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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
作者：孙晓
内容简介
本书一度不被归类为武侠小说，尽管武功打斗、两军对战的传统情节仍可时时窥见，但整部书的视野离开了武侠小说的标准传统，作者道出了一个既真实、又现实的江湖。门户之争、小男小田的恋情并非是作者关注的主题，人与大时代的冲突、感情的真挚与背叛、道德的反思与辩证才是《英雄志》的主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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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武英十五年十二月初十正午，北京一名老妇身着宫装，半坐半躺地软在椅上，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她老迈的脸庞上，只见她面上满是泪水，显是伤心已极，却不知是什么大事，居然令她如斯之痛。


    
只见一名少年急急奔上台阶，大声道：“母后！武德侯害死皇兄，咱们还等什么？快快下令诛杀他全家满门，给皇兄报仇啊！”


    
此言一出，阶下文武众臣尽皆惊呼。一人快步奔出，此人身披金甲，一望便知是位朝中名将。他面色铁青，跪禀道：“启禀太后，武德侯有大功于国家，现下战况未明，圣上是否真的驾崩前线，尚未明了，如何能下旨杀害大臣？还请太后深思再三！”


    
那少年大怒，猛地一脚踢在那武将脸上，喝道：“柳昂天！你平日与那贼交好，今日却来替他说情，你眼里还有皇上么？”


    
那武将身形高壮，受了这脚，身子却是一动不动，只是双膝跪地，低头忍受。


    
一名大臣越众向前，禀道：“启禀太后，武德侯全家杀是不杀，无关紧要。方今国家动乱，最最要紧之事，便是立下监国皇储，以免奸人趁隙作乱。”


    
一众文武大臣听了这话，一同跪倒在地，齐声道：“国家不可一日无主，请太后速速下旨，立泯王为监国皇储！”声音远远传了出去，激得大殿上回音缭绕，不绝于耳。


    
耳听无数大臣劝谏，老妇面色犹疑，似在长考不休。那少年见了母后的神情，喉头微微滚动，似乎甚是担心。众臣见太后犹疑，更是急劝。


    
良久良久，那老妇终于咬住下唇，举起颤抖不止的手，轻轻的挥了挥。众大臣见状大喜，同时拜伏在地，大声道：“太后圣明！”


    
少年哈哈大笑，不待说话，便急奔承天殿外，大声叫道：“来人！给我召勤王兵马入京，我要为皇兄复仇！”


    
那老妇听得此言，口唇颤抖，好似要说什么，几次想要起身，却似力不从心，终于叹息一声，软瘫椅上。


    
那武将泪流满面，转头看着承天殿外的晴朗蓝空，低声道：“霸先公，你别怪我。我已尽力了。”


    
景福宫里传出消息，太后谕旨，京城戒严。


    
监国皇储已立，由御弟泯王暂代。诸臣会商，拟召天下一十七路亲军勤王，以卫京畿。当中七路兵马已至京城，龙镶、豹韬、熊飞三路勤王军驻扎城郊，神武、雄武、凤翔、天策等四军奉旨进京，诛平逆匪。


    
城门打开，五万人马入城，刀枪剑戟，寒光照天。众将神色凝重，如临大敌。偌大京城只闻马蹄声响，四下静悄悄地别无人声，肃杀之气传来，城中百姓或躲炕下，或藏窖中，无一人敢探头张望。


    
大军开至王府胡同，当先一将喝道：“下马！”万军勒缰，一同下地，端的是整齐划一。众人仰起头来，见眼前好一处大宅，门上匾额写的是“武德侯府”四个烫金大字。


    
那将领伸手一挥，喝道：“撞门！”两旁军士提起巨木，猛朝侯爷府门上撞落。


    
“砰！砰！砰！”


    
撞击声从门口传来，那是重物撞门的巨响。


    
侯爷府内，数十名老弱妇孺挤在厅上，人人面带惊恐，听着可怕骇人的轰天巨响。每一下撞击声都敲进他们的心窝深处，似要将他们的魂胆撞碎。几个妇人挤在一起，泣不成声。


    
一名少妇昂然站在院中，她身穿貂袍，容色艳丽，想来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她左手牵着一名孩童，右手抱着一名婴孩，都是她亲生孩子。


    
一名长者走上前来，颤声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有官兵杀来？”


    
那少妇摇了摇头，道：“昨日前线传来消息，说这次御驾亲征已然惨败。”


    
那长者身子一震，颤声道：“那……那为何要抓我们？”


    
少妇道：“无非是小人谗言，一心加害。”


    
重物猛击，震天价响，那长者面色惨淡，道：“我们便这样坐以待毙么？”


    
少妇紧泯着唇，一言不发。男童倚偎在娘亲腿边，身子微微发抖。


    
霎时间，“砰”地一声大响传来，众人的心跳似给这声巨响震停，一齐凝视着即将断裂的门闩。那长者颤抖着嘴唇，喃喃地道：“进来了……要进来了……”看来只要再一下重击，大门便会给震破。


    
那少妇高声道：“大家听好了，闲杂人等一律进屋躲避，李管家，取老爷的救命金牌来！”


    
李管家急急取来一面金牌，交在那少妇手上。这牌赤金所就，上刻龙纹，乃是当今皇帝亲手所赐。少妇握紧这面巴掌大小的物事，知道这是满门老小活命的唯一希望。


    
少妇俯下身去，将怀中婴儿交给儿子，道：“文长，带着弟弟进屋。”


    
男童面色恐惧，颤声道：“娘……那你呢？”


    
少妇微微一笑，道：“娘要和他们说道理，你先进去吧。”


    
男童大声道：“我不要，我要和娘在一起。”说着抱住娘亲的腿，只是不肯走。


    
少妇向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急急上前，拉着小男孩走了。


    
小男孩满面惊慌，回头大叫：“娘！娘！”


    
少妇听了儿子的叫唤，却不回头，只独自站在院中。


    
“轰隆”一声，伴随着最后一声巨响，大门往两旁倒下。烟尘弥漫中，当先走进一名腰悬弯刀、身穿锦袍的阴沉男子。


    
少妇喝道：“来人狂妄！安知此处是大臣宅邸？”


    
那男子冷然道：“我等奉宗人府之命，前来擒拿武德侯满门。”


    
那少妇哼了一声，道：“凭什么？”


    
那男子取出公文，提声喝道：“武德侯秦霸先叛国乱政，罪当夷诛九族！这是刑部的大印，你自己看吧！”说着将公文扔在地下。门外传来军士暴喝的声响，脚步声杂沓，大批人马猛朝屋内杀来。


    
那少妇伸手拦在道中，大声道：“这是皇上颁下的救命金牌！你们敢动我家一人，要你们好看！”众官差见她高举赤红金牌，傲然凛视，都是为之一怔，一时无人敢上。


    
那男子手持大刀，走到那少妇面前，冷冷地道：“让开。”


    
那少妇厉声道：“我家老爷乃是一品大员，官拜侯爵，若无六部会审，圣上亲旨，秦家满门何等尊贵，岂容你们一指加害！”


    
那男子森然道：“你退不退？”


    
少妇戟指骂道：“无耻奸贼！我是秦家主母，焉能受你威吓？”


    
那男子倒吸了一口冷气，向前走上几步，道：“休怪我刀下无情了。”


    
忽听外头一声断喝，鲜血洒入屋内，满堂众人大声惊叫，好似发生了什么惨事。


    
男童人矮腿短，看不到外头的情状。他急急拉住管家，惊道：“娘呢？我娘怎么了？”


    
那管家早已哭得泪人儿也似，垂泪道：“少爷，你……你娘她……”


    
话声未毕，只听远远一人叫道：“秦家满门老小听着，有敢拒捕者，立斩不饶！这女人就是个榜样！”霎时间大批官差已向屋内涌入，人人手持兵刃，神态猛恶。


    
门口军官掩刀砍杀，几名亲人惨叫一声，立即倒卧在血泊之中。小男童吓得魂飞天外，他抱紧弟弟，惊叫道：“大叔！我娘呢？我娘呢？”


    
李管家用力往他一推，叫道：“快走！带着你弟弟走！”


    
小男童咬牙道：“没见到我娘，我哪里也不去！”


    
李管家喝道：“快些走了！”


    
小男童还待倔强，忽见一支弓箭射来，正中管家后背。那管家霎时面色惨白，身子慢慢软倒。


    
小男童惊道：“李大叔，你……你怎么了？”


    
李管家抓住男孩的肩头，喘道：“少爷……你……你快从狗洞爬走！千万千万不要回头看！”


    
小男童还待再说。那管家奋起最后气力，用力往男童背上一推，大叫一声：“跑啊！”


    
小男童给这股大力一推，跌跌撞撞的奔了出去。他还要回头，忽听远处传来“啊”地一声尖叫。那男童认得这是舅母的声音，他心中忽然惶恐，霎时自己也是一声惊叫，惶急地抱着弟弟，便往后厨逃去。


    
正跑间，背后一个声音暴喝道：“大胆小子！还想逃！”那人来得好快，举刀朝背后砍来。小男童尖叫一声，矮下身子，从桌下钻了过去，那刀砍了个空，只把木桌劈裂。


    
小男童往外一滚，朝后院冲进。怀中的婴儿受不住震荡，猛地哭了起来。小男童又惊又怕，半滚半爬地进了后院。


    
“小朋友，哪里走啊？”


    
小男童听了这话，即使年岁如斯幼小的他，也知绝望已临。他抬起头来一看，只见后院里摆张太师椅，坐着一名阴森男子。他身后站满军士，人人都挂着一幅冷笑。


    
男子阴侧侧地笑道：“小朋友，不可以乱走动哦！”


    
小男童看着眼前的男子，心里只是害怕。便在此时，两旁的军士猛地冲上，硬往他身上抓来。


    
惊骇恐惧之中，小男童知道只要给人抓住，决计是死路一条。他抱住弟弟，直往后墙冲去。墙下便是李大叔说的狗洞，那是平日万万不准去玩的处所，但在判人生死的刹那，狗洞却成了活命的唯一道路。


    
男童像受了惊吓的小狗一般，连滚带爬地冲向狗洞。耳听后头军士的呼喝，他一手抱住弟弟，一手掀开盖在洞上的竹篓，哭着叫着，猛向狗洞钻了进去。


    
眼见男童朝洞内钻入，后头几人大喝：“他妈的！死小鬼跑啦！”不旋踵，立时有人向狗洞爬来。


    
男童抱着弟弟，四肢急爬，匆匆朝洞外溜出。正要探头出去，赫然见到两只裤脚挡在眼前。他偷眼往外看去，只见洞前的街道上满是兵卒，人人手上拿着明晃晃的钢刀。那男童知道狗洞外也有官兵，现下若要出去，定是死路一条。


    
彷徨骇异间，只听一人骂道：“死小鬼，这么能跑。”


    
那男童回头回去，脚后又是一个狰狞男子爬了进来。小男童想朝外爬出，可外头更是凶险万状。年幼的他，当此必死无疑之刻，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猛听“轰隆”一声，巨响传过，头上的高墙缓缓往前倒下，直往院内兵卒压落。霎时阳光耀眼，映上小男童的脸庞。小男童满脸惊奇，抬头朝上去看。只见墙上站名男子，此人身穿斗篷，手提长剑，睥睨着脚下兵卒。


    
几名军官喝道：“反贼来啦！大家快上！”


    
弓弦连响，万箭齐发，无数兵卒蹲在地下，对着墙上不住放箭。那男子猛从墙上跳了下来，斗篷一挥，已将飞箭荡开。他虎吼一声，举剑朝人群杀去。一名官差举刀挡格，当地一响，竟将那官差连人带刀地斩为两截。众官差惊骇之余，逐步向后退却。


    
那男子抱起小男童，沉声道：“我是方子敬，是你父亲秦大都督的好友，你娘呢？”


    
小男孩热泪盈眶，颤声道：“我娘她……她……”


    
那男子惊道：“你娘她给害了么？”


    
小男孩不知如何回答，霎时放声大哭。


    
便在此时，一声巨响传来。小男孩只觉腰身一阵剧痛，他低下头去，只见腰间血流如注，却是开了一个大洞。


    
那方子敬大吃一惊，颤声道：“这……这是火枪！”


    
小男童张大了嘴，这枪伤痛彻心肺，泪水不停地滚将下来。


    
方子敬怒气勃发，喝道：“不过是个小小孩儿，你们却也下得了手！”他怒目看着后头的火枪手，举剑一挥，凌厉剑风斩落，霎时满天人头飞起。只见院中一条黑影左扑右闪，长剑杀处，当者无不披靡。众官差不敢再挡，纷纷窜逃。


    
带队军官喝道：“全军找掩蔽，长枪手上前！”黑旗一招，屋内又冲出百名长枪手，众人举起长矛，猛往方子敬戳去。


    
方子敬狂吼一声，举足一点，便从无数长矛上跃了过去，半空一个翻滚，长剑斩落，已将那军官腰斩两段。


    
众官差见他悍勇如斯，都是吓得呆了，一时急急后退。那坐在太师椅上的阴森男子跳了起来，喝道：“火枪手快快动手！别让反贼走了！”火枪手立即端枪凝立，百枪齐发。


    
方子敬听得轰隆之声不绝于耳，连忙往地下一扑，枪子儿打在墙上，只射得蜂窝也似。他不愿与官军缠斗，脚下一点，翻墙便走。


    
甫出墙外，猛听无数叫嚷：“反贼出来了！大家快上啊！”顿时刀光闪动，也有无数禁卫军杀来。


    
方子敬掏出怀中金镖，便往前方掷去。那金镖力道雄浑，中者无不透体而过，顷刻之间，便已倒下十来名军士。众兵卒慌忙退开，跟着连连放箭，方子敬挥舞斗篷，将自己和那男孩护住。


    
战到此时，饶那方子敬武功高强无比，左肩也已中枪，右腋更插了只飞箭。他左冲右突，霹雳雷霆般地又杀数十人，但他自己身上也满是鲜血，情势大见危急。


    
便在此刻，怀中的男孩难以抵受疼痛，他一阵颤抖，从方子敬怀中摔了下来。方子敬伸手拉住，喝道：“小朋友！你撑住点！”


    
小男童泪如雨下，将手上婴儿递给方子敬，哽咽道：“方大叔……我……我求求你，带我弟弟……带他去找爹爹……”


    
方子敬见那男童命在旦夕，心下沉重，伸手接过婴儿，点了点头。


    
小男孩面带微笑，好似回到了娘亲身边，缓缓地闭上了眼……


    
景泰元年一月初三傍晚，西域天山一条高大无比的巨汉，用着惨淡的眼神看着满营的死尸。他背上插着两只刀刃，手上还举着一柄十二尺长的大马刀，神色直是武勇刚毅。凛冽的秋风吹进营里，伴着西疆独有的黄沙，洒在那大汉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


    
看着满是死尸的军营，那大汉用力一挥，愤怒地把马刀往地下插落，轰地一声大响，泥沙四溅。他压抑怒气，看着脚下跪着的军官，大声道：“你……你说！那羊皮是谁拿走了！”


    
那军官惶恐地道：“是……是江充……”


    
那大汉满脸杀气，喝道：“我安排这二十人守护羊皮，你们居然还会失手！你们是猪吗？”


    
那军官低声道：“江充昨晚送上酒肉，说要慰劳我们这些将士。我底下的军士不疑有他，就都吃了下去，谁知……谁知……”


    
那大汉冷笑道：“谁知里头有毒，是不是？”


    
那军官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那大汉举起大马刀，喝道：“你又为何不去吃！为什么不去死！”


    
一只手缓缓地伸来，架住了大汉的手，那大汉回过头去，只见眼前站着一名清贵隽雅的将领。


    
那大汉微一躬身，面带惶恐地道：“大都督。”


    
那将领见了满营的死尸，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大汉单膝跪下，拱手道：“属下不能保住羊皮，实在罪该万死！请大都督重重责罚！”


    
那将领轻声道：“你不必自责，那江充狼子野心，我早已看出来了。”


    
那大汉大声道：“大都督不必出言安慰，我石刚不能保护要物，自当领受军法责罚！”


    
那将领伸手拉起那大汉，温言道：“石兄弟，凡事自有天命，你不必太过在意。我早已作好万全准备，不怕江充出尔反尔，擅自进去神机洞。”


    
那大汉听了“神机洞”三字，只是茫然不解，低声问道：“大都督，究竟羊皮上是什么东西？为何如此要紧？”


    
那将领叹道：“此物关系天下气运，日久便知。”


    
那大汉一愣，道：“天下气运？什么意思？”


    
那将领望着远处的天山，摇头不语。


    
便在此时，一名兵卒急急奔入营内，跪禀道：“启禀大都督，京城来的飞鸽传书。”


    
那将领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纸条，张开一看，霎时面色惨白，身子往后就倒。


    
那大汉吃了一惊，急忙抱住上司，从他手中接过字条，低头读去，赫然也是大惊失色，颤声道：“他妈的，满门抄斩……这……这也太狠了！这……这还有天理吗？”


    
那小卒见他二人神态如此，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呆呆跪在地下。


    
那大汉抱住上司，咬牙道：“大都督，满朝文武都说你害死皇上。咱们为了国家这般拼命，却落得这个下场，这……这公平么？”


    
那将领幽幽醒转，想起妻儿家小尽数惨死，忍不住泪水滑落，大悲之下，伸手推开那大汉，连滚带爬地奔出营寨。


    
那大汉惊道，“大都督，你定定神啊！”他怕上司做出什么傻事，连忙追了出去。


    
出得营帐，只见那将领跪在地下，面向远处巍峨的天山，大声哭叫道：“皇上啊皇上……我忠于朝廷，他们为何如此待我？为什么要杀我妻子儿女啊！”


    
他拜倒在地，张口大哭，好似求恳上苍恩泽一般，只是磕头不止。


    
那大汉见了这悲戚之状，泪水也已盈眶。他冲上前来，一把扶起那将领，大声道：“大都督，主母既死，你二子也亡，何必再受朝廷管束？咱们这就造反，杀进关内复仇！”他虎目圆睁，满是仇恨之意。


    
那将领呆呆地望着远处天山，猛地一声大叫，霎时声震山冈，满营皆惊。他翻身跳起，拔出腰中佩剑，抬头望天，神色极是悲凉。


    
那大汉大声叫道，“大都督，咱们这就放手大杀吧！”


    
那将领摇了摇头，长剑刷地一挥，只见沙地下现出四行话，一十六个字。他悲声道：“石兄弟，请你记好这几句话，倘若我明日不幸身死，你无论如何都要帮我把话传下去。不然我这生都不能平反，妻小也都白死了。”


    
那大汉微微一愣，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低下头去，看着那四句话，见是：“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四行字。


    
那大汉一怔，道：“戊辰岁终，龙皇动世？这是什么意思，属下不懂？”


    
那将领泪水落下，摇头道：“你现下不必问这么多。记住了，日后我若战死前线，抑或给人谋害，你都要替我夺回羊皮，解开这四句话的秘辛，否则我死不瞑目。”他举脚一踢，已将地下字迹踢散。


    
那将领远望天山，口唇喃喃，似在低念什么。风砂吹来，将他身上衣衫吹得随风荡起。


    
过了良久，那将领忍住泪水，缓缓将长剑送回鞘里，大声道：“来人！立即拔营，大军开往玉门关！”


    
远处人嘶马鸣，营帐纷纷拔起，三万将士含悲忍痛，默默收拾行囊，都知这是他们生平最后一战。只要进了玉门关，他们这群勇士就不再是国家的荣耀，而是那惹人鄙夷轻蔑的二字污名：“反贼！”

第一卷 西凉风暴 楔子


  
景泰三十年七月初一，西凉城郊荒芜的大漠，一辆孤伶伶的骡车缓缓前行，猛烈风砂吹来，车蓬几似要给掀掉一般，轰飕飕地抖着。


  
“娘，我好渴……”


  
好乖的一个小男孩儿，了不起只有六岁大小。他紧紧地靠在少妇的怀里，丝毫不见吵闹哭叫，骨溜溜地大眼一眨眨，有些好奇地望着周遭陌生的沙漠。


  
哒哒，哒哒，骡子的蹄声不曾间断，灼热的日头照下，听来更让人昏昏欲睡。少妇看着儿子的脸上给艳阳晒出一层盐花，不由得一阵心疼。她取过了水壶，交在孩子的手里，向一旁的汉子喊道：“孩子的爹！再多久可以进西凉城？”


  
听得妻子问话，瘦汉挤出一丝苦笑，道：“应该……应该再几日就到了……”


  
少妇闻言气结，嗔道：“你三日前便这般说，现下呢？还不是在这鬼大漠里打转？你到底知不知道路啊！”


  
这一家三口载着满满的家当货物，看来准是第一回过来做买卖的旅人。每年逢到这个时节，总会有人载着满车的货物过来西凉买卖生意，来时带些干果蜜饯，回去时买些羊毛土产，总能小小赚上一笔。想来这家人便是想来西疆做点小生意发财。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自古以来，只要商人一多，匪人必也生出。正经生意好做，杀头的生意便也不难，要知娇弱的少妇、稚小的孩童、细瘦的丈夫，正是匪徒心中的宝贝啊！


  
那汉子听了妻子的埋怨，猛地停下蓬车，露出无奈的神色，苦笑道：“今儿个若还找不着，再想法子找人问问吧！”


  
那少妇骂道：“你胡说什么？这当口哪来的人给你问？就说出门前要多些安排，你总是吊儿郎当。好了，等水粮吃尽，你看咱们一家三口怎么办？”


  
那汉子叹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不好。就说咱们留在故乡乖乖耕田，你硬是不依，非得来这鬼地方做买卖。你看看，现下埋怨的又是你，唉……”


  
少妇眼眶一红，怒道：“你还敢说？要不是你大嫂硬要跟咱们抢祖产，我放着好日子不过，干么来这儿吃苦受难？我……我真恨自己少长了眼，嫁了你这死没良心的……”说着哀哀哭了起来。


  
一旁男孩见母亲啼哭，连忙抱住母亲，柔声道：“娘，别哭，别哭……”


  
那汉子叹息一声，大声道：“好！好！都怪我不好！我去死成不成！”用力一鞭挥下，重重打在骡子背上。那骡吃痛，嘶鸣一声，急急往前奔跑。


  
蓬车走在荒凉无际的大漠中，望来是如此的渺小，好似一阵风沙便能将之淹没一般。车上的人却还争吵不止，看来不用进到西凉城，他们便已吵翻了天，真不知这买卖要如何做下去。


  
那少妇正自啼哭不止，忽见丈夫面露喜色，叫道：“娘子你看，那儿好像有人！”


  
那少妇止住了泪水，啐了一口，道：“这当口哪来的人，你可别蒙我。”


  
那汉子急急摇头，大声道：“我没胡说，你看那儿！”说着举起手来，指向远处沙丘。


  
那少妇抬头看去，只见远远沙丘上突起了一根东西。她凝目看去，似乎是根旗杆儿，那少妇大喜道：“太好了，总算遇着人了！快过去问路吧！”


  
那汉子笑道：“我就说吧，早晚可以遇上人的。瞧你怕的。”说着提起缰绳，驾车便朝小丘驰去。


  
一家三口满怀喜悦，直往丘下奔去。便在此时，忽地狂风吹过，无数黄沙飞舞在天，那旗杆儿更是前后摇摆不定。那少妇蓦地心下一惊，眼皮直眨，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揉了揉眼，只觉沙丘上好像有什么古怪，一时心里有些不舒坦，低声向丈夫道：“那丘上好像……好像有点东西，咱们……咱们还是别过去了吧！”


  
那汉子拉紧缰绳，骡车便在丘下停步，摇头苦笑道：“你这不是穷搅和么？你又怕咱找不着路，又不准我过去瞧，这可要我怎么办哪？”


  
那少妇情知如此，可又放心不下，皱眉道：“嗯……这……这……”她好生忧虑，挤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主意来。


  
汉子叹息一声，翻下车来，道：“我看这般吧！你母子俩在这候着，我先过去瞧瞧。”


  
那少妇犹豫良久，尚未说话，那汉子已一阵叹息，自行往沙丘行去。


  
那少妇急忙叫道：“慢点走！”


  
那汉子回过头来，皱眉道：“又怎么了？”


  
那少妇从车篷里摸出一柄刀，急急跳下车，塞在那汉子手里，低声嘱咐道：“要是有什么凶悍匪人，你可得赶紧走！千万别逞英雄！”她方才虽在埋怨丈夫，但此刻眼角却满是泪水，竟是关怀无限，露出了心里的真情。


  
汉子见妻子关心自己，不禁笑了笑，说道：“娘子别怕，这儿荒凉得紧，能有什么匪人？你只管乖乖等我问路回来，懂了么？”他伸手替妻子理了理鬓角，脸上露出了男子汉的气概，似乎连瘦削的身子也壮硕了许多。


  
少妇劝道：“还是得小心哪！听说西凉道上不平静，咱们得多多提防才是。”


  
那汉子挥了挥手上的刀子，笑道：“别怕东怕西了。真要有些事情，我拼着性命不要，也会护住你和孩子。”


  
少妇看着丈夫自信沉着的笑脸，心中略略定下，直到此时，才想起当初她为何会嫁给这个貌不惊人、一穷二白的瘦男人。过了良久，她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强笑道：“好，听你这般夸口，我也放心啦！你快去快回，可别耽搁了。”


  
那汉子哈哈一笑，将钢刀缚在腰间，跟着往沙丘攀去。


  
少妇握着儿子的手，两人一齐坐在地下，沙漠中只余风声萧萧，紧紧地缠绕在母子的身边。少妇望着丈夫的身影辛苦地往丘上攀去，心中无限忧虑。此时荒芜的大漠中数十里全无人烟，要是丈夫真有什么意外，要是此处真有歹人……


  
少妇用力摇头，心中更加害怕，连想也不敢想了。


  
那孩子见娘亲担忧，便道：“娘，你别怕，爹爹不会有事的。”


  
那少妇见儿子体贴，便自微微一笑，将他搂在身旁，道：“傻孩子，你爹爹当然不会有事。”她怕儿子胡思乱想，便从行李中取出一只罐子，跟着在孩子面前摇了摇，笑道：“蜜枣儿来啰！”


  
那孩子跳了起来，喜道：“蜜枣儿！蜜枣儿！”一时雀跃连连，欣喜异常。


  
那蜜枣儿正是这一家买卖的营生。这西凉居民多以放牧牛羊维生，新鲜蔬果直如黄金般贵重。这回他们载了满满一车过来，便是准备来此大发利市，狠狠赚上一笔。


  
那少妇将糖罐打开，取出一只肥嫩多汁的枣子，笑道：“这是要卖的东西，可不许多吃，知道么？”


  
男孩拼命点头，吞了口唾沫，便要伸手接过。


  
猛然间，沙丘上传来一声惨叫，赫然划破长空。少妇闻得惨叫，登时大惊失色，手上的蜜枣罐子翻倒在地，两腿一软，已然跪倒在地。


  
那孩子回头望着沙丘，大声道：“娘！那是爹爹的声音！”


  
少妇吓得面无人色。她茫然地张着口，仰头看着沙丘，不知要如何是好。


  
那孩子道：“咱们快上去看看，说不定爹爹生了什么事！”说着拔腿朝丘上奔去。少妇赫然醒觉，惊叫道：“小宝快回来！别乱跑啊！”


  
少妇见儿子贸然上丘，当下也不顾安危，径自追了上去，心中暗暗求神：“菩萨保佑，别让咱家汉子有事，让我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地到西凉……”顷刻间已是泪水盈眶，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定。


  
小男孩走得好快，已然奔上沙丘顶。


  
少妇又惊又怕，张口大叫：“停下来！别再跑了！”


  
那男孩果然停了下来，但他不是因为娘亲的叫唤才停住，而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少妇见到儿子脸上的诧异。她三步并做两步，急急追了上去，问道：“怎么了？你爹爹呢？”


  
男孩吞了一口唾沫，伸手往前指了一指。少妇急忙转过头去，凝目细看。


  
“啊——”又是一声尖锐的叫喊划破长空……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一章 铁血伍捕头


  
“天哪！这……这究竟是……”


  
老捕快眯着眼，抖着手，看着眼前令人恐惧至极的景象。炙热的艳阳晒下，把他微驼的背烤得火烫，但此刻的他，已被满身的冷汗浸湿，感不到丝毫暖和。他腹中传来一阵搅动，立时让他呕出淅沥沥的黄水。


  
忽然背后一阵阴风吹来，只吓得老捕快高高跳起。他不及抹去嘴角上的秽物，连忙冲向座骑，猛地翻身上马，尖叫道：“走！快走！”他举鞭挥下，用力在马臀上一抽。马儿吃痛，霎时一声嘶鸣，啼声隆隆中，已然飞驰而去。只见大漠中滚起漫天烟尘，远远望去，有若一条黄龙。


  
眼见马儿奔驰奇速，老捕快还嫌不足，一阵阵无情抽打，只求早些离开这个令人恐惧至极的所在，一人一马，如同逃难般的飞奔而去。


  
老捕快死抓着马背，喃喃自语道：“伍大爷，眼下只有靠你了……”


  
快马奔驰着，蹄子踏在滚烫的黄沙上，像怕疼般的高高跃起。老捕快喘着气，紧绷着满是皱纹的老脸。他不住回头，似怕后头有什么怪物追来，紧握刀柄的掌心满是汗水。


  
快马奔入了城内，眼见无数行人挡道，老捕快喝道：“让开了！让开了！”一旁百姓见快马冲来，都是急忙闪避，有的更是滚在道旁。众人见官差如此急迫，居然驾马入城，一时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老捕快一路大呼小叫，吆喝连连，接连冲过了几条大道，霎时眼前现出了一座高耸的朱红大门，门上高悬雪亮明镜。老捕快眯着满脸的皱纹，终于安下了心，因为浩然正气便在眼前，只要回到此处，便是天大的事也不怕了。


  
此处正是西凉城的衙门，维系西疆公理的所在！


  
“伍大爷呢？快请伍大爷！”老李声嘶力竭的吼着。


  
一旁十多名差人正围了一圈赌牌九，满脸的惫懒油条，一个个没好气的骂道：“老李，你奶奶的嚷个什么劲儿！是不是老糊涂了？”“他妈的，老子输得正多，你这般大喊大叫，大伙儿还赌个屁啊！”


  
另一人獐头鼠目，看起来像个小偷，嘻嘻哈哈的笑道：“老李你急什么啊？茅厕在后头，你找错地方了。”众捕快一同哄堂大笑。


  
老李叹了一口气，这就是衙门，办案赌命、闲暇赌钱的好地方。老李任由大家笑骂着，他不会生气，他不是那种假正经的人，只是不巧得很，今日给他遇到了正经事。


  
官差们正自嬉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老李，出了什么事？”


  
众人脸色一变，赶忙收拾赌具，一个个站起身子，互相扮了个鬼脸。


  
一条大汉不疾不徐地走进院中，黝黑的四方脸上一派威严，一望便知是这些官差的头儿，衙门的捕头。


  
老李看到大汉，露出欣慰的神情，显然这条大汉在他心中有着顶重的份量。


  
老李急急的说道：“伍爷，城西出了事，您老赶紧去看看。”声音急躁，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一旁的官差笑道：“什么大事要劳动伍爷亲自出马？你干了这么多年的差事，难道自己还料理不了吗？”


  
老李抹了抹汗，嘶哑着嗓门道：“这案子非同小可，伍爷可得亲自走这一趟。”


  
一旁多嘴油舌的官差嘻嘻笑笑，还待要说。大汉哼了一声，朝那几名聚赌的人瞪了一眼，对老李说道：“可是出了人命？”


  
他见老李点头，猛地双目一翻，沉声道：“尸首呢？”


  
老李道：“回伍爷的话，尸首还在城西。”


  
一名官差忍不住插口道：“你搞什么，把尸首运回来不就得了，大热天的，非要叫伍爷跑这么一趟！”


  
老李面露苦笑，说道：“我哪搬的了这许多，死了十来个人哪！”


  
此言一出，众人大吃一惊。那大汉双目精光暴射，霍地站起身来，大声道：“弟兄们！带好家伙，这就上路！”


  
众官差前呼后拥，奔出衙门。那大汉领着众人飞驰而去，十余匹马一字排开，气势倒也不凡。一众官差奔出数里，行到一处小丘，老李忽尔勒马停下，众人便也一齐停步。


  
那大汉见老李面带惊恐之色，当即问道：“尸首在这儿？”


  
老李微微点头，嘶哑地道：“对……就……就在小丘上。”


  
那大汉见他神色颇为恐惧，便自留上了心，问道：“怎么，那沙丘真有什么古怪？”这老李是衙门中的老手，倘若此处真有什么物事吓唬住他，料来定是非同小可。


  
眼看老李连连点头，两名年轻官差不禁哈哈大笑，道：“老李真个没用了，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居然还怕东怕西！”


  
这两个人年轻好事，丝毫无惧，当下提缰夹马，便已朝丘上冲去。


  
老李见这二人莽撞，便要将他们唤住，但又怕旁人讪笑，只有苦苦忍住。


  
那大汉看了老李一眼，道：“有我在此处，没什么好担忧的，咱们走吧！”当下率着众官差驾马前行。老李苦着脸，却也只有随着前去。


  
众人正要上丘，忽听丘上传来几声惊呼。那大汉心下一凛，知道上头真有什么古怪，忙喝道：“大家抽家伙，一齐上去！”


  
众官差吃了一惊，急急拔刀，十余骑猛地飞驰而上。


  
那大汉一马当先，率先冲到丘上，猛见先前上去的几名下属呆呆地站立不动。那大汉喝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那两名官差呆呆的不言不动，只是浑身颤抖。那大汉随他们的目光向前望去，顿时之间，心头也是一震。


  
后头十来骑纷纷奔上，原本叽叽聒聒的，待见了眼前的景象，霎时也都吃惊出声。一时之间，沙丘上竟无一人说话言语，只余萧萧风声呼啸而过。


  
漫天风砂之中，一只旗杆儿倒插在地，只留下光秃秃的大半截在外。十数具无名尸首七零八落地散在旗杆儿四处，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平躺在地。只是每具尸首的神情都惊恐异常，双眼睁得老大，好似死前见到什么可怕的景象。远处杆儿旁翻了辆骡车，已然断成两截，车里的物事四处散落，更显得无比凌乱。


  
一名官差身子飕飕发抖，数着尸首，颤声道：“一、二、三、四、五……这……老天爷啊，死……死了十八个人哪！”


  
那大汉咳了一声，定下神来，问道：“谁第一个见到这些尸体的？”


  
老李咳了一声，道：“是一家三口见到的。这家人来西凉做些小买卖，刚巧路经此处，没想撞上了这桩血案。”


  
那大汉嗯了一声，问道：“他们人呢？”


  
老李道：“这一家三口给这些尸首吓坏了，现下给属下安顿在城里。”


  
尸首全是男性，一十八名汉子惨死在地，即使在西凉这种盗匪出没的地方，这也是一起难以想见的大血案。


  
那大汉点了点头，凝视着现场。过了半晌，他忽地咦了一声，跟着深深吸了口气，道：“不对，这里有些不对头。”


  
众官差听他如此说话，忍不住暗暗一凛，纷纷凝目望去，却不见有什么不妥。众人摸着脑袋，都看不出所以然来。


  
那大汉沉声道：“你们看清楚了，地下没有血迹。”


  
众官差细细看去，赫然一惊，颤声道：“真……真的，死了十八个人，地下居然没有血迹，这……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奇怪，尸首横七竖八的倒了满地，地下居然没有一点血迹，这起案子看来不像是凶杀，反倒像是厉鬼索命一般。众官差望着死者惊恐万状的神情，心下都是暗自害怕。


  
时近黄昏，远处传来乌鸦嘎嘎的叫声，更使现场蒙上诡异至极的气氛。


  
那大汉见众人呆呆站立，都似傻了，忍不住摇了摇头，道：“大伙儿别发呆了，快干活吧！”他见众人兀自战栗害怕，便自行上前察看尸首。


  
他见一具尸体颇为壮硕，当即蹲下检视。只见那死者身穿短衣，满脸虬髯，有些像是江湖中人。当下解开死者的衣衫，察看半天，却没看到任何外伤，实在查不出死因。


  
老李蹲在身旁，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没半点外伤，顷刻间便死得一干二净？难道……难道这些人是生了什么急病么？”


  
他话一出口，自己便知不对。即便是世间最恶毒的猛疾，也不能同时害死十八人，还让他们如此措手不及，看来定是另有缘故。


  
那大汉皱着眉头，心下也感奇怪。正看间，一旁走来名官差，手上捧着一柄钢刀，低声向大汉道：“伍爷，这刀是从现场找出来的，不知是不是凶刀。”


  
那大汉嗯了一声，急急接过刀来察看，只见那柄刀沉甸甸的，上头刻着花纹，看来颇为贵重，当是使刀名家的惯用兵刃。昏黄的夕阳映照，染得刀身血色鲜红，但上头却不曾沾染一点血迹。


  
老李问道：“这柄刀可是歹人留下来的？”


  
那大汉看了手上的钢刀几眼，忽又俯下身去，往那尸体的手掌一摸，霎时嘿嘿一笑，摇头道：“不，这柄刀是苦主自卫的佩刀。”


  
老李面露讶异，怔怔地看着大汉，不知他何出此言。那大汉见老李瞠目结舌，便蹲下身来，抓起一名死者的右掌，道：“你们听好了，这些遇害的人不是寻常人，全都是武林好手。”此言一出，众人更是诧异。


  
那大汉知道众人不信，当即道：“你们过来看看这人的手掌。”


  
众人依言走上，只见死者的手指有些异样，关节处异常鼓胀，掌上更是生满了老茧，看来极为怪异。


  
那大汉沉声道：“看出啥了么？”


  
眼见众人摇了摇头，那大汉道：“寻常人日子不管怎么辛苦，便是干挑夫的苦力，手掌至多生些硬茧，绝不会变成这等模样。惟有苦练过铁砂掌的外门高手，双手才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些死者的身分不寻常。”


  
众官差骇然出声，方知这些人真是武林好手。老李惊道：“他们真是武林人物？那他们是打哪儿来的，又是谁杀了他们？”


  
那大汉不答，只沉吟片刻，转身便朝旗杆儿走去，那旗杆倒插在地，旗面已然隐入沙中，只余光溜溜的旗杆露在外头。


  
那大汉紧皱眉头，径自拔起旗杆。一阵狂风吹来，那大旗迎风展开，上头赫然现出四个大字：“燕陵镖局！”


  
老李一见那四字，登时倒退两步，颤声道：“伍爷！是燕陵镖局！是燕陵镖局！”


  
那大汉干笑一声，嘶哑地道：“没错，正是燕陵镖局。”他回头望去，只见众官差脸上一齐变色，一时面面相觑，都是惊惧不定。


  
老李骇然道：“伍……伍爷，怎么会这样……杀人不见血，干掉的还是燕陵镖局的好手，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名年老的官差喃喃地道：“这是鬼……是鬼……要不是鬼，怎么会杀人不见血……”


  
众人听到这话，都是倒抽一口冷气。几个年轻识浅的小伙子，更是吓得挤在一起，飕飕发抖。


  
现场风声萧萧，有如鬼哭，一十八具不明死因的尸首僵直在地，还都张着灰暗的双目，好似随时会跳跃起来似的。众人心中害怕，一步步地向后退开，远处夕阳斜斜照来，把各人惨白的脸都给染得血红了。


  
那大汉环视众人，只见属下个个心惊胆跳，还不住地往后退，几名年老官差口中念佛，更增惊扰。那大汉怒气上涌，大喝一声，怒道：“全都给我住嘴了！”众官差吓了一跳，连忙噤声，无人敢发一言。


  
那大汉怒视众人，跟着刷地一声，拔出佩刀，朗声道：“你们听仔细了！有我西凉伍定远在此，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管他是人是兽，是鬼是怪，只要胆敢在西凉犯下人命，姓伍的照样要拿它归案！”


  
夕阳斜照，那大汉手持钢刀，仰天傲视，一股说不出的英雄气魄，油然而生。


  
这起案子来势汹汹，可说是西凉数十年来罕见的重案，却也遇着了正主儿。这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西凉一带威名卓著的捕快伍定远，今年三十有五。上任六年来，仗着办案心细，武艺精熟，早已办下十数桩大案，一只“飞天银梭”更是名震西凉黑白两道，算得是西凉难得的人才。此时伍定远语声激昂，扬刀立约，众官差都是精神一振。


  
伍定远提声喝道：“小金！快请黄老仵作！”


  
那小金闻言惊道：“黄老师傅早就洗手退隐啦，真要惊动他老人家吗？”


  
伍定远解下腰上令牌，沉声道：“你立刻带了我的令牌，速请黄老师傅走一趟。此事万万不可张扬，暂且别让燕陵镖局得知此事！”


  
小金不敢多说什么，上马而去。


  
伍定远哼地一声，说道：“好小子，哪来这许多练家子，原来都是燕陵的趟子手。”


  
众人兀自惊疑不定，没人敢接话。老李走上两步，低声道：“这燕陵镖局势力雄强，数十年来不曾出过事，怎会有人敢在老虎嘴上拔毛，却来干翻燕陵的镖师？莫非失心疯了？”


  
伍定远冷笑一声，道：“谁晓得？这些强人见钱眼开，一给他们见到白花花的银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江湖上铤而走险的凶狠之辈，所在多有，伍定远是看得多了。有些财迷心窍，好容易开了间客店，却从来不干正经营生，整日只会下蒙汗药害那往来客商的，他也破获多起。想来燕陵镖局树大招风，经手运送的都是白花花的官银、亮晶晶的珠宝，难怪江湖上的小贼眼红，只要见了好处，怕连性命也不要了。


  
老李问道：“到底这案子是什么人干下的，不知伍爷心中可有个底？”


  
伍定远微一沉吟，道：“这我也说不准。往日办案，多少都可以从尸首上查起，只是这十八名镖师的死因太过奇怪，个个身无外伤，实在看不出下手之人的武功家数。只有等黄老仵作到了，才能说个明白。”


  
老李道：“放眼西凉，只怕没人有本领一次做翻燕陵镖局的十八名好手。我看歹人定是下毒谋害，使得是蒙汗药、迷魂酒这类的伎俩。”


  
伍定远点头道：“当是如此。”


  
伍定远在西凉也算是个成名好手。但以他的武功家底，尚且不能一举做翻十八名镖师，何况他人？想来歹徒若非在食物中掺毒，便是用细小暗器暗算，否则如何对付得了这许多硬手。


  
他召来众人，细细吩咐道：“死者既是镖局的趟子手，必是运送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你们去查查他们运的是什么物事，把失落的财物都点清楚了。”


  
一众手下答应一声，急急前去搜索。伍定远却自行走开，心下不住推算计较。说来这案子并不难破，只要能查出这些尸首的真正死因，定能找出下手之人。在这荒荒大漠之中，这群人便想藏身，却也无处可去。到时无论歹徒是何方神圣，只要派出大批官差，全力围捕追杀，定可将他们手到擒来。


  
这案子并不为难，让他烦心的只有一个人，一个惹不起的麻烦苦主，燕陵镖局的齐润翔。


  
伍定远轻叹一声，他走向前去，找块大石坐下，远远眺望沙漠的夕阳，心中不住盘算。


  
想那燕陵镖局开立至今，已有数十年历史，向来是硬底子的老字号。总镖头齐润翔武功高超，仗着江湖朋友众多，向不和官府交往，伍定远干这捕快也有六、七年了，始终没和他来往。饶是如此，燕陵镖局却不曾作奸犯科，只是本本分分地做生意，伍定远也乐得和齐润翔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


  
原本大家太太平平过日子，岂不是好？谁知燕陵镖局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案子，连着死了十八个人。这齐润翔是个要面子的人，想他的局子遇上了这等大事，岂能不私下查访，报仇雪恨？怕就怕他自行动手，到时杀人放火起来，非闹得天下大乱不可。届时西凉城私相斗殴，血流成河，却要他这个捕头的脸面往哪搁去。


  
那老李也是个老江湖了。他见伍定远烦恼，知道他在担忧燕陵镖局私下寻仇，当下道：“伍爷，待会儿验完尸，咱们便上燕陵镖局走一遭，想那齐总镖头不会不给咱们面子，事情便不难办了。”


  
伍定远摇头道：“这齐润翔是条老狐狸，怕就怕他嘴上一套，手里一套。咱们得了面子，却要掉了里子。”


  
两人说话间，几名官差急急奔来，禀道：“启禀伍爷，这些是死者身上发现的东西！”说着呈上几件物事。伍定远低头看去，只见属下们手上拿着一袋白银，另一人手上捧着些珠宝。伍定远挑起一枚指环，细细察看，只见这指环色泽非凡，应是上品。


  
一名官差道：“这玩意儿是汉玉指环，玉质温润，晶莹剔透，少说值得上百两银子。凶手却弃之不顾，真是奇怪。”


  
伍定远问道：“这戒指是在哪发现的？可是在镖局运送的箱子里找到的？”


  
那官差道：“这倒不是，这只戒指是从死者身上除下来的。”


  
老李大为讶异，奇道：“凶手连这样的好东西也不要，真是怪了。”


  
伍定远沉吟道：“看来镖局运送的那几只箱子才是正主儿，里头的东西必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吧！”


  
那官差摇头道：“属下仔细查过，箱子里只有一些衣裳，不太像是值钱的东西。”


  
老李一怔，道：“只有一些衣裳？这是搞什么，怎会有人托镖局来押运衣裳？”


  
以燕陵镖局的行情身段，倘若没有千两银子，只怕很难叫他们出镖，却怎能有人付此重酬，却要镖局护送这等不值钱的东西？天下确实没有这种生意。


  
伍定远与老李对望一眼，两人都见到彼此眼中的疑惑。二人连忙走向前去，察看镖局运送的物事。


  
只见骡车翻覆在地，一旁翻落着几只铁箱子，共有三只之多。伍定远蹲下身去，拾起地上的一只铁锁。那锁已被撬开，早断成了两截。一旁官差道：“这几只箱子上本来是镶着锁的，全给人用重手法撬开了。”


  
伍定远转头看去，只见满地都是衣物，四处散落，众官差正在整理。一名官差禀告道：“那些衣物都是给歹徒丢在地下的，我们适才点过，全都是些寻常事物，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要说歹人拿走了什么，我们也看不出来。”


  
伍定远拾起地上的一件锦袍，料子用的是山东大绸，虽然裁剪精细，质料颇佳，但也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反而远不及镖师身上的珠宝值钱，实在不知歹徒何以要翻搜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却反而对珍异珠宝弃若蔽履？他苦苦思索，猜想不透这些盗贼的用意。


  
老李苦笑道：“伍爷啊，这群凶手到底图的是什么玩意儿，您可瞧出来了吗？”


  
伍定远摇了摇头，说道：“不管他们要的是什么东西，全都无所谓了。只要找出真凶，绳之以法，还怕追不回东西吗？”


  
一旁几个官差见他出语豪壮，原本担心受怕，心中都是一宽。一人大声说道：“伍爷说得对！这几年来哪件案子您没给办妥过？这次虽然是燕陵镖局出事，凭伍爷的手段，那几个凶徒还逃得掉吗？”一人道：“正是！只要伍爷出马，那些贼子还不抱头鼠窜吗？”


  
伍定远听着属下阿谀，心中却无丝毫快意，他摇头道：“大伙儿听好了，这次的案子很有些不同，咱们可得小心在意。”


  
众官差一齐道：“还请伍爷示下。”


  
伍定远道：“这起案子的苦主不是寻常百姓，乃是一个难惹的武林高手。说起齐润翔这个人，大家总听过吧？我们要是破不了案，人家燕陵镖局那里高手如云，难道不会自己动手？那时人家自个儿抓人，自个儿判案，咱们衙门还有什么脸面在西凉混下去？大伙儿还有什么脸出来办事？”


  
众官差听见齐润翔三个字，不约而同的静了下来。


  
伍定远顿了一顿，又道：“无论如何，咱们得赶快破案，别让燕陵镖局赶在前头，大伙儿知道了吗？”


  
众人尚未答应，却听一名官差嘻笑不绝，说道：“这姓齐的是什么来头？咱们何必这么怕他？你瞧，他的趟子手给人杀得尸横遍地，算得什么东西嘛！”


  
众人闻言，莫不大吃一惊，急急回头去看，却是衙门师爷的小舅子阿三狂言放话。这人到衙门来不过几天，规矩不懂，人情不知，就是一张口毫无遮拦，很不讨人喜欢。


  
伍定远微微一怔，尚未说话，老李已然出言斥责：“阿三哪！你这小子怎么干了个把月还不懂事，那燕陵镖局是什么来历，你难道没听说吗？”


  
阿三笑道：“镖局就是镖局，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李呸地一声道：“你这话在衙门里讲讲可以，要在外头哪，你这张嘴皮可得小心了！那燕陵镖局岂同寻常，三十年来没有出过一件差错。人家走的镖北上蒙古，南下两广，这可是了不得的大能耐啊！别说咱们西凉府找不出第二间来，就算京城这种大地方，怕也挑不出三两家哪！”


  
阿三面带不屑，道：“就算这样，那也不过是间顶有名的大镖局嘛！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老李叹了口气，道：“阿三呀！你这不识相的小伙子，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就算你不知道燕陵镖局的厉害，总该知道嵩山少林寺不是好惹的吧！”


  
听到少林寺三字，阿三这才哦地一声，问道：“怎么，那个姓齐的跟少林寺有什么干系吗？”


  
老李清了清嗓门，大声道：“你给我听好了！燕陵镖局的齐润翔不是别人，正是少林寺嫡传的俗家弟子、佛门正宗的高手！”


  
阿三努努嘴，道：“少林寺又怎么样？俗家弟子又怎么样？不是我瞧不起他们，你自己瞧！”说着往地上几具尸首看去，言下之意自是明白，既然你把燕陵镖局夸的这般厉害，他们却又如何会一败涂地？


  
阿三见老李无言以对，不屑地道：“我看这些人都是饭桶，搞不好连我都打不过！”


  
阿三正自狂妄，忽地背后一声断喝，跟着一刀挥来，从阿三脑门削过，刷刷刷三刀连着劈下。阿三大叫一声：“妈呀！”滚倒在地。


  
众官差不知是何人出手，都是一惊，急急转头望去。只见出刀之人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大名鼎鼎的西凉伍捕头。但见他横刀当胸，冷冷地看着阿三。


  
老李忙扶阿三起来，急问道：“伤到哪里了？”阿三惊魂未定，颤声道：“我……我没受伤……”


  
伍定远瞪着阿三，沉声道：“你记好了，这几刀是少林寺的‘罗汉刀’。我只学过一点皮毛而已，不过要宰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那也足够了。想那齐润翔武功何等高强，你要是惹火了燕陵镖局，人家绝不会只吓吓你这么简单。”他走上前去，轻轻拍着阿三的脸颊，沉声道：“今天给你一点小小教训，要你明白人外有人的道理，免得你将来说话狂妄，不知检点，连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阿三吓得屁滚尿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伍定远还刀入鞘，说道：“咱们现下唯一的寄望便是黄老仵作，以他的眼力，必能瞧出是何人下手。只要找到凶手，咱们定能轻易破案，好给燕陵镖局一个交代。”


  
众官差纷纷点头称是。


  
众人说话间，却听马蹄声响大作，黄老仵作已然赶到。那黄老仵作单名一个济字，只见他满面皱纹，少说也有七十来岁了，但一对眸子仍是灿然有光。当年朝廷刑部为了一桩大案，专程请黄济赴京验尸，丝毫不敢缺了礼数，可称得是西疆第一把的高手。伍定远见到黄济亲来，心底觉得踏实多了。


  
众人迎了上去，正待说话，黄济却摇了摇手，示意噤声。此时已值日暮，西沉的太阳将大漠染得鲜红，各人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下。一众官差站在尸堆中，人人都觉心头沉重。


  
黄济取出法刀，口中默念往生咒，这才察看尸首。伍定远道：“这些尸首都没有外伤，想来是中毒而死。”


  
黄济点点头，却不答腔。他从怀中摸出银针，探了探各人的喉管、胸腹等处，一连验过十八具尸首。


  
伍定远知道他正以银针验毒，当下走上几步，问道：“究竟这些人中的是什么毒？这毒怎能这般霸道，居然一次毒死了十八个人？”


  
黄济检视银针，忽地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中毒，十八人中没有一人是中毒死的。”


  
伍定远吃了一惊，颤声道：“不是中毒？那这些人怎么死的？他们可是武林好手啊！”


  
黄济不答，自顾自地检查尸首，过了良久，忽道：“伍爷，你过来看看！”


  
伍定远连忙走近，黄济指着一名死者，说道：“你看这人的手腕。”


  
伍定远凝目望去，只见那人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瘀青，他不明黄济的用意，奇道：“怎么？这瘀青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黄济道：“伍爷请再看看别的尸首。”


  
伍定远依言察看，登时一惊，赫然发现每具尸首的腕上都有一点小小的瘀青。


  
伍定远惊道：“莫非这小小瘀青便是死因？”


  
黄济摇头道：“这我也不知，伍爷稍待片刻，真相自会大白。”说着取出短刀，往那人手腕上的瘀青割下。


  
黄济轻轻一刀划过，众人屏气凝神，专心观看，只见浓浓的血液缓缓流出，却是久久不止。


  
伍定远愕然道：“不过是小小的淤血，怎能流这许多血？”


  
黄济不答，手持法刀，沿那尸首的手腕往上剖去。刀一划过，只听黄济身子一震，颤声道：“伍捕头，你看这伤！这是什么？”


  
众人急忙向前凑去，霎时人人面色铁青，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说话。伍定远更是倒抽一口冷气，良久作声不得。


  
死者的手腕深处现出一个深深的血洞，约莫小指粗细，伤口更是深藏血肉之中。皮开肉绽中只见长长的一条血洞，说不出的诡异可怖。若非黄济以刀剖开，单以外表看去，那是决计找不出来的。


  
黄济沿着那条空心血洞往上剖开。只见那小指粗细的血洞自淤血处开始，一路穿过上臂、肩膀，最后竟在心脏里头开了一个小洞，约有小指尖大小，伤口更是藏在心脏内侧，活像是一只蜈蚣钻进了活人的手臂里，用利齿在活人体内啮咬出一条血淋淋的渠道。


  
伍定远大为骇然，与黄老仵作面面相觑，两人都见到对方眼中的恐惧诧异。


  
黄济面色惊恐，颤声道：“这些人的死因太过奇怪，我生平从所未见。”


  
伍定远定了定神，说道：“西凉城郊方圆百里内，只有黑风寨的史老大算是好手，莫非是他下的手？”


  
黄老仵作脸色铁青，微微摇头道：“史老大精擅破碑掌，外功虽然刚猛，却不能破人心脏。何况以他的功夫，恐怕还不能一次杀了镖局里的十八名好手。”


  
伍定远一呆，问道：“不是史老大，那又是谁？”


  
黄老仵作神情凝重，低头不语。


  
老李颤声道：“该不会是什么毒虫，竟能在人的体内爬行蠕动吧！”


  
众人闻言，登时呕吐起来。


  
伍定远心下烦乱，他了看附近地势，只见黄沙漫天，一片平野，附近并无山丘巨岩可供藏身，显然这十八名武功高手不是中了埋伏，而是与凶手明刀明枪的硬干过一场，这才被杀。不管来者是人是鬼，是妖是魔，这些人死前一定与敌人照过相。


  
伍定远握紧刀柄，心中忽起不妙之感，这是他入行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他寻思道：“莫非我真会因此栽一个跟头？不能，我决计不能！”他用力摇头，翻身上马，喝道：“大伙儿赶紧收拾干净，这就回衙门去吧！”


  
一阵狂风吹来，激起满天的黄沙。伍定远眯起双眼，看着充满邪气的现场，地下躺满了武艺高强的高手，找不到蛛丝马迹，猜不透行凶理由，连死因都诡异莫名。这案子处处透着古怪，伍定远肩上如同压上百斤重担，直逼得他连气也喘不过来。


  
伍定远吩咐属下，将尸首与镖车运回衙门，自己一人缓缓而归，路上打量着案情。


  
他这两年按功行赏，论资排辈，早就该升职了。好容易去年九死一生的大力卖命，终教他破了多年未解的“红通岭悍匪”一案，这才得陕甘总督亲口允诺，年后便要调他到河东府去，先让他占下总巡捕的缺儿。谁知便在这节骨眼上，却爆出这起难得一见的大案。眼下要是破不了案，别说他不能东调升迁，恐怕连眼前这个捕头的位子都做不稳。


  
伍定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正面临生平最为重大的考验，无论此案如何艰难，都必须撑过这个关卡。


  
正行间，突见老李神色慌张的疾驰而来。伍定远勒马停下，沉声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老李满头大汗，急道：“伍爷您快想个办法，兄弟们都叫燕陵镖局的人截下啦！”


  
伍定远吃了一惊，万没想到燕陵镖局竟会三两下就得到消息，忙道：“你先别慌，我这就上燕陵镖局走一遭。”


  
老李急道：“伍爷您有所不知，燕陵镖局的人口出不逊之言，说我们擅自毁损尸首，要您好……好看。我看您先回衙门，把兄弟们找齐了再说吧！”


  
伍定远哼了一声，他是堂堂西凉捕头，若给三两句威吓吓退，日后要如何服众？他微一摆手，沉声道：“没事的，你先回衙门去。我自会找齐润翔说个明白。”


  
老李还待要说，伍定远却已策马进城。


  
到得镖局，里头早已乱成一片，也没人出来迎接。几十名镖师坐在厅心，有的咬牙切齿，有的甚是恐惧，局内众人皆已服丧，哭声震天。自己那几名负责押运尸首的下属，却都坐在大厅上，面色无奈。


  
众人一见伍定远进厅，急忙凑上道：“我等回城时，被燕陵镖局的人拦住了，大伙儿和他们起了些争执，就……就便被他们押来此处。”


  
伍定远见下属们面青目肿，显然被狠狠打过了一顿。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不用惊慌，心下对燕陵镖局的霸道作风极为恼怒。


  
伍定远见没人理会他，便自行走到灵位前。待要焚香祭拜，忽地一条壮汉窜了出来，一把拦住了他，左手掀住了他的衣襟，恶狠狠的道：“姓伍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先通报我们一声！你看看，你把我们镖局里兄弟的尸身糟蹋成什么样了？你当燕陵镖局的人好欺侮吗？”


  
伍定远认得这个凶霸霸的男子名叫齐伯川，是齐润翔的独生子。大概是颐指气使惯了，居然对衙门的捕头也如此无礼，伍定远六年来打遍西凉大小地方，还没遇过第二个。他伸手一挥，将那壮汉推开一步，沉声道：“有话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齐伯川给他一推，上身微微一晃，脚下却不曾退后半步，看来下盘工夫颇为扎实，当如传闻所称，真是名硬手。只听他冷冷地道：“姓伍的，凭你这三脚猫的把戏，怕还没能耐教训本少爷吧！”说着勾勾小指，冷笑道：“咱们单挑一场，你敢不敢？”


  
伍定远大怒，他强抑怒火，道：“齐少爷你可搞清楚，我是来此查案的，绝非要来为难你们，何必这么大的火气？”自来镖局出事都不喜官府插手，伍定远不是不知，但这次案子太大，他岂能不管。


  
那齐伯川却不领情，只冷笑连连，跟着扎下马步，便要往伍定远身上招呼拳头。


  
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伯川！不得无礼！”齐伯川呸的一声，退开一步。


  
伍定远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老者坐在内厅，须长及胸，生得一张紫膛脸，正是燕陵镖局的总镖头齐润翔。伍定远拱手道：“齐师傅，我那几个兄弟不知犯了什么过，贵镖局竟把他们给请来了？”


  
齐润翔面色一变，说道：“都是犬子胡闹，伯川，快请差爷们回去吧！”


  
齐伯川神色不悦，道：“爹，你没见到那些狗官差的德行。今天要不是我出手硬夺，恐怕兄弟们的尸首还留在衙门里，给他们胡乱糟蹋哪！”


  
伍定远深知此刻不宜多生枝节，当即沉声道：“齐少爷，你也不是第一天在江湖混的。我们衙门遇上凶杀，岂能不加验尸？绝非有意对死者不敬，请你多包涵。”


  
齐伯川哼了一声，大声道：“你要验尸，却怎地不先来通报一声？便要便宜行事，也不当这般便宜法，你当我们是什么人了？”


  
齐润翔咳了一声，道：“伯川，别尽在这耗着，去向差爷们赔个礼，让他们回去吧！”


  
燕陵镖局财大势大，从不把衙门捕头放在眼里，但若为了些许小事得罪伍定远，那也太过不值，是以齐润翔当着外人面前训了儿子一顿。齐伯川虽是恼怒，但父命难违，只好走出内厅，交代手下放人。


  
伍定远本就想探听案情，他见脾气爆烈的齐伯川走了出去，知道机不可失，忙道：“齐师傅，这次案子来得古怪，在下有好些事弄不明白，不知总镖头能否告知？也好让我为贵镖局出一份力。”


  
齐润翔看了伍定远一眼，缓缓地道：“伍捕头，天底下走镖的，哪个不会遇到些麻烦？咱们镖局的小事，自己料理得了，不敢劳伍爷的大驾。”


  
伍定远碰了钉子，只好道：“齐师傅，在下此番并非要讨好你，更不想开罪贵镖局。只是在下身在衙门，现下出了这样的大事，不能不把案情查个水落石出，还望齐师傅谅解。”


  
齐润翔看了他一眼，径自拿起几上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说道：“坦白说吧，老夫纵横西凉三十余年，靠的是一条老命，两个拳头，向来不与公门中人套交情。伍捕头这番心意，老夫心领了。”


  
伍定远听他话说得重了，忍不住眉头一皱，料知齐润翔有意私下寻仇，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哼了一声，心中有些不快，但审度局面，这燕陵镖局乃是此案的苦主，便算他们不愿明言案情，自己也不便和他们破脸。


  
伍定远沉吟一阵，当下转过话头，对着齐润翔说道：“齐师傅已看过死者伤处了吧？”


  
齐润翔脸色大变，但随即平和，道：“是啊！伍捕头辛辛苦苦的在我们弟兄身上开了大洞，我想不看也不成哪！”


  
伍定远听他又怨怪衙门擅自剖尸，只好干笑两声，道：“齐师傅，当时案情紧急，在下只有从权。”


  
齐润翔面无表情，道：“好说，好说。”


  
伍定远这时对案情毫无掌握，一来不知何人下手杀人，二来不知凶手所谋为何，眼见燕陵镖局一副爱理不理的霸道神气，索性激一激齐润翔，当即道：“齐师傅，死者心脏不明不白的破了孔，从手腕一路开到心房，这凶手武功可怪异的很哪？只怕来头不小，您摆得平吗？”


  
齐润翔脸色一变，尚未回答，这时齐伯川恰从听外走进，猛地听见伍定远的问话，当场气得七窍生烟，怒道：“姓伍的！燕陵镖局成名并非一年半载，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伍定远知道齐伯川乃是少爷脾气，一向毛躁冲动，当下只耸耸肩，装作蛮不在乎的神气，说道：“齐少爷，在下绝无对贵镖局不敬之意，只是怕凶手太过厉害狠毒，贵镖局应付不来，原是一片好意，少镖头如此生气，岂不是错怪好人了？”


  
齐伯川如何不知他使的是激将法，森然道：“姓伍的，你若知道谁杀了我们镖局的人，怎地还不去抓人，又何必留在这里废话？我告诉你，有胆子在我爹爹面前口出不逊之言的，你算是第一个！”


  
伍定远冷冷的道：“齐少镖头，敢在西凉城里公然殴打官差的人，恐怕也不多见吧？”


  
齐润翔见两人说僵了，道：“伍捕头，我实在跟你说吧！咱们燕陵镖局不是不识相，有你这般的高人相助，我们哪会推拒呢？只是镖局里的事不劳旁人操心，你的好意我们只有心领了。”


  
伍定远叹了口气，说道：“这么说来，齐师傅还是不肯与在下合作？”


  
齐润翔咳了一声，道：“伯川，送客。”


  
伍定远望着齐润翔，只盼他能回心转意。一旁齐伯川冷冷的道：“走吧！少在这里啰唆啦！”


  
伍定远到得衙门，黄老仵作仍在等他。伍定远忙道：“黄老可是有事？”那黄济今年已有七十八岁，伍定远向来视他如同师父一般，甚是敬重。


  
黄济道：“你上燕陵的局子去了？”


  
伍定远道：“齐润翔口风硬得很，什么都没问到。好歹把兄弟们带回来了。”


  
黄济叹了口气，说道：“这也不能怪他们，人家吃的是保镖这口饭，要一出事便找官府出头，以后还有谁瞧得起他们？我看燕陵这几日定会筹划一场大厮杀。”


  
伍定远眉头皱起，良久不语。


  
黄济续道：“你做这捕头，可委实不易。上怕府尹高官，下惧江湖豪客，唉！稍一不慎，恐怕命都没了。”


  
伍定远上任前的三个捕头，只有一个告老退隐，其余都是被杀身亡。现下新到的知府大人，对一班老人均不甚喜爱，对伍定远尤为严厉。原本他已要升为河东总巡捕，再也不用受这知府的气，但这个案子一闹大，只怕什么也完了。


  
黄济问道：“你可知这次燕陵镖局走的是什么镖？”


  
伍定远道：“这我倒不知情，现场的三辆镖车运送的都不是什么贵重物事，不过是些用品衣物。镖车上的东西给人翻过，也瞧不出少了什么。”


  
黄济道：“嗯，这可怪了，燕陵镖局为了这趟镖，出了一十八名好手，而后又尽歼于一役，照理这趟镖若不是价值连城，就是事关重大，怎么会是些毫不值钱的衣物？”


  
两人谈话间，一名官差走了进来，说道：“伍爷，燕陵镖局派人送了礼来，说是适才多有得罪，要您别放在心上。”


  
伍定远一怔，对黄济道：“燕陵镖局办事可古怪了，前倨后恭，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点过送来的礼，共有三大箱之多，都是些日常衣饰，诸如玉带、锦袍、银冠之类的物事。伍定远要见送礼的家丁，却早走远了。


  
黄济见这些衣物手工精细，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还是看得出一番心意。他向伍定远一笑，道：“这齐润翔姜是老的辣，毕竟不愿正面开罪官府。你把东西收下吧，免得坏了事情。”


  
伍定远沉吟片刻，暗道：“看来齐润翔想和我修好，当前不宜与他多添心结，给他个面子吧！”心念及此，也就不便推却，吩咐属下收起。


  
一名官差笑道：“伍爷，你人生得这般体面，穿戴上这些衣物定然好看。”


  
伍定远生性节俭，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好东西。他微微一笑，说道：“这些衣饰太过华贵，我是穿不惯的。”


  
一名官差起哄道：“伍爷您腰上的衣带用得旧了，这条玉带倒是可以一用。”说着捡起一条玉带，只见上头镶着一块美玉，温润生辉，形状古朴。


  
伍定远忙道：“这太过名贵，我穿不惯的……”


  
一旁官差哪容得他推却，急忙将他抱住，一人冲了过来，将玉带牢牢系在他的腰上。果然人要衣装，这玉带一系上，只衬得伍定远气势非凡，威风凛凛，众人大声叫好。


  
伍定远低头看去，也觉不坏。他不忍违背众人的好意，也就不再解下。


  
当夜伍定远便夜宿衙门。案情胶着，他心神烦乱，翻来覆去的只是睡不着。西凉地处沙漠，昼热夜凉，伍定远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在床前。


  
静夜幽深，仅窗外朦胧的月光，淡淡地照入屋内。


  
伍定远回想这些年来就任捕头的往事，不知和多少绿林好汉打过交道，恶斗过多少场，可是没有一回是像这样难办。一来查不出是何方人马下的手；二来苦主霸道异常，在在都让伍定远为难。


  
伍定远叹了口气，呆呆的望着窗外。过了许久，听得梆子打过三更，心道：“唉……反正睡不着，看些公文好了。”


  
伍定远伸了个懒腰，跟着取出公文，拿着火刀火石，只待点上烛火。突然之间，只觉背后一凉，顿时间全身起了一阵疙瘩，似乎有什么不对头。


  
伍定远心下一凛，急忙举头张望，只见银白的月光照入屋内，将自己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时看不出有何异状。


  
伍定远苦笑一阵，想道：“真是的，连我也变得疑神疑鬼的。”他不再理会心中的异感，只管点起烛火。忽然后颈一股微风吹来，微微的火苗登时熄灭。


  
伍定远咒骂一声，只好又打起火星，这回顺利点上蜡烛。他伸了个懒腰，正要取出公文阅读，忽然全身凉飕飕的，烛火又被一阵微风吹熄。


  
伍定远心下一惊，已知房内必有什么古怪。他猛然回首，只见昏暗的房中似有个人影站在窗边。伍定远大吃一惊，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伍定远惊归惊，但他毕竟是捕头出身，此时心中虽是一震，却不感畏惧，只缓缓伸手到枕头底下，取出他成名多年的兵器“飞天银梭”，紧紧握在手里，不管那影子是鬼是魔，总之非干上一场不可。


  
伍定远深深吸气，全身满布功劲，只要那影子有何异常举动，自己便要立时出手。


  
屋内寂静无声，伍定远只听到自己的怦怦心跳，握着银梭的掌中满是汗水。


  
忽然间，那影子一晃，竟缓缓向自己飘来，身法之轻盈，宛若无骨幽魂。伍定远心下大惊，不禁头皮发麻，“这……这真是鬼么？”


  
此时此刻，任凭胆大十倍的人也要慌张失措，伍定远张口叫道：“来人哪！快来人哪！”他将“飞天银梭”掷出。那影子一晃，银梭不知怎地失了准头，登时落在一旁。他见那影子一步步的逼近，顿时只觉口干舌燥，冷汗一滴滴地落下。


  
便在此时，几名值夜官差匆匆奔来，拍门叫道：“伍爷！怎么啦！”


  
众官差不见他应门，慌了起来，当即推门而入。刹那间众人眼前一花，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人看得清楚。


  
众官差见伍定远呆呆站立，不言不动，纷纷问道：“伍爷，你没事吧？”一人见他面色铁青，忙伸手摇了摇他，伍定远这才定下神来。


  
一名官差见房内阴气逼人，忙点亮烛火。霎时之间，众人都是惊叫出声。


  
只见房中一片凌乱，除了伍定远睡的床铺外，房里各处已被人细细搜过。众官差见了这番景象，不禁惊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管七嘴八舌的问着。


  
伍定远心中一凛，知道那影子绝非什么鬼怪，而是名武林高手。他定了定神，淡淡地道：“我没事，你们下去吧！”众人不敢多问，纷纷退出房里。


  
当夜伍定远不敢再睡。他细细推敲案情，知道今晚的不速之客必与命案有关，说不定便是凶手本人，却不知是为了什么缘故，竟尔闯到衙门里来。


  
伍定远怒火中烧，他任职已有六年，从未见过这般狂妄的歹徒。这批人敢胆如此轻视衙门，杀人犯案之后，居然还敢公然出入衙门，这还有王法公理么？若不能将这群狂徒绳之以法，以后他还要混吗？


  
伍定远铁青着脸，枯坐了一夜，直至天明，才稍稍阖眼。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二章 灭门血案


  
睡不到一个时辰，几名官差大喊大叫的冲入房中：“伍爷！伍爷！大事不好啦！”


  
伍定远睡眼朦胧，见了下属们惊惶失措的模样，忍不住肝火上升，怒道：“什么大事不好！连房门都不懂得敲，成天大惊小怪，还能办什么案子！”


  
众官差被他数落一顿，个个吓得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伍定远怒气稍平，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般莽莽撞撞的？小金你口齿清楚，这就说吧！”


  
小金道：“今早弟兄们起了个大早，上街查访案情，好来给伍爷分忧，让你老人家过几天清闲日子。这都是弟兄们的一片孝心……”


  
小金还待唠唠叨叨的闲扯，伍定远闷哼一声，说道：“这些废话全给我免了！到底怎么啦！”


  
小金陪笑道：“是，是，属下废话太多，惹伍爷生气。大伙儿今日起个早，到处查案，顾不得昨夜兵疲马困，只想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说不定运气到了，会让我们撞见杀人劫镖的强盗。”


  
他还待胡说下去，只见伍定远脸色铁青，连忙转口，陪笑道：“谁知我们走到半路，忽然打更的马老头慌慌张张的跑来，满脸苍白，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差爷们！出了天大的事！不得了啦！’那马老头一向胆小怕事，大家都知道的。老陈便笑着说道，‘马老头，你家闺女又跟谁家的汉子跑啦！看你吓成这鬼样子。’”


  
伍定远听到这里，重重的哼了一声，怒道：“老陈这该死的东西！我平素要你们对百姓客气，你们当我说话是耳边风吗？老陈呢？叫他来见我！”


  
众官差见捕头心情坏极，都吓得不敢吭声。小金惶恐道：“老……老陈在外头办案，还没回来。”


  
伍定远挥一挥手，不耐烦的道：“好啦！好啦！后来又如何了。”


  
小金道：“马老头被我们调笑几句，也不生气，咿咿啊啊的说道，‘我家的闺女没事，大爷们取笑了。你们快去铁匠童三的铺里去，可别耽误了！’我们看马老头气急败坏的样子，想来真的出了事，不敢再开玩笑，急急忙忙的赶到铁铺。大伙儿睁眼一看，啊呀！乖乖不得了，那童三……童三……”


  
伍定远沉声道：“别婆婆妈妈的，快些说。”


  
小金道：“是，是，我……我大概吓坏了。我们赶到铁铺，只见童三的脑袋挂在他自己的铺子门口，尸身却不见了。连着两天出了人命，我们都吓得傻了，便赶紧回报。”


  
伍定远跳了起来，喝道：“快快备马！”当下不及换洗，快马加鞭地奔向城里童三的铺子。


  
那童三只是一名寻常铁匠，五十来岁年纪，无妻无子，一个人住在城里，除了爱喝上两杯，向来与人无争，怎么会有人要杀他？八成是几名小贼见财起意，强盗杀人。不然就是童三贪杯好事，和人结上了仇。


  
伍定远赶到铁铺，门口已然聚集数百名百姓围观，众人见伍定远来了，纷纷叫道：“伍捕头来了！伍捕头来了！有伍捕头在，这案子一定破得了！”伍定远这几年来破过几起知名的大案子，一向很得西凉百姓的爱戴。


  
伍定远微微一笑，向百姓挥了挥手，这才走进铁铺里。只见铺里整洁异常，大小铁锤器械都好好地挂在墙上，并无打斗的痕迹，实在不像是个凶案现场。伍定远抬头一看，童三的首级仍悬在门梁上，看来下手之人与童三必有深仇大恨。只是这老铁匠不过是个小小人物，不知什么人和他有如此之深的仇怨。


  
老李道：“启禀伍爷，兄弟们适才查过了，铺里的财物银两都没有少。”


  
伍定远点了点头，既然银两不少，财物不缺，照这般瞧来，这案子定是仇杀，只要察看童三平日交往的情形，案子自就能破。


  
他命人解下童三的首级。那门梁极高，几名官差把梯子架在在门边，一名官差缓缓地爬了上去，只见他手忙脚乱，跌跌撞撞的取下童三的首级。


  
伍定远微微一奇，那门梁如此之高，不知凶手怎么挂上的，莫非又是武林好手下的手？


  
伍定远眉心纠起，心道：“现下燕陵的案子已经烦得很了，这命案千万别是武林人物所为，否则两个案子撞在一起，却要我怎么调人处置？”他取过童三的首级，跟着细细查看，谁知一见之下，心中立感不妙。只见切口处极是平整，并无血肉相连之状，显然是被人以厚重兵刃砍下，刀法俐落至极。看来下手之人非但不是常人，恐怕还是用刀的名家。


  
伍定远摇头长叹，又给他料中了，果然是武林中人下的手。燕陵镖局的案子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偏偏又在这要紧关头上，硬是冒出这么一件命案来。


  
不久老仵作黄济也闻讯赶来。连着出了两起命案，整个西凉城到处乱烘烘的，黄济虽然退隐，也不能再置身事外。


  
黄济看过童三的首级后，与伍定远悄悄会商。伍定远低声道：“黄老，您瞧是什么人下的手？”


  
黄济皱眉道：“伍捕头，实不相瞒，这凶手用的是少林寺的刀法。”


  
伍定远虽知凶手是武林中人，却万万料不到是少林寺的高手，他大惊道：“这……这从何说起？”


  
黄济道：“凶手砍下童三脑袋那一刀，先往下砍入数寸，再用力往上切去。这种用劲的法门甚是独特。据我所知，武林之中除开少林寺的‘荡魔刀法’，没有第二门刀法是这般使力的。西凉除了燕陵镖局齐氏父子外，没人会使这门武功。”


  
伍定远面色发青，吩咐手下将打更的马老头带到。马老头早已等候在外，这人是个五六十来岁的老头子，向来忠厚老实，待人和睦。


  
伍定远见他面色惊恐，先安慰了他几句，才道：“马老丈，童三的首级你是何时见到的？”


  
马老头道：“小人今早经过此处，见到童三的脑袋被人挂在这儿。刚巧在道上遇到这几位差爷，就请他们过来察看。”


  
伍定远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昨晚打更时，可见到什么可疑情事？”


  
马老头面色迟疑，欲言又止。伍定远瞧见他神色不对，便向众官差说道：“你们先下去。”众人依言走出了铁铺。


  
伍定远低声道：“马老丈，这里没有旁人，你只管说无妨。”


  
马老头仍是左右张望，神色不宁。伍定远皱眉道：“你有何难言之隐？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马老头大惊道：“伍捕头明察！小人清清白白，哪来不可告人的事！只是……只是……”


  
伍定远有些不耐烦，说道：“老丈，把话说清楚些，别拖拖拉拉的。”


  
马老头连连叹息，抓头摸脸，压低声音道：“老头子昨晚戌牌前后，见到……见到燕陵镖局的齐少镖头……”


  
伍定远虽然料到三分，还是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你此话当真？”


  
马老头道：“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昨晚齐少镖头带着三四个人，从小巷里走出来。我向他们打了声招呼，不过没人瞧见我。小人当时只觉得奇怪，不知齐少镖头有什么要紧事，深更半夜的不睡觉。便偷偷跟了他们一程，只见他们径直往童三的铁铺去了。”


  
伍定远道：“马老丈，你可确信没认错人？”


  
马老头道：“领头的人虎背熊腰，拿着柄大刀，就是齐少镖头没错。旁人我还可以错认，齐少镖头这般威武的身材，谁会误认他啊？”


  
伍定远情知如此，一时心乱如麻，吩咐手下带马老头回去。


  
伍定远叫过黄济，事关重大，两人都不敢高声交谈。


  
伍定远低声说道：“这可怪了，倘若真是齐伯川下的手，他为何要杀一个无关紧要的老铁匠？难道……难道这老铁匠与燕陵的血案有什么干系不成？”


  
黄济摇头道：“除非再上燕陵镖局走一趟，否则只怕无人能答了。”


  
伍定远点头道：“正是！今天非干不可了！”


  
伍定远昨夜被怪客所惊，今日又遇上了这等大事，若是旁人，早已惊骇不堪。但他这人越挫越勇，案情不到水落石出之时，他是绝不罢休的。


  
伍定远大声喝道：“众官差听命！准备好家伙，往燕陵镖局进发！”跟着取出知府令牌，派老李另率三百名兵士，从后门包围燕陵镖局。众人兵分两路，浩浩荡荡地出发。


  
众官差一路耀武扬威，存心要报昨日被擒之仇，人人精神抖擞，跃跃欲试。众人一到镖局，只见朱门深锁。伍定远微微冷笑，燕陵镖局虽然威名赫赫，但仍要受西凉府的管束，岂能私自斗殴，随意杀人？难道昨夜送个礼来，就想买通衙门了？当下命老李持自己的名帖求见，决意先礼后兵。


  
老李敲了半天门，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应。伍定远哼了一声，冷笑道：“缩起头来就没事了吗？来人，给我撞开了门！”众官差举起大木，用力顶开燕陵镖局的大门。声音轰然，镖局中仍无一人出来应对，看来真是怕得很了。


  
伍定远领着众人下马，喝道：“大伙儿一起进去，今天不拿到齐伯川，伍定远跟你们姓！”众人手持兵刃，大摇大摆的冲入镖局大门，一扫昨日之辱。


  
伍定远走入院中，提声喝道：“齐总镖头，你儿子杀了人，想躲也没用！大丈夫做事爽快点！何必藏头露尾！”过了良久，仍是不见半个人影。


  
一名官差笑骂：“这燕陵镖局莫非知道出事，满门老小一起逃个无影无踪？”


  
伍定远心下起疑，寻思道：“这齐润翔是老江湖了，即使他儿子犯案杀人，也不至于慌忙逃走。莫非发生了什么大事？”


  
伍定远伸手一挥，向众人道：“大伙儿在这等我，待我先进去探探。”他命众人停留在门口，没有得到他的号令，不可擅自入内。


  
他独自走入镖局的前院。这燕陵镖局称雄西凉数十载，基业宏伟，府邸占地辽阔。伍定远走了好一会儿，尚未进入前厅。


  
正走间，忽然脚下一绊，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上脚踝。伍定远心下一奇，忙低头看去，只见一条腿搁在院中小径上，上身隐在一旁花圃里。


  
伍定远心中一凛，往后退开一步，喝道：“什么人？”


  
那人却仍倒在花圃中，一动不动。


  
伍定远心知有异，急忙俯身查看。他拉住那人小腿，往花丛外一拖，登时拉出一人。伍定远一见之下，饶他武功精强，办案多年，这时也不禁惨叫一声。那人哪里还是个人，却是半具男尸！只见到了下半身，上半截却不见踪影。


  
伍定远心中大惊，知道局里已然出事，忙取出飞天银梭护身，仰天一声长啸，传令给守在门口的大队人马。他争取时间，不待众人到来，随即奔向大厅。他伸头往里面张望，里头却无半个人影，厅里一如往常，并无异状。


  
伍定远沉吟一会，立即出厅，不一会走到后厨。他见后门虚掩，便闪身入内。


  
谁知一入门内，便撞上了一人。伍定远怕给人暗算，立刻使出擒拿手，扣住那人腰眼，跟着手上运指如飞，连点那人身上三处大穴。


  
伍定远喝道：“我是西凉伍捕头，快快束手就擒！”话声未毕，那人身子已然一软，竟倒在伍定远怀中。


  
伍定远只觉那人身体冰冷。他心中忽觉不妙，连忙查看那人面目，却是一个小小丫鬟，十五六岁年纪，模样甚是俏美。伍定远知道抓错了人，正要放开她，忽见那小丫鬟的两条胳臂竟给人卸了下来，竟已断气多时。


  
伍定远心下又惊又痛，知道歹徒已然来过此地，忙提步往内堂奔去。


  
正跑间，忽觉脚下又是一绊，伍定远乍看之下，几欲软倒。原来这小小厨房，竟然重重叠叠地死了二十余人。只见死者中有七八岁的孩童，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其中有母子互拥，被人用剑串死的，也有断头残肢的尸首，看服色都是家丁丫鬟之类的下人，想来他们先被聚集在此，再一并屠杀。


  
伍定远心中一酸，他办过多起大案，但从未见过下手如此狠毒的歹徒，竟连无辜的下人也不放过。


  
他脑中乱成一片，全都是疑惑：“到底是谁下的手？这些人应是江湖上的好手，为何连一个小小丫鬟都不放过？昨日才杀了十八名镖师，现下又害了这么多条人命，有什么事值的这么大费周张？”


  
他原本要来抓拿齐伯川的，哪知又遇上了命案，不由得重重叹息一声。


  
一路往内厅走去，伍定远深怕匪徒仍在屋里，手中紧扣着“飞天银梭”，全身运满功劲。只是此刻心乱如麻，思潮起伏不定，转念又想道：“昨夜齐伯川才杀死了童三，燕陵镖局今早就惨遭横祸，到底是那一帮人与燕陵镖局干上了？镖局里那么多好手上哪去了呢？齐润翔父子呢？他们为何要杀童三？”


  
他此时心神大乱，接任捕头以来，从没见过如此重大的案子，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惊慌失措。


  
伍定远奔进内厅，立时听见一阵低微的呻吟声，从西首的厢房传来。那声音极是混浊，如鬼魅的夜哭，又似野兽的悲鸣。他心中一凛，缓缓往西侧走去，那里是齐润翔家眷居住的地方，千万别遭了毒手。


  
伍定远心中忐忑，方一走进内院，忍不住寒毛倒竖，几乎要大叫出声。


  
只见院中躺满了尸首，男的身首异处，手足折断，人头滚落了满地，鲜血洒满了整个院子。女眷们有的衣衫破裂，有的下身裸露，或仰或趴，竟都遭受凌辱后才被杀死。


  
伍定远从未见过如此残暴的杀人景象，人都呆了。


  
当中一男子仰天倒卧，仍在呻吟，他脸上鲜血淋漓，皮肤已被一片片的掀起，血肉模糊，两只耳朵亦被割去，留下深深的耳孔。那人手脚处的皮肤皱纹极多，看来已上了年纪。伍定远忙抱他起来，勉强辨认那人相貌，见他广额虎口，不就是齐润翔吗？


  
伍定远忙察看他身上伤处，只见齐润翔手筋脚筋已被挑断，成了一个废人，靠着内功深湛，才勉强支撑到这个时候。


  
伍定远伸手捏了捏他的人中，齐润翔的脸皮已被剥去，立时痛醒，呻吟道：“你……你……”


  
伍定远忙道：“齐师傅，我是伍定远，你撑住点！”


  
齐润翔想伸出手来，却难以动弹。伍定远连忙点了他身上的穴道，减轻他的痛楚。


  
齐润翔伤势沉重，勉强地道：“我……我的家人呢？”


  
伍定远低声道：“他们都安好，你别急，我先给你止血。”


  
齐润翔喘了几声，说道：“叫他们来见我，我有几句遗言要交代他们。”


  
伍定远却一动不动，脸上神情甚是怜悯。


  
齐润翔惨然道：“他……他们全死了，是不是？”


  
伍定远低头不语，齐润翔心中大恸，面上老泪纵横，眼泪和着鲜血，洒上伍定远衣衫。


  
伍定远抱住齐润翔，沉声道：“齐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齐润翔先是露出痛恨至极的神色，跟着往伍定远身上望去，脸上忽地露出一丝笑容，道：“老天保佑，还好东西没有丢……伍捕头……你……你……”


  
伍定远奇道：“什么东西没丢，齐师傅，你把话说清楚点！”


  
齐润翔握住伍定远的手，拼出最后一口气，道：“去……去找王……王……把周……周……给送了……”他大喊一声，猛地叫道：“替我……我报仇！”一口气接不上来，头一偏，便自死去。


  
伍定远连连大叫：“齐师傅！齐师傅！”齐润翔却一动不动。伍定远探他心脉，早已停了跳动。


  
伍定远心下寻思：“糟了！这下齐润翔已死，这案子要如何查下去？”


  
他回思齐润翔的遗言，什么东西没丢，什么王王周周的，没有半句话搞得清楚。


  
此时众官差已然赶到内院，众人见了惨绝人寰的现场，人人面色沉重，良久无人说话。


  
众人察看尸首，各种死因都有，有的是被重物震死，有的遭长剑砍杀，足见行凶者人数众多。各人清点尸首，却少了齐伯川一人，伍定远心头一喜，暗道：“看来齐伯川武功高强，逃过一劫。只要找到了他，这案子就不难破了。”当下吩咐手下将数十具尸身运回衙门。


  
一名官差问道：“伍爷，厅里那十八具灵柩要如何处置？”


  
伍定远长叹一声，道：“都带回去了。”


  
是夜衙门内阴风惨惨，众官差面色惨淡。黄济禀告道：“伍捕头，我已详细验过尸身，燕陵镖局满门老小都是昨夜给杀的。只有齐润翔靠着内功精湛，拖到今早才断气。”


  
伍定远脸色惨然，骂道：“这些禽兽不如的人，连小小孩童也不放过，若是被我拿到，不把他们碎尸万段，绝不甘休！”


  
黄济又道：“齐润翔身上的伤处极多，手臂上也像昨日那十八名镖师一般，有着奇怪的血洞。”


  
伍定远点头道：“下手的本就是同一批人。他们先杀一十八名镖师，后杀燕陵镖局满门老小，使得手法自当如出一彻。”


  
黄济道：“有些人的死因与那十八名镖师相同，有些却大大不同，下手之人绝非一人。但这些人所使的招式与用劲的法门，却大致相仿，想来应是同一门派所为。”


  
伍定远重重地在桌上敲了一记，怒道：“这群人无法无天！到底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


  
黄济忽道：“伍捕头，听说昨夜衙门很不平静，官差们都说在你房中见了鬼影子，可真有此事？”


  
伍定远猛被点醒，恍然大悟，一时嘿嘿冷笑，说道：“这倒提醒我了。昨夜有一人闯入衙门，把我房间翻得乱七八糟，想来就是杀害燕陵镖局的同一批人。”


  
黄济惊道：“照这个时辰推算，那群人才刚刚干下血案，便又跑到衙门来捣乱！这……这简直是太无王法了！”


  
伍定远脑中灵光一闪，赫然想道，“齐润翔说东西没丢！好啊！原来这帮贼子昨晚跑到我房里，是为了搜东西来的！”


  
他不怒反笑，沉声道：“好一群奸贼。我看这帮禽兽昨晚干下灭门惨案后，仍旧找不到他们所要的东西，这才疑心到我头上，跑来衙门里搜东搜西。”


  
黄济倒抽一口冷气，颤声道，“世间竟有这等狂妄匪徒。”


  
伍定远哼了一声，道：“这些歹徒杀人放火，定是为了什么宝贝。看来咱们若要破案，非先查出这趟镖走的是什么东西，否则便算穷年累月，也不知伊于胡底。”


  
黄济听了这话，连连称是。


  
伍定远细细推算，那时齐润翔拼着一口气，对他说了一句“东西没丢”。看来只要这群歹徒定会大张旗鼓，四下寻找齐伯川的下落，自己这方人马定要抢先一步，否则这案子定然没救。


  
他心念一动，想道：“齐润翔那时交代遗言，要我去找什么王，什么周的，或许其中另有线索。”


  
伍定远当下召集官差，吩咐众人动用所有相熟的江湖人士，只要有人查知齐伯川的下落，重重有赏。另外遇上姓王姓周的江湖人物，要格外留意。人人昼夜不分，忙得不可交开，伍定远自己坐镇衙门，汇整各方线报。


  
到得第三日上，知府陆清正召见伍定远。这知府大人到任凉州不过一年，却已开革不少旧吏，为官清廉，御下却极严厉。伍定远与历任知府并不相熟，辖下又发生如此重大公案，自己却毫无斩获，心下不禁惶恐。


  
进了知府书房，只见陆清正低头阅读自己送来的卷宗，里头详述燕陵镖局血案的来龙去脉。伍定远侍立一旁，过了良久，知府陆清正才抬起头来，对伍定远道：“坐下来说话。”


  
伍定远躬身谢过。方一坐定，便见知府面色不善，他情知不妙，心中暗暗叫苦，果听得陆清正说道：“伍捕头，这案子发生至今，已有数日了吧！”


  
伍定远硬着头皮道：“是，至今已有三日。”


  
陆清正双眉一轩，说道：“怎么你这几日都在衙门里，不见你出门缉凶？你已知凶手是什么人了吗？”语气严峻，已有责怪的意思。


  
伍定远道：“属下这三天都在筹划缉凶事宜。只是时机不到，不便打草惊蛇。”他不便对知府明言自己尚无头续，毫无破案把握，便以此回话。


  
陆清正一听之下，登时大怒，喝道：“你身为公门中人，辖下出了三起命案，死了八十三条人命，你还说不便打草惊蛇？你怎么办事的！”


  
伍定远慌忙站起，惶恐地道：“大人教训的是，属下知罪了。”


  
陆清正哼了一声，说道：“你卷宗里提到劫镖，究竟这干匪徒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伍定远道：“属下也不知情，想来应是非常要紧的事物。”


  
陆清正哼了一声，道：“你从燕陵镖局中搜查到的东西，可已编册入库？”


  
伍定远道：“是，属下已然一一登册。”


  
陆清正面色稍平，微微颔首，道：“快将册子交上！”


  
伍定远命人取来录本，交与知府。陆清正快速翻阅而过，问道：“所有物品都在册上么？”


  
伍定远应道：“都在册上了！”


  
谁知陆清正忽地怒气勃发，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记。


  
伍定远惊道：“大人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陆清正厉声道：“大胆伍定远！你贪赃枉法，私藏充公财物，该当何罪！”


  
伍定远大惊失色，跪倒在地，忙道：“大人明鉴，属下向来清廉，办案公正，从不敢作有愧良心之事！”


  
陆清正重重哼了一声，道：“来人，都给我抬上来了！”几名亲兵立时抬出三只大箱子，都是齐润翔送来的衣物。


  
陆清正冷笑道：“这是什么？”


  
伍定远额头冷汗流下，颤声道：“这是燕陵镖局送来的衣物。下官不能私用，就吩咐下属们收好。不敢有愧职守。”


  
陆清正点了点头，道：“起来说话，我只是试试你。”


  
伍定远诚惶诚恐的站起，只听陆清正清了清喉咙，说道：“日后只要你查获任何有关燕陵镖局的物事，都需向本官汇报。”


  
伍定远不敢多言，只有连声答应，躬身辞出。


  
陆清正忽道：“且慢！”


  
伍定远听他又有吩咐，忙停下脚步，道：“大人有何吩咐？”


  
陆清正道：“你若找到齐伯川，立刻将他押来见我。”


  
伍定远见他如此重视本案，竟是要亲自介入审讯，只得道：“属下遵命。”


  
出了知府官邸，伍定远全身已被冷汗浸湿。历任捕头谁不巧立名目，勒索商家？只有自己从不做这种事，除非人家真心诚意的送些小玩意儿，伍定远这才敢收，想不到仍被狠狠的刮了一顿。他摸摸腰上的玉带，只感忿忿不平。


  
又过了两日，案情仍无发展，知府每日派人询问案情，时加责备。伍定远深感疲困，黄济向来渊博，知他已入朝不保夕的危境，便向他建言，说道：“伍捕头，你何不到白龙寺去走一遭？”


  
伍定远一拍大腿，喜道：“照啊！我怎么没想到白龙寺的止观老和尚？”


  
白龙寺虽是佛寺，但寺中的住持止观出身五台山，乃是武林一脉，佛法渊深，武功修为亦是不弱，向他打探江湖之事，最是对症不过。只是止观和尚为人慈和，生性喜欢清静，伍定远不愿众多官差打扰他，便只一人孤身前往，也好表示对止观大师的敬意。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三章 救命锦囊


  
到得白龙山，已是次日傍晚，只见云雾缭绕中，白龙山若隐若现，端的是幽深高远。


  
伍定远事出紧急，便星夜上山。夜间山路虽然崎岖，但他身怀武功，倒也不以为意，此刻他只求早些破案，便吃再多苦也无妨。


  
行至中夜，远处雷声隐隐，怕是要下雨。伍定远忙找寻躲雨之处，好容易找到棵大树。伍定远隐身树下，看着漆黑的夜空，过不多时，只听哗啦啦地雨声响起，果然下起倾盆大雨来。


  
雨水落下，难免打湿衣衫。伍定远皱起眉头，心道：“唉……最近真是诸事不顺，便出个门也专遇倒楣事。”他尽量往树叶浓密处靠去，免得一会儿身上湿透，定会伤风着凉。


  
正闪躲间，忽听雨声中传来阵阵啸声。此刻虽是雨声不断，但那啸声气势磅礴，丝毫没给雨声掩盖，仍是清晰可闻。


  
伍定远心下大奇，侧耳倾听，那啸声当是发自白龙山深处，寻思道：“这啸声好大威力，莫非是那止观和尚半夜吞吐罡气，旷夜练功么？”他听了一阵，只觉那啸声苍凉雄壮，宛若龙吟，直似无止无歇。


  
伍定远心下一惊，想道：“这啸声如此悠长，绝非止观所为，到底是谁在此长啸？”


  
他过去与止观见过几面，知道这和尚虽然不弱，却决计无法达到这等境界，真不知是何方高手驾临白龙山。伍定远侧耳听了良久，只觉雨声中那长啸忽尔一高，雨夜中听来，仿佛有个落魄英雄正自慷慨悲歌。伍定远低头想像，蓦地想到燕陵镖局的满门血案，忍不住热血上涌，一时激发了满腔倔强之气，咬牙切齿间，竟似痴了。


  
过了一个时辰，啸声渐低，缓缓淡去，跟着乌云褪散，雨声渐停，四下一片宁静祥和。伍定远恍如大梦初醒，他抬头望着满天繁星，心道：“此山名唤白龙，莫非真有神龙在此长居？”


  
行到黎明，伍定远方抵白龙寺的山门。清早过访颇有失礼，他便在山门口睡了一觉，直到辰时才叩门拜见。一名小沙弥应了门，伍定远说明身分来意。小沙弥见他是朝廷命官，西凉名捕，不敢怠慢，急忙请入内堂。过了片刻，一名老僧缓缓走出，伍定远认出便是止观和尚，连忙起身相候。


  
止观合十道：“伍施主，五年未见，施主仍是英俊如昔。”


  
伍定远笑道：“哪儿的话，我每日公务缠身，多了好些白发，大师倒是一点也没变。”


  
止观微微一笑，两人一齐坐下。


  
伍定远道：“我这次前来拜访，是想向大师探些消息。不知大师可曾听闻燕陵镖局的惨案？”


  
止观眉目低垂，露出怜悯神色，摇头叹道：“世人相残，何时方了？”


  
伍定远心下一凛，心道：“这老和尚消息好生灵通，他人从不离寺，却知天下大事。”他轻咳一声，道：“这案子发生至今，已有数日之久，可恨凶手狡猾多智，至今仍然逍遥法外，在下忝为西凉捕头，实在无颜面对西凉父老。”


  
止观叹道：“这怪不得你，你不必自责。”


  
伍定远叹息一声，道：“这次的案子有几个重大疑点，我始终参详不出，至今未有解答。”


  
止观哦地一声，道：“施主请说，老衲愿闻其详。”


  
伍定远道：“这次命案中，不少趟子手身上带有值钱的银两珠宝，却好端端的留在现场，不见少了一样两样，说来大是奇怪。寻常歹徒多是贪财寡义之辈，只要见了金银财物，绝无可能置之不理。不知这凶手是何来历，怎会如此轻贱财宝？”


  
止观皱眉道：“照这般看来，这帮人恐怕不是冲着财物来的，老衲猜想，这案子当属仇杀一路。”


  
伍定远摇了摇头，道：“那倒不尽然。这群歹徒虽然不要珍珠宝贝，却仔细翻动镖车中的物事。这些人狂妄至极，非但把现场搜得好生凌乱，尚且搜到我房里来了。”


  
止观啊地一声，甚是讶异，惊道：“搜到你房里了？这是何方狂徒，怎能如此大胆？”


  
伍定远叹了口气，道：“目下我毫无线索，知府大人为此怒气勃发，看来我这捕头干不久了。”


  
止观苦思片刻，问道：“到底燕陵镖局运送的是什么物事，不知伍捕头知否？”伍定远摇头道：“这我也不晓得。齐润翔口风甚紧，抵死不说。”


  
止观点了点头，合十道：“看来这次燕陵走的这趟镖，定是案情关键所在。只要伍捕头找出其中端倪，这案子必然可破。”


  
眼见止观三言两语间便说出重点所在，伍定远心下暗自钦佩。他点了点头，又道：“这案子到处透着怪异。燕陵镖局出事那晚，少镖头齐伯川率人杀害铁匠童三后，便即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想想这简直匪夷所思。齐伯川自己家里被人破门屠戮，他却有心思去杀一个毫无份量的铁匠，这不是荒谬透顶吗？”


  
止观道：“也许那铁匠有什么特异之处，这也难说的很。”


  
伍定远点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齐伯川始终不现身交代案情，那是没人知晓个中来由的。现下他既是苦主，又是嫌犯，我派人到处找他，却又毫无所获。怕只怕那帮歹徒也在找他。要是给这群凶徒捷足先登，这案子可就玩完了。”


  
止观叹道：“希望齐少镖头吉人天相，别再遇上这等惨事。”


  
伍定远道：“大师，我先请教你一件事，你可知道齐润翔有什么仇家？”


  
止观摇头道：“老衲与齐润翔施主交情平常，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这般对付他。”


  
伍定远嗯了一声，又问道：“莫非是少林寺有什么对头，以致连累了齐润翔？”


  
止观道：“少林寺势力雄强，三十年来纵横武林，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招惹他们？”


  
伍定远道：“这倒说不准的，也许江湖上就有这种狂人。这次燕陵镖局有人死因诡异，死者被人用神奇武功在心脏处刺出一孔，可说诡异至极，连西凉第一把的仵作也看不出来历，可见是神秘高手所为。遇上这种一流好手，光凭‘少林寺’三个字是吓不倒的。”


  
止观吃了一惊，细细追问死者伤势，心脏破损处的模样。伍定远道：“大师可是想到了什么人。”


  
止观面色凝重，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识得出手这人。只是为了施主的安危，不能说出他的姓名，还请施主见谅。”


  
伍定远奔波数日，只是希望找出线索，哪知止观和尚知情不报。可是这老和尚武功在自己之上，不能用强，便求恳道：“大师，你若不说，那便是助纣为虐，任凭这帮暴徒逍遥法外，你忍得这个心么？”


  
止观摇头道：“伍施主有所不知，这人武功远在你我之上，你就算知道他的姓名，也只是饶上一条性命。”


  
伍定远心下不悦，拂然道：“大师既然不愿据实以告，伍某这就告辞。”说着就站起身来。


  
止观道：“伍施主，俗话说的好，公门之中好修行，江湖自有江湖理。这世间报应循环，屡试不爽，伍捕头身在公门，应当知晓这个道理才是。”


  
伍定远凛然道：“在下身居捕快，职责所在，便是维护世间正义。大师同我说什么轮回报应，那是对牛弹琴了。想要我伍定远袖手旁观，等那老天爷来主持公道，那是绝无可能的！”


  
止观低眉垂目，道：“近来江湖盛传，戊辰岁末之时，世间当有龙皇降世，前来处置世间纷争。到时自能还你公理正义。”


  
伍定远咦地一声，问道：“什么龙皇降世？大师不妨说来听听？”


  
止观道：“江湖有言‘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只要待到明年，定有高人现世，伍施主此刻不必心焦。”


  
伍定远忍俊不禁，登时哈哈大笑，道：“这等荒唐之言，大师也能信得？”


  
止观却不动怒，淡淡地道：“老衲言尽于此，施主可以自便了。”


  
伍定远道：“此番叨扰，甚是过意不去，在下这就告辞了。”


  
他面上说笑，其实心中早自盘算，暗道：“这老和尚既然知道凶手来历，我可不能善罢甘休。”当下客套几句，便离寺而去。


  
行出数里，伍定远便折返白龙寺，躲在山门外。直至天色全黑，他才翻墙入寺，细细搜索可疑之处。查到厨房之时，见寺中米缸几已见底，他寻思道：“这白龙寺向来只有止观和他的两个小徒弟居住，储粮一向有余，莫非有什么不速之客前来？”


  
伍定远正查看间，忽听门外有人说话。伍定远连忙伏到窗下，只听止观慈和的声音道：“慧清，怎么这个时候还不去送饭？”


  
那慧清道：“师父，那个人好可怕，从来不说半句话，半夜还会做老虎叫，我不敢去。你要师兄去吧！”


  
止观道：“乖孩子，这人以前救过师父的命，这回难得到寺里来，我们怎能不好好招待？快去吧！”


  
慧清咕哝几句，不敢再说。过不多时，伍定远见到一个小沙弥提着食篮，急急的往山峰走去。他忙跟在小沙弥身后，远远的窥视。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那小沙弥停下脚来，站在一处山峰之前。伍定远抬头一看，只见那山峰陡峭无比，高耸孤立，四下更是云雾缭绕，黑夜中显得诡异无比。


  
小沙弥高声叫道：“方施主，我给您送饭来了。”


  
伍定远听得此言，立时想道：“方施主？他是什么人？”


  
小沙弥用力的叫了两遍，峰顶上却无人答应。小沙弥也不以为异，将食篮放在地下，转身便走。伍定远仰头看着山峰，寻思道：“这人住在这等耸峭之处，武功定然高得异乎寻常，止观和尚隐瞒凶手名字不说，莫非便是因为这凶手是他的朋友？”想到此处，心下更是悚然一惊。


  
伍定远待小沙弥走入树林，一把将他拉住。小沙弥大惊，不知是什么人抓住了他，张口欲叫。伍定远伸手按住他的嘴巴，在他耳边低声道：“小师父别怕，我是日间过访的伍捕头，我有话要问你。”


  
那小沙弥慧清见是伍定远，稍减惧意，颤抖着道：“施主……你……你找我做什么？”


  
伍定远道：“峰顶上住的是什么人？”


  
慧清道：“施主，我……我不能说，师父告诫过我的。”


  
伍定远佯怒道：“你若是不说，便是欺骗朝廷命官，这可是要坐牢的，你怕不怕？”


  
慧清果然害怕，颤抖着道：“我……我……”


  
伍定远催促道：“你快说，别我啊我的。”


  
那小沙弥正要开口，伍定远忽觉领子被人揪住，跟着身子凌空而起，竟被人提了起来。


  
伍定远大吃一惊，正想回头，忽觉一股大力传来，将他整个人抛了出去。伍定远人在半空，心神不乱，连忙提起内力，把腰板一挺，只求稳稳落地。哪知他一提内力，便觉穴道酸麻，这才知道那人随手一抓，内力竟已透入他周身经脉。


  
伍定远心下骇异，想道：“这人好了得的武功！”刹那之间，他便已远远摔出，跌了个狗吃屎。


  
伍定远趴在地下，急忙偷眼看去，见一名男子背对着自己。此人身材高大，月色照耀着他的满头黑发，一时看不清年岁。慧清满脸恐惧，向那人一躬身，便慌慌张张的奔下山去。


  
伍定远勉强站起身来，叫道：“你究竟是谁，可是你杀害燕陵镖局满门！”他掏出“飞天银梭”，便要往那人扔去。


  
便在此时，那人忽地仰天长啸，直若龙吟。伍定远只觉耳中嗡地一声大响，霎时脑中便感晕眩。他连忙伸手掩住双耳，但那啸声如同雷震，仍是透耳而入。


  
伍定远耳鼓胀痛，一时只觉恶心难过，想要举步逃走，两腿却是酸软无比。过了半晌，他实在难以忍受，猛地眼前一黑，便已昏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伍定远悠悠转醒。眼见天色微明，已是清晨时分。他只觉头痛欲裂，脑中发胀，待要坐起身来，忽见面前站着一个背影，正是昨晚袭击自己的那人。


  
伍定远回想入山时听见的雄浑啸声，想来便是这人所发。看这人武功之高，直可说是艺盖当代，生平从所未见。他心下暗暗害怕，想道：“这人若是杀害燕陵镖局的凶手，我今日死无葬身之地。”


  
心惊良久，那人却只远眺群山，不见过来加害。伍定远不禁心下起疑，那夜燕陵镖局满门遭人屠戮时，自己的住房也曾遭人侵入搜索，这人若是凶手，定会过来逼问事情，绝不会任凭自己躺在地下。他暗道：“不对，这人若真是凶手，当知我是西凉捕头，何不过来逼问于我？看来此人另有来历，未必与燕陵镖局的案子有关。”


  
心念于此，便感稍稍安心。他望着那人的背影，潜心思索，却又想不出西凉城有什么姓方的好手，一时只感疑惑难解。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人始终面向群山，不曾回过头来，伍定远见他确实无意加害自己，已知错怪了人，心道：“这止观和尚平日布施百姓，恩泽无量，绝不会收容杀人满门的凶徒，我可得赶紧道歉，免得平白得罪了人。”


  
想起自己昨夜出言恐吓慧清，心下略感歉疚，当下便咳嗽一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晚辈乃是西凉城的捕快，姓伍名定远，昨晚打搅前辈，罪该万死，还请老前辈恕罪。”


  
那人哼了一声，并不回话。


  
伍定远虽不知那人来历，但见他武功高得出奇，见识定然不凡，连忙道：“晚辈这次上得白龙山，是想请止观大师相助，好查访燕陵镖局的案子。不知前辈可曾听说这桩血案？”


  
伍定远见那人不置可否，好似没听到自己的说话，心想：“这人武功高绝，又住在白龙山上，定知道些什么，可得想法子套些话出来。”他大着胆子，道：“启禀前辈，这燕陵镖局前些日子先给人半路劫镖，后又给人破门屠戮，全家死得惨不堪言。但晚辈一路查访，却始终找不到破案线索，唉……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来找止观大师，请他来指点在下迷津了。”说着便将简略的将案情说了一遍。


  
他生怕那人失去耐性，便说得快极。那人并未出言喝止，也未发问相询，只背对着伍定远，一时间也看不出喜怒。


  
伍定远陈述已毕，又道：“前辈武功高强至极，实为晚辈生平仅见。不知前辈可有线索？能否指点一二？”


  
此言甫毕，那人忽然仰天大笑，神态甚是狂傲。伍定远急忙捂住双耳，深怕他又要发出啸声。所幸那人只是大笑一阵，无意以笑声伤人，饶是如此，已然震得山谷隐隐作响，令人心惊不已。


  
待得那人笑罢，伍定远小心问道：“前辈，凭你的武功见识，可有什么高见？”


  
那人斗地转过头来，目光一扫，冷冷地说道：“凭我的武功见识？你可知道我是谁！”


  
只见那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年纪虽老，但仍是眉清目秀，只是带着淡淡的愁容，举止之间更露出一骨子的执拗。伍定远一时想不起江湖上有谁是这般的长相，不知要如何回答。


  
那人见伍定远答不出，淡淡地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如何在这儿胡说八道，穷拍马屁？这就滚吧！”


  
伍定远满脸羞惭，道：“我见前辈神功盖世，便斗胆请教，倒不知前辈来历。”


  
那人挥了挥手，更不答话。伍定远正要掉头离去，忽然想起燕陵镖局满门的死状，忍不住热血上涌，一咬牙，当即跪倒在地，说道：“前辈，西凉城里现下歹徒横行，他们下手残暴，已经杀害了八十二条人命，在下身负西凉正义，却无力将这些人绳之以法！姓伍的给您跪下，求老前辈相助！”


  
那人冷笑一声，忽道：“燕陵镖局是少林俗家弟子，眼下给人害了，自有一群秃驴替他报仇，你却急什么？”


  
伍定远咬牙道：“江湖上你杀我，我杀你，人人只知自己的好处，什么时候把王法放在眼里了？我虽然人微言轻，也不容这些人在城里私下斗殴。”


  
那人听他说得气愤填膺，忽地面露赞许，点头道：“你这人很有志气，倒和朝廷里的狗官不同，起来说话吧！”


  
伍定远满脸喜色，站起身来。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问道：“你先前说有人一次杀死十八名好手，杀人手法诡异，究竟是怎么回事？”


  
伍定远忙道：“死者的心脏被人刺出一个小洞，可又体外无伤，实在不知道何人下得手。”


  
那人原本神态轻松，此时却“咦”的一声，细细追问伤处情状。伍定远巨细无遗的描述了一遍。


  
那人听罢之后，双目精光暴现，道：“好一个卓凌昭！居然连‘剑蛊’也练成了。江湖从此多事！从此多事！”


  
伍定远一愣，问道：“卓凌昭？这人是谁？”


  
那人摇头道：“小子，是非之际，绝非你想得这么容易。你别一心一意地想着抓人，多看好自个儿的人头是真。”


  
伍定远知道凶手武功定然高得离奇，想来自己绝非对手，当即叩首道：“凶手既然如此猖狂，晚辈斗胆，想请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那人摇头道：“八虎横行世间已久，绝非区区一两人挡得住的，除非……除非……”


  
伍定远跪下道：“请前辈不吝指点。”


  
那人道：“除非能解开四句谜语，得到其中的绝世秘辛，否则还是死路一条。”


  
伍定远愣道：“四句谜语？绝世秘辛？那又是什么？”


  
那人道：“你记好了，‘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只要能解开这四句谜团，找出其中秘辛，那是什么也不用怕了。”


  
伍定远哑然失笑道：“这不就是止观和尚说的聊斋怪谈么？原来前辈也信这等荒唐言语？”


  
那人冷笑道：“荒唐？你懂什么了？这四句话的来历真给你知晓时，怕你吓得屁滚尿流！”只见他身形斗地拔起，便往山峰上纵去。


  
伍定远大叫道：“前辈留步！”那人早去得远了。伍定远在峰下伫立良久，那人却不再下来。那山峰太高，伍定远无法攀爬，此时别无办法，只好悻悻然地独自下山。


  
行至山腰，忽见一名老和尚站在路中，不是止观是谁？伍定远一脸尴尬，他冒昧扣问止观的徒弟，已是大大得罪止观和尚，只有陪笑道：“大师，晚辈多有得罪，请重重责罚。”


  
止观却不生气，微笑道：“施主逼问和尚的徒弟，手段虽然过分了些，毕竟是为了西凉的公理奔忙，和尚岂会见责？”


  
伍定远见止观不加责备，心中一宽，忙道：“我这番叨扰已是过意不去，还请大师留步。”


  
止观微微一笑，手指山顶，道：“施主这次机缘巧合，居然能拜见方大侠，也算不须此行了。”


  
伍定远愣道：“方大侠？便是住在山顶上的那人么？”


  
止观点头道：“这位方大侠，就是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九州剑王’方子敬。”


  
伍定远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道：“难怪这么高的武功，失敬！失敬！”


  
这“九州剑王”方子敬成名极早，乃是武林之中有数的大宗师，传闻剑术高绝，当世几无抗手。只是不知为何，二十年前忽然封剑归隐，从此下落不明，却没想到居然会出现此处。当年方子敬名气响亮，虽说这几年销声匿迹，但伍定远今年三十有五，出道已久，也算老江湖了，自也听过此人的名号。


  
伍定远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方大侠武功虽高，却是出世之人。否则以他的武功修为，只要愿意下来趟这个混水，那真是万事不愁了。”他少年时极为仰慕此人，没料到无意间竟得以拜见，一时百感交集。


  
止观呵呵一笑，说道：“施主啊施主，九州剑王是何等人物，你能见他一面，便该知足了，如何有此非分之想？”


  
伍定远想起方子敬所述之言，便问道：“方大侠适才曾经提到一个人名，说是叫做‘卓凌昭’，想来此人定与本案有所关连，不知大师相识否？”


  
止观面色一变，颤声道：“卓……卓凌昭，你还是知道了……”


  
伍定远见他知晓，心下一喜，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不知大师可否示下？”


  
止观面露不忍之色，合十道：“施主只知尽忠职守，丝毫没有顾念到自己，老衲真是感佩万分。只是这帮人势力庞大，绝非施主所能想像。我若是说了，定然害了你。”


  
伍定远急道：“倘若这人真是凶手，我岂能置身事外？念在燕陵镖局八十三条人命的份上，大师你便说吧！”


  
止观叹息一声，拿出一只锦囊，说道：“若是施主日后遇上为难之事，请速拆开这只锦囊，可保性命。”他将锦囊塞在伍定远手里，又道：“方大侠很欢喜你的侠义心，特要我来指引于你，也算是咱们的一片心意。”


  
伍定远见这和尚抵死不说，叹道：“说了这许多，却原来是只锦囊。大师如此不近人情，真是叫人齿冷了。”


  
止观合十道：“阿弥陀佛，倒是老衲多此一举了。施主若是不要这只锦囊，我自取回便了。”


  
伍定远见他神情拂然，心道：“止观和尚慈悲心肠，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来也不会加害于我，我又何必得罪他呢？”他连忙拱手，歉然道：“大师莫怪，我一心想着案情，言语之间却是失礼了。”


  
他虽不知这只锦囊有何妙用，但想来是止观的一番好意，便收在怀里。


  
正待告辞，止观又道：“伍施主，和尚另有消息奉告。”


  
伍定远心中一凛，忙道：“大师有话请说。”


  
止观合十道：“阿弥陀佛，少林圣僧已然驾临凉州。”


  
伍定远全身一震，心中平添一份忧愁，一份喜悦，喜的是少林高手赶抵西凉，自是为燕陵镖局之事而来，必有多番助益；愁的是少林高僧未必肯听他约束指派，如果群殴私斗起来，西凉城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伍定远呆了一阵，道：“多谢大师指点，我定会小心应付，别让事端扩大。”


  
止观道：“施主好自为之，凡事小心在意，可别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了。”


  
伍定远心下虽是不以为然，但仍称谢做别。他离城已久，心悬公事，日夜不休的赶回西凉城。回到衙门时，已然华灯初上，他叫过众人询问案情，只见一众官差个个垂头丧气，想来毫无进展。一来找不到齐伯川，二来查不出下手之人，三来猜不知行凶动机，没半件事顺利。


  
万般无聊中，伍定远独自到街上溜达。走到燕陵镖局附近时，只见一群街坊对着镖局议论纷纷：“这就是燕陵镖局的凶宅哪！你瞧里头阴气森森，多怕人啊！”“不知官府里那群饭桶在干什么？出了这么大事也不见他们抓人。”“是啊！成天欺侮我们这些百姓，真要遇上了狠角色哪！全成了缩头乌龟！”


  
伍定远听他们加油添醋的把衙门中人臭骂一顿，浑不似前些日子对自己的恭敬崇仰，心中只觉无奈。他叹了口气，走进一旁的小酒家里，叫了两叠小菜，自饮自酌。


  
他喝了一壶酒，带着三分醉意回衙门。忽然一人叫住了他：“伍捕头请留步！”


  
伍定远忙回过身来，只见是个卖羊肉串的小贩。那人道：“大人，您为了凉州百姓四处奔走，说来实在可敬，外头的风言风语，请您别放在心上。”


  
伍定远心下甚喜，点头道：“兄台多虑了，伍某不是这么小气的人。说来咱们衙门确实有愧百姓，却也怪不得他们。”


  
那人哈哈一笑，道：“伍捕头好爽气，真教小人心仪。只是小人没别的好东西孝敬您老人家，只能烤些羊肉串，请您尝尝！”说着将肉串用油纸密密包了一大包。


  
伍定远坚拒不收。那小贩不肯，大声道：“伍捕头若是不收，便是看不起小人！”伍定远见他心意甚诚，也就答应收下了。


  
回到衙门，伍定远拿出油包，只觉一阵香气扑鼻。那肉串是用鲜嫩羊肉，就着酱油香料烤成，略带辛辣，味美多汁。


  
伍定远心道：“老百姓还是知道我卖力办事，不枉我这几年来奔波辛苦！”


  
他食指大动，撕破油纸，正要吃食，突然从油纸包里掉下一张纸条。


  
伍定远心中一奇，知道有异，匆匆一看，只见纸条上写着：“今夜三更，城南马王庙，速谋良晤。齐伯川。”


  
伍定远大喜若狂，齐伯川现身了，这下案情终于有所突破。他知属下无一高手，去了反而坏事，独自换上了夜行装，匆匆往城南而去。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四章 昆仑剑出血汪洋


  
到得马王庙，已是三更，庙门早已破败，里头阴森森的甚是怕人。这马王庙里供奉的乃是昔日长驻西疆的马援，近十几年来官府没再拨钱修缮，竟然毁败成这幅模样。


  
伍定远隐身在树丛里，先小心翼翼地在庙门外察看一周，见四周宁静，无人埋伏，这才闪身入庙。


  
伍定远低声道：“齐少爷，伍某依约前来，便请现身。”他连说了两遍，却无人答腔。


  
伍定远心中犯疑，暗想：“莫非那张字条是假，却是有人冒充齐伯川，想把我给引出来？”他正想退出庙门，忽然一股劲风从左侧攻来。


  
伍定远心中一凛，侧身让开。黑暗中依稀见到一人双手成抓，直上直下的往自己猛攻。伍定远见那人招数凶猛，不敢怠慢，忙使出师传的拳法，一招“开门见山”，往那人中宫直击。那人出手刚猛，直向伍定远手腕袭去。伍定远伸臂挡隔，手刀便往那人腕上切去。只听啪地一声轻响，两人手臂已然相触，霎时内力相撞，都被对方的劲力震退。


  
伍定远急看那人面目，却见是个虎背熊腰的好汉，黑暗中看不清形貌。


  
却听那人拱手道：“伍捕头好俊的工夫，不愧是西凉第一名捕。”


  
伍定远一听他声音，登时放下心来，已然将他认出，这人正是少镖头齐伯川。


  
伍定远拱手道：“少镖头恁也客气了。你相让在先，又是有病在身，伍某岂会不知？”原来两人方才动手之时，伍定远已然察觉齐伯川的手劲有些软弱无力。伍定远素闻齐伯川武功刚猛，力道应当不只如此，是以查知他身上有病。


  
两人相互凝视。经过多番变故，齐伯川瘦了一圈，满脸胡渣，衣衫破烂，看来吃了不少苦头。


  
齐伯川踢开庙中杂物，坐了下来，苦笑道：“伍捕头好厉害的手段哪！你布下了天罗地网，却教我无处可去。”


  
齐伯川虽然全家被人杀害，但仍是杀害童三的凶嫌，伍定远对他有些提防，当下低声道：“齐少爷，我职责在身，你多包涵。”


  
齐伯川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怪你，唉！怪只怪我自己，那天没听我爹爹的话，不然……不然……”


  
伍定远见他眼眶发红，竟似哽咽了，不知要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


  
齐伯川毕竟是江湖中人，只是一时伤感，便又宁定如常。他清了清喉咙，说道：“我约伍捕头出来，决无加害之意，只是要把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说与你听，好让伍捕头助我一臂之力。”


  
伍定远奔波劳苦，为的就是破案，齐伯川此言一出，他立时精神一振，忙道：“少镖头请说！”


  
只听齐伯川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了，绝非三言两语可尽。”


  
伍定远点头道：“这我理会得。”


  
黑暗中两人相望一眼，各怀心事，远远传来夜鸦悲啼，更显得气氛哀伤。


  
眼见齐伯川神态忧伤，伍定远心中虽有千万个谜团待解，却又不敢胡乱发问，当下耐着性子等待。


  
良久良久，齐伯川轻轻地道：“说起这事来，该从咱们接到这趟镖说起。”


  
伍定远精神一振，连忙坐直了身子，专心倾听。


  
齐伯川望着地下，叹息一声，说道：“两个月前，那时我们镖局做完一笔大买卖，刚送了批货上山西，终于打通了往京师的要道。家父高兴极了，说今后我们镖局可以名列天下五大镖局之一，日后生意必是越做越大，我们着实庆祝了一番。”


  
这件事伍定远自也听闻，那时镖局还大摆宴席，宴请西凉父老。伍定远也曾接到帖子，只是因故未去。此时回想那时镖局的气势，对照今日的萧索，真是恍若隔世了。


  
齐伯川颇见伤感，他摇了摇头，道：“只是说来奇怪，那日正午咱们宴席刚过，便有一个男子进到镖局里来，说有东西托我们送到京城。那时我们刚走通了到京师的路，听到这桩生意自是很乐意。我看那人五十来岁的年纪，面若重枣，须长及胸，举止间颇有气度，当是富贵中人。我不敢失了礼数，连忙请那人入内，问他要托什么物事。那人看了我一眼，脸上神气很是古怪，往地下摆着的三只大箱子一指，说道，‘三月之内，请贵镖局将这几只箱子护送京师，事成之后，自有重赏。’”


  
伍定远心下一凛，知道案情到了关键时刻，忙坐直身子，深怕漏听了一字。


  
齐伯川浑没注意伍定远的神情，迳道：“我看那三只箱子毫不起眼，便问道，‘这位爷台，敢问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那人微微一笑，说道，‘没什么值钱的，不过是些平常的衣物，要送到京城的朋友家去。’我正感奇怪，世间哪有人要请镖局送这种廉价物事，莫非失心疯了？该不会是同行来消遣我们的吧？我笑道，‘咱们干的是保镖，可不是挑夫哪！爷台的东西若是如此轻松容易，随便找上几个人，自己运到北京也就是了，何必要找我们燕陵镖局？我们的酬劳可不简单啊！’”


  
“那人见我神色轻蔑，也不生气，只是微微笑道，‘酬劳一节，少镖头不必替在下烦恼，只要东西能如期到抵京城，我自当奉上十万两酬金。这里是定银五万两，事成之后，自有人付你另五万两。’那人说完之后，镖局里的弟兄都惊呼起来。我哼了一声，说道，‘兄台你可别消遣我，几箱衣物，怎值得十万两银子？’那人听我质问，也不生气，伸手一挥，身边的几条大汉猛地扛出两大箱白银。弟兄们急急上前打开箱盖去看，那箱中果然是货真价实、白花花的五万两银子！”


  
伍定远听到此处，忍不住“咦”了一声。那日他曾细细查过，这趟镖走的确是寻常衣物无疑，想不到居然值得上十万两的镖银，看来定是别有隐情。


  
齐伯川又道：“咱们走镖的人虽然见惯金银珠宝，可是这等大数目也不是时时可见的，大伙儿都看傻眼了。谁知我爹爹猛地站起，说道，‘来人！送客！’我大吃一惊，忙道，‘爹爹！这可是笔大生意啊！咱们何必把财神爷往门外推？’”


  
“我爹不理睬我，只对那人道，‘阁下看得起燕陵镖局，老夫自是感激。不过我不接这趟镖。’那人面色诧异，说道，‘齐总镖头不接这趟镖？莫非是嫌酬劳不足？’别说那人不解，大伙儿也很是纳闷，好端端的大生意送上门来，何必硬生生的推掉？我爹却有他的道理，只听他说道，‘这位朋友很面生，该是打外地来的吧！你有本领带着五万两白银奔波道上，没半点闪失，又何必要我们替你送这几箱衣物？你这镖来历不明，齐某不敢接。’”


  
伍定远听了齐伯川的转述，心下也是暗赞齐润翔见识明白，此人眼光精准，无怪能雄踞西凉数十载，绝非寻常镖师可比。


  
齐伯川道：“那人听我爹爹一说，双目登时一亮，笑道，‘果然姜是老的辣，瞒不过齐总镖头的眼去。这趟镖实是来历不明。’我爹听他说得直爽，登时哼地一声，道，‘既然如此，还请阁下另请高明吧！’那人笑道，‘那倒也不必。齐总镖头，还请借一步说话。’”


  
“我爹明白那人有秘密相告，便和他进了书房。我也想跟着进去，谁知那人却要我把手门口，不许外人过来。我一听之下，心里很不高兴，知道他不愿我一同去听，想我齐伯川早已当家作主，何时受过这种气？但那人总算是咱们的客人，我总要忍着点，便在书房外头守着。”


  
伍定远摇头叹道：“这可糟了，连少镖头也不曾与闻，咱们这案子要如何查下去？”


  
齐伯川哈哈一笑，道：“这你倒不必担忧。那人和我爹谈了一个多时辰，我虽不想偷听他二人说话，但他们不停争吵，说话声时大时小，却让我听到了不少内容。”


  
伍定远大喜，忙示意他说下去。


  
齐伯川道：“我听我爹爹大着嗓门，问道，‘阁下既能带着十万两白银四处奔波，为何不自己送东西上京？’那人笑道，‘我自有难言之隐。’我爹见他不愿明说，立时冷笑一声，说道，‘阁下若不愿明讲，我如何敢接这趟镖！要是东西不干净，我岂不惹祸上身？’那人哈哈大笑，说道，‘我是使三刀的，你还不懂么？’说着似有衣衫破裂的声响，跟着我爹爹发了声低呼出来。我大吃一惊，以为他们俩人动起手来，正要闯入，却听我爹叫道，‘使三刀的，这……原来是你……难怪你不能进京……’”


  
伍定远心痒难搔，猜不透什么叫做“使三刀”的，忙道：“到底托镖之人是什么来历，齐少爷可曾耳闻？”


  
齐伯川嘿嘿一笑，道：“不瞒你说，咱们走镖之人向来有几个行规。一是即便性命不要，所托之物也绝不能遗失毁损，更甭说被人抢夺了；再一个行规，便是不能泄漏托镖之人的姓名来历。不论我是否知道此事，都不能明言转告。伍捕头，你若想知道，得靠你自个儿去猜了。”


  
伍定远劝道：“如今镖局也毁了，总镖头更因此仙去，齐少爷别再拘泥，否则凶手岂不逍遥法外？”


  
齐伯川摇头说道：“伍捕头，你恁也小看我齐家的男儿了！我们宁愿人头不在，也绝不能失落了‘信’这一字。眼前燕陵镖局虽然毁败，但日后未尝不能重振声威，你想劝我出卖行规，还是省省功夫吧！”


  
伍定远见他雄心仍在，心下暗赞，想道，“看来这几日的磨练不是全然无功，咱们这位齐少爷长大不少。”想起齐润翔后继有人，也不算白死了，心中也感欣慰，便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勉强了！齐少爷请继续说吧！”想来他知齐伯川此次邀他出来，定有什么深意，便耐心听下去，不忙逼问托镖之人的来历。


  
齐伯川又道：“从我爹爹发出那声低呼之后，两人便都小心起来，说话间压低嗓门，声音更是变得又低又急。我实在听不清楚，只好悻悻走开。过了许久，我才见爹爹走出房门，我奔了上去，问道，‘怎么样，那人呢？’我爹叹道，‘他走了。’我吃了一惊，道，‘走了？咱们的生意呢？’我爹见我满脸惶急，便长长叹息一声，道，‘你放心吧，这次咱们舍命陪君子，这趟生意接下了。’我听了当然大喜过望，连连拍手，我爹爹却不发一言。嘿嘿，现在想来，却是把死神迎上了门……”


  
伍定远见他心事重重，忍不住叹道：“人生祸福之际，实在难说得很。”


  
齐伯川点了点头，迳自道，“自接下生意后，我爹没一日清闲。他很重视这趟镖，凡事都亲自出马，从挑选镖师，一直到安排运送路径，全都亲自来办，旁人连插个话都不行。我见他这般慎重，只希望从旁帮忙，希望分摊点功课。不过我爹不愿意我来插手，另派了其他生意给我看顾。我与他谈了几次，他也不来理我，慢慢的，我也不再去管这档子事了。”


  
“一个月后，我从四川回来，忽然见到我师叔在局子里。我师叔外号‘扑天虎’，平素住在长安，不知道什么风把他吹来了。我高兴的很，晚间吃饭时才知道，这趟怪镖要请我师叔亲自出马。我想我爹真是小题大做，不过是几箱衣物，何必劳动‘扑天虎’这种成名的高手？看在十万两镖银的份上，我才把这句话按下不说。次日大小勾当安排妥当，我师叔带领各省镖局里的菁英，一共三十六人，便即出发。”


  
伍定远心下一凛，想道，“原来燕陵镖局早已出过一趟镖，这我倒是不知道。”


  
齐伯川道：“第二天刚巧局里也没旁的事，我邀了几个镖师出去打猎。那天气候宜人，我们追到了一群大鹿，越追越远，竟然追出了凉州的地界。几名镖师说道，反正今晚回不去了，不如一直赶到柳儿山，和我师叔碰上一面。我这师叔自小就疼爱我，他老人家难得到西凉，聚没两天却走了，未免太过可惜，我们当夜便驾马追去。”


  
伍定远嗯了一声，心道：“这齐少镖头果然是少爷出身，局子里接下这么大的案子，他还有心思玩耍儿。”他不想无端得罪人，便把这话按下不说。


  
齐伯川道：“那日不到午夜，我们便已赶到柳儿山。这柳儿山向来是我们镖局夜宿的地方，不论出的是什么镖，只要是往关内走，定会在柳儿山歇息。师叔他们一早出发，应比我们还早到几个时辰。但说也奇怪，是夜柳儿山黑茫茫地一片，实在不像有人露宿的模样。我和众兄弟反复寻找叫喊，都找不到师叔他们的踪迹。”


  
伍定远心下一凛，知道扑天虎押的这趟镖定然凶多吉少。


  
果听齐伯川道：“找不到师叔，这下我便担心起来，料想师叔他们多半遭遇了什么事，说不定是逢上歹人劫镖，这才耽搁。虽说我师叔武功高深，区区几个强盗还为难不了他，但这趟镖来历很是奇怪，怕不能以常理计较。我便吩咐众兄弟露宿在柳儿山，明早与师叔他们碰面了再走。”


  
伍定远听他处置得颇为妥当，便也点了点头。


  
齐伯川道：“那夜大伙儿累了一天，很快都睡着了，我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谁知才一入眠，就听见有马匹在山下奔驰，我们都给惊醒了。那夜月色明亮，从柳儿山望下，草原上亮得如同白昼一般。大伙儿见山下五、六匹野马在草原里跑着，只道没事，便要睡倒，我却瞧见那些马上都带着鞍子。那晚我一直心神不宁，见了这一大批无主的马儿，忽觉很不舒坦，便叫了两个兄弟陪我下山看看。”


  
“说也奇怪，我们一下山，那些马儿像认得我们一样，自己奔了过来。我伸手拦住一匹白马，一看那鞍子上的标记，这不是我们镖局里养的坐骑吗？这附近除了我们以外，就只剩我师叔那批人马，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师叔他们出事了！”


  
伍定远虽已料到情势发展，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齐伯川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师叔的武功高过我甚多，如果他应付不了贼人，我也没法子，就吩咐一个镖师快马赶回西凉城通报我爹，我和其他人连夜去寻找师叔他们的下落。我爹听了镖师的回报，自也大惊失色，尽起镖局人马，四处搜寻。嘿嘿，谁知这么一找，足足找了十天，我师叔他们却像钻到地底去一般，三十六个好手，连同三大辆镖车一同失踪。我们这次可灰头土脸极了，连什么人下手的都不知道。”


  
伍定远心中不满，忍不住嘿地一声，道，“这么大的事情，少镖头也不知会咱们衙门一声，这不太也见外了么？”


  
齐伯川摇头道，“伍捕头，咱们什么事都靠官府，何必还开什么镖局？干脆关门算了，你说是么？”


  
伍定远心知如此，只得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齐伯川又道，“自从我师叔失踪以后，便有种说法传出，都说是他私吞了财货，自己逃个无影无踪。我也将信将疑，也许那些寻常衣物有什么古怪，其实是价值连城的东西。我爹听了这些风言风语，却很生气，他把大伙儿找来，吩咐道，‘你们别胡说八道，货还没有丢，好好的放在局里。’兄弟们听了都感到不可思议，不知我爹在搞什么名堂。”


  
齐伯川说到这里，道：“伍捕头，人人都说你是西凉名捕，听到这儿，你可看出我爹的用意来了吗？”


  
伍定远道：“齐少爷谬赞了。据我猜想，齐总镖头早知道这趟镖凶险异常，就故意派人走一趟假镖，以明敌情。等点子现了身，到时也好防范。”


  
齐伯川拍手赞道：“伍捕头果然不同凡响，不过这趟假镖虽然引出点子，但究竟是什么人下手，我们却仍是一团雾水。那时我问起这趟镖的来历，我爹爹私下告诉我，其实那三大箱衣物里，只有一件东西要紧。”


  
伍定远想起齐润翔的遗言，忙道：“那是什么东西？少镖头请说。”


  
齐伯川摇手道：“伍捕头耐心听下去，真相自会分晓。”


  
他又道：“我爹对我说道，那三大箱东西其实都是障眼法，真正的宝贝其实毫不起眼，这几日他都带在身边。我问爹爹道，‘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居然敢对师叔他们下手？’我爹爹苦苦思索，也是不知。我那时毫无头绪，只好胡乱猜测，竟猜到怒苍山那帮流寇身上去。我爹面色一变，慌道，‘你不要信口开河！到时事情越弄越大！’”


  
伍定远惊道：“怒苍山？那伙匪人不是十来年前就给敉平了吗？难道还在西凉一带蠢动？”


  
齐伯川道：“我也是胡乱猜想，全无真凭实据，只是我听说怒苍山有个大高手退隐在凉州，就疑心到他们身上。”


  
伍定远神色紧张，那怒苍山过去集结三万余人，曾经和朝廷轰轰烈烈的大战数场。如果残党流窜西凉，那可糟糕透顶。还好听齐伯川说话的意思，下手之人应该另有其人，否则案子根本不用再办下去，直接转到兵部尚书手中算了。


  
齐伯川道：“我爹见敌暗我明，点子来历不明，凶狠异常，便迟迟不敢发镖，想找出个妥善法子应付。眼看客人委托的时限将届，我爹自也不愿失信于人，不得已之下，终于邀集八省分局最强的好手，合计一十八人。这些好手等闲不出门，一出手便要三千两银子使唤。你看看，五万四千两白银撒出去，咱们这般干法，这趟镖已算是赔钱买卖了。”


  
伍定远沉吟道：“十八人？莫非便是死在城郊的那十八人？”


  
齐伯川本在吹嘘那十八人武功如何了得，听了伍定远点破，当下神色尴尬，点了点头。


  
只听他续道：“那日十八名好……硬手齐聚，我见兵强马壮，很是得意，料来便是武林高手前来劫镖，也没什么好怕的。我爹见我自信满满，便把我叫入书房，低声吩咐道，‘其实咱们这十八名好手不是拿来硬干的，照我的意思，他们只是用来诱敌之用，咱们另有计谋。’我吃了一惊，问道，‘怎么！这十八人带的东西依旧是假？爹爹跟人家约定的时限便要到了，咱们要如何把东西送到京城？’我爹道，‘点子武功实在太高，想来这十八名好手也不一定对付得来。我也不指望他们能干翻匪徒，只要他们能把点子引出凉州，到时我便会自己带着东西，独自绕过陕西，迂回进京。’”


  
伍定远一拍大腿，大声赞道：“齐总镖头果然厉害，这招大是高明！”


  
齐伯川摇头叹息，说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们最后还是栽在点子的手里。”


  
伍定远听得此言，不禁长叹一声，说道：“自来阴险小人总是心机百出，这也怪不得总镖头。”


  
齐伯川道：“出事那天，怪事一桩接着一桩而来。当天十八名硬手才一出门，镖局里却来了两名客人，我想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客人上门？我走到厅里，正要推掉应酬，哪知我一见到那两人的面貌，忍不住便叫了起来。”


  
伍定远忙问道：“这两人是谁？”


  
齐伯川叹道：“第一个客人不是什么外人，却是我的师叔‘扑天虎’。”


  
伍定远吃了一惊，也是大出意料之外，连忙坐直了身子，道：“你师叔不是死了么？怎地又冒出来了？”


  
齐伯川苦笑道：“是啊！大伙儿见到了他，也都是讶异出声，不过这还不稀奇。那时我师叔满脸困顿，两手锁着铁炼，竟像是被人一路押解过来似的。我看了他的模样，忍不住心中犯火，抽出刀来，喝道，‘是什么人把你锁上的！好大的胆子！敢上燕陵镖局来撒野！’一旁却有人冷笑一声。我定睛一看，这才见到了第二个客人，嘿嘿，当场便把我气得七窍生烟，差点没中风了。”


  
伍定远忙道：“这人又是谁？”


  
齐伯川道：“这人也是个相识的，便是那老铁匠童三。”


  
伍定远“啊”地一声，说道：“怎么，原来这老铁匠也牵连在其中？”


  
齐伯川嘿嘿冷笑，说道：“那童三不过是替镖局打造兵器的下人，这时不知是仗了谁的势头，态度傲慢至极，他冷冷地道，‘齐少爷，你去把总镖头请出来！你师叔有几句话交代他！’我怒极反笑，抽出刀来，架在那老铁匠的脖子上，骂道，‘老匹夫，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敢来我这里指东道西？’那童三却不慌张，只把眼来瞅我，满脸的不在乎。我心里犯火，正想一刀结果，我师叔却慌忙道，‘伯川快快住手，快请你爹出来，千万别伤了这人。’”


  
“我这人虽然卤莽，但也不是滥杀无辜的疯子，这时听我师叔这样说，知道情况有异，只好放脱了童三，赶紧命人通报我爹。我爹一听到消息，匆匆忙忙地走了出来。我师叔见了我爹出来，自己先苦笑一阵，说道，‘师兄，我是来传话的。’我爹见他被人锁着，很是愤怒，不待他说话，立时便抽出腰刀，一下子就砍断了铁炼。”


  
“我师叔平日何等威风，江湖上人称‘扑天虎’，这时却……却像头病猫似的。他手上的铁炼给我爹斩断，脸上的神情却反而更畏缩，不住的往童三看去。我那时很是愤怒，大声道，‘师叔！你在搞什么？到底有什么好怕的！’我那时很是生气。不过我爹毕竟是老江湖，他已然看透师叔来的用意，居然笑了一笑，对童三说道，‘我这个师弟有劳你一路照顾了，阁下有什么话交代，不妨直接明说吧！’”


  
齐伯川语音发颤，显然要说到正题上，伍定远虽然暗暗心惊，却也不敢打岔，只是专心聆听。


  
齐伯川道，“那童三抬头仰天，正眼也不看我爹一眼，冷冷地道，‘上头有令下来，要总镖头自己识相点，早些把东西交出来，可以饶你全家不死。’我像是听到天下最可笑的笑话，登时哈哈大笑。不过我爹和我师叔却没笑，不只他们二人没笑，厅上其他人也安安静静的，倒似我是个傻瓜一般。”


  
“我爹嘿地一声，一本正经地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要我交出东西来？’童三却毫不理睬，冷冷地道，‘我没有这许多废话陪你，你交是不交？’口气恶劣至极，我爹摇头道，‘我这个镖局也有几十年光景了，还没有人敢胆在我这里闹事。阁下一昧要我交出东西，却是要老夫交什么东西出来？若不留下名号，又要我如何对托镖之人交代？’童三道，‘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再问你一句，你交是不交？’语气狂傲之至。”


  
“我爹还没回答，我已经怒不可抑，大吼一声，‘老狗！’当场拔刀冲向童三，对着他脑门砍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一道白光射进屋来，师叔忽地大叫，‘伯川退开！’跟着往我身上扑来，我听得师叔一声闷哼，软倒在我身上，鲜血泊泊流了出来。我爹连忙奔来，扶住我师叔，只见他背上插了一柄小小的短剑，已然救不活了。童三在一旁道，‘想清楚了，若不交出东西，这就是第一个榜样。’我爹将师叔轻轻放在地下，猛地拔刀，眼中露出痛恨至极的眼色。童三却浑不在意，冷冷地看着我爹。”


  
伍定远一愣，他自己是暗器名家，一手“飞天银梭”傲视西凉，但却想不起有什么暗器竟能如此霸道，连“扑天虎”这种好手也难以防备。


  
“那时我抱着师叔，眼见他不成了，想起他从小对我的好处，心里真是痛，又听见童三在那里冷言冷语，实在无法忍耐，当下我暴吼一声，抽出刀来，就要找童三拼命。这时忽然有人拉住我的脚，我回头一看，却是我那将死的师叔。我流泪道，‘师叔，看我为你报仇！’师叔却摇摇头，轻轻地道，‘没用的，斗不过他们的，我们……我们认输。’说罢，头一歪，竟然便死了。”


  
“童三见我们愣在当场，只淡淡地道，‘总镖头，今晚子时之前，你把东西送到我铁铺里来，可以饶你全家不死，你好自为之。’我怒火填膺，正要拔刀，忽然门口两名镖师慢慢软倒，胸口各插着一只飞剑。我见那飞剑来势如此之快，心中一寒，也不怕人笑话，唉……两腿居然一阵酸软，竟眼睁睁看着童三走了出去。”


  
“我爹脸色铁青，还没决定追是不追，忽然听到屋顶上脚步声细碎，这才晓得童三竟有大批高手随行。我看着爹爹，他的脸色极是难看，也是站不稳了。唉……说来不能怪我们，想咱燕陵镖局在江湖上行走，何时被人这样作践？那真是咱们生平头一回这样委屈。”


  
伍定远叹了口气，这燕陵镖局确实称霸西凉多年，从不曾给人作弄戏侮，哪知竟会给一个不会武功的老铁匠出言侮辱。想来他们心里的郁闷，定是难以宣泄。


  
齐伯川道，“我扶着爹爹进到书房，问道，‘爹爹啊！到底该怎么办？’我爹闭目养神，过了良久，才回答我，‘你爹爹人可以死，燕陵镖局可以散，但名声却决计不能坏。咱们在江湖上混，靠得是“信义”这两个字，至死都不能改。’他说罢，脸上忽然红润起来，大声道，‘好贼子！当我齐润翔好欺负吗？伯川！咱们这就向少林本院求援！’”


  
伍定远点头道：“是啊！齐老板出身少林，只要请得少林圣僧驾临西凉，还有什么好怕的！”


  
齐伯川苦笑道：“俗话说得好，远水救不了近火。咱们有位师叔祖在灵州本能寺挂单，离西凉不过两日的路程。但就算师叔祖他老人家讲究义气，马不停蹄的赶来西凉，等到了西凉城，只怕也过了当夜子时，什么也来不及了。”


  
伍定远点头道：“这批凶徒好不奸诈，想来他们已算定此节，这才定下子时之约。”


  
齐伯川点了点头，道：“待到那日下午，又是一件惨案传来，我们派出去的十八名好手又给人杀了。点子杀人后也不掩尸灭迹，还将咱们镖旗倒插在地，存心挑衅，看来真要干上啦！到得我爹看过送回来的尸首，眼见点子的武功高得难以置信，脸色更是难看得紧，知道原本的如意算盘全然落空了。”


  
伍定远回想那日十八名镖师被杀的惨状，心中仍是一阵惊惧。


  
齐伯川又道：“我爹见童三订下的时限就要到了，咱们师叔祖一时又赶不到西凉，恐怕局面是凶多吉少了，便对我说道，‘咱们若不把东西交出去，只怕这群匪徒真会杀害我齐家满门，孩子，你怕不怕？’我哈哈大笑，说道，‘白天那几只飞剑很是厉害，但我齐伯川是何等人？岂是被人家吓大的？’”


  
“我爹听我这么一说，很是高兴，他摸摸我的头，微微地笑着，说道，‘孩子，你以后一个人在江湖上打滚，也要这么坚强才行啊！’我听我爹这么说，大吃一惊，急忙问道，‘爹爹怎么这般说话？’我爹笑了笑，但我看得出来他是强装出来的。他苦笑良久，忽地道，‘好孩子，爹爹要你立刻离开西凉！’”


  
说到这里，齐伯川实在忍耐不住，登时潸然泪下，哽咽道：“此刻回想起来，我爹真是爱我，他决意一死，却要我独自逃走……”


  
伍定远心下恻然，看来齐润翔有意把自己性命拼掉，却不忍爱子送命，这才出此下策。他轻叹一声，说道：“父母爱子之心，那是天性使然，齐少爷你务必自重，千万别辜负总镖头的一片心啊！”


  
伍定远想到齐润翔死前的惨状，心中一阵难过，便伸出手去，轻轻握住齐伯川的手掌。齐伯川望着伍定远的双眸，一时肩头轻轻颤抖，似乎甚是感动。


  
过了半晌，齐伯川缓缓将手抽了出来，叹道：“那时的我血气方刚，哪想这么多。我一听爹爹要我独自逃走，很是生气，我好好的男儿汉，怎能扔下大家不管？再说我娘一个女人家，以后没了我这个儿子，又要她如何过日？我发了好大的脾气，除非我爹把真相说明白，究竟是什么人劫镖杀人，否则我决计不走。我爹爹被我逼急了，只说了三个字，‘卓凌昭’。”


  
伍定远全身一震，颤声道：“我……我曾听人说过这个名字，到底这人是什么来历？”


  
齐伯川脸上露出痛恨至极的神情，说道：“‘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这两句话伍捕头听人说过吧？”


  
伍定远惊道：“此人是昆仑山的掌门？”


  
齐伯川呸了一声，说道：“玄门大派，禽兽不如。我一听是昆仑山下的手，只气炸了胸膛。伍兄，我们可是堂堂少林寺弟子，区区昆仑山，想我嵩山少林寺还没放在眼里。若非如此，昆仑山的人为何不直接同我们朝相，又何必托童三那老王八来啰唆？说来说去，还不是怕了我们？当晚我就决定大杀一场，好出胸中恶气。”


  
伍定远沉吟片刻，道：“所以你找上了铁匠童三？他也是昆仑山的人？”


  
齐伯川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恨恨地道：“他奶奶的，说起这老王八，我就一肚子气，恨不得再砍他两刀！”


  
伍定远一怔，奇道：“此人不过是个老铁匠，齐少爷怎地如此恨他？”


  
齐伯川骂道：“真他妈的小人得志！这老匹夫不过是个小人物，平日还跟咱们做些买卖。也不知镖局里的弟兄怎么得罪他了，这老小子居然出卖了我们，把镖局平日的大小勾当全告诉昆仑山。更可恨的是，这家伙竟然如此不知进退。也不想想，若非昆仑山的人不愿露脸，哪轮得到他来指东道西？要是这老小子日间给我客客气气的，我也不会找他麻烦。嘿嘿，可惜他狐假虎威，不只公然辱我父亲，还践踏我燕陵镖局的名声，我若不杀他，难泄我心头之恨！”


  
伍定远皱眉道：“所以你亲自下手，连夜就把他杀了？”


  
齐伯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嘿嘿笑道：“那日下午，我爹爹硬要我离开西凉，还找了几个弟兄陪我走。我不忍让我爹爹担心，便假意离去，其实只是躲在城郊。等到午夜子时，咱齐少爷便要找几个昆仑王八蛋杀了出气，看他们又能拿我怎样？我那几个弟兄听了我的主意，都是高声叫好，就等着夜间过去下手。”


  
伍定远实在不以为然，心道：“这齐伯川做事太也冲动好胜，大敌当前，哪能这么胡来？”但这话不便明说，只有苦苦忍住。


  
齐伯川又道：“那夜不过戌牌时候，我找了几个弟兄，便到铁铺去找这老混蛋。他还是那一幅神气模样，夸我懂事，想通了道理。我那时笑了笑，他奶奶的，就这么一下子，把刀子架在这王八蛋的脖子上，笑着问他，‘老乌龟，东西没有，刀子倒有一把，你是要死要活？’哪知这个老家伙居然还摆出那幅神气德行，对我说道，‘齐少爷，我劝你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别害死你全家人。’我大吼一声，他居然不把我当作一回事，还在那里唠唠叨叨、说东说西。他奶奶的，惹火了老子，便这么一刀给他，看他还神气个什么劲哪！”


  
伍定远见他神色凶狠，不由叹了口气，摇头道：“这童三虽然为虎作伥，但也罪不致死。齐少爷，这可是你的不是了。”


  
齐伯川冷笑道：“伍捕头，你要有本领，不妨马上拿我回去。”


  
伍定远哼了一声，并不回话。一来齐伯川武功精强，伍定远并无胜他的把握，二来案情尚未水落石出，不便和他破脸，当下淡淡的道：“齐少爷找伍某出来，大概不是要打架的吧！”


  
齐伯川嘿嘿一笑，道：“我与伍捕头无冤无仇，只要你不碍着我报仇，一切都好谈。”


  
两人默默对望，一时无语。


  
过了良久，齐伯川又道：“我杀了童三之后，把他的脑袋挂在梁上，存心给昆仑山来个下马威，要他们知道燕陵镖局不是好惹的。干完事之后，我便带着兄弟们回到镖局。谁知大伙儿才走进内堂，就觉得有些不对，怎么镖局里守夜的兄弟全不见了。我很是紧张，抽出家伙，在局里搜寻。哪知道……哪知道我一走进内堂，就见到一群禽兽。他们身穿白袍，手提长剑，正在屠杀我们局里的男女老少。他奶奶的，伍捕头，为何我会说是屠杀呢？嘿！说来惭愧，我们镖局竟然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


  
齐伯川说到这里，反而平静异常，不似先前激动的模样，伍定远心下暗暗佩服。


  
齐伯川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那时我猛一看，我家的几个女眷，竟都给禽兽奸辱了。我大吃一惊，想不到堂堂的玄门正宗，竟会干出这种下三滥的行径。那时我爹给他们伤得不成人形，显然是在逼问什么事情。我娘好像很害怕，缩在墙角哭泣。我那时也不恐惧，也不愤怒，只是觉得奇怪，怎么世界会颠倒来玩了呢？这里是大名鼎鼎的燕陵镖局啊！我暴喝一声，拔出大刀，奋力往那群人砍去。有一个人用剑挡住我砍去的那刀，刀剑相交，猛地我的胸口一痛，跟着破了一个孔，你看！”


  
齐伯川解开衣服，果然他左胸扎着绷带，隐约可见一个小孔。


  
伍定远想起“九州剑王”方子敬说的几句话，忍不住颤声道：“这……这就是‘剑蛊’吗？”看来那十八名镖师，便是死在这凌厉绝伦的“剑蛊”之下，想来齐伯川功力较深，不然阴劲直穿心脏，必定当场暴毙。


  
齐伯川摇头道：“我管它是‘剑蛊’，还是什么狗屁，反正那时只想大杀一场。死也好，活也罢，老子全都不在乎。我爹见我回来，忽然大叫一声。他明明伤得很重，却不知道从哪生出一鼓力气，猛地跳了起来，往我身上一推，连连叫道，‘快走！快走！’我当然不肯，仍然举刀乱劈。那些人并不想杀我，大概要把我擒住，用来要胁我爹爹。我与几个弟兄虽然拼命抵挡，但那些人武功实在高明，几招过后，我身上就已挂彩，几个弟兄们更是……唉……我见平日的好弟兄片刻间尸横就地，心里又惊又怒，不知该打还是该逃。我尚未打定主意，一个面目肿胖的家伙跳到面前，向我笑道，‘你就是齐家的少爷，今夜我做了你的便宜老子，你娘老是老了点，还是挺有味的。’”


  
伍定远听齐伯川毫不保留的转述凶手之言，颇感不自在，低声说道：“齐少爷，你看开些，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别一直把这些伤心事记在心上。”


  
齐伯川面无表情，像是没听到伍定远的话，怔怔地道：“那时我气得吐血，只想冲上前去乱杀，可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叫，‘报仇！我要报仇！’。这下子我就清醒多了，我开始往大门退去。那些人想阻拦我，都给我用拼命的招式挡开了。哪晓得那胖子实在卑鄙，居然从我背后偷袭，重重在我背心上打了一掌。这掌打得我眼冒金星，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心想一切都完了，我也要死了，这满门的仇恨谁来报？忽然背后传来一个慈祥的声音，说道，‘孩子，别怕。’我心想这当口还有谁来救我？那声音很祥和，好像是天上神明说话的声音。我一听之下，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身子往后便倒，跟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伍定远想起齐润翔曾向少林寺求援，便问道：“是少林寺的大师救了你么？”


  
齐伯川点了点头，道：“那日下午，咱师叔祖接到飞鸽传书。他念及咱们情势危急，连马也不骑了，便连夜施展轻功，独自赶来。若非如此，我这条性命早也没了。”


  
伍定远叹息一声，一日之间，燕陵镖局先被人杀了十八名镖师，后又满门遭人屠戮，实在是惨不忍睹。这堂堂的西凉第一大镖局，想不到落得如此下场。两人一时静默无语，都是满怀心事。


  
过了片刻，伍定远问道：“你逃得性命后，便一直和少林的大师父们在一块吗？”


  
齐伯川叹道：“是啊！不然怎么逃得过大批人马的追捕？衙门找我，昆仑山更是要我，哼！我这条命还真的值钱的很哪！”


  
伍定远劝道：“齐少爷务请自重，你的性命是少林大师千钧一发之际救出来的，当然贵重了。”


  
齐伯川哈哈大笑，声音却满是悲痛，两行眼泪更流了下来。


  
伍定远道：“少镖头，伍某虽然不才，但也会竭心尽力，为你家满门老小伸张公道！”


  
齐伯川嘿地一声，道：“伍捕头快人快语，就盼你别忘了今日之言！”


  
伍定远听得这话语带讽刺，知道自己尚未为人所信。他转过话头，问道：“昆仑山的人马几番出手，该当拿到他们要的东西吧？”


  
齐伯川双目一亮，嘿嘿一笑，说道：“这倒没有，他们还是白忙了一场。”


  
伍定远奇道：“他们连着三次出手，都没有拿到东西，那东西到底在谁手上？”


  
齐伯川脸上神色诡异，说道：“这倒要请伍捕头猜上一猜了。”


  
伍定远道：“莫非在齐少爷手上？”


  
齐伯川摇头道：“若是在我手上，我还留在西凉做什么？”


  
伍定远急道：“齐少爷别卖关子了，爽爽快快的说出来吧！”


  
齐伯川伸手指着伍定远，道：“东西就在你手上！”


  
伍定远大吃一惊，随即笑道：“齐少爷，都什么关头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齐伯川面色严肃，沉声道：“伍捕头，那天你离开镖局后，我爹曾送了几样东西到衙门去，你可还记得？”


  
伍定远心中一凛，登时想起齐润翔送来的三只箱子，自己曾拣了条衣带，其余物事都被知府充公了。他颤声道：“莫非……莫非就是那几只箱子？这……这从何说起？”


  
齐伯川道：“伍捕头，我爹怕了昆仑山的高手，知道他们早晚会闯入镖局劫镖，就偷偷地派人把东西送到衙门，托你的手保管，等风浪过去后再找人取回。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伍定远面露歉色，说道：“那几只箱子现下都给知府大人没收了，这可难办了。”


  
齐伯川摇头道：“伍捕头，你看看你自己的腰上。”


  
伍定远低头望去，只见腰上好端端的系着齐润翔送来的玉带。


  
齐伯川森然道：“伍捕头，这条玉带就是这趟十万两的重镖，也就是昆仑山三次出手不得的宝贝。这个秘密，天下就你我二人知道而已。”


  
伍定远颤抖着双手，解下玉带。只见玉带的缝工甚是精细，上头镶着一块古玉。那日属下一时兴起，要自己穿戴上，想不到竟有如此重大的来历。


  
齐伯川道：“伍捕头，我现下在外逃亡，多有不便，这东西就有劳你了。”


  
伍定远定了定神，说道：“齐少爷，这条玉带到底有什么古怪，还请你言明。”


  
齐伯川缓缓地道：“这条玉带非同小可，关系天下气运，你……你……”


  
齐伯川说到这里，身子突然一颤。伍定远忙道：“齐少爷你说明白点，这玉带究竟是什么来历？怎会关系天下气运？”


  
齐伯川没有回话，嘴角流出鲜血，霎时面色已成惨白。


  
伍定远大惊失色，连忙往他身子看去，只见齐伯川背后插着一柄飞剑，适才他说话之间，稍不留神，竟被人下手暗算！


  
伍定远又惊又怒，正要朝门外追出，却见齐伯川身子缓缓向后软倒。伍定远急忙奔了回来，将他抱在怀里，便要替他治伤，只是短剑入肉甚深，直没至柄，恐怕没得救了。


  
伍定远心下悲痛，不知如何是好，只捏住了伤口，但鲜血仍从剑刃缝隙处涌了出来，转眼便染红了两人的衣衫。


  
齐伯川靠在伍定远怀里。他睁着双眼，脸上满是疑惑，问道：“我……我也要死了吗？就这样……就这样死了吗？”


  
伍定远见他脸色发白，全身颤抖不止，眼看是不成了，当下紧紧抱住了他，垂泪道：“齐少爷放心，我伍定远在此，你绝不会死的！”


  
齐伯川干笑一声，猛地抓住伍定远的双手，道：“是啊！我怎么会死？如果我死了，这世上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伍捕头你说啊，是不是呢？”


  
伍定远见他命在旦夕，心下痛楚，点头道：“是……老天有眼，齐少爷你不会死的……”泪水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齐伯川听了这话，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他喘气道：“你说的对，我不会死的……我还要替我爹娘报仇，我要重振燕陵镖局，我要杀光昆仑山满门老小。老天爷有眼，照顾好人，我……我不会死……我一定不会死……”


  
他声音越来越低，终至细不可闻。


  
可怜他满心仇恨，可怜他满腔热血，但最后，他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他还是死了。


  
可怜齐家满门，竟连最后一个遗孤也不能保住！


  
伍定远心下痛楚，眼泪不禁流了下来。短短几个时辰，他已把齐伯川当成是知交好友一般，对他的身世遭遇甚是怜悯，谁知他还是死了，带着满身的血海深仇死了！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伍定远大吼一声，掏出“飞天银梭”，当即冲出马王庙，朗声喝道：“大胆贼子，放我西凉伍定远在此，还敢逞凶杀人！快快给我滚出来！”


  
伍定远说到此处，忽听到背后有人轻笑一声。他大怒之下，回头望去，月色中只见十余名身着白袍之人，站在庙顶上，个个面目阴沉。


  
伍定远倒退了两步，执起飞天银梭，暍道：“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那十余人静默无声，黑夜中只见他们的眸子灿然生光。


  
伍定远哼了一声，道：“杀人偿命，你们碰到我伍定远，算是倒楣！”他明知这些人武功高强，但形势禁格，只有一拼，手上用力，飞天银梭激飞而出，往那群白袍客射去。


  
却听“当”的一声，其中一人举剑震开银梭。伍定远虎口发麻，倒退了一步。


  
那十余名白袍客纵下檐来，站在院中，隐隐对伍定远成合围之势。一名高瘦的白袍客嘶哑着嗓子道：“伍捕头，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留下你的性命。”说话间，一众白袍客缓缓向伍定远行近。


  
伍定远心下暗暗忌惮，四处寻找逃生之路。一名白袍客冷笑道：“想逃？没那么简单吧！”


  
伍定远朝说话人望去，只见他生得异常矮胖，想起齐伯川死前曾说过一名最为卑鄙的歹徒，看来就是此人。


  
那矮胖之人狞笑道：“他奶奶的，有什么好看？”身形一闪，便往伍定远欺来。他身形虽痴肥，但脚上步法却灵动至极。


  
伍定远见避无可避，双手一扬，飞天银梭对着那矮肥胖子激射而出。胖子侧身避开，骂道：“死小子！连你祖宗也敢伤？”


  
伍定远不待招式用老，两手一招，那银梭又向胖子后脑飞来。胖子难以闪躲，只有着地滚开。伍定远大吼一声：“齐少镖头！看我为你报仇！”银梭竟似活了一般，一招“飞星坠地”，对着胖子脑门疾攻而下。


  
忽听“当”地一声，那胖子猛地拔出配剑，挡开了飞天银梭。他站起身来，急舞长剑，招招紧急，攻向伍定远。他一剑在手，竟如换了个人似的，剑法凌厉无比。伍定远的银梭逐渐施展不开，两人兵器每次相碰，都震得他虎口发麻。旁观的一名白袍客见这胖子十余招已过，仍未拾夺下伍定远，说道：“刘三你退开，让我来。”


  
那人身形一幌，跟着双指伸出，居然轻轻巧巧地拿住“飞天银梭”。伍定远大骇，知道那人武功远胜自己，正彷徨间，那人已然举掌拍来。伍定远见这掌内力深厚，不敢硬接，只有向后急跃相避。


  
那人阴恻恻地道：“伍捕头，你是公门中人，我们不想杀你，不过你得留下东西，否则，哼！这齐伯川就是你的榜样！”口气极尽恐吓。


  
那胖子刘三接口道：“嘻！嘻！老子那晚享尽艳福。从齐老头的老婆开始，他奶奶的一路玩到他老头子的小妾丫嬛。这老头还真硬气哪，叫的呼天喊地的，居然还不肯招出东西下落，害得我们累了一夜！哈哈！哈哈！”其他几名白袍客跟着淫笑起来。


  
伍定远目眦欲裂，气得胸膛快炸开了，他识得最凶残的黑道中人，也不过杀人越货，这般公然淫人妻女的兽行，居然还能洋洋得意的夸口？


  
伍定远看着那胖子丑恶的肿脸，淫邪的奸笑，想起齐氏父子生前也是响叮当的好汉，竟被这种禽兽害死，妻女惨遭玷辱，若不能手刃此人，自己还配再做这西凉捕头吗？


  
伍定远大叫一声，赤手空拳冲向那胖子。那胖子正自得意洋洋地淫笑，那料到伍定远不要命的冲来，竟被他一拳击在鼻梁上。那胖子登时鼻血长流，他一怒之下，拔出长剑，对着伍定远脑袋猛劈下来。伍定远大怒之下，失了防备，眼见这西凉名捕的一颗脑袋便要被劈成两半，脑浆四溢，死于非命。


  
伍定远自知死期已到，心中既悲且恨，只恨自己学武不精，竟要死在这种小人手中。那胖子脸上露出兴奋喜悦的残忍神情，这剑是收不住了。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五章 死与降


  
伍定远命在旦夕，心中悲愤难言，登时仰天狂叫。那胖子手上一缓，淫笑道：“不过砍个脑袋而已，你大呼小叫什么？我又没逼奸你亲妹子？”说着手上加劲，长剑直劈而下。


  
便在此时，忽然一个矮小的身影飞入场中，挡在伍定远面前。这身影来得又急又快，场中众人都是为之一愣。


  
“阿弥陀佛！”


  
一声慈和的佛号响起，只见那胖子肥大的身躯冲天飞起，手上长剑断成数截。胖子口中鲜血直喷，胖大的身躯向那班白袍客飞去。一名高瘦的白袍客伸出双掌，接过了胖子。但来势劲急，那白袍客身子不由得向后一晃。


  
伍定远死里逃生，他张大了嘴，转头望去，只见一名面目慈和、身形矮小的老僧，正站在自己身侧。更后头站着几名壮年僧侣，或持戒刀，或执法杖，人人口宣佛号，语声肃穆悲戚。


  
伍定远想起齐伯川死前曾说少林高僧已在西凉，看来便是这几位师父了。


  
那矮小老僧无视强敌环伺，迳自走了过来，道：“你就是伍捕头么？”


  
伍定远连忙点头，那老僧道：“伯川呢？这孩子匆匆留书在桌上，说是要到马王庙，怎么这会儿没见到人？”这老僧不知齐伯川已死，仍在伸头探看，四下寻找他的身影。


  
伍定远大悲，霎时跪倒在地，手指那群白袍客，大哭道：“都怪我保护无力，少镖头死在这群贼人手里了！”


  
那老僧惊道：“什么？连伯川也……怎么会……这……”他虽然佛法渊深，此时也是激动不能自已。众怪客却只嘿嘿冷笑，神态傲慢之至，丝毫没把他们几人放在眼里。


  
那老僧托起伍定远，悲声道：“几位施主好狠的心肠，连齐家最后的血脉也不放过！如此凶狠残忍，还把我嵩山少林寺放在眼里吗？”跟着一声清啸，大声道：“众弟子抄兵器！降魔护法，更待何时？”少林僧众心中悲愤，大喊一声，冲向那群白袍客。


  
众白袍客见众少林寺僧侣如同拼命，纷纷跃上屋檐，人人身法轻盈，来者竟都是一流好手。一名高瘦的汉子待众人已走，这才纵身跃起，显是领头之人。


  
眼看高瘦汉子已站上了屋檐，便要飘身远去，忽然那老僧提气一纵，身影飞扑，后发先至，转眼间便已来到那人身后三尺。只听他沉声道：“下去！”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扑出，便向那人推去。那人双掌一并，嘿地一声，硬生生地接下那老僧刚猛的一掌。只听砰地一声响，那人立足不定，登时坠下屋檐。


  
众白袍客见首领失陷，立时奔回，团团护卫住那首领。


  
那老僧怒目望着那首领模样的人，厉声道：“你们昆仑山好辣的手！‘剑影’钱凌异，叫你们掌门人来见我！”


  
那首领钱凌异见老僧认出自己，脸上登时变色，忍不住哼了一声。


  
那老僧不再说话，当下气凝丹田，一掌劈出，真力笼罩钱凌异身周。钱凌异不敢硬接灵音掌力，不住游走。伍定远见那老僧虽然老迈，但身手矫健，竟是不输少年，一时间已逼得钱凌异难以招架，连连后退。


  
这老僧虽是大占上风，但那厢少林弟子却连连遇险。众僧武艺与白袍客相当，只是人数仅五六人，远远不及白袍客的人多势众，只靠众人含悲拼命，才与白袍客勉强战成平手。伍定远怕少林僧众失利，便也跃下场中，加入战团，与白袍客激斗起来。


  
十余招过后，那老僧见弟子们大落下风，恐怕时候一长，多人便要当场重伤。他知久战不利，便欲速速击毙领头的“剑影”钱凌异，以解众人之危。


  
心念于此，那老僧便深深吸了口气，跟着双掌一并，缓缓推出，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大悲降魔杵”，化杵法为掌法，一股降妖除魔的佛门真气汹涌而至。


  
钱凌异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袭来，罩住四面八方，难以动弹。眼看避无可避，当即拼起全身功力，便要硬接那老僧一掌。此时一名白袍客见那老僧掌力太强，怕钱凌异承受不起，当下也是两掌推出，一同抵挡少林神僧的深厚掌力。


  
只听一声大响，三人掌力相接，那老僧身体微微一晃，钱凌异退出了四五步，另一人却口喷鲜血。这人适才曾以两指夹下伍定远的“飞天银梭”，武功也颇高强，哪知掌力硬拼之下，便已相形见拙。


  
两旁少林弟子见师祖占了上风，连忙抢上前来，举起兵刃，便朝那两人身上挥落。


  
钱凌异冷笑道：“捡便宜吗？”他手按剑柄，咻的一声，长剑登时出鞘。


  
那老僧大惊，忙道：“大家快退开！”


  
但那钱凌异剑势太快，那老僧虽然出言提醒，仍是迟了一步。只听众弟子大叫一声，转瞬之间，纷纷中剑倒下。


  
钱凌异哈哈大笑，道：“师父厉害，徒弟脓包，少林寺这般大的名头，也不过如此而已。”说着飞身跃起，纵上了屋檐。


  
伍定远见钱凌异剑法怪异，心下骇然，抬头望去，那钱凌异兀自站在屋檐上，神情傲然。月夜中只见他手中剑刃好似透明，看来诡异无比。


  
那老僧颤声道：“好一个‘剑影’！好狠的昆仑山！”


  
众人正待要追，钱凌异早率人去远了。伍定远忙扶起众人，包扎伤势。灵音叹了口气，这一役少林弟子人人受伤，却留不下一名白袍客，可说是大败亏输。总算没人被杀害，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伍定远见众人已走，向那老僧拱手道：“大师功力非凡，不知法名如何称呼？”


  
那老僧道：“老衲灵音。”


  
伍定远啊地一声，忙道：“原来是少林寺戒律院首座驾临，失敬，失敬。”


  
少林寺中高手如云，向有所谓“四大金刚”，这戒律院首座灵音就是其中之一，与方丈灵智、罗汉堂首座灵定、塔林守护灵真等三人合称‘智定音真’。其他灵字辈的高僧，尚有四、五十人，但以“四大金刚”武功最高，修为亦最深。江湖上有句故老相传的歌谣：“达摩院中三宝圣，罗汉堂前四金刚”，说的便是少林寺中这几名僧人。这灵音既是少林金刚之一，武功自是了得。伍定远适才见他出手，果然功力非凡，心中更增敬意。


  
灵音虽然佛法渊深，但当此大变，也是伤心悔恨，垂泪道：“伯川啊伯川！这孩子可是齐家最后的一点血脉……都怪老衲疏于防范，竟叫他又遭了毒手……”


  
伍定远心下难受，正要出言慰解。忽然马蹄之声大作，数十骑急急奔向马王庙。众僧见强敌甫退，哪知又有人过来，连忙抄起兵刃，便要上前御敌。


  
伍定远极目眺望，只见来人身穿官差服饰。他心下一宽，向灵音道：“这些人是我的手下，不打紧。”众僧闻言，都是松了口气。


  
伍定远挥手叫道：“我是伍捕头，你们快快过来。”


  
人群中传出老李的声音：“伍捕头，太好了，你老人家果然在这儿。”


  
众官差急急下马，走向伍定远等人。伍定远吩咐道：“这几位是少林寺的师父，你们快扶大师们去歇息。”


  
众官差听了伍定远的交代，只是答应一声，但脚下却是一动不动。


  
伍定远心下奇怪，不禁“咦”了一声，他自任捕头以来，无人敢胆违逆他的只言片语，此时见众人神色有些奇特，只得把话再说了一遍，哪知众官差好似没听见他的说话，仍是无人移动脚步。


  
伍定远大怒，喝道：“你们聋了吗？我叫你们扶几位大师父去歇着，你们还愣在这干嘛？”


  
老李与小金对望一眼，两人面色为难，似是欲言又止。


  
伍定远料知有异，正待责问，忽听一人冷笑道：“伍捕头，你大呼小叫的干什么？整天只会逞派头，没半点真本领。”


  
伍定远听了这话，只气得全身发抖，他怒目望去，却又是新来的阿三在那儿放肆。伍定远不想在灵音面前料理家务事，沉声道：“老黄，老陈，你们带几位大师父下去休息。”


  
老黄等应道：“是！”脚下却不移动。


  
伍定远满心怀疑，正要出言相询，忽然马蹄声响，又是几匹马赶来，远远有人喊道：“知府大人驾到！”


  
众官差往旁急让，一齐跪倒在地。一人翻身下马，身旁跟着两名亲兵，不是知府陆清正是谁？


  
伍定远见知府忽然赶到，心中一凛，忙躬身道：“属下参见知府大人。”


  
陆清正见他向自己行礼，却是不理不睬，只是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伍定远，你眼里还有我吗？”


  
伍定远一愣，说道：“属下有何过错，大人还请明言。”


  
陆清正道：“你三更半夜的在这里做什么？”


  
伍定远道：“属下接到密报，说齐少镖头在此。我不敢有所耽误，便赶紧出来查案。”


  
陆清正冷笑道：“查案？我看是出来犯案吧！”


  
伍定远吃了一惊，不知陆清正何出此言，忙道：“属下真是出来办案的，这几位大师傅可以作证。”说着向灵音一指。灵音见场面混乱，一时不知要如何为伍定远开脱。


  
陆清正冷笑道：“这些和尚不知是哪儿来的，多半是你的同伙。”


  
伍定远不知陆清正何以怒气冲冲，正待答辩。忽听阿三的声音在庙中响起：“找到齐伯川啦！”说着匆匆奔出，向陆清正道：“启禀大人，齐伯川被人杀害，尸身就在庙中。”


  
陆清正大怒，暴喝道：“大胆伍定远，你知法犯法，杀害齐伯川，还有什么话说！”


  
伍定远又惊又怕，霎时跳了起来，忙道：“齐伯川不是我杀的，还请大人明鉴。”


  
陆清正大声道：“伍定远，老实告诉你吧！本官今晚接获线报，说你觊觎燕陵镖局的财物，杀害他们满门老小，今夜更图谋杀害唯一人证齐伯川。如此罪大恶极，你还有什么话说？”


  
伍定远张大了嘴，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向奉公守法，更为了燕陵镖局一案四处奔波，此事世所共见，怎能有人这般诬陷于他？伍定远全身颤抖，脑中乱成一片，急急想道：“这就竟是怎么回事？是谁要陷害我？”


  
陆清正见伍定远呆立无语，当即冷笑道：“伍定远，你快快束手就擒吧！别要一错再错了！”他伸手一挥，向众官差喝道，“来人，给我拿下了！”


  
众官差发一声喊，一齐奔上前来。伍定远见众属下无人愿为自己出头，心中既感悲凉，复又伤痛，他大喝一声：“谁敢动我！”


  
众人一惊，在旧日上司的积威之下，一时竟无人敢动一步。老李等人更是远远退开，脸上全是为难。


  
伍定远见情势危急，众下属又胆小怕事，无人会为自己分辨，只有老仵作黄济义气深重，不会弃自己不顾，当下大声道：“大人，我真是冤枉的！请大人速速召见仵作黄济，自会明白属下是受人诬陷！”


  
陆清正冷冷地道：“伍定远，我若要见黄济，还需要你教吗？”


  
灵音见情势急转直下，料来伍定远定是给人陷害，忙道：“这位大人，齐家少爷不是伍施主所害，凶手另有其人，还请大人明察。”


  
陆清正冷冷的道：“你这和尚又是谁，凭你也来和我说话？”说着向一众官差喝道：“你们还等什么？快给我拿下了！”


  
众官差想要上前，却又不敢，只围在伍定远身边大呼小叫，却无人真敢上前厮杀。


  
陆清正见一众官差无人敢胆上前，登即怒喝：“你们干什么？想要和这姓伍的一起造反吗？”


  
伍定远听知府这么一说，心下已是了然，料知陆清正有意对付自己，却不知他对自己有何不满。伍定远又悲又怒，大声道：“大人，我伍定远为西凉百姓奔波卖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你却为何要冤枉我！为什么？”他自来行事稳重，哪知却有今夜之事，满腹冤屈间，泪水已是盈眶。


  
他正自悲愤大叫，忽听背后一人冷笑道：“伍定远，你杀人犯案，还想啰唆什么？乖乖束手就缚吧！”


  
伍定远听这声音满是讥嘲之意，心下大怒，猛地回头看去，却见说话那人正是阿三。看来这人新进衙门不久，便想在知府面前逞威立功。


  
阿三冷笑道：“你瞪我做什么？你还不知道自己完了么？”说着伸手朝他抓来，神态大是轻蔑。伍定远大怒欲狂，他行走江湖多年，如何把阿三这种人看在眼下？当下大喝一声，双手一挥，将阿三震飞出去。


  
陆清正怒道：“伍定远！你胆敢拒捕？”


  
伍定远仰天大叫：“大人，你只凭区区密告，便给我罗织罪名？你……你要我如何服气？”


  
陆清正见众官差不敢动手，当即回头看去，跟着拍了拍手，喝道：“来人！把这伍定远拿下了！”


  
话声甫毕，背后两名亲兵答应一声，便朝伍定远走来。


  
伍定远见这两人脚步沉稳，武功竟似不弱，心下暗暗吃惊，连忙收敛心神，暗道：“怎么知府手下有这等高手，我以前怎会不知？”


  
他全神戒备，不知这二人有何古怪，只见那两人走上几步，忽地身形一闪，便迅捷无比的向自己扑来。伍定远早已有备，手中飞天银梭激射而出。那两人武功高极，一人伸指在银梭上一弹，银梭准头立偏，另一人拔剑出鞘。伍定远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急收银梭挡架。


  
两般兵刃相交，刹那之间，那人剑上传来一股阴寒无比的内力。伍定远给这寒气一逼，全身莫名打了个冷颤。他心中战栗，知道遇上了难得一见的高手。


  
那人见伍定远架住长剑，更是连连催动内力。伍定远想要抵挡，但寒气攻心，忽地全身一阵酸软，胸口气滞，立感全身虚脱，当场便已软倒在地。


  
灵音吃了一惊，急忙奔上，护在伍定远身前，厉声道：“你这剑法是昆仑山的‘剑寒’！阁下和卓凌昭如何称呼？”


  
那人冷冷地道：“大师好眼力！在下金凌霜，道号‘剑寒’，卓掌门便是我师兄。那位是我三师弟屠凌心，江湖人称‘剑蛊’便是。”


  
伍定远此时虽然软倒，但听敌人自承来历，忍不住心下一惊。他连忙翻身爬起，凝目便往那两名亲兵看去，只见那人六十来岁年纪，双目神光湛然，便是那“剑寒”金凌霜了。另一名男子身材矮小，一张脸丑陋无比，满是刀疤伤痕，外号却是“剑蛊”。伍定远想起方子敬所言，想来便是此人以这套阴狠剑法杀害了一十八名镖师。


  
伍定远望向陆清正，颤声道：“知府大人，这些人便是杀害燕陵镖局满门的凶嫌，你……你怎会和他们在一块儿？”


  
此言一出，老李与几名老官差互望一眼。这些老人原本就觉事情有蹊跷，只怕是知府有意陷害伍定远，一听此言，登时肃然。只是众人虽然疑心，但眼前场面混乱之至，各人但求平安混过今晚，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多发一声，就怕惹祸上身。


  
陆清正微微一笑，道：“谁说他们是凶嫌了？你可别做贼喊抓贼，胡乱栽赃义士。”


  
伍定远全身凉了半截，心中已经一清二楚，想道：“原来如此，昆仑山的人居然与知府勾结上了，难怪会要对付我……可这事怎么能够？”


  
伍定远见陆清正笑吟吟的，似乎有恃无恐。他心念急转，寻思道：“这知府为何会和这帮凶徒勾结？他有什么好处？”霎时心中一动，想起了那条玉带，已然醒悟，当下沉声道：“知府大人，你也想要这条玉带，对不对？”


  
陆清正见伍定远一语道破自己的用心，登时哈哈大笑，道：“伍捕头啊伍捕头，看你这么精明，实在是个人才，杀了恁也可惜。”


  
他顿了顿，手指伍定远的腰带，道：“目下本官要取你腰上的玉带。只要你愿意双手奉上，本官不只饶你一条性命，还保你一生平步青云，荣华富贵不可限量！如何！”说着往伍定远腰间的玉带上下打量，面上神情却是贪婪无比。


  
伍定远惨然一笑，果然给他料中了，这知府大人也是为了这条玉带而来。他低头看着腰间，寻思道：“这条玉带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劳动四品大员出马？齐伯川说这玉带关系天下气运，又是怎么回事？”想来适才昆仑门人偷听到他与齐伯川的对话，这才走漏了风声，把知府引来了。


  
他此时心头乱成一片，无暇多想，只低头无语。


  
陆清正见他兀自犹疑，又道：“伍捕头！俗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哪！你把这几个和尚遣开，乖乖交出玉带，我们好好喝上两杯，结成知心好友，岂不妙哉？”


  
一旁老李与伍定远交好，一见知府口气放软，忙道：“伍爷，你就听陆大人的吧！别让我们为难了。”另一人道：“是啊！伍捕头！知府大人是咱们的顶头上司，官大学问大，你听他的准没错！”说话之人却是小金。众口铄金，都要伍定远从了。


  
灵音未曾与齐伯川深谈，不明案情，不知那玉带关系重大，这时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伍定远见属下们都要自己让步，灵音也不发一言，一时心乱如麻。想起自己本要升任陜甘道的总捕头，这时却莫名其妙的牵扯在血案中，还被指为凶手，一切都是因为这条玉带而起。看来只要把玉带奉上，不只升官有望，靠着知府陆清正大力提携，日后成就定是非同小可。


  
他颤抖着双手，想解下腰带，心头忽然一震，登时想起齐氏父子死前的重托，燕陵镖局女眷被奸杀的惨状，心中又自犹豫，万般痛苦中，实在难以决断……


  
世间的捕快分为两种，一种是上曰是则是，上曰非则非的那种人。这种人不必有什么想法，也不必管什么天理，所做的无非就是完成长官心愿而已。另一种则是注定的该死，这些人有着自己的见识，天曰是则是，天曰非则非，这种人若在公门里修行，最后必会走上“以武犯禁”之路。


  
伍定远不是前一种人，他没有那么贱的奴性，但他也不是后一种人，因为他也少了那种凶恶的猛性。他既非小人，也非侠客，他只是很单纯的捕快，一个尽忠职守的捕快。


  
像他这样的性子，要他违背上司，那比杀了他还难。可举凡有血有肉的人，看到燕陵镖局的案子没有不动容的。若要伍定远丢弃苦主的付托，那也是十二万分的为难。在这一刻，伍定远内心天人交战，善念恶念盘旋不休。


  
死或者降，你必须做个选择。伍定远啊伍定远，你该怎么办？


  
众人呆呆的看着伍定远，都在等他示下。陆清正颇感不耐，便道：“伍捕头，我没时间与你干耗，你快点把玉带交出来，免得大家破脸。”


  
几名官差催促道：“是啊！大家有话好说，千万别伤和气。”


  
耳听众人的劝说，伍定远转头往庙门看去，蓦地热泪盈眶，眼前浮现出齐伯川临死前的悲愤神情。伍定远仰望天际，心道：“伍定远啊伍定远，你今日若要低头，你死后有颜面对齐家父子么？你少了良心，下辈子还要投胎做人么？”只见北斗七星闪烁，好似在昭告他一条明路，霎时之间，心中已有答案。


  
陆清正见他眉毛一动，当即笑道：“你想通了么？快把东西交上吧！”


  
伍定远满心悲凉，摇头道：“陆大人，要斗我是斗不过你的。只是伍某身为西凉城的捕头，没法见这些禽兽伤天害理，还能逍遥法外！你要我让出玉带，那是强人所难了。”


  
陆清正一听之下，脸色立变，森然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伍定远热血上涌，暴吼道：“你身为朝廷命官，不能主持正义也罢了，居然和凶手混在一起，这世间还有什么公理正义可言？我明白告诉你！只要我伍定远一息尚存，便不能背弃苦主，大家杀上一场吧！”


  
陆清正哼了一声，冷冷地对金凌霜道：“把这人杀了，东西拿走。”神态轻蔑，便似杀的是猪狗畜生，怕也没这般冷漠。


  
金凌霜身形一晃，剑光闪动，已然圈住伍定远，顷刻间，便向他心口刺落。众官差见两方动起手来，一起惊叫。


  
灵音一直静静旁观，他虽不明案情，也知伍定远站在道理的一边。这时见金凌霜出手，他也是一掌劈出。四大金刚果然功力非凡，掌力后发先至，登时将金凌霜逼退一步，其余少林僧抢上，团团护住了伍定远。


  
灵音走入场中，道：“陆大人，金施主，你们想要带走伍捕头，须问老衲答不答应。”


  
陆清正怒道：“哪来的妖僧，众官差，快给我拿下了！”


  
一旁官差虽然明白知府陷害伍定远，只是知府有命，岂能违抗？当下拔出刀来，呼喝连连。只是他们知道少林寺的厉害，不敢上前动手，却仅大呼小叫一阵。陆清正连声催促，老半天还是没人敢上前一步。


  
金凌霜与屠凌心互望一眼，金凌霜道：“老和尚交给我，你对付其他人。”说着往灵音攻去。


  
灵音丝毫不惧，运起一对肉掌，在金凌霜的剑光中穿梭。两人斗得激烈无比。


  
只见金凌霜剑光闪耀，寒气逼人，瞬间便出数十剑。灵音靠着内力雄浑，每回遇险，便双掌并起，以偌大掌力替自己解围，一时不落下风。两人又过数十招，灵音越战越是心惊，心下暗自骇异：“这昆仑山几年不到中原露脸，却原来卧虎藏龙。看这人剑法好生了得，怕不在武当、华山的剑术高手之下。”


  
昆仑山武学，向以剑法著称。自宋代创派以来，数百年积下了十三套剑法，其中以阴狠见长的共有两套剑法，便是这“剑寒”与“剑蛊”。


  
这两套剑法，需以深厚内力做为根基，尤其这“剑寒”，以一股奇阴至寒的内力，杂在诡异的剑招中，更令人难以抵挡。若以兵刃与之相接，内力稍弱的，往往走不到十招，便会身受内伤。此时灵音凭着一对肉掌，与“剑寒”金凌霜激战，全靠至刚至阳的“大悲降魔杵”掌力，将内力运及身前三尺，用无形无质的掌风，逼开“剑寒”金凌霜的剑锋，这才保住脏腑平安。


  
斗到酣处，金凌霜举剑猛刺过来，全身功劲贯注剑尖。灵音喝道：“来的好！”双掌一推，运起“大悲降魔杵”，一招“破邪荡魔”，要在剑寒剑锋未至之前，先毙他于掌下。


  
那屠凌心见师兄缠住了灵音，便要趁势杀害伍定远，好来劫夺玉带。他舞动长剑，如鬼魅般地飘入少林僧众之中。


  
伍定远见他来势险恶，忙使出一招“流星经天”，对着屠凌心的额头打去。屠凌心裂嘴一笑，一张丑脸直是吓人，提剑一格，将伍定远的银梭震开。伍定远忽感掌心一痛，只觉一股极细极小的内力，竟如只耗子般，猛从自己的手心钻进体内。


  
伍定远心下大惊，正待运气防御，忽觉肩膀一痛，那细小内力竟从肩膀中穿出，霎时伤口鲜血疾喷。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那些镖师为何会有如此可怕的死状，原来是被此人阴毒的内力入体，破孔穿心而死，好在自己内力修为不弱，否则早已毕命当场。


  
少林僧众见伍定远受伤，忙挺兵刃往屠凌心身上招呼。屠凌心回剑自救，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一招之间就架住了众僧的兵刃。


  
屠凌心狞笑道：“躺下吧！”众僧只觉屠凌心长剑上传来一股锋锐无比的内力，人人猛地惨叫，肩上流血，都是被屠凌心的阴毒内力所伤。


  
这“剑蛊”所练的内力，诀窍在于凝聚深厚真气于一点，借着兵刃相交之时，用一股阴劲突穿对手的护体内功，渗入经脉。若非伍定远与少林僧众内力颇有根底，那阴劲早已深入体内，心脏破孔而死，便如同燕陵镖局的武师一般，绝非肩臂带伤而已。


  
那一边灵音激战金凌霜，情势又有变化。灵音凭着“大悲降魔杵”的佛门神功，要在金凌霜剑锋未至之前，将其格毙。当下一掌推向金凌霜胸前，金凌霜见这掌非同小可，连忙伸出左掌护住胸腹，右手仍挺剑直刺。灵音见金凌霜变招如此之快，心中一凛，暗道：“昆仑山高手辈出，我这番也太托大了。”待要收掌退开，其势已有不及，剑锋早及胸口，情势险恶。


  
灵音无奈，此时只有行险。他双掌急速一合，一招“童子拜观音”，硬生生的夹住金凌霜的长剑，两人登时变成以内力比拼的场面。灵音只觉“剑寒”的内力既寒且邪，深怕久战之下会有内伤，当即深深吸气，运起十成十的内力，两手奋力使劲。只听“当”地一声大响，金凌霜猛觉虎口发麻，长剑竟已被灵音的刚劲震断，连忙飘身退开。


  
灵音正要追击，却见几名弟子身上流血，已被“剑蛊”杀伤。灵音百忙中向屠凌心劈出一掌。屠凌心斜身避开，捏起剑诀，与灵音斗了起来。


  
灵音高声喝道：“弟子们！快护送伍施主走！”


  
少林僧众背起受伤的同门，护住伍定远，往门外冲出。


  
陆清正大声道：“伍定远！你想清楚了！出了这衙门，你就是个逃犯了！”


  
伍定远正要奔出，猛然听见陆清正这几句话，心头一震，暗道：“陆清正所言不虚，我若这么不清不白的逃走，只怕真会成了逃犯。”他停步道：“陆大人，你放下话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清正道：“伍捕头，我诚心劝你一句，你要出了这个门，天下虽大，你也无处可去。你想和我作对，别说你得赔上陜甘道总捕头的肥缺，我怕你连这条命都保不了哪！”


  
伍定远知道他所说的是实情，一时犹疑不决。少林僧众见情势紧急，哪容他细细长考，连声催促他快走。不少官差抢了上来，要拦阻去路，都给少林僧逼开。伍定远见不能再耽搁，猛一咬牙，转身冲出。


  
陆清正怒道：“伍定远！你这一生就算是完了！”


  
屠凌心见伍定远即将走脱，忙冲上前来阻拦他，举剑向他急刺。一名少林僧倒举禅杖，替伍定远接下了这招“剑蛊”。屠凌心狂吼一声，举剑乱劈，功力到处，那少林僧每接一剑，身上便喷出血来。


  
灵音见弟子有性命之忧，当下顾不得宗师身分，抢过弟子手上禅杖，运起神功，也是乱劈乱砸。灵音自始至终都是空手应敌，此时兵刃上手，威力更是惊人，一时间无人能近他十步之内。


  
灵音喝道：“你们还不快走！师父一会儿来找你们！”


  
少林僧众与伍定远夺过衙门的马匹，几名官差想要阻挡，都给他们三拳两脚打倒在地。金凌霜与屠凌心两人空自着急，却冲不出灵音的拦阻。


  
众人抢过马来，往城郊奔逃。伍定远坐在马上，回首望着这个自小长大的凉州城，此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返回故乡，忍不住心中一酸。短短几个时辰，他的人生遭遇了极大变故，一切全为了燕陵镖局。伍定远心乱如麻，不敢多想，只有夹紧马腹，向城外奔逃。


  
众人奔出了十余里，后头并无追兵跟来，少林僧便要等候灵音大师，一行人躲入了树丛中。到得深夜，只听马啼声响，正是灵音到了。众人忙迎将上去，见他神情困倦，显然经过一番激战。


  
伍定远忙道：“大师，眼下状况如何？”


  
灵音摇头道：“老衲尽力脱身，一路从小径绕道而来，才耽搁了这许久。依老衲看，昆仑山与陆知府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我们需得连夜赶路。”


  
伍定远见灵音为了他，不惜放下少林神僧的身份，与他连夜逃亡，心中感动，道：“大师您为了我……”


  
灵音微微一笑，道：“伍施主为了燕陵镖局出了这么大力，老衲只是些许报答伍捕头的恩情，施主莫再客气。”


  
行了半个时辰，灵音沉吟道：“我们这般走法，到得明日，必然会被昆仑山赶上。到时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必吃大亏。伍捕头，你是这里的地头，可知道这儿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躲避数日？”


  
原来灵音与“剑寒”、“剑蛊”两人激斗，好不容易才脱身，深知昆仑山的实力。那“剑影”钱凌异不过是仗着兵刃诡异、招式奇特，但金凌霜与屠凌心两人却万万不可小看。尤其那金凌霜武功阴狠、内力悠长，江湖上已少有敌手，若再加个掌门卓凌昭与自己相斗，恐怕一条老命要送在这里。自己死了也就罢了，那伍定远和这么多弟子，全要陪自己送命，于心何忍？只有找个处所躲避数日，再行从长计议。


  
哪知伍定远摇头道：“我现下已成逃犯，旧日朋友也都靠不住，恐怕没什么地方肯收留我们。”


  
众人颇感失望，正待赶路，伍定远微有歉意，忽地想到怀里有个锦囊，心中一喜，道：“大师父们且慢，我这有个锦囊，待我看过再说！”


  
这只锦囊是白龙山止观和尚所赠，要他在危难之际拆开。伍定远取出锦囊，连忙打开，只见里头有一张短签，上头写道：“若待性命垂危时，速速东行三十里，铁剑风骨应犹在，不负怒苍结义情。”一旁画着座宅子，写着“铁剑山庄”四个字，另有简图，指点去路。


  
伍定远心头一喜，说道：“此去东行三十里，有一座‘铁剑山庄’，大伙儿当可躲在山庄里，等待大援。”


  
灵音惊道：“铁剑山庄？施主怎会识得李庄主？”


  
伍定远把短签递给灵音，将止观与锦囊等情势说了一遍。


  
灵音听后沉吟不语。伍定远问道：“这铁剑山庄可有什么古怪？”


  
灵音叹了口气，说道：“‘铁剑山庄’的庄主名叫李铁衫，武功高绝。二十年前曾以一柄八尺长的大剑，在云南斩断巨钟，名动公卿，号称‘铁剑震天南’。若有此人相助，万事不愁了。只是……只是……”


  
伍定远道：“大师有话请直说。”


  
灵音叹道：“李铁杉是怒苍山的旧日人马，造过朝廷的反。”


  
伍定远也是一惊，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这……这如何是好？”


  
灵音思索片刻，道：“当今形势险恶，我们也没别的法子，只有从权了。”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六章 铁剑震天南


  
众人行了一夜，人虽撑得住，但马匹已然不行。


  
灵音道：“放了这些牲口，我们步行赶路。”


  
伍定远道：“大师，若把马匹放了，只怕昆仑山更容易查知我们行踪。”


  
灵音沉吟道：“依施主之见，如何是好？”


  
伍定远道：“把这些牲口杀了，丢下深谷，方是上计。”


  
灵音口喧佛号，摇头不已，肃然道：“伍施主，众生万物，皆是平等，焉能妄开杀戒！老衲不能答应。”


  
伍定远低头不语，只有与众僧一起步行。


  
又过了半日，已至中午，众人已然疲惫不堪，举步维艰。忽见远处一座宅院，府邸甚宏，正是“铁剑山庄”。几名年青僧侣高声欢呼，相护扶持，走向大门。


  
伍定远朗声道：“西凉捕快伍定远，求见庄主李居士。”


  
过了半晌，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开了门。伍定远走上前去，将止观给他的字条交给管家，说道：“我们蒙白龙山止观大师引荐，前来拜访李庄主。这里有张字条，乃是止观大师亲手所就，烦请呈上贵庄庄主。”


  
那管家接过纸条，转身入内。伍定远见他步伐轻灵，显是身有武功，想来“铁剑山庄”必定非同小可。


  
过得片刻，那管家走了出来，道：“敝庄庄主有请，各位请进。”


  
伍定远与灵音互望一眼，并肩走了进去。


  
走到厅上，只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摆设甚是豪奢。一名红光满面的高大老者，迎上前来，想来便是庄主李铁衫。果听他道：“在下李铁衫，哪位是伍捕头？”


  
伍定远走上前去，说道：“在下西凉伍定远，有扰庄主清静，甚是过意不去。”


  
两人随即坐下，一旁家丁送上点心。众人饿了一日一夜，纷纷大嚼。一群大和尚直如恶鬼般的大吃大喝，众家丁不禁讶异。


  
李铁杉正待说话，忽地见到灵音，红润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问道：“这几位大师在哪座宝刹静修？伍捕头可否为老夫引荐引荐？”


  
伍定远知道灵音不愿与李铁衫多打交道，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灵音不愿伍定远为难，更不愿谎言欺骗李铁杉，便坦然道：“老衲少林灵音，见过李施主。”


  
伍定远听见灵音坦言来历，心下一惊，这李铁衫过去是怒苍山的旧部，如何能与名门正派的圣僧同席而坐？就怕两人一言不和，到时不免打了起来。


  
谁知李铁衫听了灵音二字，忽地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原来是灵音大师驾临。大师生性慈悲，我是久仰了，这里谢过失迎之罪。”


  
伍定远听他说得客气，心下却不敢稍懈，只是暗自戒备。


  
只是少林僧众日夜赶路，此时早已疲惫不堪，或坐或站，都是勉力支撑。李铁杉见年青僧侣累得狠了，吩咐叫家丁先带去安歇，自己则请灵音、伍定远两人一起到书房议事。


  
伍定远此时仍在担忧，便低声道：“大师，我看咱们歇一晚便走，不要多惹纠纷。”


  
灵音道：“既来之，则安之，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说着走入书房。伍定远见他如此坦然，只好跟着走了进去。


  
甫进书房，李铁衫劈头就道：“伍兄弟，你这张字条是如何得来的？”


  
伍定远把昆仑山如何劫镖灭门，自己如何上白龙山求见止观，如何被昆仑山追杀等事简略说了。李铁衫叹了口气，摇头道：“止观啊止观，老夫早已是废人一个了，你又何必再把我扯下水？”


  
伍定远见他神情萧索，忙道：“不瞒前辈，止观大师原本不愿多管闲事。但‘九州剑王’方大侠看得起在下，便托他赐下一只锦囊，在下这才得了这张纸条。”他想“九州剑王”是何等来头，只要托出此人名号，定会多些助益。


  
果然李铁衫听到“九州剑王”四字，登时全身一震。他拿出字条，低声念道：“铁剑风骨应犹在，不负怒仓结义情。众兄弟们啊！大伙儿可有二十年不见了……”他出神片刻，两眼猛地放出奇异神彩，大声道：“伍兄弟，李某人虽然久已不问世事，只是昆仑山如此嚣张，新仇旧恨一起算，我岂能束手旁观？两位放心，这件事我是管定了。”


  
伍定远听他这般说，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李铁衫愿意出手相助，活命希望多了几成，忧的是李铁衫出身不正，乃是盗匪之流，自己若是欠了他的恩情，将来说不定后患无穷。但此际性命危殆，如何能挑三拣四，只有静观其变了。


  
李铁衫问道：“伍兄弟，这次昆仑山来了哪些高手？”


  
伍定远对昆仑山的情形不很明了，无法回答。灵音接口道：“老衲这两日与昆仑山诸人交过手，其中一个叫‘剑影’钱凌异，手上的‘无形剑影’颇为了得。”


  
李铁衫冷笑一声，道：“这小子还没死啊！靠着一把破铜烂铁在江湖上鬼混，居然还没给人宰了。这次他若有胆子上我庄里撒野，老子让他‘剑影’永远消失无形。”李铁衫似乎与昆仑山仇怨极深，一出口就没好话。


  
灵音又道：“这钱凌异不难对付。老衲所忧者，乃是‘剑寒’金凌霜与‘剑蛊’屠凌心二人。”


  
李铁衫道：“这两人武功不弱，尤其那金凌霜，老夫过去和他交过几次手，哼！不过那也算不上什么！”


  
伍定远听这李铁衫说话语气，好似有十足把握对付金凌霜、屠凌心、钱凌异等人，心中便想：“这李庄主口气好大。”


  
过了片刻，李铁衫又道：“大师，你还与昆仑山何人交过手？”


  
灵音摇头道：“没有了，就只有这几人。”


  
李铁衫嗯了一声，点头道：“只要卓凌昭没来，一切都好办。”


  
灵音伍定远听他提到卓凌昭时，声音竟然微微发颤，显然又是兴奋，又是忌惮。两人都是一奇，不知他何以对昆仑山其他人如此轻蔑，却对卓凌昭如此在意？


  
伍定远问道：“听李庄主说来，这卓凌昭很了得么？”


  
李铁衫摇了摇头，叹道：“这卓凌昭若要亲自出手，咱们根本不必打了，恐怕还得连夜逃走。”


  

  
灵音与昆仑山诸人交过手，自忖凭着自己的功力，加上李铁衫的“铁剑九式”，想要抵御昆仑门人，虽不敢自称必胜，但要保住众人性命，也应绰绰有余。


  
他见李铁衫面带忧色，忍不住道：“李施主，这昆仑山的确高手众多。但老衲若与金凌霜、屠凌心等人单独过招，断无落败之理。眼下合你我二人之力，就算那卓凌昭亲来，也不至大败亏输。施主何必发愁？”


  
李铁衫微微一笑，道：“大师，我与你的武功相较如何？”


  
灵音思索了一会，他知李铁衫以刚猛剑法闻名，心中盘算了一会儿，说道：“你我伯仲之间。”


  
李铁衫道：“大师太过抬举在下了，我若与大师动手，大概可撑上五百余招，方会落败。”


  
灵音合十道：“施主过谦了。”


  
李铁衫道：“在这当口了，我还会随口胡扯吗？”


  
他沉吟了一会，道：“不瞒两位，我曾与卓凌昭动过手，只撑过这个数字。”跟着竖起一根指头。


  
灵音猜道：“一千招？”伍定远却道：“一百招？”两人的声音均甚苦涩。


  
李铁衫摇了摇头。灵音与伍定远一起叫道：“一招！”语音已甚惊恐。


  
李铁衫却又摇了摇头，他道：“不是一招，是一剑。连一招都没到，胜负便分了。”


  
灵音虽然修为深厚，这时也不禁道：“一剑？岂有此理！”


  
李铁衫苦笑道：“真是一剑！”跟着便把当年动手经过说了——


  
那年李铁衫初到西凉，因故与昆仑门下弟子动手，打伤了不少人。数日后，“剑影”钱凌异便陪同掌门人卓凌昭，一同来讨回这场子。


  
当时李铁衫听见卓凌昭的外号竟是“剑神”，便大发脾气，要卓凌昭自己去了这外号。李铁衫自己也是使剑名家，用的是柄既重又厚的大铁剑，比常剑长上一倍有余，剑上附着刚猛内力，一般以快以巧取胜的剑客，在他手下都走不了十招，岂知竟有人在他面前自称“剑神”？李铁衫取出大铁剑，要对方也亮兵刃。谁知卓凌昭居然随手折了一枝柳条，就要以那柔软至极的柳条，来挡他刚猛无匹的铁剑九式。


  
李铁衫当时便对卓凌昭道：“老夫天生臂力惊人，内力也有独到之秘，你若一味求死，莫怪未曾提醒在先！”他一世英名所系，便把全身功力贯于剑上，奋力斩下！


  
灵音知道李铁衫曾斩断一口大钟，轰动天下，但他已知李铁衫在此役中惨败，便道：“他用柳条拂中你身上的穴道？”


  
李铁衫摇了摇头。


  
灵音又道：“他用柔劲拂开你的铁剑，再用掌力伤你？”


  
李铁衫不语，从书房中找出一只大木匣，打了开来，说道：“自己看吧！”


  
只见匣中一柄八尺来长的大铁剑，剑身已然龟裂，剑尖处裂了一缝，其中赫然嵌着一段小小的柳枝！


  
伍定远与灵音互望一眼，心下俱是骇然。要知用柔软的柳条，拂开这柄铁剑，已是惊世骇俗的武功。但若要用这柔嫩至极的柳条，正面抵挡这柄重达四、五十斤的大铁剑奋力一斩，甚且震裂剑身，这份内力之纯，可说匪夷所思。


  
灵音瞠目结舌，问道：“这人有多大岁数？”


  
李铁衫道：“黑须黑发，约莫五十来岁，似乎比金凌霜还小了几岁。”


  
伍定远问道：“李庄主多久前与此人动手？”


  
李铁衫算了算年月，道：“三年前吧！那时我到西域找一个朋友，朋友没遇到，反而遇上了此人。”


  
灵音拿起桌上的一张白纸，吸了一口气，那白纸原本弯曲柔软，此时却似活了一般，渐渐挺起，显是灵音以内力贯注。只见他用劲劈下，“咄”地一声，已然切入桌角。那桌子乃是坚硬檀木所制，灵音以一张薄纸，竟能砍入桌面，这份功力委实惊人。


  
李铁衫将手心置在桌上，贯入内力。灵音又试一次，这次薄纸却已破裂，但桌角也被砍出一缝。


  
李铁衫道：“大师功力果然非凡。”


  
灵音却叹道：“卓凌昭功力犹在我之上，看来只有我师兄出马，方能与之一斗。”


  
众人默然不语，都知若是“剑神”卓凌昭亲自前来，此役必然大败。


  
伍定远忽道：“大师，不知贵派大援何时到来？”


  
灵音屈指一算：“老衲的师兄弟远在嵩山本院，无人知道我在此处。便是知道，从嵩山出发赶到这儿，尚需二十余日。”


  
伍定远心道：“昆仑山众人追杀我们，要的不过我一人，我何必把大师他们拖下水？”他沉吟了一会，便道：“大师，李庄主，我想昆仑山要杀的不过我一人，在下就此告辞，把他们引开便了。”


  
灵音摇头道：“伍施主，这昆仑山屠戮我少林弟子，老衲岂能与之善了？何况施主心存仁厚，老衲更不能任你被这帮恶人杀害。”


  
李铁衫也道：“你是我老友止观引荐来的客人，老夫有责护你周全，切莫再说这话。”


  
伍定远见二人义气深重，心下不禁感动，对李铁衫的芥蒂更是一扫而空，暗道：“也罢，他二人待我如此，我伍定远今日便毕命此地，这生也不枉了。”


  
他这人行事稳重，一向谋定而后动，极少行险。但此刻情势如此，除了听从李铁衫与灵音的建议外，怕也别无选择了。


  
那日他遇上燕陵镖局的案子时，如何会料到今日丢官亡命的下场？倘若当时便知道此案的艰难，自己是否还会义无反顾的扛下这桩大案？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当下李铁衫与灵音便已商妥，今夜歇宿，明早清晨便即赶路。离庄以后，李铁衫亲自护送灵音等人到长安，一来那里已入少林寺的势力，同道甚多，便不需他陪伴；二来李铁衫身分特异，过去与中原武林人士有些仇恨，为免纠纷，是以行到长安为止。


  
原本灵音与李铁衫两人一正一邪，势不两立，一个是名门正派的高僧耆宿，另一个是昔年杀人造反的高傲怪杰，此时却因共同的仇敌尽去成见，伍定远看在眼里，只感说不出的欣慰。


  
李铁衫吩咐下去，命家丁雇了十余辆大车，另买了数十匹好马，以便路上换乘之用。又将庄中细软收妥，以免路上少了盘缠。眼看大小杂事打点妥当，众人才各自休息。只是情势紧张，这一夜人人睡睡醒醒，皆不得安稳。


  
到得天明，少林僧众、铁剑山庄家丁，皆已收拾妥当。众人不及用早点，开了庄门，便要离去。


  
行到庭院中，伍定远见李铁衫为了自己抛下家业，不禁心下感激，叹道：“李庄主为了区区在下，居然舍得这偌大家产，却要伍定远如何回报？”


  
李铁衫微微一笑，道：“能救一条好汉的性命，这点家业算得什么？再说李某人与昆仑山仇深似海，迟早要决一死战，兄弟千万别把这些小事在心上。”


  
伍定远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这次能活得性命，日后必要报答李铁衫与灵音的恩德。


  
众人甫开大门，正要行出，忽听一名家丁惊叫一声，跟着退了进来。众人惊问道：“怎么了？”那家丁手指门外，面色惨淡，啊啊地说不出话来。


  
灵音与李铁衫对望一眼，两人连忙出门去看。陡地一阵狂风吹来，漫天鲜血飞洒中，赫然见到门口悬着一颗首级！


  
灵音骇然道：“这……这是什么？”


  
只见那首级双目紧闭，口角流血，白发白须均被鲜血染得火红，死状甚是悲惨。众人正自惊慌，却听一人大叫一声，冲了上前，抱住那首级，大声痛哭道：“黄老！黄老！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这人泪如雨下，神态悲愤欲绝，正是伍定远。


  
原来那死者首级，便是老仵作黄济。他向在凉州担任仵作，与伍定远亦师亦友，原本已退隐，却为了燕陵镖局的案子，又被伍定远请了出来。那知却害了他的性命。


  
伍定远心中悲愤，冲上前去，对着滚滚黄沙大叫道：“昆仑山的贼子！给我出来！有种的就给我出来！”


  
灵音正要走上前去安慰，忽听马蹄声响，十余骑从远远的沙漠狂奔而来。众人脸上变色，正要入庄闪避，却听李铁衫道：“行踪已露，来不及了。”索性双手抱胸，傲然看着昆仑众人。


  
灵音吩咐群僧取出兵刃，动手之后，全力保护伍定远及铁剑山庄家丁逃走。


  
李铁衫提气喝道：“昆仑山鬼鬼祟祟的小贼！快给我过来受死！”


  
只听得昆仑山诸人哈哈大笑，伴着马蹄声响，已然奔至铁剑山庄门前。


  
昆仑山中一个矮肥的胖子淫笑道：“唉呀！怎么全是男人，杀来不过瘾。上回在燕陵镖局，漂亮的娘们多了，那才有点意思。呵呵！呵呵！”


  
少林僧众闻言，纷纷大怒，立时要上前厮杀。


  
李铁衫伸手一拦，道：“大师父们稍安勿躁，老夫自会料理。”跟着大喝道：“昆仑掌门何在？你门下弟子奸淫掳掠，你岂可不管！”


  
他厉声怒吼，只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响。忽听得远处传来一清和的声音道：“李庄主，莫这么大火气，江湖上的事本来是非难料，你岂能事事出头？”


  
那声音听来不甚响，却清楚无比，显是来人内功深厚，恐还在李铁衫之上。众人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约莫五十多岁，头戴纶巾，腰悬一剑，手摇折扇，直如饱学宿儒，缓缓地走来。


  
李铁衫与灵音对望一眼，心道：“这‘剑神’必竟还是来了！”再看昆仑山众人，只见那“剑寒”金凌霜、“剑蛊”屠凌心、“剑影”钱凌异等一流高手，皆在人群内。


  
李铁衫心中一凛，知道“昆仑十三剑”已然齐聚，己方只有自己与灵音两名好手，其余弟子家丁，均不成气候。眼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李铁衫朗声道：“卓掌门！你门下弟子做出禽兽不如的事，你若不管，你昆仑山日后还要在江湖上立足么？”


  
卓凌昭尚未回话，却听那胖子狞笑道：“老头，你怎知燕陵镖局的事是我干的？你又怎知我连着强奸齐润翔老婆、女儿、媳妇？莫非你躲在一旁偷窥，大饱眼福？哈哈！哈哈！”


  
昆仑山众人嘻笑不绝，卓凌昭却轻摇折扇，也不干涉。


  
李铁衫冷笑道：“胖子！你杀人奸淫，自有少林寺找你算帐。不过你出言辱我，今日还想生离铁剑山庄吗？”


  
李铁衫虽强敌环伺，但仍出言豪壮，全不把昆仑山放在眼里。那胖子似是听到了天下最滑稽的事，笑得直打跌，喘道：“这老头自己马上就要给砍啦，还他妈的在放屁，你他妈的过来啊！死老头！”


  
李铁衫却也不动怒，只听他仰天笑道：“无知小儿！”陡地身形飞起，如一头大鸟般扑去。


  
那胖子兀自在大笑，却没料到大祸临头。猛见李铁衫双目如电，在空中盯着自己，一双大手如同鹰爪，向自己抓来。那胖子惊叫道：“妈呀！”便要拔剑。但李铁衫何出手何其之快，如何容得他从容拔剑抵御？霎时巨掌一伸，一把便将那胖子提了起来，跟着双足一点，在一名昆仑弟子头上一踩，一借力，便又跃回原处。那被踩中的昆仑弟子脑浆迸流，双目突出，已然直挺挺的死了。


  
昆仑门人见状，无不大为震惊。一旁虽有金凌霜、屠凌心等高手，但李铁衫出手太快，攻其不意，竟都救援不及。


  
那胖子兀自不知好歹，骂道：“死老头，你敢戏弄爷爷，一会儿我家掌门生气，非把你满门老小杀光不可……”他正自喋喋不休的威吓，李铁衫已拉住那胖子双腿，暴雷似的大喝一声：“死！”用力一撕，只听那胖子凄厉惨嚎，竟当场被人撕成了两半，内脏鲜血，流了一地。


  
李铁衫将那胖子两片尸身一掷，附上了浑厚内力，向卓凌昭飞去。只见卓凌昭身边跳出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运剑如飞，一阵电光雷闪的剑招使过，那胖子的两片尸身已然被切成一团绞肉，如烂泥般的洒在地上。


  
伍定远见李铁衫出手有若霹雳雷震，当场就治死了那最为卑鄙胖子，手法之狠，实是闻所未闻，不禁心下称快。众少林僧见凶手毙命，一齐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那矮小汉子望着地下的肉泥，对李铁衫道：“李庄主，你已杀了我五师兄的两名弟子，算是揭过了我们擅闯宝庄、言语无礼之罪，两下扯平，请你不必趟这浑水。”


  
李铁衫微微一笑，说道：“你是‘剑豹’莫凌山吧！听说你一向名声不坏，算是条好汉，怎么自甘堕落，和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混起来啦？”


  
那莫凌山脸上一红，难以回话。


  
李铁衫面望昆仑山众人，喝道：“你们之中，谁杀过燕陵镖局的人，糟蹋了人家女眷，给我站出来！”只见他神威凛凛，一时之间，竟无一人敢说一句话、喘上一口气。


  
过了半晌，一名高瘦汉子道：“杀人劫镖，我也有份，怎么样？”那人双颊消瘦，态度高傲，正是“剑影”钱凌异。


  
李铁衫喝道：“怎么样？死！”


  
只见他欺身上前，肉掌翻腾，登时已与那钱凌异斗在一起。李铁衫一生功夫都在剑上，不善拳脚功夫，但他内力浑厚，虽只用得一般的拳招，也有破碑裂石的威力。


  
钱凌异左支右拙，不住倒退。危急间，钱凌异喝道：“看剑！”跟着长剑出鞘，一阵寒光扫过，李铁衫登时倒退了一大步。却见钱凌异拔剑在手，那剑身如同透明，若不细看，恐以为他手中只有个剑柄。原来钱凌异的“剑影”外号，便是从这古怪至极的兵刃上来的。靠着剑刃无形，招数诡异，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丧生在他手里。


  
钱凌异一剑在手，登时大占上风。李铁衫见他攻势凌厉，再加剑身透明，完全猜不透他的剑招，只好凭他出剑的风声闪躲，全还不了手。伍定远等人见李铁衫节节败退，心中都焦急担忧。


  
猛地李铁衫大喝一声，倒退数丈，跃出了圈子。他沉声道：“‘剑影’算什么东西！来人！取我铁剑来！”


  
只见三名家丁缓缓走出，合力扛着一把八尺来长的大铁剑，呈到李铁衫面前。众人不知他“铁剑九式”的名头，都瞠目以对，不知他要如何运使这把沉重至极的大铁剑。


  
李铁衫单手提起大铁剑，霹雳般地暴吼道：“受死吧！”他身形高大，手上提了柄常人高矮，重达四、五十斤的大剑，白须怒张，双眼环睁，真如天将下凡一般。


  
钱凌异见他这个势头，暗道：“这老头虚张声势，他大剑笨重，不能灵动，我且攻他下盘。”


  
钱凌异着地一滚，举剑向李铁衫两腿挑去。李铁衫大喝道：“死！”一剑重重斩落，快如闪电！


  
钱凌异大惊失色，心道：“这剑岂能这么快法？”忙将手中“剑影”挡在头顶，左手解下剑鞘，合成十字，奋起生平功力，挡下李铁衫惊天动地的一斩。


  
“当”地一声大响，钱凌异立足不定，双膝一软，竟给铁剑上浑厚的力道逼得跪倒。只见他面色发紫，显是真力不济，只有奋力支撑。李铁衫加运功力，要一举格毙此人，铁剑更如泰山压顶般地沉下，只把钱凌异全身骨骼压得劈啪作响，似欲断裂。钱凌异几次想要逃窜，却都动弹不得。


  
眼看钱凌异便要当场毕命，忽然昆仑门人中跃出一人，举起剑来，在李铁衫铁剑上一推。李铁衫只觉一股极阴寒的内力传来，霎时身上微微发颤，手上的铁剑竟尔荡了开来。


  
钱凌异忽觉手上一松，死里逃生之余，连忙着地一滚，慌忙爬开，跟着满面羞愧地回到人群中。那人见钱凌异脱险，便收回长剑，不再进击。李铁衫凝目望去，来人正是“剑寒”金凌霜。


  
李铁衫见金凌霜沉默不语，只盯着自己猛瞧，当即冷笑道：“好一个昆仑山，居然两个打一个。”心下却暗道：“这姓金的几年不见，武功竟练到这个地步。昆仑山人才辈出，今日若不速战速决，只怕真会死在这里！”


  
李铁衫吸了一口真气，手上铁剑向金凌霜腰上横切过去。金凌霜见剑势猛恶，不敢怠慢，向前跨了一步。铁剑极长，金凌霜往内圈攻去，正合了破长兵刃的要旨。


  
金凌霜运起师门嫡传的“剑寒”心法，刹时剑上结了一层寒霜。他剑尖微颤，罩住了李铁衫上身的七处大穴。眼看他再逼近几步，就能破了李铁衫的铁剑。


  
李铁衫剑上加劲，一时之间剑势呼啸，四处飞沙走石。金凌霜宁神致志，专守不攻，脚上步伐却一点点的靠向李铁衫。


  
李铁衫微微冷笑。那金凌霜虽然逼近身旁，但他另有一套秘技，专用在近身肉搏之时，称作“掌中剑”，不知击毙过多少豪杰。他见金凌霜又跨上一步，心下大喜，暗道：“你若再走上一步，我铁剑倒打，攻你脑后，我左手再赏你一招‘掌中剑’，你这老家伙还有命吗？”


  
金凌霜见李铁衫似胸有成竹，心中一惊，又见李铁衫左袖微动，明白他手上暗藏厉害后招，心道：“我拼着挨你一掌，也要使出绝招‘寒星落长空’，把你刺出几个洞来！”


  
两人各怀鬼胎，要以奇招将对方当场击毙。


  
忽听一人道：“且慢动手！”正是昆仑掌门卓凌昭出声说话。


  
金凌霜一听掌门有令，便即收剑跃开。李铁衫也不追击，他见卓凌昭轻摇折扇，旁若无人的向自己走来，登时戒备。


  
卓凌昭笑道：“好一个‘铁剑震天南’啊！李庄主，昔年一会，你武功大进啦！不如本座再向你讨教几招。”


  
李铁衫哈哈一笑：“卓掌门！李某武艺不如你。不过大丈夫以弱击强，乃是侠义本色，李某又有何惧！”他铁剑一挥，暴喝一声：“进招吧！”


  
卓凌昭摇了摇头，说道：“本座与李庄主并无深仇大恨。你虽杀我门下两名弟子，但江湖凶险，怪他们自己学艺不精，怨不了旁人。本座今日要找的是一名捕头，姓伍名定远，此人与庄主不识，我只要带走此人，其余少林僧众及贵庄家人，本座绝不加害。”


  
李铁衫冷笑道：“伍捕头是我庄中贵宾，岂能任你带走？”


  
灵音原本在一旁静观，这时也道：“卓掌门，你门下杀我少林弟子，屠戮燕陵镖局满门，老衲岂可与你善罢甘休？”


  
卓凌昭哈哈一笑，说道：“既然如此，本座不露一手，难叫你们心服。”说着举起两根手指，微笑道：“李庄主，本座就以这两根手指，挑了你‘铁剑震天南’的名号。”


  
昆仑山门人一齐躬身道：“恭睹掌门人神技！”人人神态恭敬，似乎卓凌昭必定获胜一般。


  
李铁衫脸上变色，怒火渐生。他一生少有敌手，已是江湖有数的成名高手，这时又听卓凌昭轻视自己，心中杀意大盛，喝道：“好！不妨一试！”


  
自从他被卓凌昭以一枝柳条击败后，李铁衫苦练了一门更为刚猛的内力。他曾以之斩断巨岩，切面平滑，足见威力之大，更胜于昔年斩断巨钟的威力。


  
李铁衫脱下上身衣物，露出雄伟的肌肉。他虽已年老，但身体精壮，丝毫不逊于少年。只见他背后刺了只猛虎，神态凶恶，正从山上一步步走将下来，旁边题了有字：“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那猛虎额上，却有个“南”字，想是从他“铁剑震天南”的外号来的。


  
众人不知这刺青来历，都啧啧称奇。灵音见了那刺花，却微微的叹了口气。


  
李铁衫举剑过顶，将全身功力贯于右臂，运在铁剑之上。他铁剑未出，头上已如蒸笼一般，白气缭绕。众人见李铁衫举这铁剑，如举大鼎，足见剑上内力是何等的深厚。


  
李铁衫心中盘算，上回卓凌昭以柳条挡下了他惊天动地的一击，功力虽高，终是有所凭借，现在要以两根手指接他的铁剑，莫非失心疯了？除非卓凌昭练过神奇的指上功夫，如少林的大力金刚指之类的武功。但李铁衫素知昆仑山并无任何外门硬功，真猜不透卓凌昭的用意。但既然猜不透，那也不费神，手上见真章便是了。


  
李铁衫一心雪耻，神功发动，登将数十载内力贯到剑上，加上他天生膂力超人，想来天下间无人能挡下这泰山压顶的一斩。


  
眼前情势凶险异常，但那卓凌昭却面露微笑，双手拢在袖中，全不以李铁衫的威胁为意，神态傲慢之至。


  
李铁衫狂怒攻心，当下怒目环睁，大喝一声：“死！”


  
铁剑斩下，直如闪电雷击般的气势！众人见卓凌昭当场便要被斩成一团烂泥，人人屏气凝神，要看这位昆仑掌门如何应付这神威凛凛、开天劈地的一击。


  
猛听“轰”地一声，铁剑砍落，卓凌昭微微向后一让，闪开了剑锋，地下登时被李铁衫劈出一条三尺长、半尺宽的深沟，沙尘四溅中，剑上气势看来更为惊人。旁观众人见了这等刚猛剑法，无不心下骇然，啧啧称奇。


  
李铁衫冷笑一声，脸上杀气大盛，刷地一响，铁剑由左向右横切，烈风逼人，直向卓凌昭腰间砍去。这剑若要砍实了，只怕这剑神立时当场腰斩，断做两截，死得惨不堪言。


  
眼看剑锋将至，卓凌昭只淡淡一笑，忽地身影一晃，轻轻向后飘开了三尺，剑锋便从他腰旁数寸画过，端的是凶险之至。李铁衫狂吼一声，揉身再上，又是一剑砍出。众人见这铁剑沉重无比，但在李铁衫手中却如一般长剑无二，都为他过人的膂力感到骇然。


  
两人连过十来剑，卓凌昭仗着身法轻盈，每次都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过铁剑的攻势，足见他对李铁衫的剑法拿捏极准。伍定远、灵音等人见李铁衫神威凛凛，可始终摸不到卓凌昭的衣角，心下都是暗自担忧。


  
斗到酣处，李铁衫见对手始终不愿正面交战，当下往后跃开一步，大声喝道：“姓卓的！你方才狂言放话，说的是什么来着？”


  
卓凌昭哈哈一笑，道：“我适才言明，说本座今日便以两指之力，挑了你铁剑震天南的名号。”


  
李铁衫双眉森然挑起，道：“你既然记得自己放过的屁，如何还这般东窜西逃？你这又算什么好汉？”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既然李庄主这见责，本座倒也不便再移步了。”他立定脚跟，轻轻举起两只指头，微笑地看着李铁衫，道：“李庄主，可以动手了。”神态大见轻蔑。


  
李铁衫见他如此轻挑，直是大怒欲狂，心道：“这老贼如此看轻我，今日不把他劈成烂泥，怎消我心中恶气？”


  
李铁衫双手握住剑柄，跟着深深吐纳，一甲子功力发动，丹田间的浑厚内力如排山倒海般地灌入铁剑，竟是连护体内功也撤下了。众人见他面上杀气大盛，剑上真气鼓荡，都知此此次比剑事关他一生令名，那是万万轻忽不得。敌我双方屏气凝神，都要看卓凌昭如何应付那李铁衫赌注性命的一斩。


  
伍定远正感兴奋，忽见一旁灵音眉头深锁，竟是面有忧色。伍定远心下奇怪，当即低声问道：“大师怎么了？莫非是担心李庄主这剑的力道不足么？”


  
灵音轻轻叹息一声，道：“那倒不是，以力道而言，当世恐无剑法足与铁剑并论。”


  
伍定远哦了一声，道：“既然如此，大师何必忧虑？”


  
灵音摇了摇头，道：“老衲所忧者，反而是他这剑力道过于霸道。”


  
伍定远颇为讶异，眼前两大高手对阵，卓凌昭言明以两指之力接下铁剑，照理李铁衫更应全力出击，怕只怕剑上真力不够强悍，灵音怎会说出这等反话？


  
伍定远不明究理，忙问道：“大师此言何意？”


  
灵音摇头道：“善战者，必先自保以求胜。李庄主这般运使内力，只怕中道空虚，恐会给人可趁之机。”伍定远听了这话，只是似懂非懂，全然无法答腔。


  
说话间，只听李铁衫仰天长啸，长剑伴随一啸之威，夹着凌厉的破空风声，猛地攻出那致命一击！


  
眼看李铁衫的铁剑重重劈出，剑上烈风卷来，地下沙尘飞扬，已将两人卷在黄沙之中。旁观众人站得近的，都给飞沙扫过，只觉脸上热辣辣的，足见这剑的力道如何。只要这“剑神”一个应接不当，便会给这股惊天动地的巨力砍成肉饼，料来卓凌昭定要吃上大亏。


  
铁剑斩落，正要下击，伍定远忽见这“剑神”嘴角斜起，似乎有何计谋，他心中忽起不妙之感。便在此时，场内已是飞沙走石，朦朦胧胧地，什么也看不真切。伍定远心中忐忑，只是不知高低。


  
“轰”地一声大响，铁剑重重砍下，敌我双方无不面上变色，不知胜负如何。


  
过不半晌，黄沙慢慢落下，现出场内的情景，众人心中紧张，忙往场内看去。


  
四野辽阔，晨间的曙光照在沙漠之上，只见李铁衫两手举着沉重之极的大铁剑，剑锋的一端，却好端端地停在卓凌昭的手指上！


  
伍定远颤声道：“这……这怎么可能……”一旁少林僧众与山庄家丁更是面如死灰，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要知李铁衫铁剑何等刚猛，卓凌昭竟能以肉身接下这等悍猛剑势，着实是匪夷所思。


  
只见卓凌昭面露微笑，道：“李庄主，承让了。”他运劲一扯，要夺过铁剑，但李铁衫内力雄浑，竟夺不下来。


  
卓凌昭颔首道：“好内力！”手上加劲，“当”地一声，竟将铁剑从中折断。


  
李铁衫铁剑被破，一时面色惨淡，便往后退开几步。他低头望着手中断剑，竟是默然无语。


  
伍定远震于卓凌昭的绝世指力，心下凉了半截，寻思道：“这人武功高到这个地步，恐怕当世无敌手，看来今日我是插翅难飞了。”他叹息一声，便想上前认输，任凭昆仑门人带走自己，以免连累其他无辜之人。


  
伍定远正要从人群中走出，忽然一人拦住了他，说道：“伍捕头莫要担心，且看老衲撕下这人的假面具。”跟着缓步走下场中。


  
这人光头僧衣，宝相庄严，正是少林四大金刚之一，灵音大师。


  
卓凌昭见他下场，登时一笑，道：“大师也要玩上两手么？”


  
灵音哼了一声，道：“卓掌门心机如此了得，老衲岂能失之交臂？”言下之意，似乎卓凌昭有行巧之嫌。


  
伍定远听了这话，也暗自留上了神，便又退回人群。


  
卓凌昭听出灵音的讥讽，便哈哈一笑，道：“大师是说我作弊么？”


  
灵音冷冷地道：“老衲只听说昆仑剑法了得，却不知袖功也这般厉害。”


  
卓凌昭见他识破自己的机关，登时仰天大笑。


  
原来灵音冷眼旁观，已将场内情势看的一清二楚。先前他见李铁衫如此运使内力，胸腹间的护体内力必然空虚，倘若有何变故，只怕不妙。果然方才李铁衫出剑时，灵音便见到卓凌昭左袖微动，竟是藉着袖上的劲力，偷袭李铁衫的胸腹。


  
若在平常，李铁衫有神功护体，便是挨上百来记铁袖功，又有何妨？只是他适才一心伤敌，身上丝毫未加防御，胸腹极为脆弱，如何经受得起？登时便给卓凌昭得手了。


  
真气不纯，劲力受阻，便算铁剑刚猛百倍，又有何用？便给人轻轻易易地夺下了。


  
其实此役卓凌昭之所以获胜，全仗心机巧妙。他事前言明，能以两指破李铁衫的“铁剑九式”，此举纯是激将，要让李铁衫一意伤敌，却疏忽对手会以袖力暗算。卓凌昭算定此间机关，便趁李铁衫举剑下击之时，微动左袖，以阴劲偷袭他胸口要害。待他铁剑势头一缓、真气不纯之际，再以指力接下这看似惊天动地的一击。


  
卓凌昭手法巧妙，谁也看不出来，至于他以指力折断李铁衫的铁剑，使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若非李铁衫运劲回夺铁剑，卓凌昭也不能借力打力，折断铁剑了。


  
灵音见李铁衫神色悲凉，便走到他身旁，轻声道：“李庄主不必沮丧，这昆仑掌门纯是行巧，并非真有这等指力。此人手法卑鄙，待老衲来破他伎俩，为施主出气！”


  
李铁衫如何不知卓凌昭行巧使诈，只是他空手与自己放对，岂能再指他作弊？只好苦笑道：“大师千万小心在意。”


  
李铁衫一败，除了少林寺的灵音大师外，已无一人可抵挡卓凌昭。眼前靠他击败卓凌昭，方能保住伍定远与无数门人的性命。


  
灵音更不打话，只缓缓走向前去，傲然看着卓凌昭。


  
这卓凌昭能以袖力伤人，巧劲断剑，已是当世第一等武功。但他心存卖弄，玩弄心机，却非正人君子所为，灵音有心要揭破他的花招，让他大大的出丑，方出这口恶气。


  
卓凌昭却只把双手拢在袖中，眼光半睁半闭，仿佛没见到灵音一般。


  
灵音见他神态如此，当即沉声道：“施主与老衲过招，也是只用两指吗？”


  
卓凌昭双目一亮，笑道：“有何不可？”


  
灵音心下微怒，想自己何等身份，竟有人敢如此小看自己，这一仗若再败北，丢了老命也还罢了，这嵩山少林寺的千年威名，岂不在自己手上活生生的毁了？心念于此，神情更见严肃。


  
卓凌昭微笑道：“大师用何兵刃？”


  
灵音却不答话，全身神功流转，法相庄严，正是少林寺绝技之一“大悲降魔杵”的正宗内力。只见他内力鼓荡，衣袖在沙漠狂风吹拂下，竟一动也不动。人人均暗赞道：“少林四大金刚，果然名不虚传。”


  
灵音已知卓凌昭能以袖劲伤人，但既知他技俩，要破也不难，只要逼他使出双手御敌，让他不能下台，这一仗就算赢了。


  
灵音凝力在胸腹要害，心思：“我掌上只发六成功力，其余四成守住胸腹要害，只要闪过他的袖力，必能逼他手忙脚乱！”他打定主意，自信已有必胜把握，当下吐气扬声，蹲开马步，一掌缓缓推出。


  
这灵音何等身份，一举手一投足，都能有莫大威力，谁知他竟扎下马步，可见此掌的厉害。一个是领袖武林的少林圣僧，一个是称雄西域的昆仑掌门，这番恶斗，实在非同小可。


  
灵音运起掌力，六成攻敌，四成自守，只等卓凌昭故技重施，再以袖劲暗算自己之时，便要以四成内力护体，拼着受他一记暗算，也要当场拳脚齐出，让他自乱阵脚。


  
灵音推出单掌，掌力尚未及身，掌风已令地下黄沙飞散。旁观众人见他掌力如此刚猛，心下都感惊骇万分。伍定远心下一喜，想道：“太好了，灵音大师武功高明，定能打倒这卓凌昭。让咱们好好出了这口恶气。”便在此时，只见卓凌昭也是一掌推来，两指却是朝灵音的手掌直刺。


  
少林寺金刚指力独步天下，灵音师弟灵真大师，便是这金刚指力的个中好手。灵音一见卓凌昭的指法，便知他毫无外门指力，不禁心下暗暗冷笑，想道：“若以你的指力，对上我的掌力，叫你指骨折断，惨不堪言！”


  
两大高手掌指正欲交接，忽见卓凌昭的衣袖鼓起，拢住了手掌。灵音心下一凛，知道他别有阴谋，急急看去。只见卓凌昭原本直立的两指，此时竟微微屈起，已是化掌为拳，看来有意用指节接下自己的浑厚掌力。但他手掌藏在袖中，旁观众人也看不出其中玄虚。


  
灵音见卓凌昭又再度作弊，心中忽起不妙之感，正要往后疾退，猛然卓凌昭身影一动，已然飘到面前。灵音避无可避，单掌急急挥出。只听一声轻响，两人内力相接。灵音只觉一股霸道无比的内力破体而来，这卓凌昭竟拼起一生苦练的真力来袭，连护体内力也都撤下了，真可说凶猛霸道已极。


  
眼看卓凌昭连全身要害都不加守御，灵音自己仅以六成内力御敌，显是不足。这一加一减之下，真力差距立时悬殊。两人真力相互激荡，灵音急运少林神功，劲力内缩，只想牢牢护住胸口要害，但其时已晚，卓凌昭的内力已顺着体内经脉冲入。灵音护体神功虽然雄厚，但玄关已破，如何耐得？霎时气息一滞，鲜血大口喷出，登受内伤。


  
卓凌昭双手抱拳，哈哈一笑，道：“承让，大师内力深厚，四大金刚果然名不虚传。”


  
灵音内伤沉重，咳嗽不止，心中甚是不忿，想道：“这人好不卑鄙，居然又是行巧作弊。”


  
原来卓凌昭这回又是使诈。灵音见李铁衫被卓凌昭的袖力暗算，已是有备而来，他算定卓凌昭的阴谋，便改以六成内力攻敌，四成用以自守。哪知卓凌昭着实攻于心计，眼看灵音不敢全力出击，索性便改暗袭为明攻，拼出全身功力与灵音对决。灵因原本一直担忧卓凌昭的袖劲暗算，待见他以全力拼搏，自己想要收招，却晚了一步。原本卓凌昭功力就略胜灵音，这下以十成对六成，更是大占上风，一招便分胜负。


  
其实若以内力拳脚的真功夫而论，卓凌昭与灵音两人没到百招以外，绝难分出胜负。只是卓凌昭一心想大杀少林寺的风头，是以行险取胜，城府可说极深，用心更是恶毒不堪。


  
这下两大高手都败下阵来，灵音更身受内伤，李铁衫独木难支。果然“剑蛊”屠凌心大踏步的走向伍定远，李铁衫提着断剑，挡在伍定远身前，喝道：“想带走伍捕头，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屠凌心面色一沉，一张丑脸极是骇人，他冷冷地道：“老头！你想吃我一记‘剑蛊’么？”


  
李铁衫冷笑道：“不妨一试！”举起断剑，护住了伍定远。


  
却见卓凌昭缓缓走上，他双眉倒竖，浑不似原本笑容可掬的模样，沉声道：“本座神剑尚未出鞘，你们便已败下阵来，莫非要本座大开杀戒，你们方知厉害？”说着手按剑柄，盯着众人。


  
他自号“剑神”，剑法如何，无人目睹，但他适才空手击败两大高手，虽说使诈，可那拳脚内力的精微之处，却一一显了出来。此刻如果“神剑”出鞘，恐怕现场无人可挡，真要应验那句“昆仑剑出血汪洋”了。众人震摄于卓凌昭的气势，一时竟无人答话。


  
过了片刻，李铁衫哈哈一笑，道：“卓掌门好威风，好厉害哪！”


  
卓凌昭冷笑一声，冷冷的看着李铁衫。


  
李铁衫道：“要我投降，却也不难，只是……只是……”


  
钱凌异喝道：“只是什么？”


  
李铁衫狂笑道：“只是欠你的人头一用！”话声未毕，忽见他往后一纵，抓起伍定远，用力一掷，将他丢向马棚。


  
卓凌昭脸色大变，飞身纵起，便要拦住伍定远。李铁衫喝道：“给我让开了！”他奋力丢出半截断剑，势道猛急，直向卓凌昭背心疾飞而去。


  
卓凌昭举起长剑，不及出鞘，便往那断剑上一格。一声闷响，那断剑登时被震成了七、八截。众人见他内力如此高深，莫不脸上变色。


  
但就这么一缓，伍定远已然跃上马匹，疾冲奔逃。


  
昆仑人众立刻上马，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伍定远快马加鞭，忽听后头有暗器破空之声，连忙使“飞天银梭”，往后掷出。


  
只听“当”地一响，已然架开暗器。伍定远回头望去，只见一人大叫：“好小子！我许凌飞的飞剑，你也有胆子接！”此人正是昆仑十三剑的一人。伍定远心下叫苦，不知还有多少高手在后追赶。


  
他忽见前头已无去路，是个河谷，后有追兵，只有跳下马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谷中河水湍急，怪石嶙峋，若跃下去，恐怕三两下便会撞在岩上，当场毕命。何况他自幼生长在西北，岂知水性？


  
耳听后头呼喝声不断，伍定远回头一看，多名好手已冲了过来，人人目露凶光，都是不杀自己不能甘心。伍定远自知若给这群人拿住，不仅保不住性命，只怕死前还要大受折辱，心道：“左右是个死，倘若跳入河谷，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不及深思，便飞身一跃，跳入谷中。


  
昆仑山众人大惊。只见两人飞身抢上，一人是“剑浪”刘凌川，另一人身法更快，正是“剑寒”金凌霜，两人伸手急拉伍定远背心，却晚了一步。但见伍定远的身子急急下坠，直往那急流中落去，须臾间便已落入水中。众人虽是焦急无比，却此时别无办法，也只有望谷兴叹了。


  
不过片刻，掌门卓凌昭也已到来，他见众人出手无功，不由得怒色陡生，喝道：“人呢？”


  
众门人心中有愧，皆低下头去。


  
许凌飞道：“掌门师兄，那伍定远不要命了，居然自己跳入谷中……”话声未毕，脸上已吃了卓凌昭一记耳光，他眼前金星直冒，几欲摔倒，旁人登将他扶住。


  
金凌霜见掌门脸色不善，忙道：“大伙沿谷寻找，把这小子的尸身捞出来。”


  
众人见掌门人面露杀气，心下都是害怕，连忙答应一声，各自寻找道路，想攀崖而下。


  
也是伍定远命不该绝，这下落入河谷，天幸只直直掉入水中，并未撞上岩石。但这河谷流水湍急，伍定远不识水性，立刻便被卷走，大浪打来，带着他往一块大石撞去。伍定远不识水性，想要转弯躲开，却又不得其法，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撞向大石。这下脑门只要撞实了，若非脑浆迸裂，也要当场撞晕，溺死水中。


  
正危急间，忽见一旁大岩生了块尖锐棱角，伍定远心下大喜，急忙丢出“飞天银梭”，缠住了那块尖角，一拉一扯间，登时停下身子。他双手牢牢握住“飞天银梭”尾链，慢慢地拉向大岩。好容易靠到岩上，猛见岩下竟有一洞穴，伍定远气喘吁吁，爬进了那洞中。要不是这岩中有一洞穴，伍定远定会被激流冲下，若不撞死在石上，也必会被昆仑众人发觉。


  
伍定远听见昆仑山门人在岸上大叫，四处寻找自己。过不多时，更有人负着绳索，沿谷而下。伍定远心道：“好险！若非这洞穴隐密之极，今日必然毙命在此。”


  
昆仑众人到处找不到伍定远，大声吆喝，一路闹到天黑。远处传来李铁衫的怒喝，一人高声道：“把这批人押回山上，再做打算！”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伍定远心道：“想来灵音大师名头太响，昆仑山不敢任意伤害。希望大师与李庄主能平安无事。”他自知身在险地，不敢妄动，索性在洞中睡了一场好觉。


  
一觉醒来，四周黑暗，已是夜间。只闻水流滔滔，他见自己手掌已被河水泡的脱皮，再加腹中饥饿，听来四处无声，似乎昆仑山已然走远，便欲设法上岸。


  
正要爬出洞中，忽听一人道：“这小子不知被大水冲到何处啦！掌门师伯还要我们守在这儿，真是莫名其妙！”那声音在河谷顶上，伍定远心道：“好险！若早出片刻，此时已被发觉。”


  
又听一人道：“你说话小心点，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要被其他人听见了，你我还有命在么？”


  
原先说话的那人骂道：“小何，你就是这么没用，胖子刘三他们那群畜牲才如此嚣张！那晚在燕陵镖局，就是他们那批人搞什么强奸逼供的玩意儿。我们好好一个名门大派，只怕将来的名声……”


  
他还待要说，却听另一人低声道：“快别说了，有人来了！”


  
果然有马匹奔近，一人叫道：“何师弟、万师弟，子时已过，可以回去啦！”


  
那两人应道：“是。”跟着马蹄声又起，那三人一齐走了。


  
伍定远心道：“昆仑山中毕竟还有些正直之士，只不知为何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他腹中饥饿，决定上岸去，但水流湍急，上岸极是艰难。伍定远一路摸着岩石，喝了不少水，总算也爬上了岸。他在河边喘了一阵，不敢攀援上谷，怕昆仑山诸人去而复返，便在谷中走了一会，才用银梭在河中打了几条鱼，但他不敢生火，怕暴露行踪，便直接生吃了。


  
伍定远吃了几条鱼，气力渐复，便取下腰带检查。自从他得知这条玉带有重大秘密后，始终不曾有丝毫空闲，这时无人打扰，他便细细思索起来。他将玉带翻来倒去的看着，不知它究竟有何古怪，竟能驱使朝廷命官、武林高手前来抢夺。


  
伍定远用力拉扯带子的两端，就着月光一看，只见里头似乎隐藏有物。他心中一凛，想起三国里汉献帝以衣带诏下旨杀曹的典故，不由精神一振，用银梭割开玉带，轻轻一抖，果然掉下一物。


  
伍定远拿起那东西细看，只见那物密密的包在油纸里，拿在手里甚轻。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将油纸剥开，只见里头还有个小小的羊皮小袋，光从这几下工夫，就不难想见玉带主人用心之苦。伍定远剥开羊皮袋，深深吸了口气，他终于要知道这起牵连数十条人命、甚且“关乎天下气运”的秘密！


  
伍定远颤抖着双手，缓缓地把袋里的东西取了出来。他定睛一看，不禁有些失望。那东西毫无稀奇之处，不过是张细细薄薄、如纸绢般的羊皮而已。


  
伍定远定了定神，心道：“这羊皮收藏的如此小心，想必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想到这节，精神又是一振，连忙把羊皮展开。只见羊皮上画着一幅西疆地图，图上黄黄绿绿，中间还有一条曲曲折折的红线，只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伍定远大喜，知道这羊皮必然是记载着什么重大秘密，才会引得大批人马劫夺。他就着月光看去，只见地图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他待要细读，却猛地惊觉一字也不识，那地图竟是用外国文字写成。伍定远又非通译出身，一时间怎能识得？


  
伍定远痴痴的看着这张天书般的东西，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奔忙困苦，最后弄到丢官亡命的下场，到头来却连个原由也不知道？他越来越是暴躁，只觉怒火中烧，像是被人玩弄了一场。自己丢官亡命，燕陵镖局满门被杀，到底为了什么？什么叫做关系天下气运？什么叫非比寻常？为了这张天书模样的玩意儿，死了多少人？


  
昆仑山是疯子，知府陆清正是疯子，齐润翔也是疯子！


  
伍定远叹了口气，也许他自己也是个疯子。


  
他闭上双眼，抱头坐下，寻思道：“眼下解不透羊皮上的秘密，却要如何为大伙儿报仇雪恨？我现今只有仇人，可靠的朋友也没半个，日后却要投奔何处？”只觉天地虽大，却无自己的容身之地。


  
伍定远叹息一声，又想道：“伍定远啊伍定远，你平日多夸自己手段如何了得，阅历何等丰富，方今遇上了这等绝境，你可要如何平反？难不成就这样死在这里么？”


  
他睁开双眼，用力地凝视着羊皮，只见羊皮上头的外国文字弯弯曲曲，似乎正在跳跃扭动，不住地嘲笑他。伍定远想起齐伯川临死前的遗言，心中一酸，泪水不禁滴了下来。他心中气苦，大叫一声，将羊皮玉带揉成一团，用力扔了出去。


  
便在此时，忽见空中飘下一张薄绢。伍定远心头一震，急忙伸手抓住，他低头细看，那薄绢上竟然写着汉字。伍定远心头大喜，暗道：“天不绝我！这里头定有秘要。”


  
他将玉带反覆检查一阵，这才明白这玉带里尚有暗袋，这薄绢便是藏在里头。只是他一时气愤激荡，竟然未曾发觉，直到将玉带卷做一团，使劲扔出，这薄绢才滑落出来。


  
伍定远手持薄绢，心道：“老天有眼，但愿这张东西能指引我一条生路，好替齐家满门老小报仇，也替我自己平反冤屈。”他全身发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即低头细读。


  
伍定远低声念道：“王大人宁公足下；余遍访西疆三年有余，终无愧公之所托，”他跳了起来，大笑道：“有字！有字！哈哈！哈哈！”猛地想起自己还身在险地，连忙掩住了嘴，坐了下来。


  
伍定远平心静气，重新读道：“王大人宁公足下；余遍访西疆三年有余，终无愧公之所托，日前辗转觅得此物。余坚信此物所载之图证，即为昔年江充与也先所定之图约。江充无视陛下所托，社稷所重，为求一己性命周全，竟至割地千里，置我国生计于不顾。凭此图证，八虎虽恶横日久，然重振朝纲之日，亦不远矣。”


  
伍定远心中一惊，这江充乃当朝第一权臣，他虽远在西凉，不甚明了朝政，却也曾听闻这人名字。想不到这羊皮牵连如此之广，真是始料未及了。伍定远定了定神，又往下读去。


  
“当今奸佞党羽炽张，天下莫能挡之。然此物既已现世，奸党气数已尽，此诚大喜之兆也。公本四世三公，弃荣华于不顾，以孤身抗众妖，天下莫不景仰。弟虽官轻人鄙，亦知义节。余若不保，是乃求仁得仁，公当长笑赞叹，不必为吾悲戚。”


  
“吾子练达，必不负托，此物终呈大人之手。明公豪举，宛若春雷，斩奸除恶，吾辈焉有踟蹰哉？”


  
再看署名之人，见是：“弟梁知义顿首再拜。”


  
见到“梁知义”三字，伍定远全身如遭雷震，一时思绪如潮。


  
写信之人他非但相识，彼此还有极深的渊源！这梁知义正是他旧日的上司，前任凉州知府，两年前忽然暴毙在府邸内。当时伍定远职务在身，还曾询问过梁夫人相关情事，但梁家不知如何，竟然不愿他介入调查。伍定远便不再过问，只是他万万料想不到，这梁知义的死也与这条玉带有关。


  
以知府这么大的官职，尚且有人敢谋害，无怪燕陵镖局有这么多人被杀。伍定远自知自己的处境也是凶险重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道：“看来这羊皮确实要紧异常，只怕涉及朝廷里的大斗争，难怪齐伯川会说此物关乎天下气运。我身怀要物，可要加倍小心了。”


  
伍定远常居西凉，对朝政不甚明了，什么江充八虎，奸党叛国云云，都是不甚知晓。自己这次莫名其妙地卷入斗争之中，真可说是飞来横祸，只不知齐润翔好好一个镖局老板，却又为何要卷入这个是非之中，真是令人猜想不透了。


  
伍定远坐在乱石上，回想那日齐润翔交代遗言的情景，寻思道：“那日我见到齐润翔最后一面时，身上系的正是这条玉带，无怪他说什么东西没丢云云，原来说得是这条玉带。”


  
转念又想道：“齐润翔要我去找什么‘王’、什么‘周’的，照这般看来，那个‘王’字指的定是信上的王宁大人。至于这个‘周’字，八成是‘奏章’之误。”


  
他摇头苦笑，那时自己还要属下去寻找姓王姓周的武林人物，谁知竟是这等意思，那是万万料想不到的。他叹息一声，自知还有无数疑团待解，但眼下性命要紧，只有先活了生路，才能再论其他。


  
第二日早，昆仑山的几名弟子又到河谷边搜索。伍定远眼尖，早已远远瞧见这群匪人，当下急急躲入山洞相避。他提心吊胆，只怕给人揪了出来，那可是死路一条了。所幸昆仑山弟子只求敷衍蒙混，不曾认真搜寻，不到黄昏便已散去。


  
伍定远见昆仑山到处派人搜捕自己，心道：“我这般躲下去终究不是办法。现下不只昆仑山找我，知府陆清正定也四处派人捉拿，我若要保住性命，只有找到信上这位王大人，一切再从长计议。”


  
他知灵音已向少林本院求援，他们眼下虽被囚禁，但迟早定有人前来援手。到时以嵩山的能耐，自会将他们平安救出，这节倒不必多虑。他知昆仑山等人心狠手辣，不拿自己决不甘心，此时若为灵音勉强出头，反会惹祸上身。当今先前自保，其他身外之事，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又过数日，伍定远仍不敢出谷，夜间沿着河谷行走，日间找些树丛山洞睡觉。每日里心惊胆跳，就怕昆仑山门下突然出现。伍定远一生只有自己追捕他人，谁知今日反成他人猎杀的靶子，想来有些可悲。伍定远想道：“这昆仑山只要一、两个月找不到我，必会当我已死，好去邀功。那时我便在江湖行走，情势也不至这般凶险。”


  
伍定远久在公门，深知衙门办案那套手法。昆仑山既是替朝廷办事，多半也是用这套文章应付。又过半月，眼看昆仑弟子不再出现，便大着胆子攀出河谷，跟着找了处农家，偷了衣衫换上。伍定远见自己沦落至此，不禁摇头苦笑，心道：“我伍定远堂堂的西凉名捕，现下不只丢官，还成了偷衣小贼哪！”


  
伍定远将原本衣物用火烧了。他眼望火堆，想起老仵作黄济被杀，燕陵镖局满门惨死，自己被迫弃职逃亡的苦处，不禁悲怒交迸，那位王宁大人看来爵高名重，必定是京城里的要员，要找到他，看来非上北京去不可。


  
伍定远当下装作一个寻常农夫，将随身物事打成了一个包袱，悄然东去。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七章 颠沛流离


  
这一路没有遇到昆仑山的人，倒也平安无事。行了十数日，伍定远到了一处城镇，打听之下，才知已到陜西境内。他一路上已将身上十余两银子花尽，此时身无分文，站在闹街之上，颇感困窘。


  
他无钱吃喝，便在街上四处闲逛。路上经过一处衙门，伍定远干捕头习惯了，忍不住便去观看告示，岂知一看之下，当场魂飞天外！


  
只见那告示贴上未久，上头明白画着一人，可不是自己么？公文上写着：“捉拿要犯伍定远，赏银五千两。此人原任凉州捕头，勾结匪人，杀害燕陵镖局满门八十三口人，抢夺白银十万两，奸杀妇女，穷凶恶极，现已弃职逃亡”云云。


  
伍定远口干舌燥，头晕目昡，只想大喊冤枉。他忽地想起以前任捕头时，每逢缉拿归案的歹徒，人人都对他大叫冤枉，不过自己从未信过他们半句话，现下自己也遭通缉，才明白那些人的苦楚。


  
伍定远不由得摇头苦笑，自言自语道：“报应！莫非真是报应？”忽然身旁站来一人，接口道：“唉呀！当然是报应！老兄你瞧，这捕头相貌堂堂，好好捕头不干，定要去为非作歹，给人追拿才甘心。这八成是命贱，不给人好好整上一整，就不觉得痛快。干捕头的给人追，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那人叽叽聒聒的骂了一阵，兀自不足，还待要说，伍定远早已走开。他心乱如麻，暗道：“这知府陆清正好狠，逼我丢官也就罢了，还把燕陵镖局满门的血案硬安在我头上，我这一生怕是毁了。”想来除了信上的王宁大人，天下已无人能救得自己，心中气苦。


  
他又累又饿，心情不佳，猛地被一人伸手推开，那人喝道：“小子！滚远些！莫妨碍我家老爷走路！”伍定远一看，见是几名高壮家丁在前开道，后头一名脑满肠肥的富商，正自大摇大摆的走来。


  
伍定远心头怒火猛起，想他以前在西凉，这些个富人谁不是对他巴结奉呈，那知竟在这种小地方受气？当下只气得全身颤抖。


  
伍定远打定主意，既然身蒙不白之冤，索性大干一票，狠狠出口恶气再说。这富商也是倒楣，有眼不识泰山，自己好好的有路不走，非要得罪伍定远。此时伍定远正在气头上，说有多狠就有多狠，当晚便潜进了那富商家中，狠狠地偷了一千多两银子，以泄心头之恨。


  
伍定远捕快出身，干起贼来自是驾轻就熟，此时不免大布疑阵，将自己的脚印直留到县衙门里。第二日离开客栈时，只见一大群人围住衙门。那富商怒气冲冲，带着几十名家丁叫嚣不休，伍定远心下好笑，暗暗走了。路上他怕给人认了出来，便用黑炭抹了脸，一路好吃好喝，大鱼大肉，都是那倒楣富商出的钱。


  
过了两个月，这日伍定远已到了山西省境的一处小市镇，料来不需多久，便能入京面见王宁大人了。此时节气入秋，天气渐冷，这日下起冷冷细雨。伍定远见天空阴霾，料想一会儿要下大雨，便就近找了个小客店住下。


  
到得傍晚，果然风声转劲，下起倾盆大雨。别说赶路，怕在外头耽搁也不成了。伍定远摇了摇头，还好客店颇为温暖，不必在外冲风冒雨。他叫了两碟小菜、一壶老酒，自斟自饮起来。虽在困顿间，仍是怡然自得。


  
正饮间，忽听一人大叫大嚷：“他妈的，这是搞什么！”伍定远回头一看，只见几个乡下人指着一名男子痛骂。那男子两鬓斑白，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虽然不轻，但龙眉凤目，相貌着实不凡。伍定远微微一奇，想不到此处乡下地方，居然能见到这种人物。


  
他凝目再看，却见那男子全身穿的破破烂烂，身上污秽，一手拿着一只鸡骨在啃，另一只手却抓着两颗骰子，口中还在大叫：“来！下，下，保你赢个老婆好过年，祖宗八代都沾光哪！”伍定远皱起眉来，那人相貌英挺，看似名门之流，哪知行为却如此不堪。


  
那人口中胡言乱语，几名赌客却都不赌了，纷纷离桌。那人急道：“别走啊！你们还没给钱！”


  
一名赌客凶神恶煞的道：“他妈的，老子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等事，连着十八把都出大。你这家伙分明是出老千，还敢要钱！”说着一拳往那人脸上打去。


  
那人叫道：“妈呀！”站起身来，往后逃去，似乎胆小无比。


  
客店众人却同时一呆，只见那人身形约莫有十尺，可说极其高大，这一站起，头顶几乎碰上了门楣。伍定远自小便给人夸身长，谁知与此人相较，居然还矮了他半个头。


  
伍定远细看那人，只见他非只身形巨大，尚兼胸宽膀阔，以体型而论，可说是极为威武，宛若霸王一般的气势。


  
那赌客见那人的非凡体态，也不敢再动手，只好骂道：“他奶奶的，什么东西！”便自走了。


  
那高大男子见众赌客走了个干净，也不追赶，只嘻嘻傻笑。他看到客店中只剩伍定远一人，便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他面前，说道：“老兄，你赌不赌？玩两手吧！”


  
伍定远微微一笑，道：“在下从不赌博，兄台还是另找他人吧！”


  
那人斜眼打量着伍定远，似是见到了什么怪物，摇头道：“我不信你从不赌博，这样吧！赌你老兄一定不敢和我赌！十两白银。”


  
伍定远身有要事，如何能与他啰唆，当即摇头道：“在下从不赌博，实在不能与兄台对赌。兄台要是不信小弟的话，那也没法子可想。”


  
那人嘻嘻一笑，说道：“老兄啊！我适才不是说过，我赌你一定不敢和我赌，结果你老兄打死也不赌上一手，这却是谁输了？还不快快把十两银子交来！”


  
伍定远摇头道：“既然不赌是输，那好吧，我就舍命陪君子，和你赌上一把。”说着伸手出去，道：“这下我愿赌了，换你输我十两银子。”


  
那人笑道：“你不与我赌，是你输；但你若要与我赌，我却没输。”


  
伍定远颇为不耐，道：“什么你输我输的，世间岂有这等赖皮之事？”


  
那人道：“你若不赌，照说是你输。但你若要赌，只是应允与我赌一把，这才刚刚开庄，如何是你赢？”


  
伍定远哑然失笑，道：“所以我若不与你赌，便要给你十两银子，我若愿意与你赌，咱们现下才开庄家，是也不是？”


  
那人笑道：“看你这人还算聪明，咱们这就来吧！你要赌大还是赌小？”


  
伍定远嘿嘿一笑，道：“我既不愿给你银子，也不愿与你赌，老兄你待如何？”


  
那人一怔，笑道：“像你这般公然相公，死皮赖脸的人，我还是第一回瞧见。”


  
伍定远听那人说话无礼，忍不住心头有气，哼了一声，不再答话。


  
那人见伍定远动怒，搔搔头顶，说道：“老兄你一脸倒楣相，想来近日运气定是奇差，我说的可是实情？”


  
伍定远听他话中似有深意，心下登时一凛，不知这人是不是江湖人物。他不愿吐露心事，淡淡地道：“运气之说，向来渺茫。在下生平不信这种东西。”说着自顾自的喝起酒来。


  
那人笑道：“我说运气最是重要，任凭项羽英雄了得，少了运气，也要自刎于乌江之畔。一个人没了运气护持，只怕活不过一时三刻，你说是么？”


  
伍定远微微一笑，道：“阁下说了这许多，自己的运气却是如何？”


  
那人忽尔呆了一阵，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好像我的运气一直不太好……”


  
伍定远见他举止忽地怪异，皱眉道：“阁下到底是谁？怎生称呼？”


  
那人又是一愣，只见他一张俊脸慢慢地皱在一起，抱头哭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倒楣鬼……倒楣鬼……呜呜……”


  
伍定远摇了摇头，想不到这人居然是个疯子。那人哭了一阵之后，忽又嘻嘻哈哈的，发起呆来。伍定远不再理他，自饮自酌，只见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望出去灰蒙蒙的一片。


  
忽听门外传来一名少女的声音，叫道：“阿傻！你又乱跑了，害我们到处找你。”


  
只见门外走进一男两女。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发福。两个女子容貌可人，正值青春芳华。三人皆腰悬长剑，显是武林中人，只是雨势实在太大，他们虽然打着伞，身上仍已湿透。


  
那高大男子跳起身来，颤声道：“我……我没有乱跑……娟儿不要打我……”这人似乎极怕那少女，缩起高大的身躯，蹲在墙角。


  
那少女不顾身上湿透，将那高大男子一把拉过，嗔道：“阿傻，你多大年纪了，还要我们整天看着你吗？”


  
莫看那少女比这大汉小了二十余岁，口气却直如长姊教训幼弟一般。伍定远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人少说四十来岁了，看他仪表堂堂，却给个小女孩唤做阿傻，真是乱七八糟。”


  
忽听另一名少女道：“师妹，人找到了就好，先别忙着训他，快过来擦擦身子吧！”


  
伍定远听这话声斯文温柔，转头看去，只见这少女一张瓜子脸蛋儿，容貌秀丽，活脱是个大美人。


  
正看间，那少女也转头过来，目光略略在伍定远身上扫过，自从行囊中取出干布，让各人擦拭头脸身子，跟着招呼众人到壁炉旁烤火。众人身上一干，便来坐下吃喝。那小客店只有两张板桌，几个人一挤，颇感狭小，伍定远不愿与武林人物多打交道，一言不发，低头只是喝酒。只见那几名男女叫了酒菜，聊天谈笑。


  
那先前教训阿傻的少女道：“师叔，我们这次到陕南，不如顺道去长安看看。你说可好？”


  
那师叔略带肥胖，看来有颇为和蔼，只听他摇头道：“这几日江湖传说，都说昆仑山和少林寺火拼起来。我看道上危险得很，咱们还是早些回去为妙。”


  
那少女拍手笑道：“好哇！少林寺的大和尚们武功高极了，要是和昆仑山斗起来，一定有热闹可看！”


  
那肥胖男子皱眉道：“娟儿，你年纪也不小了，看你刚才教训阿傻有模有样的，怎么这会儿说起话来又像个孩子似的。多学学你师姐，文静些！”


  
那娟儿小嘴一扁，嗔道：“我才不要像师姐呢！老气横秋的，将来一定嫁不掉。”


  
伍定远闻言，又往那师姐望去，见了她的艳丽容貌，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哪知就这么一看，却给娟儿抓个正着。她手指着伍定远，低声笑道：“师姐，我说错话啦！你瞧人家眼巴巴的望着你，你怎么会嫁不掉呢？”


  
那师姐脸上一红，往伍定远望去，只见他的目光兀自望向自己，连忙别过头去。


  
伍定远虽然年过三十，但公务繁忙，至今未娶，平日也少近女色，这时见那少女羞态，猛地心中一荡，连忙克制心神。他见此时风雨稍缓，心道：“此处江湖人物颇多，不宜久留。”


  
正要起身，忽听那师姐说道：“师叔，你路上说少林寺的灵音大师给昆仑山扣住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伍定远听见此言，心头一震，急忙坐下，寻思道：“不知灵音大师和李庄主怎么了？希望他们安然无恙。”


  
那肥胖男子道：“这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少林寺插手西凉的一件大案子，好像是一个捕快杀害了燕陵镖局的满门。待少林寺的大师们赶到，那捕快又不知用什么卑鄙法子，居然骗信了灵音大师，说是昆仑山下的手。两派人马就这样稀里哗啦的干起来啦！”


  
那娟儿道：“世界上坏人怎么这般多。那捕头知法犯法，尤其该死。”


  
伍定远心头沉重，想不到自己的名声已然如此难听。这昆仑山做事这般恶毒，居然把命案嫁祸到自己身上，心中越加气愤。


  
只听那师姐道：“师叔，说不定那捕头是冤枉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哦的一声。伍定远尤其感激，忍不住向那少女看去，见她掠掠长发，明媚照人的脸上带着一抹娇艳的笑容。只听她道：“少林寺灵音大师是江湖前辈，以他的前辈身分，倘若没有真凭实据，绝不会无故找人动手。照我看来，这昆仑山定有涉案，绝非毫无干系。”


  
娟儿道：“也许那捕头太过厉害，栽赃的工夫做的十分到家，那也说不定呢。”


  
伍定远听了这句话，只气得头晕目眩，一口酒呛住了，立时咳嗽不止。


  
却听那师姐道：“师妹说的也有可能。只是昆仑山至今还扣着灵音大师，若是事出误会，又何必这样为难人家？还要惹起江湖风波？”这话甚是有理，只说的众人连连点头。


  
众人正说话间，又有几人走进店来，个个身穿白袍，手提长剑，全身淋得落汤鸡一样。伍定远微微抬头，脸上立即变色，真是有这般巧法，这几人不正是昆仑山的那几个家伙吗？怎么他们也到这小镇来了？伍定远心下大叫倒霉。


  
只见两人正自拍落身上的水珠，一名高瘦的男子是“剑影”钱凌异，另一人留着短须，叫做“剑浪”刘凌川。他们另带了几名弟子，站在店门口。伍定远急忙低下头去，心中怦怦直跳。


  
店中小二见又来了客人，连忙取出毛巾，让众人擦干身子。钱凌异等人擦抹一阵，各自到壁炉旁烤火。伍定远偷眼看去，只见钱凌异眼中精光闪烁，不知在打量什么。他心下担忧，怕给人认了出来，连忙转头过去。


  
众人衣物渐干，刘凌川见雨势太大，皱眉道：“我看今日也不能赶路了，咱们先歇歇吧。”


  
钱凌异打了个哈欠，道，“倦得很，先弄点吃喝的来吧。”他见这客店极小，只有两张桌子，不由得眉头皱起，便向弟子使了个眼色。


  
一名弟子对着伍定远叫道：“喂！你让一让，坐到那桌去。”言语甚是无礼。


  
伍定远脸色难看，只得低头走开。钱凌异见伍定远怕得厉害，似乎认得自己，心中一奇，便道：“这位兄弟，我们可曾见过面？”


  
伍定远低头不语。一名昆仑弟子暍道：“小子！我师叔在问你话呢！”


  
伍定远低声道：“我与各位素昧平生，从来未见过面。”


  
钱凌异见赶了一天路，甚是疲累，不想多理，便挥了挥手。


  
那弟子伸手往伍定远身上一推，道：“好了！没你的事。”


  
伍定远默不作声，虽然想拔腿狂奔，但怕更露形迹，反而不妙，当下走到邻桌，对那几名男女道：“对不住，挤一挤。”


  
那肥胖男子见昆仑山众人举止无礼，心中不喜，重重哼了一声，说道：“这里挤了点，我到那桌坐坐。”自顾自的端着酒杯，径自往伍定远原本的位子一坐，旁若无人的喝起酒来了。


  
昆仑弟子喝道：“喂！老兄，你没瞧见吗？这张桌子我们已经要了！你快起来！”


  
那肥胖男子往旁边瞧了瞧，奇道：“有人和我说话吗？”说着又喝起酒来。


  
昆仑弟子大怒道：“老东西！你装疯卖傻，是想讨打吗？”


  
那肥胖男子抬起了头，面色茫然，道：“我好像听到有狗在叫，是谁家畜生跑了出来，在这汪汪乱吠啊？”


  
那弟子如何不怒，已然手按剑柄。


  
那“剑浪”刘凌川甚是老成持重，他见此人带着长剑，知道也是江湖中人。他不愿无端结怨，便道：“这位朋友，我们赶了一天路，倦的很。请你老让让，在下先谢过了。”


  
这刘凌川个性精明，武功虽不如金凌霜、钱凌异等人，但办事可靠，向得掌门喜爱。他这时如此谦恭，已给足了那人面子。


  
岂知那人道：“嗯！狗主人来了。好像会说人话，不简单，不简单。”竟不理会刘凌川，把他僵在当场。


  
一名昆仑弟子喝道：“老东西！我师叔就是昆仑山的‘剑浪’刘大侠。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敢招惹我们昆仑山！”


  
那肥胖男子心中一凛，但脸上不动身色，只是“嗯”了一声，说道：“哦！原来是西疆来的狗子，难怪这么会叫。可不知会不会咬人哪！”


  
与那肥胖男子同桌的两名少女，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下连钱凌异也不禁动了气，冷冷地道：“这位朋友好厉害的嘴皮子，我问你一句话，你让是不让！”


  
那中年男子笑道：“世间岂有人让狗的事？狗儿别吵，乖乖等着，等一下爷爷给肉骨头吃。”那男子看昆仑山举止傲慢，心下有气，竟毫不退让。


  
伍定远向知昆仑山之能，心下为那人捏了把冷汗。


  
钱凌异眼中精光大盛，往那人打量了几眼，手按剑柄，沉声道：“来人是谁？报上名来！”


  
那人却笑了一笑，并不回答。


  
钱凌异打量了那人几眼，哼了一声，冷笑道：“好啊！原来是九华山的张之越。来！来！我们外面说话去！”


  
那肥胖男子便是张之越。他是九华山的一流高手，在江湖上颇有名望，这时被人认了出来，已不能装疯卖傻。


  
只听他笑道：“好眼力。老兄是昆仑山的那一位？”


  
钱凌异呸了一声，一旁弟子拔出钱凌异的配剑，只见剑身透明，如同无形，跟着又还剑入鞘。


  
张之越见闻广博，登时领会，淡淡道：“嗯！原来是‘剑影’钱老兄。很好，很好。”竟不理会钱凌异，低头继续喝酒。


  
钱凌异一挥手，一名弟子忙将身上配剑解下，送到钱凌异身前。钱凌异恃仗自身剑法高明，等闲不出“剑影”宝剑，此时便只拿了弟子的寻常兵刃，喝道：“站起来说话！”


  
张之越恍若不闻，自顾自地道：“嗯！好酒！小地方居然还有这等好味道，不赖！不赖！”


  
昆仑山两名弟子见张之越实在太过傲慢，如何忍得下这口气，一齐怒道：“找死！”两人一同挺剑刺去。张之越带来的两名少女一齐惊叫：“师叔小心！”


  
却见张之越手腕微动，客店内忽地剑光一闪，那两名昆仑弟子大声呻吟，手腕已然流血，竟在电光火石之间被张之越的快剑所伤。


  
伍定远暗道：“这姓张的剑法好快，九华山名震中原，果然有两下子。”


  
钱凌异与刘凌川也是一惊，他们曾听说这张之越剑法以快狠闻名，想不到竟这般快法。


  
钱凌异不顾弟子尚在呻吟，也不看他们伤势，就怕削了面子，只见他“当”地一声，已然拔剑出鞘。钱凌异此时用的是弟子的配剑，乃是寻常的兵刃，不过他剑术精湛，一剑在手，立时显出宗匠气派，冷冷地道：“张之越，我再问你一句，你站不站起来！”剑尖已指住了张之越。张之越却仍是微笑喝酒。钱凌异气往上冲，他成名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般轻视过？当下刷地一剑，刺向张之越。


  
张之越见钱凌异招数精妙，暗赞道：“昆仑山好大的名头，果然有些鬼门道。”


  
此时他不敢再托大，飞身跃起，避开钱凌异这一剑，当下拔剑还招，电光雷闪的刺出了九剑，一剑快过一剑，这是他九华山的嫡传功夫，名叫“飞濂剑法”，以快狠见长。


  
钱凌异见张之越剑招连绵，攻守之际全无破绽，一时难以招架，只好运剑如飞，守住全身要害。两人长剑相交，叮当有声，转瞬间连过十余招。只是张之越的剑法实在太快，一招一剑，又急又密，有如狂风暴雨，钱凌异难以抵御，不住后退。


  
两名少女见师叔大占上风，一齐叫好。那疯汉却仍嘻嘻傻笑，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张之越只是不满昆仑山的狂妄自大，却不想和他们结下深仇，这时虽然大占上风，却招招留情，不愿让钱凌异过分难看，一招“白虹贯日”，从钱凌异身边削过，跟着还剑入鞘，手法甚是俊俏。


  
只听他淡淡地道：“你们昆仑山搞清楚点，在西凉随你们怎么搞，没人管得着。不过这里是陕西省境，你们想撒野也要瞧瞧地方啊！”


  
钱凌异倒退几步，取过“无形宝剑”，冷笑道：“姓张的，适才你能胜未胜，没敢痛下杀手，可别后悔一世！”他适才被张之越的快剑攻个措手不及，倘若那时对方趁机使出杀招，也许还有机会取胜，但张之越白白放手，却给了他偌大的复仇良机。要知钱凌异武功深湛，适才用的是弟子的寻常兵刃，岂能与他的“无形宝剑”相提并论？


  
只听刷地一声，钱凌异长剑出鞘，一招“飞燕无踪”，刺向张之越咽喉。张之越见他剑法未变，但“剑影”出鞘，原本平淡无奇的一招，却因剑身透明，竟连一点剑尖的去路也隐去了，如此一来，威力何止大了一倍？真个是无影无踪，令人无从招架。


  
张之越心中一凛，知道守不住“剑影”，当下反守为攻，以快打快，也是一剑往他喉头对刺。钱凌异退开一步，长剑抖动，但见一阵白光眩目，剑身一颤，竟尔消失无形。张之越不知如何抵挡，只好斜斜一剑削出。钱凌异早已算准他的步法，知道他要攻向自己腰间，当下飞身跃起，提剑反刺。果然张之越看不见他的剑招，实在不及躲避，待要警觉时，手臂已然受伤。


  
这下张之越已知对方的剑术高过于己，他使出小巧身法，在客店中闪来躲去。


  
钱凌异见他四处飞跃闪避，一下子也耐何不了他，骂道：“只知道逃，算什么好汉！”


  
张之越回嘴道：“你有种便换上一把剑，仗着兵器之利，算什么高手？”


  
钱凌异呸了一声，道：“你输便输了，还啰唆什么？”


  
两人在店内追逐一阵，钱凌异几次长剑刺去，都被张之越闪开。原来“九华山”的武功向有两大特长，一在剑法，二在轻功，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弟子入门后更是先学轻功，再学剑法。与之相比，昆仑山的剑法所长在内力，无论是“剑寒”、“剑蛊”，都有一套内功心法相对应，脚下功夫那就差远了。两派武功所长不同，钱凌异若要抓到张之越，那可是难上加难。


  
钱凌异忽地心生一计，叫道：“五师弟，去把他带来的两个女的给我宰了！”他有意干扰张之越，此时只要去动那两名女弟子，料来他不得不救，自己便有可趁之机了。


  
张之越此时正自闪避剑招，听他这么一说，脚下便缓了下来，怒道：“你干么这般心狠手辣！我们又没啥深仇大恨？”


  
钱凌异手上剑光一圈，冷笑道：“你要不服气，只管动手啊！说这些废话作什么？”他杀机已动，决心把九华山一行人全做了。只要不留活口，死无对证，将来便是九华山的掌门找上门来，也能来个抵死不认。


  
刘凌川听得师兄吩咐，便提剑朝那两名少女走去。伍定远见那两个少女娇柔美貌，如何是“剑浪”的对手，心下大急，想道：“这群人心狠至极，杀人绝不手软，我该出手救人么？”想到燕陵镖局满门的死状，只想上前一搏。但一来自己武功有限，未必能帮得上忙，二来自己若要暴露身分，燕陵满门的仇怨必会沉冤谷底，再无可报。可是若不救她们，看钱凌异说的认真，只怕这两个娇弱姑娘立即要被杀害。


  
伍定远正自犹豫，刘凌川已然出剑，两名少女尖声大叫，急急躲开。张之越又惊又急，慌忙间抢了上来，便替两名女弟子架下这一剑。但张之越出剑动手，身法便是一窒。钱凌异笑道：“姓张的，你找死么？”刷地一响，剑锋已从张之越颈边划过，天幸张之越脚下快极，在间不容发的瞬间退后一步，否则已是头断血流的惨状，可说凶险之至。


  
刘凌川见那张之越远远退开，便自冷笑道：“小姑娘，受死吧！”一招“剑浪”使出，长剑由左到右急劈，如同滔天巨浪。那两名少女举剑去挡，却那里挡的住？只听当地一声大响，手中长剑便给震落。


  
刘凌川哈哈大笑，道：“九华山的弟子如此没用！”


  
娟儿娇声骂道：“你以大欺小，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伍定远心中大急，想道：“这个姑娘如此倔强，怕要大祸临头了。”


  
果听刘凌川冷笑道：“去跟你祖宗诉苦吧！”说着一剑刺出。伍定远见张之越已被逼得险象环生，无法腾出手救那两个少女，一急之下，便要出手救人。


  
他正要跳下场中，却见刘凌川脚下一晃，莫名其妙地跌开两步。他噫了一声，不知是被谁做的手脚，心中大疑，便转头向店内望去。只见张之越兀自与师兄激斗，决计无力救人，转头再看众人，细细环顾，忽见伍定远坐在板桌上，低头不动，看来应是这人在捣乱。


  
刘凌川哼地一声，狠狠地瞪了伍定远一眼，道：“没你的事，别自找麻烦！”


  
伍定远见了他残暴凶狠的神气，不禁心下一惊，连忙低下头去，不敢与他眼神相对。


  
刘凌川见他低头不语，定是怕了自己，当下定了定神，狞笑道：“两位姑娘，怪就怪你们师叔不懂事，招惹了我们，可别怨我们下手太狠啊！”哈哈大笑间，又是一剑刺出。伍定远待要出手相救，一声惨叫响起，已是晚了一步。伍定远忍不住扼腕连连，大为自责。


  
刘凌川纵声长笑，正要说话，却听自己的弟子叫道：“师……师父……”只见自己的徒弟抱着手臂，正自大声嚎叫，却不知怎地被他的剑刃刺伤。


  
刘凌川脸色大变，才知又着了人家一道。他羞愧交集，向伍定远叫道：“都是你在搞鬼！”大叫一声，一剑便向伍定远刺来。伍定远不知他在搞什么玄虚，连忙站起身来，避开他这一剑。


  
刘凌川怒道：“别想逃！”正要追击，忽然手中一空，莫名之间，长剑竟被人夺走。


  
刘凌川目瞪口呆，转头过去，只见一人低头把玩他的长剑，表情若有所思，竟然便是那傻呼呼的中年疯汉。


  
刘凌川见这人疯疯颠颠，又脏又呆，但武功既邪且强，应不是九华山门人，便道：“尊驾与青衣秀士如何称呼？为何出手救人？”


  
那青衣秀士乃是九华山掌门，刘凌川这么一问，便是要把对方的来历师承打听清楚，以免贸然得罪其他强敌。


  
那疯汉却不回答，只抱着刘凌川的长剑，自言自语的道：“这剑我好像见过，是……是在哪里？我怎么想不起来？”说着抱住了头，苦苦思索。


  
刘凌川心道：“这人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不管了，趁他这个样子，先杀了再说。”接过弟子的剑，往那疯汉颈中斩落。


  
两名少女惊叫：“阿傻，小心！”那疯汉全无知觉。伍定远大急，不忍他就这样被杀，使出飞天银梭的手法，将手中筷子掷了出去。


  
刘凌川侧身闪过，骂道：“小子多事！”但便这么一缓，那疯汉已定过神来，两手握住剑柄，举起长剑，便往刘凌川身上刺去。这招数虽然凌乱，但狂劈乱砍中，竟显得功力深厚无比。


  
刘凌川惊道：“这是什么剑法！怎么这般怪？”


  
伍定远心下也是一凛。他见那疯汉双手握柄，使的绝非剑法，看来倒与枪法有三分神似，武功之怪，实乃生平之所未见。


  
那疯汉暴喝一声，忽然两肘握柄内缩，跟着向前直刺，这招更如长枪中的突刺。刘凌川吓了一跳，惊道：“这是什么招式？”一来闪躲不及，二来看不懂他的武功，登被那疯汉刺伤手腕。


  
刘凌川又惊又痛，他自知不是对手，急忙向后跃出，向师兄钱凌异叫道：“四师兄！咱们快走！”


  
钱凌异此时正大占赢面，只要再过几招，便可拿下那无礼至极的张之越。他哈哈一笑，回话道：“不急着走！等我宰了这老东西再说！”他阴森森地望着张之越，竟没发现自己的师弟处境堪虞。


  
张之越何等机灵，早将店中情势看得清清楚楚，便接口道：“钱老兄啊！等你宰了我这老东西，你师弟早被人杀成死东西啦！”


  
钱凌异大怒，手腕一振，内力送出，“无形剑影”使的更是凌厉之极。张之越见对方招式加快，更是难以招架，只有节节后退。


  
两名少女见师叔危急，急忙叫道：“阿傻，快救师叔！”


  
人影一闪，那疯汉已如飞鸟般向前扑过。钱凌异听得背后劲风大作，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却见一柄长剑当着门面刺来。刘凌川惊道：“师兄，小心点！”


  
钱凌异听这剑风声劲急，已知剑尖凝聚的真力实在非同小可，连忙避了开来，心道：“这人内力深厚，倒是个劲敌。”他转身一劈，剑影刺向那疯汉肩头。这招称作“声东击西”，乃是“无形剑影”的绝招之一，剑尖明的点向肩头，其实却朝腰间削去，料来那疯汉定会惨死当场。


  
那疯汉实在傻得厉害，竟全然不知危险，只是大喝一声，对着钱凌异当头一剑劈下。这招力道奇大，招式却笨拙无比，大出钱凌异意料之外。眼看那疯汉使的是两败俱伤的剑法，钱凌异若不闪避，那“无形剑影”虽能刺伤疯汉腰肾，但自己的脑门却非给砍成两半不可。他慌忙之间，只有向后退开一步，轰地一声响，板桌已给劈成两截。


  
客店中的伙计见状，无不吓得飕飕发抖，都躲到后厨去了。此时张之越早已缓下手来，他见疯汉这招虽然笨拙，但一招间却把那不可一世的钱凌异逼了开来，不禁大声喝彩。


  
伍定远此刻也在暗暗观看那疯汉与钱凌异激斗，他见方才这疯汉招数大开大阖，已改使铁斧的武功路数。伍定远心下明了，心知这疯汉的武功当是战场上的一路，若非这长剑太不称手，适才那招绝不只让钱凌异仓皇后退而已。


  
那疯汉虎吼一声，揉身再上，宛如疯狗咬人，又似村妇撕打，长剑一会儿直劈，一会儿斜砍，便是全不会武功的人，怕也使不出这么难看的招式。钱凌异吃了一惊，也不知要如何抵挡对方的武功，连忙往后退开。


  
十来招一过，那疯汉竟然大占上风，他手上招式虽不美观，威力却是奇大，竟逼得钱凌异满场游走，全然不敢与他正面交手。


  
斗到酣处，钱凌异的袖子给那疯汉划破。他急急往后一跳，喝道：“你……你这是‘方天画戟’的工夫，你到底是谁？”


  
那人呆呆一笑，嗤嗤地流着口水，转头向娟儿道：“娟儿姊姊，他问我是谁？我要不要跟他说？”


  
眼看激战之间，这疯汉竟然转头与人说话，可说对敌手轻蔑之至。钱凌异狂怒之下，顾不得自己宗师身分，立时举剑一挑，便向那疯汉咽喉刺去。众人齐声惊道：“使不得！”娟儿更是尖声惊叫，俏脸惨白。


  
伍定远心下大怒，这钱凌异好不卑鄙，眼见人家是个疯子，居然还趁人之危，真可说是十足十的真小人。


  
张之越正要出剑去救，蓦地那疯汉转头过来，呵呵大笑道：“老兄你中计了！”猛地伸出两指，放在自己的颈边，钱凌异收剑不及，霎时之间，无形剑影的剑尖竟给那疯汉捏住。


  
张之越一愣，立时哈哈大笑，道：“傻小子！真有你的！”


  
众人见状，莫不大为震惊。钱凌异心下更是惊骇，原来那疯汉故意与人说话，其实是故意卖个破绽，引得钱凌异提剑来攻。这剑影本来无影无踪，但钱凌异一心攻向那疯汉的喉头，便被那疯汉算定了“无形剑影”的剑路，以极险招式破了钱凌异的成名功夫。可说武功机智，兼而有之。


  
那疯汉嘻嘻哈哈，想将钱凌异的“剑影”夺过，钱凌异双手使劲回夺，那剑却像是给铁钳夹住一般，难以移动分毫。一旁刘凌川抢过弟子配剑，猛向那疯汉背后暗算。张之越冷笑道：“昆仑门徒，只会偷袭招数么？”


  
待要上前接招，那疯汉已咳地一声，吐出一口脓痰，这痰去势劲急，霎时正中刘凌川的鼻梁，只弄得他满脸污秽，狼狈不堪，长剑便缩了回去。但那疯汉吐痰攻敌，手上劲力略松，钱凌异趁势便将长剑夺回。只是钱凌异虽然抢回长剑，但一个用力过猛，剑柄回撞在自己的胸口上，顿时痛澈心肺。


  
钱凌异伸手捂胸，缓缓调节内息，眼见成名绝技“剑影”竟被一个疯子在一招内破去，不由得脸上无光，当即说道：“阁下好高的武功，到底是何方神圣，可否示下大名？”


  
那疯汉面露痴呆，嘻嘻哈哈地道：“好啦！这就告诉你吧！”他哼哼冷笑两声，嘴唇微动，便要说出自己的姓名。伍定远心道：“这人武功高强，足以开宗立派，却不知是何方神圣。”当下也专心聆听，要把这人的来历听个明白。


  
眼看客店众人个个神情专注，都在等他说出自己的名号。那疯汉仰天长笑，大声道：“你们听好啦！我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早上要吃三碗饭，晚上最爱啃鸡腿，人称‘阿傻’就是我！”跟着指着钱凌异道：“你是‘大傻’，比我‘阿傻’还笨！”


  
满堂人众登时哈哈大笑，连店小二也在掩嘴偷笑。


  
钱凌异见这人如同白痴，一时只觉霉气冲天，想不到自己一身武艺，竟会输在一个疯子手中，不过道上吃顿饭，竟吃掉自己一世英名。但对方武功比自己为高，眼前也不能再找他报仇雪恨，只有日后约了金凌霜、屠凌心，再过来寻仇了。他略一拱手，叹道：“阁下既然不愿以真名示人，那也就罢了，后会有期。”


  
一名弟子道：“师叔，我们怕什么？他不过是个疯子……”话声未毕，脸上已吃了钱凌异一记热辣辣的耳刮子。


  
伍定远心道：“这弟子当真笨得厉害，他说这阿傻不过是个疯子，那他师叔不是连疯子也不如？这人的口才也真是差劲了。”


  
眼见那弟子挨了一记耳光，其他人哪敢再说，急忙跟着走了。


  
伍定远见昆仑众人已走，松了一口气。张之越见他若有所思，便走了过来，向他道：“这位兄弟，刚才你掷筷的手法可真帅啊！”


  
伍定远道：“不敢，在下只是见这位朋友有难，忍不住多事，可让诸位见笑了。”


  
张之越笑道：“兄弟说话太谦虚啦。若不嫌弃，一起喝杯酒如何？”他不待伍定远回答，便已拉了他的手坐下，状甚亲匿。适才阿傻危急之时，若非伍定远起意相救，只怕这阿傻武功再高，也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贼子手下。张之越念及这份人情，对他神色自是不同。


  
伍定远本想推拒，犹疑间，忽见艳婷娇媚的目光正自望向自己。他心念一动，想道：“也罢！难得来到中原，不妨多认识几个英豪吧！”也就不再急着离去了。


  
张之越当下便治了一桌酒席，与伍定远共饮，两名少女及那疯汉也一起相陪。


  
众人互报姓名，那师姐名叫艳婷，另一名教训那疯汉的少女叫做娟儿。众人请教伍定远的名号，伍定远心道：“我现下有案在身，绝不能暴露行踪。”便胡乱捏造了个假名，说叫胡元。那胡乃是胡说八道的意思，至于元字，则是远的化称。


  
张之越敬了一杯酒，笑道：“这么大冷天的，胡兄要往何处去啊？”


  
伍定远道：“在下平日做点小生意，为了一宗买卖，需往京师一行。”那这话倒也没说谎，只是这宗买卖非比寻常，乃是那关系燕陵镖局八十三口性命的羊皮。


  
艳婷微笑道：“胡大爷，听你口音，好似是陜甘人士。我可有说错？”


  
这话要是旁人说来，非让伍定远大起戒备之心不可，但他见艳婷玉雪可爱，自也不会多心，只是一笑，道：“姑娘好生聪明，就这么一猜，便知我的来历。”


  
艳婷嫣然一笑，说道：“胡大爷客气了，我小时在西凉住过，知道当地说话的口音习惯。”


  
伍定远大喜道：“原来姑娘是我的小同乡，来，来，他乡遇故知，我敬你一杯。”


  
艳婷浅浅一笑，眼波流动，说不出的娇媚。她用西凉土话道：“胡大爷，我先干为敬。”


  
伍定远举起杯来，望着艳婷娇媚的面孔，忍不住一叹。此番他匆匆离乡，听得西凉土话，忽地想起故乡人事，心中酸楚难忍，这杯酒竟是咽不下去。众人以为他思乡情切，只不住劝酒。


  
小客店外风雨交加，但店中满是温情温暖。伍定远饱历沧桑，身怀不白之冤，原本满心悲愤，此时终有了些温馨之感，心下不禁喟然。


  
席间众人闲聊，伍定远极为关心灵音诸人的安危，便问道：“方才听各位说起少林寺，还说少林和昆仑有仇，不知详情究竟如何？”


  
娟儿笑道：“胡大爷不是生意人么？怎么对少林寺这等关心，难不成他们的剃头刀是你卖的？”


  
伍定远见她一语戳破，忍不住面上一红。


  
张之越却是老江湖，他一见伍定远的面，便知他也是武林同道，想来多半有些麻烦，这才不愿说出真实身分，当下也不以为意，笑道：“不瞒兄台，这次少林与昆仑两派间的事情闹得很大，现下已经惊动了少林寺的方丈。少林方丈担忧昆仑山下手杀害灵音，听说他还亲自遣使，请昆仑山放人。只是昆仑山的掌门丝毫不加理会，不知此事少林要如何善了。”


  
伍定远摇头道：“难道少林寺不知燕陵镖局的事情吗？”


  
张之越道：“这当然知道，那名捕快下手杀害燕陵镖局满门，手法毒辣，现下少林寺也到处在找他。不管是不是这人干的惨案，总之要叫他说个明白。”


  
伍定远脸色铁青，又多了一方人马在追杀自己，真不知从何说起。


  
席间又聊起那疯汉，伍定远道：“这位大侠可是有病在身？我瞧他神色不大对。”


  
张之越叹了一口气，道：“我师兄两年前到华南办事，路上见到这人，他当时被一群乡民围殴，说他诈赌。我师兄见他相貌不凡，人又近中年，不忍他被毒打，就出手救了他。这小子无亲无故，武功忽高忽低，头脑又不清楚，我师兄想要放他自己生活，也是不妥。只好把他带回九华山。其实这小子除了爱赌上两手，也没别的坏处。”


  
那疯汉一听到“赌”字，原本痴呆的神情忽地一变，神色极是兴奋，从身上摸出了两个骰子，叫道：“大！”果然掷出了一个大，伍定远见他手法颇见熟练，难怪会被乡民视作诈赌的郎中了。


  
那少女娟儿怒道：“阿傻，你就知道赌！人家在说你的事哪！”


  
那疯汉似怕极娟儿，忙收起骰子，缩在一旁。


  
娟儿见他似受了惊吓，柔声道：“阿傻，你乖乖的别赌，就没人会骂你，知道吗？”


  
那疯汉点了点头，一张豪迈世故的脸，露出了白痴般的笑容。娟儿见他神色痴呆若此，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天真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艳婷掩嘴笑道：“师妹啊，你这般管他，倒似是……倒似是……”


  
娟儿脸上一阵红晕，娇嗔道：“倒似是什么？是他娘是不是？师姐你可真坏……”说着伸手去骚艳婷的痒。


  
艳婷脸上一红，笑道：“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说着伸手格开。


  
伍定远见两名少女打闹，脸上也泛起微笑，道：“这人若是不傻，以武功而论，当是一代英杰。贵山掌门可曾看出他的师承来历？”


  
张之越摇头道：“他武功太杂，连我掌门师兄也看不出他的师承。我这次下山，一半也是为了打听他的来历，不过仍旧一无所获。”


  
伍定远见疯汉吃的满身油腻，还将手上的油脂往娟儿身上乱擦。艳婷笑道：“师妹，你儿子又找娘亲撒娇啦！”


  
娟儿啐了一口，满脸红晕，却也不来回嘴，只拿起手巾，细心地替那疯汉擦拭。那疯汉眯着眼直笑，却是一幅大肆享受的模样。


  
伍定远心道：“这疯子居然可以大享艳福，比我这明白人还快活许多。”他叹了口气，道：“这位疯老兄能有九华山诸位照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张之越道：“看他这样下去，终究也不是办法。这人脑子清楚时，说话头头是道，不过大半时间都像这个样子，连自己是谁也认不得。不过他身上有个特征，胡兄见多识广，也许能看出些什么。”


  
伍定远哦地一声，奇道：“这人还有特征？”


  
张之越点了点头，低声道：“婷儿，娟儿，你两人先回避一下。”


  
娟儿皱眉道：“又要看那刺花么？”


  
伍定远见张之越点了点头，心中便想：“刺花？什么刺花？”


  
张之越催促道：“你们快出去吧。这位胡大爷长年行走江湖，说不定也见过这刺花，咱们何不一试？”


  
娟儿叹息一声，道：“也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吧。”二女便自离房，暂到外头等候。


  
伍定远听他二人说得郑重，心下便也好奇，只想看看那疯汉身上的认记。张之越道：“阿傻，把外衣脱了，给人家看看你背后的老虎。”


  
阿傻嘻嘻傻笑，道：“又要看我的老虎么？看一次一两银子。”


  
张之越啐了一口，却真的取出一两银子，交在阿傻手里。


  
伍定远微微一笑，看来这阿傻虽然傻呼，却也知道银子的好处。


  
阿傻收下银子，大声道：“老虎来了！你们可看好啦！”转过身去，便自解开衣衫。只见阿傻背后真刺了只猛虎，只见那猛虎栩栩如生，正自张牙舞爪，一步步地行下山来。那阿傻虽然人近中年，但皮肤仍是白皙光滑，那刺花在他雪白的肌肤上一衬，更显得刺眼。


  
张之越指着背上一处，道：“你看，这儿还有两行字。”


  
伍定远定睛看去，赫见猛虎之旁尚题着两句辞，见是“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两句话，那猛虎额上却有个“西”字。


  
伍定远“咦”了一声，只觉这刺花好生眼熟，便道：“我好像看过一模一样的刺花，只记不得在哪儿见过。”


  
张之越大喜道：“胡兄日后想起，稍个信给我，感激不尽。”


  
伍定远低头思量，想道：“我一定看过这刺花，却是在哪儿见过呢？”


  
正想间，那门外娟儿已等不及了，便自开门进来，听得伍定远知道刺花来历，一时大喜，只拉着他问东问西。伍定远给她这么一搅扰，更无法静心思索，脑中只是乱成一片，只好哼哼哈哈，随口敷衍。


  
众人痛饮至深夜，这才各自回房歇息。


  
到得第二日午间，九华山收拾已妥，便欲出发。艳婷道：“胡大爷，你往北京，恰与我们顺路，不如一起动身吧！”


  
伍定远虽然对这群人颇有好感，但自己身怀要物，不便与武林人物同行，便道：“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不过我自己一人独来独往的惯了，各位还是先行一步吧！”


  
艳婷见他不允，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好道：“胡爷，你路上多保重。我们这就走了。”伍定远见艳婷一张清秀的脸上颇有关切之意，心想：“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会？”


  
正想间，那张之越已走了过来，将手搭在他的肩头，亲亲热热地道道：“胡老弟，待你大事一了，上我们九华山来住上几天，如何？”


  
伍定远心中一喜，他以后还能否回到西凉，自己也不知，却突然交到了几个好朋友，有了个去处，忙道：“多谢张大侠，小弟事情办完，必来叨扰。”


  
艳婷灿然一笑，道：“胡爷，我们走啦！”


  
众人举手作别，伍定远看着九华山众人离去，心中一片惆怅。他翻身上马，慢慢朝东北行去，此时日已西斜，映的满天云彩缤纷变幻，煞是美丽。秋风吹来颇有寒意，伍定远见只剩自己孤伶伶地一个人，不由叹了口气。


  
想起京师之行必然艰辛，不知能否见到王大人，为自己洗冤报仇，更感心烦。

第一卷 西凉风暴 第八章 泪洒京城


  
行到京师，已是冬日。


  
北京繁华，伍定远久居西凉，自然事事透着新鲜。但他身有要事，哪来的心情游览，便找了间客店住下。


  
伍定远安顿好行李，便找来店小二，问道：“京中有位王宁大人，你可知道他府邸何处？”


  
那小二笑道：“这京中好玩好看的地方多了，有天桥杂要，有长城奇景，您老不去这些好地方，却去那王府胡同干什么？”


  
伍定远微微一笑，摸出了一小锭银子，塞在那小二手中。


  
小二忙陪笑道：“原来客官是朝廷中人，小人多有冒犯。”说着把王府胡同的去路仔细说了。


  
伍定远决定趁着黑夜，拜访王宁大人，以防露了行迹。此时天色尚早，他闲来无事，便坐到客栈二楼，叫了些酒菜小酌，也好解些烦闷。


  
他看着街上携来往攘的人潮，正惊讶于京中风华。忽听大街上锣鼓喧天，却是有大官出巡。伍定远一向住在偏远地方，从未见过京官出游的威势，连忙站起身来，抬头眺望。


  
他远远看去，只见一列官兵押着十余辆囚车，在闹街缓缓而来，原来是死囚游街示众，倒不是官员出巡。伍定远见场面浩大，心道：“不知是何方囚徒，怎地如此穷凶极恶，竟要这许多人来监斩。”


  
往日在西凉时，除非遇上杀人要犯，否则绝少游街之事。他心下好奇，想见识这贼徒的面貌，便细细去看。


  
十余辆囚车行来，为首带头的是名太监。伍定远过去从未见过太监，只见他骑在马上，手上拿了柄拂尘，全无胡须，便如戏台上做戏的一般。那太监身前跟着一名武官，手上牵着那太监的座骑，神态却甚恭谨。


  
伍定远心道：“看来戏子演得没错，太监真是长这个样子。”


  
低头再看，却见首辆囚车立了个牌子，上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温通敌卖国，满门凌迟处死。”车里跪着一名老者，大大的睁着双眼，满脸都是愤怒不平。后头囚车押了数十名男女老幼，不住啼哭。


  
伍定远心下一惊，想道：“原来这死囚是朝中大臣！”他向来不熟朝政，不知那张温是何许人，更不知他何以通敌卖国，只得一言不发，皱眉观看。


  
囚车缓缓前行，那街上原本热闹喧哗，此时却静若深夜，四下百姓更远远避开，躲在街角，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了。伍定远见了这气势，心下自也一凛，忙缩到窗后，就怕惹祸上身。


  
大街上安静无声，气氛甚是肃杀，忽听唧唧聒聒的声响大作，不知怎地，竟有大批鸡只奔入街心。伍定远惊奇之间，忙又探头去看，却见一名鸡贩神色慌张，正赶着鸡只回笼，一旁却有两个孩子大声啼哭。伍定远一见之下，便已明白，看来那两个孩子不知官兵的厉害，嬉戏间居然打翻了鸡笼，这下定要闯祸了。


  
大批鸡只四下跳跃，一时满街乱窜，奔到了囚车之前。那宦官跨下座骑给鸡只一惊，啡啡嘶叫，登时人立起来。那宦官给座骑这么一掀，抓不住马鞍，便自离鞍而起。只见他在空中一转折，稳稳地落在地上，显然身有武功。但后头十余匹马不及停下，猛地撞了上来，霎时间大街上马嘶鸡鸣，乱成一片。


  
那鸡贩吓的脸都白了，按住了两个孩子，跪在地上，只是发抖。那牵马的武官面色铁青，重重一脚踢在那鸡贩头上，怒道：“做死么！连几只鸡也看不牢？”


  
那鸡贩吃痛，却不敢乱动，只是趴在地下，喘息道：“军爷责罚的是，小人万万不敢了。”


  
那武官哼了一声，又踢了他一脚，大声道：“下次给我多长只眼！否则有你一家子受得了！”跟着转身回去，向后头的十来名军官道：“没事了，大伙儿这就走吧，可别误了监斩的时间。”


  
忽听一声尖叫，跟着啪地一声大响，伍定远远远望去，只见那武官摔在地下，却是吃了那宦官一个耳刮子。


  
那宦官尖声道：“这死百姓把本座掀下马来，你这样踢他两脚就算了吗？”说着喝道：“来人！给我重重的打！”


  
一旁军士闻言，提起军棍，对着那鸡贩一阵乱打。那鸡贩头破血流，仍勉力跪着。两个孩子哭道：“别打我爹爹！”奔了上去，急急抱住军士的腿。


  
那宦官怒道：“反了！反了！大的不听话，小的也作怪，都给我打！”


  
军士们暴喝一声，伸手将那两个孩子揪住，跟着猛煽耳光。孩子们吃痛不过，呱呱大哭起来，嘴角都给打得出血。


  
伍定远心下不忿，想道：“这宦官好跋扈！何必这般辱打百姓？”他心生不忍，便想奔入街中阻止，但忽地想起自己身怀要务，绝不能在此现身，当下只有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猛听一阵哈哈大笑，远处街边十余骑奔来，马上诸人衣衫华贵，都作武官打扮。一名胖大男子冷笑道：“薛副总管，不过要你押个人，连这点事也办不好么？快别胡闹了，江大人等着监斩哪！”


  
那姓薛的太监怒道：“江充是你们主子，咱们东厂可不吃他那一套！”嘴上喋喋不休，人却已上了马。他见那鸡贩兀自跪倒在地，尖声骂道：“都是你这下贱东西，误了咱家的大事！”


  
那鸡贩给打得鼻青脸肿，只在地下拼命叩首。便在此时，那姓太监手一挥，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将那鸡贩的脑袋切了下来，霎时鲜血喷洒街心，将大街都染红了。伍定远大惊失色，料不到那宦官竟会出手杀人，一时只惊得呆了。


  
那鸡贩的脑袋骨溜溜地滚到地下，他两个幼子神色大悲，一同冲了上去，哭道：“爹爹啊！”一个抱住了爹爹的头颅，一个抱住了爹爹的身子，鲜血沾满了全身，都在痛哭出声。逃散的鸡只似感好奇，只围了上来，侧头看着两个可怜孩子。满街行人见了这等惨祸，都只飕飕发抖，无一人敢动上一步。


  
那宦官冷笑道：“这一家三口都不是好东西！全都该死！”右手慢慢抬起，立时便要对那两个孩童下手，神态大见残暴。


  
伍定远深怕那两个孩子又要遭到毒手，连忙从怀中取出飞天银梭，只要情势一个不妙，便要出手救人。却在此际，那几名衣衫华贵的武官骂道：“别再胡闹了！快快走啦！”说着掉转马头，径自走了。


  
那宦官见大队人马自行离开，便哼了一声，放下手来，狠狠瞪了那两个孩子一眼，跟着驾马离开。


  
十余辆囚车开拔，缓缓离去。旁观街坊见两个孩子逃脱性命，急忙奔了上来，将他们匆匆带开，深怕再有祸事生出。远处囚车中哭声不绝传来，与那两个孩子的哭声交错迭起，令人为之鼻酸。


  
伍定远见了这等惨事，只觉怒气填膺，心中直骂：“死太监！狗宦官！”恨不得能冲上前去，将那宦官一刀砍死。正气愤间，忽听邻桌一人恨恨地道：“可恨太监误国，杀害忠良！奸臣把持朝政，是非不分！”


  
伍定远听这声音满是悲愤之意，连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儒生，满脸气愤，正自破口大骂。


  
伍定远正想上前攀谈，忽地心念一动，想道：“京城高手如云，到处都是朝廷的眼线，我可小心了。”便强自忍住，只低头喝酒。


  
却见隔桌另一名酒客走了上来，向那儒生道：“老兄啊，听你骂得厉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酒客穿得甚是体面，看来是名商贾。伍定远听得有人问话，自也感到关心，连忙侧耳倾听。


  
那儒生气忿地道：“世道不古。方今正道不张，奸佞势大，江充、刘敬这两大贼子带着八虎作奸犯科，朝廷给这帮贼人把持，如何会不乱？”


  
那商人哦地一声，道：“我人在外省，不知京中的事。这江充、刘敬又是什么人了？”


  
那儒生冷笑道：“江充、刘敬这两人是朝中的罪恶渊薮。他两人一个手握权柄，一个掌管东厂，不知整死了多少人，刚才那位张温大人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伍定远心中一凛，江充这名字他是听过的，怀中的羊皮便与此人有关。只是伍定远过去不熟朝廷之事，虽知羊皮与江充有关，却苦无机会打听此人的来历，想不到一入京城，便听得这他的恶劣事迹，看来绝非善类。


  
那商人问道：“听老兄之言，难道张温大人是被人诬陷的？这中间又有什么故事么？”


  
那儒生叹道：“这几年被江充斗垮的大臣，那还少了吗？一个个都被撤职查办，遣反原籍。只是张温大人太过激亢，先弹劾东厂的刘敬，又与按察使江充结怨，弄到两派的人一同陷害，落了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那商人奇道：“怎么江充与东厂不是一伙的吗？”


  
那儒生摇头道：“这两派狗咬狗，一嘴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商人“哦”地一声，颇感惊奇，问道：“此话怎说？”


  
那儒生道：“这江充势力甚大，下辖锦衣卫，手握军机，目下就数他权柄最为惊人。若说朝廷有谁能与之争锋，便是另一个奸臣刘敬了。此人任职东厂，也是一个残忍好杀的奸恶之徒。这两派人马各自拉拢大臣，无所不为，遇到忠义之士，两派就一同陷害。彼此之间，更是争斗不休，无日或歇。”


  
那商人听得目瞪口呆，惊道：“难道朝中已经无人主持正义了吗？”


  
那儒生叹道：“这年头读书人不行，没骨气。反倒是几个武人颇有作为。好似那征北大将军柳昂天柳大人……”


  
那儒生话正说到一半，突然被人一把揪住。伍定远急忙看去，只见抓住那儒生的人身穿红袍，腰上悬了钢刀，神态狰狞。伍定远心下一凛，暗道：“是锦衣卫的人！”


  
那军官抓着那儒生，骂道：“他奶奶的，你这家伙乱放什么狗屁？江大人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那儒生怒道：“他又不是皇上，我何必避讳他的名号？”


  
那军官大怒，喝道：“你还敢说！”右手高举，刀光闪动，便要一刀斩下。伍定远吃了一惊，连忙掏出银梭，正要出手相助，却慢了一步。只听咚地一声，那儒生的脑袋滚落在地，霎时鲜血洒满一地。酒楼客人见了惨祸，立时大声惊叫起来。


  
那军官见酒楼众人惊慌，立时喝道：“这人擅议朝政，已犯死罪，我这是就地正法，为百姓除害！你们却怕什么？”


  
众人见他满面怒气地朝自己望来，急急低下头去，无人敢做一声。


  
伍定远气得全身发抖，但人已死了，他又能如何？只能随众人低下头去，暗自忍耐。


  
只见那军官踏上一步，一把揪起那商人，喝道：“你和他一起擅议朝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理当枭首示众！”


  
那商人吓的发抖，跪地直叫：“大人饶命啊！”


  
那军士见他身穿华服，模样颇为富有，便冷笑道：“他奶奶的，你要老子饶你，那也不难。五百两白银，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那商人颤声道：“要钱？那……那好办。”说着把身上银票全拿了出来，抖着双手送上。


  
那军士见那商人甚是有钱，喝道：“先饶你一命！”一脚踢去，将那商人踢的翻倒在地，跟着提起那儒生的首级，便自扬长而去。只留下那商人在地上发抖，一具无头尸体倒在客店中。


  
伍定远一天之中连见了两件大不平的事，自己却无能为力，心中惊骇愤怒，无以复加，暗道：“看来这江充是大大的罪人，若是能推倒此人，我这番辛苦奔波也有了代价。”


  
伍定远见京城太乱，便早早回到房中，打坐养气，等天色全黑，再去拜访王宁大人。


  
待到酉时，伍定远推窗望外，只见太阳西下，街上点起了灯笼。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脸上乔装整理了，跟着换上华贵服色，将羊皮藏在怀中，装成一名巨贾富商，便往王宁大人的府邸走去。


  
伍定远依着店小二的指点，缓缓走向一处胡同远远望去，巷中灯火通明，朱门豪奢，四处都是朝廷大员的官邸，看来此处便是大名鼎鼎的王府胡同了。伍定远知道此地云集豪门巨贾，深怕露了自己的行迹，一时更是加倍小心。他走走停停，只要遇上危急情状，立时掉头就跑。


  
行到巷口，却见巷外有个男子挑了幅面担，正在做生意。伍定远缓步走过，正要往巷中行入，忽见远处几名侍卫走了过来。伍定远吃了一惊，连忙转过身去，避开了那几人。那面贩见他望向自己，便招呼道：“这位客倌，可要吃碗面么？”


  
伍定远抬头一看，只见那人是个年青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长身玉立，剑眉星目，端地是一表人材，却怎地在这卖面？伍定远此时身处险地，自也无心理会这些身外事，便只摇了摇头。他斜眼望去，见那几名侍卫已然走出胡同，这才闪身入内。


  
走出几步，已见一处宅邸规模宏伟，就着月色望去，门上匾额写著“左御史府”几个烫金大字，看来此处便是王宁大人的府邸了。


  
伍定远知道自己便要与王宁相会，他心下忐忑，自知自己仅是西凉一名小小捕头，单凭怀中这张羊皮，不知能否取信堂堂的御史大人。但事关自己的清白，几十条无辜的人命，岂能不上前一试？


  
伍定远心中紧张，向前走上几步，已到不远处。忽见门口悬挂的灯笼却未点上，大门深锁，望之一片幽暗，伍定远心中蓦地一惊。依着往日办案的直觉，只感不妙。他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往附近看去，但见四下别无人影，除了自己一人的身影外，别无他人。


  
他略感安心，想道：“我可别拖拖拉拉了，一会儿若有闲杂人等过来，别要识破我的身分才好。”


  
伍定远定了定神，缓缓走到门口，正待伸手叩门，忽见门口上贴着一张纸，好似是张公告。伍定远心下一凛，连忙伸头去看，只见那纸却是一张封条，上书“王宁贪污滥权，假公济私，格职查办，全家财物一并充公，其人格职处死。”


  
伍定远大惊失色，往后退开一步，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呆立无语。


  
他心念急转：“怎么办？这王宁大人自身难保，已被人整垮斗死了，我千里奔波，现下却该怎么办？我要去哪里藏身？”


  
正想间，忽听背后一声长笑，一人冷冷地道：“伍捕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哪！”


  
伍定远倒抽一口冷气，回头望去，只见一人冷冷地看着自己，正是那千里追杀自己的“剑影”钱凌异！


  
伍定远又惊又怕，慌张之间，只想掉头就跑，却见前头走上一人，傲然看着自己。伍定远定睛看去，这人满脸刀疤，相貌丑恶，正是那凶狠残暴的“剑蛊”屠凌心。


  
伍定远双腿一软，只听四下哈哈大笑之声不绝于耳。他撇眼回望，但见“剑寒”金凌霜、“剑浪”刘凌川、“剑豹”莫凌山等好手，竟已站在四周。看来昆仑满门的好手，全数齐聚此处。


  
伍定远颓然坐倒在地，耳边忽然响起那日知府陆清正对他说的话：“天下虽大，教你无处可去！别说你那陜甘道总捕头没了，你连这条命，怕都保不了哪！你那些家人朋友，个个也要大祸临头！”


  
伍定远仰天长叹，知道这几个月的奔波逃亡，一切全是白费功夫。他自知死期已到，心中反而不再惧怕，只是有种不甘心的感觉。


  
钱凌异走到伍定远身旁，冷笑道：“姓伍的，别想逃啦！乖乖跟我们走吧！”


  
伍定远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自行走出胡同。昆仑山众人料他插翅难飞，便都跟在他身后。


  
伍定远抬头望天，只见明月高悬，冷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说不出的凄清寂寥。他忽然想起西凉故乡的月夜，不知那些老属下如何了？


  
正感慨间，伍定远又见到巷口的那个面担，忽觉有些饿了。他回头望向昆仑众人，见到一人身材矮小，识得叫“剑豹”莫凌山，此人颇有侠名，是个身不由己之辈。便望着莫凌山，淡淡的道：“莫大侠，我想吃碗面。”


  
莫凌山敬他千里奔波是条汉子，只是掌门之命不便违背，当下叹道：“伍捕头请吧！”


  
钱凌异等人闻言，都有不满之色。莫凌山摇头道：“做人别太绝了，这是他的最后一餐啊！”


  
伍定远走到面担之旁，低声道：“店家，来碗面。”


  
那卖面男子熟练的搬过凳子，笑道：“成哪！这位大爷好口福，我这大卤面口味道地，包君满意。”


  
伍定远叹了口气，自行坐下。那卖面男子又对昆仑众人叫道：“各位大爷，也来吃碗面吧？”


  
昆仑诸人不加理会。钱凌异哼了一声，道：“你快点煮，少在那儿啰唆！”那男子笑道：“也罢，没这口福哪！”便煮起面来了，不多时，将大大的一碗面端到伍定远面前。


  
伍定远望着热腾腾的面汤，忽地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想自己一生正直，原本即将接任甘陜道的总捕头，但天外飞来横祸，今日却要死在此地，这碗面就是他的最后一餐了。


  
那卖面男子道：“这位大爷快吃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伍定远微微苦笑，举起筷子，夹了些面条。那面吃在口里，眼泪却一滴滴的落在碗中。

第二卷 乱世文章 第一章 落第秀才


  
人声喧哗，小小的客栈中挤满了人，虽然在隆冬之中，生意仍是极为兴隆。


  
只听得邻桌一客人高声叫道：“兀那小二，给我利落些！老爷我等了这般久，半天还没上道菜。”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连忙打躬哈腰，四处道歉。


  
只见一个小二打扮的青年，端着两个烫碗，从后厨里赶将出来。“大爷，您让让！”那小二叫着，准备将手中的热食送上桌。便在此时，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登时摔了个狗吃屎。那小二忙救住两个碗，没给摔破，但碗中的热汤，却溅了他满身满手。


  
虽在大寒冬日，那小二双手仍是烫得又红又肿。众客人见他狼狈，都哈哈大笑。也有那好心的道：“小心些，可烫着了么？”


  
小二回首一望，见一名常见的泼皮，正自大剌剌的把脚伸出桌旁，适才定是此人绊他这跤。


  
小二站起身来，对那泼皮道：“这位大爷，您可否收起贵足？这般伸在道中，来往客人甚是危险哪！”


  
那泼皮正与人高声说笑，旁若无人。小二只得轻摇泼皮臂弯，把话再说了一遍。泼皮表情直是不可思议，骂道：“操你祖宗，我牛二吃饭，你也敢来啰唆？”说着更把脚横在路中，狞笑道：“怎样？你祖宗怎么高兴怎么成，你想怎样？”


  
那小二见他蛮横，却也动了气，大声道：“你这人恁也奇怪了，不过要你把脚收起来，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干么这般凶神恶煞？”


  
牛二见此人不过是个店小二，居然敢出言教训自己，不免大吃一惊。他站起身来，将两只袖子卷起，大声道：“你这下贱东西，敢胆训你爷爷？来来来，爷爷教你些做人道理！”


  
那小二哼了一声，正要回话，店中掌柜连忙赶来，对那小二便是一掌掴去，骂道：“混帐！打翻了菜饭，还敢往客人身上赖！要不是这几天欠着人手，早轰了你这废物出去！”跟着连忙打躬作揖，向那牛二致歉。


  
牛二嗤了一声，径自坐下喝酒。


  
旁边几桌客人见仍是迟迟不上菜，纷纷大叫大嚷。掌柜见那小二兀自站立不动，一脸忿忿不平的神色，便自喝道：“你站在这儿干么！还不去干活？”


  
那小二摇了摇头，神情无奈，便又进了后厨，端了热菜出来。眼见牛二远远冷笑，定是有意作弄自己，那小二学了个乖，当下避开了牛二那桌，绕道而行。


  
正要将菜饭端上，哪知背后一阵猛力传来，竟是有人来推。那小二立足不定，向前摔倒，手上饭菜尽皆打翻，却倒在一人身上，只弄得那人身上汤汁淋漓，满身油腻。那小二心下慌张，急忙抬头望去，只见眼前那人脸上挂着一幅狞笑，正是牛二来了。


  
那小二吓了一跳，不知他有何阴谋，正想往后退开。忽然背后走上几人，已将他牢牢架住。牛二嘿嘿狞笑，伸手捏住那小二的脸颊，道：“小子，你弄脏老子的衣衫，快快给我赔来吧！”


  
那小二知道这帮人设计陷害，如何肯屈服？当下拼命挣扎，叫道：“明明是你往我身上撞来，还要我来赔你，天下岂有这个道理？”


  
牛二哦了一声，奇道：“好小子，到了我手上，居然还敢顶嘴啊！”


  
两旁手下笑道：“大哥，跟他说这么多做啥？先赏他几下子，叫他学个乖。”


  
牛二哈哈大笑，道：“说得好！”霎时伸出手去，重重地打了两个耳光。


  
那小二脸颊肿起，却仍骂不绝口，大声道：“你们这帮流氓无耻之尤，要真有勇力，何不去报效国家？似你这般行径，只会欺侮弱小，一辈子都是地方的小无赖！”


  
店中客人听他如此教训牛二，都为他暗暗担忧，恐怕他便要给当场打死。


  
果然那牛二狂怒不已。他横行乡里，乃是地方一霸，谁知竟给一名小厮教训侮辱，却要他如何咽下这口气？当下大声道：“你这张嘴好生尖利！看老子打烂它！”大吼一声，往那小二腹中就是一拳。那小二哀叫一声，弯下腰去，登时呕吐起来。


  
一伙人跳了过来，已将那小二架住，拳拳到肉，猛往他身上招呼。那小二哀号连连，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牛二打了一阵，兀自怒气冲冲，揪住掌柜道：“我身上新衣少说要得五十两银子，你得给我赔来！”


  
掌柜那敢招惹牛二，忙陪笑道：“牛爷，这小子来路不明，到我这儿才作满个把月哪！您老随意处置这小子，给您出口气，我把他这月工钱三钱银子全数给您，将就将就吧！”


  
牛二大怒道：“三钱银子？你当我牛二是要饭的吗？”一脚就将饭桌踢翻。店中客人见出了事，纷纷往门外奔去。


  
几名伙计忙叫道：“喂！给钱哪！别顾着跑！”但那些客人早冲出门外，拣了个吃白食的便宜。


  
眼看牛二神态凶狠，掌柜知道这群泼皮无恶不做，再加上牛二又是县衙里当差捕头的小舅子，岂可得罪？只好拿了二十两银子，往他手中一塞，苦着脸道：“求您老高抬贵手，放过小店吧！”


  
牛二掂了掂手上的银子，冷笑道：“算了，咱们今天就放过这小王八蛋！走啦！”众人大笑数声，扬长而去，临走还不忘踹那小二几脚。


  
那小二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半天爬不起身。掌柜的冷冷的看他在地上爬行，对着伙计们道：“把这家伙给我撵了出去！”


  
众伙计架起那小二，正要撵他出去。那小二猛地挣脱了众人，冲向掌柜，大声道：“工钱！把这些日子的工钱算给我！”


  
那掌柜平白无故地掉了二十两纹银，甚是肉痛，如何愿意再付工钱？听那小二叫嚷得凶狠，怒道：“你放这什么屁？我没叫你赔那二十两银子，你就该谢天谢地了！居然还敢向我要工钱？”


  
那小二揪住了掌柜，喝道：“我给你作了两个月工，半文钱也没拿到，你这把我赶走，却要我吃什么？”


  
旁边伙计忙把他拉住，众人拉扯在一块儿，那小二却是死也不愿出去。掌柜提声叫道：“老张！你快去报官，把这家伙给我带走！”


  
那伙计老张知道这衙门里黑暗无比，赶忙劝道：“掌柜老爷你可行行好，这小子是个落榜的考生，只因潦倒穷困，才来咱们这儿谋口饭吃。掌柜老爷若是报了官，这小子可要失了清白啦！”


  
那掌柜与这小二无冤无仇，自也不愿如此。他沉吟片刻，想起了和气生财的道理，对那小二道：“小子你乖乖滚出去，老爷我也不去报官，你说如何啊？”


  
哪知那小二毫不领情，一股脑儿地大叫：“你少来威吓我！你既然欠我工钱，便当还钱！咱们不妨让青天老爷判一判，看看是谁对谁错！”


  
掌柜见他有恃无恐，一幅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心中有气，心道：“这小子的死活又关我什么事了？今日为了这个穷酸，糟蹋了我二十两银子，回头他还向我要工钱，这口气叫我怎么吞的下去！”那小二一月工钱也不过三钱银子，算来二十两足足可请上百名伙计，真可说是亏本生意了。


  
他越想越火，提声喝道：“老张！你还不去报官？”那伙计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径直去了。


  
掌柜见那小二兀自大叫大嚷，心下暗暗冷笑，想道：“你这小子还不知道厉害，等进了此处的衙门啊，看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还耍什么嘴皮子？”


  
过不一会儿，两个带刀的官差来到。那小二扑了上去，叫道：“两位差爷！这掌柜积欠我的工钱，你二位评个道理，替我争个公道！”


  
一名官差一脚将他踢开，喝道：“滚你妈的！穷酸东西！”


  
那小二滚在一旁，忍不住面露震惊，叫道：“你们……你们是地方父母官啊！怎能这样？”


  
一名官差举起手上钢刀，冷笑道：“你再啰唆，老子一刀宰了你！”另一名官差走向那掌柜，不耐烦地道：“搞什么，大冷天的叫咱们兄弟出来，就是要拿这小子？”


  
那小二呆呆地看着两名官差，只惊得无话可说。


  
掌柜陪笑道：“劳烦老爷把这小子押走，这小子在这儿赖着不走，小店的生意可没法做下去啦！”


  
一名官差挤眉弄眼地道：“他可是偷了什么东西？就只赖在你店里，咱们兄弟也不能押他走啊！”


  
掌柜一听之下，岂有不明之理，往那小二撇了一眼，暗笑道：“死东西，臭寒酸，老子宁可把你的工钱给了这几个官差，也绝不让你称心。”当下取出那小二的工钱，都塞在那官差手里，涎着脸陪笑。


  
那官差见有三钱纹银，点头道：“好啦！这小子又吃白食又偷东西，押走吧！”


  
那小二听那掌柜和官差联手诬陷，忙叫道：“冤枉啊！我没偷东西！我没吃白食！是他积欠我的工钱啊！”


  
那官差甚不耐烦，一把便欲拉了小二走。那小二在地下挣扎，只是大声叫冤，两名官差使劲拉扯，终于把那小二拉开。那小二虽给拖走，但双眼仍是恶狠狠地凝视着那掌柜，大声叫道：“你这般害我，我……我定要报仇！”


  
掌柜哈哈大笑，冲上前去，举脚乱踢，叫道：“放你的狗屁！给我滚出去啦！”一脚正中下颚，那小二啊地一声惨叫，登时昏了过去。


  
“醒来！别在那装死！”


  
那小二清醒之时，只见自己已身在大牢之中，身上脸上兀自疼痛不堪，头晕脑胀，恶心不已。


  
“装死吗？再给我浇盆水！”


  
只见一个狱卒提了桶水径自泼了上来。在这酷寒已极的严冬，那小二哪禁受得起，登时全身发颤，牙关轻击，格格有声。


  
“你姓啥名谁？祖籍何处？快快从实招来！”


  
那小二微微抬头，见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满脸鄙夷地望着自己。那小二忙道：“师爷明鉴，小人身遭诬陷，以至不幸下狱，请师爷明察秋毫，还小人一个公道！”


  
那师爷见他相貌堂堂，谈吐文雅，不禁“噫”了声，道：“你有何冤情，不妨明言。”


  
那小二虽头痛欲裂，恶心烦躁，仍强忍着喘道：“小人姓卢，单名一个云字，祖上乃山东潍县人士。今年赴省入举，不幸落第，偏又盘缠用尽，只好寄居客来轩，做那跑堂贱役，蒙口饭吃。”


  
师爷双目一亮，心下舒了口气，道：“原来是个穷秀才，也罢！那你又如何偷盗主顾钱财，而致身系囹圄？”


  
卢云缓缓地道：“师爷明鉴，小人好歹也读过孔孟之书，至不济也不至做那鸡鸣鼠盗之事，偷盗云云，实乃遭人诬陷。”他顿了顿，又道：“自来偷盗，必是人赃俱获，方可入罪。仅凭客来轩一造之词，便欲定我之罪，实难令人心服。”


  
师爷冷冷地道：“这也有理，此番年节将至，咱们也不欲多生事端。不过为了你这案子，叫咱们出入往返，劳师动众。你若没有五十两纹银，怕是出不去的，这叫差费哪！”


  
他见卢云满脸讶异，又道：“本来嘛，这规矩是三十两，但此番天寒地冻，可得多加二十两，才能叫这班兄弟们心服啊！”


  
那师爷见这酸秀才即便下狱，恐也没啥油水好捞，索性向他要个五十两，把他打发走了了事。想他能入省城会试，五十两这点小钱，应该还能筹措。


  
谁知卢云急道：“五十两？我连一文钱也没有哪！”


  
那师爷一听，脸上更如上一层寒霜，“哼”地一声，便即走出，竟是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卢云急呼冤枉，但两旁差役却已将他扔入大牢，跟着走了干净。


  
卢云给人重重摔在大牢之中，只觉全身骨头都裂了开来，只哼哼哎哎地起不了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缓缓从地下爬起。


  
这牢中污秽不堪，满地屎尿。那些差役懒极，竟连粪桶尿壶也不给一个。所幸严冬之中，那臭味虽是不堪，倒也不至加重。


  
卢云冷得全身哆嗦，拣了个尚称干净的角落蹲下。他看着小小窗格外的一块天空，灰蒙蒙的，不见半点阳光，只有一朵朵雪花落将下来。


  
卢云低下头去，心道：“唉！今日不正是送灶之日吗？‘玉皇若问人间事，乱世文章不值钱’。我十数年寒窗，哪料到今日这番下场。”


  
冷风阵阵袭来，身上伤处犹如万般针刺。卢云拉紧衣襟，但那薄衫又岂能抵挡这腊月寒风？何况此刻的心寒，更胜过身上所受何只千倍。卢云咬紧牙关，双目怒睁，眼泪却一滴滴地落将下来。


  
一连数日，牢中竟连伙食也不送来，更无人再来审讯。想是年节将至，人人忙着欢度，又有谁来理会他？自是把那又冷又饿，在那屎尿满地中苦蹲的卢云给忘了。到得除夕夜里，只听城里鞭炮震天价响，一片喜气洋洋。卢云思及过世亲人，悲从中来，更是放声大哭。


  
好容易熬到初一，一名狱卒拎了食篮过来，青菜豆腐之外，居然还有条鱼。那狱卒是个老头儿，卢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老狱卒道：“这是我家中的年夜饭，留了条鱼给你，好歹也是大年初一，沾点喜也是好的。”


  
卢云饿得狠了，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那老狱卒道：“慢吃，别噎着了！瞧你眉清目秀的，怎会沦落到此？”


  
卢云搁下饭碗，叹了口气，瞧这老人神情温和，不似其他人那如狼似虎的模样，便把情由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老狱卒听了，心下恻然，低声道：“咱们这个县老爷，又贪财又好色，如你这般的冤狱，我已见了不知多少回。此地千两黄金换个死囚，百两纹银救得奸淫，看你这般情事，少说也要五十两救命钱。”


  
卢云又悲又怒，大声道：“这群无耻之徒，贪赃枉法，这天下还有公理吗？”


  
那老狱卒忙示意噤声，心道：“你自己不也还关在牢里？谈甚么天理王法？”那老狱卒见他吃完了，低头收拾碗筷，便急急走了。


  
数日后，狱卒押了一名公子进来，只见他眉清目秀，不知犯了什么罪名，身上穿着大绸锦绣，甚是华贵。只见他也被关入大牢，便在隔房而已。


  
卢云心道：“这人看来是个读书人，只不知犯了什么罪名，莫非也是身遭诬陷？”


  
第二日清早，众狱卒过来，将卢云与那公子一并押出，看来已要到公堂上受审了。卢云想起那老狱卒所言，心中暗暗忧愁，不知那县太爷会怎生处置自己。


  
行到堂上，只见一人样貌俨然，手持惊堂木，头带七品乌纱帽，望之令人生畏，当是此地县太爷了。两旁官差押着卢云与那公子一同跪下，静听审讯。


  
卢云见那公子相貌堂堂，跪在自己身边，神色间却甚凛然，似乎毫无所惧。卢云忍不住暗自佩服，想道：“看他好生镇静，定也是被人冤枉的。”


  
眼看旁人镇静若斯，他自也不愿露出害怕的神态，只收敛心神，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下。


  
升堂礼毕，但听县太爷猛敲一记惊堂木，跟着喝道：“传贾氏！”


  
卢云听他语气森厉，虽说自己力图镇静，仍是吓了一跳。过不多时，两旁官差带了名老妇进来。那老妇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约莫五六十来岁，跪地道：“民妇贾氏，叩见青天大老爷。”神色间颇为害怕。


  
那公子见了这老妇，身子微微一颤，似乎认得她。卢云看在眼里，心道：“这老妇不知是干什么的，难不成是她具状来告这名公子么？”


  
那县太爷拿起状纸，道：“上月初三，你亲睹一名男子调戏你家夫人，更把她奸辱了，可有此事？”


  
贾氏叩首道：“回老爷的话，民妇不敢妄言，确有此事。”


  
县太爷嗯了一声，又道：“本官看过你的供状。你既然亲眼目睹这桩奸淫恶行，定然认得匪人，本官现下要你帮个忙，把这匪人认了出来，你可能做到？”


  
那贾氏放声大哭，叫道：“那贼人便化成了灰，民妇也能将他认了出来！”


  
卢云见她悲伤无比，一旁那眉清目秀的男子又是恐惧万分，已知那老妇是来指认罪嫌的，想来自己给人带来此处，用意不过陪榜，便已放下心来。


  
县太爷见这老妇一口答允，心下甚喜，道：“你莫要气愤，只要你认出贼人，本官便能替你家主母作主，将他绳之以法，以张天理公道。”他伸手向卢云与那斯文男子一指，道：“这里跪了两个人，你仔细看着，把他给我指出来。”


  
那老妇尖叫一声，登时朝两人奔来，跟着瞅着一双皱眼，细细往两人身上打量。


  
卢云本是漫不经心，却见那老妇一双怪眼翻白，只朝自己望来，还不住上下打转。卢云给她看得心惊胆跳，心下暗自害怕，想道：“这老妇年岁不轻，可别老眼昏花，胡乱将我错认了。”一时飕飕发抖，只怕给人错认了。


  
正担忧间，忽见那老妇伸手指向自己，说道：“他！便是他！这人那日强奸我家主母，行径残暴无耻，还请大人重重责罚，将之枭首示众！”


  
卢云吓得魂飞天外，惊道：“你……你胡说什么？你可别诬赖好人啊！”


  
县太爷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道：“大堂之上，如何敢擅自说话！来人，给我掌嘴了！”


  
一旁官差走来，重重打着卢云耳光。卢云吃痛，脸颊高高肿起，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那县太爷指着卢云，道：“贾氏你可看清楚了，真是这人，不是旁的人么？”


  
老妇尖声道：“正是这人，决计错不了。一个月前这人闯入府里，拿了尖刀逼迫我家主母，强迫她就范。这人外貌斯文，实则禽兽不如！这种人我只要看过一眼，便决计不会忘掉！”


  
卢云又惊又怕，一个月前他还在客来轩当差，什么时候干过这等荒唐事，当下叫道：“冤枉啊！”一句冤枉尚未说完，便给重重打了十来个耳光，滚倒堂上。


  
那县太爷大声道：“好一个大胆刁民，你在本县作奸犯科，强奸民女，实在罪大恶极。本官问你一句，你认不认罪？”


  
卢云心下惊慌，叫道：“大人千万别听那老妇妄言，小人是清白的！”


  
县太爷却不理会，径自道：“这人顽劣不堪，到了公堂之上，居然还不知认罪。来人，给我用刑了，等会儿叫他给我画押！”


  
一旁官差将卢云抓起，狞笑道：“小子你就快点招认了吧，早些画押，也省得皮肉受苦。”


  
眼见官差们个个如同豺狼虎豹，卢云只是个穷书生，心下如何不怕？他颤声道：“我……我不曾做半件歹事，你……你却要我如何招认？”


  
那官差哼了一声，道：“还敢嘴硬？”跟着将卢云拖到角落，拿起鞭子猛抽。那鞭头带着尖刺，抽落后疼痛不堪。啪啪数响后，卢云身上满是血痕，几已痛晕过去。


  
长鞭抽打声中，那县太爷亲走下堂，亲自将那斯文模样的人扶了起来，陪笑道：“我们这些官差有眼无珠，拿错了人，还请洪少爷原宥则个。”


  
那公子冷冷一笑，道：“算了，这种事我也不与你计较。我这会儿可以走了么？”


  
县太爷打躬作揖，道：“当然可以，这次惊动了洪少爷，实在情非得已，还望少爷不要计较。”说着喝道：“你们还不过来，送洪少爷回府！”


  
一众官差连忙走了上来，便要护送那洪少爷离开。那洪少爷一挥手，冷笑道：“不必你们麻烦，我家轿子就在外头，我自个儿走便了。”


  
他哈哈一笑，转身便行。忽然门口人影一闪，一条大汉冲了进来，此人手持尖刀，满面全是怒气，怒喝道：“洪贵！狗官放过了你，老子却决计饶你不过，纳命来吧！”


  
洪少爷大惊失色，忙往后退开几步，转头往县太爷望去，颤声道：“这……这人是干什么的？”


  
县太爷也是大惊，喝道：“大胆刁民，公堂之上，居然敢持刀闯入？来人啊！快快把这恶徒押下了！”


  
两旁官差冲上，一阵拳打脚踢，将那壮汉压倒在地。


  
那壮汉大声呼喝，叫道：“姓洪的！你强奸我妻，就想这般一走了之吗？老子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家财大势大，便能胡作非为，老子定要把你整垮！”


  
那洪少爷听了说话，登时“哦”地一声，已认出他来。他嘿嘿一笑，道：“原来是你啊！”说着迈步上前，俯身下去，低声对那壮汉道：“你这小子真个不识好歹，你娘子每日里愁眉不展，我便来替你怜惜一番。你不知感谢也就算了，居然还告上官府，实在不识相。”


  
那壮汉虎吼连连，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县太爷深怕洪少爷言多有失，急忙使个眼色，道：“洪少爷快些走吧，别与这人啰唆了。”那洪少爷会意，长笑一声，径自走了。


  
卢云把这些情景看在眼里，他背上挨打，心中更如刀割：“好一个奸官！看他这个模样，定有收受好处，否则断案怎会如此轻率？我……我绝不能招，便算打死我了，我也不画押！”他不甘被人当作替死鬼，当下只是忍痛不语，吃了十来鞭后，已然痛晕过去。


  
眼看那洪少爷从容离去，那县太爷便命人将那壮汉拖起，喝道：“你这厮好生大胆，本官已将真凶拿到，不日便要还你一个公道，你却干嘛冤枉善良？”说着朝卢云一指，自已把他当作真凶。


  
那壮汉斜眼看了卢云一眼，登即怒吼一声，骂道：“放屁！你这贪官，平日只是豪门的走狗，从不曾为百姓出过半分力，就这么胡乱找个人替死，便想要我放过那姓洪的么？”


  
那县太爷闻言大怒，用力一拍惊堂木，喝道：“公堂之上，你竟敢胡言乱语！若不是念在你是苦主的份上，本官今日非定你死罪不可！”他伸手一挥，喝道：“来人！把他拖下去，重重打上一百大板！”


  
两旁官差走上，将那壮汉架住，正要拖出去毒打，那壮汉大声骂道：“你这狗官少神气！老子也不是没来头的！明白告诉你，咱亲舅舅在京城都察院里当差，与几位御史大人相熟，你有种只管打死我好了，看他怎么替我出头讨公道！”


  
那县太爷听得“御史”二字，面色已成惨白。一旁师爷急急走上，低声在他耳边道：“这人所言绝非虚妄杜撰，大人可不能打他，否则必难善了。”


  
那县太爷听得此言，连忙伸手出去，制住公人，嘶哑地道：“不忙打他，先把这人给我赶出去！”


  
众官差答应一声，将那壮汉扔出衙门。那壮汉仍不死心，犹在门口叫骂，左右官差赶上，将他乱棒轰走了。


  
县太爷召来师爷，问道：“这下好了，这苦主也不是好惹的，咱们该如何办理？”


  
那师爷往卢云看了一眼，低声道：“大人莫要担忧，只要逼那姓卢的小子招供，日后便算都察院派人来查，咱们也有对证。”


  
县太爷喜道：“没错，只要有了供纸，还怕怎地？”当下召来公人，吩咐道：“这小子穷凶极恶，死不认罪，你们给我认真打，直到招供画押为止！”


  
那官差急忙抢上，又是十来鞭抽下，只把卢云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一条命只剩半条。


  
一名官差走了上来，道：“启禀大人，不论我们如何用刑，那姓卢的小子还是死命不招，已然昏晕过去。”


  
县太爷怒道：“这死小子若不画押，那苦主一状告到京城，到时上头查下来，却要我如何担待？再给我重重的打！”


  
众官差又打了一阵，卢云只是不动，好似死了一般，那师爷连忙劝道：“这小子硬得很，再打下去，怕要出了人命。咱们明日再审不迟。”


  
县太爷嘿地一声，大声道：“先把他关了起来，明日再给他用刑。”


  
众官差将卢云托起，丢回牢里。


  
过不多时，卢云悠悠转醒，只觉全身上下火烧般地疼痛，逼得他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扶住铁栏，缓缓爬起。


  
卢云望着空无一人的牢房，想起自己身遭诬陷，心中直是又怕又恨，寻思道：“这衙门黑暗无比，我若是抵死不招，他们定会杀害于我。可我若要招了，那也是死路一条。天哪，我卢云就这般不明不白的含冤而死么？我不要！我不要！”


  
他心神激荡，抓住牢门，大吼道：“我不要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喊了一阵，却无人理会，到得后来，竟连声音都喊哑了。

第二卷 乱世文章 第二章 为天地立心


  
第二日卢云又给押了出去，这次县官并不在场，众官差径自用刑逼问。


  
只听一人道：“他妈的，最近手气正背，早想找人毒打一顿出气，今日就让我打个痛快！”其余几人笑道：“尽量打，别打死就成了。”


  
卢云听他们说得凶狠，只吓得魂飞魄散，饶他生平硬气，此时也不住口地讨饶。那人哈哈大笑，道：“这般没用，那就快快招啦！也好少些皮肉苦！”接过鞭子，大声吆喝鞭打，却把卢云打得死去活来，当他作出气包一般。


  
卢云给打得眼泪鼻涕齐流，但想起自己的清白，仍是死命不招。


  
一名官差见卢云死命苦熬，不禁摇了摇头，道：“这位朋友啊！我看你也别撑了，自来重刑拷打，从没人熬得过第三日，反正早晚都是要招，你何必受这个苦呢？”


  
卢云此时已无力气喊疼，只缓缓睁开双眼，低声道：“我……我至死都要做个清白人，你们杀了我吧！”


  
那官差喝道：“杀了你？你没招之前，便死也不容易！”跟着举鞭猛力打落。


  
卢云咬牙忍耐，熬到后来，神智已失。但晕不片刻，又给人用冷水泼醒再打，只把他打得前后昏晕十来次，真可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打到夜间，众官差见天色已晚，便将卢云押回牢中。他一倒在地下，立时昏晕过去，已是人事不知，连痛也不知道了。


  
昏睡中，众官差却又押进一人，那人满脸胡须，神态威武，身上脚上都带了重重的枷锁，却是个江洋大盗。光看他模样，便知武功高强，众官差将他关在了隔房，跟着匆匆离去。


  
到了第三日上午，卢云又给拖了出去，此时他已气息奄奄，连路也走不动了。众官差怕打死了他，便朝痛处下手，又是在伤疤撒盐，又是火烫灌水。卢云痛得大哭起来，一众官差连声取笑，好似杀鸡杀猪一般地整他。


  
众人打了一阵，一名官差手持纸笔，走了上来，笑道：“小子，若是知道厉害，劝你快快招了吧！”


  
卢云全无知觉，低头无语。一人取过冷水，浇在他面上，卢云呻吟一声，悠悠醒转。


  
一名官差伸手捏住了卢云的脸颊，喝道：“小子，你到底招不招？”满脸都是不耐。


  
卢云给人捏住了双颊，不由自主抬起头来，喘息道：“我不是贼，你要我招什么……”


  
那公人呸了一声，往地下吐了口痰，跟着重重煽了个耳光，冷笑道：“你不是贼？那你又是什么了？店小二么？”


  
卢云闭上了眼，低声道：“我姓卢名云，是个书生。”


  
那官差笑道：“你是书生，果然输得厉害。嘿嘿，念这么多书干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拿不到功名，便成了废物啦。”说着嗤嗤地笑了起来，神色甚是不屑。


  
卢云缓缓摇头，道：“你错了，我读书不是为了功名。”


  
那官差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狞笑道：“哦？你读书不是为了功名，那又是为了什么？读书很好玩么？”


  
一人笑道：“这群读书人还会要什么？俗话不是说了么，‘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群王八蛋要不是为了美女颜如玉，再不便是为了那黄金屋啦！”看来这人颇知文墨，居然晓得这两句话。众人大声叫好，那人则得意洋洋，颇见心喜。


  
卢云缓缓抬起头来，低声道：“错了，你们全错了。我辈儒生贫贱不移，所求不过四事而已。”


  
众官差见他鼻青脸肿，伤痕累累，兀自说得郑重，不禁心下一奇，问道：“哪四件事？说来听听？”


  
卢云看着污秽肮脏的牢房，耳听一众官差的讥笑，霎时悲愤难抑，仰天大叫道：“告诉你们这群无知之辈吧！我辈读书之人，只求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生平全此四事，虽死无憾！”他虽已奄奄一息，但此刻说话仍是掷地有声，神色间更流露出一股激愤之意。


  
众人哈哈大笑，道：“这小子口气不小！”说着便往他伤处倒油，跟着点上了火。卢云痛苦嚎哭，只在地下打滚。一名官差将他架起，笑道：“什么为天地立心，我看他这是猪油蒙心啦！”嘻笑声中，更把他整得死去活来。


  
隔房大盗本在地下睡觉，听得卢云说出这四句话，只缓缓站起，凝目便往卢云看去，脸上却有五分讶异，五分敬佩。


  
这日众官差打到手软，卢云却仍是一字不招。一名官差哼了一声，道：“我明白告诉你吧！明日便是最后一次打你了，你若再不招，我们也不会手下留情，直到把你活活打死为止，知道了么？”


  
卢云情知他说得是真，只吓得肝胆俱裂。


  
是夜愁云惨雾，卢云已知自己明日必死，想来还要惨遭酷刑，实在无法忍受。待要一头撞死，可又舍不得这大好人生，当此绝望之际，忍不住放声大哭。


  
正哭间，忽听一人道：“小兄弟快别哭了，这狗县官名叫吴昌，人称吴老虎，陷人害民，此人最有一套。你便是哭死自己，也是无用。”


  
卢云转头望去，却见一条大汉望向自己。那人满脸胡须，带着重重的铁枷，一望便知是个江洋大盗，正是前几日关进来的那人。


  
那大盗说道：“你日间给他们打得厉害吧，快些揉搓，不然明日肿将起来，只怕真要疼死你了。”


  
卢云垂泪道：“搓也没用，这些官差说过了，倘若我还是不招，他们明日便要将我活活打死。”


  
那大盗摇头道：“你可得好好撑住了，只要熬不住刑，不明不白的画押招供，恐怕后天便要问斩。”


  
卢云号啕大哭，叫道：“老天啊！横竖都是死，却要我如何是好？”


  
那大盗正待劝慰，一名狱卒冲了过来，喝道：“你们两个说些什么！难道不怕打么！”


  
卢云大惊，连忙缩到墙角去了。那大盗却丝毫不惧，只笑了笑，道：“老子生平天不怕地不怕，你们要是有种，便过来打你爷爷啊。”说着勾勾小指，神态大为挑衅。


  
那狱卒大怒，喝道：“你给等着，等一下不打断你的狗腿，老子跟你姓！”登时去呼唤同伴，一齐过来对付这名大盗。那大盗却打了个哈欠，径自躺在地下睡觉。


  
众官差正自聚赌，听那狱卒大声嚷嚷，便问道：“怎么啦？”


  
那狱卒向大盗一指，叫道：“那死小子瞧不起我们，不把他打上一顿，我心里不舒坦。”


  
一名官差嗤地一声，皱眉道：“这土匪是太湖双龙寨的贼，咱们老爷升官的指望全在这件功劳上，你可别胡乱打死他了。”


  
那狱卒嘿嘿冷笑，道：“这你甭担心，你们几个只管在外头把风，让我好好揍他一顿，出口气再说。”


  
一名官差打开牢房，道：“你手脚快点，大家还在赌哪。”


  
那狱卒眼见这大盗身上带着重枷，又只躺在地下，看来便要还手，也是不能。他高举钢刀，狞笑道：“死东西，任你在外头一条猛龙，到我手上也不过是巴掌大的一条烂虫。你若想活命，还不给我磕头讨饶了？”说着往那大盗屁股上一踢。


  
那狱卒见大盗一动不动，想来嘴巴猖狂，却是不敢还手。他哈哈大笑，当即将那大盗托起，便要痛殴一顿。


  
正要动手，忽见那大盗张开双眼，冷笑道：“你们这些狗官，难得有点小权，便想当皇帝啦！”身子一晃，已将那狱卒震了开来，跟着一口口水吐在那狱卒脸上。


  
那狱卒大怒欲狂，霎时吼叫道：“你找死！”一刀挥出，便向那大盗砍去。


  
众官差吃了一惊，急道：“别杀他！”


  
眼看刀刃便要加身，那大盗丝毫不怕，当下仰头长笑，喝道：“来得好！”一脚踢出，已将那狱卒手上的钢刀踢掉，跟着往他手臂上一抓。猛听剥啦一声怪响，血肉横飞中，夹杂着凄厉至极的惨叫，那狱卒一条臂膀竟活生生地扯了下来。


  
众狱卒大惊，往后急退。卢云见了这残酷至极的景象，也是忍不住骇然出声。


  
那大盗笑道：“狗杂碎，胆敢碰你爷爷的，那便是个死字！”说着虎吼一声，托起那狱卒的脑袋，用力往墙上一撞。只听轰地一声，那狱卒脑浆迸裂，血肉模糊地死于地下。


  
那大盗转头望向众官差，暴喝道：“还有人想进来么？”


  
众狱卒大惊失色，当下大叫大嚷，急急向上级回报。过不多时，一名捕快急急来看，待见地下血肉模糊的惨况，吓得魂飞天外。那大盗斜目看了那捕快一眼，冷冷地道：“你们记好了，你爷爷姓常名雪恨，外号叫做‘九命疯子’。你们哪个不怕死，只管再进来吧！”


  
那捕快吞了口唾沫，一时也不敢进去，只吩咐众人严加看守，明日再等县老爷吩咐。


  
那大盗见无人敢胆进来对付自己，便自哈哈大笑，向卢云一挥手，道：“小兄弟看了，做人便要这般做法，天地间才无人敢欺侮你。”跟着唱道：“爷爷生在天地间啊，生来最是不怕官，大口吃肉大担金，逍遥世间无人管！”一时手舞足蹈，甚是得意。


  
众官差低头咒骂，却无人敢过来啰唆。


  
卢云呆呆听着，想道：“我若有这般武功，这些官差也不敢打我了。”但此时的他只是个文弱书生，如何能与这些饿狼也似的官差搏斗，他叹息一声，只有闷闷睡了。


  
睡到中夜，忽觉身上一紧，竟有人将他拉起。卢云睁开了眼，只见那大盗竟尔站在他的面前，牢门却已给人打开。


  
卢云惊道：“你……你怎么脱身出来的？”那大盗哈哈一笑，伸手向后一指，牢门外站着一群黑衣蒙面之人，地下却躺了十来名官差的尸首，原来是有同伙前来劫狱。


  
卢云瞠目结舌，这几名土匪的手段好不厉害，须臾间便能闯入大牢。正惊叹间，那大盗嘿嘿一笑，拍着他的肩头，说道：“小兄弟随我们走吧，看你眉清目秀的，又有这般硬骨气，咱们老大一定喜爱。”


  
忽听外头有人大喊：“劫狱啦！快来人啊！”


  
铜锣声当当响起，四下脚步声杂沓，又有百来名官差冲入牢里，人人手中提着灯笼，抄着家伙，都要过来抓人。卢云吓了一跳，连忙往角落缩去，飕飕发抖。


  
那带头的黑衣人却丝毫不惧，只冷笑道：“贼官差来得好，刚好给我练箭。”他提起大弓，刷刷数声，一箭一个，当头几名官差登时尸横就地。后头官差见敌人武功了得，一时各找掩蔽，躲在牢房外喊叫。


  
那大盗笑道：“‘火眼狻猊’好厉害的箭法啊。咱们一年不见，你可越来越长进啦！”


  
那黑衣人道：“别说这些废话了，有话咱们外头说去。”


  
那大盗哈哈一笑，道：“这几日气受得多了，让我多杀几只狗子！”他从喽啰手中接过钢刀，大剌剌地走了出去。众官差见他敢胆出来，发一声喊，纷纷奔出，后头一人叫道：“抓住他，别给他走了！”却是那师爷的声音。


  
眼看众官差逼来，那大盗朝地下一滚，砍断当前两名官差的小腿，跟着站起身来，喝道：“死吧！”登时放手大杀，只见牢房中人头乱滚，鲜血横流。其余官差见土匪凶狠异常，吓得手脚发软，纷纷后退。


  
那师爷大喊大嚷：“大家不要怕！再上！再上！”


  
那大盗笑道：“你奶奶的，你这人只会吆喝，自己怎么不上？”说着向同伴喝道：“来人，取我兵刃来！老子今天一次杀光这窝狗贼！”


  
两名喽啰抬过一柄兵刃，见是柄粗重无比的大斧。那大盗单手接过，手持巨斧，乱吼乱叫，朝人群狂劈滥砍。一名官差首当其冲，霎时连人带刀给砍成两截，鲜血肝肠流得满地。


  
众官差吓得屁滚尿流，叫道：“救命啊！”众官差脚底抹油，逃个一干二净。那师爷见下属四散奔逃，也是惊叫：“完了！完了！”他大叫一声，急忙朝后逃走。


  
那大盗喝道：“不准走！老子还没杀够！”他追砍过去，当者披靡，点点鲜血洒在墙上，满地都是断手断脚的尸首。


  
牢房里空无一人，只余下满地尸首。一众黑衣人见官差仓皇逃跑，忍不住哈哈大笑，便也要离开。


  
那大盗正要离去，见卢云兀自呆立不动，便放下巨斧，回头笑道：“小兄弟快走吧！咱们回到山寨去，大家以后大口吃肉，大秤分金，再也不用烦恼了！”


  
卢云却只茫然站立，丝毫不见移动脚步。


  
那大盗嘿地一声，说道：“小兄弟想清楚了，你若恃强不走，等官差过来抓住你，你还想生离此地么？”


  
卢云一愣，想道：“是啊！等会儿官差若要过来，我可怎么办？”心中害怕，便想随众匪离去，但脚步一动，转念又想：“我……我卢云堂堂正正的人，怎可入伙做贼？我饱读诗书，今日若要自甘堕落，死后怎么对得起爹娘祖先？”想到此处，脚步便又停下。


  
那大盗颇不耐烦，皱眉道：“你到底走不走？你再不走，我可没法子等你了。”说着便要过来拉扯，卢云猛地一惊，急急向后退开一步，摇手道：“我……我不能做土匪……”


  
那大盗骂道：“他奶奶的，小小年纪就学得迂腐顽固！”


  
一旁黑衣人劝解道：“这小子没有福缘，也不必勉强。眼前还是逃命要紧，别让大哥担忧了。”


  
那大盗见卢云始终不走，只好叹息一声，便随众人走了。


  
此时官差盗匪都已离去，无人拦阻，卢云心道：“我现下应该怎地？是要逃狱，还是留在此地？”倘若逃狱，那可是畏罪潜逃，罪加一等，恐怕这辈子平反无望了。但若留在此处，只怕明日县官仍会着意陷害，定会给活活打死，一时拿捏不定。


  
正自犹疑，忽见几名狱卒探头探脑的下来，语带惊恐地道：“劫狱的都走了吗？”


  
卢云正要回答，忽见那师爷急急走进，在牢中绕了一圈。他见众匪走得干干净净，抱头叫道：“完啦！完啦！这帮土匪全走了，咱们拿什么见县老爷啊？”


  
这帮大盗出身江东双龙寨，作案无数，乃是钦命要犯，县太爷一心调京升官，指望的全在这件功劳上。谁知犯人竟在这当口走脱，看来自己定会给人重重责罚。


  
却听一名狱卒道：“启禀师爷，那帮匪徒也不是全部走脱，咱们血战之中，侥幸拿到一名首领，还请师爷发落。”


  
那师爷喜道：“在哪里了？快押他上来？”


  
那狱卒朝卢云一指，笑道：“启禀师爷，就是这小子了。”


  
卢云大惊，急急摇手道：“不是我……不是我……”


  
眼看手下嘻皮笑脸，那师爷大怒道：“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东西，还在放什么屁！”


  
众狱卒互望一眼，脸色都颇尴尬。


  
卢云拍了拍胸口，心下稍安，却见一名狱卒附耳过去，低声道：“这帮贼人大摇大摆走了，咱们找不到人顶罪，可没法对上头交代。”


  
那师爷心下恍然，暗道：“这话说得是。”当下吩咐道：“这小子看来确是同谋，你给我小心看住。”


  
卢云闻言大惊，登时魂飞天外，惨叫道：“冤枉啊！”


  
众狱卒大喜，纷纷叫道：“是啊！这小子正是首谋，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把他抓住……”


  
耳听那几个狱卒还在胡说八道，自夸适才如何英勇无敌，那师爷暍道：“你们还在这里放屁！还不快给我抓人去！”情知县老爷知道此事后，定有一阵脾气要发，连忙率人追出，好歹面子上来个奋不顾身，也好向上头交代。


  
眼看众人离去，卢云面色惨然，只呆呆坐在地下，心道：“完了，我这辈子什么都完了……”


  
原本那县官着意屈打成招，要他招认强奸民妇的罪名，那罪责虽然不轻，却还未必是个死字。但这次若要给这帮奸官安上逃狱的大罪，便只剩凌迟处死一条路好走。


  
卢云泪眼汪汪，惶急间只是悔不当初，要是方才随那大盗走了，绝不会有这般下场。


  
正哭泣间，忽见牢门尚未关拢，门外也仅一名老狱卒，看来这帮官差实在轻视自己这名文弱书生，竟没加派重兵看守。卢云心念如电，寻思：“这衙门黑暗已极，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言念及此，连忙冲出牢中，便欲向外奔去。


  
那老狱卒见他奔出，忙拔刀上前，阻住卢云的去路，暍道：“你……你干什么！”


  
那老狱卒不是旁人，却是大年初一时招待卢云一顿隔年饭的老好人。


  
卢云跪倒在地，软声道：“老丈，你行个好，放了我吧！我若不走，便死路一条了。”


  
那老狱卒面色不忍，叹道：“可我……我职责在身，实在不能放你走，你快进牢里去了。”说着连连挥动手上兵刃，却是无意放人。


  
卢云垂泪道：“老丈啊，你也听到他们的诬陷了，我今日若要进去这牢门，那可是进到鬼门关里啊！”说着便要往外奔出。


  
老狱卒挥刀拦路，喝道：“不行！你若是走了，我定要倒楣！”


  
卢云不加理会，掩住了脸，低头便向外急冲。那老狱卒大叫一声：“哪里走！”举刀便朝卢云砍来，也是这人老得很了，出招缓慢至极，卢云虽然不识武功，但只往旁一闪，便已躲开。他一咬牙，便朝门外冲出。


  
眼看卢云便要走脱，那老狱卒跪倒在地，哭道：“你莫走啊？你这一走，我当差的死罪一条不说，我全家老小可也没命啦！呜……呜！”


  
卢云站在门口，回头望着老狱卒，想起他那顿隔年饭的恩情，只觉得此人心地不坏，自己若要逃走，不免害了人家满门老小。他心下一软，实在不忍心，不由得一阵犹豫。


  
那老狱卒伏在地下大哭，恳求道：“这位大哥行行好，可怜可怜老头子吧，别只顾自己逃啊！”


  
卢云叹了口气，心道：“罢了！罢了！我卢云孑然一身，无亲无故，便是死了，也是烂命一条。这老狱卒若死了，怕还得赔上他家老小的性命。唉！大丈夫岂可求生以害仁？”


  
卢云转身走回，俯身扶起老狱卒，温言道：“老丈别哭，我不走了。”


  
那老狱卒大喜，颤声道：“你……你真不走了？”


  
卢云点了点头，道：“是，我不能走……”


  
话未说完，那老狱卒忽地从靴子里摸出把匕首，猛力向卢云刺来。


  
卢云一惊，忙向旁一闪，跟着伸手用力一挥，将那老狱卒推开。


  
那老狱卒脚下不稳，立时摔倒在地。只听得他断断续续地道：“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我给你一条鱼过年，你……你竟这样待我……”跟着便一动不动，竟似死了。


  
卢云忙扶起那老狱卒，只见他胸口上正插着自己那把匕首，已然气绝，想是他滑倒时误伤自己所致。卢云心中一阵歉疚，想道：“这老人其实心地不坏，只因身在衙门，不得不如此。唉……卢云啊卢云，他可是因你而死啊！”他呆立半晌，叹了口气，急忙冲出衙门。


  
一路闪闪躲躲，天幸没遇上什么官差，想来都已出门抓人了。卢云自个儿奔上大街，只见街上灯火通明，好不热闹。时值元宵将届，年节欢庆，街上挂满形形色色的灯笼，或为花鸟、或作奇兽，好不辉煌。


  
卢云自知身在险地，无暇驻足观看，急忙躲入巷中，一路奔至城郊，找了处荒凉破庙歇息。是夜寒风凛凛，卢云惊惧之间，有如惊弓之鸟，每逢风吹草动，就吓得面色惨白，只怕官差过来捉拿自己。他受寒受冻，心中复又担忧恐惧，直如炼狱一般。


  
第二日天未亮，卢云便急急出庙，赶往运河渡口行去。他知道多留一刻，便有一刻的危险，只有急速离开山东，方有活命之机。


  
行到运河渡口，只见河上帆影往来，虽在年节，交通仍是极盛。卢云寻思道：“我身无分文，若想离开山东，唯有乘船南下了。”这水路一途甚是隐密，官府即便四下追捕，料来也不会查到水路上。


  
沿岸询问船家，可有缺欠人手，人人脸上漠然，对他如同不视。卢云一路吃憋，好容易见一个船老大蹲在地下吃食，连忙奔上前去，道：“这位大哥，你这儿可欠人手使唤？”


  
那船老大放下碗筷，上下打量卢云，冷冷地道：“你想找差事？”


  
卢云忙道：“正是，在下想找份工，还请大哥成全。”


  
那船老大打了个哈欠，道：“什么在下不在下的，说话这般难懂。”他瞄了瞄卢云，道：“你这小子怎么浑身是伤，是给疯狗咬得么？”


  
卢云干笑几声，心道：“说得好，那群官差残暴至极，真与疯狗没两样。”当下陪笑道：“大哥说得是，我昨夜遇上一大群疯狗，给他们连连追咬，这才伤成这样。”


  
那船老大半信半疑，只嗯了一声，道：“好吧！看你这小子生的壮实，想来还能干点苦力！”他站起身来，道：“按我这儿规矩，你平日搬运货物，水浅时下船拉纤，一个月一钱银子，你要么？”


  
这纤夫自古就是最为苦重的劳奴。先用绳索缚住船身，再上岸苦力拖拉，有如奴隶一般。卢云见工重钱少，这船老大极为苛刻，忍不住皱起眉头。那船老大喝道：“你这小子还想讨价还价么？要就点头，不要便滚，怎么样？”


  
卢云叹息一声，此时命悬人手，只要能离开山东，便已算得活路了，忙道：“成成成，便一个月一钱银子。”


  
船老大笑道：“是你自己答应的，可别说我刻薄你！”当下便拉着卢云上船。卢云不敢违逆，只求速速离开此地，便低头跟着走了。


  
上船不久，船只便已开动，卢云深怕有人过来捉拿自己，只躲在舱中不敢出来，直到远离岸边，方才放下心来。


  
船行好不快速，过不数日，便已离开了他自小生长的山东。


  
这一路行来，不见有人前来缉拿，给狱卒打的伤势也逐渐复元。慢慢地卢云也放下心来，想来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那县官岂会大费周章的前来追捕？八成是把自己给忘了。念及此处，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每日便随着船工上下搬货，忙里忙外，想起不必再挨人毒打，倒也自得其乐。


  
匆匆之间，便已过了半月。一夜明月映江，卢云夜不成眠，走到船边，只见远处轻烟薄雾，朦朦胧胧，夜深幽静，唯有河水轻轻拍打船身。


  
卢云想起自己科考不第，厄运连连，竟然沦落至此，一时自伤身世，泪水滚滚而下，忽地想到了杜甫的旅夜书怀：“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他不知此去南方命运何卜，茫茫然间，竟似痴了一般。


  
又过数日，那船行到一处浅滩，竟是难以行船，看来须得拉纤。那船老大喝道：“大家给我上岸去，好好干活！”


  
卢云随众人行到岸上，只见船老大另雇了二十几名纤夫，看来船身沉重，光靠船上几名水手不足济事。


  
忽听船老大骂道：“他妈的，这几个老头小孩是谁给我雇来的！快快给我赶走了！”卢云定睛看去，只见船老大怒喝连连，正指着几名老人小童狂骂不休。


  
一名船夫陪笑道：“该死！该死！小的没看清楚，竟给这些人混了进来，这就赶他们走。”当下对着老人小孩喝道：“滚啦！这儿用不上你们！”


  
一众老弱大惊失色，叫道：“不成啊！咱们好几日没活干了，你们再赶我们走，要拿什么吃饭啊！”


  
眼看那些老头小孩拼命哀求，卢云也帮着说些好话。船老大耐不住烦，骂道：“他奶奶的，这些废人没半点气力，成什么用？想干可以，工资减半！”


  
卢云听他刻薄之至，一时心头火起，只想上前指责，但自己也是人家的伙计，人微言轻，又能如何？只有叹息一声，不再多言，便随众纤夫脱了上衣，一齐等候拉纤。


  
此时虽当严冬，但人人无惧寒冷，便是弱小稚童，也是满面坚毅。船老大一声令下：“拉啊！”啪地一响，手上皮鞭挥起，正抽在一名壮汉身上。


  
霎时众人高声唱道：“拉哦！拉哦！拉得一身汗，米饭美酒来。拉哦！拉哦！拉得两手烂，婆娘嫁过来。拉哦！拉哦！拉光血与肉，来世免投胎！”歌声远远传了出去，飘扬在运河之上，歌声豪迈中自有一股悲苦，听来直是叫人鼻酸。


  
卢云全身用力，只拉的数下，掌心就已破皮。只见几名白发老头胀红了脸，干瘪的肌肉微微发颤，卢云心道：“我若偷懒，这些老人岂不更加费力？”当即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拉纤，似乎全身血肉都给挤了出来，这才明白那句“来世免投胎”的道理。


  
个把时辰过后，终于船过浅滩，众纤夫欢呼一声，叫道：“过去了！过去了！”但言中又有无奈之意。看来船过此处，他们却又没活可干，只能等待下一趟生意了。


  
众人干完了活，各自坐下烤火。卢云疲累已极，倒在地下，喘道：“这活真不是人做的，你们却能天天这般干法，真个了得哪！”


  
一名老头叹了一声，摇头道：“你这话就不是了。要天天有活干，那可不容易哪！这两年生意不好，三天才有一回活，连吃都吃不饱。”


  
卢云见他年岁甚老，问道：“老丈在此干了多久？”


  
那老头笑道：“五六十年有吧。”


  
卢云面露不忍，问道：“老丈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老头道：“没啦！就咱家一人。干这贱工夫，不过可以糊糊口。想要置产成亲，那是他妈的做梦啦！”


  
一名汉子见卢云讶异，便自笑道：“这老东西算是好的啦，我要能活过五十岁，就该谢天谢地了！我告诉你吧，这叫早死早超生！”


  
卢云感喟良多，心中便想：“我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不就希望造福人间么？可这群人如此可怜，我……我又能帮些什么？”


  
他科考不中，一介贫寒书生，说来也和他们一般卑微，又能替人打算什么？只得叹了口气，回到船上闷闷睡了。

第二卷 乱世文章 第三章 白水岂能度日


  
船行月余，这一日已到江南。卢云替船老大搬完最后一趟货，领了二钱银子工资，便即辞别。


  
这船老大看他做事利落，有心相留。但卢云恨他势利刻薄，自是不愿为伍。虽说江南人生地不熟，但凭着年轻体健，就做些苦力，也能熬的下来。他心存奇想，倘若衙门并未发文缉捕他，只要再等上两年，或能再赴会考。


  
上了岸后，卢云向路人打听，知道此处已在扬州不远处。他想扬州富庶，应能在那过活。问明方向，又走了两日，终于到了那大名鼎鼎的扬州。


  
扬州自古繁盛，卢云是大名久仰了，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说的便是此处了。


  
古来有言，若腰缠十万贯，入得扬州，方知何处天堂。果见青沽酒旗，随风招展，沿江两岸尽是酒楼妓院，画舫往来，衬得水上也挤了。卢云落榜逃亡此地，身无长物，穷困潦倒，贫贱感受倍切。耳边青楼女子娇笑，酒客轰饮之声，虽只午后，仍不绝传来，夜里恐更烦嚣。


  
卢云站在岸边，望着河上来往的画舫，心中忽地想到那一干纤夫的劳苦，只觉世间黑暗，贫富悬殊已极，忍不住心中难过，寻思道：“一般是人，为何贵贱分别如此悬殊？老天爷啊老天爷，莫非你的公道正义，便是如此凉薄而已么？”满心悲凉，竟是无语问苍天。


  
正想间，经过一处衙门，卢云只见布告上贴了形形色色的公文，都在悬赏缉捕各路逃犯。卢云担忧官府通缉自己，便仔细探看寻找，只见小小的角落中贴着一纸公文：“山东潍县人卢云，杀害狱卒，伙同太湖群盗等人逃狱。若得查报，赏纹银二十两。”


  
他虽已料到被缉，但终要亲眼见到公文明言，否则绝不死心。只是自己仅值二十两纹银，那也真是贱的可以了。他苦笑一阵，想道：“今年辛辛苦苦到省城赶考，弄了个名落孙山。唉，文榜无名，却上了通缉榜，也算是中举了。”


  
只见那公文小小一纸，上头并无画像，卢云想道：“这县官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除非我前去应考，自投罗网，看来也不会有人过来捉我。”反正自己无足轻重，日后便用真名，也不会有人留意。


  
卢云生平最重名声，想起自己不必改名换姓，心下颇感安慰，当下便在扬州城内四处乱逛，夜宿破庙旧屋，日游名胜古迹。


  
只是身上盘缠有限，料得半月后银钱用完，自己便要行乞度日，他便时时留神，四处觅访差事。


  
过了数日，卢云行经一处大户人家，却见门上贴了红纸，言道要找家丁仆僮。卢云心下一喜，想道：“我若能在这户人家度日，想来倒也不坏。”


  
正要敲门，转念想到泼皮牛二那干人的恶形恶状，他心中一怒，自知做了人家的长工，定有无数闲气要受，暗暗想道：“不成！我卢云纵然穷困潦倒，也不该再身居仆役，受人轻贱。”便绝了此念。


  
但往后数日，竟未找到半份差事，眼见盘缠用尽，只好回到那处大宅，可门上红纸早已撕去。


  
卢云站在门外，苦笑道：“苦矣，我现在就算要自甘下贱，也没人理睬了。卢云啊卢云，你也不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还要这身傲骨作什么？这不是自断生路吗？”


  
他叹了口气，正要掉头离去，忽见一个少女跳跳跃跃而来。这女孩身作丫鬟打扮，圆脸大眼，甚是可爱。她见卢云背影寒伧，便叫道：“喂！今天没有吃食的。你若要乞食，不妨初一十五再来。老爷夫人会赏你一些铜板。”那少女语音娇柔，却把卢云当成了乞丐。


  
卢云转过头来，苦笑道：“姑娘，我是来觅份差事的，不是来要饭的。”


  
那丫鬟见卢云衣着虽然破烂，但长身玉立，剑眉星目，举止间更是器宇轩昂，忽地脸上一红，心下有了几分好感。


  
卢云咳了一声，道：“姑娘可否替在下通报一声，若是贵府还需得人手，我便在此等着了。”


  
那丫鬟听得卢云的北方口音，皱眉道：“你是外地来的，唉呀！我们管家最恨外地人，不过我还是替你打听打听好了。”


  
卢云忙道：“多谢姑娘。”


  
那丫鬟脸上飞红，开了门，一溜烟的进去了。


  
卢云站在门外。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迟迟不见那丫鬟出来，卢云心道：“看来此处没得差事可干了，我还是另谋生路吧。”


  
正要离去，忽见一名男子走出来，叫道：“喂！我们管家叫你进去。”口气甚是不耐。


  
卢云心下一喜，急忙站起身来，随那家丁走进，只见虽是后院，但花草扶疏，颇为雅致。他往院内行去，先走过了一座曲廊，才到了那管家的住处。


  
这宅院甚是广阔，除主宅外，另有些房舍供奴婢居住。只见一名瘦小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颏下留着短须，外貌甚是精明，显然就是管家了。


  
卢云一拱手，道：“在下卢云，见过管家先生。”说着微微一笑，只将双手拢在袖中，便如文士一般举止。


  
那管家上下打量卢云，见他样貌非俗，双目炯炯的望着自己，不由得一怔，但随即想起此人乃是有求而来，登时又摆出管家的派头，便斜着眼尖声道：“你可是来上工的啊？”


  
卢云大喜，点头道：“正是。”


  
那管家哼了一声，冷冷的道：“你会什么？”


  
卢云一愣，他长到二十七八岁，倒也很少想过自己会些什么。他思索良久，方才说道：“在下所学驳杂，琴棋书画诸道，除琴艺一道未曾习得外，其余诸项颇有心得。此外礼乐射御书术，亦有沾闻。治国一道，尤为所长。”


  
他见管家面色铁青，便顿了顿，道：“在下所学如此，可还中式么？”


  
那管家惊得呆了，骂道：“鬼扯！鬼扯！阿福你带这小子进祡房，教他每天挑水劈柴，一个月给他八钱银子。”跟着走进屋里，不再出来了。


  
那阿福早在一旁偷笑，见卢云给管家斥骂，便嘻嘻哈哈地道：“喂！这位状元公子，快去砍柴挑水吧！”说着带卢云走到一处柴房，里头堆满柴火杂物。


  
阿福道：“你自己清理一下，等会开始干活。”说着便大致说明每日需做之事，大抵是何处需挑水入缸，何处需劈柴送薪之类的粗活。


  
卢云问道：“这位小哥，我晚上睡那？”


  
阿福也甚厌恶外地人，不想和卢云多说，随手一指，说道：“你就睡这啦！”


  
卢云一怔，那阿福却不多加理会，已自行掉头走了。


  
卢云苦笑一阵，想到大牢里的苦日子，便自嘲道：“卢云啊卢云，人家文职武做，你便来个武职文做，把柴房当书房，那也不坏啊。”


  
正自清理睡觉地方，门口又来了一个老者，叫道：“阿云，管家要我带你四处看看，免得你迷路。”


  
卢云听他唤自己做“阿云”，不禁一愣，但自己是旁人家里的长工，不能没浑名使唤。他叹息一声，便随着那老者在大宅走动见识，方便日后干活。


  
当时士大夫多喜园艺，卢云见大宅园中布置的颇为精致，假山瀑布随处可见。他幼时曾在故乡一处寺庙待过，庙中师父颇精此道，他也因而多有沾染，看了几处摆设后，点头赞道：“闲淡中求致远，一山一水中仍见风骨凛然，你家主人挺有学问。”


  
那老者转过头来，奇道：“什么你家主人？你该说我家主人才是啊！”


  
卢云想到自己已是人家的奴仆，心中一酸，默然不语。


  
那老者又道：“我家主人说出来可别吓坏了你，乃是当今工部侍郎顾嗣源顾大人。我们顾老爷是点过状元的，你可知道？”


  
卢云屈指一算，说道：“嗯，顾大人他是景泰八年中举的吧！”


  
那老者惊道：“你怎么知道？”


  
卢云道：“江南一带，地灵人杰，百年来出过八个状元，顾大人便是其中之一，天下谁不知晓？”卢云是读书人，自对这种官场之事十分熟知。


  
那老者见他见多识广，不由得一愣，道：“你知道的倒挺多。”言语上便客气许多。


  
卢云与那老者看过大宅院后，已然华灯初上。他腹中咕咕直响，已是饿极。


  
那老者笑道：“啊！你饿了，咱们吃饭去！”


  
说到吃饭，卢云精神立刻大振，要知每天有饭吃，对他来说可是一件大事。要喂饱自己可不简单。


  
那老者带他到下人的食堂。卢云见饭菜中有鱼有肉，吃的极好，连吃了五大碗饭。众人都笑道：“这小子还没上工，倒是先吃了个够本！”


  
食堂上有人问起姓名来历，卢云淡淡地道：“小弟姓卢名云，北方人，以前是个店小二，想扬州富庶，便来求口饭吃。”


  
一来卢云自幼熟读诗书，不愿改名换姓，二来他想衙门不会把他这个小人物放在眼里，众人也不会特地查他的身世，便用了本名。


  
众人笑道：“原来你是店小二出身，以后咱们这食堂打饭端碗的活儿，可全靠你啦！”


  
卢云哈哈一笑，道：“这个自然。”却也不以众人的玩笑为意。


  
冬去春来，卢云每日砍柴挑水，再加伙食甚佳，身子日益健壮。他身形本高，这时也变得魁梧起来。他每月都将工钱存起，只等盘缠足够之时，便要设法回到山东，再行打算。


  
这日他正在挑水，忽见管家急忙奔来，叫道：“喂！你过来！”


  
卢云放下水桶，抹了汗，问道：“可有什么事？”


  
管家招手道：“别问这么多，只管来！”


  
卢云见他神情颇为急迫，料来定是有事，当下跟着便走。


  
只见管家一路行走，却是带着他往主宅走去。卢云做的是贱役，从未进过主宅，只见里头金碧辉煌，家具摆设均甚考究。只不知管家为何带他进来。


  
过不多时，两人已到一处书房，只见里头藏书无数，墙上挂着书画，一望之下，便知道此间主人极为讲究。那管家说道：“好啦！以后你不用砍柴挑水了，每日来这看管打扫，知道了么？”


  
卢云又惊又喜，连忙询问详情，才知原先看管书房的老先生辞工返乡，其他家丁没念过书，不懂得如何打理书房，定得找个读过书的人来看管。那管家便想到了卢云，这才派给他这个闲差。


  
管家道：“小子！你工钱照旧，还是住那柴房。过得几日若有空房，我再叫他们给你挪挪。”


  
卢云喜道：“不打紧，只要能来这里念书，你让我睡猪圈都可以。”


  
那管家啐了一口，骂道：“书呆！”跟着吩咐道：“老爷这几日不在家里，你好生看守这里，没事多扫地擦拭，知道么？”


  
管家离去后，只剩卢云一人在书房之中。他见书房极大，里头所藏经书成千上万，一张大几对窗而置，窗外花草盈绿，鸟语轻唱，心中欢喜得直要炸开，一时翻翻四书，一时摸摸五经，好似回到故乡，见到亲人一般。


  
那顾家老爷名唤顾嗣源，原本官居工部侍郎，却因母丧在家丁忧三年，今年已第二年，算来到得后年春，便可返京复职了。顾老爷这几日上黄山赏景，不在扬州。卢云每日到书房来，除打扫清理外，便是无所事事。但他生性好读不倦，这下有群书博览，自是大乐。他连着几日都诵读儒家典籍，颇复往日风采。


  
一日卢云走到放置道藏诸书的书架，随手挑了几本出来翻阅。他过去曾研究易理，颇具心得，但这几本书多是道家养生之术，卢云秉持儒心儒学，从不信这些长生不老的玄学。正要放回，转念一想：“诸子百家，各有所长，我以后也许不能再求功名，又何必独独拘泥于孔孟之道？”当下便翻开道术之书，细细研读起来。


  
过了几日，卢云已读了十余本养生修道的书，其中颇多医理，亦有穴道图像，虽然不甚明了，但也慢慢有了些兴趣。


  
这日卢云又翻到了一本书，名曰“练气论气”。翻阅内容，与前书所见大不相同。再看序跋，只有短短数句，念道：“贫道素知顾侍郎颇好道学，于养生诸道，极有专精。贫道于武学之中，悟出天人妙化、滋养延年的妙方，特赠与方家，以求印证。武当掌门元清。”


  
卢云知道武当山的名头，昔年张三丰真人曾久居山中，传闻活到了两百余岁，之后羽化成仙。卢云想道：“既然这书有些来历，又可保养身子，我何不也练上一练，以后若能少了些伤风咳嗽，不也是好？”


  
言念及此，便拿起经书读了起来。他看了一阵，只觉其中文字颇为有趣，一时竟尔兴致盎然，当下便依法打坐。


  
卢云缓缓呼吸，照着书上所载的三长一短吐纳法，将舌头抵住上颚齿间，跟着依照书中心法，将气息存想后脑“玉枕穴”上，之后一路存想“天突”、“中极”、“肩井”等处穴道。只是一路存想得头晕脑胀，耳鸣眼花，却仍不见丝毫进展，卢云心道：“看来我练功法门不对，这几日不妨再多练习看看。”


  
反正闲来无事，卢云这几日就死抓着那本“练气论气”。只是练来练去，身上始终没什么异状，倒是屁股经常坐得疼痛不堪。这一日拉屎时见到自己屁股上已坐出疮来，卢云心道：“看来这些道家玄学全是骗人的东西，我大可不必浪费光阴。”


  
自此之后，便又开始研读史书，把武当掌门送来的经书扔在一旁。


  
这日天气炎热，卢云读了一会儿史记，实在昏昏欲睡，慢慢地打了个瞌睡，跟着闭上了眼。


  
前些日子他都在习练呼吸之道，日常之时，也常不知不觉地吐纳，此时半梦半醒之间，竟也吐纳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卢云睡得正沉，忽然丹田热气一动，一股热流沿着背后盘旋而上，跟着缓缓流入泥丸，又顺著“玉枕”而下，一路经“天突”、“中极”、“肩井”、“檀中”等穴道，最后返回丹田。卢云此时正自熟睡，只觉那热流绵绵不绝，流过之处，全身说不出的受用。


  
迷迷糊糊间，身心爽泰，好似飘在云端。忽地有人大叫一声，喝道：“你在干什么！”


  
卢云大吃一惊，醒了过来，却见阿福冷冷地看着他，道：“你上工时偷偷睡觉，可别给管家看到了。”


  
卢云心下一慌，正要坐起，蓦地全身发麻，摔倒在地。阿福也吃了一惊，忙将他扶起，问道：“怎么了？腿睡麻了么？”


  
卢云想要回话，却连声音也挤不出来，嘴角抽动，好似中邪一般。


  
阿福又惊又怕，忙将他扶起坐下，道：“你歇一会儿，我先走了。”他怕惹祸上身，便匆匆离去，把卢云一人留在房里。


  
整整一个时辰，卢云竟都不能动弹，好似生了场大病似的。卢云哪里知道，像阿福这样忽然惊吓，最是练功者的大忌，举凡武学之士，练功时必得安静无扰。若不是卢云功力浅薄至极，照这样给人惊扰，轻则瘫痪，重则七孔流血而死，下场必定奇惨。


  
不过这次大难不死，却给卢云发觉出一条练功法门，只要意念若有似无，便能引出一道暖暖的气流。他察看诸书，得知这暖流有个名堂，称为“内息”，练武之人，便称之为“内力”。


  
得此意外之喜，卢云甚是开心，更是勤练不缀，每回都让热热的内息在体内运转流动，良久方息。他虽然不知这内息有何作用，但半月后自觉神清气爽，做起事来气力也大了些，料来定是这内息之功。


  
这日他正自修炼内功，自言自语道：“若要把真气引入丹田，却从何处经脉为之，方是恰当？我若要打通奇经八脉，该要如何吞吐内息？”他习练内力已有数日，便开始思索如何自由运使，察看诸书，却无一记载，只好自行摸索。


  
正想间，忽听门外一人骂道：“吞你个大头鬼！小子，老爷回来了，你还快不出来迎接！”正是管家到了。卢云吓了一跳，连忙整了衣冠，跟着走了出去。


  
只见一人白面黑须，神态闲适，正往书房缓步行来，看来便是老爷了。


  
管家躬身道：“见过老爷。”


  
果然那人便是顾嗣源，他看了卢云一眼，似乎微微一奇，问道：“这孩子是谁？”


  
管家道：“祁先生日前返乡，他是来替祁先生位子的。”


  
顾嗣源点点头，径自走进书房。


  
管家忙推了卢云一把，急道：“还不进去？”


  
卢云依言走进，掩上了门，侍立一旁。


  
顾嗣源走入房中，打量房内一阵，忽道：“怎么有人动了我的书么？”只见几上摆了几本书，都是卢云在读的。


  
卢云暗道：“糟了！老爷回来得急，我忘了把书收回去。”


  
顾嗣源拿起几上的几本书，见都是道家的经典，“噫”的一声，说道：“你对道家典藏有研究？”


  
卢云道：“小人只是随手翻阅。”


  
顾嗣源点了点头，说道：“年青人多读些经史子论，不要尽碰些冲虚之学。”


  
卢云冷汗直流，忙应道：“是。小人知道了。”


  
顾嗣源又问了卢云的姓名来历，卢云便简略的说了。顾嗣源不置可否，坐了下来，道：“研墨。”


  
卢云自己写了一手好字，磨墨于他，那真如吃饭喝水般的容易。他取出一锭松烟宝墨，只见上头雕龙盘根，手艺非凡，磨了数下，只觉那墨气直如松香，气若芝兰，端是极品。卢云以前家中穷苦，多在沙地上习字，便有钱买墨，也是那种十文钱一锭的西贝货，凑和应付着用，什么时候见过这等极品松墨？一时眯起眼来，闻着鼻中墨香，好似身在天堂一般。


  
顾嗣源见他神态怪异，咳了一声，道：“你在做什么？”


  
卢云赶紧定了定神，陪笑道：“没事，没事。”


  
顾嗣源摇了摇头，从笔架上取下一枝毛笔，正是只“贡品紫毛狼毫”。卢云看得口水直流，心中百般艳羡，只想把狼毫握在手里，也来挥文舞墨一番。


  
顾嗣源问道：“纸呢？”


  
卢云忙走向书柜，取出“宣和桑纸”，铺在桌上。


  
顾嗣源皱眉道：“我要写的是奏章，你怎么拿了桑纸出来？”说着把笔放落，亲自走到书柜，拿了一扎纸出来，上书“贡品宣纸”四字，说道：“我若写的是奏章，用的是上等宣纸，你可记下了？”


  
卢云连声道：“是、是！”


  
只见顾嗣源下笔如飞，顿书百余言。卢云见他文笔飘逸，书法灵秀，确是钦点状元、朝廷重臣的的风采，不由得面露激赏之色。顾嗣源抬头一看，只见卢云看着自己的文章，连连点头，颇为忘形。他不禁心中一奇：“这书僮也能懂我的文章么？”但就这么一想，又专心凝志的写着奏折。


  
待顾嗣源写完，已是酉时，足足写了两个多时辰。顾嗣源吩咐道：“你留在这儿，等墨汁阴干之后，再小心卷起收好。”


  
卢云应道：“小人理会得，请大人放心。”


  
如此过了十余日，顾嗣源每隔一天，必到书房活动，一待便是两个时辰。卢云的柴房距书房颇远，他有时便睡在书房中。顾嗣源甚少与他交谈，把他当作一般书僮，卢云自幼受人轻贱惯了，也不以为意。


  
每日除陪伴顾嗣源读书外，闲来无事时，便是修炼内力。他将吐纳次数增减，每次时间及吸吐之量，都作改变。只是练来练去，仍无进展，那内息虽能涌出，但每回只是上到泥丸，而后盘旋而下，全然不能随心所欲。但卢云并不心焦气馁，他将所试之法，一一登录纸上，隔日再行修炼，总要摸索出一条运气法门为止。


  
又过几日，这日顾嗣源正在房中读书自娱，突然有人来访，却是名中年文士。卢云见他形容潇洒，身材略显消瘦，一望即知颇有才情。


  
顾嗣源正在吟诗，见那人站在门口，喜道：“啊呀！裴兄，你老怎么有空来？也不叫下人通报一声？”


  
那姓裴之人，单名一个邺字，号修民居士，世居扬州。昔年曾任朝廷要职，现被罢官，自在家中开馆授徒。他与顾嗣源交情深厚，两人一个丁忧在乡，一个革职罢官，都在等北返朝廷之日。顾嗣源念及两家交情，颇有意把独生爱女许配给裴邺的儿子。只是两家长辈虽想早早撮合，但两个小冤家互相看不对头，一直毫无进展，只看得众人好不急切。尤其顾家那二姨娘最是心急，她是裴邺的表妹，自想大力说服这门亲事。可当此男女情爱之事，最是急不得，饶她精明干练，却也毫无办法。


  
只见裴顾二人相谈甚欢。两人用过茶后，顾嗣源问道：“目前朝廷景况如何？我日前上黄山旅游，久不知朝廷大事了。”


  
裴邺道：“还不是老样子？听说江充开始整肃大理寺的人，好几个老家伙都辞了，只气得徐铁头七窍生烟。他江充倒是得理不饶人，顺理成章地把他那些徒子徒孙安插进去。”


  
顾嗣源摇头道：“不走不辞，还能怎么？硬给人整垮斗倒，岂不更惨？”


  
两人相顾叹息，一时静默无语。


  
忽听裴邺道：“嘿！别尽说这等事，今日我来，是来考你一考！”


  
顾嗣源奇道：“考我一考？咱们两人这一辈子考的还不够么？”


  
裴邺笑道：“人人都说顾侍郎文才敏捷，当朝无双，我只是试试此言是真是假？”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原来裴邺与顾嗣源并称“裴顾”，诗词精绝，盛名遍传江南。他这般说，显然只是开个小玩笑，别无恶意。


  
顾嗣源见好友眉宇间有些忧色，便问道：“到底有什么大事，不妨说来听听吧！”


  
裴邺叹道：“顾老，我这次是真的给人难倒了。你倘若不救我一救，我那修民馆可要关门大吉啦！”


  
顾嗣源惊道：“怎么！可是东厂那些人来为难你么？”


  
裴邺笑道：“那倒不是。我自隐居后，从来不问朝廷之事，每天只管教书写字，好不自在，东厂的人何必找我麻烦？”


  
顾嗣源奇道：“不是东厂，那又是什么人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过来惹你？”


  
裴邺笑了笑，道：“这整我的人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不过是个老乞丐而已。”


  
顾嗣源惊道：“乞丐？”


  
裴邺点了点头，道：“几天前突然来了个老乞丐，进来大吵大闹，说要踢我的馆子。我几个门人劝他，都说我们不是武馆，何来踢馆过招之事？但那老丐只是不理，非要咱们接招不可，神态甚是跋扈。”


  
顾嗣源道：“嗯，想来这老丐定是有备而来吧！”


  
裴邺苦笑道：“不错。这老丐往我堂中一坐，说他有副对联，是吃饭拉屎时想出来的，要在我们这瞧瞧，有没有人能对的出下联。如果无人对出，他就要把我‘修民馆’欺世盗名的事迹宣传出去。我那时心想，好哇！我裴修民一辈子不知对过多少对联，庙堂之上，随口而答，一个乡间老丐，我岂有惧怕之理？”


  
顾嗣源素知裴邺之能，笑道：“裴兄文才独步，岂有惧理？后来如何？”


  
裴邺道：“那老丐当众挥毫，把那上联写了下来，要我对上。嘿嘿，我一看之下……一看之下……”


  
顾嗣源笑道：“一看之下，便把它给解了？”


  
裴邺叹了口气，道：“你这不是损我么？我要是解了这对联，又何必过来找你？那上联真是绝妙至极，我一看之下，当场便怔住了。那老丐冷笑一声，说谅我一时片刻也答不出，要给我七日时间回答，以免说他胜之不武。我与门下弟子细研两日，都参透不出如何才能对的妥贴。又怕应了平仄，少了文意，又怕应了文理，声韵不合，只好来求你了。”


  
顾嗣源惊道：“这么厉害！真是岂有此理！”


  
裴邺苦笑道：“这老丐已整垮几十间学堂了，连咱们何老翰林的讲学堂，也无一人对得出来。”


  
顾嗣源大吃一惊：“连老翰林也不成了！快写来瞧瞧！”只见裴邺就着纸上写了几字，顾嗣源一见，脸色立刻大变，道：“好！真是不简单哪！”说着口中念念有词，显在苦思。


  
卢云在一旁也想看那对联，但给裴邺的身子挡住了，卢云只有空自想像，却见不到上头的文字。


  
裴邺与顾嗣源两人谈了一个多时辰，始终对不出一个工整下联。顾嗣源道：“也罢！连老翰林满腹经纶都给难倒了，我们一时又怎对的出来？先吃饭去，喝个两杯，到了晚间再说吧！”


  
裴邺苦笑一声，心知顾嗣源恐也对不出这绝妙至极的上联，只好道：“也好，吃饭去吧！”说着两人便走出书房，只留下卢云一人。


  
卢云见他二人走远，心道：“是什么样的对联，竟能难倒两位进士出身的大人？”便走近几旁一看，霎时只见上联道：“饮食欠泉，白水岂能度日”。


  
卢云细细看去，蓦地暗暗点头，心道：“难怪无人对答的出，这上联真是奇联。”


  
这上联的意思是说：“我饮食间连泉水也欠少了，唉呀！但光喝那白水，又怎能过日子呢？”一股穷酸之意，赫然透出。卢云饱读诗书，一眼便看出这幅上联的厉害之处。这上联之难，不在那股酸意，而是在上头的文字工夫。


  
这上联分为两句，是为“饮食欠泉，白水岂能度日”。那“饮食欠泉”四字，看来不成文意，但仔细读去，却觉另有妙用。那“饮”字给拆了开来，变为“食”、“欠”二字；依序读去，便成了“饮食欠”三字连环。除此之外，下头接的那个“泉”字也有他用，分拆为“白”、“水”二字，便成了“饮食欠，泉白水”六字连环。连续读去，便是这幅“饮食欠泉，白水岂能度日”的奇妙上联。


  
前头六字一个接着一个，接连不断，述说出主人翁的穷困潦倒。看来这老丐定是走投无路，心怀不忿，这才出了这怪联为难江南才子。


  
卢云微微一笑，想道：“这老丐学问渊博，可又愤世嫉俗，若有机会，该当拜见才是。”他低声将上联读了几遍，心中思量半晌，忽然心念一动，已有计较，哈哈大笑道：“难得倒翰林进士，可难不倒我卢云！”


  
想他自己科考落地，潦倒奔波，一路受那世人轻贱嘲笑，倒与那老乞丐有些相似之处，猛然狂性发作，心道：“我卢云若不露个两手，恐怕世俗之人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当下提起笔来，便在那上联之旁写了他的下联。


  
他将毛笔放下，仰天大笑，正洋洋得意间，忽想：“糟了，我这下狂态发作，胡乱写了这些文字，可别让老爷气炸了。”


  
正要想办法遮掩，忽然阿福匆匆走进，叫道：“喂！管家有事吩咐，叫你过去啊！”


  
卢云此时急得满头大汗，只想抹去自己的字迹，便道：“你先等会儿，我一会儿马上过去。”


  
阿福哼了一声，道：“他急得很，你再不过去，可别害我挨骂。”


  
卢云又急又慌，可又不便让管家久候，当下长叹一声，只得跟阿福出了书房。


  
待见了管家，却是为了些琐碎事找他过来。卢云正自心焦，只想赶回书房遮掩，管家唠唠叨叨地吩咐事情，他却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脱身，便急急走回书房。


  
卢云心中担忧，低头走进书房，霎时便见顾嗣源与裴邺两人面色凝重，站在几旁。


  
卢云心下愧疚，硬着头皮问道：“老爷，可有什么事？”


  
只听顾嗣源大声道：“可有什么人到过书房？”


  
卢云嚅啮地道：“小人适才去见管家，可是有人趁机而入，掉了什么东西吗？”他明知顾嗣源定是为了自己胡乱写就的下联发火，却又不敢承认，只好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顾嗣源不去理他，对裴邺道：“这可怪了，分明有人在这写了这下联啊！裴兄，莫非你公子到了？”


  
裴邺摇头道：“犬子有多少份量，我自是清楚的很。这不是他写的。”


  
顾嗣源皱起眉头，道：“那会是谁？难道是小女么？且待我去问问。”


  
他正要移步出房，卢云见不能再瞒，便躬身道：“顾老爷、裴老爷，这下联是我写的，小人狂妄无知，还乞原宥。”


  
顾嗣源大声道：“真是你对的？”


  
卢云苦着一张脸，连连拱手道：“小人不学无术，一时好事，打扰了两位大人的清兴，还请重重责罚。”


  
裴邺上下打量他几眼，嘿嘿一笑，摇头道：“这位小朋友啊，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你可别冒名顶替哦！”


  
卢云听出他语带怀疑，忍不住一怔，说道：“这上联也没什么难的，我又何必顶替什么？”


  
顾嗣源与裴邺听他说话狂了，忍不住同哼了一声。顾嗣源沉着脸道：“你不过是小小书僮，怎能这般说话，可没家法了！”


  
卢云听出他们心中的轻视，忽地热血上涌，心道：“我卢云虽只是个书僮小厮，但也容不下你们这般轻贱！”登即涨红了脸，大声道：“两位老爷在上，小人虽不是什么什么进士翰林，可这上联也不见得难了，不就是‘饮食欠泉，白水岂能度日’么？小人对的下联是‘磨石麻粉，分米庶可充饥’，不知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耳听卢云把下联说出，两人心中再无怀疑，霎时面面相觑，一齐抚掌大笑，都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卢云愣在当场，心道：“他们真是在称赞我么？还是取笑我不自量力？”眼看他两人神态如此，卢云心中反生害怕之情，往后退开一步，满面都是忧虑。


  
“饮食欠泉，白水岂能度日；磨石麻粉，分米庶可充饥。”


  
顾嗣源与裴邺互望一眼，两人低声默念几遍，神色之间，却是有三分惊叹，七分佩服。


  
原来那上联“饮食欠泉，白水岂能度日”中，前六字“饮食欠、泉白水”连环不断。卢云对的下联为“磨石麻粉，分米庶可充饥”。其中“磨”字拆为“麻”、“石”二字，“粉”字也拆开为“分”、“米”二字，成了“磨石麻、粉分米”六字连环。这六字接连不断，正对了上联的“饮食欠、泉白水”，一个接着一个，对仗极为工整。


  
其实这下联最为巧妙之处，不只是文字余兴而已，乃是巧妙地回应了上联的疑问，以“分米庶可充饥”的法子回应了那句“白水岂能度日”的疑问。好似卢云与那老丐对面而坐，那老丐仰天叹道：“我穷困潦倒，饮食间连泉水也欠少了。唉呀！但光喝那白水，又怎能过日子呢？”卢云这怀才不遇的书生却应道：“老兄啊老兄，你有什么好担忧的呢。如果找不到东西吃，只要将那麻粉放在石头上研磨，也能找出米屑来充饥啊！”


  
这上联自命酸苦，下联却有贫贱不移的清高，以“颜回之志”巧应了“愤世嫉俗”，文意巧合，对仗工整，堪称绝对。


  
裴邺打量着卢云，嘻嘻一笑，对着顾嗣源道：“好哇！你这老家伙，几时收了这样一个俊秀的好徒弟，却又叫他装了书僮，躲在这戏耍我！”


  
岂知顾嗣源心中的讶异，比之裴邺更甚，他忙道：“裴兄见笑了，这孩子真是我的书僮。”


  
裴邺啐了一口，道：“都到这当口了，你却还来瞒我，你还当我是老友么？”


  
顾嗣源拼命解释，裴邺却哪里肯信，眼看卢云不过是个小小的研墨理书的书僮，岂能有如此巧妙的文思？顾嗣源只说得口干舌燥，仍是难以取信于人。


  
裴邺见顾嗣源仍是不认，便自一笑，道：“好啦好啦，无论这孩子是谁，他终究解了这个上联，帮了我好大一个忙。”说着对卢云招招手，道：“孩子你过来。”


  
卢云依言走近，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裴邺笑道：“难得你帮我这个忙，我很承这个情。你可有想要的东西，我这就赏给你。”


  
卢云微微摇头，道：“小子误打误撞，如何称得上功劳，请大人万莫如此了。”


  
裴邺见他谦逊有礼，气度非凡，哪里是个书僮，比起自己儿子，还要像个朝廷文士，不由得心下暗赞，心中更是喜欢。


  
他见卢云坚不居功，只好对顾嗣源道：“喂！你想个法子，赏点什么给这孩子。我很承他的情。”


  
顾嗣源点了点头，道：“这我理会得。”说着朝卢云望去，眼中却有纳闷之意，一时也猜不透他的来历。


  
裴邺哈哈大笑，拍了拍卢云的肩头，笑道：“这回多亏这孩子了，江南十余座学堂全给那老丐难倒，却只有我修民馆能破解此联，哈哈，哈哈。明日看我将这老乞丐一军，要他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的道理！”说着站起身来，便要告辞。


  
顾嗣源见老友心中喜悦，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起身相送，行到卢云身旁时，见他兀自呆呆站着，便吩咐道：“你先留下来，我一会儿有话问你。”语气颇见严肃，好似对他的来历有些怀疑。


  
卢云面色惨然，心道：“惨了，我这回擅做主张，顾大人一会儿定要生气，这碗饭恐怕端不稳了。”


  
过不多时，只见顾嗣源匆匆回到书房，径自坐了下来。卢云见他面色不善，心下更怕，动也不敢动上一下。


  
顾嗣源上下打量卢云，过了半晌，忽道：“听管家说你姓卢，单名一个云字，是不是？”


  
卢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躬身道：“管家说得没错，小人姓卢名云，有辱大人清听了。”


  
顾嗣源不置可否，又问道：“听说你是山东人士，怎会到扬州来的？”


  
卢云心中害怕，想道：“现下衙门还在通缉我，我可别泄漏了身分。”便咳了一声，道：“我……我家乡收成不好，少了食粮，这才一路流落到扬州来。”


  
卢云见顾嗣源闭目沉思，神色难辨喜怒，一时心中更觉忐忑。


  
过了半晌，顾嗣源道：“你过去可曾应试赴考？”


  
卢云心下一凛，忙道：“不瞒大人，我自幼爱读书，没什么功名在身。”


  
顾嗣源见他一问三不知，不愿明说自己的来历，料知有异，便也不再多说，想道：“此人来历甚奇，可得好好查访一番。待我明日先试他一试，看他是真有本领，还是只有些小聪明。”当下心中盘算，口中吩咐道：“时候不早了，你先下去歇着吧！我们明日再说。”


  
第二日清早，卢云又来到书房，打扫拂拭后，便盘膝坐下运习自己所悟的内功。虽然内力运行不能自如，但他每次修炼仍有舒适之感，至此已是不练不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听得脚步声响，知是顾嗣源来了，卢云忙开门迎上，口中道：“老爷您早。”


  
顾嗣源走进书房，坐了下来，他神态严肃，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卢云望去，只见上头写着“论宋之兴亡起衰”几个字。卢云心中一奇，暗道：“顾大人想来是要著书立论了。这宋代兴衰，因果环环相扣，实非三言两语可解。”


  
顾嗣源忽对卢云道：“来，你坐下。”


  
卢云依言坐在一旁，心中微觉奇怪，只听顾嗣源道：“这个题目深广渊博，我想考你一考。”


  
卢云一怔，道：“老爷……这……”


  
顾嗣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尽力写，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文章，别无他意。”


  
卢云呆了半晌，心道：“既然老爷叫我写，我写就是了。”跟着提笔凝思，过了一会儿，便振笔疾书。顾嗣源看了片刻，便走出书房，反手带上了房门。


  
过了一个时辰，顾嗣源走回书房，见卢云呆呆望着窗外，他心道：“毕竟不是科班出身，知识有限，才一个时辰，便已才思枯竭。”当即问道：“怎么不写了？”


  
卢云道：“禀老爷，我已经写完了。”


  
顾嗣源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接过他的文章一看，只见卢云书法苍劲有力，纵横飞舞，不觉一惊，暗道：“好雄健的笔意。”


  
再看文章，只见卢云写道：“赵宋一朝，上接五代乱世，下接异族兴盛，历辽金元三朝南侵。自来多言宋治文弱，语涉严苛，但吾独不然。”


  
顾嗣源心道：“这小子口气倒不小。”便往下看去。


  
“宋之亡，与其言之亡于武功废弛，不如论其一亡于燕云，二亡于气数，非战之罪也。盖北族强盛，武功更胜汉唐。辽金属国，凡六十余，东起高丽，西至吐番，何也？后晋捐燕云，北国无后忧，此一功也。胡人游牧，军民和一，此二功也。”


  
顾嗣源心中暗许，又读了下去：“待得汉人而用汉制，军令一统，法出一门，此三功也。宋虽有杨业、岳飞一、二名将，岂能久抗？令宋仿唐制，设节度使，效其府兵，然无天险，又有何功？待南渡，虽君怯臣弱，恃长江之险，北抗蒙古数十年，纵观中外，除大宋抗铁骑，余国莫不一战即降，何能论宋治文弱？是以论宋之亡，不可不知宋之失燕云，不可不知天命在北乎！”


  
顾嗣源越看越是心惊，他出这题目，原只想看看卢云文笔，料他会骈四骊六地作文章，但料不到他真有其见地。顾嗣源暗暗点头，对这年青人更是刮目相看。


  
卢云见顾嗣源不发一语，怕自己的文章不入他的眼，忙道：“大人，我随意而写，没什么特别处，叫您失望了。”只想伸手取回文章，免得遭人讥笑。


  
哪知顾嗣源却暗暗想道：“这孩子如此见识，实在是一等一的幕宾人才，我若让他埋没此处，天下岂不笑我顾嗣源无识人之明？”


  
卢云见他神思不属，一时心中担忧，只躬身低头，不敢稍动。


  
顾嗣源沉思良久，道：“你说从未入考，身无功名，可是实情？”


  
卢云敷衍道：“启禀老爷，小人只读过几天书，没敢想过科考，却叫大人见笑了。”


  
顾嗣源听他言不由衷，又见他眉宇间有股深深的悲愤，心中便想：“此人身世似乎颇为奇特，待我日后详查。”心念于此，便不再追问，只淡淡的道：“你这篇文章写的很好，我为官多年，很少见到如此佳作。”他生性高傲，平素甚少称赞于人，此时能说出这几句话来，已是对人的最大赞誉了。


  
卢云大喜，想不到世间还有人喜爱他的文章，忙道：“大人谬赞。”心中隐隐对顾嗣源生出知己之感。


  
顾嗣源望着卢云，心下暗自叹息，想道：“昔年有句古话，‘生子当如孙仲谋’，我顾嗣源虽称江南才子，直至今日，方知此意。”一时想起自己年老无子，牵动心事，不由得叹了口气。


  
卢云不知他为何感慨，不知如何是好。顾嗣源沉默片刻，忽道：“我明日要赴江夏，你与我同去，快去收拾。”


  
卢云心中大奇，不知顾嗣源此举是何用意，但老爷吩咐，焉有不从之理，便回房收拾一应行李去了。


  
第二日，顾嗣源带同卢云及几名侍卫，乘了大车，便要出城。夫人及二姨娘都来送行，顾家小姐则到裴邺家中去游玩，未在府中，是以卢云并未见到。那夫人和蔼可亲，圆圆胖胖的脸形，可那二姨娘却满脸精明强干，直盯着卢云打量，不知为何老爷要带这人同去江夏，只看得卢云心下发毛。


  
卢云从未骑过马，在顾府大门闹了不少笑话，这才爬上马背。出了城后，好在卢云已练过一些内功，手劲已不小，过不久亦能驾驭自如。众侍卫见他学的如此之快，莫不吃惊。


  
行了良久，顾嗣源想找人说话解闷，掀起车帘，对卢云道：“孩子，你在江南有多久了？”


  
卢云道：“小人在江南已有半年。”


  
顾嗣源微笑道：“不知这江南在你眼中如何？”


  
卢云回道：“江南风景如画，文人墨客，风采非凡。只是生活华奢，颇见淫糜。江南之地，依小人之见，乃是秀雅于外，势利藏中。”


  
顾嗣源笑道：“秀雅于外，势利藏中，那不成了风尘女子吗？”说着哈哈大笑，颇见欢畅。


  
两人说说谈谈，顾嗣源听卢云所言颇多贫家疾苦，颇有仁人侠气，心下甚喜。他几个好友的儿子，多半出身富贵，从不知百姓苦楚，言谈间便少了这份骨气，更喜爱这个孩子的胸怀见地。


  
当夜众人同宿客栈，顾嗣源便与卢云秉烛夜谈。众侍卫都甚吃惊，不知这个年青人有何特别，竟能得顾大人如此的宠爱。


  
行得数日，已到江夏。这江夏古来便是军事重镇，商业并不繁盛，至今仍有驻军。卢云跟着众人，来到一处军营，只见四处军旗飞舞，兵士来往，甚具威势。大旗上有一个大大的“柳”字，几面较小的旗上，却是个“左”字。


  
顾嗣源对卢云道：“我这次到江夏来，便是来拜访这位左从义左总兵。听说左总兵不日便要调到辽东，这几日若不见上一面，以后可就难了。”


  
原来顾嗣源接到左从义的来信，说有要事相邀。顾嗣源丁忧在乡，闲来无事，便想结交这位总兵大人。


  
“顾大人，何以克当！何以克当！让您老如此跋涉，末将之过啊！”


  
左从义老远迎了出来，众人见他身穿金甲，容貌威武，脸上却堆满笑容。按官职名望，顾嗣源乃是六部大臣，远非左从义可比，只是左从义乃是当今征北大都督柳昂天的爱将，顾嗣源对之又自不同。两人寒暄一阵，便走入帐中。


  
左从义席开二桌，他与顾嗣源不甚熟，见顾嗣源对卢云神色亲厚，又见卢云举止不凡，器宇轩昂，便呵呵笑道：“顾大人，你好大的福气，生了那么俊美的公子出来。”


  
卢云正要说明，却听顾嗣源摇头道：“唉！不是这样的，这孩子是我的……我的下属。”他本想说卢云是他的书僮，但又怕左从义瞧不起他，便改称是他的下属。


  
左从义自讨没趣，忙陪笑道：“是，是，大伙多亲近亲近。”他见卢云不是顾嗣源的家人，年纪又轻，便把卢云安排到下首的位子。哪知顾嗣源摇了摇头，对左从义道：“这孩子是我的幕宾，左大人你让他坐我身旁。”


  
左从义连着搞错顾嗣源的心意，不由胀红了脸，只有再换了卢云的席位。


  
那边顾嗣源又是另一番心情，他自来无子，只有一个独生女，这时听左从义这么一说，登时勾起心事。他眼望卢云，心中呒然。


  
酒过三巡，顾嗣源问道：“左总兵，不知你这次相邀，究竟是有何大事？”


  
左从义点头道：“素闻大人熟知军务，当今天下文官，无人可及，末将极是心仪。再来我家长官柳昂天柳大人有件大事想询问大人，必需由末将面告，只是我军务繁重，不克离开江夏，只好劳动大人移驾了。”


  
顾嗣源奇道：“我与柳大人仅有数面之缘，不知柳大人有何要务，要与我商量？”


  
左从义微笑道：“待大人用过酒饭，再谈不迟。”


  
顾嗣源曾居工部侍郎，如何不知左从义话外有话，当下心中一凛，暗暗留上了神。


  
用过晚膳后，两人便到帅帐中谈话。左从义道：“实不相瞒，柳侯爷对大人极是推崇，多次与末将谈及大人，都说当朝文官之内，只有大人明了军务。我辈武人气运，全系于大人之手。”


  
顾嗣源轻轻一咳，道：“柳大人过奖了，我此时无职在身，所能有限，不知柳大人何以如此见重？”顾嗣源心知左从义如此说话，必有什么用意，一时间实在猜想不透。


  
却听左从义嘿嘿一笑，道：“恭喜顾大人了，我家长官柳大人已有消息，说顾大人明年已可北调京城，担任要职。”


  
顾嗣源想回京师任职，已非一天两天的事了。只是他原任工部侍郎，旧职早已给人接去，一直担忧返京后有无职缺。此时听左从义这么一说，不禁大喜，说道：“这倒出了我意料之外，只不知在下所调职缺却是何职？左总兵可曾知晓？”


  
左从义哈哈一笑，道：“恭喜大人。大人即将调任兵部尚书，接替原本李大人的缺。”


  
顾嗣源从未听闻这等消息，此时不禁一颤，猛地站起身来，惊道：“左大人此言是真？”


  
左从义道：“千真万确，假不了！”


  
顾嗣源心下起疑，他并未请人在朝中活动，却为何有这等重大缺职等着自己，实在是难以明了。


  
左从义知道他的心意，说道：“大人这次调任，难得的是皇上钦点的。这次李大人告老还乡，空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缺出来，满朝文武莫不眼红，不论是江充还是刘敬，谁都是再三请上奏章，推举人选。岂知皇上龙心所属，却是你顾侍郎一人，这下谁都没法子了。”


  
顾嗣源脸上老泪纵横，霎时便向北方拜了下去，垂泪道：“臣顾嗣源谢主隆恩，臣必竭心尽力，不敢有怠。”


  
左从义笑吟吟的看着他，却不说话。


  
这下顾嗣源心中恍然，已知左从义为何邀他前来了。他缓缓站起身来，道：“倘若这次调职之事成真，烦请左总兵转告柳大人，老朽虽然不才，却也不至与朝廷奸党为伍，请他不必担忧。”


  
原来当今朝廷历经多年斗争，此时只剩下三派，按察使江充是一派，东厂刘敬又是一派。这两派实力强大，拉拢大臣，无所不用其极。另有一派较小，十余年来苦撑不倒，即使江充、刘敬想合力扳倒，却也无法如愿。这派全以武人为主，首脑便是“征北大都督”善穆侯柳昂天。想来柳昂天得知顾嗣源北返京城的消息，便命人先行一步结交，以免兵部大臣为人所趁，反来制肘自己。


  
左从义哈哈大笑，说道：“大人快人快语，我这厢先谢过了。柳侯爷希望大人能赴北京一叙，不知意下如何？”言语之间，果是希望顾柳二人多加亲近。


  
顾嗣源虽对柳昂天较有好感，但自己一来不喜与武人为伍，二来他若入了柳系，只怕江充、刘敬会对他不利，一时沉吟未决。


  
左从义也是个老江湖了，自知他初闻大事，举棋难定，便道：“顾大人，此间大计，你知我知。我家柳将军随时欢迎大人过访。”


  
顾嗣源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左总兵切莫烦忧，年后若有闲暇，老朽自当北上，届时再说吧！”


  
左从义笑道：“大人快人快语，到时还请不吝玉趾，到咱们侯爷府盘桓则个。”


  
第二日左从义与顾嗣源不再谈论机密大事，便招待众人游历江夏。


  
众人行出数里外，左从义指着长江道：“这江夏古来有一名人镇守，不可不知。”


  
顾嗣源点头道：“是了，那便是东吴水军大都督，名满天下的周瑜。”


  
众人都是一声惊呼，原来周瑜与江夏有此渊源。


  
一行人观看古迹，左从义忽道：“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可见他还是不如孔明远甚。”众人都称是。


  
却听一人哈哈大笑，道：“这是后世杜撰之辞，左总兵位居高位，岂能妄言？”


  
左从义心中有气，定睛一看，却是顾嗣源的下属卢云。他已知此人并非顾嗣源的家人，言语便不客气，冷冷的道：“诸葛武侯向有神机妙算之称，八阵图挡下江东陆逊百万大军，辅佐先主，匡复汉室，实在了不起。你黄口孺子，也敢大发议论吗？”


  
左从义口气严峻，已有教训意味。


  
顾嗣源正想趁机试探卢云，当下默不作声，看他如何应对。


  
卢云笑道：“左总兵，诸葛孔明自有他的真才实学，可是他与周郎两人向无仇怨，不知孔明何以远胜周郎？”


  
左从义冷笑道：“便是三岁小孩，也知道孔明三气周公谨，赤壁借东风大破曹操。你连这种事都没听过，也敢当别人府中的幕宾？岂不笑掉人家大牙了！”


  
左从义是四川人，生平最爱孔明，又加肚量略嫌不广，虽然为人正直，但却颇爱计较一些小事。这时他存心要让卢云下不了台，言语甚是尖利。


  
哪知卢云只笑了笑，也不生气，道：“大人这些事，想必是听说书先生说的了。”


  
左从义不常读书，这时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道：“说书先生说的难道有错？小子你不要信口开河！”


  
卢云微笑道：“适才听总兵所言，孔明有八阵图，可以退陆逊百万军，可是有此事？”


  
左从义大声道：“当然有！不然大家怎么会传诵多年？”


  
卢云微微一笑，道：“倘若此事是真，却不知蜀汉又是为何亡国了？当年若是孔明摆了一个八阵图在汉中，钟会、邓艾又何能偷袭成都？倒要请教左总兵。”


  
左从义瞠目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卢云又道：“世人都说孔明在赤壁一役中，大有功绩，甚且盖过周郎。此论未免太过，恐是小说家言，不足以信。否则以宋代大文豪苏适之能，岂会在他的‘念奴娇’中忘却了孔明之功，独独提周瑜一人事迹？”


  
说罢，随口捡了几句苏东坡的“念奴娇”，吟道：“遥想公谨当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这番话只听的众人纷纷点头，顾嗣源微笑颌首。


  
卢云又道：“孔明与周郎各有所能，谁也盖不了谁。左总兵独爱孔明，并无不可。但总兵身居高位，言语洞见观瞻，岂可道听途说？若被有心人听见，只怕会背后讪讥吧！”


  
左从义见他见识深刻，暗道：“他妈的，区区一个小鬼也有这种能耐，顾大人看来真能用人，难怪皇上要钦定他为兵部尚书。”但这话不便当面说，只得道：“小兄弟见闻广博，我这番受益不浅。”


  
顾嗣源见卢云替他大大的露脸，心中甚是得意。身边几名随身侍卫，见卢云居然教堂堂总兵大人心服口服，也感诧异。


  
众人在江夏停留一夜，次日便起程返回扬州。这时闲来无事，众人便改走水路回乡。


  
水上行舟，减去了不少劳苦。一夜月白风清，卢云思念故乡，忽地难以入眠，便走出舱外。时值深秋，夜风吹来甚是凉爽，卢云抬头看天，只见一轮明月高挂，远处天边繁星闪动，不禁胸怀大畅，正想坐在甲板上赏景，忽见顾嗣源独坐船头。卢云深怕打扰，急忙进舱相避。


  
却听顾嗣源叫道：“船头风景极佳，你来陪陪我。”


  
卢云心道：“还是给顾伯伯瞧见了。”只得走了过去，垂手躬身，自站顾嗣源身后。


  
四下宁静一片，只闻哗哗轻响，江水轻轻拍打船身。良久良久，顾嗣源都是一动不动，卢云正想说话，忽听顾嗣源一叹，仰天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卢云读书甚广，自知顾嗣源念的是曹操的“短歌行”，只不知他为何苦叹，当下留上了神。


  
顾嗣源缓缓转头，看向卢云，道：“你年纪虽轻，学问却颇渊博，可知曹操作这词的心境么？”


  
卢云道：“据说孟德以这首‘短歌行’，向天下群贤表白自己只有效周公之心，而无谋篡之意。”


  
顾嗣源点了点头道：“是啊！当今朝中，也不知多少大臣想学那周公。人人自比贤能，可那忠奸却有谁知啊！”


  
卢云听出他话中蕴有深意，一时只连连点头，不敢多问。


  
顾嗣源看着江中月影，道：“我顾嗣源一生功名，早年点过状元，官至侍郎，算来富贵荣华，已无遗憾。可其实夤夜自思，总觉有个心愿未了，唉……”


  
卢云见他言词中颇多喟然，不知何事忧伤？便问道：“不知大人有何心愿？”


  
顾嗣源凝视江水，叹道：“我一生无子承接香火，只有爱女一人。本想到了晚年，心也淡了，但谁知这半年来，我……我常在想，有个儿子，该有多好？”说着转头望向卢云，眼眶竟有些湿润。


  
卢云心下一凛，颤声道：“大人……大人的意思是……”


  
顾嗣源轻轻抚摸卢云的头顶，叹道：“云儿啊，我……我若有个似你般才学的儿子，此生虽死无憾了……”


  
卢云“啊”地一声，这才明白顾嗣源有意收自己为义子。倘如自己移宗换姓，他日名声远扬，金榜题名，莫不指日可待。卢云感激无比，大声道：“卢云出身贫困，飘泊四方，难得遇上如大人一般的慈祥长者，实乃小人终生之福。”当即双膝跪倒，向顾嗣源拜了下去。


  
顾嗣源大喜道：“孩子，你……你……愿意认我为父么？”想起日后能有卢云这般聪明伶俐的儿子相伴，心中万般喜悦，眼眶忍不住红了。


  
卢云跪倒在地，低声道：“卢云孤苦无依，流落江南，尽管身无长物，但念及父母养育之恩，卢云一日不敢或忘祖先之名。”


  
顾嗣源本以为他已要拜自己为父，此时又听他如此说话，不禁一愣，道：“你……你这句话是……”


  
顾嗣源正自猜想不透，忽见卢云向自己拜了下去，道：“蒙大人见重厚爱，但卢云至死不敢移姓，求大人原谅。”口气虽软，神态虽恭，但言辞斩钉截铁，竟是回绝了顾嗣源的一番好意。


  
顾嗣源一听之下，全身凉了半截，万万想不到这卢云竟会推却自己这番心意。他既感伤心，复又失望，忍不住轻叹一声，自转过头，呆呆望着大江，良久不语。


  
卢云跪在地下，见他神色凝重，忙道：“小人言语有失，罪该万死，还请老爷重重责罚！”


  
顾嗣源微微一叹，摇了摇头，伸手扶起卢云，叹道：“好孩子，快别这么说了，起来说话吧。”他看着卢云英挺的脸庞，替他理了一下衣襟，神态竟是爱怜无限，轻声道：“好孩子，看你这么有骨气，顾伯伯也很高兴。”只是想起自己终身注定无子，不由得流下泪来。


  
卢云本以为顾嗣源只是一时兴起，这才起意收自己为子，待见他脸上老泪纵横，不由得心头大震，想道：“他……他是真心对我好啊！”


  
卢云年纪虽轻，但饱受患难，世人的凉薄轻贱，他是受的太多。不论少年在寺中苦读，抑或入省会考后沦为店小二，从未见过有人为自己掉过一滴泪。眼看顾嗣源待己如此，卢云心中大为感动，颤声道：“老爷，我……我……”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又拜了下去。


  
顾嗣源见他真情流露，心中也是欢喜，忙伸手扶住卢云，道：“孩子，快别这样了，咱们有缘相会，又何必在乎一个姓氏？顾伯伯喜欢你这身才华，等顾伯伯接任兵部尚书后，你就来做我门下的幕宾吧！”


  
卢云泪水滑落，哽咽道：“大人，我……我卢云受您如此见重，日后何以回报？”


  
顾嗣源抚摸卢云的头发，低声道：“傻孩子，只要你能发挥这一身的才学，那便是最大的回报了。”言语之中，满是真心关爱。卢云扑倒在地，放声大哭。


  
夜深幽静，江水缓缓起伏，两人各有伤感，经历了这夜深谈后，这一老一少各得知己之感，从此再无隔阂。

第二卷 乱世文章 第四章 大富人家


  
这一路返回扬州，顾嗣源竟似变了个人，原本总是愁眉不展，此时却如得了稀罕宝贝一般，每日都只笑嘻嘻的，甚是开心喜乐。


  
虽说卢云不是他的义子，但顾嗣源极喜爱他的人品才学，对他亲厚无比，路上还吩咐卢云别再做下人的事，只管专心当他的宾客。但卢云不愿做个白食的客人，仍坚持做顾嗣源的书僮。顾嗣源屡次相劝，卢云都不答应，只好作罢。


  
行了数日，这夜众人终于回到府中。顾夫人见老爷回来，连忙吩咐管家，为顾嗣源设宴洗尘。


  
顾嗣源的原配出身洛阳名门，育有一女后便无子息，顾嗣源只好又娶一名女子。此女人称二姨娘，乃是知交裴邺的表妹，生性精明，家中大小事多由其打理。顾府上下莫不让她三分。只是一山难容二虎，顾家有个二姨娘，却还有个宝贝千金小姐。这位顾大小姐芳名倩兮，美貌大方，自小聪颖，大有乃父之风，每件事多有见解，更经常与二姨娘吵嘴不休，顾嗣源为此甚是头痛。


  
众人吃喝间，二姨娘见顾嗣源兴高采烈，笑问道：“老爷，看老爷您高兴的什么似的，这次去江夏，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顾嗣源哈哈一笑，道：“这次到江夏，从左从义总兵口中知道了一件大事！”


  
顾倩兮生性聪明，她见父亲喜不自胜，料来必与调京之事有关，便笑道：“爹爹可是升官了？”


  
顾嗣源哈哈大笑：“倩儿最聪明了，一猜就中！爹明年便可返京，真想不到居然还升任兵部尚书哪！”


  
众人都是惊呼出声，想不到老爷不只能回京，还能再升官，都连连道喜。


  
顾嗣源笑道：“这还只是一件哪！这回我从江夏回来，收了个大有本领的孩子做我的幕宾呢！”


  
难得一家相聚，顾嗣源便想把卢云的事说与家人知道，也好让家人与他见上一面。


  
二姨娘笑道：“是哪家的孩子让老爷这么喜爱？是许大人的学生，还是裴老爷的公子啊？”说到裴家公子时，便向顾倩兮看了一眼，眼中全是笑意。


  
顾倩兮小嘴一扁，道：“裴盛青他哪来的本领，凭什么让爹爹收他做幕宾？这小子就只会玩，别的什么也不会。”


  
二姨娘是裴邺的亲戚，一心想撮合顾倩兮与裴家少爷。她见顾倩兮如此说话，那是把裴家少爷看得扁了，忙撇开话头，道：“老爷，你说的那人是谁？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见？”


  
顾嗣源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孩子就是解了裴老对联的那个书僮，我和你们说过的。”


  
顾倩兮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大声道：“又是他！”脸上神色满是好奇。


  
二姨娘却拂然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个小厮哪！那又有什么好见面的。”


  
顾嗣源听二姨娘如此说话，心下略有不快。顾夫人见老爷不开心，忙道：“老爷说这孩子能干，定是没错。那日我们送老爷去江夏，不就见过这孩子吗？我看他眉清目秀，是个好孩子。”


  
二姨娘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我还是劝老爷小心点，把他底细查清楚再说。”


  
顾倩兮却从未见过卢云。她听众人议论，心中好奇，便问道：“怎么你们都见过这人？什么时候也让我见见？”


  
顾嗣源笑道：“那有什么难处？等会我叫他到厅上来就是了。”


  
二姨娘却甚是不悦，说道：“老爷，这种低三下四的人，也来和我们平起平坐的说话？要传了出去，怕别人笑话呢？”


  
顾嗣源有点发火，不悦地道：“什么低三下四的人了！这孩子要中进士、点状元，也不是不可能。小兰，你也太看重人的出身了。”


  
二姨娘见老爷似动了怒，忙使出救命绝招，她看向顾夫人，哀求道：“夫人，你要让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来见大伙儿吗？要是这人有什么坏主意，那岂不危险的紧？”


  
顾夫人给她扯下水来，不能置之不理，便对顾嗣源道：“老爷，小兰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这人来历没查清楚前，还是小心点的好。”


  
顾嗣源见众人如此说，也没有法子，叹了口气，说道：“也好，等过完年后，我得进京一遭，与几个大人商量上任之事。到时我托几个刑部的朋友，查查这孩子有无案底，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只要他来历光明正大，你们总肯见他了吧？”


  
顾夫人与二姨娘拍了拍心口，同声称是。


  
顾倩兮却叹了口气，道：“要等那么久啊！我倒想现在就见他一面呢！”


  
顾夫人与二姨娘急道：“万万不可，你一个女孩家，怎能这般想法？那成何体统？”


  
顾倩兮不怕姨娘，却甚听母亲的话。她吐了吐舌头，笑道：“不见就不见，有什么好紧张的。”只想到此人深受父亲喜爱，又曾解了裴邺带来的奇联，一时不禁大为好奇，只不知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第二日卢云正在书房打扫，忽见管家和一名精干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卢云见过那女人，知道是二姨娘，便躬身唤道：“二姨娘，您早啊！”


  
那二姨娘上下打量卢云，眼看此人龙眉凤目，器宇轩昂，忍不住心下暗暗一惊，暗道：“这孩子果然一表人才，可把裴家公子比下去了。”


  
卢云被她看得全身难受，忙道：“二姨娘可有什么事？您若要找书看，先行吩咐一声，我替您找去。”


  
二姨娘冷冷地道：“我一个女人家看什么书？你叫卢云，是不是？”


  
卢云道：“正是小人。”


  
二姨娘眼珠一转，又道：“听说老爷很喜欢你，你有点忘了下人的身份了，有没有这回事啊？”


  
卢云心下一凛，正色道：“回二姨娘的话，小人在此担当书僮，谨言慎行，从未逾矩。不知姨娘为何这么说话？”


  
二姨娘听他答的得体，心道：“这小子有点见识，不是平常人。”转念一想，心中又道：“我姨娘什么来历，顾家上下谁不是让我三分？今天不整得他服服贴贴，以后还得了！”当即往前一站，冷笑道：“姓卢的，现下姨娘跟你提点几件事，你给听明白了。”


  
卢云心中微微警惕，躬身拱手道：“姨娘请说吧。”


  
二姨娘瞪着他，恶狠狠地道：“丑话先说个明白！你这小厮别仗着老爷喜欢你，就想飞上枝头做凤凰，没把老小规矩摆在眼里！做人做事，要懂得自重，不要有些非分之想，知道了没啊？”


  
卢云听她说话渐渐无礼，心头也是冒起火气，只是主仆之间，不能乱常。他强忍怒气，勉力忍耐，咬牙道：“小人听不懂，请姨娘提点明白。”


  
二姨娘哈哈一笑，道：“还不明白么？什么叫做非分之想？说得便是一些无耻之徒，镇日里只想无耻下流，张口来叫别人家的老爷做亲爹爹，一心蒙混个干儿子身分度日。姨娘这样子说，你总该懂了吧？”


  
自来下人若想一举升天，靠的不是招赘，便是契子。二姨娘每日都在大户人家打理杂事，自是明白其中道理，便先安好计谋，以来提防。


  
卢云听得这话，只气得耳中嗡地一声，眼前金星直冒，心下狂怒至极，寻思道：“士可杀，不可辱！我若是贪图顾家的财物，早就认顾伯伯为义父了。这女人说话如此口无遮拦，我卢云岂能受这种气？”当下站直身子，便想往外冲出。他已经存了一些银两，不怕饿死在外，便想一走了之。


  
二姨娘哈哈大笑，道：“你怎么啦？想要逃么？”耳听二姨娘的冷笑，卢云心中一醒，想起顾嗣源待己的亲厚，暗道：“我若走了，顾伯伯必然伤心。算了，瞧在顾伯伯的面上，让她三分便了。”心念及此，便又停步。


  
二姨娘见他默默不语，一会儿动，一会儿停，以为他怕了自己，冷笑道：“姓卢的，我先提醒你，你日后敢和夫人小姐说上一句话，就别怪你姨娘下重手，把你扫出家门，听清楚了吗？”


  
卢云怒火上涌，咬的牙关格格出声。当年他被无赖狱卒殴打之时，心中都没那么难受，对卢云这满身傲骨的文人来说，受人轻贱是最令人痛苦的事，比那皮肉疼痛还要难熬。


  
二姨娘大声道：“我刚才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便！”


  
卢云强抑怒火，道：“二姨娘要我不可和夫人小姐说话。”


  
二姨娘见他脸色发青，似是畏惧自己，便笑道：“小子，只要你安分守己，懂得自己下人的身分，姨娘便会给你好的甜的，听清楚了吗？”手指在卢云下巴上一勾，笑道：“看你小伙子长的多俊。”此举大见轻薄。卢云气得全身发抖，大怒欲狂：“顾伯伯怎么会娶这种女人当妾？”


  
二姨娘见作弄他够了，便对管家道：“走吧！这小子应知道规矩了。”


  
两人正要走出，忽见顾嗣源走进书房来。他见到二姨娘，微微一奇，说道：“小兰，你到书房来干什么？”


  
二姨娘笑道：“我昨儿个听老爷夸这孩子，今天顺道经过，忍不住就来看看啦！”


  
顾嗣源知道二姨娘不喜卢云，便问卢云道：“二姨娘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卢云不愿让顾嗣源为难，便道：“二姨娘没说什么，只是问了问我的家世背景。”


  
顾嗣源点点头，对二姨娘道：“小兰，你可别欺侮云儿，知道吗？”


  
二姨娘笑道：“这孩子讨人喜欢的紧，我怎会欺侮他呢？”


  
待二姨娘走后，顾嗣源又与卢云研究兵法。卢云心中郁闷，但在顾嗣源面前，仍是强自谈笑。


  
匆匆数月，天时渐寒，已至冬日。这些时日以来，卢云与顾嗣源感情日益增厚，但他怕暴露自己逃犯的身分，始终不敢言明自己的来历遭遇。其实以顾嗣源此时在朝中的势力，要替卢云平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卢云心中有愧，始终不敢向顾嗣源提，便一直耽搁下来了。


  
数月之间，卢云每日陪伴老爷读书，夜夜修习内力，但无人指点，进展有限，每次想把内力运到手足经脉上，便会莫名其妙的缩了回去，无法再有进益。


  
只是卢云天性好学，虽然这“练气论气”只是本寻常的养身经典，但他却凭着一己的聪明才智，开始摸索其他道藏密载，逐渐往“大小周天”、“十二经常脉”等经脉穴道习练。虽然一时不得其法，但他生性坚毅，秉性好学，便这样苦心孤诣的钻研下去。


  
到了十一月，顾嗣源带同小姐顾倩兮，到苏州庙中礼佛，顺道要去游览观光，到腊月里才会回来。顾嗣源本想带卢云同去，顺便见见小姐，但两名夫人大力反对，闹的不可开交，只好作罢。卢云一个人留在府中，他反正闲来无事，便苦修内功起来，心道：“等老爷回来前，我定要练出个名堂，否则绝不罢休！”想起无人打扰，反而开开心心地练了起来。


  
这日卢云正苦思如何让内息通畅流走。他怔征出神，忽见管家带了几人进来书房，只见其中一人形貌俊美，却是个贵公子，其余几人看来是他的随从保镖。管家道：“裴公子，老爷不在，您要找什么书，尽管在这拿吧！”


  
卢云稍微一想，便知这人是裴邺的独子，只见他比自己还小了好几岁，脸上神情颇为高傲。卢云自知自己是下人身分，便垂手站立一旁，等候吩咐。


  
那公子名叫裴盛青，是裴家的宝贝，父母都极宠爱，与顾家小姐顾倩兮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他这日来找顾倩兮，事前没打听好，却碰了个空，只好在府里闲逛，左右无事，便想到老爷书房里瞧瞧。


  
裴盛青对管家道：“没你事了，下去吧！”


  
管家知他是未来的姑爷，岂敢得罪，便对卢云道：“这位是裴家的少爷，你小心侍候着！”说着向裴盛青一躬身，走了出去。


  
卢云道：“裴少爷，你可是要找什么书看？你吩咐一声，待我去找来给你。”


  
裴盛青哪是要看什么书，只是上书房来打发时间。他见卢云目光炯炯，忽然想道：“听说顾伯伯有一个书僮，解了爹爹的对联，甚是了得，看来便是这人了。”他看着卢云，笑道：“你是不是解过我爹的对联哪？”


  
卢云道：“我误打误撞，作不得数的。”


  
裴盛青原也不信小小一个书僮能有这份能耐，这时听卢云一说，登时信了。


  
只听裴盛青道：“是嘛！我说连我爹都解不开，凭你这么一个洒扫庭园的小厮，如何能解？多半是顾伯伯故意来作弄我爹的。”说着向卢云道：“你说是不是？”


  
卢云不想多和他争辩，说道：“少爷怎么说，便是怎么了。”


  
裴盛青见他竟敢和自己顶撞，心中不悦，喝道：“你是说我随口胡说么？”


  
一旁随从笑道：“少爷莫怒，咱们考考他，不就知道了。”


  
裴盛青一想不错，若能胡乱地考这小厮一通，将他狠狠恶整一番，倒也不坏，便笑道：“怎么考法？”


  
那随从道：“这儿有那么多书，咱们随便挑个几本，考他一考，不就成了？”


  
裴盛青笑道：“不错！正该如此！”手上拿了本“左传”，便要来喝问卢云。


  
卢云哪有心思与他们胡闹，当下道：“裴少爷快别这样了，小人才识浅薄，您就放过我吧。”


  
裴盛青笑道：“我不过要小小考你一考，瞧你怕成这幅模样。你该不会胸无点墨吧？”


  
卢云摇头道：“小人无知至极，裴少爷教训的是。”他欠了欠身，又道：“裴少爷既然不看书，小人这就走了。”说罢便往门外走去。


  
一旁裴盛青的随从拦了上来，喝道：“少爷给你脸，你不要脸！欠打！”跟着一拳往卢云脸上打去。


  
裴盛青急忙拦住，笑道：“你们别这样欺侮他，到时传了出去，我爹面上可不好看。”眼看卢云满脸倔强，全然不同于一般下人，若能好好地作弄这人一番，想来当是有趣得紧。


  
他见卢云身形高大，体格颇见壮硕，忽然心生一计，便笑道：“喂！既然你不要考文的，那和我玩两招，好不好？”


  
裴邺甚是宠爱这个儿子，见他好动，便重金礼聘了名师，教他武艺。


  
卢云见这人实在无聊可笑，不愿与之多说，当即摇了摇头，道：“裴公子要玩儿，自去找旁人吧。我没这功夫陪你！”说着便往外走。


  
裴盛青笑道：“好罢！既然你不肯陪我玩，我只好把这里的书一本本的都给撕了。”说着便把那本“左传”撕破了一页。


  
卢云惊道：“你……你干什么！”


  
裴盛青哈哈大笑，又撕下了一页。他心中打好了主意，等作弄这小厮够了，再买新书换上，到时顾伯伯不但不会骂他，反而会称赞他周到。他越想越得意，又撕烂了一页。卢云忙抢上去，要把书夺回来。裴盛青笑道：“想把书拿回去，先跟我过两招。”说着把书一丢，扔给了随从。


  
卢云心道：“这书房是我管的地方，岂能任他们如此胡作非为？就算事后我向顾伯伯秉明实情，顾伯伯不怪罪我，我也不能眼睁睁见他们把书撕了，这些书本本都是要钱买的。”


  
卢云一生贫苦，以前要读书，都是向人借了之后，再用手一字一字誊下来。这时见了裴盛青他们的行径，简直如同鞭打他一般的令他难过。


  
卢云向裴盛青道：“裴少爷，请你别再撕书了，你要知道，有多少穷人家的孩子，想读书都读不起哪！你若心中不高兴，这样吧，我让你打几拳出出气。”


  
裴盛青笑道：“小子，我不想打你，只想叫你和我打上一架，你怕什么？”


  
卢云摇头道：“我打你不过，你别这样了。”


  
裴盛青笑道：“玩两招而已，又要不了你的命。看拳！”左手一晃，右拳已向卢云打来。


  
卢云忙往一旁闪去，岂知这拳只是虚招，厉害的在脚上功夫。裴盛青伸脚一踢，卢云哪里闪的掉？登时扑地倒了。这招是仙霞派的“奔马式”中的第三招，变化多端，卢云如何识得？当场给打得惨不堪言。


  
卢云哼哼唧唧的爬起来，道：“裴少爷，打也打过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裴盛青见他如此不中用，一招便倒，对随从笑道：“这小子这么没用，打起来挺没意思。算了，放他去吧！”


  
一名随从笑道：“我听顾家二奶奶说，这小子不知是从哪钻出来的，每日拼命巴结顾老爷，想贪图他的家产。少爷今天打他一顿，二奶奶一定赏你一个大红包。”


  
裴盛青脸色一沉，道：“这小子想偷顾家的东西？这我倒不知道。来喜，你把话说明白了。”


  
那随从来喜道：“听说这小子看顾老爷没有儿子，每天拼命想认顾老爷叫爹哪！无耻的很。顾老爷倒是宠他宠的不得了，还带他一起去江夏呢！”


  
裴盛青惊道：“真有此事？这么无耻的人，我倒也没打错他了。”


  
卢云听他们把自己讲的如此不堪，只觉心中气愤，难以自己，他怒目望向来喜，怒道：“你……你胡说什么？”


  
那来喜嘻嘻一笑，道：“小子，你不知外头说得多难听，都说你是顾老爷的娈童哪！”


  
裴盛青大喝道：“来喜！嘴里不干不净的胡说什么？”


  
那来喜知道说错话了，低声道：“小的是听顾家的侍卫们说的。”


  
卢云脑中嗡地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扯住了来喜的衣襟，怒道：“你……你再胡说……我……我……”


  
卢云心中悲愤已极。他手可以断，头可以砍，但决不容他人这般侮辱自己，只见他满脸气苦，眼中全是泪水。


  
那来喜毫不在乎，笑道：“你想怎么样？还能杀了我吗？”


  
卢云丹田一热，不知从哪涌出了一股力气，只手便把来喜高举过肩，叫道：“说得好！我……我今天就杀了你！”说着大叫一声，竟将来喜掷了出去。只听碰地一响，来喜猛地撞在墙上，竟然当场昏晕。


  
裴家随从惊道：“杀人啦！来喜给摔死了！”


  
裴盛青是个莽撞的人，也不去查看来喜的伤势，便即喝道：“小子，你敢行凶杀人，看我为来喜报仇！”


  
众人叫道：“杀人偿命！打死这小子！”登时将卢云团团围住。


  
原来卢云在惊怒交迸之时，竟尔激发了自身的潜能。原本内力就是行不到手足的几个经脉穴道，体内的内力也一直不能运行自如，可是此时他大怒喊叫，吸气的法子与平常大异，居然莫名其妙的打通了关卡。他将来喜丢出去后，忽然想道：“我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心神一滞，内力又缩了回去，身子一软，几欲摔倒。


  
裴盛青见来喜吃了大亏，登即大叫：“打死你这小子！”随从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卢云，让裴盛青一拳拳的往他身上招呼。碰地一响，裴盛青一拳重重打上卢云小腹，卢云吃痛，弯下腰来，立时呕吐。


  
裴家的随从叫道：“脏死了！这小子吐啦！”


  
裴盛青见他吐的衣衫上都是秽物，看来脏臭污秽，不愿再用拳头打他，当即一脚踢出。卢云昏昏沉沉，闪避不开，这脚正踢中他的下颚。卢云惨嚎一声，险些将自己的舌头咬了下来。一旁家丁纷纷喝采，叫道：“少爷好功夫！打死这小子！”


  
裴盛青打得全身是汗，口中不住叫嚷。也不知为何，他对眼前这人就是有股说不出的厌恶，好像若不打死这人，心情就决计无法快活。


  
打了一阵，只见卢云已然翻起白眼，喝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小子，你打死我家的家丁，现在我先把你就地正法，再去衙门报案！”抓起木椅，便要往卢云脑门砸去。


  
这椅要是真个儿砸下，只怕卢云便要惨死当场。家丁中几名胆小的怕生出事来，急忙叫道：“少爷小心点！别弄出人命来！”说着连忙拦住。


  
裴盛青怒道：“你们没见来喜给人打死了吗？咱们哪能放这凶手过去！”仍是要一举砸下，众人都是急劝。


  
裴盛青正自怒吼，忽见一人缓缓爬起，摸着脑袋道：“好痛啊！这书僮真是可恶。”众人转头一看，却是来喜爬了起来。众人都是大喜，叫道：“来喜没死！”


  
来喜不仅没死，连大伤都没有一个。他摸着脑门，神色甚是不忿，大声嚷道：“少爷，这小子好可恶，咱们打死他！”


  
裴盛青放下木椅，喝道：“说得好！你来打这小子！给我重重的打！”说着命人架起卢云，让来喜痛殴泄愤。那来喜想起一摔之恨，心下甚是不平，当下冲上前去，奋起全身之力，用力便往卢云嘴角击下。这拳力道太大，卢云往后倒下，登时把众人一齐压倒了。


  
裴盛青大笑道：“打得好！这拳真够份量！”当下命人再把卢云架起，袱起袖子，笑道：“看我的！”说着也是一脚踢来，又将卢云重重踢飞出去，却把他当成沙包一般。


  
众人只顾下手毒打，却早已忘记这来喜既然未曾教人杀害，自己如何能理直气壮地痛殴这“凶手”？但众人打得兴起，哪管这许多，主仆两人一阵乱踢乱打，直将卢云打得七昏八素，死去活来，仿佛真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第二卷 乱世文章 第五章 无双连拳


  
这一顿好打，直把卢云打得晕倒在地。待他醒后，只见四下一片黑暗，自己已倒在柴房中。


  
他头痛想吐，耳鸣不已，心道：“世间竟有这种蛮横之人。那裴家少爷貌似斯文，其实与路边泼皮没有两样。他们这般打人，有把人命放在眼里吗？”心中一阵激愤，牵动伤处，又昏了过去。


  
睡梦中似有人来房中看他，隐隐听得有人说道：“别让这件事传出去，尤其不可让老爷知道这件事。”似乎是二姨娘的声音。


  
不多时，阿福来送药替卢云清理伤口，只见卢云全身都是淤血。阿福看在眼里，气忿忿地道：“阿云哪，也算你倒霉，被这种公子哥儿打了，想报官报仇，那是难上加难啦！谁叫姨娘是那姓裴的表姨妈，真他妈的！”


  
卢云一怔，道：“难怪他们敢这般凶暴，原来是仗着二姨娘的势头来着。”


  
阿福忽地低声说道：“阿云，老爷平常那么喜欢你，他要是知道这件事，未必会护着裴家少爷。你把事情告诉老爷，他定会替你主持公道！”


  
忽听一人喝道：“阿福！你在嚼什么舌根？”跟着一耳光打了过去。阿福吃痛，叫了出来，原来是管家到了。


  
阿福低声道：“算我倒霉，又不关我的事……”管家喝道：“还说？”阿福一惊，忙闪出门去了。


  
管家拿了一个红包给卢云，只见里头是二十两银子的银票。管家陪笑道：“卢云，二姨娘要我把这二十两银子给你，希望你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卢云冷笑道：“倘若我记在心上呢？”


  
管家道：“你一个外省来的人，无缘无故的给人打得差点死了，按道理你该记恨才是。只是我劝你一句，你要得罪了姨娘，她定会将你整得死去活来，只怕在这屋里撑不到十天半月哪！”


  
卢云微微一笑，道：“管家，是姨娘叫你来当说客的吧？这可是苦差一件。”


  
管家脸上一红，道：“你知道就好。姨娘现在还赔给你银子，你还怨什么呢？算了吧！咱们作下人的，就是这个命。”


  
卢云看着管家一张精明的脸，叹了口气，道：“管家，你这般替人办事，只怕自己也很苦吧！”


  
那管家料不到卢云竟这么说话，脸上闪过了一丝感伤，说道：“卢云，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裴家少爷是将来顾府的乘龙快婿，你懂了吧！老爷就算疼你，肯为你出头，你又何必让他为了这些事，和他女婿大伤和气？”


  
卢云心中了然，叹了一声，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老爷为难的。”说着把那二十两银票还给管家，道：“你把这钱还给二姨娘，告诉她卢云心领了。”


  
管家知道卢云工钱极少，见他居然不收，心道：“这人果然有点不同，难怪老爷这么喜欢他。”


  
管家沉吟一会儿，道：“好吧！那我把这钱退回去。你休息一阵，书房里的活，我会叫人帮你干的。”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把这二十两给吞了。


  
卢云见管家微驮的背影，心中忽觉他也挺可怜的，作下人不都这样吗？卢云猛地想道：“我就这样一辈子寄身在顾伯伯家中吗？就这样作一个任人辱打、背后笑骂的下人吗？”


  
心中正自悲愤，忽地想到顾嗣源那亲厚慈祥的笑容，卢云悲从中来。他不是舍不下顾嗣源要提拔他的诺允，也不是舍不下在扬州的日子，他是舍不下那种亲情之感，那是父母双亡的他不曾有过的温暖。但是外界那些恶毒的说话，二姨娘势利的冷笑，没有一件是他经受得起的。他决定等顾嗣源回来，便向他辞行。想起顾嗣源待己的亲厚，忍不住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一阵毒打，只将他打了十余日后才能走动。他如厕时见到尿血，暗道：“姓裴的小子好狠！我与他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他竟这般打我！”想起那日来喜说的：“你不知外头说得有多难听，都说你是顾老爷的娈童哪！”卢云心中一痛，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卢云身上受伤，那管家也不敢叫他上工，每日里只让他四处闲逛。这日卢云闲来无事，便走上扬州大街，他买了个糖葫芦，自坐街角吃着。只见路上行人来往，好不热闹繁华，日头暖暖地照下，只把他晒得暖呼呼地。


  
卢云眯起了眼，心道：“这等好日子不知还有多久，我可得想想日后的营生。”他见几个小贩挑着面担，倒也自在快活，寻思道：“看这些人好生逍遥，不如以后我也学着卖面好了，省得再受这些势利人家的闲气。”


  
正想间，忽见几名伙计往街角奔去，跟着大叫道：“你这死老头，吃了东西也不付钱，真他妈欠打！”


  
卢云一惊，只见一名老乞丐缩在墙角，正给三五名壮硕的伙计围住猛打。卢云见那老丐模样悲惨，一时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由得心中激荡。他冲向前去，喝道：“你们干什么！这般打一个老人！”


  
一名伙计道：“这老头吃了东西就跑，实在太可恶，若不打他一顿，以后怎么了得！”


  
卢云森然道：“这人多大的岁数了，经得起你们这番折腾么？他便是偷吃你们的东西，那也罪不致死啊！”


  
那伙计喝道：“你啰唆什么！”跟着往卢云身上一推，卢云哼地一声，闪了开来。一名伙计拦住了他，笑道：“你这小子嘴巴厉害，好像很有些侠义，不如你让咱们打一顿好了。等我们气消了，也就饶过这老头啦。”众人轰笑道：“这法子好！”便往卢云扑来。


  
卢云见他们来势猛恶，便要躲开，但此时身上有伤，脚步不便，立时摔倒在地。众人哈哈大笑，跟着将他揪起，便要往他身上招呼。


  
众伙计正要出拳，忽然一人脚下一滑，不知踩中了什么物事，登时扑地摔倒。另一人咦的一声，向卢云瞪了一眼，怒道：“你搞什么鬼？”


  
卢云只觉奇怪，不知这些人弄什么玄虚。那伙计大吼一声，抡起醋钵大的拳头，便往卢云奔去。眼见那拳正要打来，那伙计陡地脚下一滑，也是往后摔去。


  
众人低头急看，却见地下躺着一只吃剩的香蕉皮。众人心中气愤，骂道：“他奶奶的，是谁在这吃香蕉了，却胡乱丢在这儿？”


  
那老乞丐缩在墙角，模样可怜。谁知他兀自嘻嘻一笑，说道：“真是对不住，这香蕉是我吃的，害得你们鼻青脸肿。”


  
一名伙计大怒，喝道：“原来是你这糟老头子搞鬼！”他猛喝一声，出拳打去。那老丐抓了抓头，手指轻轻一挑，那香蕉皮猛地飞起，正落在那人嘴里。


  
那伙计吃了一惊，只觉那蕉皮腐烂恶臭，中人欲呕，一时大怒欲狂。他使劲一扔，将蕉皮丢出，喝道：“死老头！”出拳一挥。猛地手上又是一滑，那香蕉皮不知怎地，竟又飞到他手里。那伙计呆了良久，望着手上的香蕉皮，一时不知所以。一旁卢云眼尖，已看出那老丐捣鬼，他手上抓着一条淡淡的细线，线尾却连在那香蕉之上。


  
那伙计大叫一声，甩开蕉皮，猛往前奔。那蕉皮却活了一般，呼地一声倒飞而来，重重地打了那人一记耳光，跟着往那伙计嘴里钻去。


  
那伙计闻到腐烂香蕉的臭味，忍不住一声惨叫，喝道：“走开！走开！”


  
他一张口，那香蕉皮更往嘴里钻去。那伙计急忙将之拿出，用力丢了开来。谁知香蕉皮竟似十分依恋那人，才一扔出，又忽地飞了回来，一昧地往他嘴里钻去，看来若不在他嘴中长居，那是绝不甘休的。


  
那伙计惨叫连连，四处闪躲，只见那香蕉皮如同活了一般，竟在空中飞跃不停，与他缠斗不休。那伙计喘气连连，竟给那香蕉皮逼得走投无路，脸上更给打得红肿。其余几名伙计骇然恐惧，惊道：“有鬼啊！这是鬼香蕉啊！”霎时发一声喊，纷纷向后逃去。


  
那香蕉皮好似发现了其他猎物，不待他们走远，便朝一众伙计飞去，直往众人嘴里乱钻。一众伙计吓得屁滚尿流，人人紧闭双唇，打死不开，但仍被那香蕉皮打得死去活来，个个都吃上百来个耳光，真可说狼狈不堪。


  
旁观路人见香蕉皮竟会袭击客店伙计，只被这等怪事吓呆了。


  
那香蕉皮使得一阵威风，好似有些疲倦了，终于静静地躺在地下，仿佛休憩起来。一名伙计胆子稍大，他见香蕉皮不再动弹，便远远地走到蕉皮之旁，拿起地下的石子丢去。那石子打在皮上，那蕉皮却一动不动。


  
那人松了口气，大声喝道：“操他祖宗！大家别怕了，这鬼香蕉已然死啦！”他举脚出去，用力往蕉皮踏下，喝道：“操你奶奶的！什么妖魔鬼怪！”


  
忽然那蕉皮一动，竟尔昂起首来，如毒蛇般地示威。那人惊道：“他妈的，又来了！”那香蕉皮好似极为生气，猛地飞起，便往那人脸上掴去。那人大惊失色，叫道：“救命啊！”连滚带爬的逃去。其余几人更是逃得快了，就怕亲娘没多生两只脚，转眼便不见踪影。


  
卢云见众人远走，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向那老丐，拱手道：“前辈的魔术真是了得，却叫晚辈大开眼界。”


  
那老丐微微一笑，说道：“你这孩子很好，挺有侠义心的！”说着缓缓站起身来。


  
卢云霎时一惊，那老丐虽是年老，但身形却高大异常，足足比常人高了一个头，眼中更是透出一股光华，看来绝非寻常人。


  
卢云呆了片刻，尴尬一笑，道：“原来前辈这么大的个头，手上魔术又这般了得，晚辈不自量力，只想着出手解围，却叫前辈笑话了。”说着转身便走。


  
忽听那老丐叫道：“且慢！”


  
卢云停下脚来，转头问道：“前辈还有什么吩咐么？”


  
却听那老丐吟道：“饮食欠泉，白水岂能度日？”


  
卢云不即细想，便自脱口而出：“磨石麻粉，分米庶可充饥。”


  
此言一出，随即醒悟，那日裴邺曾经提过，说有名老丐仗着一幅怪联，猛闯江南十来处学堂，想来当是此人了。


  
那老丐闻言大喜，笑道：“嘿嘿！果然是你！”


  
卢云哈哈一笑，拱手道：“在下误打误撞，无意间对了前辈的上联，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前辈更正。”


  
那老丐笑道：“你对的很好，既工整，又合韵，我很喜欢。”说着向卢云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卢云心下一奇，依言往前走上两步。那老丐凝视着他，微笑道：“你身上有伤，是也不是？”


  
卢云愣道：“你……你怎么知道？”


  
那老丐道：“你脚步虚浮，我一看便知。”


  
卢云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那老丐问道：“小兄弟告诉我吧，是谁打你的？”


  
卢云惨然一笑，道：“没什么好说的，当作是给疯狗咬的吧。”


  
那老丐微微一笑，道：“你这人倒很豁达，只是你不怕那些人又来寻你晦气么？”


  
卢云眼眶一红，想起了顾嗣源。他摇了摇头，凄然道：“这倒不需担忧，我不日便要离开扬州。这些人想寻我的晦气，却也没那么容易。”


  
那老丐嘿地一声，道：“小兄弟可把这世间险恶看得小了，天下间找麻烦的何其多，方才那群泼皮无赖不也这般凶狠么？你日后遇上他们，难道还是任凭欺侮么？”


  
卢云听得此言，竟似痴了。忽觉自己一生走来，竟是一事无成。文不成，武不就，穷困潦倒，任人欺凌，直如丧家之犬。


  
卢云全身颤抖，颤声道：“前辈所言不错，我以后遇到这批无赖流氓，定然给他们轻贱欺侮，这……这就是我的命么……”


  
想起泼皮牛二的无耻，裴家少爷的傲慢，二姨娘的势利……霎时无数的凶恶嘴脸都在眼前摇摆晃动，卢云眼眶一红，忽地仰首狂叫，如同癫狂。


  
一旁路人见了这幅神态，不禁惊慌起来，惊道：“怎么啦？他可是癫痫发作了！”


  
那老丐脸露怜悯之色，轻轻握住卢云的双手，一股温和纯正的内力传了过去，登时将他翻涌的气血压下。


  
卢云立时醒觉，慌道：“对不住，我有些失态……”


  
那老丐微微一笑，在他脸颊上轻抚一阵，说道：“好孩子，你不过是一时不得志罢了，切莫灰心啊。”


  
这话虽只淡淡数语，却全然打中卢云的心事，他只觉一阵感动，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那老丐道：“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说着拉着卢云，轻飘飘地纵出。


  
卢云只觉他奔行奇速，一时追赶不上，忽觉手中传来一股暖暖的热气，从手上经脉流到体内。那热气一来，卢云竟尔生出偌大气力，脚下便又跟随得上。


  
卢云心下一惊，暗道：“这才是玄门正宗的内力，这老者究竟是什么人？莫非他是天上的使者，前来点拨于我么？”心神激荡间，只见那老丐不住往前纵去，不多时，两人便已行到城郊。


  
那老丐带着卢云，走到一处僻静的树林。此刻已是午后，斜阳照下，四下一片祥和。卢云看着那老丐，不知他所欲为何。


  
那老丐笑道：“小子练过一些内功吧，我看你练的是武当的路子，不过习练的法门有些不对。”


  
卢云奇道：“你怎么知道？”


  
那老丐一笑，道：“武当心法重气不重力，专走以柔克刚的路子，武林中谁不知晓？”


  
卢云见这老丐无所不知，问道：“前辈究竟是什么人？”


  
那老丐哈哈一笑，说道：“我若说了，只怕你掉头便走，不再来理睬我了。老头子想交你这个朋友，还是不说的好。”


  
卢云沉吟片刻，却想不出那老者的来历，一时无语。


  
那老丐道：“想你本是个秀才，如今却沦落成这个模样，也真生受你了。”


  
卢云一惊，大声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那老丐笑道：“你别问这许多，你既然解开我的对联，文才算是很了得的，现下就让我考较你的武功夫。你过来，向我打上三拳试试。”


  
卢云摇头道：“我和老丈无冤无仇，何必打你？”


  
那老丐笑道：“你只管打，我两脚不动，两手不抬，便这样站着给你打。你这三拳里若能打中我一拳，我便教你一套拳法。”


  
卢云嘿地一声，道：“你脚不动，手不举，便想闪过我的拳头么？”


  
那老丐笑道：“正是如此。”


  
卢云哈哈一笑，摇头道：“不成。我若是打伤了前辈，如何对你得起。”


  
那老丐见卢云仍不动手，有意出言相激，当即笑道：“难不成你真是个兔儿爷，只有娘儿们的气力么？”


  
卢云大怒，喝道：“你说什么！”猛地一拳挥出，便往那老丐的小腹打去。


  
眼见拳头便要及身，那老丐微微一笑，两脚不动，只侧身微让。卢云这拳登即挥空，他用力过猛，随即摔在地下。


  
卢云见他肩不抬，脚不动，瞬间便将他摔倒在地，不禁骇然道：“你这是什么功夫？怎能摔我一跤？”


  
那老丐笑道：“不是我摔你，是你自己摔自己。”


  
卢云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喃喃自语道：“不是你摔我，是我自己摔自己？”沉思一阵，猛地心头雪亮，已然明白其中道理。他点了点头，道：“前辈教训的是，我方才出拳过猛，不懂得留劲，这才摔倒在地。”


  
那老丐笑道：“来吧！照着你心中所悟，再来挥上一拳。”


  
卢云走上一步，躬身道：“多谢前辈指点。”他这次已然有备，缓缓出拳，朝那老丐小腹击去。卢云这次已然学乖，他怕那老丐再次侧身闪躲，眼见拳头仅离那老丐身上数寸，这才加劲击出。


  
待见这拳已然击上那老丐小腹，卢云心道：“你这般看我不起，还不是给我轻轻易易地打中了。”


  
忽见那老丐微微一笑，跟着小腹一吸，霎时小腹竟尔往内缩了数寸。此时卢云手臂已然打直，却还差了一指之距。


  
那老丐笑道：“小心了！”他小腹一放，猛地一阵力道往手臂碰来。卢云此时关节僵直，给这怪力一撞，他惨叫一声，关节立时脱臼，身子更是向后摔倒。


  
那老丐笑道：“对不住，我这就给你接上。”他手法灵巧至极，两手扶住卢云的臂膀，轻轻一送，卢云啊地一叫，脱臼处已然合起。


  
卢云见那老丐武功高得出奇，自己实在打他不到，但他这人最是好强，此刻只想赢得一招半式，却不是贪图他所授的拳法。他心道：“我适才已然加倍小心，不敢把气力使实，可他照样能够伤我，这中间却是什么道理？”他埋头苦思，想道：“这老丐可以轻易躲开我的拳脚，看来还行有余力。可我费尽吃奶的力气，却不能躲开那裴盛青的拳脚，这……这中间定有什么理由。”


  
那老丐见他抱头苦思，却也不来打搅，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卢云细细凝思，回想那日裴盛青出拳的手法：“那日裴盛青左手这么一挥，其实是假的。嗯，就连他的右拳也是假的，他的攻势是在脚上。可是我怎知他究竟哪招是虚，哪招是实？”


  
便在此时，心中忽然一醒，已然悟出道理：“啊！原来如此，这关键便在‘诈’这一字。武学之道，虚虚实实，便如兵法一般。我虽然小心万分，但这老者却能骗信于我，让我误以为这拳能打中他。只要我自信必中，手上力道便会使得实了，这才给他可趁之机。”


  
那老丐见他面有喜色，笑道：“怎么样，有什么心得么？”


  
卢云仰天笑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也。”他武学之道虽不详熟，但自来熟知熟读兵书，熟识兵法之道，此时便有所悟。


  
那老丐大喜，道：“好！片刻之间，你便有这番体悟，了不起，了不起。”


  
卢云道：“前辈小心了，我这第三拳来了。”说着扎下马步，心道：“这老者武功高得出奇，我若使得寻常招式，他定会轻易识破，这可要如何是好？”他眼光瞄向那老丐的胸口，心道：“我假意用左拳攻他，其实以右脚去踢，叫他大吃一惊。”


  
卢云左拳微动，右脚运力，正要出招去攻，却见那老丐已然看向他的右脚。卢云心下一凛，知道那老丐已然识破，寻思道：“他是怎么看破的？我这脚并未动上一步半步啊？待我再试上一试。”当下右拳运上实力，便要挥出。这拳不再作假，果然那老丐眼光一扫，已往他右拳看去。


  
卢云心念一动，已知这老者能查知自己的筋肉运行。他嘿地一声，摇头道：“前辈果然厉害，看来我是决计打不到你的，还是不用白费工夫了。”


  
那老丐面露失望之色，道：“本以为你挺有耐性的，怎么一会儿便放弃了？”


  
卢云轻叹一声，低下头去，眼见那老丐缓缓地转开了头，卢云霎时四肢齐飞，猛往那老丐偷袭而去。那老丐哈哈大笑，道：“果然兵者诡道，小兄弟好会使坏啊！”他身子一低，肩头却已对准卢云的胸口，只要卢云往前再近一步，胸口定然撞上他的肩头，到时巨力撞下，肋骨必定断折。


  
眼看卢云只得撤手认输，谁知他忽地脚下一绊，居然给地下的石子绊倒了。他重心不稳，身子便往前头栽去。那老丐没料到这等变故，忍不住一愣。便在此时，卢云的拳头顺势而下，竟然打中那老丐的小腹。那老丐一惊，内劲猛地发出，登时将卢云震飞出去。


  
那老丐摇头道：“小兄弟的运气真个儿好，要不是地下生出这颗石子，你这拳可又打空了。”


  
卢云虽然摔在地下，却是大笑连连，道：“前辈啊前辈，兵者五事而已，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以天道将法四者而论，前辈无一不胜我百倍，但我靠着地利，还是侥幸得手了！”


  
那老丐一惊，道：“怎么，这石子也在你的估算中么？”


  
卢云微笑道：“要与前辈这等高人过招，岂能不用尽全力？”


  
原来他自知无论如何作假，都会给那老丐识破，索性便赌上一赌，让地下石子绊自己一跤。这下不是刻意做作，果然一举瞒过那老丐了。


  
那老丐大笑道：“好！好！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卢云爬起身来，谦逊道：“在下侥幸万分，其实以真实武功而论，前辈早可杀我万次了。”


  
那老丐嘿嘿一笑，摇头道：“所谓愿赌服输，依着咱们的诺言，我现下便传你一套拳法，只盼你用心领悟，好生学习。”他见天色已晚，便道：“时光不早了，现下我先传你一套口诀，你给牢牢记住。日后咱们有缘相会，我自会考你一番。”


  
卢云听他答应得爽快，不禁心下醒悟，寻思道：“其实他打一开始便有意传功给我，方才约定比拳，只是找个借口而已。”当下咳了一声，道：“前辈，你我素昧平生，前辈为何待我这般亲切？”


  
那老丐摇头道：“也算是有缘吧，你不必问这许多了。”


  
卢云听他这般说话，好似他识得自己，但他从来不识得这名老者，两人间怎能有啥瓜葛？一时也是猜想不透。


  
那老者不再理会卢云，径自道：“你听好了，我这拳法名唤‘无双连拳’，仗得是‘劲随气走，意在气先’八个字。你只要能掌握这八字要诀，拳法一点便通，再无难处。”


  
卢云喃喃地道：“‘劲随气走，意在气先’，这……这是什么意思……”


  
那老丐解释道：“无双连拳首重拳意，其次重气。至于招式本身，反而隶属最末。”


  
卢云颤声道：“你……你是说先有意念，才有内劲招式么？”


  
那老丐微笑道：“果然一点就透。可惜我格于门规，否则真该收你为徒才是。”


  
卢云恍然大悟，眼前登时一亮，宛如置身于一个崭新世界，心道：“我平日练气之时，一向只重运气，从不知‘意在气先’的道理，难怪内力练不到家。反倒是那日我悲怒交集，合了‘意在气先’的道理，内力反能运行自如。”


  
那老丐见他又惊又喜，奇道：“怎么了？你有什么体悟吗？”


  
卢云不答，依着“意在气先”的法则，当即凝神存想右臂经脉，但练了一阵，却不见动静。那老丐见他正自运气，当即道：“存意而不故意，若有似无，当断当续，使意如流水，则气可自涌……”


  
卢云啊地一声，心道：“存意而不故意，正是这句话！”又想道：“我向来把内力当作身外之物，每次存意都是勉强而为。其实这内力便如同我的手脚肢体一般，我何不任其自然呢？”


  
他微微一笑，当即存意默想，把身上内力当作是自己的手脚四肢。他闭上了眼，不断存想右臂，想像手臂蕴有千斤神力，一拳挥下，便能震动山岳。过不多时，果觉内力涌出，右臂慢慢热了起来。卢云心下一喜，一时分心旁骛，那存想随即消散，热气便自褪去。他点了点头，已知其中奥秘。仗着此番的体悟，他终于跨过了武学中最难过的一关。


  
那老丐道：“你当真懂了么？可要我再解说？”


  
卢云摇了摇头，依法运气，气随意转，内力涌起，他吐气扬声，跟着一掌挥出，只听呼地一声，力道竟是雄强无比。


  
那老丐双目圆睁，吃了一惊，颤声道：“这……你这功夫是打哪来的？”


  
卢云仰天长笑，挥拳舒掌，体内的热气竟似用之不竭。那老丐看出这是自创的心法，忍不住赞叹道：“这是你自己悟出的吧，好小子，真有你的！”


  
卢云打了一阵拳脚，只觉快意顺畅，无不如意，心下喜悦，想道：“我练成这等功夫，从此行走天下，再也不怕谁的欺负了！”他在山东省城给牛二欺侮，在牢狱中被官差折磨，便到了扬州，也逃不过公子哥儿的毒打，说来说去，只因无力保护自己，但现下仗着这一身武艺，日后便是海阔天空，再无拘束的局面了。


  
他大喜之下，猛地向前跪倒，大声道：“卢云能有今日所悟，全仗前辈高义指点，在下终身不忘前辈大恩。”说着连连叩首。


  
那老丐伸手出去，将卢云托起，道：“你学武这般聪明，我也不必费心点拨你了。不过我这‘无双连拳’甚是了得，你还是好好学吧。日后以此为基，你的功夫定可越练越深。”


  
卢云此时对这老丐又是敬佩，又是感激，忙道：“多谢前辈点拨之恩。”


  
那老丐一笑，这：“你先别谢我，我这‘无双连拳’是个重悟性的武学。首重施用者的心境杀气，不重招式套路。你日后要练到高深处，全看自己的见解创意，没人帮得了你。”


  
卢云奇道：“前辈说这拳术只重心境杀气，此话怎说？”


  
那老丐笑道：“这就好比作文章了。你往昔读书写字，总有人要你誊抄范本，习炼名帖。但抄来练去，总不出前人的范畴，要能自立一家一派，那是决计不能了。若说世间的武功是八股格式，我这‘无双连拳’便好比一张白纸，只教你基本武道，决不拘泥你出手招式，这样明白了么？”


  
卢云大喜，他平生最恨八股文章，但自己生在此时，却不能超脱潮流。闲暇时填词作诗，更常想像自己生在唐宋之时，挥洒必当自在如意。此刻听说这“无双连拳”绝不拘束自己的创意，更感雀跃兴奋。


  
老丐见他如此期待，只是微笑，道：“拳之一道，首重杀意，其次曰气，其次曰招，决胜当在心智，不在拳脚，是以曰天地万物皆为我用，谓之‘天地无双’，故以名之。”说着将口诀念了一遍。


  
那口诀也不甚长，不过千余字。卢云一路听去，低头诵念，听到精微处，不禁赞叹妙悟，遇到疑惑，便不住发问。


  
明月升起，慢慢行至中天，有时那老丐下场演试，有时卢云出手比拟，转眼便过了几个时辰，两人却浑然不觉。这无双连拳并没有太多招式，都是些教人趋避应对的法则，敌若虚少实多，我则“迂回缓缓以图之”，遇敌实少虚多，我则“中宫直进以欺敌”，又有“头重脚轻”、“左虚右实”、“前后扑退”等伎俩，都是些攻守技法。


  
那老丐见卢云悟性奇高，旁人举一反三，但他触类旁通，别出心裁，竟尔举一反十，闻一知百，那老丐心下也不禁暗自赞叹。


  
练到酣处，卢云忽地想到一事，便问道：“前辈，拳法之道，虚虚实实，都是在诈欺对手，但对手若比自己拳脚快了十倍，我该如何应敌？”


  
那老丐微微一笑，道：“若要以弱击强，以寡欺众，唯有未卜先知，方能胜出。”


  
卢云奇道：“未卜先知？这要如何做到？”


  
那老丐一笑，道：“未卜先知，其实没那么困难。好比方才你出手攻我三拳，我仗着经验老道，一看便知你要如何出手，我事先有了准备，自能从容应对。你便出手再快，又如何能打到我？”


  
卢云点了点头，但随即想起自己武功有限，皱眉道：“可我江湖阅历甚浅，如何能看出敌手行动？”


  
那老丐摇了摇头，道：“你何必去看对手，你可以让他照着你的意思出招啊！”


  
卢云惊道：“让敌手照我的意思出招？这怎么能够？”


  
那老丐笑道：“诱之以势，趋之以利，如何不能为？”


  
卢云心念如电，霎时醒悟，道：“没错，只要我能骗信对手，便算他出手再重，招式再快，也能对他了若指掌。”


  
那老丐笑道：“好悟性。便是这个道理。”


  
卢云喜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武功兵法，全然相通。”


  
此时卢云已背熟心法口诀，他细细思索，遇到难以解索之处，便出言来问。这“无双连拳”最重理解，那老丐只耐着性子解释。一开始只觉卢云问题极多，真是答不胜答，待到后来，那老丐惊觉卢云的问题越见深奥，有的疑问更是千古以来武学的大难题，顷刻间也回答不出，只好皱眉苦思。


  
两人一问一答，那老丐有时想不出答案，便自推敲。一旁卢云凭借兵法所学，也提出些自己的看法见解，已不再是那老丐一人独自解说了。


  
又过了几个时辰，已是辰牌时分，天色早已大明。此刻卢云已不再发问，只是闭目长思，回忆那老者所教的心法要旨。那老丐面望卢云，脸上的神情却是十分嘉许。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卢云只是低头沉思。那老丐知道他在潜心思索，也不打扰，只坐在一旁观看。陡然间，卢云想通了其中关节，一声长笑，登时站起身来。


  
那老丐见他满脸喜色，便笑了笑，道：“成了么？”


  
卢云哈哈一笑，道：“朝闻道，夕死可以。承蒙前辈一夜授功，晚辈终身受益，请受我一拜。”说着跪了下去。


  
那老丐伸手将他扶起，笑道：“好孩子，你的悟性真非寻常。此番授业，连我自己也受益良多。凭着咱们今夜的研讨，你日后定然成就非凡。”他摸了摸卢云的头顶，以示嘉奖，跟着微微一笑，转身便行。


  
卢云见他便要离开，心下甚是不舍，急忙追了过去，叫道：“前辈！你要走了吗？”


  
那老丐笑道：“小朋友好好保重了。天无绝人之路，你日后便是不能再赴科考，也能从武学中找到一条生路。好好用功吧，别辜负我传功的用意。”


  
卢云听他言语中含有深意，登时一愣，暗道：“他怎知我不能再赴科考？莫非他识得我？”


  
但便这么一顿，那老丐已然行得远了，卢云大叫道：“前辈！前辈！”只见清晨间轻烟薄雾，四下鸟语花香，那老丐的踪影却已不见。


  
卢云废然而返，自回顾府去了。路上回想那老丐所传的种种心法，心中直是喜悦无限，每有所悟，对那老丐更多了一重感激之意。只不知那老丐是什么来历，更不知他为何传授自己武功，听这老丐说话的意思，却又像是识得自己一般。


  
卢云心道：“这位老丈来历不明，却在我绝境时出现，好似是上天派来点拨于我，要我明白天无绝人之路的道理。我就叫这套内功为‘无绝心法’吧！”


  
卢云自悟得心法后，内力进展奇快，短短数日间，只觉手劲越来越大，看来数日间的所得，竟已胜于半年总和，心知再这般苦练下去，内力必然与日精进。但回思那日被裴盛青毒打的情状，明白自己的拳脚仍不精熟，必须从头苦练，每日便找了无人所在，苦练那老丐所授的“无双连拳”。这拳法重意不重招，深合卢云的性子，他终日里使拳挥掌，不亦乐乎，竟忘了二姨娘给他的种种羞辱。


  
这一日，卢云自在房中苦思武学心法。他见天色已晚，便点上了蜡烛，他想的激烈，忍不住比手画脚起来，随手一掌挥出，猛地室内一片黑暗，掌风竟已扑息烛火。卢云一惊，心道：“我随手一掌，竟有那么大的力道！”


  
他又点上烛火，这次站在五尺开外，对着烛火猛力挥掌，掌风到处，那烛火登时熄灭，连后头窗纸都裂了一缝。他心中又惊又喜，当即钻研出掌运劲的法门，使其力道更为强猛，连饭都忘了吃。

第二卷 乱世文章 第六章 月上柳梢头


  
又过半月，管家见卢云伤势已愈，便要他回书房上工。


  
此时老爷不在，书房里空无一人，卢云也乐得每日研究武技。只是他不愿再受别人轻贱恶整，已决心离开顾府。但每回想到顾嗣源返回的一刻，也便是自己辞别之日，心中自不免感到难过。


  
这日已是老爷回府之日，卢云练功已毕，将随身事物收入包裹，心知今日已是他在顾家的最后一天了。他站在顾家大门，眼见天上飘起雪来，时节已入腊月，顾府上下已然开始打扫布置，迎接新年。


  
卢云微微苦笑，看来今年除夕时又要自己一人在外飘荡，不禁有些沮丧。


  
正想间，忽听下人们叫道：“老爷回来了！”大堆家丁涌上门口，都要过来迎接。卢云见二姨娘也笑吟吟地走来，他不愿见这女人，便缓缓退入院中，避了开来。


  
卢云独自站在院中，见两顶轿子停在门口，第一顶轿中走下一名清瘦的男子，这人略见老迈，正是顾嗣源。另一顶轿子下来一名妙龄女子，远远的瞧不清面貌，五官依稀颇为秀丽，当是顾家的千金了。众人迎了上去，一时喜气洋洋。


  
卢云呆呆的看着，莫地心中一阵寂寞悲凉。他抬头望天，默默地看着雪花飘将下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卢云自行走回卧房，提起包裹，想起一会儿便要与顾嗣源辞别，不知如何启口，只感烦闷心伤。


  
正感慨间，忽见阿福跑了进来，叫道：“阿云，老爷到处找你哪！”


  
卢云点了点头，道：“我这就来。”他叹息一声，猛将包裹提起，自知无法闪避，只有硬着头皮，当面辞行了。


  
进得书房，便见顾嗣源呵呵大笑，说道：“云儿，你上哪去了？我叫人到处找你呢！”


  
卢云嗯了一声，道：“我见天降瑞雪，忍不住就多看了一会儿，不知顾伯伯在找我，真是对不住。”


  
顾嗣源笑道：“你要赏雪，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咱爷俩暖上一壶酒，看那白雪飘飘，畅谈天下大事，岂不妙哉！”


  
卢云见顾嗣源待他仍是如此亲厚，不知要如何和他告别，心中难受。


  
顾嗣源笑道：“我这趟到苏州，找了几件东西给你，你瞧瞧可还合用？”说着拿出几件名贵事物，只见是一只“极品镶金紫毛狼毫”，一只“龙纹古雕方砚”，都是罕见的珍品。


  
卢云连忙摇手道：“顾伯伯，我出身贫微，用不了这些名贵东西。”


  
顾嗣源道：“云儿，你已是我的幕宾，怎可没有自己的笔砚？待我回京后，你还得在我兵部里任参议呢！”


  
卢云一惊，道：“我……我出身寒微，身无功名，岂能任参议这等要职？”


  
顾嗣源笑道：“凭你这等文才，要考上举人进士，又有何难？你先在我的衙门里做事，到得后年会考时再去应试。顾伯伯敢说你必定金榜题名！”


  
卢云摇头道：“顾伯伯这般待我，我真不知该如何回报。只是你不能为我一人坏了典章制度，那终究是不成的。”


  
顾嗣源哎呀一声，责备两句：“你……你这孩子，目下朝廷里谁不提拔自己的门生？更甚的，科考阅卷时，都能辨识门生的字迹，好来提拔自己人，你真是太傻了！”


  
卢云苦笑道：“顾伯伯，卢云本就有三分驴劲儿，您又不是不知。”他说着说，一咬牙，忽然向顾嗣源拜倒。


  
顾嗣源惊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并不是生你的气，你为人正直，不愿走后门为官，那也是好的，快起来说话了！”


  
卢云跪在地上，哽咽道：“顾伯伯，蒙你深恩，卢云终身不忘。只是小侄久离故乡，想回去看看。今日特向顾伯伯辞行。”


  
顾嗣源一惊，颤声道：“好端端地，你……你为何要走？”


  
卢云不答，叩首三次，缓缓站起身来，道：“小侄祝顾伯伯赴任上京，万事都能如意。”


  
顾嗣源焦急万分，却想不出什么来劝解。他心念急转，想起几个家人对卢云都甚不喜爱，当即大声道：“是不是二姨娘给你什么气受了？你和我说！顾伯伯给你讨个公道回来！”


  
卢云摇头道：“二姨娘待我很好，顾伯伯别错怪她。”


  
他不想让顾嗣源为难，那二姨娘是他的爱妾，裴盛青是他的未来女婿，就算他把那日裴盛青动手伤他的事说了，顾嗣源又能如何？说了只是让人为难而已，根本无济于事。再说自己练了一身武艺，便是到江湖打滚，也有生存之道，又何必托庇在旁人门下？


  
卢云轻轻一叹，道：“再会了，顾伯伯。”转身便出。


  
顾嗣源又急又慌，这孩子若贸然离开此处，只怕日后又要沦落江湖，埋没了一身才华，却要他如何舍得？只把他急得哇哇大叫，他虽然年近六十，却如小儿一般。


  
眼见卢云已要出门，顾嗣源上前拦住，叫道：“云儿！你若是真心悬念故乡，待我们北赴京城，你顺道回去山东看看也就是了。你又何必要走？究竟谁为难你，你只管告诉我！顾伯伯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他知卢云离去必有隐情，便决心问个明白。


  
卢云微微苦笑，道：“顾伯伯快别这样了，是我自个儿要走，不干旁人的事。”


  
顾嗣源大声道：“你别瞒我，你……你就说吧！”


  
一旁阿福忽然道：“老爷你可不知道，你不在的那几日，阿云给那些人整的多惨啊！”


  
顾嗣源惊道：“什么！”


  
阿福看了看卢云，道：“老爷，我若说了，你可要保小的一命哪！”


  
卢云缓缓地摇头，道：“不要多事！”


  
顾嗣源却大声道：“阿福！只管说，什么都别怕！”


  
阿福见有人撑腰，便一五一十，将裴盛青如何出手殴打卢云，二姨娘又如何出言恐吓的情由一一说了。


  
顾嗣源听罢之后，只气得脸色发青，满面涨红，怒道：“好！好一个裴少爷！敢到我府里来打我的客卿，小兰还有胆护着他，天下竟有这么可恶的事。”他喘了一阵，又道：“云儿，你可别忙着走，我一定替你讨个公道回来！”


  
卢云正要劝解，忽听一个女人说道：“老爷，你们再说些什么啊？这般大呼小叫的。”众人一看，正是二姨娘到了。


  
顾嗣源见她来了，心中更气，喝道：“小兰，你就这样护短吗？裴盛青这样打人，你不管就算了，居然还恐吓云儿，不让他告诉我！你……你这像什么？”


  
二姨娘花容失色，走到顾嗣源身前，流下泪来，哭道：“老爷你为了这点小事，就在下人面前编排我的不是吗？”


  
顾嗣源喝道：“把人打成重伤，你还说是小事？”


  
二姨娘泪如雨下，道：“老爷，我……我又不是全然不管，我已经叫管家给这孩子一笔钱，又叫人替了他的工，让他好好养伤。老爷你还要如何？莫非要我向他下跪道歉吗？”


  
顾嗣源听她说得可怜，气也消解了几分，他叹了口气，道：“你不叫盛青向云儿道歉，就是不对。”


  
二姨娘哭道：“老爷，我只不过是你顾家的一个姨娘，我凭什么叫裴家大少爷来认错下跪啊！老爷，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与裴家老爷是什么样的交情，我又不是不知？我能坏了你们的交情吗？”


  
顾嗣源一想不错，这二姨娘所说的也不是全然无理，只得长叹一声，道：“盛青这孩子，唉！我对他期望这么高，他却作出这种事来。”口气已然软了许多。


  
二姨娘见老爷已然松了口，心中一喜，便道：“我们想个法子叫盛青来赔不是，日后再好好补偿云儿。你说好不好啊？”


  
顾嗣源点头道：“如此最好。小兰你来劝劝云儿，别让他走了。”


  
二姨娘奇道：“他要走，真的吗？”


  
顾嗣源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二姨娘哦地一声，走到卢云身边，问道：“你要走，为什么？你恨我待你不好吗？”


  
卢云摇头道：“卢云不敢。”


  
二姨娘放低了声音，道：“姓卢的，你给我老实点，乖乖的留着。过完年后，老爷要上北京，到时你要滚便滚，我才懒的管你要死要活。”


  
卢云哼了一声，也是放低了喉咙，道：“卢某走便走，岂是故弄玄虚之人！”他决意要走，不愿再与二姨娘这种妇人啰唆，说话便不再容忍。


  
二姨娘靠在他耳边，低声冷笑道：“姓卢的，你别想跟老娘斗。告诉你，你今天敢走出顾家一步，我担保你在这扬州混不下一天。我只要到衙门随便告你一个偷窃诈欺的罪名，你受的起吗？”


  
卢云一怔，低声道：“算你狠！”


  
二姨娘冷冷地道：“你给我乖乖的留到过完年，以后要滚要留，没人会来管你。”


  
卢云嘿的一声，默然不语。


  
二姨娘见卢云屈服，便向顾嗣源娇声道：“老爷，云儿愿意留下，太好了！”


  
顾嗣源大喜道：“云儿！云儿！你不走了吗？”


  
二姨娘笑道：“你还不回老爷的话？”


  
卢云低声道：“顾伯伯请放心，我……我不走了。”


  
顾嗣源呵呵笑道：“好！太好了！”两行泪却流了下来。


  
二姨娘和卢云心中都是一惊，卢云心道：“顾伯伯对我真的是爱护备至，待我如同亲子。我要随便走了，他一定伤心欲绝。我可不能说走就走了。”


  
二姨娘却暗道：“老爷真喜欢这孩子，我可要小心点。我要赶这小子走，绝不能露出痕迹，要令老爷相信是他自己走的。”


  
顾嗣源抹去泪水，道：“唉！真是……都快过年了，我还这样子。小兰，今年除夕，咱们就让云儿一块围炉守岁吧！”


  
二姨娘一惊，她最怕老爷提这档事，一时焦急，竟尔口不择言，大声道：“老爷啊！这种下人怎能上得台盘，你别再提这档事了吧！”


  
顾嗣源见姨娘口出不逊，又在卢云面前说出轻贱之语，一时心中大急，胀红了脸，大声喝道：“什么下人？你说什么？”他素知卢云是烈性的孩子，怕他听了这话心中不悦，到时又要离去。


  
二姨娘见老爷动怒，急忙低下头去，一时无语。


  
卢云见顾嗣源为了自己这个外人，不惜与家人争执吵骂，心中甚是难受，当下道：“顾伯伯，小侄自小没见过世面，上不了台盘，您快别麻烦了。我和阿福管家他们一块过年，不也挺好吗？”


  
顾嗣源连连苦劝，但卢云不愿顾嗣源再为自己和他家人争执，始终不愿，顾嗣源只好做罢。


  
众人闹了这么一场，但究竟要如何惩戒裴盛青，如何补偿卢云，仍是毫无定论。二姨娘却暗暗通知裴盛青，今年过年就别来拜年了，等老爷动身到北京以后再说。她这次被卢云将了一军，居然收了银子后又向老爷告状，心下暗恨，决意将来必要报复。


  
到得除夕，顾家上下都在欢庆。下人们辛苦一年，难得偷闲，人人赌博饮酒，阿福找卢云去玩，卢云推称身体不适，自己一人在房中静坐。回思一年来的往事，想起去年还在山东的大牢，生死未卜，整日里教那些官差打得死去活来，今年得有这口安稳饭吃，那已是上天垂怜，岂能再有什么妄想呢？言念及此，二姨娘种种的侮辱也算不上什么了。他听得城中鞭炮声不断，想起昔年往事，心中感慨无限。


  
过得初五，顾嗣源要赴北京，临行前找来卢云，百般交代，万种吩咐，都要卢云乖乖地等他回来，决计不准他忽尔离去。


  
卢云那日见到顾嗣源为自己流泪的模样，知道他确实爱护自己，念着这份恩义，自己万万不能任性了。心道：“只要二姨娘不来辱我，我又何必伤顾伯伯的心？到时他回来见不到我，必定悲伤。”便道：“小侄答应顾伯伯，不管发生任何事，一定等顾伯伯回来再说。”


  
顾嗣源也多番告诫二姨娘，要她万万不可再去招惹卢云。


  
二姨娘笑道：“他如果自己要走，我怎拦得住？”


  
顾嗣源瞪她一眼，道：“你只要不去找他麻烦，他又何必要走？”


  
二姨娘口中答应，心中却想：“这小子得罪了我，我总有法子要他好看。”


  
到了元宵，扬州城中灯火灿烂，陆上水上一片灯海，堪称天下一绝。这日依着习俗，百姓多到城里赏灯猜谜，人潮汹涌，直是一片太平安乐的美景。顾家是江南大户，这日家中自也热闹非凡，尤其顾嗣源接任兵部尚书之事早已传开，眼下他虽已赴京，但亲友们前来道贺的仍是络绎不绝，真个要把顾家的大门给挤破了。


  
那裴盛青本是顾家的远亲，只因殴打卢云一事闹开了，始终不敢上门来访，好容易顾嗣源进京去了，便赶紧上门拜年。二姨娘一见他来，登即眉花眼笑，对顾倩兮道：“难得今天城里花灯漂亮，你们年青人别尽是闷在屋里，快到外头走走去。”二姨娘一个心眼，便是要撮合他们小俩口。


  
却听顾倩兮道：“那些花灯俗的很，有什么好看？每年不都那一套吗？”


  
裴盛青笑道：“倩儿别扫兴了，巡抚李大人的千金，翰林赵家的小姐，今天也都要去赏灯呢！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可人儿，怎么可以不去？你若不去，少了我们扬州第一美女，这灯会岂不太过无聊？”


  
顾倩兮摇头笑道：“你这人琴棋书画没一样会的，就是一张嘴甜，专讨姑娘们喜欢。”


  
裴盛青笑道：“别人喜欢没用，要紧的是你爱听才成啊！你若是喜欢，我日日都说给你听。”


  
顾倩兮微微一笑，道：“你还是多念点书是正经，别要每日不务正业的。”


  
顾夫人见他二人又斗起口来，摇头道：“今儿个是过年，倩儿说话可别这般尖利。今天家里来得宾客多，你要不和盛青出门，就多陪几位夫人太太聊聊，学学人家淑女的风范。你这女孩儿整日里只知道谈诗论画，娘怕你将来嫁不掉哪！”


  
裴盛青忙道：“倩儿怎会嫁不出去，还有我在呢！”


  
顾倩兮白了他一眼，叹道：“绣花枕头一个。”


  
顾倩兮最怕与那些官家夫人话家常，那比绑了她还难过，便答应与裴盛青同去赏灯。


  
顾倩兮带着随身丫鬟小红，两人在城中漫步，裴盛青在后跟着，不住的说笑打浑。他一个死心眼，就是想讨顾倩兮欢喜。他见顾倩兮眼波盈盈，桃颜李笑，说不出的动人，当下更是死缠烂打，到处跟着她。


  
忽然前头走来一群年轻男女，衣饰华贵，都是裴盛青平时的玩伴。这些人家室非凡，多是江南一带的官宦子弟。裴盛青忙与众人招呼，顾倩兮平时从不与他们混在一起，是以一人都不识。


  
那几人的家世都甚佳，其中几个男子见顾倩兮貌美，心下暗暗喜爱，更有暗自与裴盛青较劲的意味。众人闲聊起来，一名男子笑道：“裴兄，令尊还在教书吗？什么时候回朝廷任官啊？”


  
裴盛青脸上一红，他最恨旁人提这点，这几个男女出身显赫，那个家里不是朝中要员，至不济也是个地方官。他怕那几人讥笑，一时支支吾吾，勉强笑道：“家父大概就这两年回北京吧！到时一定能接任尚书，最小也有一个巡抚当当。”


  
那人笑道：“还要两年啊！那还早吗！裴兄你别急，令尊迟早有官做的。”言语颇为轻薄。


  
顾倩兮听裴盛青随口胡说，心中不喜，冷冷地道：“盛哥，教书比做官强多了，裴伯伯不同于那些世俗之人，他可是自己不想做官的。”


  
那人眼望顾倩兮，微笑道：“这位姑娘是那家的小姐？裴兄给我引见引见，好不好？”


  
裴盛青面有得色，他一向以这个青梅竹马的玩伴为傲，又知她十之八九会是自己将来的妻子，便说道：“这位就是前工部侍郎顾大人的千金，你就叫她顾大小姐好了。”说着又向顾倩兮介绍那人。


  
那人听到前工部侍郎顾大人几个字，只哦了一声，以为又是一个闲居在家的过气官员。那人父亲也是朝中官员，官职半大不小，骄纵惯了，神态便高傲起来，说道：“原来是顾先生的千金啊！姑娘没事可以多到我家坐坐。我爹要是喜欢你，对令尊仕途也有些助益的。”


  
一旁裴盛青听了这话，竟尔面露恐惧。他知那人家世极佳深，就怕顾倩兮真个儿答应他了，一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却听顾倩兮淡淡地道：“小女子深居府内，一向极少出门。公子好意心领了。”


  
那人笑道：“你要到我家来，那才知道什么叫豪门哪！你别怕见我爹爹，他官虽大，但对人一向很客气的。”


  
此时顾嗣源升任兵部尚书之事尚未颁布，是以那人不知此事，说话口气自不免狂傲。


  
顾倩兮微微一笑，转头去看花灯，不再言语，神态颇为冷峭。


  
那群男女见顾倩兮冷冷的不爱理人，颇不高兴，都拉着裴盛青去看戏。


  
裴盛青忙道：“倩儿，这些花灯看来看去就是那几个样子，不如和我们一块去看戏吧！”


  
顾倩兮道：“你想去就去吧！我在这儿挺好。”


  
裴盛青看灯看得气闷无比，只想与众人看戏玩要，便道：“好吧！我去去就回，你可别一个人乱走。”


  
顾倩兮在城中走着，见到一处花灯颇为雅致，灯上绘着花草，手法不俗，她便停步仔细看着。她对丫鬟小红道：“这图样颇为别致，小红你看出来了吗？”


  
小红笑道：“小姐你问我不等于白问？我怎么会知道？”


  
顾倩兮不置可否，只觉百般无聊，连可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她幽幽叹了口气，轻声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她所吟的是首诗，出自宋代文豪欧阳修之手，说的是元宵夜中一对男女的故事，此时轻声吟出，自有无尽感慨。


  
芳心正自寂寥，忽听背后一人接口道：“月上柳稍头，人约黄昏后。”正是那首诗的后两句。


  
顾倩兮轻轻惊呼，回头看去，只见一人剑眉凤目，长身玉立，脸带微笑，正自低头看着自己。顾倩兮脸上一红，心中怦怦直跳，忙转过头去。过得片刻，她回过头来，那人却已不见了。


  
顾倩兮定一定神，忽见前头人声鼎沸，一群人正在猜灯谜。她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便也往前走去。


  
主仆两人站在远处眺望，小红笑道：“小姐，你可要下场猜谜？”顾倩兮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神情颇为萧索。


  
她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只见灯谜有的故做刁难，有的写得趣味横生，便也驻足下来，倒不急着离开。


  
忽听揭谜管赏的老人笑道：“这位公子，老头子在这揭了几十年的灯谜啦，还没见过人一口气破得了十个的，你不妨试试。”却见一名青年提着只毛笔，正在榜前低头思索。那写在榜上的灯谜，却已被他答出七个，无怪会聚集这许多人观看。


  
顾倩兮心下好奇，便侧头看去，只见那名青年公子神采飞扬，正是刚才站在她身后的那人。顾倩兮微微一笑，想道：“这人看来颇为博学，却又不甘寂寞，不知是什么来历。”正看间，那青年走上前去，又写下了两个谜底，旁观众人纷纷喝采，都要看他破解第十联。


  
那人答到第十个灯谜，忽地苦思起来。那灯谜写了八字：“鸟握掌中，打一名将。”顾倩兮才思敏捷，沉吟间便知谜底。但那人兀自思索，旁观几个好事之徒笑道：“小子快些哪！天快亮啦！”


  
顾倩兮忍不住轻声道：“鸟握掌中，快猜一个三国大将的名字！”语声虽轻，但那人却已听见。他恍然大悟，笑道：“鸟握掌中，是啊！那不是张飞吗？”


  
那揭谜老人笑道：“公子不简单哪！正是张飞！”旁观人群纷纷鼓掌。


  
那人转头望向顾倩兮，向她躬身一揖，笑道：“蒙姑娘指点，小子侥幸之至。”


  
顾倩兮含笑回礼，笑道：“公子才智过人，不必过谦。”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挤出人潮。


  
顾倩兮听他说话卷舌，官话十分道地，便问道：“听公子口音，似乎不是扬州本地人？”


  
那人颔首道：“不错，在下是北方人，到扬州方满一年。”


  
顾倩兮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而行，又问道：“公子来此既已经年，觉得扬州与北方相比如何？”


  
那人微笑道：“扬州风情名满天下，名士才女更是所在多有。以前我只觉得人们多是夸大其词，待我自己亲眼见了……”


  
顾倩兮微笑接口：“恐怕极感失望吧？”


  
那人笑道：“名士如何，尚不得知，但才女之称，真是名不虚传。”


  
顾倩兮噗嗤一笑，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说道：“公子要是常居扬州，作了我们扬州人，那扬州就不愁没有名士了。”


  
那人哈哈大笑：“我一穷二白，算什么名士？”


  
顾倩兮微笑道：“公子说笑了。”


  
两人说话间四处赏灯。小红没敢过来打扰，只是含笑走开，远远守候。


  
人潮往来，甚是繁华。那公子见街上还有不少打谜的摊子，却是扬州一带的学馆寺庙来此设摊助兴，便问道：“姑娘才华高极，何不也去猜谜？”


  
顾倩兮嫣然一笑，说道：“待会儿我要答不出，还请公子也救我一救。”


  
那公子搔了搔头，苦笑道：“怕要先让我回去翻上一年半载的书，才能救得了姑娘。”


  
顾倩兮笑道：“公子连答十个灯谜，已是前无古人，何必过谦。”


  
那公子笑道：“姑娘若是出手，只怕在下立时就要作古了。”


  
两人一起大笑。


  
正走间，忽见裴盛青匆匆跑来，顾倩兮皱眉道：“又是他！我们躲躲。”一转头，那名公子却不见了。顾倩兮颠起纤纤玉足，极目望去，却找不到那人。


  
她心中一阵怅然，裴盛青奔近她身边，道：“倩儿，刚才那人是谁？”


  
顾倩兮没好气地道：“你的戏好看吗？”


  
裴盛青连道：“好哪！今天演的是八仙过海，演何仙姑的可不寻常……”


  
顾倩兮无精打采的听着，眼角却到处寻找那人。可那公子却像消失一般，再也瞧不见了。


  
顾倩兮回到府中，二姨娘拉住裴盛青，问道：“你们玩得可高兴？”


  
裴盛青道：“我后来去看戏了，倩儿一个人在看灯。”


  
二姨娘只气得没昏过去，骂道：“盛青啊，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种谈情说爱的事，还要表姨妈教你吗？你只顾着自己玩，冷落了小姐，你要我怎么帮你？”


  
二人再看顾倩兮，她早已回房睡了。


  
顾倩兮换了衣衫，一手支额，发起呆来。


  
小红笑道：“小姐你怎么啦？”满脸都是笑意。


  
顾倩兮拂然道：“小红，你笑什么？”


  
小红笑道：“我见小姐好似生病了，忍不住要笑。”


  
顾倩兮皱眉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看我不舒服，居然还挺开心。”


  
小红掩嘴笑道：“小姐害的病有些奇怪。”


  
顾倩兮有些生气了，道：“奇怪什么？”


  
小红笑道：“没有什么。只是小姐今晚见了那人后就一直这样子，婢子服侍小姐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小姐像这样。”


  
顾倩兮叹了一口气，幽幽的道：“今晚那人，你说是什么来历？可是哪家的公子？”


  
小红摇头道：“小姐，那人恐怕不是什么公子，倒像是个穷途潦倒的书生。”


  
顾倩兮惊道：“你……你怎知道？”


  
小红道：“我看她身上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虽然都在不显眼的地方，不过婢子全瞧在眼里。”


  
顾倩兮怔了半晌，才道：“我……我怎么都没看到？”小红微微一笑，并不接口。


  
顾倩兮又道：“你说我还能再见到他么？”


  
小红低声道：“婢子不知，不过小姐是金枝玉叶，凡事要小心些。”


  
顾倩兮叹了口气，她生性高傲，难得遇上一个聊得来的朋友，却不知是否能再见。


  
顾倩兮酷爱书画，曾拜了一名奇女子为师，她父母都曾为此不悦。但顾倩兮自小任性，才华又高，岂能忍受每天串门子，东家长西家短的度日？元宵后她重拾画笔，每日里带着小红，又赴抵老师的居所学画。


  
这教画的老师来历颇为隐密，真名无人知悉，只知自号叫“梧桐居士”，家住城内，顾倩兮每日来往甚是方便。


  
这一日顾倩兮正带着小红，往老师家“梧桐居”而去，忽然小红拉住了她，顾倩兮道：“怎么了？”


  
小红低声道：“小姐，你看那人。”


  
顾倩兮依言望去，只见一人身形高大，抱了柄锄头走将过来，不正是灯会中遇到的那名男子吗？


  
顾倩兮惊呼出声，万没料到会在此遇上这人，一时芳心怦怦直跳。小红见她神色娇羞难掩，便自笑道：“小姐莫慌，你只管进老师家去，其他看小红的！”


  
顾倩兮脸上一红，却是不置可否，只嗯地一声，便自行走入梧桐居去了。


  
那梧桐居士是名中年美妇，她见顾倩兮来的早了，脸上却是心不在焉，满脸红晕，料来有什么心事，当即一笑，道：“倩儿啊，你今天怎么了？”


  
顾倩兮脸上现出一抹晕红，忙道：“没事。”便与梧桐居士开始习画。每画几笔，顾倩兮便往门外看一眼，画了半天都是乱七八糟的不成样子。


  
梧桐居士心知有异，问道：“小红呢？怎么她今天没一块来？”


  
顾倩兮不擅说谎，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所以然来。


  
梧桐居士有些疑心，见顾倩兮一会娇羞，一会发呆，心下猜中了几分，便道：“今日我们休息，咱们一块儿喝茶谈天，你说好不好？”


  
顾倩兮点了点头，却没做声。


  
梧桐居士淡淡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发丝，柔声道：“傻孩子。”


  
两人正在说话，忽听一名男子道：“这位姑娘，等会儿我还有事要办，没工夫与你闲扯。到底你家主人是谁，请你先明说吧！”


  
却听小红道：“不过是见个人罢了，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我还能吃了你吗？”


  
那男子道：“这位姑娘所言大谬，深有语病。第一，姑娘若不吃人，难道不会害人吗？既会害人，我又岂能不怕？再者姑娘若会吃人，我虽是大男人，可还不是一样给吃了。可见被吃之人，不论男女，都该害怕。不应是男人便当不惧。”


  
那人啰哩啰唆的念念有词，梧桐居士见顾倩兮低着头，小手紧揪着衣角，心中暗笑：“正主儿来了，让我看看是何方神圣？”


  
只听小红与那人不住斗口，两人已然转进门来，却见一人目光炯炯，望似气度非凡，手上却抱了柄锄头，模样颇为怪异。梧桐居士皱起眉头，一时猜想不透这人的来历。


  
那人进了屋来，待见梧桐居士与顾倩兮对坐几上，忍不住微微一愣。他轻咳一声，拱手问道：“二位高贤在上，不知是小姐还是夫人召见在下，可有什么大事么？”


  
梧桐居士看了看顾倩兮，只见她满脸娇羞，一张俏脸不曾抬起，当即一笑，道：“公子宽坐，是贱妾想见见公子，别无他意。请公子放心。”她不便言明顾倩兮的心事，自是替她遮掩了。


  
顾倩兮低头把玩手上茶杯，听了师父的说话，仍是良久不语。


  
那人摸了摸脑袋，似是想不透梧桐居士何以要见自己，正起疑间，猛见顾倩兮坐在一旁，霎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道：“姑娘是那日灯会……”


  
顾倩兮见他认出了自己，心下甚喜，便站起身来，向那人福了一福，道：“几日不见，公子清健如昔。”转头向梧桐居士道：“这位公子前些日子和我有过一面之缘。他文才独步，思路敏捷，是位难得的才子。”


  
她是官家小姐出身，应对进退素来大方，此时既已被人认出身分，便即掩去羞态，又恢复了官家千金该有的神态。


  
梧桐居士微微一笑，欠身道：“公子才高八斗，贱妾久仰了。”


  
那人如何不知她说的是客气话，当即哈哈一笑，道：“在下哪来的文名？这位夫人口称久仰二字，却是从何说起？”


  
顾倩兮怕师父看不起这人，连忙低声道：“老师，这位公子太过谦逊了，他真的不是平常人。”


  
梧桐居士点了点头，却是微笑不语。


  
过了半晌，那人道：“夫人这是梧桐居么？我见门上匾额这般写的。”


  
梧桐居士道：“不敢。贱号正是‘梧桐居士’，有辱公子清听了。”


  
那人一愣，奇道：“夫人真是梧桐居士？我曾听过扬州有位梧桐居士，此人雅擅丹青，山水花鸟，无一不能。莫非真是夫人？”


  
当时重男轻女，士大夫圈尤其如此，任凭女子才气再高，文名再响，也难出人头地，似梧桐居士这般奇女子，那真是万中无一了。


  
顾倩兮笑道：“难道扬州还有第二位梧桐居士？其实老师不只精于绘画，所作诗词，也是意境高远。”


  
那人满脸诧异，显然没料到大名鼎鼎的梧桐居士竟是一名美貌妇人，当下惊道：“不知夫人大名，多有得罪，失敬，失敬。”说着连连拱手，模样甚是谦恭。


  
顾倩兮见他多礼，模样倒有三分驴，忍不住掩嘴轻笑，道：“不知者无罪，难道我们还能打罚公子吗？”


  
那人忙道：“打是不必了，骂我一句无知无识，倒也是应该。”欠了欠身，又道：“与诸位高贤道上相逢，实是有缘。日后自当请益。”说着拱了拱手，转头走出。


  
顾倩兮见他要走，忽地心中着急，两只小手纠了起来。眼看小姐慌张，小红登时挡在门口，没好气地道：“不过要你喝个茶，啰唆什么？没半点胆子。”两手撑开，竟是不让他离去。


  
那人满面尴尬，自己若要离去，总不能一脚把小红踢飞吧？他咳了一声，满面通红，只好转了回来，自顾自地看着墙上的书画，喃喃地道：“久闻梧桐居士的大名，果然不凡，果然不凡。”


  
小红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梧桐居士见爱徒满脸娇羞，也是浅浅一笑，道：“这位公子既然来到梧桐居，何不品凭一下书画，些些宽坐，再走不迟？”跟着命人取来茶水点心，款待那人。


  
那人见梧桐居士也这般说了，自也不方便推却，当下拱手道，“既是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咳了一声，便坐了下来。


  
顾倩兮俏脸晕红，登时取出自己所作的诗词绘画，请那人品评。那人点了点头，接过来看了。只见他双目炯炯，细细看去，几幅书画一经过目，何处可称妙笔，何处美中不足，竟都一一点出。此人看来也是精擅书画，当是其中的大行家。


  
眼见此人虽然衣着寒微，但见识极是高明，梧桐居士心下暗暗讶异，道：“公子所见大是不凡，不知师承何处？”


  
那人笑道：“夫人谬赞了，我不过是凡夫俗子一个，闲来无事时喜欢画上几笔，焉敢自称什么门派？”


  
梧桐居士道：“公子过谦了。却不知公子自己所擅为何？是花鸟草兽，还是人物山水？”


  
顾倩兮见老师与他聊开了，登即嫣然一笑，道：“何必说这许多？请他画上一幅不就好了？”说着取过纸笔，便要请那人入画。


  
那人推辞一阵，但顾倩兮只是不允。那人叹道：“也罢！既是有缘，我就画上一笔吧！”


  
梧桐居士点头笑道：“正要见识公子妙笔。”


  
那人苦笑道：“在下久不作画，恐怕贻笑方家。”说着取笔过来，登即画了起来。他随手一画，由左到右，勾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黑线。


  
小红皱眉道：“这是什么？毛毛虫么？”


  
那人笑道：“姑娘所言，差相仿佛了。”跟着又是数笔划过。众人“啊”地一声，已看出他画的是条滚滚大江。只见江水奔腾，气势磅礴，众人都是赞叹不已。


  
画了几笔，已把大江的雄浑尽皆勾勒出来，顾倩兮笑道：“原来公子雅擅山水，下笔果然不凡！”


  
那人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今儿个我想画的是人物。”


  
顾倩兮哦地一声，正要询问，却见那人左勾右画，下笔极快，转瞬间便画出一群人来。顾倩兮看了一阵，皱眉道：“这些人拿着绳子做什么？怎么还拖着一条大船？”


  
那人低下头去，却不言语。


  
只听梧桐居士叹道：“这些人是纤夫。”


  
顾倩兮是官家小姐出身，自不知晓这些人事。她心下好奇，便问道：“纤夫？那是什么？”


  
梧桐居士道：“纤夫就是拉船的人。大船若是遇到逆流的地方，便要请人在岸上拖拉，这些人便是拉船的苦力。”


  
顾倩兮点了点头，细看那群纤夫的面貌，只觉这些人好似仰天哭喊，神态甚是苦痛。她轻叹一声，道：“这些人好生可怜，想来日子很是辛苦。”


  
一旁小红原本默默无语，听了这话，忽地眼眶微红，泪水便要落下。


  
顾倩兮见她忽露悲伤之色，忍不住奇道：“小红你怎么了？”


  
小红哽咽道：“没事的……婢子只是想起爹爹了……”


  
顾倩兮从不知小红的家世，便问道：“怎么了？你爹爹认得这些纤夫么？”


  
小红再也忍耐不住，霎时大哭道：“我……我爹爹也是个纤夫。他熬不住苦，三十来岁就死了，我娘养不起我，只好把我送到顾家做下女。天幸遇上小姐，要不然小红哪有今天的好日子过呢？”说着痛哭起来。


  
众人都甚意外，才知小红的身世原是如此坎坷。


  
过了一会儿，小红急急擦去泪水，歉然道：“婢子一时激动，坏了夫人小姐作画的兴致，还请重重责罚。”


  
顾倩兮温言道：“你快别这样说，我一直不晓得你的身世，唉……真也难为你了。”说着替她轻轻擦去泪水，心下甚是怜惜。


  
梧桐居士凝望这幅“大江纤夫图”，一时也甚感慨，说道：“看公子笔法如此刚毅，想来是个十分傲骨之人。”


  
那人轻轻道：“乱世文章不值钱，又何必留这身傲骨折磨自己？”言中却有无限辛酸。


  
梧桐居士点了点头。她凝视画作，又道：“听公子这么说，想来是饱读诗书之人了，只不知为何这幅画中的人物面貌无一可辨，甚是模糊不清？”


  
那人指着画中人物，道：“这些纤夫虽然穷苦，但个个无畏艰辛，宛若岁寒孤梅，是以只需画其神，不需画其表。面貌如何，那是其次了。”


  
顾倩兮哦了一声，道：“什么是‘画其神’，公子可否说清楚些？”


  
那人轻轻抚摸自己所绘的那些纤夫，脸上露出悲悯的神色，低声道：“在下以为绘画不当求形似，当求其魂骨，求其意境，此乃高下之别。”


  
梧桐居士听了这话，忽地长叹一声，道：“公子所见，大合我心。”转过头来，向顾倩兮说道：“倩儿记好这几句话了，这对你将来大有助益。”


  
顾倩兮答应一声，面上不置可否，实则内心狂喜，眼见那人只言片语就令老师心折，让她如何不开心？


  
看完书画，梧桐居士已对那人颇有好感，当下便道：“咱们说了这许多，却不知公子高姓大名，目下在何处高就？”


  
那人脸上闪过一阵阴影，忽地默然无语。


  
梧桐居士见顾倩兮神情专注，显也想知道这人来历，三人静默片刻，却是谁也没作声。又过一会儿，顾倩兮见那人不答，正要转过话头。那人却忽地哈哈一笑，自道来历：“不瞒两位，我现在一户人家里做长工。至于那贱名吗，哈哈，还是不必挂齿了吧！”


  
梧桐居士忍不住“哦”地一声，她虽知此人必然穷困，却没料到此人竟已沦为奴仆。顾倩兮神情讶异万分，她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只见他器宇轩昂，神态不凡，却万万想不到他竟是个低三下四的小厮，一时间也是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过不片刻，那人已站起身来，满脸都是自嘲神色，说道：“夫人小姐，在下身居仆童，不过是个长工下人，却也在此论词作画，岂不笑掉人家的大牙了？”他转过头去，长叹一声，拱手道：“咱们就此别过了。”说罢转身出去。


  
顾倩兮娇声叫道：“公子留步！”但那人头也不回，须臾间便已跨出大门，急急走了。


  
顾倩兮怔了半晌，这才起身去追，奔到门口，早不见那人踪影。梧桐居士走了出来，轻轻抚摸顾倩兮的秀发，叹道：“孩子，你父亲是朝中大官，这人与你身世相差太远，终究是不成的。”


  
顾倩兮转过头去，低声道：“老师您想到哪去了？我……我只是看他不得志，瞧着有些可怜罢了。”


  
梧桐居士轻轻一叹，拉着她的小手，说道：“外头冷，进去吧！”


  
顾倩兮回头一望，只见一条巷子空空荡荡，心中忽然一悲，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姨娘，那小子还真耐命。我把他调去管花园，连锄头也不给他一个，他居然自己买了一把，死赖着不走……”


  
顾倩兮回到家中，听见管家正与姨娘交头接耳的，不知在谈什么事。顾倩兮没心思多理会，闷闷的吃过晚饭，向长辈请了安，便自睡了。


  
之后一连十余日，她每日自去学画，却始终没有再遇上那公子。婢子小红见她愁眉不展，也不知如何是好。


  
一日黄昏，顾倩兮学完画后心头烦乱，在府邸院中赏花散心。她心情不佳，越走越远，顾家的宅子极大，竟走到下人住居的地方。


  
小红道：“小姐，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


  
顾倩兮忽地想到那人也是人家的长工，她缓缓地道：“我从不知下人的生活是什么景况？我想瞧瞧去。”小红不便违逆，便跟着走了下去。


  
此时夕阳西下，晚霞伴着初春的浮云，园中的花草被夕阳映得红了，宛若画境。顾倩兮心中一阵怅怅的愁思，不知如何方能解脱。小红看着顾倩兮红通通的脸蛋，不由替她叹了口气。


  
顾倩兮听了她的叹息，幽幽的道：“小红，你也有心事么？”


  
小红道：“婢子没有心事。”


  
顾倩兮淡淡的道：“那你又为何叹气？”


  
小红摇头道：“小姐，小红是心疼你啊！”


  
顾倩兮笑了笑，说道：“傻丫头，我没病没痛，你心疼我做什么？”


  
小红低声道，“小姐，我听人家说过，世上的事，不如意十常八九，你可看开些啊。”


  
顾倩兮望着晚霞，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红正要劝慰，忽听一人大声吆喝，赤脚提锄，正对园里花草大肆摧残，嘴里还念念有词，其状颇杀风景。


  
顾倩兮一怔，说道：“小红，这些花草植来甚是不易，那人在作什么呢？”


  
小红对那人叫道：“喂！你这人在干什么？这些花草都要给你弄死了！”


  
那人背对着主仆二人，没好气的道：“我就是要把它们全毁了。”


  
顾倩兮眉头一皱，说道：“是谁吩咐你这样作的？”


  
那人却似没听到一般，仍是用力砍拔。


  
小红道：“你这人怎敢那么无礼？小姐在问你话哪！”


  
那人头也不回，说道：“是管家吩咐我的，要我把这里的花全砍了，另外再种新的。”


  
顾倩兮奇道：“竟有这等事？这我倒是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待我问问管家去，你再干活不迟。”


  
那人道：“小人是种花植草的下人，就算说了名字，小姐也记不得，不如不说。”


  
小红怒道：“小姐问你话，你拖拖拉拉的说什么废话啊！”


  
那人道：“二姨娘吩咐过的，要小人不可和小姐说话。”


  
顾倩兮又是一奇，道：“有这种事，你到底是谁？”


  
那人手上不敢稍停，说道：“小人姓花，名草人。这名字非常好记，是小姐一人专用的。以后小姐看到我，大叫一声‘花草人’，我就知道啦！”


  
顾倩兮明知他在胡扯，但也忍不住好笑。忽见管家匆匆走来，大喝一声：“卢云！你这死小子！不做事在这扯什么？”


  
顾倩兮听见管家叫那人作“卢云”，她心道：“卢云，卢云，好熟的名字。啊！卢云不就是爹爹的那个书僮吗？怎么给派在这种花了？”


  
她想起这人曾应了一个江南无解的对联，深得父亲的喜爱，有意要收他作幕宾。顾倩兮不禁微微好奇，想看看这个才华出众的青年长得是什么样子。她只见夕阳照在卢云宽阔的背上，却见不到他的脸。


  
却见管家又吼又跳，在卢云身边直骂。顾倩兮说道：“刘管家，是你要他把花草拔掉，再重新栽植的？”


  
管家陪笑道：“是啊！这些花草大伙儿看得腻了，不重栽不行了。”


  
卢云头也不回，大力地把一株株牡丹拔了下来。顾倩兮摇头道：“卢云，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对待花草是如此残暴！”


  
卢云哈哈大笑，回过头来，说道：“我举止粗鲁，倒教小姐受惊了。”


  
顾倩兮一怔：“怎么这笑声如此熟悉？”只见夕阳照在卢云脸上，他满脸也尽是讶异，两人一起惊呼：“原来是你！”


  
那被唤做卢云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几日她芳心可可，深藏心中的男子。顾倩兮此时方知，元宵灯会中和她一起赏灯打谜，梧桐居中匆匆离去的那名公子，原来就是她家中的书僮。


  
两人凝视对方的脸庞，顾倩兮见卢云脸上的神色从惊讶慢慢变成漠然，最后是嘀嘀咕咕的转过头去。


  
管家吼道：“死小子！你敢和小姐说话！二姨娘的话都丢到一边了吗？”


  
卢云不再言语，低身拔草。


  
顾倩兮叫道：“公子！”


  
卢云却不回头，默默地干着活。


  
管家笑道：“小姐，你怎么叫他做公子？这人身份贱得很，不过是个下人。你这般叫他，他那受的起啊？”


  
顾倩兮脸色一沉，对管家道：“下去！这没你的事。”


  
管家不知小姐为何发火，陪笑道：“小姐，你这是……”


  
顾倩兮板起俏脸，冷冷地道：“我叫你下去，你没听见吗？”


  
管家见小姐面色不善，只有躬身退开。


  
顾倩兮忽道：“且慢！你明儿个把他调回书房，这里的粗活别叫他做了。”


  
管家迟疑道：“小姐，二姨娘吩咐我，要这小子在花园里干活。我若调他回去，只怕二姨娘生气哪！”


  
顾倩兮顿足道：“你眼里只有姨娘，没有我这小姐吗？”


  
管家哪见小姐发过这么大的脾气，顿即傻了，忙道：“小姐既然这般说，我明天就把他调回书房。”


  
顾倩兮见卢云仍低头干活，低声道：“你……你不用做这些活了，知道吗？”


  
卢云却恍若不闻，还是俯身拔草。


  
小红叫道：“喂！小姐把你调回书房了，你没听见吗？”她叫了两声，卢云既不回头，也不停手。


  
小红哼了一声，道：“小姐，这人是个疯子，我们别理他。”


  
顾倩兮见了卢云的样子，叹了口气，低声道：“算了，我们回去吧！”


  
其实，卢云岂会听不见小姐的说话？他又怎会不知小姐的好意？但他就是道不出个谢字……


  
卢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他宁愿继续再这做粗活，他也不要见到小姐，受她的恩情……


  
原来这一个多月来，二姨娘每日里只打着那几个坏心眼，就想趁着老爷不在，趁势将卢云赶出顾府。管家奉了姨娘之命，先将卢云调到园里种菜，待见他做得头头是道，却又把他调去种花，每日里就是要他拔掉园中花卉，之后再行重栽，整日里反反覆覆，非把他整得七晕八素不可。只是卢云念着顾嗣源与自己的约定，无论姨娘如何恶整，他始终信守承诺，苦撑不走，却没想到阴错阳差识得了小姐。


  
到得第二日，那管家果然不敢违背小姐吩咐，便命卢云开始打理书房。卢云如以往一般，打扫完后又开始习练内功。他此时内力已非凡俗，练得片刻便觉精神奕奕，至此已是不练不快。


  
正练间，忽听一人敲门，卢云一怔，此时老爷上北京去了，甚少有人到书房来。卢云忙开门相迎，只见眼前站着个少女，明眸皓齿，肤色雪白，不正是顾倩兮吗？卢云愣了一会，不知要说什么，顾倩兮却径自走进。她见卢云低头不语，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隔了良久，顾倩兮道：“卢公子……”


  
卢云心下一凛，忙道：“小姐，你别这样称呼小人。你就叫我阿云吧！”


  
顾倩兮见他分了主仆贵贱，心中不喜，道：“卢公子，你别要这样，我从不在意什么下人不下人的。”


  
卢云不语，只垂手站在一边，直比顾嗣源在的时候还要恭谨三分。


  
顾倩兮温言道：“你过来坐下啊！”


  
卢云往后退开一步，摇头道：“小姐您快别这样了，小人不过是您的书僮，如何能与你同席而坐？此举乱了伦常，那是万万不可的。”


  
顾倩兮大声道：“你……你明知我不在乎，为何还要摆出这等难看模样？”


  
卢云急忙躬身弯腰，连连作揖道：“小姐您别生气，卢云举止若有不妥，还请重重责罚。”


  
顾倩兮见他这幅模样，全身说不出的难过，忍不住心中一酸，眼泪便要落将下来。卢云只是垂手而立，装作不视。顾倩兮伤心一阵，突然小姐脾气发作，心道：“你要当下人，我就让你当个够！”


  
她大剌剌的往椅中一坐，冷冷地道：“研墨。”


  
卢云不知她此举何意，心道：“她是小姐，不论要做什么，我都照办便是了。”忙研了浓浓地一砚。


  
顾倩兮神色俨然，不见喜怒，只听她又道：“纸笔呢？”


  
卢云忙将纸笔给送上。顾倩兮微一凝神，在纸上画了起来，卢云侍立一旁，见她画了一幅泼墨山水，笔致嫣然，意境清雅。


  
顾倩兮画毕之后，低头不语。卢云站在她身后服侍，既不言语，也不品评。顾倩兮身子一颤，忽地将画给撕了。卢云一声惊呼，这幅山水确是妙笔，撕了极为可惜。


  
卢云低声道：“小姐，好好一幅画，你为何把它撕破？”


  
顾倩兮冷冷地道：“你一个下人也敢向我说教吗？”说罢站起，走到卢云身前，凝目看着他的双眼。


  
卢云低下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顾倩兮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径自走了。


  
卢云望着她的背影，心道：“官家小姐果然任性。”他收起撕破的残画，又开始习练内功。


  
接连数日，顾倩兮每日都到书房来，或画丹青，或写诗填词，但每次都把作品撕烂，便即离房。这日顾倩兮撕了一幅绿竹，忽然趴在桌上，抽抽咿咿地哭了起来。卢云这几日甚少与她说话，直如书僮一般，此时见她哭泣，也不知要不要上前安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顾倩兮抬起头来，嗔道：“你……你叹什么气？”


  
卢云低声道：“我见小姐难过，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叹气了。”


  
顾倩兮缓缓站起身望着卢云，一双大眼中串着珍珠般的泪珠，小巧的红唇一颤一颤地，煞是美丽。顾倩兮强忍悲音，哽咽道：“卢公子……”


  
卢云忙道：“不敢，小姐叫我阿云吧！”


  
顾倩兮大怒，说道：“住了！你给我收起下人的嘴脸，我不要看你这模样！”她声音一滞，眼泪又流了下来。


  
过了一会，她拭去泪水，温言道：“算了，我不怪你。反正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卢云心中一震，忽觉心中空荡荡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撇开了头，默默不语。


  
顾倩兮柔声道：“卢公子，我敬你是个有志气的读书人，只是时运不济，沦落为下人，我才折节下交。岂知……岂知你就是放不开你的身世，我连着几日来看你，你每天就装了这副下人的脸来对我。你……你真的是那个有骨气的落魄书生吗？”


  
她走向门口，回首望向卢云，眼中柔情无限，但随即又低下头去。


  
卢云见她就要离去，颤声道：“小……小姐……”


  
顾倩兮闻言停步，望着卢云。


  
卢云低声道：“你……你等一会儿。”只见他走入书堆，拿了些东西出来交给顾倩兮。


  
顾倩兮一看之下，忍不住“啊”地一声轻呼，原来卢云给她的东西，正是她这几日撕碎的书画。这些书画早成碎屑，卢云却又把这些破片重新拼凑，黏好贴齐，不知费了他多少功夫。


  
卢云低声道：“小姐，这些书画实乃佳作，如此撕掉，太也可惜。你拿回去吧！”


  
顾倩兮接过书画，忍不住泪水一滴滴的落在上头，将墨都阴开了。她转身奔出，叫道：“笨蛋！你是个大笨蛋！”


  
卢云见她奔出书房，这次却是头也不回，料来不会再来了。


  
卢云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心道：“谢天谢地，她不会再来了！那倒好，省得每天侍候这位千金小姐。”


  
他坐了下来，要修习内功，但不知为何，就是静不下心。他看着窗外，想着顾倩兮的一举一动，脑中想起她说的“反正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忽然心中一酸，陡地躺倒在地，怔怔地看着屋顶，好似身上有一处地方莫名死了，再也不属于自己……


  
第二日卢云又到书房上工，打扫之后，忽地懒洋洋地提不起劲。书不读了，连内功也不想练了，他呆呆的望向窗外。书房中一向无人来访，他便这么坐着，只是每逢风吹草动，他就跳了起来，以为顾倩兮到了。但这整整一日，顾倩兮毕竟没有再来。


  
卢云从早到晚连饭也不去吃，原本一个刻苦自励的年青人，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扶疏的花木，也不知为什么，忽然苦笑起来。


  
百般寂寥间，似乎有个声音开始嘲笑自己，他读了那么多书，为的是什么呢？科考无望，成了待罪之身，又何必再念什么书？拼着一身傲骨，不愿改姓移宗，到头来被人们辱骂嘲讽，又为了什么？满腔济世热血要来干嘛？折磨自己罢了。看看阿福多快乐，自己真是个笨蛋，顾小姐说得真是有理。


  
连着三日，卢云都这样呆呆坐着，不饮不食。第四日晚阿福来找他，见他倒在地上，高烧不醒。阿福惊得嚷嚷，叫人过来一看，才知卢云居然感染外感的伤寒。其实凭卢云的内力，原不该病，但他心神大乱，又停了饮食，才染上了恶疾。管家听说此事，只觉倒楣透顶，二姨娘倒是大喜过望，众人便捏着鼻子，把卢云扔回他的柴房去了。


  
这下惊动了顾夫人，说怕府里要出人命了，便给卢云延请了大夫诊治。那大夫看过之后，要大伙儿千万不可靠近。众人怕给感染伤寒，只有阿福每日给他送汤药去，但他也不敢进去，只把东西搁在柴房门口，希望卢云自己出来吃食。但一连两日，药碗摆在门口连动都没动。人人都猜他已死在里面，只是没人敢进去查看。


  
第三天夜里，卢云迷糊间忽然清醒，只见四周一片黑暗，心知自己就要死了，回思一生，贫贱潦倒。他想起过世的爹娘，更是泪如雨下。忽然一双温软的手扶起了卢云，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将苦浓的药汁喂入了他的嘴中。


  
卢云迷迷糊糊地抬头，见到了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孔，满面关怀的望着自己，却是千金小姐顾倩兮。卢云又惊又喜，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之中，霎时放声大哭，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紧紧抱住她柔软的娇躯。


  
顾倩兮见他醒了，登时大喜，笑道：“你……你终于醒了，小红找来的秘方真的有用。”眼角却也湿润了。


  
卢云心中大恸，哭道：“小姐，我……我……”


  
顾倩兮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摸他脏乱的头发，温言道：“别说了，专心养病吧！”


  
过不多时，卢云心中只感平安喜乐，便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卢云醒了过来，已然不见顾倩兮。他心中一阵叹息，想道：“看来我日有所思，昨晚定是在做梦了。”猛然间见到几只药碗，都搁在自己脚边，卢云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这才知道顾倩兮每晚都来服侍他汤药，否则以他病情，早已死去。


  
卢云悲喜交集，心中感激万分，但最让他开心的不是捡回一条性命，而是再次见到了顾倩兮。他缓缓运功，只觉内力仍是充沛无比，看来此次疾病虽重，却没打垮了他。卢云缓缓起身，走向门口，只见门口堆着些阿福送来的食物，他微微一笑，心道：“阿福这小子始终没有忘了我。”一时眼眶竟有些湿润。


  
卢云吃过食物，身子有些气力，便盘膝坐下，行运内功。过了许久，心中渐无杂念，已至返照空明的境界，慢慢地体内涌出一股内力，竟在四肢百骸内狂涌，既不必像以前一般无意无念方能行功，也远比以往温绵的内力更为雄浑。这股内力在他经脉内急走，接连打破了以往走不到的大难关，运行周天后复归丹田。


  
卢云给体内这股内力所激，忍不住仰天长啸，声闻数里。他身子虽然虚弱，但仗着内力有成，这病想来是好了。


  
忽听柴房外有人叫道：“这小子是不是死了，大喊大叫的。”众人围在柴房外，见到卢云惨白着一张脸走出来，纷纷议论：“这小子活了！”“不！他成了僵尸哪！”“他妈的！有那么有气无力的僵尸吗？”


  
卢云爬起身来，扶住门板，惨然笑道：“小子给大家添麻烦了。”阿福忙抱住他，将他扶了出来。


  
卢云体力一复，他略通医理，便自行抓药调养，一来年轻体壮，二来内力不弱，身子恢复的极快。这次病几乎要了他这条命，但意料之外，内力竟已打通玄关。他自知这“无绝心法”已有小成，比之那日老丐授业之时，已是不可同日可语。只要假以时日，必有大进境。


  
又过两日，卢云回到书房上工，只见书房仍如原貌，仿佛他当日离去时一般。卢云痴痴地叹了口气，正要打扫，忽听有人叩门。他忙迎了上去，却见一名少女娉娉婷婷地站在门前，脸上神色似笑非笑，正是顾倩兮。


  
卢云陡一见她，禁不住眼眶一热，泪眼朦胧间，心中喜乐得如同炸开。他忙定了定神，嘶哑着嗓子道：“小……小姐今天又来画画写字？”


  
顾倩兮嫣然一笑，道：“我不来画画写字，难道是来瞧你这痨病鬼么？”说着横了他一眼，目光中却满是关怀柔情。


  
卢云想起她这几日的恩情，泪水登时滑落双颊。他此次疾病非小，乃是外感的伤寒，顾倩兮如此照顾他，可以说是干冒生死大险。


  
顾倩兮看在眼里，心下自也激荡，连忙别过头去，不敢与他目光相接，只高声道：“研墨！”


  
卢云擦去泪水，替她拿出纸笔，只觉说不出的开心。

第二卷 乱世文章 第七章 梦碎扬州


  
接连半月，两人每日里都在书房里读书写字，谈诗作画。顾倩兮自小没有兄弟姊妹，又加生性高傲，平日少有知心好友，难得来了个精通文墨的书生为伴，心中自是欢喜异常。卢云见她待己亲昵，也慢慢去了生份，不再把她当成小姐。两人每日里谈谈说说，慢慢的，已是不能一日不见。


  
此时已到三月春暖之时，老爷顾嗣源再过半月便要南归。顾倩兮心里高兴，她知父亲甚是喜爱卢云，有了父亲提携后，以卢云的文才，他日要出人头地，绝非难事，每日里心里巴望，就是等着父亲回来。


  
但那卢云却怕老爷不喜他和小姐在一块儿，又怕逃犯身分泄漏，有时想起这一节，心中不免郁郁。倒是二姨娘这几日不曾过来啰唆。卢云见她不动声色，不知她有何阴谋，自不免暗自心惊。那顾倩兮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姐脾气，看在眼里，自是全不在乎。


  
这一日顾倩兮与顾夫人到庙中上香，要到晚间才回来。她这时已与卢云难分难舍，两人才离开一日，顾倩兮就交代这提醒那，深怕他又被姨娘等人欺凌。卢云心中暗暗感慨，自觉太过没用，但若无顾倩兮相助，他早被姨娘等人整惨了。


  
这日下午卢云正在练功，忽听下人们大叫：“有贼哪！”卢云大惊，忙奔出书房来，见到一人身穿黑衣，蒙住了脸，往内堂奔去。


  
卢云心道：“大白天的岂会有贼？莫非有什么机关？”


  
卢云向来颇富智计，脾气虽倔，但人却非常聪明，这时便停下步来，要把情形搞清楚再说。


  
谁知又有家丁叫道：“贼子跑进小姐寝室里啦！”


  
卢云虽知顾倩兮不在府中，但一时紧张，便快步追了过去。


  
只见那名黑衣人正从内堂奔出，卢云喝道：“贼子在这儿，大家快来！”


  
那黑衣人似乎吓得魂飞天外，一个箭步便往墙上跳去。卢云叫道：“哪里走！”一拳往那人背上打去，那人举掌一挡，却哪里挡得住？立时被卢云的拳力打得吐血。


  
卢云一惊，想不到自己随便一拳就能把人打成内伤，不由得伸出自己的手掌，瞧瞧有没有什么古怪。


  
那人捂住胸口，又往墙上急跃。卢云哪容他走，伸手往他背心抓落。那人背上缚了一个包袱，卢云这一抓没能抓住那人，只抓住他背上的包袱。那人用力往前一跃，竟把他背上的包袱扯了下来。就这么一顿，那人已翻墙奔逃而去。


  
卢云拿着包袱，寻思道：“究竟是什么人会在光天化日下来偷东西？这可是朝中大员的府邸啊！”


  
正想间，忽听一群家丁奔跑过来，指着卢云叫道：“抓到小贼了！”


  
卢云喝道：“你们胡说什么！我可是在抓那小偷啊！”


  
一名家丁冷笑道：“你手上提的是什么东西？不是赃物是什么？人赃俱获，你还想怎地？”


  
卢云心中猛地醒悟：“糟了！这是个陷阱，定是有人要设计陷害于我！”他哼了一声，登将手上包袱丢给那家丁。那家丁一愣，伸手接住。


  
卢云冷笑道：“你们休想陷害我。现在是你拿着赃物，莫非你就是贼？你们这些人，荒唐至极！可别诬赖好人！”说着转身要回书房。


  
那家丁见卢云似欲离去，提声叫道：“来人哪！贼子要跑啦！”霎时间冲出十来名侍卫，将卢云团团围住。


  
适才那小偷逃走时，全然瞧不见这些人，此时却全冒出来了。卢云情知必是有人设计暗害，他怒火中烧，心道：“顾府中整我最狠的莫过于二姨娘，不消说一定是她搞的鬼，只是这手段可也太拙劣了些。”


  
几名家丁叫道：“把这小贼拿下了，送到官府去！”


  
卢云一怔，他可是有案在身，若被送入衙门，那一生都要毁在里头了。一名侍卫见他兀自出神，一脚便往他身上踢来，卢云见他望向自己腰间，当即侧身一闪，轻轻一掌斩向那人手臂。


  
卢云这些时日已习练过出掌挥拳的法门，这掌带三分真力，寻常人恐怕受不住。那侍卫举手挡隔，手臂骨骼喀地一声，已被卢云的掌力震断。那人痛的惨嚎，其他几名侍卫见卢云身有武功，都大吃一惊，一名四十来岁的侍卫骂道：“他妈的！这兔儿爷还真有两下子！”


  
卢云心中一凛，他听这侍卫说话侮辱他，想起仆童来喜的话，说侍卫中有人毁谤他是娈童，看来八成就是眼前这人了。


  
他心念及此，不由得怒从心生，当下重重一拳，往那人脸上击去，口中喝道：“你……你该死！”


  
那人见他势如拼命，笑道：“兔儿爷发火啦？”闪身躲开。


  
卢云武功初成，“无双连拳”搭配强猛内力，威力更是奇大。但他一来毫无临敌经验，二来又在盛怒之下，只见那人跳跃闪避，仗着轻身功夫左右奔逃，卢云虽是虎吼连连，却奈何不了他半分。


  
那人一边闪躲卢云的拳脚，一边笑道：“小白脸！你发那么大的火干么？爷爷陪你消消火，成不成？”


  
卢云胀红了脸，怒道：“我堂堂正正的一个人，你……你这般辱我……”他一生受尽讥笑欺侮，但从未有人以这种低贱的词句侮辱他，他越想越怒，只想抓住那人，和他拼个同归于尽。但那人身法实在太快，始终沾不到他的衣角。


  
卢云心中悲愤，大吼一声，胸口气闷欲死，猛觉喉头一甜，竟然喷出一口鲜血。


  
“嘻嘻，这小子挺能跑！”


  
旁观众人嘻笑不止，又有几名侍卫也下场逗弄他。只见卢云高大的身形，在众侍卫的捉弄下来回奔跑，怒吼连连，却捉不到他们灵活至极的身子。


  
“小白脸挺来劲儿的嘛！”


  
一名侍卫笑道，竟在卢云脸上摸了一把。卢云悲吼一声，用力向前扑了过去，那侍卫料不到他竟会势如疯虎的扑来，一时吓得忘了闪躲，当场被卢云一把抓住。


  
卢云单手将他提起，大声道：“你……你有种再叫我一声兔儿爷！你……你说！”


  
那侍卫脸色发白，只见卢云满眼血丝，脸上肌肉扭曲，真怕他会一掌往自己脑袋击落。后头几名侍卫见势头不妙，悄没声地从溜上，用尽全力往卢云背后打去。卢云此时大怒欲狂，竟没留神背后暗算，当场挨了一记重手，饶是他内力有成，这掌却也抵受不住，登时扑地倒了。


  
众侍卫大喜，将他绑起，喝道：“小贼！跟我们去见二姨娘！”


  
卢云一口内息转不过来，只有任他们带走。


  
众人进到厅上，只见二姨娘高坐堂中，一名侍卫上前秉道：“书僮卢云偷盗家财，已给我等当场发觉，现下人赃俱获，请姨娘发落。”


  
管家跳了起来，大骂道：“姓卢的，你身受老爷宠爱，居然还敢偷盗家财，你有没有良心啊！”


  
卢云怒极反笑，说道：“二姨娘，你这嫁祸手段却也太拙劣了。等老爷回来，大家再来分说不迟！”


  
二姨娘喝了口茶，理了理云鬓，好整以暇地道：“卢云啊卢云，今日你姨娘若非有十足十的胜算，也不会把你绑在这儿了。”


  
卢云心中一凛，暗道：“听她说的胸有成竹，莫非我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中？”


  
二姨娘走下台阶，道：“我忍了你几天，让你和小姐一块儿读书写字，绝不是向你投降求和，你可别小看你姨娘了。”


  
说着看了卢云一眼，微笑道：“我这人很是利落，不曾想要为难谁。要不是有人痴心妄想，好好的下人不当，一心只想巴结老爷，纠缠小姐，妄想入赘到主人家，我好好的清福不享，又何必大费周章，出手干涉呢？”


  
卢云听她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怒火上冲。一旁下人个个嘻皮笑脸，对着卢云指点笑骂，当即大声道：“姨娘既然如此恨我，一心一意只想赶我走，那也没啥难处！等老爷回来，我向他禀明离意，到时自会离开！”


  
二姨娘连连摇头，啧啧有声，笑道：“你又来了，你老以为我只想恨你整你，从不知反省自躬。其实我念在老爷疼你的份上，根本不想赶你走，这你可知道么？”


  
卢云哈哈大笑，道：“二姨娘想要留我？只怕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二姨娘却不生气，忽地微笑道：“我说卢云哪！你若是真想留在顾家，姨娘也不会难为于你，只要你依着我两件事，咱俩今后只会开开心心，绝不会如今日一般难看。”


  
卢云不知她在搞什么名堂，冷冷的道：“是哪两件事，请二姨娘直说。”


  
二姨娘道：“第一件事，你不可和小姐在一块儿，别说写字画画，就连说话也不成。”


  
卢云早已料到此事，只哼了一声，道：“第二件呢？”


  
二姨娘忽地掩嘴一笑，竟是面带娇羞，只听她温言道：“这事也不难办。只要你依了我，从此咱俩再也不分彼此，便如家人一般，你说好不好啊？”


  
卢云从未见过二姨娘对他说话如此客气，以往不是痛骂便是讥嘲，何时有过这般温柔的神气。他心中大为戒备，冷冷的道：“二姨娘有话请说，不要拐弯抹角的。”


  
二姨娘嘻嘻一笑，只见她轻移云履，婀婀挪挪地走上前来，跟着附在卢云耳旁，轻声道：“我要你认我作娘。”


  
卢云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痛恨自己已达极点，不惜用卑鄙手法来整自己的女人，竟会叫自己去拜她作娘？卢云怔怔地瞧着她，只见二姨娘面露微笑道：“你只要乖乖听话，依了姨娘交代的两件事，姨娘保管你不会吃亏。”说着走上前去，一双凤眼便只瞅着卢云。


  
卢云张大了口，良久说不出话来。


  
二姨娘见他迟迟不答，脸一沉，低声道：“姓卢的！我丑话说在前面，我今日若要将你整倒斗臭，那可是易如反掌的事。你可要知道厉害！”


  
卢云叹息一声，已然明了姨娘的那点心眼。她之所以要收自己为义子，无非是为了老爷看重自己，倘若两人长年累月的斗下去，恐怕她也吃不消，只要自己愿意拜她做干娘，日后两人自会亲昵相近，再也不必为敌。母子名分一定，姨娘自能大大方方的让他远离小姐，好来安排顾倩兮与裴家少爷的亲事。


  
二姨娘见他面露微笑，以为他有意应允，当即笑道：“只要你答应了，咱们一切好说。谁敢再设计陷害于你，我一定重重责罚，绝不轻饶。姨娘从来不亏待自己人。”


  
卢云忽然忍俊不禁，当场哈哈大笑起来。二姨娘怒道：“你……你笑什么？”


  
卢云仰天大笑，只笑得捶胸跺地，好似听到世间最荒唐可笑的事情。他大笑道：“我笑什么？我笑我自己竟是这般可悲，这般的不成器……想我卢云饱读诗书，本该精忠报国，为天下百姓谋福。谁知我科考落第，噩运连连，非但沦落成大户人家的书僮，整日里做些打杂帮佣的杂事。这也都罢了，最最可悲之事，却还要与你这种三姑六婆斗气，去理会你那些大姑姑斗小姨妈的无聊事！哈哈！可笑至极！哈哈！哈哈！”


  
二姨娘气往上冲。她好心收卢云为义子，瞧这小子俊秀，也不讨厌，想给他好日子过。谁知卢云不答应也就算了，此人最最可恨之处，却是他如此傲慢地嘲笑自己，把她每日里关心的大事，都当作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东西。这不只是说她无知而已，还带有一种深深的可怜。对二姨娘来说，每天管教下人，与官太太应酬，就是自己的一生，那是她花了好大的力气得来的荣耀，想不到竟有人敢嘲弄她。


  
二姨娘只气得没有昏过去，大声喝道：“低三下四的东西也敢和我顶嘴，来人哪！拿家法来！”


  
一旁家丁送上一根木棍。二姨娘提起家法，走到卢云身前，用力往他嘴上打落：“打烂你这张嘴，看你还敢不敢说！”


  
忽听一人娇声叫道：“谁敢打他！”众人听那声音，正是顾倩兮到了。


  
二姨娘心中一凛，停下手来，暗道：“小姐夫人回来的好早，这下失算了。”


  
只见顾倩兮与顾夫人走到厅上。顾倩兮扶起卢云，见他身上带伤，饶她修养甚佳，也气得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夫人道：“小兰你在干什么？怎么把这孩子绑在这里？”


  
二姨娘狠狠地往卢云瞪了一眼。卢云见她眼神狠恶凶残，知道她已然拼上了，想起她方才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下登时一凛。


  
却听二姨娘叹了口气，说道：“夫人哪！我们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孩子白读了那么多书，枉费老爷待他好，竟然偷家里的东西，真是让人心寒啊！要不是几名侍卫发现的快，咱们的家当怕要给他偷光了。”


  
顾夫人一听之下，登即怒道：“竟有这种事？那还不赶紧把他送官究办！”


  
二姨娘摇头道：“我本也是这么想，可是我一怕小姐生气，二怕老爷回来看不到他，会怪我赶这孩子走。要如何处置他，还要请夫人作主。”


  
顾夫人极是生气，说道：“这种不要脸的人，我们还客气什么？把他押到官府去就是了，老爷那儿我会担待。”


  
二姨娘叹息一声，说道：“唉！我也不愿就这样毁了这孩子，不过是他自己不长进，我也没法子。来人！把他带走！”


  
几名家丁听她这么说，便都走上来，要将卢云带走。


  
顾倩兮挡在卢云身前，大声道：“你们谁敢过来？”


  
众家丁见小姐发怒，谁敢上去？顾倩兮素知姨娘痛恨卢云，明白姨娘必是趁她出门不在府中，趁机设计陷害他。


  
顾倩兮越想越是生气，大声道：“姨娘！我娘怕你，我可不怕你。今天你说他偷盗财物，你可要拿出真凭实据来！只凭你和你那几个心腹下人胡说，骗得了谁？”


  
二姨娘微微一笑，道：“小姐要证据，那有什么难的？”命家丁取过卢云平日收藏随身事物的一只布袋，问道：“卢云，这布袋是不是你的东西？”


  
卢云知道她又有阴谋，但他自信光明磊落，也不来怕她的诡计，朗声道：“这布袋是我的东西！”


  
二姨娘笑道：“真是你的东西？好极了，别让人说我冤枉你，大家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说着把布袋一抖，落下一堆珠宝手饰。顾夫人惊呼一声，二姨娘面带微笑，顾倩兮却脸色惨白，一时大厅上无人做声。


  
二姨娘笑道：“卢云，你还有什么话说？”


  
卢云不怒反笑，沉声道：“昔日老爷待我不薄，许我随意出入门户，我若要偷盗，何不那时下手，又何必拖延到今日？二姨娘，你想我走，爽爽快快的说出来，何须要这样鬼鬼祟祟的，找人栽赃我卢某？”这几句话甚是有力，众人中只要是公道的，莫不暗自点头。


  
二姨娘怒道：“大胆！凭你这下人也来和你姨娘顶嘴！来人哪！掌这小子的嘴！”


  
几名家丁奔上，便往卢云脸上打去。顾倩兮怒道：“谁敢伤他！”千金小姐拦在路中，顿时无人敢走近。


  
二姨娘见顾倩兮神态决绝，自己一时又辩不赢卢云，但她这人乃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却见她微微一笑，道：“小姐，你别给这禽兽不如的人给骗了。他外表人模人样，其实骨子里是个大奸大恶之人，我这全是为你打算，你可别错怪姨娘一片苦心啊！”


  
顾倩兮毫不领情，大声道：“姨娘说话要凭良心！他哪里奸恶了！你就是那几个坏心眼，想要摆弄我的婚事，难道我会不知吗？”


  
顾夫人高声道：“倩儿，说话要有分寸，姨娘可是你的长辈！”


  
二姨娘道：“倩儿还小，我不怪她。待她长大后，懂得事一多，就会感激我了。”她转头向众人一笑，淡淡地道：“今日要你们见识一下，看看姨娘是不是枉顾是非之人！大家看好了，我现下便来揭穿这小子的真面目！”


  
二姨娘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看来似乎是张衙门的公文。只听她朗声念道：“山东潍县人卢云，杀害狱卒，伙同太湖群盗等人逃狱，若得查报，赏纹银二十两。”说着冷笑道：“这人出身如此肮脏，眼下又给咱们侍卫抓到了窃盗罪行，小姐、夫人，你们说句公道话，我这般为顾家上下打点，难道错了么？”


  
厅上众人听了二姨娘所念的公文，无不大为吃惊，都是议论纷纷。众人往布袋里的珠宝看去，神态鄙夷，却都把卢云当作是贼，再也无人怀疑。


  
卢云心头大震，方知二姨娘早已查清楚他的来历，前几日不来骚扰他，想必便是在找这公文。先前她三番两次地暗示自己，说随时能把自己整垮，果然不是虚言恫吓。


  
二姨娘把公文递向顾倩兮，微笑道：“小姐啊，这人是个逃犯，可惜你少不更事，却给他骗了。”


  
顾倩兮接过公文，一时双手颤抖，竟不敢多看一眼。


  
二姨娘笑道：“小姐怎不展开看看呢？你老说我要陷害这小子，何不来揭穿我的伎俩啊？”说着掩嘴轻笑，神色甚是愉悦。


  
顾倩兮心中害怕，颤声道：“姨娘，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他过不去？我求求你，你就放过他了吧……”声音颤抖，已然低头认输了。


  
二姨娘温言道：“小姐，我绝非恶意陷害这个卢云，都到这当口了，你何必还要维护于他？”


  
顾夫人大声道：“倩儿！你快点打开公文看看，别要引狼入室了！”


  
顾倩兮双手颤抖，将公文缓缓展开，勉强看了一眼，猛见了上头官印，霎时心下一惊，脸色变得惨白至极，更不敢瞧上一眼。她泪眼汪汪，将公文揉成一团，颤声道：“这不是真的！天下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不是他！不是他！”


  
二姨娘道：“小姐，山东潍县人叫做卢云的，天底下只怕也不是太多，你看开点吧！何必为这种人难过呢？”


  
顾倩兮忍住了哭，拿着手上的公文，走到卢云身边，轻声道：“这……这是真的吗？我不要听别人说，我要你自己告诉我。没听到你亲口说，我……我谁都不相信。”


  
她痴痴的望着卢云，只盼他能告诉自己，姨娘所说的，全是假的、捏造的谎话。


  
卢云咬牙低头。他见顾倩兮神情凄苦，真盼自己能大声告诉她，他卢云从未杀过人，坐牢是被人冤枉的，偷钱也是给人栽赃的，但嘴里就是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心中好似碎了，只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她的脸色。


  
顾倩兮盯着卢云，见他始终不敢望向自己，看来实情终是如此。她脸色惨白，眼神尽是凄苦，用力咬住了下唇，转身奔进了内堂。


  
二姨娘见卢云自己认了，冷笑道：“卢云！你还有什么话说？”一旁家丁大喝道：“小贼！看你还有什么伎俩！”顾夫人摇头道：“老爷这么疼他，实在万万想不到，唉，这人真是禽兽不如啊……”


  
众人满面鄙夷，纷纷咒骂卢云。


  
卢云心中悲凉，胸如刀割，他默默运起内力，将身上绳索尽数绷断，缓缓站起身来。厅上众人见他如此神力，莫不大惊，顾夫人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众侍卫怕他暴起行凶，都抽出了腰刀。


  
二姨娘却镇静自若，俏眉一挺，冷冷地道：“瞧你模样像个读书人，想不到是个逃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念在老爷疼你一场，我们也不再报官了，你这就去吧！”


  
卢云见顾倩兮仍不出来，知道这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他心中难过，低声说道：“夫人，请你多多拜上老爷，就说卢云对不起他老人家，不能向他拜别了。”


  
顾夫人连连挥手，叹道：“亏你还敢提老爷，别再说了，快走吧！”


  
卢云转身欲行，忽听顾夫人又道：“你别说你在顾家待过，我们顾家丢不起这个人！”


  
卢云仰天不语，已然泪水盈眶，此时此地，除了认命，夫复何言？他咬住了牙，转身走向大门。一旁家丁喝道：“小子！从后门出去！这大门不能给下人走！”


  
卢云双目一翻，怒目往那家丁看去，那家丁心中一寒，往后退开。


  
卢云走向顾家大门，只见朱门紧闭，上了又重又厚的闩。他忽觉心中激愤难抑，“啊”地一声大叫，猛地一掌劈出，雄浑内力砸下，登将顾家大门劈的粉碎，旋即飞奔出去。


  
厅上众人见他神功如此，一时都惊叫出声。眼见卢云外貌文雅，本该手无缚鸡之力，谁知武功高强若斯？若非是盗匪出身，哪来这等身手？


  
卢云离开顾家，身无分文，连存下的工钱也没带走。但他心神激荡，已管不到那么多，一路狂奔而去。


  
此时天色已暗，忽地下起雨来。卢云全身湿透，一个人孤零零的走在扬州城的街上，只觉说不出的孤寂，更不知何去何从。想起一年前初来扬州时，自己也是这么一个人在街上走着。一个人孤独的来，又要一个人孤单的走，又成了当年那个刚从大牢里逃出来的，全身污秽、彷徨恐惧的逃犯，去哪里好呢？科举不能再考了，扬州也不能再待了，卢云抹去脸上的水珠，也不知那是雨水，抑或是自己的泪水。十年一觉扬州梦，如今一切尽成空。


  
大雨倾盆，早湿青衫，他只想大喊大叫，以泄苦楚。


  
忽地背后一只纤纤素手伸来，举伞遮住了他。卢云心中一震，回过头来，眼前那人泪湿衫袖，清丽的脸上勉强挂着笑容，却是小姐顾倩兮来了。


  
过了今夜，身世相隔，恐怕永生不能再见，所以，她还是来了。


  
卢云口中发干，嘶哑的道：“小……小姐……”


  
顾倩兮勉强一笑，拿出一个包裹，塞给卢云。


  
卢云低声道：“小姐，卢云因案被缉，一直没向你说实话……”


  
顾倩兮摇头道：“别说这些了，都是命……你走吧！别给官府捉到了。”


  
卢云强忍泪水，心中一个声音正自大叫：“我没有杀人！我是被冤枉的！”但公文上白纸黑字，他便是喊破了喉咙，天下间又有谁信？泪眼朦胧间，仰天望去，那黑漆漆的夜空里，除了细细的雨丝不停飘落，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卢云惨然一笑，道：“这就是我的命么，我……我从未作过做过一件坏事，不比你们任何人多一分罪业，为什么我一生中都要做个逃犯？”


  
顾倩兮颤声道：“公子，天无绝人之路，你只不过一时不得意，千万别灰心，我……我……”她虽这般说话，但心中悲痛，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卢云见她流泪，心中只感悲凉已极，再也按耐不住，他冲上黑暗的大街，仰天叫道：“老天爷啊！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你们不喜欢我的文章，看不起我、打我、骂我、笑我，这都算了！为什么要毁了我的一生！为什么？”


  
他喊了一阵，只觉喉头嘶哑，泪水更要落下。那老天却是沉默不语，除了赐下冰冷彻骨的雨水外，别无回答。卢云悲痛难忍，终于膝间一软，跪倒在地。


  
正是“玉皇若问人间世，乱世文章不值钱”。


  
虽然上苍无情，虽然世人凉薄，但日子总还要过下去，不是么？卢云跪倒在地，轻轻地苦笑，此刻他便算撞墙自尽，除了饶上一条性命，又能如何呢？他抹去面上的泪水，转头看着顾倩兮，只见她满面不忍，正自痴痴地看着自己。


  
卢云心中一悲，想道：“我今夜一走，恐怕永生再难相见了。卢云啊，去看看她吧，这可是最后一眼啊……”心念于此，便强装一幅笑脸，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顾倩兮的面前。


  
两人静静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卢云望着顾倩兮美丽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她本该属于那美好世界，和自己这个卑贱的人在一块儿，只有带给她痛苦，也许两人本就不该识得，也许这样收场才是对的……但可怜他也是人生父母养，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却要如何熬得起这锥心之痛？霎时心中一痛，险些坠下泪来。


  
良久良久，卢云低声道：“小姐，我走了。”


  
顾倩兮实在难以忍耐，登时哭泣起来，想替卢云做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当如何。眼见大雨落下，卢云已如落汤鸡一般，她伸出素手，便将手上的伞递了过去。


  
卢云不接，低声道：“我身上湿了，便走到天边，都是湿的。”


  
顾倩兮双手捂面，任凭那伞掉落地下，啜泣道：“世间风波险恶……公子……你……你要多多保重！”


  
卢云默默拾起地下的油伞，塞回顾倩兮手中，霎时转过身去，低头走了。


  
眼看卢云佝偻的背影逐渐远去，顾倩兮心中大恸，热泪盈眶间，实不知此生两人能否再见……


  
卢云满怀心事，雨夜中信步而行，走到城郊，在一处破庙中躲雨，打开顾倩兮给他的包裹，只见里头有几只小小的金元宝，另有些干粮衣服，显是仓促所就，但深情款款，都在其中。


  
卢云伸手抚摸包袱里的东西，仿佛佳人就在身边。他环顾破庙，黑暗中只有自己一人孤身只影，除了紧紧抱住顾倩兮遗下的包裹，实不知何去何从。


  
当此触景伤情，卢云再也忍耐不住，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上包袱。


  
直到这分离的最后一刻，他才明白顾倩兮对自己的重要。他要永远记得，在他卑微的一生中，曾有这么一个高贵的女子，那样的在乎他……

第二卷 乱世文章 第八章 天地一沙鸥


  
整整悲伤了一夜，待到第二日早，大雨已停，阳光洒落庙门前。卢云痴痴地望着门外，心道：“来了，第一天开始了，我可得振作起来。”


  
他轻叹一声，此刻只有收拾起心中的悲伤，好好的把日子过下去。他决意不用一分一毫小姐给的钱财，要堂堂正正地凭自己的本领活下去。


  
数日后，卢云行经一个小县城。他也不再找些粗活贱役，只借了邻家的柴刀，劈竹砍树，作了副面担子，打算卖些面食维生。他向邻家赊了一两银子做生意，旁人见他器宇轩昂，谈吐高雅，都愿意帮他忙。


  
卢云在此地卖了半月的面，手艺日精，吃过面的客人无不夸赞，一传十，十传百，生意竟是蒸蒸日上。读书考试不成，卖面反而顺当无比，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卢云每日忙里忙外，不久连本带利地还了银子。他见此地居民和善亲切，又不乏捧场的老主顾，便想在此安定下来。


  
这日他正自招呼客人，忽听远处鞭炮声阵阵响起，跟着铜锣声大做，卢云一愣，不知发生了何事。


  
却听面摊的一名客人道：“唉呀！八宝街的张家真个了得，真的出了个解元哪！”另一人惊道：“真的么？”


  
那客人道：“还有假吗？你看这个车仗仪队，那还能骗人么？”


  
原本在吃面的客人纷纷站起，朝远处望去。


  
卢云转头看去，果见远处行来长长的车阵人潮。前头一人身穿红袍，骑在一匹白马上，当是高中解元的新科举人了，两旁鞭炮声响，震耳欲聋，后头无数孩童欢天喜地，跳跃飞奔而来。卢云想起自己的心事，心下忽地一酸，忍不住别过头去。


  
只听吃面的客人赞道：“做人便要这个模样，那才有快活可言！”


  
另一人笑道：“那也要这个本领才成哪！你光艳羡有什么用？若要你去考试，你可成吗？”


  
那客人笑道：“我要是成，何必还干这个剃头师父，你这张嘴可真利啊！”


  
车阵中走出一名老者，当是那解元的父亲了。只见他哈哈大笑，模样甚是喜悦，四下散发红包，路旁行人都接了一个。卢云自也拿了，他低头看着手上的红包，心中悲郁难言，霎时轻叹一声，默默地挑起面担，转身便走。


  
一旁客人惊道：“喂！别走啊！我们还没给钱哪！”卢云却早已去得远了。


  
一日又一日的过去，卢云挑着一幅面担，走过一个又一个乡镇。他的神情越来越平淡，所有哀伤都已尽藏心中。他居无定所，闲暇时就练气习武，有时更露宿野外，与天地同伍。


  
这日卢云行到太湖之畔，眼看四下游人如织，风光明媚，倒是个做生意的好所在，当下架摊升火，取出碗筷，等候客倌上门。他坐在一只凳子上，静静眺望平静无波的湖水，一时竟似痴了。


  
他正自发呆，忽听有人叫道：“店家！给来两碗面！”卢云见是两名男子，一人胡须暴张，另一人青白面孔，看来食量都是不小。


  
卢云上前招呼，道：“两位大爷先歇歇，这就给您煮来。”


  
过不多时，两碗面已然煮好，随即端了过去。那两人拉过凳子，便呼噜噜地吃了起来。那满面胡须的客人大声赞道：“好手艺，这面可真对了我的胃！”


  
卢云微微一笑，道：“阁下是北方人士吧！我替您多下了些卤，口味也加重了点。”


  
那客人道：“看不出来，兄弟还会识人的面相啊！”


  
卢云忙道：“没这等事，我只是见阁下身高膀粗，十之八九是北方大汉，这才给您上了味儿。”


  
那大胡子客人嗯了一声，大嘴一张，风卷残云地吞了大半碗面，真个吃得爽快。另一人则细嚼慢咽，闭起眼来慢慢享用，吃相却斯文许多。


  
卢云见他二人吃的开心，心下自也高兴，寻思道：“这世上的人喜爱读我文章的少，喜欢吃面的却多。以后我便卖面维生，也算是造福人群了。”


  
卢云这人甚是迂腐，一向死抓着圣贤心不放，便是卖碗面，也要卖出些国计民生的大道理出来，此时便往好处想去了。


  
正想间，又是一群人过来。卢云心道：“此地生意不坏，看来可在此处多摆两日摊子，赚些盘缠再说。”那群人共计五名男子，个个面目猥琐，却不知是作何营生的。


  
卢云迎了过去，陪笑道：“几位客倌可要吃面？小人的大卤面口味道地，正宗山东口味，不尝可惜哪！”


  
一人神色俨然，道：“甭说这许多了，先给爷爷端来尝尝。”


  
卢云答应了，连忙煮起面来，过不多时，满满地煮了五大碗，一一送了上去。


  
那几人端起了面碗，吃了几口。卢云坐在一旁，眼角却不住偷看众人的神情，就怕他们不喜欢自己的面。


  
正看间，忽听一人骂道：“他奶奶的，这面里有死苍蝇，我操！”跟着用力一丢，竟把面碗丢到了湖里。另四人也是大喊大叫，都把面碗丢了出去。


  
卢云却不惊慌，察言观色，这些人当是此地的流氓太保。他只低头煽火，不加理会。


  
几名无赖冲了过来，喝道：“你的面里有脏东西，你可曾知道？”


  
卢云哦地一声，淡淡地道：“是么？”


  
带头无赖喝道：“你还一脸无事的模样！这面要是吃坏了爷爷的肚子，你怎生赔我？”


  
卢云眯着眼，懒洋洋地道：“阁下到底想怎么地，赶紧说吧。”


  
那几名无赖一齐伸手出去，喝道：“怎么样？拿钱出来！一人五两银子！”


  
卢云淡淡一笑，他取出五文铜钱，当下一人一个，塞在那五人手里。


  
那五人一愣，喝道：“你奶奶的，当我们是乞丐么？”


  
卢云哈哈一笑，取出五两碎银来，便往那五人掷去。那五人伸手接住，猛觉偌大劲力传到手上。那五人一声闷哼，霎时如中雷击，脚下一个踉跄，纷纷摔倒在地。


  
卢云笑道：“给多了，怕你们接不住，给少了，你们又要呼天抢地，真叫我为难啊。”他笑吟吟地走上前去，自行将地下碎银拾起，塞回怀里去了。


  
众无赖爬起身来，喝道：“他奶奶的，你敢胆作弄我们，看爷爷们给你点颜色瞧瞧！”说着从靴筒里拔出匕首，便要往卢云欺来。一人更是大喊大嚷，猛往面摊砸落。


  
正闹间，却见先前吃面的两名客人已然站起身来，怒目往一众无赖瞪去。众无赖喝道：“你这两人快些滚开了，一会儿伤了你们，可别怨刀剑无眼！”


  
一名客人站了出来，冷冷地道：“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一名无赖笑道：“他奶奶的，这里不就是太湖边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客人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此处是太湖，如何还敢在此胡闹？”


  
带头无赖跳了出来，喝道：“放你个狗屁！你满口太湖长太湖短，似你也是个什么东西？告诉你吧！你可知你老子是谁？”说话间神色颇为傲慢，好似他是个什么要紧人物一般。


  
那客人哦地一声，道：“听你说得好生神气，你却是什么人了？”


  
那无赖哈哈大笑，朗声道：“老子告诉你吧，你亲爹就是太湖双龙寨的‘火眼狻猊’，你若是识相，赶紧给我滚开了吧！”一脚踩上板凳，连连挥舞匕首，神态更见凶恶。


  
那客人忍俊不禁，哈哈笑道：“好你个小子，你要是火眼狻猊，那我又是谁啊？”


  
那无赖怒道：“我管你是谁！”说着冲向前来，立时便要厮杀。


  
那客人望向那大胡子，摇头道：“无赖子却来顶冒，真个丢人现眼。”他举手一抓，将那无赖揪了起来，跟着用力一扔，只听扑通一声，那无赖便摔落湖中。


  
另一名大胡子客人哈哈大笑，道：“有人顶冒你，你这小子定是心里偷偷欢喜，对不对？”说着单手拉起一名无赖，当场摔入水里。


  
那客人呸地一声，也是双手连丢，将余下众人全数丢进湖里。


  
不到片刻，五名无赖都在水中翻滚，模样狼狈之至。


  
卢云见这两人武功高强，出手利落，心中只感惊喜，便笑道：“多谢两位仗义相助，不敢请教贵姓大名。”他几月来行走江湖，见识早非昔比，言语间已有江湖风味儿。


  
那两名客人相识一笑。那满脸胡须的人走上前去，朗声道：“小兄弟啊！昔年山东一会，你已忘了我么？”


  
卢云一愣，仔细看着眼前这人，脑中急转，他“啊”地一声，霎时想起昔年狱中的那位江洋大盗来，他颤声道：“原来是阁下，狱中匆匆一别，想不到却在此地相见。”


  
那人见卢云认出他来，当即大笑道：“好小子，记性不坏嘛！还能认得我‘九命疯子’常雪恨。”说着朝另一人指去，道：“这位是‘火眼狻猊’解滔解大哥，方才给那脓包冒充的便是他。”


  
卢云见解滔双目如电，神色间颇见历练，想来是条有名的好汉，连忙拱手道：“小子卢云，见过解大爷。”


  
解滔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听湖里传来那群无赖的呼喊声，那群人水性不坏，正朝岸上游来。


  
解滔笑道：“这群妄人跑来太湖旁撒野，还惊扰了咱们卢兄弟，不教训一下不成。”说着朝远处柳枝一指，道：“咱们把这群王八挂在那儿，一只一个，让他们随风漂荡，最是有趣不过。”


  
卢云一笑，他见此地离那柳枝有数百步之遥，不知这解滔要如何把人挂上。却见解滔从包裹中取出一只大弓，跟着弯弓搭箭，笑道：“两位看好了。”只听刷地一声响，那箭破空而去。


  
一名无赖正自游动，猛见长箭射来，惊道：“妈呀！”一时闭目待死，谁知那箭只射中了那无赖的衣领，丝毫没有伤到皮肉。箭上劲力带过，那无赖身不由己的飞了出去，只听啪地一声，那箭已然定在柳枝之上。那无赖惊叫连连，身子却高挂在柳枝上，正自随风摇摆。


  
常雪恨笑道：“痛快！痛快！”


  
卢云见箭上所附真力非同小可，心下也是暗自惊叹。


  
解滔笑道：“这是第一个，且看其他几人！”


  
只听刷刷数响，霎时连珠箭发，四箭破空飞出。余下四名无赖惊得呆了，待要潜水躲开，却已闪避不及，登时给解滔的飞箭射中。四箭去势劲急，猛烈异常，只听呼地大响中，兀自夹带着四人的惨嚎惊叫，刹那间四人惨叫一声，都给定在柳枝上。远远望去，只见五名无赖整整齐齐的排作一列，好似用墨斗先行量过一般，竟是不差分毫。


  
那“九命疯子”见卢云目瞪口呆，笑道：“这位解兄每日里卖弄箭法，实不可取，兄弟不必理会。”


  
解滔笑道：“我便算卖弄箭法，也比不上你整日寻人打架生事。那回要不是你上济南府寻仇，却怎会落到官府手里？还要劳动我出马去救。”


  
卢云见这二人言语间颇为豪迈，虽知他们出身盗匪，却也不敢稍失敬意，当下泡了壶茶，奉了上来，道：“两位请坐吧！”


  
常雪恨坐了下来，端起茶碗，笑道：“兄弟啊，那日牢里一别，你怎地沦落到卖面的地步？”


  
解滔见他这话说得重了，连忙使了个眼色。


  
常雪恨却做不知，只笑了笑，道：“我说得没错啊！他好好一个人才，怎能在此卖面维生，岂不辜负了他一身好文章？”


  
卢云微微一笑，道：“卖面是小营生，自然比不上英雄伟业。但我快乐逍遥，也没什么不好。”说着啜了一口茶，不再多说。


  
解滔微微一笑，道：“兄弟说得也是。不过我们这回下山，却是奉了咱们陆爷的指示，前来寻访兄弟入伙的。”


  
卢云心下一凛，问道：“我与贵宝寨素不相识，阁下此言何意？”


  
说话间，忽觉肩上有人轻轻一拍。此时卢云的武功已非泛泛，岂知竟有人能无声无息地来到自己背后，忍不住大吃一惊，急忙转身，却见一人满面微笑，正自望向自己。


  
卢云见他须长及胸，一袭紫衫，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眼光中英气逼人，看在眼里却颇面生。卢云心下迟疑，皱眉道：“阁下是……”


  
那人笑而不答，径自拉过凳子坐下。卢云见他指间戴着汉玉指环，腰上插了根马鞭，看来十足是个王孙公子，却不知是什么来头。


  
那人方一坐定，却见解滔与常雪恨一齐站起，大声道：“见过陆爷！”


  
那人却不置可否，径自取过茶碗，解滔敢忙抢上，替他斟上了水。


  
卢云心中一惊，方知此人便是太湖群盗头目了，当下往后退了一步，神色间大为戒备。


  
那陆爷见卢云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当即笑道：“怎么，不认得我了吗？”


  
卢云听他口音十分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只皱眉苦思。


  
那陆爷轻轻啜了口热茶，淡淡道：“你那‘无双连拳’练得如何啊？可有疑难之处？”


  
卢云啊地一声，叫道：“前辈！原来是你！”


  
原来这陆爷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传授卢云武功的老乞丐。卢云此时方知，为何那老乞丐始终不愿吐露身分来历，想不到他便是名震江东的太湖双龙寨头领。


  
卢云想起他传功的恩惠，眼角不禁有些湿润，颤声道：“前辈近来可好？”


  
那陆爷笑道：“我是干强盗的，只要没给官府抓了，都是好事。”


  
卢云登时想起他是土匪出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陆爷指着卢云，向解常二人道：“卢兄弟本是个好好的读书人。若非那日我们急着救人，卢兄弟也不会给连累了，更不会沦落到今日这田地。说来说去，都是咱们亏欠他了。”言语中似乎对卢云颇为愧疚。


  
卢云闻言一惊，正要说话。解滔却摇了摇手，向卢云道：“那时咱们听说修民馆解了陆爷的上联，心里很是讶异，便连夜入城，找了修民馆里的人一问，待听说这对联是顾家的一个书僮解开的。我与常兄弟心下好奇，就私下到扬州探看。说来也真是凑巧，谁知这位文才出众的小书僮，居然是老常在山东的狱友哪！”


  
常雪恨哈哈大笑，道：“看老子坐牢多有眼光，挑了个厉害角色当牢友哪！”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


  
卢云恍然大悟，才知陆爷何以前来传授自己武艺，原来一来为了他解开那幅上联，文才非同小可，便引得这位高人亲自过来探望；再来双龙寨对他被牵累一事感到愧欠，这才破例教他武功，也好做些弥补。


  
卢云心下感动，道：“其实若非那日贵寨前来劫狱，只怕我早已给那奸官陷害，目下还不知在那儿充军。诸位英雄万万别这般想，可真折煞小人了。”


  
常雪恨哈哈大笑，道：“这通缉公文上写的明明白白，说你是伙同咱们逃狱，咱们双龙寨岂能置身事外呢？”


  
解滔也是一笑，道：“正是，卢兄弟既然给官府误会，那便不是外人了。可别再说这些见外话啦！”说着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向卢云敬了一杯。


  
卢云连忙举起茶碗，回敬一口，叹道：“各位大哥如此见重小可，却要我如何回报？”他自离开顾家以来，所见都是乡民百姓，不曾与人谈天说笑，此时得遇故人，真个心情激荡了。


  
陆爷微微一笑，道：“小兄弟，既然咱们这般有缘，不如你便随我们回山吧？”


  
卢云啊地一声，退开一步，颤声道：“陆爷是要我加入山寨，一起做那打家劫舍的勾当么？”


  
常雪恨笑道：“正是如此！咱们一直少了个提笔杆的，小兄弟一来，以后过年时要写些什么春联的，就不愁没人啦！”


  
解滔啐了一口，道：“你胡说什么，咱们卢兄弟是干大事的人，岂能叫他干这些细琐？”


  
常雪恨笑道：“是啦！以后还是请老大写吧！不过他老爱卖弄那些歪歪曲曲的玩意儿，谁知道他写的好坏。”


  
众人哈哈大笑，那陆爷也不生气，只笑吟吟地看着卢云。


  
过了半晌，陆爷微笑道：“小兄弟意下如何？可要随我们走？”


  
卢云心下踌躇，眼前这陆爷与自己颇有渊源，饮水思源，此人可说是自己的半个师父，对自己更是见重喜爱。在情在理，自己委实难以推却。但若真要上山为寇，干那土匪营生，日后顾嗣源与顾倩兮知道了，却不知有多伤心，到时自己真是江湖匪人，只怕这一生都难以洗刷干净。他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推却陆爷的好意。


  
解滔见他神情如此，料知他必有什么顾虑，当下道：“卢兄弟眼前已是逃犯，说个难听的，过得是有今朝没明日的岁月。这般度日，却要你日后如何成家立业，如何娶妻生子？你若不与我们上山，早晚给人识破出身，到时定然后悔莫及。”


  
常雪恨颇见不耐，大声道：“他妈的！还有什么好想的！你快些与我们走，先去喝个三大碗再说！”


  
众人眼望卢云，且看他如何示下。


  
过了半晌，却听卢云长叹一声，道：“陆爷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能入伙。”


  
众人啊地一声，都甚感失望。陆爷轻轻地摇了摇头，神色颇为沮丧。


  
常雪恨一把揪住卢云的衣领，骂道：“操你奶奶的，你这小子好不识相，不要给脸不要脸！”


  
解滔急忙拦住，低声道：“肚量点，可吓坏他了。”


  
陆爷轻叹一声，道：“你是嫌我们的出身不好么？”


  
卢云低声道：“在下岂有此意，只是念及父母养育之恩，祖宗清白之名，实在难以从命。”


  
陆爷叹道：“你以为我只是个土匪而已么？二十年前，我也是一世忠良啊……”


  
常雪恨跳了起来，骂道：“老大！不必和这种迂腐之人多说了！他奶奶的一个浑小子，老子一刀宰了他！”说着拔刀出鞘，猛朝卢云冲去。


  
解滔见他实在冲动，一把将他抱住，慌道：“你老是这般莽撞，咱们听陆爷吩咐。”


  
陆爷远眺湖水，只见碧波万顷，湖光山色中，倍觉凄美。他静看了一会儿，道：“小兄弟以后打算如何？便这样一世卖面么？”


  
卢云想起顾倩兮，霎时一阵酸楚，他摇了摇头，叹道：“我也不知道。但反正人总要活，不是么？”


  
陆爷听出他言语中的沮丧，温言道：“你日后若遇上什么为难事，不妨到此地来找我。我太湖双龙寨的大门，永为你一人而开。”


  
卢云心中感动，当下跪地拜了几拜，道：“大恩不言谢，只求一日能报。”


  
陆爷坦然受他跪拜，说道：“凡事但求缘法，何必拘泥。”跟着将卢云托起，两人对望一眼，都是无言。


  
卢云心下难受，霎时长叹一声，挑起面担，转身便行。


  
解滔追了过去，叫道：“卢兄弟难得来此，何不在山寨多留几日，也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陆爷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卢云一路挑担远去，他越走越远，只觉心中苦闷已极。他并非想辜负陆爷的好意，但自己饱读圣贤书，如何做得盗匪？扬州待不下了，山东回不去了，连双龙寨也非归宿，卢云不知何去何从，只觉天地之大，竟无自己的容身之地，一时大恸，不禁泪如雨下。夕阳照在他佝偻的身影上，说不出的孤寂悲凉。


  
匆匆数月过去，卢云自知拳脚功夫仍有不足，每日练功不缀，若非如此，那漫漫岁月要他如何排遣？似乎只有沉浸在武学中，才能忘记一切苦楚。


  
这日卢云正自练功，他一掌拍在树上，只震得树枝猛烈摇晃，满天落叶纷纷飘将下来，想来功力已深，再练下去，也没有多大进境了。


  
此时已然入秋，天气渐渐转凉，卢云坐在丘上，仰望天上浮云，想起自小到大的种种悲伤之事，一时心中郁郁，霎时脑海中闪过了自尽的念头。


  
他心中一震，寻思道：“原来我已消沉到这个地步，顾小姐见了我这幅模样，不知会有多伤心。”


  
转念又想：“唉！我怎么还念着她？我二人身分家世相差何其之远，我这么想她，又有何用？”


  
耳中响起临别时她叮嘱自己的那几句话，心中忍不住一阵痛楚，泪水又落了下来。


  
卢云悲郁难抑，猛地狂性发作，大声对着群山道：“卢云一生卖面又如何？穷困潦倒又如何？自今以后，书生卢云算是死了。你们这些人要再整我，此生休想！卢某纵然一生科举无名，但我胸中所学，胜过你们万倍！”


  
只听满山都是自己的回音，不绝于耳。卢云仰天长笑，决意凭着这副面担，闯出自己的路。一时只觉天地之大，何处皆可为家。


  
他仰望着天上浮云，忽地心有所感，夏末秋至，卢云挑着一副面担，飘然北去。

第三卷 京城之会 第一章 山东大卤面


  
却说伍定远泪流满面，那碗面直是难以下咽。一旁钱凌异冷冷的道：“伍捕头，江湖中人做事利落点，何必婆婆妈妈的。”


  
伍定远放下筷子，叹道：“那也说的是，这就走吧！”说着说着，不禁仰天叹了口气，推开了面碗，跟着缓缓起身。


  
眼看众人正欲离去，卖面郎便要过来收拾碗筷。他见那碗面兀自汤水满满，竟是一口也没动，忍不住眉头一皱，道：“这位客倌，您的面连一口也没动啊！可是做的不对您的胃？”说着走了上来，凝望着伍定远，神色甚是关心。


  
伍定远见那卖面郎满面关切的望来，想起自己命在旦夕，心下不由一悲。他性命垂危，钱财留着也是无用，当下便将身上银两都拿了出来，硬是塞在那面饭手里，待想说些什么，喉头却似哽了一般。


  
钱凌异见伍定远旁生枝节，忙急急走来，隔在两人之间，硬生生将伍定远架开。那卖面郎一脸茫然，呆呆地看着掌心，不知伍定远为何要给他这许多金银。


  
昆仑山一行人拉着伍定远，转身离去。正要走出巷口，猛地人影一晃，暗巷中竟有人拦住去路。这人身法好快，武功似是十分精强，昆仑众人不由都是一惊。


  
刘凌川与钱凌异对望一眼，一齐拔剑在手，已是大为戒备。刘凌川提声喝道：“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却见那人衣着寒酸，满面堆笑道：“各位老爷们，这面钱您可给多了，我得找些零钱给您。”众人登时松了口气，这人哪是什么身怀绝艺的高手，却不是那卖面郎是谁？


  
钱凌异笑骂道：“小子，自来赏银只嫌少，哪会嫌多？这位爷台赏给你，你乖乖拿了就是，在这卖什么乖？”那卖面郎摇头道：“一碗面五个铜板，多了我不能收。”


  
钱凌异一愣，没料到世上还有这等古怪事，忍不住骂道：“哪来那么多废话，滚！”提起随身的长鞭，便往那人身上抽去。那卖面郎微微一惊，忙侧身闪过。那鞭子抽落在青石路上，清脆做响。


  
钱凌异见那人居然躲得开自己这一鞭，也是一奇，手腕立时翻转，鞭头绕住那卖面郎的脚踝，使劲一扯。那面贩如何识得厉害，登时扑地倒了。


  
金凌霜知道王府胡同不是寻常地方，不愿招惹是非，便低声道：“大伙儿快走吧！别多耗时间。”众人答应一声，纷纷还剑入鞘。钱凌异哼了一声，道：“京城地方还真是无奇不有，便是个卖面小贩，举止也挺神气。真他奶奶的邪门。”


  
众人方欲离去，却见那卖面郎爬起身来，竟似无惧疼痛，又挡在昆仑山诸高手面前，说道：“诸位老爷，小人有个怪脾气，生平不收赏钱，请您把银两拿回去。”


  
屠凌心见这人发疯一样，不由大怒，喝道：“他妈的，这可不是活得腻了吗？”正待举剑挥杀，钱凌异却哈哈一笑，道：“难得遇上疯子，三师兄，交给我吧！”霎时又是一鞭打落。这鞭风声劲急，已是用上了七成真力，料来要把那面贩打个头破血流。


  
长鞭抽下，那面贩两脚不动，上身一侧，竟尔闪了开来。金凌霜见他身法不俗，心下一凛，已看出这面贩身怀武艺。钱凌异却是个莽撞的，哪管这许多，径自冷笑道：“疯狗小子，你爷爷又要摔你一跤啦！”手腕一摆，只见鞭头又往那卖面郎脚上卷去。这次鞭势凌厉，只怕那面贩要跌个头破血流。


  
鞭头卷来，只见那卖面郎微一举足，便让长鞭从脚下扫过，跟着嘿地一声，旋即一脚往前踏下，霎时已踩住钱凌异的长鞭。钱凌异大吃一惊，连忙运劲回夺。但那长鞭好似给千斤大石压住一般，只拉的他满脸通红，那长鞭却分毫不动。


  
这下昆仑众人都吃了一惊，方知这卖面男子身负惊人艺业。


  
金凌霜老练精到，早已看出卖面郎身带武功，只是一时间难以看出此人的师承来历。他暗暗留神，寻思道：“这人功力深厚，若要过来劫夺东西，倒是不可不虑。”当下沉声道：“阁下高姓大名？为何要拦阻我昆仑山办事？”


  
那人摇头道：“诸位爷台，我只是要退了大爷们多赏的银子，得罪莫怪。”说着拿出伍定远适才赏给他的银两，便要奉还。


  
金凌霜见他仍不肯透露来意，便向莫凌山使个眼色。莫凌山会意，跨步过来，伸手接过银两，微微欠身，道：“银两我们收下。昆仑山初进京城，凡事粗疏，多有得罪，还请阁下让道。”说着抱拳拱手，礼数颇为周到。


  
那卖面郎见他有礼，忙让在一旁，陪笑道：“大爷客气了。小人真的只是要奉还银两，岂有他意，还请诸位大爷原宥则个。”


  
昆仑众人见他退开，只道这人怕了，便从他身旁行过。也是钱凌异好事，他见这人貌不惊人，不过是个小小面贩，却胆敢阻挡昆仑高手走路，说来真是大胆之至。想起适才马鞭还给这小子踩住，更是心中有气，待行至那面贩身边，悄没声的一剑刺下，便要将他当场了帐。


  
那卖面郎本已转身走回面摊，忽觉背后劲风紧急，竟是有人暗算。百忙中不及细想，忙纵身一跃，跳上了一旁官宅的墙头，身法却是又快又疾。钱凌异见这人居然能闪过这招急狠阴毒的“大漠飞烟”，不禁心下暗惊，但嘴中兀自逞强，喝道：“兀那小子，今天叫你学个乖，以后少在老爷们面前胡闹！”


  
那卖面郎站在墙头，想起方才的凶险，不由大怒，大声道：“你们这些人好不蛮横，我也没怎么招惹你们，却怎地要杀我？若非我警觉的快，岂不已尸横就地？你们如此恶毒，眼中还有王法吗？”说着戟指大骂，竟无视对方手中的森厉长剑，一幅神态俱厉的模样。


  
钱凌异听他啰哩啰嗦，满口道理，忍不住呸了一声，大声道：“王法？你老子我便是天理王法！”说着提起长剑，又要过去厮杀。金凌霜眉头一皱，举手拦住，低声道：“办正事要紧，别再过去招惹事端。”


  
钱凌异给师兄拦住，自也不能再去生事，当下回骂道：“死小子！今夜算你好狗运，给你捡回性命啦！”说着走回人群，便要随众人离去。


  
伍定远虽给人拉着，但眼角一直静观那卖面郎的诸般举措。眼看此人拳脚虽有些生疏，不似名门子弟，但劲道非凡，功力深厚，料来也是名好手，此时不求他相救，更待何时？眼看便要给人拉出胡同，急忙张口大叫：“这位大侠！求你救我一命！”


  
一旁刘凌川见伍定远呼救，忙点上他的哑穴。但为时已晚，伍定远的呼声已传遍幽静的巷中。


  
那卖面郎听了伍定远的呼救，不禁一愣，当即跳下墙头，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拿住这位爷台？”


  
金凌霜见局面难以善了，不愿与这人多啰嗦。他伸手拉过钱凌异，抱拳道：“这位小哥，我师弟向来莽撞，出手不知轻重，多有得罪，请你别在意。”


  
卖面郎不置可否，只望着伍定远，道：“这位爷台是怎么回事？为何张口呼救？”


  
金凌霜淡淡地道：“咱这位朋友身上有病，神智有些不清，一向夹缠糊涂，适才胡乱开口，你切莫当真。”


  
卖面郎欲信又疑，道：“这位大爷身上有病？小人略明医理，不妨让我替他把把脉。”


  
金凌霜脸色一沉，他在江湖上极有身分，刚才那番言语已给足面子，谁知这面贩还不知进退，那是自找死路了。金凌霜不再理他，径自向众人道：“咱们走。不必再理会这人。”


  
眼看众人便要离开，那卖面郎双手一张，又挡在众人前面，摇头道：“各位大爷何必急着走。这位爷台胃口不佳，吃不下面，看来真是身上有病。小人颇知药石，何不让我略效一二？”听他说话之意，竟是无意让众人离开。


  
金凌霜眼中杀机一闪，向钱凌异、刘凌川二人一眨眼，低声道：“做了，利落点。”


  
钱凌异与刘凌川两人一齐出手，一挺无形宝剑，一运巨浪剑法，分从左右向那卖面郎攻来。这二人是江湖一流高手，说来都是有身分的人，岂能联手围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面贩？只是这回他们一路从西凉赶赴京师，奔波劳苦，便是为了拿住这个伍定远。如今身居官府胡同，却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拦住，众人深恐多惹事端，便想在三两招之内结束这怪异无聊的家伙。


  
这钱凌异向来自尊自大，先前他在这面贩手上吃过亏，更是急于挽回颜面，手上招数大见狠毒。


  
那卖面郎一惊，眼见钱凌异剑形飘忽，直若无影，不知要如何闪避，一旁刘凌川手中长剑又幻出金光点点，霎时手忙脚乱。慌忙间，急忙一大步往后跳开，稳稳飞出两丈远近。昆仑众人皆是一惊：“这人好高明的轻功，怎地江湖上没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钱刘二人见他身法迅捷，料知追赶不上，便即凝步。钱凌异心下不忿，兀自戟指骂道：“死小子！有种就陪你爷爷过两招，这般躲着做缩头乌龟，又算是什么啦！”众人叫骂一阵，那卖面郎却躲在角落，不敢再来多事了。一旁莫凌山劝道：“两位师哥，他既然不敢过来，那也不必和他一般见识，我们这便走吧！”金凌霜心中烦忧，就怕京城高手如云，另有人过来抢夺要物，忙道：“六师弟说得是，咱们快些走吧。”


  
钱凌异又咒骂了几句，便随众人走开。忽地背后一股烈风袭体，竟有暗器掷来。钱凌异身形一个回旋，举剑挡格，只觉虎口巨震，手腕酸软，一声当地脆响，却有一物在地下碎成片片。昆仑众人吃了一惊，霎时一齐拔剑在手，只见地下碎了个面碗，不是那卖面郎掷来的，却又是谁？


  
屠凌心见小小一个面贩三番两次滋扰，实在太也狂妄，当下按耐不住，暴喝道：“全给我退开了！”狂吼一声，全身功力发动，运起“剑蛊”绝招，大踏步地冲向卖面郎，预备给他个痛快。


  
屠凌心位居昆仑第三把交椅，生性阴鸷险刻，向来不出风头。此时见几个师弟给一名面贩整治的束手无策，实在恼怒至极，便要亲自出手，杀却这不知好歹的小子。


  
伍定远此时虽口不能言语，但知屠凌心武功高明，足可与少林寺灵音大师较量，绝非钱凌异、刘凌川之流可比，这一出手只怕那卖面郎立时要命丧剑下，一时情急，举头便往屠凌心身上撞去。屠凌心伸手揪住伍定远衣襟，轻轻一推，伍定远便往墙上跌去。屠凌心冷笑道：“你这小子自身难保，也来多管闲事！”


  
说话间，忽见那卖面郎袍袖一拂，袖劲到处，竟将地下大大小小的残瓷碎碗卷起，霎时势道猛烈，直向昆仑众人飞去。


  
此时屠凌心首当其冲。他见情势危急，这些碎片附着浑厚内力，倘若正中要害，后果不堪设想，当下拔剑出招，手腕轻抖，剑刃立时幻出一圈寒光，剑锋到处，迎面疾至的众多碎片多遭震碎。但有些碗屑太过细小，屠凌心实在难以挡避，脸上被划出十来条伤口，鲜血淋漓，流上了眼皮。


  
屠凌心身旁的多名低辈弟子见师伯身上流血，还不知发生什么变故，惊愕之间，大批破碗碎渣已飞至眼前。众人慌忙躲避，纷纷大叫：“妈呀！”、“贼子放暗器啦！”呼喊中杂着呼爹叫娘的惨叫声，竟有不少人当场挂彩。


  
钱凌异、金凌霜等高手见情势不妙，尽皆往后纵跃，或拂袖挥舞、或举剑狂劈，这才挡下天外飞来的碎屑。众好手江湖阅历丰富，还是给那卖面郎攻了个出其不意，虽然无人身受重伤，仍不免狼狈。屠凌心狂怒攻心，不及抹去眼皮上的鲜血，闭着眼便狂挥乱刺，当此危境，剑招丝毫不乱。只见他雷霆一剑刺向前方，出招无声无息，剑势却极其猛烈，正是成名已久的“剑蛊”绝技，料来那卖面郎定然要糟。


  
“剑蛊”刺来，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也要避其锋芒，屠凌心待要大开杀戒，哪知竟刺了个空。他急忙抹去眼皮上的鲜血，睁目一看，那面贩却已消失无踪了。屠凌心正要破口大骂，忽听钱凌异大喊：“他妈的，姓伍的小子怎地不见啦！”


  
众人定睛察看，猛觉全身凉了半截。空巷中秋风飒飒，落叶纷飞，除了个面摊子与自己几个师兄弟外，却哪来伍定远的影子？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看来伍定远定是被那卖面汉子劫走了。众人大老远的从西凉赶到中原，岂料又要徒劳无功，想起掌门人门规严酷，此番失手定有重罚，众高手一齐脸上变色。


  
金凌霜身为二师兄，乃是昆仑山的第二把交椅，当此要命关头不能慌乱。他定了定神，沉声道：“大家莫慌！这两人必然还在左近，三师弟、四师弟，你两人看住巷口，别让闲杂人等进来，其他人随我来。”


  
昆仑山众人在巷中细细搜寻，有的翻上官宅墙头，有的伏地张望，一时四处搜寻，乱成一片，却始终瞧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刘凌川道：“二师兄，这附近大宅均是高官府邸。咱们这样拦路搜查，时候久了恐会出事。”


  
金凌霜摇头道：“这姓伍的人非同小可，就算官差来了，我们也只有硬干了。”


  
刘凌川正待说话，忽听脚步声杂沓，竟有数十人走入了巷中，跟着远远传来钱凌异的喝问，似有什么人进到巷里。金凌霜脸色微变，此地无数朝廷要员聚居，就怕钱凌异一个对答不慎，便有事端生出，忙提剑往巷口奔去，要把局面看个明白。


  
金凌霜奔到巷口，只见八名汉子扛着一顶大轿，正缓缓地向前行来。


  
金凌霜凝目看去，这八名轿夫身形端凝，显是身有武艺，轿旁另跟随十来人，个个都做厂卫服饰打扮。这些人高矮不一，有的秃头高壮，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有的面带病容，形若猿猴，形貌无一不是大异常人。


  
金凌霜见来人身具异相，心下暗暗惊骇，寻思道：“哪里钻出这许多的高手？可别是冲着我们来的。”此时伍定远下落不明，却又遇上了无数好手，吉凶之际，颇为难测。


  
金凌霜正自心惊，却听巷口钱凌异已然提声怒喝，却是要那群人停步下来。哪知那些人全似聋了傻了，既不止步，也不答腔，只管抬着轿子行走。


  
一名弟子越看越怒，当场喝道：“你们这些家伙好生无礼，没听见我四师伯和你们说话吗？快快给我停下了！”说着拦在路中，不让那群人过去。


  
那十余人却恍若不知，仍是直直地向前走去。那弟子拔出长剑，怒道：“都给我站住！”


  
语声未毕，忽听得“剥”的一声轻响，那弟子的身体不知怎地忽尔裂成两半，分向左右倒下，脑髓内脏，溅洒了一地。那群人抬了轿子，便从那弟子尸身上跨过，恍若不觉。


  
昆仑门人莫不大为骇然，不知这些人是何来历，杀人手法居然如此邪门。屠凌心丑脸惨白，问向金凌霜：“方才那是什么暗器，二师兄可曾看清楚了？”金凌霜摇了摇头，也是一脸骇异。


  
屠凌心暗自惊惧，正要上前喝问，却见刘凌川抢先一步，已然挡在轿前，大声道：“你们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便杀了我弟子，却是何道理？”


  
那群人仍是缓步向前，丝毫没将威震西凉的“剑浪”放在眼里。刘凌川见这伙人对他不理不睬，不觉大怒，手中金光闪动，剑已离鞘。他见适才门人被杀，却瞧不出个中门道，便先挚剑在手，以备万一。


  
刘凌川举剑当胸，大为戒备，可那群人仍是一步步走向前来，毫不以他手执利器为意。刘凌川知道他们每靠近一步，自己就危险一分，不由得手中出汗，虽知几名武艺高强的师兄就在身旁，但方才这批人杀人手法既邪又快，自己能否挡下这批怪人的一击，心中仍是惴惴。


  
猛地青光一闪，似有一物向自己疾飞而来。这东西来势太快，刘凌川实在挡避不及，劲风扑面之中，已知无幸，霎时内心一悲，只得闭目待死。


  
却听“当”地一声巨响，震得刘凌川两耳生疼。他睁眼一看，却见自己仍好端端地站在原地。猛听一旁呼吸声沉重，急急转头看去，只见师兄屠凌心举着长剑，架住了一只大圆轮。那圆轮青光闪烁，锋锐无比，尾端却连着一条细若蚕丝的钢线，显然方才自己的弟子便是给这奇形兵刃剖成两半的。


  
正看间，只听屠凌心重重吐气，面色惨白，显是内力不济。屠凌心贵为昆仑山第三把交椅，内力何等深厚，岂知竟会给人压得抬不起头来？昆仑门人素知“剑蛊”之能，一时尽感骇然。


  
钱凌异拔剑出鞘，喝道：“大家一齐动手！”众高手虽知屠凌心生性高傲，对敌时向不喜旁人相助，但此刻大敌当前，总不能任凭他身受内伤。众人呼啸一声，一同拔剑往那圆轮击去。


  
只听“当”地一声大响，那圆轮给众高手奋力一击，快速绝伦的倒飞而去。猛地轿帘掀起，圆轮陡地飞入轿中，轿帘掀起只是须臾间的事，以金凌霜、屠凌心等高手的眼力，也没看清楚轿中之人的面目。


  
屠凌心又惊又怒，饶他悍勇凶暴，此时也只连连倒退，与钱凌异一起执剑在手，护住了门下弟子。


  
刘凌川死里逃生之余，只感又惊又怒，眼看那群人仍然旁若无人地朝他走来，孰可忍孰不可忍，霎时大吼一声，奋力往身前一名秃头男子刺去，喝道：“好奸徒！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下手竟这般狠辣！”


  
这刘凌川行事端稳，不似钱凌异那般狂暴浮躁，但这群人下手毫不留余地，若不是屠凌心眼明手快，早已被砍成了两半，他修养再好，心机再深，此时也不禁勃然大怒，因此一出手也是杀招，决意干翻了这群人再说。


  
刘凌川运起“剑浪”，剑光闪烁中，长剑猛往那秃顶男子刺去。这人只要不避不让，便要血溅五步。谁知那男子竟似疯了一般，依旧不挡不格，浑不把刘凌川的剑招放在眼里。


  
刘凌川见他轻视自己，反而暗自高兴，暗道：“你们这群人胆敢瞧不起我！待我先刺你几个窟窿再说！”他自恃剑法高超，纵横西域多年，这剑使的更是威风凛凛，势不可当。


  
长剑挺出，正中带头的那名秃头男子胸口。刘凌川大喜，手中加劲，奋力往那人胸口刺入。刘凌川心下暗喜，知道那人不死也要重伤，嘴角便露出狞笑。


  
正自欣喜间，岂知眼前那秃顶男子并未流血，只一步步向前走来，有如鬼魅一般。刘凌川吃了一惊，暗道：“这是什么鬼门道？”霎时手上更是加力，真力送出，但长剑却不曾入体，反而缓缓向上弓起。刘凌川骇异至极，以为遇上了妖怪，急忙往后退去。


  
便在此时，那人忽地大踏步向前，伸手一抓，已夺下刘凌川手中长剑，跟着喀啦一响，已将刘凌川的宝剑折为两段。昆仑众人见了这等异状，不由得大叫出声。


  
金凌霜、屠凌心等高手都是见闻广博之辈，见这男子居然不怕长剑的锋利刃口，料知他手上定是练有外门奇功。众高手对望一眼，都知遇上了难得一见的强敌。


  
那人折剑之后，大手挥出，又往刘凌川喉头抓落。刘凌川行走江湖多年，没想到一入京城便遇过这等怪事，此时只惊得呆了，竟不知要出手格挡。


  
一旁莫凌山见状，一声轻啸，挺剑刺出，已替刘凌川接过这招。剑光幻动中，连出七剑，各在那人胸口、喉间、人中等要害各刺了一下。莫凌山外号“剑豹”，便是取其剑法之快，此刻果然势若飞瀑、疾似暴雨，叫人难以抵挡。


  
昆仑众人轰然叫好，纷纷想道：“大胆狂徒，这会儿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哪知那秃头男子身上要害连连受创，却浑似无事一般，连鲜血也没洒出一滴，一掌便向莫凌山推去。


  
莫凌山大怒，喝道：“大胆！”他不甘示弱，举剑向那人掌心疾刺。“当”地一声响，剑掌相交，陡然间手中长剑给掌力一震，居然成了碎屑，莫凌山大吃一惊，拿着空荡荡的剑柄，一时吓得呆了。便在此时，忽然掌力袭体，正中胸口。莫凌山给这掌打得口吐鲜血，身子便往后头摔出，滚倒在地。


  
昆仑两大高手上场不过一招，便已给人击败，金凌霜身为二师兄，已是不能不出面。他喝退门人，亲自走上前去，举剑拦路，沉声道：“这几位朋友，在下昆仑金凌霜，眼下敝派有些私务在此料理，劳烦诸位暂移尊驾。”


  
他这几句话已给足对方面子，表示折剑杀人之仇一概掀过，算是向他们求情了。谁知那群人依旧聋了也似，朝着金凌霜缓缓走来，不知是真聋呢，还是全没把他放在眼里。金凌霜又把话说了一遍，仍是无人理会。


  
金凌霜长年坐这昆仑山第二把交椅，什么时候给人这般看轻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潜运神功，过不片刻，剑身上便结了一层寒冰。此时虽已入秋，但要在剑上凝结薄冰，也不是寻常江湖人物所能，昆仑众人见他“剑寒”功力如此，无不精神大振。


  
秋风吹来，暗巷落叶纷纷飘起，那群人却将金凌霜视若无物，只缓步向前。金凌霜更不打话，手腕一振，刷地一剑刺出，便向那秃头男子胸口杀去。


  
那人面无表情，仍然不闪不格，金凌霜心下冷笑：“凭你这点工夫，也想在老夫面前装模作样？有你苦头吃了。”剑尖甫及那人胸口，金凌霜大喝一声：“倒！”剑寒发出，一股阴寒无比的内力破体而入。那人惨叫一声，仰天倒下。一群人本是井然有致的往前行来，这下立时大乱。


  
这金凌霜的剑法所长在于内力，看来那人虽然练有金钟罩之类的武功，却无法抵挡内家真气的攻势。双方遭遇，力强者胜，那人登时落败，倒地不起。


  
金凌霜还剑入鞘，抱拳道：“在下班门弄斧，多有得罪，还请轿中朋友出来相见如何？”他前倨后恭，先给这群人一个下马威，逼得他们不敢再行放肆，却又留给他们一个面子，端的是老江湖的手段。


  
忽听轿旁一人尖声尖气的道：“你们这些顽匪刁民，干什么挡住巷道，不怕惹恼了公公么？”


  
众人见说话之人尖嘴猴腮，身着太监服饰，不知是何来历，都是起疑。这厢金凌霜却是见闻广博之辈，乍见那人猿猴也似的外貌，登时想起了一人，当即一拱手，淡淡地道：“阁下是东和宫的胡总管吧。在下昆仑山金凌霜，有些私事在这巷中办理，还请公公行个方便。金某必定感念在心。”


  
原来那猿猴模样的人是东厂里的要紧人物，真名叫做胡忠，东和宫的鄂妃唤他做小忠子，官场上自是无人敢这般称呼他。金凌霜念在对方是朝廷中人，说话便谦和许多，好为自己留下余地。


  
只见胡忠眯起一双眼，眼窝上的皱纹挤在一块儿，猛一瞧来更像只猴子。却听他尖起嗓门，冷笑道：“我管你们私事公事，你这老家伙要和咱说话，得先给我跪下！”


  
众人听他说话无礼至极，无不大怒。金凌霜尚未回话，屠凌心已是暴吼一声，喝道：“放你奶奶的狗屁！要咱们跪你这没鸟的太监，没的脏了我的膝盖！”


  
金凌霜听他说话重了，面色陡变，急忙向刘凌川使了个眼色。刘凌川急急拉住屠凌心的衣袖，将他拖了开来。


  
胡忠是东厂的要紧人物，什么时候被人这般羞辱？一时狂怒不已，尖叫道：“你们好大胆，咱家是给你们骂得么？明日我一字不变，把你们的脏话上奏刘总管，看你们昆仑山如何交代！”


  
众人闻得“刘总管”三字，面色真如上了一层严霜。刘凌川虽恨这些人下手毒辣，但一听是朝廷要员，只得忍气吞声，走了上来，拱手道：“我们几个师兄弟不过是乡村野人，向来不知朝廷礼仪，请胡公公大人大量，别与我们计较了。”说着连连躬身。一旁金凌霜、钱凌异等人互望一眼，脸上都有忧色。


  
此时朝政大坏，政令颁行多由按察使江充把持。此人并非科举出身，却深受皇帝喜爱，官职虽非三公，却早已权势薰天，四下拉拢朝臣。其次便是东厂的刘敬，倚仗厂卫职权，揭人阴私，栽赃谋害，是以另成一派。昆仑众人明白眼前这批人与东厂渊源极深，昆仑山虽有江充撑腰，但得罪东厂岂同寻常？一时不知要如何应付。


  
那胡忠大怒欲狂，道：“你等既然知道我们是宫里的人，这就快快退开，咱们要进胡同里公干。若再不知死活，一率杀无赦！”那胡忠说到后来声色俱厉，身后几名太监也涌上前来，各挺兵刃，向昆仑山众人逼近。


  
金凌霜摇头道：“胡公公，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请别强人所难了。我这里有江大人的令牌，要我昆仑山便宜行事，请您验过了。”说着将按察使的令牌奉上。


  
忽听一人高声尖叫道：“江充！江充！你们昆仑山就知道有个江充，眼里就没有我们总管刘大人吗？”


  
猛地轿子一斜，一人从轿中飘出，身法诡异，直如鬼魅。他手脚快极，一飘身出来，便伸手抢下金凌霜手中令牌，尖叫道：“你们尽拿江充来吓唬人，叫他来见我！”


  
昆仑众人见这名太监脸上扑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擦得红亮，武功却是奇高，想起适才就是他用霸道暗器杀人，人人心里大起戒备之感，登时举剑在手，一齐退后。


  
金凌霜眼尖，已认出这人是东厂的副总管薛奴儿。这人平素喜爱打扮的妖艳诡谲，江湖中人背地里给了个外号叫“花妖”，便是讥讽他打扮花俏，行事却又怪诞，便如妖魔一般。金凌霜知道这“花妖”脾气暴躁，宫里身分又高，绝非胡忠之流可比，说来不能和他冲突，便躬身道：“薛公公，昆仑山金凌霜给您请安。”


  
薛奴儿扬起下巴，镇道：“我要你请什么安？姓伍的那小子人呢？快给我交出来，省了麻烦。”昆仑众人听他直接开口要人，都是为之一惊，不知该如何应对。


  
刘凌川却甚老练，当即走上前去，微微躬身，道：“启禀公公，这姓伍的不在此处，敝派适才细细搜查过，想来他已经逃出城去了。”


  
薛奴儿见他满脸堆笑，也是一笑，骂道：“死小子，当你公公是三岁小儿吗？”刘凌川陪笑道：“公公名鉴，这姓伍的真的不在这儿……”


  
话未说完，薛奴儿已然怒气勃发，尖声道：“你还敢骗我！”


  
刘凌川一怔，只觉眼前青光暴现，跟着右臂一凉。他低头一看，忍不住“啊！”地一声，大声惨叫起来，这个名震西凉的“剑浪”，此时赖以成名的右臂竟无声无息的被薛奴儿卸下来了。饶他阅历丰富，当此变故，也不禁痛哭失声，滚倒在地。


  
钱凌异与屠凌心立时冲上前来，举剑护住刘凌川，深怕他再遭毒手。昆仑山的低辈弟子们连忙抢上，替刘凌川包扎断臂伤口。


  
钱凌异戟指怒骂：“你们这些人是什么用意！三番两次的痛下杀手，难道我们昆仑山就这样任你们欺凌吗？”薛奴儿冷笑道：“你们把姓伍的交出来，我自然放你们走路，否则这小子就是你们的榜样！”说着往刘凌川一指，神态狂妄，似乎昆仑众人已成他的刀下砠肉。


  
金凌霜哼了一声，伸手一摆，门下众人一齐拔剑，只听他沉声道：“薛公公，我一来敬你是前辈，不敢对你有丝毫失礼；二来公公是朝廷的要人，金某更不敢有所得罪。只是公公一上来便不讲江湖规矩，想将本派门人一网打尽，昆仑山今日别无办法，唯有一战而已。”他几句话讲得不卑不亢，敌我众人都暗自称许。


  
东厂胡忠见昆仑山已动杀机，当即喝道：“把这批造反逆贼给我拿下！”这边东厂诸人也亮出兵刃，情势已是剑拔弩张。


  
薛奴儿两条细细的眉毛渐渐竖起，神情带着些许的兴奋。适才刘凌川与他说话时，只是稍微大意，一条手臂就这样给废了，此时众人见他这幅诡谲模样，更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诸大高手握住剑柄，只待薛奴儿一动手，便要群起而攻。

第三卷 京城之会 第二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老兄，你跟着我走。”


  
卖面郎低着嗓子，靠在伍定远耳旁说话，一边替他解开穴道。伍定远啊了一声，正要回话，那卖面郎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胡同里两方人马混战，咱们正好趁机逃脱。”


  
原来卖面郎方才掷出碎瓷烂碗，用意便是要让昆仑山众人手忙脚乱，也好趁机将伍定远救走。他趁着众人心神大乱，便着地滚出，将伍定远一把抱起，跟着躲入一旁围墙的狗洞，藏身于官邸花圃之中。昆仑众人虽然嚣张，但此地乃是王府胡同，也只敢在巷内巡查，哪有胆子冲进朝廷要员宅里搜捕？是以久久都找不到伍定远。


  
那面贩拉着伍定远疾走，伍定远虽不知这男子的来历，但此时性命危急万状，便算救自己的是条狗，也只有跟着走了，哪还有心思问东问西？他紧紧跟着那面贩，眼见他左一拐右一晃，尽在官邸花圃中的小径低身疾走，料来对此处地形极是熟稔。


  
不多时，两人沿着花圃，已然绕过大宅主屋，与先前的胡同相距已远。二人蹲在围墙之下，卖面郎道：“翻出这面墙就是闹街了，等咱们跳出墙去，那些人再凶恶，总不能当街杀人吧？”伍定远松了口气，道：“多谢兄台高义相救，小弟实是无以回报……”


  
伍定远正待要说，那卖面郎脸色一变，忙掩住他的嘴。伍定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大宅屋顶上有人来回走动，也不知是东厂太监，还是昆仑山人马。那卖面郎皱眉道：“怎地又来了这许多人？”他正自筹算脱身之计。那伍定远却是个老江湖，顺手在地下摸了块小石，运劲掷出，只听啪地一声，石块飞出了巷外。屋顶上几名把手之人一声低啸，便纷纷往石块落下之处扑去。


  
那卖面郎向伍定远微微一笑，眼神中满是佩服。伍定远此时心神不宁，见这人兀自嘴角带笑，忍不住一奇：“都生死关头了，这人怎地还笑得出来，看来性子真有些特异。”


  
正想间，那卖面郎身形飞起，右足在墙上一点，已如大鸟般掠上墙头。伍定远心下暗赞，跟着也在墙上一踩，拉着那卖面郎的右手，一同翻出了高墙。


  
两人走到街上，此时华灯初上，闹街上行人来往，一幅太平繁华之象，与巷内肃杀的气氛大异其趣。


  
那卖面郎拉着伍定远的手，正待穿过闹街，忽然一名商贩打扮的男子匆匆走来，满脸堆笑地道：“两位大爷，我这里南北货物一应俱全，您老人家过来看看吧！”


  
卖面郎不去理睬，与伍定远急急奔出，那商贩伸手拦住他二人去路，笑道：“两位何必急着走？先看看小人给爷台们准备的好东西，要不喜欢，再走不迟嘛！”


  
卖面郎往那商贩肩上推去，道：“让开些了，我们没工夫瞧你的。”


  
那商贩被他这么一推，上身只微微的摇晃，两足仍是牢牢的钉在地下。卖面郎与伍定远两人心中一凛，互望一眼，知道遇上了高手。


  
卖面郎扎下马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掌往前劈出。他知此刻情势凶险无比，要惹得后头追兵赶到，立有性命之忧，便要在数招之内将那人击退。


  
掌力将出未出，那商贩却浑不在意，竟不举手挡格，好似不知掌力厉害。卖面郎一愣，暗道：“这人怎地如此托大？莫非他真的是个小贩，不会武艺？”


  
哪知便这么一个耽搁，那商贩忽地一掌穿出。那卖面郎防御不及，胸口登时中掌，一口鲜血喷出。伍定远吃了一惊，这面贩望之内力浑厚，哪知临敌经验竟如此之少，三两下便着了人家的道儿。


  
伍定远大惊之下，忙飞足往那商贩踢去。那商贩退开一步，撮唇做啸，霎时间四周响起一片叫喊，大批人马忽地现身而出，已将两人团团围起。


  
伍定远见他们身穿厂卫服色，看来应是东厂的人马，不禁为之一惊。待见那卖面郎脸色苍白，看来已是受伤不轻，伍定远不愿连累他的性命，心想：“反正王宁大人已经垮台，世间没人救得了我，今日大劫难逃，我何必多害一人的性命？”便低声向那卖面郎道：“这位朋友，他们要拿的只是我一人，你赶紧走吧！”


  
卖面郎嘿嘿冷笑，道：“老兄之言大谬不然，我岂是求生以害仁之辈？”


  
伍定远不去理他，径自向东厂诸人道：“你们要的是我西凉伍定远一人，诸位放我这位兄弟走，伍某便随你们去如何？”


  
那商贩模样的人笑道：“你这当口还敢和咱们谈买卖？你们两人谁都不许走！”说着一把抓向伍定远。


  
伍定远见他这一抓招式严谨，内力深厚，连忙侧身闪开。那商贩右脚一扫，踢向伍定远下盘，左手五指向他“车颊穴”挥去。伍定远左支右拙，慌乱之中，从怀间摸出“飞天银梭”，往那人脸上打去。那商贩料不到伍定远还有这手暗器功夫，大惊之下，急忙伏地一趴，好似狗吃屎般地躲开银梭。东厂众人见同伴吃亏，一齐拔出兵刃，往伍定远身上砍去。这些人出手极重，不似昆仑山还想擒拿活口，只怕伍定远稍不留神，便要命丧当场。


  
伍定远舞起银梭，护住全身要害，东厂诸人连连进招，都给他挡了开来。当中一人见那卖面郎几欲软倒，想捡现成便宜，举起手上的金瓜锤，奋力往那卖面郎头上敲落。伍定远见那卖面郎浑浑噩噩，不知闪避，急忙大叫：“小心！”右手一挥，一招“流星经天”，银梭便朝那手持金瓜锤的汉子飞去。那人见银梭来势猛恶，一时不及闪躲，“啊”地一声大叫，银梭已然射中喉头，叫声从中断绝。


  
就在此时，伍定远后背失了银梭护身，不知被何人砍了一刀。这刀虽未正中要害，只划出一道口子，但已让他眼前一黑，痛得险些昏晕。


  
伍定远忍住疼痛，一脚往后踹去，登将那人踢了一个大斤斗，但脚背一痛，又被人狠狠打了一记。伍定远支撑不住，往前摔倒。东厂众人毫不留情，手上家伙一同往伍定远后心要害砍落。


  
眼见伍定远就要死于非命，那卖面郎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一声大吼，并起双掌，猛地向人群里推去。东厂诸人见他重伤垂危，也不把他放在心上，手中兵刃毫不停顿，仍是朝伍定远砍落，手段凶猛至极。


  
便在此时，东厂众人忽觉呼吸不畅，竟是给那卖面郎的凌厉掌风所扰。众人心下大惊，方知厉害，待要闪避，其势却是有所不及，刹那间当前两人首当其冲，登被卖面郎的掌力震得冲天飞起。


  
那商贩模样的人大怒，骂道：“死小子！”也是一掌朝那卖面郎推去。卖面郎举掌护身，两人双掌相接，身子都是一晃。


  
那商贩模样的人手上加劲，源源不绝地催动内力，料想那卖面郎已中了他的一招重手，若以内力拼斗，那卖面郎非输不可。果然卖面郎面色转青，一口鲜血喷出，显是真力不济。那人大喜之下，心力稍弛，掌力略略松却。


  
那卖面郎忽地大吼一声，双目喷出异光，奋起一鼓排山倒海的掌力。那人料不到这卖面郎还有这等内力，抵挡不及，只听“喀啦”一声，那人跌倒在地，胸前肋骨已被震断，眼见不活了。


  
东厂诸人心下骇然，寻思道，“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怎地打不死一般，却不知是哪门哪派的人物？”


  
那卖面郎举掌乱挥，又打伤了数人。东厂众人见他不要命般地乱打，连忙退开。那卖面郎伸手拉住伍定远，大叫道：“咱们快走！”两人相互扶持，连滚带爬的闯到街心。路上行人见他们满身鲜血，纷纷惊呼，往两旁闪开，街上立时空了老大一片地方出来。


  
却说昆仑山与东厂众人正待动手，猛听得巷外大呼小叫，金凌霜心中一凛，知道伍定远已然逃出巷中，当下道：“大伙儿不必多耗时间，快跟我走！”说着往向外奔去。


  
薛奴儿冷笑道：“哪里去！”跟着青光一闪，手中圆盘掷出。那暗器名唤“天外金轮”，乃是一等一的霸道，此时猛朝金凌霜飞去，势道凶猛。


  
金凌霜料不到薛奴儿说动手便动手，大惊之下，只有往地下一滚。他虽然侥幸躲开，但身旁两名弟子闪避不及，只听惨叫连连，两颗人头滚落在地，那两名弟子竟又身首异处，死于非命。


  
那圆盘杀人之后，在半空中一转，血淋淋地飞回薛奴儿手中。


  
薛奴儿知道外头都是自己的人马，只要能拦下昆仑山的人，扳倒江充的证物便会落入自己手中，忍不住心下喜悦，狞笑道：“你们这些人给我安分点，一个也别想走。”说着转动手上圆盘，神色大是兴奋残忍。


  
先前昆仑山众人拦住了东厂高手，不让他们进到巷里，但现在形式逆转，反倒是东厂众人不让他们离去了。


  
金凌霜与屠凌心对望一眼，两人都知道这薛奴儿武功极高，并无自信能对付得了，何况一旁虎视眈眈的好手还不知道有多少。己方高手中刘凌川与莫凌山已然重伤，多名弟子被杀，看来昆仑山便要一败涂地了。


  
屠凌心虽知不敌，但他生性凶恶，此时仍不屈服，只沉声道：“这老东西给我应付，二师兄你带着大家走。”金凌霜面色犹豫，摇头道：“不成，这人武功太怪，我不能让你犯险。”


  
眼看昆仑众人不敢上前应战，薛奴儿笑道：“你们到底敢不敢打？昆仑山好大的名头，原来都是不带种的，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东厂诸人闻言，无不放声大笑。屠凌心眼中如同喷火，只想上前斯杀，但金凌霜老沉持重，不愿他贸然出面动手，一时间任凭东厂诸人狂妄嘲笑，却无人敢上前挑战。


  
东厂诸人正自得意，忽听巷口传来一个隽雅的声音，吟道：“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


  
东厂众人登时一惊，不知是什么人在故弄玄虚。胡忠尖声道：“什么人？快快滚出来了！”


  
昆仑众高手听了这个声音，霎时面带喜色，一齐躬身道：“弟子恭迎掌门人驾到。”


  
薛奴儿脸上变色，他当然听过“剑神”卓凌昭这个名字，没想到他人也在京城，便尖声叫道：“卓老儿既然来了，怎地还不现身，何必躲在暗处乱放狗屁？”


  
只听哈哈一笑，一人手摇摺扇，神情潇洒，缓缓的从巷外走进，正是“剑神”卓凌昭到了。


  
东厂好手多半听过这人的来头，此时见他貌不惊人，看来如同一个中年儒生，人人都是惊疑不定。


  
却见卓凌昭微微一笑，道：“薛副总管好大的火气，伤了我们好些人哪！”薛奴儿冷冷的道：“伤得不多，才杀了三个，砍了条手臂，不多，一点也不多。”


  
卓凌昭却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道：“是啊！我这些徒子徒孙学艺不精，死了也是活该，副总管教训的是。”金凌霜等人吃了一惊，都不知掌门为何如此说话。众人心中虽然不满，但在卓凌昭积威之下，却无人敢出异声。


  
薛奴儿闻言大喜，心道：“这卓凌昭根本是个纸老虎，一听到我的名字，吓得骨头都酥了。”当下大摇大摆的道：“卓老儿果然识相，你这就带着你这批徒子徒孙滚吧！永远别踏进京城一步。”


  
卓凌昭笑道：“好啊！就听公公的吩咐，师弟们，大伙儿这就走吧！”说着便要率人离开。


  
薛奴儿想起伍定远便在巷外，当即笑道：“不忙，不忙，卓老儿你在这胡同里歇一会儿，等我们办完事再说。”


  
卓凌昭笑道：“公公一下要我做这，一下要我做那，这可让我糊涂了。”


  
一旁东厂几名好手笑了起来，他们见卓凌昭卑颜屈膝，都不把他当作回事。一人伸手往他肩上搭去，狞笑道：“卓老儿，我看你怕得厉害，还是……”


  
那人话说得一半，却突然从中断绝，跟着一动也不动。


  
胡忠见那人站立不动，便叫道：“你干什么来着！退开些。”说着往那人肩膀推去。岂料那人身子一歪，摔倒在地，竟然直挺挺的死了。


  
东厂众人大吃一惊，这才知道卓凌昭暗藏鬼胎，竟是有意与东厂为敌。


  
薛奴儿闷哼一声，适才卓凌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瞬间用内力震死他手下一名好手，下手之快，竟连他也没看清。薛奴儿知道遇上了绝世高手，决计怠慢不得。他冷冷一笑，当下伸手一挥，霎时众人一齐亮出兵刃，如临大敌。


  
卓凌昭好整以暇，笑道：“各位好端端的，怎地动刀动枪了呢？大家千万别伤和气啊！”言语之间，全不把东厂诸人当回事。


  
薛奴儿心头有气，冷笑道：“卓老儿，你妄称一派宗主，今日可大错特错。”


  
“嗡”地一声响，忽然青光闪动，一只大圆轮急速飞向卓凌昭，正是薛奴儿霸道至极的暗器“天外金轮”。这暗器好生了得，连屠凌心这等好手也难挡其锋锐，卓凌昭此时空着两手，一脸潇洒闲适，不知他要如何挡架。


  
猛听“啊”的一声惨叫，一人被大圆轮活生生的钉死，鲜血脏腑迸流一地。东厂众人大喜道：“卓老儿死啦！”昆仑山众人惊疑不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却听一声长笑，众人定睛望去，只见卓凌招单手提着一人，只见那人身上嵌着一个大圆盘，身着厂卫服饰，不知如何，竟被薛奴儿的霸道暗器杀死。只是卓凌昭手法太快，旁观众人虽不乏高手，却没人看出他如何下的手。


  
两次过招，东厂一瞬间便死了二名好手，薛奴儿却连卓凌昭的衣角也没沾到，武功显然远逊。胡忠怒道：“卓凌昭，你明知这些人都是朝廷命官，你还敢动手杀人！你……你……这……你……”他话尚未说完，只见卓凌昭一挥手，一名昆仑山弟子躬身走上，两手高举，奉上一柄长剑。众人见那柄剑窄薄削长，连着黑漆古拙的剑鞘，当是卓凌昭惯用的配剑。


  
胡忠脸色惨白，知道卓凌昭便要出剑。他心中畏惧，连说了几个“你”字，却挤不出一句话来。


  
卓凌昭微笑道：“薛副总管好霸道的暗器，本座已领教过了，念在贵方的一番盛情，卓某岂能不投桃报李？”说着手按剑柄，凝视着薛奴儿，道：“薛副总管，卓凌昭今日斗胆，想请你指教一二。”


  
昆仑众人虽然追随卓凌昭多年，但近年已甚少见他用剑，那日卓凌昭便与灵音放对时，也只空手应敌，不曾拔剑出招。众人见掌门人长剑便要出鞘，无不精神大振，霎时齐声道：“弟子恭睹掌门人神技！”


  
东厂诸人见卓凌昭这个势头，心里都想起了江湖上的那两句话：“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卓凌昭自号“剑神”，剑法如何高绝，恐怕自己今日有幸躬逢其盛了。敌我双方一齐转头望向薛奴儿，要看他如何示下。


  
这厢薛奴儿首当其冲，不禁脸上变色。他也听人说过卓凌昭武功如何厉害，自己平日虽然推称不信，但此时见他举剑在手，一脸杀气腾腾的模样，却又不能不叫他心惊胆跳。


  
薛奴儿心下沉吟，想道：“这斯数月前大败少林寺的金刚，看来真有些鬼门道，决计小看不得。我薛奴儿何等尊贵身分，何必与他这等乡野村夫争锋？今日不宜犯险开战。”


  
心念甫定，便尖声道：“昆仑山杀害朝廷官员，擅自拦堵京师要衢，罪不可赦。待咱家禀明总管，再行定夺！”却是打了退堂鼓。


  
卓凌昭见对方给自己吓退，登时哈哈一笑，道：“薛副总管如此识时务，真不愧刘总管平日的教导之功啊！”


  
薛奴儿听他出言嘲讽，只恨恨地瞪了一眼，却也不敢上前挑衅。一旁胡忠低声道：“副总管，那羊皮在姓伍的手里，咱们不能就此放手啊！”只听“啪”地一响，薛奴儿已在胡忠脸上重重搧了个大耳光。胡忠满面尴尬，只得摸着红肿的脸颊，急急退下。其余众人发一声喊，便也退去。


  
卓凌昭见敌人退去，便吩咐道：“金师弟，你带同受伤人众先行离开。屠师弟、钱师弟，你们与我来。”昆仑众人扶死携伤，随金凌霜离开。其余身上无伤的，便与卓凌昭一同往外行出。众人见掌门亲至此间，料来京城虽大，却无人敢挡“剑神”的一击，霎时个个精神抖擞，走起路来更是虎虎生风。


  
卓凌昭何等人物，这次亲自出马，自是势在必得。前后几月他布下大批人马，始终没有半点收获，倘若此次又在京师失手，却要他这张脸往哪搁去？昆仑山众人或骑快马，或展轻功，瞬间便将王府胡同围得水泄不通，料来伍定远插翅难飞。


  
却说卖面郎与伍定远摆脱东厂的纠缠，两人浑身浴血的奔至街心。京城百姓什么时候见过这等怪模怪样的人，轰地一声往后让开。伍定远见卖面郎捂胸呕血，蹲在地下，忙上前道：“朋友，多谢你出手搭救！剩下的事，我自个儿应付得了，你自管走吧。”


  
卖面郎转头看去，眼见伍定远背上鲜血淋漓，显然也支撑不了多久，只摇头一笑，道：“那可不成。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这位兄台，你身上伤势甚重，我不能让你独行。”说着便要站起身来。


  
伍定远见他眼神中带着一抹淡淡愁色，举止间颇为豁达生死，忍不住摇了摇头，心道：“这人好生奇怪，怎地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难道他不怕死么？”


  
他见卖面郎身子摇晃不定，忙伸手相扶，但自己血流过多，一时头晕眼花，竟与卖面郎一同滚倒在地。


  
那卖面郎喘道：“小心些，让我先扶你起来。”说着伸手过去，便要将伍定远托起。伍定远给他托了几下，身子勉强抬起，哪知脚下一软，又是滑倒在地。两人登时滚做一堆，模样狼狈不堪。


  
两人互望一眼，虽在困顿之际，却也禁不住哈哈大笑。围观百姓见这两个满身血污的男子互搂互抱滚在地下，模样非只古怪，甚且嘻嘻哈哈，都是骇异不已，不知这两只怪物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伍定远自逃亡以来，何曾放怀笑过？想起自己尚在险地，居然还能嘻笑不绝，霎时也觉自己行止荒唐不经，倒似个血气方刚的小儿一般。想到此节，更觉忍俊不禁，登时放声大笑。


  
两人笑了好一阵，忽听远处有人叫喊，看来追兵已到。卖面郎见伍定远脸上变色，忙喘道：“老兄不必忧心，我在这附近卖面已久，地势甚熟，不怕逃不出去。”说着勉强起身，拉着伍定远，两人往一条窄巷走去。


  
二人一进窄巷，伍定远便闻到一股惊心动魄的恶臭，如腐鱼、如烂粪，中人欲呕。他心下起疑，不知那卖面郎为何带自己来到此间。


  
两人紧紧地挨着，一步步往巷里走去。行了片刻，卖面郎忽道：“好了，我们从这儿下去，一路可以通到香山寺。”


  
伍定远张目望去，只见那卖面郎指着一个孔穴，下头正传出一阵浓烈至极的恶臭，却不知是什么奇怪所在。伍定远低头看了一阵，惊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卖面郎道：“这是王府胡同倒污水、倾大粪的地方，这沟连通永定河，除了几处开口外，整条沟都在地底。我们从这逃脱，料来不会被人发现。”


  
伍定远望着那处孔穴，只见里头满是粪便，不知更深处有多污秽，光是想想就要作呕了，何况要跳将下去？他头皮发麻，颤声道：“老天啊呀！难道……难道没有别处可以逃生了吗？”


  
卖面郎正待回答，忽听巷中脚步声轻响，显然有高手潜入巷里。伍定远审度厉害，一声轻叹，咬住银牙，闭紧双眼，当场便往粪孔跳下。只听扑通一声，大粪混着污水淹过口鼻，奇臭难言。


  
伍定远拼死忍耐恶臭，却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忙低声道：“快下来！有人追来了！”


  
这下倒轮卖面郎苦恼了。伍定远连声催促，那卖面郎捏住鼻子，霎时也是一跳。伍定远正自张口，那卖面郎落下孔道，粪水登时溅入口中。伍定远哀嚎一声，惨然道：“老兄，你下来时不会打声招呼吗？”


  
卖面郎苦笑一声，伍定远呸了几下，两人便往沟渠深处游去。


  
却说昆仑山四处找不到伍定远，只气得卓凌昭面色惨白，众门徒心惊胆战，一行人翻遍大小巷，就是找不到这两人。


  
卓凌昭脸色凝重，沉声道：“这伍定远倒底跑到哪去了？你们谁有主意？快快禀来！”众门徒彼此相望，都没有说话。


  
卓凌昭哼了一声，道：“找不到伍定远，大伙儿也不用回昆仑山了。”众门人见掌门大发脾气，心下担忧，都是低下头去。


  
钱凌异帮腔道：“是啊！我们身受江大人重托，岂能空手而回？大伙儿快想想办法！别让掌门人操心！”


  
卓凌昭哼了一声，道：“钱师弟，莫说别人，你自己有没有主意？”钱凌异尴尬一笑，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刚才好像看到两个人往那条窄巷奔去……”说着胡乱朝一处小巷一指。屠凌心不待众人说话，当即往窄巷奔入。偏有这么巧，钱凌异胡诌乱指，居然指到了伍定远逃脱之路。果然屠凌心大声叫道：“这里有条小沟，他们定是从此处逃脱的！”


  
昆仑山众人连忙奔近巷内，人人闻到滔天恶臭，无不掩住了口鼻。待见了那处粪孔，更是骇然出声，连那“剑神”也是面色铁青。


  
过了半晌，众人只是盯着粪孔瞧，不知高低。卓凌昭皱眉道：“钱师弟果然了得，这么多人都找不到这个机关，多凭你细心谨慎，不然我们又要栽了个斤斗。”


  
钱凌异面有得色，说道：“这也不全是我一人的功劳，大伙儿不都有出力吗？”他还待唠唠叨叨的说下去。屠凌心皱着一张丑脸，低头看着粪孔，说道：“钱师弟，这次抓到伍定远全是你的功劳，没人敢跟你抢，你下去吧！”说着朝下头一指。


  
钱凌异见那粪孔里满是黄白之物，脸上变色，嚅嚅啮啮地道：“这……这光闻就不得了啦！哪……哪能下去啊！”


  
卓凌昭面色沉重，说道：“钱师弟，偏劳了，本派这次东来能否大功告成，全在你这一举。”众人一齐望向钱凌异，脸上都是敬佩的神色。钱凌异脸上冷汗直流，说道：“他妈的，我……你……我……”


  
钱凌异正自害怕，忽然屁股上挨了一脚。他立足不定，便自摔落粪坑。昆仑山众人一起惊呼，纷纷闪躲溅出的粪水。


  
钱凌异摔跌下去，头下脚上地插在粪孔里，弄了个满脸屎尿。他大怒欲狂，急忙翻身站起，暴喝道：“操你奶奶雄！是谁踢你老子的！”


  
正凶恶间，却见众门人掩嘴偷笑。一人缓缓走了过来，掩鼻道：“四师弟，你好好干，回头本座会大大奖赏你。”钱凌异见这人神情俨然，正是掌门卓凌昭，看来适才那脚定是他踢的。钱凌异神色惨淡，不知要如何推搪。又听那屠凌心笑道：“老四，你可快点游水啊，姓伍的他们要走远了！”


  
钱凌异见他幸灾乐祸，只感气愤至极，但掌门站在一旁，却又不敢多说，只狠狠地白了屠凌心一眼，咬住了牙，自往深处游去。


  
却说伍定远与卖面郎两人急速在黑暗的粪渠中爬行。幸好时节已然入秋，天候渐寒，这臭味也不至加重。两人走走呕呕，不顾身上有伤，瞬间游出里许路。俩人正游间，忽听后头有人大呼小叫：“他妈的，一群死人，自己不会下来啊！偏要我干这苦差事，老子操你祖宗！”伍定远认出是钱凌异的声音，忙道：“昆仑山的人追来了，我们快走！”


  
两人又游出里许，前头忽有微微星光，卖面郎欢声道：“出口在这儿了！”便与伍定远相互扶持，爬出沟渠。


  
出得粪渠，只见满天星辰，已然到了近郊香山寺附近。卖面郎道：“今儿是十五，香山寺里必然香客云集，咱们躲到那里去。”


  
两人连忙往香山寺奔去。他们自知全身大粪极是骇人，便从小径悄悄入庙。谁知今夜香山寺着实热闹，到处都是善男信女。众人参拜间，忽地闻到一股恶臭，其腥其腐，在所难言，众香客讶异无比，不知哪里飘来这股骇人怪味儿。


  
众人正自惊疑不定，猛见两个肮脏至极的乞丐挨着墙角，正想跑入偏殿。一名香客惊道：“那是什么东西！可是鬼么？”众香客大吃一惊，纷纷闪躲开来。只留了伍定远与那卖面郎呆呆立在偏殿门口，神态尴尬之至。


  
庙中一名和尚急急奔了过来，大声道：“你们这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干什么！”


  
伍定远与那卖面郎暗自叫苦，两人身上有伤，走路已是不易，这般奔驰后已是全无体力，登时被人拦住。那几个和尚见两人满身黄白，倒也不敢真的碰他二人，只大声喝道：“你们这两个乞丐，快快给我滚出庙去！”


  
两人此时心力俱疲，只蹲在地上不住喘气，哪有气力回话。一名和尚拿出扫把，往他们背上扫去，喝道：“快走！快走！别在这吓人了！”


  
伍定远以往是威震西凉的捕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只是背上伤口火烧般的疼痛，全身挤不出一丝力气，只好蹲在地下挨打。一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人人掩鼻笑看。


  
两人正挨打间，忽然有一人推开众人，走到那群和尚身边，说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这般打两个乞丐。”


  
一名和尚道：“我们也不是要欺侮这两人，只是他们身上臭得不成话，不赶出去不行哪！”


  
那人身着家丁服色，瞄了伍定远与那卖面郎一眼，掩鼻皱眉道：“大师父说的也没错，确实脏臭得紧。”他摇了摇头，又向和尚们道：“我家夫人最有善心，见不得这种可怜人挨打受委屈。我这里有十两香火钱给几位大师父，快带他们去沐浴换衣。”


  
众和尚合十赞叹，纷纷住手。那家丁头也不回的走了，一名百姓问道：“究竟是哪家的夫人，这般的好心啊？”


  
另一人道：“啊呀！你连这都不知道啊！那位贵妇哪，就是当今兵部尚书的夫人，才从扬州上来没多久哪！”说着往一处指去。伍定远抬头看去，只见远处家丁围绕，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贵妇，那贵妇圆圆的脸蛋，气质高雅，一看便知出身名门。


  
那卖面郎原本趴在地下，忽地全身一震，直往那中年贵妇看去，好似痴了一般。


  
和尚们笑道：“好啦！你们两个家伙真是幸运，遇上活菩萨啦！”说着将伍定远与卖面郎托起，带去冲水换衣。那卖面郎却似呆了，虽给人拉着，目光却始终不离那中年妇人。


  
过不多时，两人换上粗布衣衫，活脱是庙里的火工。伍定远道：“兄台，我看咱们暂且躲在此处，也好歇息一阵，你说如何？”那卖面郎若有所思，魂不守舍，直待伍定远把话说了两遍，这才嗯了一声，道：“也……也好。”


  
伍定远见他神思不属，倒也不以为异，料来适才厮杀定是太过激烈，这才让他心神不宁。当下两人便混在香客之中，掩人耳目，料来不要与追兵正面朝相，当不至被人认出。


  
过不多时，忽听众香客大声惊叫，纷纷奔逃。伍定远吃了一惊，不知发生何事，忙转头去看，只见庙门口一人满身粪便，浑身恶臭，兀自大摇大摆地走进庙来。只听他口中还不住喝问：“喂！你们这些人，有没有看见两个全身粪便的人跑进庙来！快说！有没有！”神态凶狠，旁若无人，活脱是个恶霸。


  
众香客听他问的粗鲁，无不掩嘴偷笑。那人怒道：“笑什么？快快回老爷的话，有没有见到两个浑身粪便的人？快点说！”一名百姓嘻嘻笑道：“有啊！”


  
那人大喜道：“快说！在哪儿？”


  
那百姓笑道：“两个倒没瞧见，一个却在眼前，老兄你去找面镜子照照，那便找到两个啦！”


  
那人怒道：“他妈的，居然消遣你老子！”


  
庙中和尚见又来了一个肮脏无比的乞丐，纷纷大怒，提起棍子冲了出去，对着那人就是一阵乱打。那人狂怒不已，登时和庙中和尚殴斗起来。


  
伍定远见那人正是昆仑山高手钱凌异。他忍住了笑，知道昆仑山好手立时便要赶到，趁着庙中和尚缠住了钱凌异，非得赶紧逃走不可。


  
伍定远回头一看，那卖面郎却不知去向。他连忙在庙中四处找寻，忽见一人呆呆的站着，面带愁容，正是那卖面郎。


  
伍定远伸手拉他，低声道：“有人追来啦！快走吧！”卖面郎却似痴了，只是恍若不觉。伍定远只好连扯带拉的把他拖走，急速从后山逃走。大殿之中一众和尚们兀自叫嚷不休，料来钱凌异也不敢在京城胡乱杀人，只得莫名其妙的给人拖住乱打。


  
两人往后山小径乱窜，他们身上带伤，走走停停的赶了几里路，伍定远指着一处破庙，说道：“我们上那儿歇歇。”


  
两人甫进庙里，忽地下起大雨，稀哩哩的落将下来。二人各自找了块干爽的角落坐下，稍事歇息。


  
伍定远一边包扎伤处，一边喘气道：“这可真险，差点就给他们抓着了，今夜全靠兄台救命，在下感激万分。”那卖面郎点点头，却不言语。


  
伍定远见他心事重重，歉然道：“都是在下连累兄台，害得你跟我四处逃亡，实在过意不去。”说着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那卖面郎忙道：“些微小事，何足挂怀。”伍定远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岂能说是小事一件？总之在下欠你一份情，日后必当图报。”


  
卖面郎摇摇头，看着黑夜中落下的雨滴，沉默不语。


  
伍定远见他愁眉不展，便打话道：“我与兄台亡命一场，却不知彼此姓名，说来实在难为情。”他哈哈一笑，自道姓名，说道：“在下姓伍名定远，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卖面郎叹了口气，说道：“小弟名叫卢云。”


  
这卖面郎就是那落第秀才卢云。他自离开扬州后，一直在江湖漂荡，每日以卖面糊口，四海为家。闲暇时习练武艺，日子虽不宽裕，但比起给人轻视笑骂的日子，已然强上许多了。只是他始终斩不断心中的情丝，明知和顾家小姐难有了局，还是每日郁郁。


  
几个月前他到了京师，就此长居下来，哪知刚巧不巧，遇上伍定远过来吃面。只因他性格易于激愤，一时冲动出头，便阴错阳差地卷进这档事情里。


  
伍定远见卢云面有愁容，还道是为了他的事发愁，便道：“卢兄大可放心，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城了，到时不会再连累你，可别再烦恼了。”


  
卢云一怔，忙道：“伍兄误会了，小弟是为了旁的事烦恼，倒不是忧心日后处境。”


  
伍定远一奇，暗道：“这人还真是奇怪，这当口还有什么事比性命更要紧的，他居然还有心思去想旁的事。”他细细打量卢云，见他三十岁不到的年纪，虽然衣衫褴褛，但那一身浓浓的书卷气还是透了出来。


  
伍定远问道：“卢兄弟，我看你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怎么会沦落到卖面的地步？”


  
卢云微微苦笑，说道：“乱世文章不值钱，能保住一条性命吃饭，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说着摇了摇头，无奈中却有三分自谑。


  
伍定远听他自嘲，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乱世文章不值钱，兄弟果然是个读书人！”他笑了一阵，问道：“卢兄弟日后有何打算？就这样一辈子卖面吗？”


  
卢云摇头道：“走一步算一步了。倒是伍兄以后要如何度日？那些人还会继续追杀你吗？”这回轮倒伍定远沉默不语了。王宁大人已遭革职，天底下无人能救得了自己，血案沉冤，无一得报，饶他精明强干，这时也不禁惘然。


  
黑暗中两人各自怀着心事，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两人相互凝视，又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伍定远哈哈大笑，朗声道：“天下无难事，我就不信我一辈子便这么倒楣！总有我西凉伍定远出头的一天！”卢云见他脸上满是光辉，便点头道：“伍兄面相堂堂，绝非凡人，自当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伍定远听他这般说，自也微微一笑，道：“不瞒卢兄弟，我以前住在西凉，得罪了一批歹人，这才给人一路追杀，沦亡到京城来。”他自知仍是逃犯，便不愿明说自己的身分，以免吓了卢云。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仗着我身上还有一样法宝，未必不能替自己平反。大家走着瞧吧！”


  
卢云一愣，奇道：“法宝？什么法宝？”


  
伍定远自知羊皮兹事体大，知道的越少，便多一分好处，当下只含浑地道：“我手上有这帮贼人作恶的罪证，来日遇上了清官，自能以此平反了。”


  
卢云哦了一声，颔首道：“原来如此。伍兄带着要紧东西，难怪会被人追杀了。”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便把供桌拆了，取过地下的旧蒲团，分当床睡。二人面对面躺着，经过这夜的同甘共苦，忽然有了知己知心的感觉。伍定远以往只有下属围绕，难得有什么真正的好友。他嘿了一声，说道：“卢兄弟，想不到我在患难潦倒之际，还能结交到你这样的好友，真是天意啊！”


  
卢云点头，转头看着门外飘下的雨丝，轻轻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伍定远默默念着这两句话，一时触动心事，眼眶忍不住红了。


  
两人累了一夜，听着潇潇冬雨，各自在庙中安歇。


  
第二日两人起了个早，庙外雨势转大，望出去水蒙蒙的一片。伍定远深怕昆仑高手旋即赶到，自知越早离开京城，越是安稳妥当。他沉思半晌，想道：“听说东北人烟罕至，倒是个避祸的好所在。看眼下情势，只有逃到关外，先住个一年半载再说了。”


  
他心念笃定，便问道：“卢兄弟，我现下别无去处，只有逃到关外避祸了。倒是你有啥打算？可要回去京城？”


  
卢云听了这话，只低下头去，霎时前尘往事，一一飞入心中。蓦然之间，一股孤寂袭上心头，只觉人生萧索无奈，一时竟是满心寂寥，不由得叹了口气。


  
满心无奈间，卢云苦笑一声，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忽见伍定远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眼神中竟隐隐有着期待之意，卢云心下一醒，想道：“看这伍兄嘴上不说，其实心中属意，却是要我随他一行。”


  
想起世上还有人如此期待自己，卢云忽地有些开心。他嘴角泛笑，便道：“我这面贩出手劫人，怕也有些名气了。若要明目张胆地回到京城卖面，恐怕三两天便要出了乱子。”他望着伍定远，微笑道：“我看这天子脚下，我也是待不住了。”


  
伍定远听了这话，只感又惊又喜，忙道：“听兄弟的意思，可是要与我同行？”


  
卢云笑道：“卢某身无长物，连面担子也没了，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


  
伍定远大喜，此行路上有个人作伴，那是不愁没人照应了。他正要哈哈大笑，忽地想起路行危险，别要让卢云与灵音、李铁衫等人般，也给陷了身家性命。他摇了摇头，叹道：“卢兄弟，眼前你待我如此，伍某更不能害你。这趟逃亡非比寻常，可说凶险万分，唉……你我还是分道扬镳好了。”说着说，只低下头去，脸上神情满是沮丧。


  
卢云摇了摇头，笑道：“伍兄莫说见外话。卢云烂命一条，便算死在路边，也不必谁来收尸。这区区生死，又有什么好怕的？”说话间走向庙门，跟着回过头来，就等伍定远同行。


  
伍定远见他如此豁达，心下自是感动无比，心神激荡间，只想日后逃脱性命，定当好好补报卢云一番。


  
此时雨势转大，但性命危急，二人顾不得大雨倾盆，便即赶路。


  
行出数里，只见大批官差把持要道，盘查来往行人。伍定远是捕快出身，官场道理明白，自知江充与东厂已各自调兵遣将，这下不只江湖高手追杀，还有官府全力查缉自己。他不敢再走阳关大道，便改走山间小径。


  
行了三五日，路上已不见官差。伍定远盘算一阵，料知已脱险境，这日见到了一个小小市集，并非是什么大地方，想来东厂、昆仑山等人还不至寻到这等地方。他们俩人一路摘采野果而食，口中早已淡出鸟来，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便往那市集而去。


  
两人一入小市集，便速速找了家酒店吃食。连着数日赶路，二人衣衫略见残破，只是各自养了几天伤，武功已尽复旧观。伍定远一边饮食，一边打量镇上来往行人，察看有无可疑人等。卢云倒是放心大嚼，一幅浑不在意的模样。


  
正吃间，忽见一胖一瘦两名老者晃过店门。一人生得胖大无比，好似一颗圆滚滚的大橘子，手上拿着一只大秤杆，不知作何之用。另一人却瘦得有如竹竿，一张马脸长得离奇，手上却拿着金晃晃的一只大算盘，好似客店掌柜一般。伍定远是老江湖了，一见这两人形迹诡异，登时留上了神。


  
那瘦老者停在店门口，高声叫道：“师哥，这里有人卖吃的，我饿得很啦！咱们吃点东西好不好？”胖老者也驻足下来，面上神情甚是不耐，只听他皱眉道：“师弟啊！你可又饿啦！你且说说，咱们为何要拣这些荒僻小路走？”


  
瘦老者两眼瞧着店里，嘴上斜斜一歪，没好气地道：“是你要走小路的，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搞不好要去逛窑子呢！”


  
胖老者大怒，说道：“放屁！咱们走小路不为别的，只为早一步赶进京城！你一下肚饿，一下拉屎，就走到明年也不成。”


  
瘦老者嘻嘻一笑，摇头道：“师哥啊，人要饿起来，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哪！你要不许我吃东西，待会我肚子一饿，只怕会在你的肥屁股上咬个两口！”


  
胖老者骂道：“死小子，这把年纪还这么幼稚可笑，好啦！咱们进去吃吧！”


  
瘦老者闻言大喜，一溜烟的飞奔进店，身法之快，实所罕见，哪知举止却似三岁小儿一般。伍定远与卢云对望一眼，眼看对方身怀武艺，却不知是何来头，二人不动声色，低下头去，继续吃喝。


  
二名老者甫一坐定，瘦老者便用力拍桌，大声吼道：“店家快快过来，咱们饿昏啦！我师哥大肥猪要给饿成野山猪啦！”


  
胖老者听他阴损自己，只呸了一声，恨恨地道：“他妈的，你说话像个人样成吗？”


  
过不多时，两人各点了碗面。店小二甫一端过，二人便稀哩呼噜地吃了起来，好似那面美味无比。那胖老者尤其吃的快，看来他口中虽然不满师弟，其实自己也饿得狠了，吃口面，吞口汤，好似身在云端，飘飘然不知所以。


  
伍定远看得心热，想道：“这面好像不坏，一会儿也来吃上一碗。”


  
他转头望去，待要与卢云说话，忽见卢云神情专注，彷佛全身布满功劲。伍定远心下一奇，正要发问，却见卢云眼也不眨，只在偷看人家面碗。


  
伍定远心下暗暗奇怪，想道：“不过是碗面而已，咱卢兄弟怎地这般神情？难道这碗里藏着什么武林秘笈不成？”


  
伍定远哪里知道，这卢云生性最是执拗不过，一日卖面，便已成痴，此时遇上别家馆子手艺了得，面料美味，便趁机钻研起来，日后也好揣磨个中奥妙。


  
胖老者吃了几口面，忽地手指门外，大声道：“师弟，你看！那是不是紫云轩的人？”伍定远本在留意卢云的神色，一听胖老者说话，便又定过神来，转看那两名老者的动向。


  
那瘦老者见师兄眺头望外，忍不住奇道：“紫云轩的人来了？我怎地没瞧见？”


  
胖老者睁大眼睛，大声道：“当然是真的，你快去瞧瞧，别让人家走了。”


  
瘦老者急忙答应一声，跟着追了出去。


  
瘦老者甫一离去，却见胖老者探过头去，大口偷吃他师弟的面，瞬间便吃光喝尽。看来方才出言用意只在相骗，也好偷碗面吃。伍卢二人见胖老者行径如此，忍不住相视一笑，都知这两人为老不尊，行为幼稚无聊。


  
过不多时，瘦老者走了回来，苦着脸道：“哪来紫云轩的人，师哥你骗我。”他坐了下来，待要吃面，却发现碗底朝天，已被人偷吃干净。


  
瘦老者大怒道：“师哥，你为何如此无聊？你若想吃面，再多叫一碗不就成了，何必来偷吃我的！”胖老者嘿地一声，摇头道：“你可别诬赖好人，这面不是我偷吃的。刚才你出门时，我见到紫云轩的人跑了进来，偷偷地把你的面吃了。”看来这人心思机敏，话头转的甚是灵光，这谎言竟是丝丝入扣，全无破绽。


  
瘦老者呆了半晌，跟着双眉一挺，大怒道：“师哥，咱们同门义气一场，有人偷吃我的面，你为何不加阻止？”胖老者举起食指，在师弟面前摇了摇，道：“你又冤枉我了。你人在外头，我怎知这面是不是你施舍给人吃的？我若贸然阻拦，别人岂不说你小气？”


  
瘦老者听了这话，只连连点头，道：“是啊！还是师兄你细心，我最恨旁人说我小气。”


  
胖老者摇头道：“不是吧，说你句小气算什么？别人若说你幼稚无知时，只怕你要给气炸了吧。”


  
瘦老者伸手掩面，跟着长叹一声，道：“他奶奶的，世人无知，世人无知。”看来这“幼稚无知”四字，定与瘦老者焦孟不离，一听之下，便是三分悲凉，七分无奈，十分气愤。


  
伍卢两人听他师兄弟的对答，都是忍俊不禁，各自偷笑不止。


  
说话间，胖瘦老者又各叫了碗面。两人正自大吃大嚼，忽见瘦老者面朝门外，叫道：“师兄！紫云轩真的有人来了哪！你居然没有骗我！”胖老者嘿嘿一笑，知道他这师弟也要有样学样，好来恶整他一番，当下不加理会，只是低头吃面。瘦老者伸手过来，摇了摇胖老者的手臂，低声道：“师兄，真的有人来啦！”


  
胖老者呸地一声，正要出言讥嘲，忽听门口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店家，给来几个干净的小菜。”


  
胖老者一愣，想不到真有人进门来了，回头一看，只见十来名男子簇拥着一名女子，正自缓步进店，只是她神情略带稚嫩，却是个明艳照人的少女。那几名青年男子身穿长衫，神态恭谨，都在招呼着那女子坐下，看来这女子身分定是不凡。


  
瘦老者笑道：“师兄你瞧瞧！这不是紫云轩的人吗？这下咱们可省了不少力气了！”


  
胖老者摇头道：“胡说八道！这几个家伙愣头愣脑的，怎能是紫云轩里的人？”


  
瘦老者听他出言反驳，便哼了一声，发了驴劲儿，大声道：“师兄！你怎知紫云轩的人生得什么模样？说不定这帮人天生下来，便是这般愣头愣脑的驴像。我说长得越驴，越像是紫云轩的人！”


  
胖老者见师弟蛮横起来，便自嘻嘻一笑，指着卢云与伍定远两人，道：“这两个小子看来蠢得紧，照你这么说，莫非也是紫云轩的人？”


  
瘦老者一怔，茫然道：“这……这我倒没有留意，说不定真也是。”


  
他瞄了店小二一眼，更是悚然一惊，说道：“糟了！这小二看来更是笨得很，该不会也是紫云轩里的人物吧！”


  
忽听一声娇笑，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道：“两位大叔高姓大名？左一句紫云轩，右一句紫云轩，莫非识得我们？”


  
众人听了这明朗娇脆的声音，都是心中一动，不由转向那少女望去。只见她明眸皓齿，桃笑李妍，脸颊上带着两个深深的酒涡，看来明媚可人，年岁虽小，但已是个十足十的美人胚子，料来日后身形长成，更要出落得楚楚动人。


  
那胖老者听那少女这般说话，心下一奇，道：“你真是紫云轩的人？”那少女不答，一旁那男子接口道：“敢问前辈是何方高人，却来打听敝门之事？”


  
那瘦老者哈哈大笑，道：“我们是大名鼎鼎的华山双仙，你们这些后生晚辈，总该听过吧！”


  
那男子啊地一声，跟着皱起眉头，嚅啮地道：“原来是……是华山双……双那个仙了，久仰，久仰。”


  
卢云一愣，那男子外貌甚是干练，但提到那胖瘦二老的名号时，却连话也说不清了，便对伍定远眨了眨眼。伍定远江湖阅历广博，自也知道“华山双仙”的名号，低声道：“这二人外号叫做‘华山双怪’，只有他们自称是仙。”


  
卢云哦了一声，看那两名老者形貌古怪，举止异常，难怪会落到这等难听外号，便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那瘦老者甚是高兴，笑道：“原来你早已听过咱俩的大名，挺好，挺好，不算太过无知。”


  
他大笑一阵，又道：“好啦！再考你一考，你看老夫天生英挺，却是双仙中的哪位神仙啊？”


  
那男子面色惨淡，只咳了一声，道：“阁下这般修长身材，手上又拿着一只大算盘，想来定是算盘……算盘那个仙了。”


  
原来那瘦老者外号叫做“算盘怪”，那人怕要说溜了嘴，一时又是支支吾吾。


  
瘦老者怒道：“算盘仙就算盘仙，什么叫做算盘那个仙了？你说话含浑不清，真是无知无识！”那男子被他数落一阵，不敢再说，低头喝起酒来。


  
那瘦老者哼地一声，转问那少女道：“琼武川是你什么人？”


  
那少女听他问的无礼，便自微微一笑，反问道：“阁下却是琼阁主的什么人？怎么这般喝问于我？”


  
那瘦老者呸道：“他奶奶的，非得是这姓琼的老子，才能开口问话么？”


  
紫云轩门人听他说话无礼，都是大怒。那少女微微挥手，示意众人不要冲动。她大眼一转，忽地甜甜一笑，口气变得又柔又甜，温言道：“老丈哪里的话？您老这般高强的武功，模样更是仙风道骨，似你这般神仙人物，要问什么都成。”


  
胖瘦二老听她口气如此，自是大喜，笑道：“真的么？你真的这般想么？”


  
那少女笑道：“当然是真的罗！华山双仙，威震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打小便听人说起两位，那是仰慕的不得了，今生若能拜见两位前辈，那是死而无憾了。”


  
胖瘦二老喜到骨子里去了。两人相拥而泣，一个道：“师兄！有人这般仰慕我们，咱们这生当真没有白活了。”一个道：“师弟啊！我们终于洗刷华山之耻的恶名了，这下师父也能瞑目啦！”


  
众人见他二人这幅模样，心下都是暗自好笑。


  
胖老者拭去眼角泪水，笑道：“小姑娘，不论你是谁，日后只要有人欺负你，我们师兄弟定会替你出头！”


  
那少女笑道：“我这人与世无争，有谁会来欺负我？不过两位这番好意，姑娘还是心领了。”


  
瘦老者怒道：“不成！没人来欺侮你，怎能显出我们华山双仙的绝世武功？”大叫一声，旋即冲到伍卢二人面前，对着卢云喝道：“你现下立刻过去欺负她，然后让老子来教训你！快去！快去！”跟着伸出蒲扇般地大手，猛往卢云肩头抓来。卢云见他行径太过荒唐，当下嘿地一声，闪身避开。


  
伍定远忙道：“阁下有话好说，何必这样动手动脚的。”


  
那瘦老者喝道：“操你奶奶！你们再不过去欺负这小姑娘，休怪我来欺负你们！”


  
伍定远知道这两人行为不可以常理度计，眉头一皱，正想着脱身之道，忽听那少女道：“唉！算盘仙啊算盘仙，你可知为何他们不听你的话么？”


  
瘦老者闻言大怒，叫道：“他妈的！你说什么？”


  
那少女摇头道：“这两人为何不听你的话？不是因为你武功不够高强，更不是因为你模样不够神气，只因为你们的外号取得不好，失了威风，这才惹得江湖中人耻笑轻视。”


  
瘦老者大怒道：“放屁！你这小丫头敢说咱们的外号不好？你不想活了么？”说着便要冲上前去，好来教训一番。那少女同桌的几名男子大惊，纷纷站起身来。


  
那少女却不惊惶，只叹了一声，道：“我只是一番好心，你怎地这么凶霸霸的……两位老丈武功这般高强，明明只要改个名字，便要重振名声。可惜你们硬不相信，我便再好心十倍，也只有眼泪往肚里吞了。”说着眼眶一红，竟是眩然欲泣。


  
胖老者见她楚楚可怜，心下暗暗爱怜，忙拉住师弟，喝道：“你先别毛躁冲动，好好听人家说话！”


  
瘦老者停下手来，戟指喝道：“死丫头，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那少女泪水盈眶，幽幽地道：“自古以来，英雄人物定须威名相称，方能显出气魄。两位老丈，我这一点用心，你们可曾知晓？你们两位这等人物，只为了名号不够响亮，便给江湖人物嘻笑怒骂，我心念于此，真是痛心万分啊……”说着竟低声哭了起来。


  
胖老者见她悲切，料来定是真心关怀，忙道：“姑娘说得没错，那些狂妄无知的家伙老是耻笑我师弟，我一直替他打抱不平呢！”


  
瘦老者跳了起来，喝道：“师兄你放什么屁！若不是你为老不尊，整日里胡闹，我怎会沦落到‘华山之耻’这四字！”


  
那少女满脸泪痕，轻声道：“两位仙人别吵了，二位大贤今日只须改个名字，保管你二人从此威风凛凛，快活似神仙。”


  
瘦老者大声道：“我们本来就是仙！”胖老者骂道：“你先别吵，听姑娘吩咐。”


  
那少女叹了口气，摇头道：“其实你们的名字本来不差，坏就坏在这个仙字上。”


  
那胖老者奇道：“这怎么能够？咱们华山双仙威震四海，名字好听得很啊！总比华山双……双那个怪强吧！”


  
那少女摇头道：“这华山双仙的名字本是好的，坏只坏在用的人恁也多了。君不见江湖上有点苍双仙、长白剑仙、百花仙子？你是仙，我是仙，大家都是仙，两位如此非凡人物，却与这干人一般名号，岂不有损两位的名声么？”说着神色悲凉，好似极为不平。


  
胖老者点了点头，道：“此言有理，武林中自称是仙的人确实太多了。”瘦老者怒道：“这些人欺世盗名，害得我们显不出威风，看来都该杀！”


  
那少女叹道：“世间妄人何其多，那是杀之不尽的，照姑娘看来，最妙的法子便是把名号改上一改。”


  
胖老者大喜，道：“没错，没错，正该如此。不知姑娘有何高见？”


  
那少女道：“两位切莫再用仙字了，最好改个无人用过的名号，那才是独一无二，傲视武林的金招牌啊！”


  
瘦老者站起身来，大声道：“没错！以后咱们便改名为‘华山双虎’吧！虎是万兽之王，与我二人的刚猛武功最为相配。”


  
那少女叹道：“君不见河东双虎、岭南双虎么？他们也都是虎啊！”她年纪虽幼，但江湖上的人物却识得不少，一时竟是如数家珍。


  
胖老者皱眉道：“这可糟了，连虎字也这般泛滥，那改成龙好了，‘华山双龙’，听来不坏吧！”


  
那少女皱眉道：“龙啊虎啊的，每日里都听得到百回，什么峨眉三飞龙、东海四神龙，那也是数之不尽的。”


  
胖老者跺脚道：“好名号都给人用了，这可怎么办？”


  
那少女道：“谁说好名号定要是龙是虎的，那多俗气啊！两位怎么不朝十二生肖去想？”


  
胖老者狂喜至极，大声道：“好一个十二生肖，正该如此！嗯，鼠牛虎兔……‘华山双鼠’听来怎样？”


  
那少女面露惊叹之色，双手一拍，击节赞道：“好啊！正是这个名字！华山双鼠，果然是天下绝响！”


  
众人忍住了笑，几人本在喝酒，都是呛咳不止。


  
却听那瘦老者叫道：“不好！”胖老者一怔，问道：“为何不好？”瘦老者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有些怪。”胖老者皱眉道：“独家字号，那有什么不好了？华山双鼠，武功高强，你听听这八个字，念来有多利口啊！”


  
瘦老者哼了一声，道：“若要用十二生肖，我不要用老鼠的名字。”胖老者奇道：“那你要用什么？”瘦老者道：“我是肖狗的，咱们就叫‘华山双犬’好了。”


  
胖老者道：“可是我又不肖狗，怎能叫我为犬？”瘦老者怒道：“那师兄你又想如何？”胖老者低头沉思一会儿，道：“我属鸡，我看改叫‘华山双鸡’好了！”瘦老者怒道：“师兄你每回都是这样，又只顾着自己了！”


  
眼见两人争执不休，众人都笑得喷饭。那少女叹道：“两位既然迟疑不决，那就改叫‘华山双鸡犬’好了。这样有鸡有狗，两位的名号都有带到，也不需再行争论了。”


  
胖瘦二老互望一眼，齐声道：“正是如此，好一个‘华山双鸡犬’，咱们真是疏漏，平白活了几十岁，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外号呢？”说着手舞足蹈，甚是喜乐。


  
两人正自跳闹不休，忽听一人道：“师叔祖、师伯祖，我已打听清楚了，紫云轩便在不远处，咱们该启行了。”


  
众人转头去看，只见一名少年走进店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虽稚，但言语间却颇为干练，看来是华山双怪的徒孙辈。


  
瘦老者笑道：“等一等，我们已经改了外号了，你要不要听听？”


  
那少年皱眉道：“师叔祖不是‘华山双仙’之一么？这名号用了几十年了，怎能忽然改变？”


  
瘦老者道：“你年纪毕竟是小，不晓得其中道理，华山双仙这外号太过普通，根本显不出你师叔祖的威风来！你听好了，咱们现下改叫‘华山双鸡犬’，你可记下了么？”说着面有得色，满面春风地看着那少年。


  
那少年见客店中人人面带微笑，知道这两位长辈又在丢丑，一时脸红过耳。他咳了一声，道：“名号之事不忙着改，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胖老者笑道：“嘿嘿，咱们运气倒好，剩下这几十里路不必走了，紫云轩的人已然自己找上门来了，你看这群人！”


  
那少年依言望去，只见紫云轩众人正自望向自己，他心下一凛，下拜道：“在下华山苏颖超，敢问诸位高姓大名？”一名男子连忙站起身来，将那少年扶起，说道：“我们是紫云轩的门人，敝姓许，这位姓邢。”说着伸手向那少女一摆，道：“这位是咱们家的小姐，便是咱们琼阁主的孙女。”


  
那紫云轩不是寻常的江湖门派帮会，乃是皇室姻亲琼武川一手所创的书院。这紫云轩邀集天下名士，在其中传道授业，向与白鹿书院、石鼓书院、东林书院等齐名，门生不仅需得习文，尚需习武，以期培育国家栋梁，三十年来不少举人进士皆是其中门生。这少女名唤琼芳，年方十四，正是琼武川的孙女。这琼武川爱子过世后，更是加倍宠爱这名孙女，眼见她聪明伶俐，虽说是名女子，但却颇有大将之风，将来觅得好郎君后，或能承接这紫云轩的基业。


  
那少年一一下拜见礼，众人见他客气，都急忙还礼。琼芳看他见人就拜，忍不住笑道：“快别多礼了，照你这样拜下去，咱们这许多人，只怕到天黑也拜不完。”


  
苏颖超尴尬一笑，他年纪尚轻，辈分又低，每回到江湖走动，腰杆儿总是弯得多直得少，早已习惯如此了。此时听她讥嘲，连忙站起身来，但他一见琼芳秀丽的脸庞，却又满脸通红。


  
琼芳笑道：“你们千里迢迢地赶来北京，是有什么大事么？”


  
苏颖超正色道：“在下有一张帖子，想面呈琼阁主。”说着将名帖取出，向前递去。


  
一旁男弟子急忙接过。苏颖超道：“家师感喟江湖腥风血雨，世人争名斗利，已有归隐之心。他定明年二月初一之时，行封剑归山的大礼，还望诸位武林同道不吝玉趾，能前来敝山见证观礼。”众人闻言，都是啊地一声大叫，几人更是霍地站起，神态大是紧张。


  
卢云不知众人何以如此讶异，当即问道：“这些人何以这般讶异？”却见伍定远听了众人的说话后，神态也是颇为吃惊。他定了定神，低声说道：“华山玉清观的掌门叫做宁不凡，此人武功冠绝当世，号称天下第一。”卢云哦地一声，道：“原来如此。”


  
伍定远低声道：“这人若要退隐，必有人前去挑战，绝不会让他带着天下第一的称号封剑。我看华山定要多事了。”


  
众人说话间，忽听一人道：“宁不凡要退隐？这是真的么？”


  
伍定远急忙回头，却见一人身穿白袍，缓缓地走了进来，正是自号“剑神”的卓凌昭，身边还带着十来名弟子，那屠凌心、钱凌异都在其中。


  
伍定远急忙拉住卢云的袖子，示意他低下头去。卢云见大批追兵赶到，也是一惊，连忙低声道：“咱们从后门走！”


  
伍定远点头，两人慢慢地站起身来，便往后厨走去。


  
卓凌昭却没留神，径向苏颖超道：“这位小兄弟，你方才说宁不凡宁掌门要退隐，此言是真是假？”


  
苏颖超见他仙风道骨，料来定是武林中的成名英雄，当下又是深深一揖，下拜道：“华山苏颖超，见过前辈。”急忙拿出名帖，跟着送到卓凌昭面前。


  
卓凌昭见了帖上的文字，霎时心中一震，忍不住叹道：“宁掌门啊，你何必这般心急呢？你若退隐了，偌大的江湖只余下我一人，日后无人与我比武较量，唉……这却教我如何排遣岁月？”


  
众人听他言语间自高自慢，隐隐有与宁不凡并肩之意，都是颇感诧异。只有伍定远知晓他的来历，但此刻形势危急，如何敢发一言，只悄没声地往后厨闪去。


  
那瘦老者却是直性人，一听卓凌昭的言语，登时大怒，喝道：“你这小子是什么人，居然敢与我师侄相提并论，不怕别人笑掉大牙了么？”


  
钱凌异哼地一声，冷冷地道：“你师侄不就是宁不凡么，那又算得什么？告诉你吧！我家掌门便是卓凌昭卓大侠，人称‘剑神’的便是他。”


  
众人闻言，都是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卓凌昭自击败灵音之后，盛名已然传遍五湖四海。店中诸人见眼前这人浑如乡村学究，毫不起眼，想不到竟是名动天下的“昆仑剑神”，一时都是惊讶诧异。


  
卓凌昭见众人惊慌，却只淡淡一笑，道：“小兄弟，请你回头转告尊师，就说昆仑山卓凌昭多多拜上，二月初一封剑大礼，本人定会前去见证。”


  
苏颖超额头冷汗直流，唯唯诺诺，应道：“是，小可理会得。”


  
钱凌异见众人面露骇异之色，心下甚是得意。他环顾店中，却见两人鬼鬼祟祟地往后厨行去，正是卢云与伍定远二人。


  
钱凌异见这两人对“昆仑剑神”四字充耳不闻，不表赞叹之意，心下甚是不悦，便冲上前去，向那二人叫道：“你这两人是干什么的？没见到‘剑神’来了么？”


  
伍定远听得钱凌异叫喊，只好停下脚来，背着身子道：“我们是……是路过的行人，想要去找……找茅房……”


  
钱凌异骂道：“找茅厕？两个人一齐去么？”说着上下打量伍定远的背影，冷笑道：“你们两个该不会是……嘿嘿……那个没袖子的吧！”昆仑门人知道他说的是“断袖之癖”四字，一时都是大笑起来。


  
伍定远情急生智，他手指卢云，嘶哑地道：“这……这位是舍弟，他眼睛不太方便，所以要我一同前去茅厕，免得摔了下去。”


  
卢云连忙接口，陪话道：“是啊！我打小都是靠哥哥把尿，不然定会摔到茅坑里。”


  
钱凌异哦了一声，点头道：“原来是个瞎子。”说着转身回去，不再理会。伍卢二人赶忙往后厨冲进，急急从后门走了。


  
却听那瘦老者道：“那人是个瞎子？他方才躲过我那一抓，身手很厉害啊！怎会是瞎子呢？”


  
胖老者生平最爱胡扯，便道：“你知道什么？现下的瞎子都练了听风辨位的神技，那小子躲开你的一抓，不过用了三成功力而已。”


  
瘦老者面露讶异，道：“原来如此，下次再要遇到这人，可要好好的讨教一番。”


  
他忽地皱眉苦思，道：“可他方才目光炯炯，一双眸子很有神啊！那又是怎么回事？”


  
胖老者一愣，沉吟道：“这……这人八成是北海瞎王，有时瞎，有时不瞎。”


  
耳听两人胡说八道，钱凌异已然察觉有异。他细细回想那两人背影，越想越觉得与伍定远神似，当下提声喝道：“这两人有问题，咱们快追！”不及向卓凌昭请示，便提剑奔出，带人追杀过去。


  
伍定远与卢云逃了一阵，忽听后头有人大喊大叫，却是钱凌异率人追来。伍定远心下大惊，颤声道：“不是躲过去了么？怎么又给识破了？”


  
卢云伸手往马棚一指，低声道：“那儿有几匹马，咱们驾马逃走。”


  
两人向马棚奔去，胡乱找了两匹马，二人跳上马背，连连催促，向前狂奔而去。


  
钱凌异等人正自追赶，一见他二人跳上马背，当下也冲进马棚，便要上马追出。紫云轩的弟子喝道：“你们别乱来，那马是我们的！”诸人急急追出，拦住了钱凌异等人。


  
钱凌异喝道：“滚开了！”刷地一声，手中“剑影”登即出鞘。一旁许凌飞拦住了他，低声道：“此处乃是京畿要地，咱们别要胡乱伤人，惹出事来。”钱凌异嘿地一声，只得收剑。但紫云轩的弟子嚷得更凶了，将昆仑众弟子拦在道中。


  
却说伍定远与卢云二人驾马飞驰，两人见钱凌异给人缠住了，心下暗自好笑，忽听耳边一人道：“伍捕头莫要再逃了，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伍定远大吃一惊，转头一看，只见一人身法奇快，如同奔马，竟已追至身后，正是卓凌昭本人。伍定远举起飞天银梭，朝马儿的臀上刺下，那马吃痛，往前急奔，立即拉开与卓凌昭的距离。


  
卓凌昭冷笑道：“没用的！”他提气一纵，霎时飞过了伍卢二人的头顶，竟已站在两匹马的前方，拦住了道路，跟着伸手出去，拉住了伍定远的坐骑，神力到处，那马竟尔硬生生地停下。


  
卢云心下大惊，叫道：“伍兄！跳过来！”伍定远奋力一跳，跃到了卢云的座骑上，两人共乘一骑，急速向前冲去。卓凌昭脸色一变，放脱马匹，又往后头追来。


  
卢云见卓凌昭毫不放松，心下更是担忧。此人武功高强无比，直是生平仅见，一会儿若要动起手来，恐怕挡不下他的一招。两人共乘一骑，狂奔不休。但马匹负了两人，颇为吃力，转眼便让卓凌昭赶上。卢云大惊失色，急忙掉转马头，转朝右手方逃去。


  
奔不数丈，忽见前头道中站着一人。那人相貌凶恶异常，却是“剑蛊”屠凌心，只听他叫道：“小子莫想再逃，留下命来吧！”


  
霎时剑光闪耀，长剑已然离鞘，便朝马腿砍来。那马登时惨嚎一声，前蹄已给砍断。卢云赶忙往伍定远身上一拉，两人便滚下鞍去，急急往道旁飞奔。


  
屠凌心笑道：“前头是处悬崖，你们想要自尽么？”他哈哈大笑，缓步向前，一幅有恃无恐的模样。


  
二人慌忙逃窜，奔不片刻，果见前头已无去路，却是一处山崖。便在此时，卓凌昭也已赶到，两大高手盯住了伍定远，形势已然无救。


  
伍定远惨然一笑，道：“卢兄弟你走吧，他们要的不过是我一人。你此时自去逃命，还有机会求生。”卢云低头探看山谷，只见悬崖旁生了不少藤蔓，他心念一动，低声道：“伍兄莫慌，我们跳下去。”


  
伍定远回头一看，只见断崖高耸，下头更是万丈深渊，这一跳之下，如何还有命在？他摇头道：“你快走吧，不必为我饶上性命。”


  
卓凌昭笑道：“伍捕头啊，你们到底是要死还是要活？这般嘀嘀咕咕地做什么？”


  
伍定远大声道：“你要杀便杀我一人，放了我兄弟去吧！”


  
卓凌昭摇头道：“我一个都不想杀。只要你把羊皮交了出来，我决计不会为难你们。”


  
伍定远骂道：“这东西是人家满门性命换出来的，你若要取，除非是我死了。”


  
屠凌心嘿嘿一笑，道：“满口废话，去死吧！”挺剑杀来，剑法凌厉至极。


  
伍定远知道他剑法厉害，但此时命在旦夕，只有硬挡了。他运起“飞天银梭”的功夫，在身前转成一个光网，只盼能挡下屠凌心绝招。


  
但见剑光一闪，屠凌心的长剑来势快绝，转眼便从银梭光网中穿透。只听“啊”地一声大叫，伍定远胸口已然中剑。屠凌心脸露狞笑，连连催动阴劲，便要一举将伍定远击毙。


  
伍定远只觉“剑蛊”的阴劲破体而入，一时五内俱焚，疼痛难忍，他想张口大叫，却又没了气力。卢云大吃一惊，急忙拉开伍定远，叫道：“咱们跳下去！”他用力一纵，便拉着伍定远跳落悬崖。


  
卓凌昭见他二人跳崖自尽，慌忙间身形闪过，便往卢云身上抓去。卢云提起真气，登时一掌拍出。卓凌昭眼见他这掌真力浑厚，倒也不敢置之不理，当下也是一掌挥出。双掌相接，一股巨力传来，已将卢云的身子震飞出去，便与伍定远一同摔下深谷。


  
屠凌心见他二人摔下悬崖，皱眉道：“这下怎么办，这两人摔死在谷里，定然烂成一团，咱们可需下去察看？”


  
卓凌昭森然道：“当然要，这羊皮关系天下气运，非同小可，岂能不找将出来？”当下四处察看有无可供立足之处，一时便要下崖。

第三卷 京城之会 第三章 血战紫禁城


  
却说卢云见了谷中的地形，早已有备。他虽然摔落悬崖，但心神不乱，见一处地方藤蔓缠绕，当下伸手出去，死命去拉。但两人下坠之力太大，虽给他拉住长藤，巨力带过，刹那间便又断裂，两人身子仍是朝下摔去。


  
二人下坠不断，伍定远见一处山壁外凸，看来可供着力，猛地叫道：“看我的！”


  
他胸前血流如注，但气力仍是不失，举起“飞天银梭”，往那尖角丢去。霎时银梭的尾练在那尖角一绕，两人便止住了跌。


  
只是大力传来，伍定远重伤之下支撑不住，手指便自一松。卢云急忙抢过，伸手使劲拉住尾链。两人双手用力，同时大叫一声，终于牢牢地抓住尾链，这才救了性命。


  
二人喘息一阵，便往山壁荡去，跟着伸手抓住岩壁，各自歇息。


  
卢云打量四下地形，只见下头有处山洞，便道：“咱们爬到那儿，想来应可躲上一阵。”


  
伍定远胸口伤重，气喘不休，正想躺下歇息，连忙称是。两人缓缓爬下，过不多时，便已进洞。只见那山洞甚是宽阔，当容二人栖身。


  
卢云正要说话，忽听远处传来爬动之声。伍定远心下一惊，作势噤声，跟着缓缓探头出去，果见卓凌昭如蜘蛛般地四下爬动察看。他心下惊骇，急忙取过银梭，伏在洞口处等待，只要卓凌昭爬将过来，便要出手暗算。


  
所幸这山崖广大至极，卓凌昭爬行一阵，四下寻找不到伍卢二人，便往崖下攀去。卢云见卓凌昭武功高强至极，想起方才两人对招间的凶险，心下不禁一寒。


  
眼见卓凌昭去得远了，两人这才放下心来。卢云见伍定远伤势不轻，忙为他点上胸口的穴道，但伤口太深，仍是流血不止。卢云忙撕下衣襟，替伍定远包扎胸前伤口。


  
忙了好一阵，血流渐缓，伍定远喘道：“多谢了。”他见卢云也是面色惨白，便道：“你方才与那姓卓的对了一掌，可曾受了内伤？”


  
卢云摇头道：“还好。”方才他与卓凌昭对掌，只觉此人掌力雄强无比。他自己前几日与东厂好手比拼内力，伤势尚未痊愈，如何抵敌得住？一掌接过，便已受了内伤。只是卢云内功底子扎实，想来只要静养两日，当能尽复旧观。


  
两人喘息一阵，都觉疲累不已，伍定远从包裹中摸出干粮，两人各自分吃了。


  
卢云低声道：“咱们现在怎么办？是要留在这儿，还是赶紧离开？”


  
伍定远只觉胸口中剑处疼痛异常，呼吸间甚是困难，自知伤势沉重，便摇头道：“咱们在这儿歇一宿，等昆仑山这群人走远了，咱们再走不迟。”


  
两人各自坐地歇息，卢云疲惫至极，不久便沉沉睡去。但伍定远受了“剑蛊”绝招，只觉肺部好似破了个大洞一般，一呼一吸间有如拉扯破洞风箱，甚是痛苦，良久无法阖眼。


  
第二日清早，卢云睡了个饱，早已起身。他往洞外望去，只见外头稀哩哗啦地下着大雨。卢云见伍定远仍在沉睡，忙道：“伍兄，起来了。”叫了两声，却不见他起来。


  
卢云大惊，忙将伍定远扶起，只觉他全身火烫，解开衣衫一看，胸口伤处竟已化脓，屠凌心刺的那剑竟是不轻。原来那“剑蛊”阴劲最是厉害不过，伤口虽然看似甚浅，其实阴劲所到之处，早已深入五脏六腑，只怕伍定远的脏腑已然重伤，恐有性命之忧。


  
卢云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过了良久，伍定远这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来，待见卢云面色忧急，当下微微一笑，嘶哑地道：“卢兄弟，怎么这幅慌张模样？”说话间气喘咻咻，有如哮喘病人。


  
卢云忙道：“你伤势沉重，可千万别要乱动，我想办法给你弄几服药来。”


  
伍定远喘道：“这点伤算得了什么，想我以前在西凉的时候，哼！那可是整日在刀口里度日啊！”他干笑了两声，又道：“这阵子咱们先在此处养伤，等我身子好些了，咱们再做打算不迟。”卢云点头称是。


  
当天卢云便爬出洞去，攀回悬崖之旁，只见上头已有大队人马到来，竟将来往道路封住。卢云一愣，想不到连官兵也都出动了，只不知是锦衣卫还是东厂的人马。


  
卢云心道：“这伍兄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各方高手都在找他？”他不敢在外头久留，便回洞与伍定远商量。


  
伍定远听说下山道路已被封锁，更显愁容，知道山洞里也不稳固。只是此刻身上伤重，若要硬闯，绝无逃脱之机，两人只好过一日算一日了。


  
又过两日，洞外大雨依然不止，稀哩哩地溅进洞来。伍定远大半时候都躺着不动，有时睁开眼来，只说了一两句话，便没了力气。


  
卢云见伍定远伤势日重，全身高烧，胸前伤口更是发出阵阵腐臭。他心下焦急，想要替他诊治，却又苦无药石。卢云脱下外衣，给他盖在身上，又去接了雨水过来，喂着伍定远喝下。但伍定远昏昏沉沉，雨水入口，又全都呕了出来。


  
卢云又慌又急，道：“咱们要怎么办？便这样等死么？”伍定远缓缓睁眼，却不打话，过不多时，又沉沉睡着。


  
卢云望着洞外，大雨仍然倾盆而落。他明白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情势极为险峻，不由得心烦无比。此时伍定远早已昏迷不醒，呼吸时呼咻咻地，看来肺部真的破孔甚深。


  
连着三日，雨势都不曾止歇，卢云几次爬出探看，崖上崖下仍有人盘查把守，实在脱身不得。这夜他不敢再睡，只守护着伍定远，深怕他病情有变，突然死去。


  
到得第四日早，卢云正在洞口小寐，忽听背后传来异声，卢云惊醒，连忙转过头去，只见伍定远双手挣扎，便要坐起，卢云赶忙抢上，将他扶了起来。


  
伍定远睁着空洞的双眼，抚着胸口伤处，喘道：“卢兄弟，我……我好难过……”


  
卢云大惊，急忙握住伍定远的双手，大声叫道：“咱们冲出洞去，我定有办法救你！”


  
伍定远摇了摇头，喘息道：“我……我实在走不动了，你好好保重，自己去吧。”


  
卢云这几日与他朝夕相处，心中早把他当作亲人一般，听他说话这般消沉，忍不住心头一痛，只是摇头不语。


  
伍定远看着洞顶，怔怔地道：“想我本是西凉城的一名捕快，为了一桩灭门血案，这才千里流亡，逃到此地。一路上多少艰险危难，唉……谁知命运乖离，看来今日我也难逃毒手……”说着想起齐润翔、齐伯川父子，心中更感悲痛，几欲流下泪来。


  
卢云急劝道：“伍兄别急，等你病好之后，咱们再做打算吧！”


  
伍定远自知命在旦夕，他眼眶微红，只缓缓摇了摇头，跟着从怀中掏出羊皮，交在卢云手里，低声嘱咐道：“卢兄弟，这块羊皮涉及八十几条人命，乃是苦主所托之物。哥哥现下性命不保，只求你好好收着，日后为我申冤报仇……”他说着说，一口气喘不过来，只不住大声咳嗽。


  
卢云心中慌张，急忙替他抚背，就怕他忽地死去。


  
伍定远定了定神，低声道：“这块羊皮牵动天下气运，乃是奸臣江充卖国的罪证，只要……只要交给有良心的大臣，就不愁推不倒这个奸臣……卢兄弟，这宗血案能否得雪，全看你一人了……”他正待要说，猛地心中一醒，想到那夜齐伯川死前的情景，当时齐伯川重托于己，哪知自己现下也要不成了，却要再将这桩重担托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他心下一悲，热泪盈眶间，竟是泪洒当场。


  
卢云见他悲伤，也是泪如雨下。他紧紧握住伍定远的手掌，哭道：“伍兄，快别这样了，咱们一块儿逃吧！”


  
伍定远惨然一笑。他看着眼前寒怆的卢云，这人与自己道上相逢，不过是个面贩而已，眼下自己不成了，便硬要把这个重责大任派在人家身上，却是凭什么？他叹息一声，垂泪道：“算了，没用的，这羊皮只会害死你，你斗不过他们的……”


  
卢云正待要说，却见伍定远大声狂叫，双手乱挥，吼道：“逃吧！逃吧！你自己快逃吧！”想将羊皮抛出洞去，一时却没了力气，两眼一翻，身子痉挛一阵，就此不动，好似死了一般。


  
卢云大吃一惊，连忙去探他的脉搏，只觉微弱至极。卢云一咬牙，情知若再困于此处，伍定远只有死路一条。他把羊皮收到怀里，跟着解下腰带，将伍定远牢牢绑在背上，心道：“当此之际，只有先回京城了。”顾不得漫天大雨，就此冲出山洞。


  
卢云背着伍定远，一路攀爬至山腰。忽听有人喧哗呐喊，却是下头守军看见了自己，正自奔相走告。卢云一慌，原本他往崖下爬落，此刻给人发觉，便不敢再下。他见悬崖西首甚是陡峭，想来无人看守，便急急爬去。


  
大雨一滴滴的落下，冰冷的雨水浇在两人身上。卢云怕伍定远受不住寒，只握住了他的手，将护体内力一阵阵的传了过去，所幸伍定远尚有脉搏，看来尚能支撑一会儿。


  
不多时，卢云已攀上崖顶。他察看一阵，天幸四下无人，想来山下守军以为他两人已然爬下悬崖，早已在下头道路搜查，是已此处反而无人看管。他心下大喜，认明京城的方向，当下负着伍定远，冲风冒雨，狂奔疾行。


  
奔了片刻，眼前遇上了一条岔路，正中是一片平坦道路，两旁却是蜿蜒山道。他正自犹疑，不知要往何处而去，忽听后头有人叫道，“人在这儿了，大家快追！”卢云吃了一惊，回头望去，竟有百来名骑兵驾马追来。慌乱间不知是何方人马，卢云心念如电，当下挑了崎岖小路奔走，想来此处乱石无数，马蹄踏去，必然摔伤。


  
卢云背着伍定远，一路从小径狂奔逃走。过不多时，后头骑兵发现了，便也匆匆奔来，眼看便要追近，忽听后头大呼小叫，已有不少马匹摔倒，众骑兵眼见地形崎岖，只得翻身下马，改以步行，但这番行路比不上骑马，登时慢了下来。


  
卢云急于甩开追兵，敢忙发动内力，那“无绝心法”的威力登时显现出来，只见他大步向前迈去，竟然疾逾奔马，有若雷霆。大批骑兵此时只能以步行追赶，一时间呼喝连连，却是追赶不上。


  
卢云狂奔而去，足足奔了一个多时辰，二十余里奔来，不见后头有人追来，想来已远远抛开追兵。卢云心头一松，放缓了脚步，又是几里走去，只见前头现出一堵高高的城墙，卢云知道京城已在眼前。看来只要入城寻到药，仗着自己还懂些医术，伍定远定然有救。


  
行出不久，忽见前头人声鼎沸，似有人群聚集。卢云凝目看去，霎时心中一惊，只见前方栅栏林立，朝廷竟在此处设下一道关卡。眼看大批军马正在盘查来往商旅，卢云想改绕小路，其势却有所不及。


  
卢云自知背着一人，行踪必定暴露，正担忧害怕、不知所以间，忽见一旁有人驾着牛车过来，那车上还堆满了柴草杂物。卢云心下一喜，知道有救，眼见车主正与旁人交谈，便趁他稍不留神之时，一把将伍定远推入草堆，自己则垂手低头，装作寻常百姓模样，老老实实地跟着柴车前行。


  
守城军士盘查数人后，便搜到那柴车上，一名军士道：“你车上载着什么东西？有什么不法货品？”那车主忙道：“回秉军爷，小人车上只有些柴草，都是要拿到城里卖的，岂敢做什么坏事？”那军士拿起棍棒，胡乱的往柴堆里戳了两下。卢云手心出汗，伍定远深藏其中，不知那军士会不会发觉？


  
还好那军士已然搜查数十人，颇感疲累，一见无甚异状，便挥手道：“没事了，快过去啦！”卢云大喜，也要迈步向前。一名军士拦住他道：“你这小子急什么？你干什么来着的？”卢云低头道：“小人是城里打杂的伙计，要赶回去上工。”


  
那军士打了个哈欠，伸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霎时间，竟摸了那张羊皮出来，只拿在手上翻来转去的瞧。卢云见东西给人搜出，心中只是百般叫苦。


  
那军士往羊皮一瞄，只见红红绿绿，满是图线，一旁又有歪歪曲曲的文字，当下喝道：“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卢云听他这么一说，心下登松，料知这些军士身分低微，不知这羊皮的来历要紧。他定了定神，从容地道：“这是辟邪用的符咒，小人不久前在玉林观里求来的。”却是来个随口胡言乱语，好来敷衍一番。


  
那军士抓了抓头，满脸不耐：“原来如此，好啦！快快过去，下一个上来！”


  
卢云不动声色，缓缓地向前走去。忽见两人腰悬长剑，身穿白袍，站在一堆军士中，好像前些日子在王府胡同有见过面，一时却也认不出来是谁。那两人面带倦容，显也没留神那军士与自己的对答。卢云情知危机四伏，脚步当即加快，眼看牛车走远了，便急急往前追去。


  
正走间，忽听那军士唠唠叨叨地道：“这玉林观可真怪了，居然在羊皮上画符，下次我也去求个几张。”一名白袍客听得此言，只大惊失色，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卢云听见两人的对答，情知身份败露，回头看去，那军士正向自己指指点点，想来在述说那块羊皮的情状。


  
卢云心念一动，他见牛车已然驶远，便寻思道：“说不得了，先来个调虎离山之计！现下我只要急速逃走，必能将这些人引开，伍兄就多了几成活命机会。”心念及此，便向城内狂奔而去。


  
后头军士见他忽然狂奔起来，登即大呼小叫，大声叫道：“贼子在前面，快追啊！”百余人一齐冲上前去，那两名昆仑山的好手反而给挤住了。众军士脚步迟缓，哪追得上卢云的轻功，不过片刻，卢云便要脱身。


  
忽听道路上马蹄声响，城外数十匹快马追来，却是从悬崖处追来的人马赶到。当先一名头领远远看见卢云，登时喝道：“哪里走！”弯弓搭箭，飕飕两声，连发双箭，对着卢云射来。卢云听得来箭呜呜作响，料知发箭之人功力不凡，忙纵身一跳，有如大鸟般向前飞去。两方相距本远，飞箭本已难及，这下更是射他不到。


  
卢云松了口气，正要往城里道上挤去，忽又觉背后劲风劲急，似有高手过来。卢云忙回首去看，只见一名白袍客提气飞纵，已然跃到自己面前。


  
卢云心下一惊，寻思道：“这人武功好厉害，却是谁来了？”他还不及思索，那人已举剑刺出，猛向门面杀来。


  
卢云见他剑法凌厉，实在不能正面抵挡，只有往旁一让。那人剑招一变，改向他喉间急刺，招式老辣无比。卢云避无可避，慌忙间伸指乱弹，竟然弹中那人剑刃，但手指也险些给削掉。那人森然道：“想拼内力么？”


  
指剑相交，那人剑上猛地传来一股阴寒内力。这内力好生邪门，卢云给这内力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倒退了一步。那人大喝一声，长剑幻出点点寒星，便往卢云身上攻去。卢云见此人武功远胜自己，不敢再打，连忙抱头鼠窜而去。


  
那人提步追赶，连出十余剑。卢云头也不回，只是提步狂奔，剑尖在卢云背后闪动，却总是差了几寸。便在此时，后头一人匆匆奔来，叫道：“二师兄！这小子就是那面贩，我方才见他背着伍定远逃命，怎么人突然不见了！”


  
说话那人声若破锣，却是昆仑山的“剑蛊”屠凌心，方才那两支飞箭便是他射的。看来昆仑派连日搜捕伍定远，早已菁英尽出。


  
那提剑追杀卢云的不是别人，却是那“剑寒”金凌霜，听师弟如此说话，登即醒悟：“好小子！居然来个调虎离山！”当下停步下来，不再追赶卢云。他凝神思索，环视左右，忽见远处一辆牛车正要驶离，心念一动，点头道：“在这儿了！”他飞身纵起，拦住牛车，跟着一剑往柴草堆刺下。那车主给吓得面无人色，当场坠落车下，摔在一旁。


  
卢云本已走脱，眼见金凌霜一剑刺下，怎能不惊？只好大步奔回。金凌霜见卢云匆匆奔回，便自冷笑一声，知道自己猜想是真。他收住长剑，伸手到柴车里一摸，果然将伍定远揪了出来。


  
只见伍定远面色惨白，软绵绵的趴在柴车上，不知死活如何。


  
金凌霜抓到伍定远，立刻伸手大搜。他急速掏摸，但摸了半天，只摸了柄银梭、几锭元宝，却都找不到那最最要紧的东西。金凌霜哼了一声，双眼一翻，目中精光暴射，却是往卢云瞪去，料来那东西定是在这面贩身上。


  
眼看伍定远已落入那几人的手里，卢云自知不能独自逃走，否则伍定远必死无疑。他心中计较，寻思道：“这些人千方百计的要找伍兄，看来还是为了那块羊皮，待我和他们拖延一番，看看有无逃生机会。”


  
他掏出怀中羊皮，高高举起，朗声道：“你们听好了，东西在我手上！你们把这位朋友送上，我便把羊皮交给你们，如何？”


  
金凌霜大喜，正要答应，忽见屠凌心向自己做了个眼色，却是有意出手暗算。金凌霜会意，点了点头，单手高举过肩，也将伍定远提了起来，大声道：“如此甚好！你快将东西交来！咱们一手换人，一手交物。”他口中大声嚷嚷，眼角却瞅着屠凌心的动静，只见他悄没声的绕到后方，便要往卢云背后欺去。


  
卢云浑然不觉，正要向前走去，忽见金凌霜面色不善，他心中一凛，已知对方另有阴谋。不过此时伍定远落在人家手中，自己别无他法，只好手举着羊皮，缓步向前。


  
卢云跨出两步，背后已有一阵剑风扫来，却是屠凌心拔剑偷袭。卢云识破计谋，登时破口大骂：“好啊！果然是无信无义的猪狗之徒！”慌忙间扑地趴倒，躲开了背后的暗算。屠凌心喝道，“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卢云听他喝骂，又见一旁军士神情贪婪，好似都想过来抢夺那块羊皮。卢云心念微动，想道：“这东西看来要紧无比，我可得好好应用了。”他脑中诡计一闪，登想了个计谋，朗声叫道：“你们要这羊皮是吧！何必动手抢？我给你们就是了！”说着将手中羊皮掷出。内劲到处，那羊皮远远飘去，已然飞出十来丈之遥。


  
众军士猛见羊皮飞来，都知此物事关重大，一起叫嚷上前：“是我找到的！功劳是我的！”果不出卢云所料，众人登时胡抢乱叫，闹做一堆。


  
屠凌心怕众人胡乱抢夺，竟把那羊皮给撕破毁损，连忙冲向前去，喝道：“全给我滚开了！”众军士都是北京城的禁军，来头不小，虽知这人是江充调来的武林异士，不过大功当前，谁有空理会他？屠凌心见众人兀自抢夺，大怒道：“你们找死吗？”长剑扫出，当前一人身首分离，死于非命。屠凌心冷笑一声，夹手夺过羊皮。


  
金凌霜见师弟出手残暴，大惊道：“师弟！快住手，万万不可杀人！”众军士骇异至极，连忙跳开。一名军官见下属被杀，心头震怒，他奉命跟随昆仑山高手查案，见他们言语无礼，心中早已不忿，只是念着江大人交代，这才勉强忍耐，待见下属被杀，如何还能忍得？当即怒道：“什么妖人在此作乱！全都给我拿下了！”


  
众军士弯弓搭箭，长枪大戟一齐挥出，将屠凌心围住。屠凌心自也不惧，傲然看着众人。金凌霜忙道：“这位军爷，我们是奉江大人的意旨办事，你别和我们为难。”


  
那军官面色一沉，说道：“江大人是叫你们领头办事，没说你们可以随意杀人吧！”


  
屠凌心怪叫一声，喝道：“你凶什么东西！找死！”只见他一张丑脸紧紧皱在一起，跟着举剑劈去。那军官防备不及，脑袋已被劈成两半。


  
一旁副官大惊，喝道：“造反啦！放箭！快放箭！”众军士发一声喊，箭如雨下，往屠凌心射去。屠凌心狂吼一声，举剑乱杀，但弓箭既多且快，却要屠凌心如何挡得住？金凌霜长叹一声，只得提剑去救。正待出剑，忽地背后一掌袭来，却是卢云趁机偷袭。金凌霜关心师弟，百忙中不及招架，只得矮过身子躲开。


  
卢云见他不敢还手，更是趁势猛攻，“无双连拳”接连使出，招式纷呈，一时快狠兼备。金凌霜一面隔挡飞箭，一面闪躲卢云的拳脚，手上还提着伍定远，饶他武功高强，但眼前情势大乱，卢云又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时也感手忙脚乱。


  
卢云见他左支右拙，霎时两掌一并，奋起全身真力，猛向金凌霜胸口一推。金凌霜见卢云这掌功力深厚，非同小可，但他右手要抵挡官兵攻势，左手又抱着伍定远，实在腾不出手来对付卢云。眼看对方势如疯虎，只有放脱伍定远，将他摆在脚边，跟着左手推出，凝神回了一掌。


  
拳掌便要相撞，卢云忽地朝地下一扑，已然朝伍定远滚去。金凌霜大惊，知道上当，正要举剑刺来，却见卢云夹手一抱，已将伍定远抱在怀里，跟着转身逃走。


  
金凌霜哼了一声。他转头看去，见那羊皮已在屠凌心手中，这伍定远怀璧其罪，少了羊皮，便不再那么要紧，当下也不追赶卢云，转而护向师弟。


  
此时屠凌心已大开杀戒，足足杀害了十来名军士。那副官狂怒不已，但又忌惮屠凌心武功厉害，不敢近身肉搏，只有命人不停放箭。屠凌心武功虽高，但给弓箭侵逼，身上却也插了不少箭矢。


  
箭羽落下，两人且战且走，金凌霜四下打量逃脱路径，心道：“这当口与江大人的手下误会已深，看来是说不明白的，只有先避一避再说。”拉着屠凌心，便往道旁小径钻去。


  
二人正要走脱，忽然城里十余骑向前狂奔。马上一人见到两边动起手来，大怒道：“你们在搞什么！东西呢？”


  
众军士闻声住手，纷纷将弓箭放下。金凌霜回头一看，只见来人身穿锦袍，面如重枣，正是江充大人的手下爱将，锦衣卫统领安道京。


  
金凌霜见安道京面色不善，想到本派人马还在京城，万万不能得罪这些朝廷命官，便停下脚来，拱手道：“安大人来的好，适才那两名逃犯走脱，我们自己人又起了些误会，这才动起手来……”他正待说明，安道京不耐的道：“别啰嗦了，东西到手了吗？”


  
金凌霜咳了一声，道：“不劳大人忧心，东西已然夺回了。”


  
安道京冷冷地道：“既然到手了，怎么还不拿出来？”


  
金凌霜转头吩咐，那屠凌心便从怀中取出羊皮。他正要交给师兄，却见安道京跳下马来，猛地一把抢过，神态无礼。屠凌心见此人傲慢至此，心下大怒，管他是什么来头，登时喝道：“什么东西！恁也狂妄无礼了！”旋即手按剑柄。众军士见他又要发难，急忙举起兵刃，数十人团团围住了屠凌心。


  
金凌霜一把拉住师弟，低声道：“不要和他们动手，咱们回去见了掌门再说。”屠凌心怒道：“他妈的！这群人王八蛋自以为是什么东西，我不教训他们一番，以后怎么得了？”金凌霜叹息一声，只是低声相劝。


  
其实金凌霜心中岂能无感？他自赴京城以来，事事被人侮辱奚落，好似东厂随便一个小小太监，也比他们这群江湖好手威风些。只是金凌霜身为昆仑山第二把交椅，不能不小心完成掌门交付的使命，当下只有忍耐到底了。


  
眼见安道京已把羊皮拿到手里，金凌霜便携了师弟的手，大声道：“安大人，东西既然到手，我们这就告辞。”


  
哪知安道京骂道：“饭桶！全是饭桶！”屠凌心听他说话侮辱，登时狂怒，便要上前厮杀。金凌霜把他拦住了，强抑怒气道：“在下不知有何过错，大人为何发怒？”安道京哼了一声，随手一扯，将羊皮撕成碎片，扔在地下。


  
金凌霜诧异惊骇，叫道：“大人何故如此？这羊皮是要紧东西啊！”


  
安道京翻身上马，跟着一鞭往金凌霜头上抽下，怒道：“笨蛋！还敢顶嘴！”金凌霜往旁一闪，长鞭啪地一声，抽落在地。这下他养气工夫再好，也不能不动气，面色一沉，心道：“京城是你们的地盘，我自当礼让三分。日后大家江湖相见，有你的苦头吃了。”他压下火气，沉声道：“安大人，到底怎么回事，请您明示。”


  
安道京长鞭一扫，卷起地上一小块羊皮，喝道：“你自己看，给人耍了还不知道！”


  
金凌霜一看那块碎皮，上头依稀写着四书辑注等字样，皮倒是皮，不过不是价值连城的羊皮，却是不值分文的破烂白色书皮，霎时间面色已成惨白，这才知道给人狠狠地耍了一阵。


  
原来卢云适才心念一动，想起自己随身带的一本四书辑注也是白色，模样倒与那羊皮颇为相似，当即将那书皮撕下丢出，好来鱼目混珠。反正众人只知奉命追拿一张“白色的”羊皮，却也没真的见过东西，果然一举骗过众多好手。


  
金凌霜低下头去，看着满地的书皮碎屑，一时面色困窘。安道京面带不屑，当即冷哼一声，对他师兄第二人不再理会，径自调派兵马捉人。


  
却说卢云抱起伍定远狂奔，已入京城道路，他心中不断盘算主意，想道：“这下我们要躲到哪去？大批人马在后追捕，伍兄伤势又是危急，实在不能再拖，到底我该怎么办？”忽地想到顾嗣源：“顾伯伯看来已经到京里任职了，我……我若带着伍兄上门求见……”他用力摇头，知道这条路决不可行：“顾伯伯待我情深义重，他才上任不久，我岂能连累他？何况……何况他这么高的身分，又怎能为了我这种低三下四的人犯险？”一时又想到顾家小姐，心中更是大恸，恍惚间胡乱奔走。城里百姓见他抱了个人奔跑，都侧目让道。过得片刻，卢云稍稍停步，留神四周，竟又奔回王府胡同。


  
卢云心中暗暗叫苦，这里官员云集，卫士众多，前些日子千辛万苦的逃脱此地，哪知道阴错阳差下又回到这里。他抱着伍定远，躲在街角歇息，心中浑没了主意。彷徨间，已见到人影在两旁官宅屋顶上行走，后头马蹄声杂沓，显然追兵已经赶到。卢云只觉心力憔悴，他牢牢将伍定远绑在背上，举掌护住全身，眼前情势只有死战到底了。


  
百余名禁军将整条闹街团团围住，不知多少好手云集在此。


  
一名军士望见卢云，大叫道：“找着了，他们在这里！”跟着拔刀冲来。卢云一脚将他踢翻，夺过那军士佩刀，狂劈滥砍，且战且走。只是多名高手虎视眈眈，实在不知要退往何处。


  
此时安道京也已赶到，他跃下马来，几个纵跃，已然站在卢云面前。卢云见他武功不弱，似不在昆仑山诸高手之下，不由得一惊，转身便逃。那安道京却不容他有丝毫喘息，立时拔刀出鞘，刀光一闪，对着卢云脑袋砍来，招数霸道至极。卢云不知此人来历，更不知这个统领的刀法如何奥妙，勉力举刀硬接。两人刀身正待相触，安道京口中怪叫一声，招数已变，倏地横刀卢云腰间砍去，刹那间由直劈改为横切，变招之快，几非人力可及。卢云情急之下，用力一跳，急忙往后跳开，跟着身子一转，便朝一处小巷奔入。


  
卢云才入巷口，忽地一股掌风迎面扑来，掌力未至，已然逼得卢云呼吸不顺。他凝神还了一掌，拍地一声，卢云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袭到身上，忍不住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跟着脚下踉跄，退开四五步。顿时间，巷内已然走出一人，状似书生，温文儒雅，却是昆仑掌门卓凌昭到了。


  
安道京冷冷的道：“卓掌门，大伙儿都是替江大人办事，不必争这个功劳了吧！”卓凌昭道：“好说，安大人好俊的刀法哪！”巷内随即奔出大批好手，都是昆仑山好手，已然团团围住伍卢二人。两派人马人不再说话，相互监视，都要将伍卢二人一举拿住，却又怕对方抢先动手。


  
卢云身受内伤，放眼四周，前有狼，后有虎，大批好手将他团团围住，心知无路可去。他将伍定远从背上解了下来，伸手扶住，只见他仍是昏昏沉沉，死活不知。卢云心中一痛，大声叫道：“伍兄，卢云今日与你同生共死！”


  
忽听前方锣声大作，有人向前行来，不知又是何方神圣到了。卢云心中悲凉，料想来人不是东厂的走狗，便是江充的手下，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他侧目望去，锣声中只见数十人骑在马上，簇拥着一名将军。那将军约莫六十来岁，须长三尺，形貌甚是威武。随行官差举着两面大招，左首是“保国安民镇北大督师”，右首是“忠言极谏孝亲善穆侯”，端看这气派，便知来人官高爵重。


  
卢云心中一凛，想起当年随顾嗣源前去江夏时，曾见过一个名叫左从义的总兵，便是眼前这个镇北大督师的手下。据说这人在朝中势力庞大，颇能与江充、东厂鼎足而三。


  
安道京眉头一皱，低声道：“卓掌门，事不宜迟，快快动手！”


  
卢云一听此言，便知这善穆侯柳昂天与这干人有些嫌隙。虽然不明究理，但事已至此，已不容他细细推想，只要伍定远不落入江充这帮人手里，便多一分活命希望。卢云心念于此，紧紧抱住伍定远，便往街心奔去。


  
安道京见卢云蠢蠢欲动，哪容他再逃脱手掌。当下一个纵跃，他后发先至，已拦在卢云身前，冷笑道：“往哪走？”一刀便向卢云劈下。卢云一咬牙，不顾一切，反向安道京怀中冲去。安道京料不到他有这般怪招，这下刀刃反而在卢云身后，胸腹要害都暴露出来，连忙往后跃去。


  
卢云趁机冲入街心，便在此时，肩上挨了一记重手，也不知是何人下的手，掌力雄浑至极，只震得他伤上加伤，眼前金星直冒。卢云不顾伤势沉重，抱住伍定远，只是奋力向善穆侯奔去。


  
安道京伸手抓出，朝卢云手臂扭去，指力到处，卢云臂上登时鲜血淋漓，但他仍是飞身向前，绝不稍缓。卓凌昭见众人出手无功，都拦不下卢云这人，他冷笑一声，道：“你们都退开了，且看本座出手。”人影一晃，便向卢云冲来，势道快绝。卢云见他武功高明异常，知道此人绝非易与之辈，当即快马加鞭，死命往前冲去，口中大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善穆侯身旁护卫见街上有人斗殴，一起拔刀出鞘，勒马止步。


  
卢云只觉胸口气闷异常，但此刻性命攸关，脚下虽已酸软无力，仍是靠着一股毅力支撑，朝着善穆侯车队奔去。


  
卓凌昭叫道：“站住了！”掌力已然袭到身后。卢云知道此掌来势猛恶，已然避无可避，心中一酸，自知无幸，当下将羊皮塞入伍定远怀里，跟着凝运内力，护住了后背，大叫道：“伍兄，来生再见了！”


  
只听砰地大响，一股强猛内力震来，卢云后心结结实实地挨了卓凌昭一掌。他藉着这一掌之力，猛地双手一振，将伍定远奋力丢出。只是这掌力好不雄浑，卢云本已身受内伤，此时更是口吐鲜血，脱力倒地。


  
伍定远如脱线风筝，远远地飞了出去，眼看便要落到柳昂天身前。卢云趴在地下，勉力望去，知道这番辛苦终于有了代价，虽然身上重伤，嘴角还是露出了一丝微笑。


  
谁知安道京大喝一声，叫道：“哪里走！”竟是飞身来抢。此人身法快绝，如同大鸟般的朝伍定远扑去。


  
卢云惊叫道：“不要啊！”他想要出力阻拦，却是心有余力不足，想起这些日子的艰难患难，如今自己舍却了一命，伍定远仍是不免，心中不禁大痛，口中鲜血疾喷，便晕了过去。

第三卷 京城之会 第四章 风流司郎中


  
深秋的日头照下，京城的石子路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前方铜锣响起，官差口中大声诵道：“闲人回避——肃静让道——”一名灰衣汉子坐在马上，跟在一众官差之后，耳听众人大声颂念。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好似有些倦了。


  
这灰衣汉子微胖身材，脸如满月，神情世故通达。乍看之下，好似行路间浑不用心，但若仔细察看他的神情，便会惊觉他那双小眼直如鹰隼一般，不住瞅着街角四处，可说锐利至极。


  
忽听背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那灰衣汉子双目一亮，忙转头去看，只见一名老者身着戎装，满脸正气，正自低头咳嗽。那灰衣汉子忙道：“侯爷怎地咳嗽？可是昨夜受了风寒？”那老者抬起头来，摇了摇手，示意他不必多虑。


  
话未说完，忽听马蹄声响，行伍间一骑掉转马头。那马上坐的不是军官，却是名年轻公子。只见他策马过来，问道：“怎么了，侯爷可是有事？”日光下这年轻公子足跨骏马，腰悬长剑，俊美的瓜子脸蛋雪白如玉，端是潘安似的好样貌。灰衣汉子摇了摇手，笑道：“喉头痒，没事的。”那年轻公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提疆一振，便又驾马前行。


  
这灰衣汉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道：“杨郎中还是老样子，凡事总是小心把细，连清个嗓子也不成。嘿嘿，有他在这儿看着，我可清闲多啦！”想到此处，嘴角便泛起微笑。他自识得这公子以来，已有七八年了，平日见他温文儒雅，好似个读书人一般，其实这公子一旦发起威来，把那两条眉毛高高斜起之时，嘿嘿，那时的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哪。


  
正思索间，忽听一名军官低声道：“韦护卫，那小姑娘在干什么？怎地拦了咱们的路，莫非是要告谁的状么？”灰衣汉子定睛看去，只见路边奔出一名少女，脸蛋羞红，却不知要做什么。那军官啧地一声，正要上前拦阻，灰衣汉子伸手一挥，笑道：“不碍事，你别过去打扰。”那军官给这么一拦，只愣在当场，皱眉道：“嘿，真没事么？”灰衣汉子嘻嘻一笑，摇了摇手，要他静静旁观。


  
众官差不知那女孩意欲如何，都停下马来。眼见大队人马给阻在道上，那军官看实在不能再拖，便要上前喝问，忽见那女孩儿羞红粉脸，轻移莲步，却是朝那年轻公子走去。


  
那军官正要上前，忽见那少女从怀中取过一封书信，跟着递了过去。那军官咦了一声，道：“一封信？这是干什么来着？要揭发谁的恶行么？”灰衣汉子尚未回答，那年轻公子已俯身弯腰，将那女孩儿的书信接下，跟着向她淡淡一笑。那少女见了他的俊脸，霎时飞红了脸蛋，急急转身，掉头飞奔而去。


  
那军官便再笨上十倍，见了那少女的神情举止，也已猜到七八分。他啐了一口，骂道：“原来是这档子事，我还以为有人拦路告状哪！”那灰衣汉子扬鞭大笑，向那公子道：“杨郎中啊，你可快些成亲了，免得京城里的姑娘家镇日魂不守舍，都在为你发愁。”那公子转过头来，微笑道：“哪有这等事情，韦护卫说笑了。”说着两腿一夹，鞍下骏马便往前奔去。


  
眼看众多少女虽然跪在地下，眼角兀自朝那公子的背影望去，却是将他当作心仪仰慕的对象。那灰衣汉子哈哈大笑，心想：“好一个风流司郎中，不过这么上个街，便要招惹无数芳心。真是罪过啊！”到底这公子是谁呢？原来他便是当今兵部职方司郎中，五辅大学士之子杨肃观。


  
也是他模样太过俊雅，每回同他出门，总要遇上几桩异性求欢之事。江湖上有些狂妄好事之徒，见了他俊美的容貌，更以为他是摇摇笔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其实行家只要仔细看过他腰上的长剑，见了剑柄上镶的几个字，定会翘起拇指来，暴喝一声道：“好样的！”那六字读来简单明了，不过便是“少林天绝亲传”六个字而已。但只要通晓江湖事的，便知这人招惹不起，其中文字更有偌大含意。


  
大队人马正自前行，忽听街角传来一阵斗殴的声音，一名男子满口鲜血，全身肮脏，兀自在那儿大喊大叫，却不知是做什么的。


  
众人颇感讶异，都停下脚来。只见那人手上抱着一条大汉，猛往车队奔来，那年轻公子皱起眉头，不知那男子意欲为何。他使了个眼色，一旁下属会意，正要上前喝问，却见那男子奋力一丢，竟将手上抱的大汉丢出。


  
那公子微微一奇，不知他此举是何用意。便在此时，街角的人群中飞出一名武官，只见他身形闪动，猛地跃上空中，跟着运起鹰爪手，便往那大汉身上抓落。


  
那年轻公子双眉一轩，轻轻地道：“原来是锦衣卫的人，怎地跑来王府胡同搅和？”那武官可不是什么喽罗，却是统领安道京本人。此时他纵身跃起，正是来抢伍定远。这个西凉名捕的性命，只在旦夕之间，一旁卓凌昭等人见他夺了头功，心中焦急，却已阻拦不及。


  
眼见安道京堪堪得手，忽然一柄长剑斜斜引来，招数醇正，气势博大。安道京人在半空，被这无端窜出的剑招一缠，竟是无法闪躲，只得拔刀挡架，一招“回天削地”，赫地挡下这天外飞来的一剑。


  
安道京落下地来，急看出招之人，却见是位年轻公子。便在这一瞬间，那年轻公子猿臂轻抒，已轻轻巧巧地抱住伍定远，身旁军健忙将人接过，自去搀扶一旁。


  
安道京怒斥一声，戟指喝道：“着来人速速放开钦命要犯，否则一同究办！”说着横刀怒视，霸住了去路。


  
那年轻公子一声清啸，越众而出，凛然道：“安统领，我家柳大人乃是当今征北大都督，爵赐善穆侯，官拜太子太保。柳大人如此官高爵重，座驾玉辇，岂能惊扰？我等护驾有责，不知安大人何以见怪？”安道京见这人样貌英俊，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官味儿，霎时已认出他来，这人正是当朝五辅大学士之子、官拜兵部职方司郎中的杨肃观。据说这人少时曾代父在少林出家，武功颇为了得，却又少年登科，不及三十赴考便中进士，乃是文武双全的奇才。如此人物，安道京已是不能不给面子，当下一个欠身，拱手道：“杨大人，方才你拦下的不是什么好人，却是个穷凶极恶的钦命逃犯，十分要紧。请你先将他解来，本官正急于押人。”杨肃观摇头不已，说道：“安统领，这里是王府胡同，审讯追捕之事，向来都由直隶衙门与旗手卫一同帮办，岂劳锦衣卫统领的大驾？待我们问过人犯，再做商议不迟。”安道京听他出言拒绝，不禁重重地哼了一声，心下虽感愤怒，却也束手无策，寻思道：“杨肃观这小子怎么说也是朝廷的一号人物，他老子又是本朝中极殿大学士，连咱们江充大人也要卖他面子，看来不能硬来。”安道京见情势不利，别说征北大都督开罪不起，就是眼前这杨肃观也要小心应付。他心念于此，气已先馁了。他迟疑片刻，只有还刀入鞘，回头往卓凌昭看去。


  
卓凌昭微微一笑，心下雪亮。他知道这善穆侯柳昂天绝非寻常人，安道京虽是锦衣卫统领，但也不能和朝臣翻脸动手，自己却可仗着武功高强，没有官职羁绊，或可恃强拿人。只是这安道京先前何等嚣张，官架子摆得老大，现下遇上了大麻烦，却又要自己这个化外之民相帮，直是反复无耻。只是眼前大局为重，这当口也不能和这种小人计较了。


  
卓凌昭缓步走到场中，打了个问讯，还未说话，却已惊动了柳昂天这方人马。众侍卫中几个知晓江湖事的，已认出他是昆仑掌门。众人匆匆走来，忙在杨肃观耳边低声通报。


  
那杨肃观听了此人来历，心下暗暗讶异，又见这人随意往前一跨，双足不丁不八，气势非凡，确有过人之处，便也留上了神。


  
卓凌昭笑容可掬，拱手道：“杨郎中在上，方才您拿下的那名男子，便是小人的弟子。这斯顽劣无比，屡次在京城中闯荡胡闹，没想惊扰了大人们。还请赐还不肖门生，回头小人重重责罚，也好给诸位大人出气。”众人见这人浑似村里学究，说话也是谦和，若不是事先提点，有谁知道他便是名震西疆的昆仑掌门？却不知这人好好的昆仑山不待，为何来到王府胡同打打杀杀，料来定是有什么隐情。


  
杨肃观听了说话，只不动声色，淡淡地道：“原来这人是先生的弟子，可方才安统领却又说是逃犯，究竟实情如何，须待我详查后再说。”卓凌昭听他不愿把人交出，便哈哈一笑，说道：“方才看杨大人出剑精妙，功力非凡，不愧少林天绝老僧的多年真传。若是不弃，小人想请杨郎中指点一二。”这卓凌昭行走江湖多年，自也知道杨肃观的来历，当下便有意仗着武力出手抢夺。


  
杨肃观哦地一声，他听卓凌昭这几句话的意思，竟是要恃强硬干，忙探过头去，和身旁几人商议道：“究竟咱们拿下的人是何来历？怎会招惹这许多凶神恶煞？”那灰衣汉子靠上前来，说道：“这卓凌昭足迹一向不到中原，今日若来，必有大事生出。咱们别急着把人交出，先问清楚情况再说。”这灰衣汉子姓韦名子壮，江湖出身，见闻广博，一向受柳昂天器重，加之武艺高明，杨肃观等人对他多是敬重。此时这般说话，众人纷纷点头。


  
杨肃观微微颔首，道：“韦先生之言极是，这锦衣卫一向陷害忠良，从不曾公允办事，想来这人定是遭他们构陷，才会有此无妄灾祸。”一名军官见卓凌昭等人面色阴沉，都在等着上前拿人，忍不住皱眉道：“话是这么说，可你们看这几些家伙的阵仗，怕是要当街劫夺，咱们可要如何是好？”韦子壮冷笑道：“这锦衣卫便再恃强霸道十倍，也动不了咱们柳侯爷的人马。若真要来硬的，凭着我们这儿百来个军健，人多势众，大家武功底子硬，谅他们能拿我们如何？我只怕待会儿打斗起来，会惊动了柳侯爷。”卓凌昭见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没完没了，便自笑道：“杨大人，您是朝廷要员，千金之躯，当然不必与小人当真。你若不想动手，只需吩咐一声，把敝派弟子交还责罚，卓某人日后定会亲上少室山致谢，如此可好？”卓凌昭言下之意甚是明白，只要杨肃观照江湖规矩行事，卖他个面子，把伍定远奉上，他自不会再跟他为难。


  
杨肃观正要回话，韦子壮已然走进场中，冷笑道：“卓掌门，我家杨大人乃是科举出身的堂堂朝臣。他虽习过几年武艺，却不是江湖中人，你不必拿这些话来激他。你若不退开，休怪我们官军枪下无眼，到时伤了你昆仑门下，你可悔之莫及啊！”卓凌昭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武当山的韦大侠来了。韦大侠多时不见，果非昔日吴下阿蒙啊，这几句官话说得中规中举，连湖北土腔也改了，啧啧，可真生受你啦。”一旁钱凌异见掌门语带讥嘲，忙搭话道：“掌门，你要唤他作韦大侠，人家可不乐意，你瞧他那胖嘟嘟、肥满满的模样，该称呼他一声韦大人，要不韦护卫也不称头多了？”两人的说话都是在讥讽那灰衣汉子不依江湖规矩办事，言语尖酸，韦子壮如何听不出？只气得他吹胡瞪眼，满脸尴尬愤怒。


  
原来当时武林中人习得一身武艺后，每多为朝廷办事，是以朝中武官多出身自江湖门派。只是遇上江湖中人，多以江湖行规相待，以示不忘本之意。韦子壮出身自名门大派，自幼得武当山玄武剑真传，能使八卦游身掌的绵密工夫，十余年来护卫善穆侯，形影不离，深受倚重，他也颇以宾主相知为傲。谁知此时却因说话多了几句官腔，竟受昆仑门人如此讥嘲，直把他这人当作数典忘祖的无耻鹰爪，如何不让他气愤难抑？韦子壮呸了一声，回头向众护卫道：“咱们走，不必理会这群妄人。”众人答应一声，纷纷上马，正待提缰前行，却见卓凌昭一动也不动，好整以暇的站在道中。韦子壮见他这般模样，当下喝道：“众将官搭箭！若还不知进退，杀无赦！”众军健高声答应，各自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这厢昆仑山门人见两边说翻了，深怕掌门吃亏，便要奔入场中。卓凌昭却微微一笑，示意他们退下，对眼前凶险至极的局面，却是一幅浑不在意的模样。韦子壮坐在马上，高声道：“卓掌门，你速速让道，万莫阻拦柳大人座驾，若执迷不悟，别怪我不顾江湖道义！”他这几句话说得声威俱厉，已丝毫不留情面。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怎么回事？可是有什么乱子？”众人凝目望去，只见一名白发老者骑在马上，缓缓放蹄而来，正是善穆侯柳昂天耐不住等，趋前来察。


  
卓凌昭见机不可失，便在柳昂天说话的刹那间，已飞身而起，竟是朝他驾前欺来，身法之快，众人都是骇异。众护卫大惊之下，纷纷对着卓凌昭放箭，只见弓弦破响，万箭齐发，都朝卓凌昭身上射去。


  
卓凌昭人在半空，却不惊惶，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两只袖子带出偌大劲风，竟将成百上千的箭弩都给激开，反往众军士落去。众人料不到会有这等变故，霎时纷纷中箭挂彩。数名护卫冒死挡在柳昂天驾前，更是连中数箭，血流不止。


  
韦子壮料不到卓凌昭能有这一手，又惊又怒之余，已然离鞍纵起，双手运上十成十的掌力，要将卓凌昭当场击毙。韦子壮向来出手宽仁，甚少下这等杀手，但此刻主人命在倾刻间，却不容他手下留情了。


  
卓凌昭人兀在空中，已听得后头呼吸声沉重，知道韦子壮拼起一身功力来击。他无意比拼掌力，当下气沉丹田，如惊鸿一瞥般地急坠而下。韦子壮此刻掌力已出，身形难以转换，这掌便击了个空。


  
卓凌昭脚一踩上实地，便同泥鳅般地从众军士间穿过。众军士大呼小叫，却伤他不得。只因卓凌昭挤在人群中，离得近了，众人都怕误伤同伴，手上的兵刃更加施展不开。只一眨眼的工夫，卓凌昭见缝插针，左冲右突，猛地现身在柳昂天座前。众护卫吃惊不过，慌忙之间，忙在柳昂天身旁团团保护，都怕卓凌昭那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


  
柳昂天乍见这等情状，饶他是征战万里的老将，此时也是吃惊，当下高声说道：“这位壮士好高明的身手，却为何拦阻本将军的座驾？”卓凌昭笑道：“将军受惊了，小民别无他意，只想请将军借一步说话。”言下之意竟是要劫持柳昂天。柳昂天听他如此狂妄，只嘿地一声，说不出话来。


  
忽听一人大喝一声，跟着剑光闪动，寒星点点，如天女散花般，朝卓凌招攻去。卓凌昭抬头看时，却是杨肃观出招抢攻。这招笼罩卓凌昭身上七处大穴，唤做“菩提三十三天剑”，一招带七式，一式藏七剑，一剑落七方，共是三百四十三种变化，端是险恶无比。


  
卓凌昭识得这招的厉害，不愿正面挡其锋芒，微微向旁一让，避开杨肃观锐利绝伦的剑气。要知卓凌昭生性高傲，此时居然旁让，足见少林正宗剑法的大威力。杨肃观见卓凌昭闪避，当即加紧攻势，他一剑不中，手腕立时一振，剑尖立即散为七朵剑花，紧裹卓凌昭身旁三尺，剑光霍霍中，只见七个大小剑花急急向卓凌昭袭去。


  
卓凌昭凝目细看，眼见剑尖已朝周身七方要害攻来，但他身无兵刃，实在无法挡隔。眼看避无可避，卓凌昭忽地一个回旋，身形往上拔高数尺，竟躲开杨肃观绵密无比的攻势。


  
杨肃观见他闪躲时身法精湛，妙到颠毫，赞道：“好一个昆仑掌门，有你的！”杨肃观二次出手不中，当即看准卓凌昭跃起的去处，捏起剑诀，霎时剑尖幻出四十九颗星芒，刷刷轻响，朝卓凌昭脚下刺去。这便是菩提三十三天剑至高无上的绝招，一剑不中，转攻七方，七方不中，再进七七四十九罩门，绵绵不绝，如少室山之峰峦迭起，直无止境。


  
卓凌昭人在半空，无可借力，眼看杨肃观杀招再起，但自己身形下坠，实在无处可躲。只见脚下剑光霍霍，刃芒织网，刹那间便可将人绞成肉泥，昆仑众人见掌门遇险，都是惊呼出声，待要出手相助，一怕掌门不喜，二怕为时已晚。众人互望一眼，都不知如何是好。


  
卓凌昭见情况危急，百忙中急急解开腰间袍带，使劲朝杨肃观挥去。杨肃观只觉眼前风声劲急，想不到这重不逾两的袍带，却在卓凌昭一挥之下，竟是蕴着千斤之力，如铁杵般地朝门面打来。


  
杨肃观沉肩低肘，回剑自救，避开了正面一击。但两人招式相交，杨肃观手上长剑不过被袍带微微扫过，竟被震得些些弯曲，虎口也是隐隐发麻。


  
卓凌昭落下地来，只见袍带上竟然千疮百孔，不过一招之间，居然被杨肃观的“菩提三十三天剑”刺穿数十个小洞，少林剑法委实可敬可畏。


  
卓凌昭喝了一声采，赞道：“杨大人武功非凡，不愧为天绝僧的关门弟子。”杨肃观道：“卓掌门且看家师面下，两厢罢斗如何？”卓凌昭微笑道：“在下岂敢与杨大人相斗，只要杨大人将劣徒放出，本座日后自会登门道歉，绝不敢相扰。”杨肃观摇头道：“卓掌门，你适才接了我三剑，应知我武功不只如此。你若还是恃强相逼，待我使出本门绝学，届时刀剑无眼，怕会伤了贵我两派的和气。”


  
卓凌昭哈哈一笑，心中却是恼怒无比。他自出江湖以来，尚未有人敢如此和他说话，便是和少林灵音之类的高手相斗，也只有自己戏耍别人，何尝有这等黄口竖子在他面前大言不惭的吹擂？只是念在对方是朝廷命官，不能将之杀害，但今日若不能狠狠地让他出丑一番，日后传扬出去，这张老脸要他如何放去？


  
卓凌昭系好腰带，微笑道：“杨大人口称不忍伤坏两派情谊，我看是多虑了。蒙贵派灵音大师错爱，至今玉趾仍在我派盘桓小歇。有了大师宝驾光临，这少林昆仑两派情谊，自是一日深过一日，岂会伤了和气呢？照本座看，杨大人既然想与本座切磋剑法，不妨出招赐教。”


  
灵音大师在西凉失踪一案，本已轰动武林，杨肃观自是深知。江湖盛传灵音已被昆仑门人幽禁，没想到卓凌昭竟会在此直承其事。看来卓凌昭老谋深算，一来想要激怒自己，二来便要藉机宣扬昆仑威望，打压少林名声，用心端是阴毒险恶。


  
杨肃观不愿多做口舌之争。他森然道：“卓掌门见笑了，灵音师兄之事，自有本派方丈出面，轮不到杨某人说话。只是卓掌门何等身分，既然有意指点在下剑法，肃观岂敢不从？”当下深深吸一口气，挽起一个剑花，朗声道：“卓掌门，我下一招使的便是达摩剑法最后一式，名唤‘涅盘往生’。此招一出，共计三百四十三剑。我师曾告诫此招凶狠残戾，当世无人可挡，故命我出招前务必奉告对手，令其迷途知返。”


  
昆仑众门人听杨肃观说得狂妄，纷纷怒骂：“他妈的小子放臭屁！”、“要你师父回家吃屎吧！”、“我师尊当世无敌，小子你才是积重难返！”


  
众人怒骂中，卓凌昭嘻嘻一笑，道：“本座这把年纪了，若要迷途知反，却要我返到何处？大人请赐招吧！”


  
杨肃观神色凝重，向南方微微躬身。一旁韦子壮、金凌霜、安道京等武林耆宿一齐哗然，都知少林门人杀人之前，必先向少室山下拜，乞求原宥，看来杨肃观此举志在必得。


  
卓凌昭贵为一派掌门，自也是见闻广博之辈，如何不知“涅盘往生”的名头？武林故老相传，都说昔日少林天绝僧出这招“涅盘往生”之前，必先奉告对手，使对方知所趋避，弃剑认输，以免杀生太过。到得后来，只要天绝僧说出“涅盘往生”四字，江湖竟无人胆敢再战，可说是少林寺近三十年来名气最响的一招。这招是天绝僧的独门绝学，除他之外，合寺无人会使，没想到却传给了杨肃观。


  
饶是如此，以卓凌昭威名之盛，即便天绝僧亲至，也岂有罢手之理？何况眼前放对的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一个堂堂掌门，岂能惧怕示弱？卓凌昭哈哈一笑，说道：“老朽也听过什么‘涅盘往生’，一直想见识见识。杨大人赶紧出招吧，可万万别敬老尊贤，处处让先啊。”


  
杨肃观摇头叹道：“世间妄人尚知求生，阁下又何必一味寻死呢？”


  
说话间，只见杨肃观脚不动、身不摇，手中长剑竟一为二、二为三，瞬间幻化为七剑。众人见了这幅模样，彷彿千手观音降世，莫不大为罕异。便这么一眨眼，杨肃观手中的七剑又各自抖出七只剑花，共计七七四十九朵之多。只见数十朵变换难测、冰寒若雪的剑花，径自在杨肃观身前摆动。


  
卓凌昭见了这个势头，也是心中一惊，暗想道：“也怪我过于托大，没把这小子放在眼里。看他这模样，工夫只怕不在灵音之下，这当口我少了兵刃在身，处境大是不利。”


  
便这么一想，杨肃观手上剑花又各散出七点寒星，共计三百四十三点蓝澄澄的寒星，在他身旁围成一个大光罩，不住来回飞舞。


  
卓凌昭倒吸一口冷气。他知杨肃观只要运劲一攻，这三百四十三点寒星便会朝自己飞来，到时就算有三头六臂，只怕也难逃一死。当此关头，只有行险！


  
卓凌昭笑道：“杨大人耍的这许多光点，煞是好看，只不知堪不堪用？”他仰天大笑，轻轻一纵，竟无视那厉害之极的杀招，反朝杨肃观冲去。杨肃观一怔，万万没料想到世间居然有这等疯狂行径，卓凌昭如此疾冲而来，岂不是自杀？莫非有什么厉害后着？


  
杨肃观一时受惊，忙向后退了一步。便在这一刹那间，柳昂天身边一名军健忽然腾空飞起，朝剑尖幻出的光网撞去，却是被卓凌昭以袖劲卷起，朝剑网中掷来。杨肃观变招不及，又不愿伤及无辜，连忙向后急退。说时迟、那时快，卓凌昭身形闪动，雷霆万钧之间竟已抢先占位，杨肃观这一闪躲，不只将后心要害暴露出来，尚且直挺挺地向卓凌昭撞去。


  
卓凌昭仰天长笑，手掌轻轻一挥，已然制住杨肃观背后要穴，霎时间胜负已分。


  
杨肃观面色铁青，别说那三百四十三种剑招变化，他居然连一剑也没发出来，就在刹那间被人破解成名绝技。卓凌昭单凭轻移云履，五指妙抡，竟轻轻松松地把杨肃观擒下。


  
这厢昆仑众人纷纷喝采叫好，安道京却冷笑道：“卓掌门，好个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的高招，你这手究竟是武功还是心机啊？”他虽然有求于卓凌昭，却一直和他争锋夺势，此刻见卓凌昭赢得难看，便出言讥嘲。


  
卓凌昭这仗获胜，并非倚仗武功，而是凭藉经验行险。他知这“涅盘往生”招式磅礴，气势雄浑，但以杨肃观之年轻识浅，尚加功力不足，定不能运转自若，只要使出计谋，必然有机可趁。果然他扔出一名旁观军健，往剑网中掷去，杨肃观功力不足，若不闪躲，以“涅盘往生”的威力，必会杀死无辜，待得向后闪避，招式的劲力已卸，已然大失先机。卓凌昭算准他趋避的方位，趁杨肃观心神不宁之际，抢先占位，果然一举成擒。


  
旁观高手如何不识卓凌昭的妙计？虽觉他有失磊落，但若易地而处，面对这招“涅盘往生”，恐怕也是无计可施，何况卓凌昭仅在刹那之间，便能算定杨肃观闪避的去路，尚且以轻功后发先至，制敌于刹那，也已经是江湖上罕见的武艺。若要指他行骗使诈，未免也太过，怪只怪杨肃观临敌经验不足，这才会上了这个大当。


  
便在这十万火急的一刻，韦子壮已然赶上。他只手成圆，屏气凝神，运起武当真传“八卦游身掌”，猛往卓凌昭背后袭去。卓凌昭笑道：“两个打一个吗？”


  
韦子壮骂道：“无耻小人，胜之不武，还有脸面说话吗？快快放开杨大人！”


  
韦子壮掌法端凝，内力正大，正是道家七十二洞天的名士风范。卓凌昭哈哈一笑，他左手抓着杨肃观，右掌运使内力，挡住了韦子壮的只掌。二人掌力相接，无声无息，卓凌昭身子微微一晃，韦子壮却气血翻涌，往后退开三步，这才卸下劲力。


  
卓凌昭笑道：“韦护卫这般粗鲁，岂不坏了武当山以柔克刚的名声么？”韦子壮深怕卓凌昭下手毒辣，一下子便要了杨肃观的性命，当即喝道：“你少废话！先把人放了！”只掌一推，猛向卓凌昭胸口击去。卓凌昭轻轻转身，卸开了他的掌力，两人以快打快，登时过了十余招。卓凌昭左手抓着杨肃观，但身法仍是精奇无比，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正自激战，忽听杨肃观轻啸一声，猛地拔剑回刺，剑刃却是往自己小腹而去。眼看长剑便要戳穿身体，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叫道：“万万不可！”


  
卓凌昭一愣，自没料到杨肃观如此烈性，这人虽然落入自己手中，但他年纪轻轻，却也不算怎么折辱了，怎地不到片刻便要同归于尽？一时间也是大为讶异。


  
正吃惊间，猛地腰间一凉，那剑刃竟已刺破衣衫，霎时已至皮肉。卓凌昭大吃一惊，眼见杨肃观身上没洒出半滴血来，才知他剑上有鬼，当下不容细想，只足一点，往后飘开三尺，这才躲开杨肃观那阴狠毒辣的一剑。


  
原来这招名唤“割肉喂鹰”，好似先自杀，再杀敌，其实用意却在诈欺二字。这招剑法一旦使出，每多令敌手万分讶异，便在心神微分之刻，那剑刃却贴着小腹掠过，直插敌人腹部，所差者仅不过分毫而已。敌若不察，往往便在错愕中给人杀死。这招快如闪电，出其不意，正是天绝僧亲传的“疯禅剑法”。这“割肉喂鹰”专用于近身搏斗，杨肃观初次使出，果然威力奇大，便让他一举脱出敌手了。


  
卓凌昭虽然见闻广博，却也是初次见到这等怪招，若非武功高明，见识机敏，早已惨死当场。眼看杨肃观远远飞出，便要逃离自己的掌握，卓凌昭重重哼了一声，心道：“好一个天绝僧，教了这么个刁钻徒弟出来。若非我闪避得快，岂不尸横就地？”他大怒之下，便往杨肃观背心击去。


  
此刻情势紧张，杨肃观甫脱敌手，后背要害仍在卓凌昭面前不远。韦子壮情知危急，当下大喝一声，往前一扑，便朝卓凌昭猛攻。霎时疾攻了七八掌，招招拼命，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卓凌昭被这么一缠，已无暇顾及他人，两人便激斗起来。


  
杨肃观趁隙跳出战圈，左右急忙上来接应。他喘息片刻，暗道：“惭愧！若非师尊传下救命险招，险给擒住了。”他定了定神，转头看场内情势。那卓凌昭步步进逼，几招内已大占上风，看来韦子壮难以支持。


  
杨肃观一面调动护卫，将柳昂天层层围起，严加保护，一面抽出长剑，加入战局，与韦子壮并肩应敌，登时变成以二敌一的场面。两人都知卓凌昭武功诡异莫测，都怕他伤害柳大将军，当下全力进攻拦阻，将他逼得离柳昂天越远越好。


  
卓凌昭高声道：“昆仑门下，还不动手夺人！”昆仑众门徒霎时一声喊叫，只见左路两名高手当前冲出，正是“剑寒”金凌霜、“剑影”钱凌异二人，猛往柳昂天身旁护卫杀去。另一边却是“剑蛊”屠凌心、“剑飙”许凌飞等人。这几人下手毒辣，狠狠地朝伍定远杀去，硬是要将他从乱军中夺出。


  
杨肃观心中醒悟，这卓凌昭明的是要伤柳昂天，暗的却是要夺人回去。杨肃观虽然知晓阴谋，但己方两名高手已被卓凌昭缠住，顷刻间难以脱身，实在不能分心护人，只有徒呼奈何了。


  
这厢安道京虎视眈眈。他见局面凌乱，众人混战不已，心中大喜，便率锦衣卫众杀入乱局，只想趁乱捡些好处，最好昆仑山与柳昂天人马同归于尽，自己却轻轻松松地带走伍定远，好向江大人交差邀功。


  
须臾间，上百人竟在街道中斗殴起来，原本安详的王府胡同，竟成了廝杀屠戮的修罗场。


  
杨肃观见情势大坏，猛地卖个破绽，跳出战圈，摸出一枚火箭，便往天上掷去。只听那火箭砰地一声巨响，爆出一条长长的蓝色火焰。


  
卓凌昭笑道：“大人想要搬救兵吗？怕有些迟了吧！”说着掌法一变，招式古拙，劲力却是奇大。韦子壮知道他急于分出胜负，也催动内力，手上加劲，丝毫不让他占先。他年纪与卓凌昭相若，两人功力悉敌，卓凌昭所发的大半掌力，都由他承受。一旁杨肃观只攻不守，凭着师传“菩提三十三天剑”的威力，不停搅扰卓凌昭的攻势，几次想使出“涅盘往生”的绝招，却怕自己难以驾驭，伤及韦子壮，只好眼睁睁见卓凌昭肆虐。


  
忽听啊地一声惨叫，杨肃观急忙回头望去，只见金凌霜、屠凌心等人已然大占上风，几名侍卫正拼死守住伍定远，其中一人肩上中剑，血流不止，另有三、四人软倒在地。杨肃观知道单凭几个侍卫，实在不能抵挡昆仑一流高手，金凌霜施展“剑寒”神技，直如虎入羊群一般，竟无人能挡他一招半式。


  
杨肃观大急，他虽不知伍定远的底细，但也知道此人事关重大，绝不能任凭昆仑门人把他带走，当下清啸一声，转往伍定远处奔去。


  
说时迟，那时快，杨肃观才一走脱，这边韦子壮就左支右拙，接连遇险。杨肃观一咬牙，高声道：“韦先生多担待，我去去就回！”只要韦子壮能多撑片刻，待得援兵一到，便有望大获全胜，眼下还是保住伍定远要紧。杨肃观大喊一声，提剑冲入人群，登时与屠凌心激斗起来。


  
卓凌昭冷笑一声，说道：“韦子壮，我瞧你能支撑到几时？”说着缓缓推出右掌。韦子壮见这掌力道雄健，不敢硬挡，忙向一旁闪去。卓凌昭哈哈一笑，左袖使个天女散花式，往韦子壮身侧扫去，逼得他无处可退，非要他接下这掌不可。


  
韦子壮自知武功逊于卓凌昭，但眼前局势，却叫他不得不拼死一战，只有硬接卓凌昭这掌。他扎下马步，运起师门所传的心法，划掌成圆，想要以逸待劳，至柔克至刚。


  
两人掌力未接，韦子壮已觉呼吸不顺，胸口气闷异常。他心下一凛，暗道：“我向来听说卓老儿剑法高明，想不到内力也这般了得。”韦子壮待要闪避，两处去路却又给封死，直是无处可躲。他暗暗叫苦，知道今日凶多吉少。


  
两人只掌堪堪相接，忽然一只粗壮的臂膀横在自己身前。韦子壮大吃一惊，这条臂膀好似天外飞来一般，事前竟无半点征兆，不知是何方高人驾临。他正自疑惑，只觉背后一股劲风猛地袭来，却是向卓凌昭冲去。这掌力雄浑刚猛，竟有数十年深厚功力，登时化解卓凌昭推来的劲道。那掌力游刃有余，非但消解来势，还往前疾冲出去，端的是凶猛刚硬，兼而有之。


  
卓凌昭伸掌一挥，化解袭来掌力，随即飘开三丈，微笑道：“看来本座孤陋寡闻，不知少林武当已成一家，还请大师指教。”


  
韦子壮连忙侧头望去，只见一名满面红光的胖大僧人，两手叉在腰间，正对卓凌昭怒目而视。那僧人大声道：“姓卓的，你莫说长道短，和尚今日不把你生剁了，便跟你姓！”说着五指成爪，虎啸一声，猛向卓凌昭攻去。


  
韦子壮惊疑不定，急向杨肃观望去，却见他好整以暇的站在场边，一幅太平无事的模样。一旁“剑蛊”屠凌心、“剑寒”金凌霜二人却满头大汗，正联手向一名白须老僧围攻。那老僧笑容可掬，脚步轻飘飘地，赤手空拳地迎接两大高手的攻势。


  
韦子壮见那老僧一脸平和，兀自面带微笑，虽在敌手的剑招夹攻下，仍是行有余力，不禁心中骇异，寻思道：“武林之中能有这般身手的，可说屈指可数，究竟这两人是谁？”


  
正惶惑间，那满面红光的胖大僧人已大步奔上，正对卓凌昭痛下杀手。那僧人出手刚猛，攻势劲急，使得全是外门的硬功。韦子壮啊地一声，猛地想起两个人来，不由得心头大喜，忙转头看向杨肃观，笑道：“杨郎中，你两位师兄既然上京来了，怎地不先知会一声？也好让我尽地主之谊？”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我两位师兄应紫云轩之邀，前去讲说佛学，我也是今早才得知此事。”


  
韦子壮心中大喜，眼见那胖大僧人手上工夫异常了得，使得是“少林虎爪手”，看来这人八九不离十，应是“四大金刚”中人称虎爪金刚的灵真和尚。另一名和尚白须飘飘，武功博而不杂，纯而不滞，已至化境，这人应是罗汉堂首座、佛法渊深的圣僧灵定。这当口有两大高手助阵，那是有胜无败的局面了。他见两名高僧兀在动手，一时间不便参拜，当下只手抱胸，含笑而立。


  
灵真虽然身材胖大，但脚下却毫不含糊，卓凌昭退一步，他便进一步，只逼得昆仑掌门连连后退，一时颇为难看。


  
灵真冷笑道：“狗贼！不知你用了什么卑鄙手法，这才胜过我灵音师兄，今日我要为他报仇雪恨，让天下人知道你昆仑派何等卑鄙无耻！”说着化抓为指，挺起两手拇指，硬向卓凌昭胸前戳去。


  
灵真多年来钻研少林一十二门硬功，其中尤擅刚猛指功，一指之力，足以捏金生印，坏石裂木，虽然空手与人相斗，却好似飞舞尖刀利刃，再加招式凶猛，实是大占便宜。卓凌昭武功虽强，见到这霸道至极的指功，但少了兵刃护身，一时也只有遮拦招架的份。


  
两人堪堪激斗数十招，忽然人影一晃，一名老僧站在场中，隔开了二人，却是罗汉堂首座灵定大师。灵真见师兄下场，便先收住了手。卓凌昭虽不明这老僧的用意，但他恃着自己宗师身分，便也停手不动，将两手拢在袖中，斜目睥睨他师兄弟二人。


  
灵定口喧佛号，说道：“昔日铁剑山庄一役，我灵音师弟与门下弟子至今音讯全无，江湖上都说卓掌门涉入此事，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卓凌昭回头看去，只见自己几名师弟都已退在一旁，人人神情骇然，想来他们适才与这名老僧动手，已是大败亏输。这罗汉堂首座果然了得，想来传闻不虚，此人武功当是世间罕有，已入化境。


  
卓凌昭估量形势，心中已有计较，当下避重就轻，淡淡地道：“大师莫要迷信传闻，西凉道上都说贵派灵音大师好端端的，乃是自愿到敝山修炼挂单。昆仑门下敬重灵音师父，更是竭力招待，不敢冒渎。绝非如江湖妄人所言，此处大师不可不查。”


  
众人听他当面说谎，心下都是气愤不已，灵真大怒道：“你奶奶的下贱狗贼！姓卓的，你有胆杀人放火，杀害燕陵满门，此刻当着我们师兄弟的面前，却又没种招认，你也算江湖好汉吗？快快把我师兄交出来，和尚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这灵真虽是出家人，但性子向来火爆，说起话来更是毫不忌口。场中侍卫不明此人的性情，听他口出秽言，无不暗暗讶异。


  
卓凌昭笑道：“这位大师啊，你灵音师兄偏爱上昆仑挂单，乃是自愿，你却怎要硬派不是？看你口口声声叫嚷，好似本座真个击败了灵音大师，这才将他囚禁起来？你可别信口雌黄，坏了灵音大师数十载的武名啊！”


  
卓凌昭这话中意思甚是厉害。要是这帮和尚直承灵音为人所败，甚且失手被擒，必定毁坏少林千载声名，但若不坦言其事，直承少林弟子技不如人，却要如何勒逼卓凌昭交出人来？果然灵定低眉垂目，灵真瞠目结舌，一时都是语塞。


  
卓凌昭见几句话说得他二人哑口无言，便微微一笑，道：“两位大师，在下一向敬重少林弟子。若有人挑拨是非，胡言生事，贵我两派定要揪出此等败类，免伤彼此和气。”


  
灵定武功虽高，但应对机智却只平平，不知该如何回话，灵真却跳了起来，正要破口大骂，灵定却拉住了他，示意他不要冲动。


  
灵定不愿在柳昂天面前谈论江湖恩怨，只合十道：“卓掌门，江湖上的事，自有是非公道。佛法讲求因果报应，你差人杀害燕陵镖局满门在先，抢掳少林门人在后，就算此刻逃脱公理制裁，他日也难脱轮回报应，良心责备。”


  
卓凌昭听了这话，只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杨肃观见两方人马不再动手，当即走了上来。他打量情势，此时若与昆仑山一决雌雄，一来对方人多势众，己方未必能稳操胜卷，二来柳昂天便在身旁，出手时不免要顾忌他的性命安危，当下便有意揭过这个场子。他拱了拱手，道：“安统领、卓掌门，今日道上巧遇，得你二人赐教，杨肃观受益匪浅。将来若有良机，必当投桃报李，以报两位大德。”


  
杨肃观交代这几句话倒也不是应付场面，以武功而论，若要对付这个厉害至极的剑神卓凌昭，他自是有所不能，但凭藉家世官职，若要好好地修理安道京一顿，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果然安道京脸上变色，知道自己拦截朝臣，王府胡同里刀枪相向，已是犯下重罪，要有人奏上一本，恐怕大祸临头。他面色如土，此时翻脸也不是，求情也不是，只好急急召回大批下属，灰头土脸的走了。


  
众人见卓凌昭神色俨然，兀自停留不走，一只鹰眼盯住伍定远不放，不知他是否尚有阴谋。灵定口宣佛号，道：“卓掌门，江湖恩怨，宜解不宜结，还望你能深思。早早让我灵音师弟回山，交出杀害燕陵镖局的元凶巨恶，那才是正道。”那灵真却是火爆脾气，当下呸地一声，大声道：“姓卓的，咱两派若要一决胜负，和尚当场奉陪，只怕你不敢下场哪！”


  
杨肃观听他出言挑战，忍不住脸上变色。正要出言阻止，只见卓凌昭袍袖挥出，劲风到处，一名卫士忽地摔倒，手上长剑好似活了一般，直直向他手上飞去。


  
卓凌昭伸手接住，仰天笑道：“大师这般瞧不起卓某，姓卓的若不献丑，岂不让天下人笑话了！”


  
场中诸高手见他手握长剑，无不心下一凛。卓凌昭近几年来从不用兵刃，方才即使面对“涅盘往生”的绝招，也还是空手应敌。他自号“剑神”，剑法究竟高到何等境界，武林中已然成谜，江湖传言“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更显得他的气势。此时卓凌昭手握剑柄，虽然站得老远，人人神情还是戒慎恐惧。


  
灵真哼了一声，正要出言相讥，只见卓凌昭面色阴沉，剑光一闪，长剑竟直直地向灵真飞去。


  
众高手大吃一惊，众人见卓凌昭站在三丈开外，万万料想不到他竟会暴起伤人。只见那剑去势飞快，看来剑上所附内力极是惊人。灵真暴喝一声，运起“大力金刚指”。他外门功夫早至巅峰，寻常兵刃已伤他不得，赤手便往剑身抓去。


  
灵真胸有成竹，只手成抓，眼看便要将长剑拦下，手指甫一触剑，猛地一股暗劲传到，那内力既寒且邪，竟硬生生地将他震开。灵真吃了一惊，却见那柄长剑势头一偏，转了个弯，竟朝伍定远飞去。


  
众人吃了一惊，这才知道卓凌昭使的是声东击西的招式。韦子壮站的近，急忙抢过钢刀，便往卓凌昭掷来的长剑砸去。杨肃观心思甚是机敏，一见卓凌昭神色阴森，便知其中有诈，忙叫道：“韦护卫快带人闪开！千万别硬接！”语声未毕，韦子壮已然出招，兵刃触及剑身，却是迟了一步。


  
只听“噹”地一声轻响，那长剑忽尔断裂，竟硬生生地碎成千百片，便向场中众人飞去，霎时有如无数暗器来袭。韦子壮首当其冲，惊吓之余，连忙飞身闪避。一旁侍卫纷纷着地滚开，人人自危，乱成一片。


  
众人慌乱间，只见卓凌昭快速绝伦地冲进人群，却是朝伍定远飞去。众人万万料不到卓凌昭还有这手，无不惊慌叫嚷，乱成一片，却无人来得及救援。便连灵定、灵真等人也都给攻了个出其不意，一时都是束手无策。


  
眼看得手，一个黄影闪过，阻住了卓凌昭的去路。众人只听“嘿”、“哼”两声轻响，那黄影半空一晃，落下了地面，便这么一缓，伍定远已被旁人抱了开来，没让卓凌昭得逞。


  
卓凌昭往后一纵，冷笑道：“好一个兵部杨郎中！了得！”话声未毕，已如鬼魅般地飘远。众人吃惊之间，忙往地下看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捂住肩头，鲜血正不住冒出，却是那兵部郎中杨肃观。灵定见他肩头流血，连忙抢上，点穴止血，跟着几名侍卫奔来，急急替杨肃观包扎伤处。


  
杨肃观面色凝重，望着空荡荡的街心，道：“这卓凌昭着实可畏。他武功高明，心计细腻，咱们这跤摔得不轻。”


  
原来方才卓凌昭掷剑之时，便已料到灵真会以“大力金刚指”阻拦，竟然在剑上暗留阴劲，预下伏笔，便以声东击西之策，借灵真的指力转剑势于先、再借韦子壮的刀让剑身碎裂于后，等剑身断做细小暗器，众人方寸大乱时，他自能趁机带走伍定远了。卓凌昭心机深沉，一旁虽有少林圣僧、武当高手保护，但无人看破卓凌昭的用心，若非杨肃观料敌机先，从中阻拦，只怕伍定远已给他轻轻巧巧地夺去。


  
眼看杨肃观破解卓凌昭的诡计，韦子壮、灵真等人对望一眼，心下都是暗暗惭愧，想道：“这杨郎中年纪轻轻，却比咱们心细得多，若非他出手拦截，这仗可真丢脸至极了。”


  
先前杨肃观给卓凌昭一招制住，面上无光，但这次识破他的计谋，总也算吐了一口怨气。那灵真给卓凌昭耍了一场，心下自感愤怒，只是昆仑派众人已随卓凌昭远去，却也无处发泄，只得低头咒骂不休。


  
这场恶斗之后，两方人马间的胜负很是难说，但彼此的憎恶怨恨，却又加了一层。


  
眼看强敌退去，杨肃观顾不得自己有伤，一把抱住了伍定远，捏了捏他的人中，内力到处，伍定远本该醒来，此时却丝毫没有反应。


  
灵定见状，忙道：“这人伤势沉重，须得赶紧救治。”


  
杨肃观点了点头，忙将伍定远抱起。便在此时，他怀中落下一物，掉落在地，一旁韦子壮眼明手快，登时将那东西抄起。


  
众人一齐伸头来看，却见那东西是张白色羊皮，约有半尺长宽，削得极薄，韦子壮茫然道：“这是什么东西？”


  
杨肃观也是大惑不解，两人对望一眼，都感奇怪。


  
便在此时，忽听一人深深吸了口气，跟着抢了上来。韦子壮回头看去，那人却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大名鼎鼎的善穆侯柳昂天。


  
韦子壮见他神色有异，忙道：“侯爷怎么了？可是这羊皮有古怪？”


  
柳昂天不答，只伸手接过羊皮，霎时面上悲痛，泪水滚滚而下，颤声道：“朝廷有救了……朝廷有救了……”


  
众人见他神色大变，无不诧异吃惊。杨肃观虽不知这东西的来历，但想来此物惊动无数朝廷高官、武林高手，必然重大异常，想到此处，抱着伍定远的只手竟是颤抖不止，良久不能宁定。


  
众人正要带着伍定远离开，忽听一名侍卫叫道：“这里还有个人，咱们要怎么处置？”韦子壮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男子口吐鲜血，昏倒在地，已是人事不知。韦子壮看了一阵，也猜不出这人的身分，当下沉吟道：“不管了，先带回去再说吧。”


  
过不多时，众人便将伍定远、卢云二人带回柳府。那卢云给卓凌昭打了一掌，早如烂泥般倒在地下。只是他出身卑微，身上也没带什么要紧物事，昆仑门人懒得理会，这才留他在街心，没曾杀害。若非如此，柳昂天的侍卫也不能将他带走了。


  
柳昂天情知伍定远来历不凡，便急急延请大夫诊治伤势。那大夫看了病情，回秉过来，说那伍定远胸口中剑，肺叶有损，但好好调养一阵之后，应无性命之忧。反倒是卢云背上挨了卓凌昭一记重手，恐怕有些难办。


  
柳昂天等人听伍定远并无性命之危，心下甚喜，都是放下心来，便命人好好照顾疗养。


  
三日后，伍定远悠悠转醒。他一醒来，只见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房内全是些不相识的人，都在盯着他猛瞧。伍定远清醒过来，惊道：“我……我这是身在何处？”


  
一人面带微笑，走上前来，握住了伍定远的手，温言道：“这位兄台不必惊慌，你现下平安周全，再也没人动得了你。”


  
伍定远不解，奇道：“你……你是谁？”那人道：“在下姓杨，草字肃观。阁下便是西凉伍捕头吧！”


  
伍定远听他识得自己，心下颇为惊奇，忙道：“在下正是。是兄台你出手救我的么？”


  
杨肃观不愿邀功，只微笑道：“这些事不忙说。你现下安心养伤，此处是当今征北大都督、善穆侯柳昂天侯爷的府邸，追杀你的人虽然凶狠，但也不敢来此放肆。”


  
伍定远听得自己已脱险境，心下一宽，但随即想起卢云，想起自己那日山洞昏迷之后，便失了知觉，不知卢云性命如何？他心中担忧，连忙问道：“我……我那卢云兄弟呢？”他语带惊恐，就怕卢云已遭人杀害，死得不明不白。


  
杨肃观沉吟道：“卢云……便是同你一起逃亡的那人？”伍定远急道：“正是，不知卢兄弟现在何处？”杨肃观询问一旁下人，跟着向伍定远一笑，道：“伍捕头的那位兄弟现下平安无事，也在咱们柳侯爷官邸养伤，待伍兄休养几日，我们再过去瞧他。”


  
伍定远猛地站起身来，叫道：“不成，我定要现在去看他！”


  
一旁家丁急劝，伍定远甚是坚决，非要亲眼见到卢云安好无恙，否则他这颗心就是定不下。众人拗他不过，只好扶他起来，一同前去探望卢云。


  
众人领着伍定远，走进一处房间。伍定远见到卢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上肌肉深深地陷了下去，他心中激动，想起两人一同犯险，历经无数生死大劫，忍不住泪流满面。


  
杨肃观道：“这位兄弟受伤虽重，却没有性命之忧，伍兄不必多虑。”


  
伍定远只膝跪倒，向杨肃观拜去，哭道：“这位卢兄弟乃是我生死至交，请杨公子定要救他！”


  
杨肃观慌忙扶起，叹道：“伍兄说得是什么话？你这般义气深重，看在我心里，真是感佩无比！别说你这般吩咐，就是没有交代半句话，我也会竭心尽力，命人好好看顾这位兄弟。”


  
伍定远拭泪站起，回思前尘往事，真有不堪回首之感。


  
他二人走出房外，正说话间，忽听一人哈哈大笑，说道：“好！好！这个伍定远身子骨挺硬朗，居然可以下床走动啦！”伍定远急看那人，见是一名老者，身长七尺，一脸浩然正气，行止间威仪自若，正向自己行来。


  
只见众人躬身下拜，都称：“属下参见柳侯爷。”伍定远料得来人身分必高，不知该当如何见礼，慌忙间便要只膝跪倒。那柳侯爷抢上扶住，笑道：“你不要乱跪！到时伤口又破了，太医非把老夫怪死不可！”说着硬把伍定远架了起来，看来他年岁虽老，手劲却是不小。


  
杨肃观微微一笑，说道：“伍兄，我给你引荐引荐，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善穆侯柳昂天柳大都督。”


  
伍定远大吃一惊，原来这老者权重一时，正是当朝之中可与江充、刘敬鼎足而三的征北大都督柳昂天。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张大了一张嘴。


  
柳昂天笑道：“别说这许多废话，大夫怎么吩咐的？这伍捕头可以喝酒了么？”


  
杨肃观还没回答，柳昂天已然拉住伍定远，笑道：“看你身子骨健壮，便喝个两杯也死不了。走，走，咱们喝上几杯，给你压压惊！”说着大笑连连，看来是个十分豪爽的人物。


  
伍定远见柳昂天待他亲厚，心中感激，霎时之间，猛地想起一桩桩的血海深仇。他热泪盈眶，登地跪倒在地，哭道：“侯爷，您定要替小人主持公道，伸张冤屈！”


  
柳昂天本在大笑，见了他这幅悲愤神态，不由得一惊，道：“此话怎说？”


  
伍定远拜伏在地，便将燕陵镖局如何被杀、齐伯川如何在庙中被刺死、知府如何对他栽赃陷害等节，一一全盘托出。众人听了，都是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杨肃观将伍定远托起，低声道：“此处非说话地方，我们到大人书房去。”伍定远见众人关心自己，只觉心中感动，抹去泪水，便随着众人走进书房。


  
那书房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两个书架，除此之外，便是一张大弓，径自挂在墙上，看来不脱武人豪迈粗犷的本色。三人走入房中，柳昂天便返身吩咐韦子壮，命他率人把守四周，一旁杨肃观则掩上了门，神态甚是凝重。


  
伍定远生平从未与一品大员对面说话，不由心中忐忑。


  
柳昂天见他神思不属，当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你先别担忧，坐下再说。”说着亲自替伍定远拉过木椅。伍定远吓了一跳，忙躬身行礼，这才就座。


  
众人方在书房坐定，杨肃观便低声道：“伍捕头，其实你的遭遇，柳大人早已明白。”伍定远啊地一声，惊道：“原来……原来大人已知我的来历！”


  
杨肃观点了点头，又道：“那日我们救你回来，按察使江充便立刻派人来府要人，说你是朝廷钦犯，贪赃枉法云云，要柳侯爷立刻交你出去。侯爷一向秉持正义，自是不肯放人，江充大怒，说要立即上奏皇上，弹劾侯爷。”


  
伍定远惊道：“有这种事，这……这该怎么办才好？”


  
柳昂天拊须微笑，说道：“江充色厉胆敛，嘴上说得厉害，其实怕得要命，这节伍捕头不必担忧。”说着轻拍伍定远的膝头，替他压惊解忧。


  
杨肃观见伍定远仍是一脸忧虑，便道：“正是如此。那江充虽然嚣张，此刻却不敢动我们一根毫毛。伍捕头出身捕快，想来此事定然逃不过你的眼去。”


  
伍定远沉吟片刻，道：“江充不敢对我们下手？这……莫非是那块羊皮？”


  
柳昂天哈哈大笑，说道：“没错，正是那块羊皮！江充卖国，无所不为，不过这小子的把柄落在老夫之手，日后恰好把他制得服服贴贴，动弹不得！”说着抚须长笑，甚是得意。杨肃观点头道：“正是。这回伍兄千里迢迢，将羊皮送到侯爷手上，正制住了奸贼江充的命脉，从此再也不怕这人为恶了。”


  
伍定远大喜，他奔波一场，便是想带着证物前来寻访王宁大人。哪晓得王宁给人整得死了，自己在绝望之际，却又遇上了另一位权臣柳昂天。此人是朝中武人首脑，料来权势比王宁更加显赫。伍定远喜出望外，正要说话，忽见柳昂天神情有些轻慢，他心下一惊，想起知府梁知义被人暗杀的往事，眼看柳昂天如此疏忽，莫要走上这些朝官的老路，当下霍地站起，慌道：“侯爷有所不知，江充手下高手如云，昆仑山一众高手都听他驱策，武林中难逢敌手。这些人本性邪恶之至，什么事做不出来？侯爷务必小心日常起居，千万别给这干人可趁之机！”


  
柳昂天笑道：“我是武举出身，不同于那些科考文官，非但自己使得上铁戟大刀，手底下更是猛将如云，勇士如雨，谅那江充高手虽多，却奈何不了我，伍捕头却是多操心了。”


  
伍定远还待要说，只听杨肃观道：“江充手下确实高手无数，暗杀谋害，时有所闻，这我也是知晓。不过江充虽然厉害，但侯爷周遭难道没有武林人物？他身边有一位韦子壮韦护卫，此人出身武当，武艺精熟，有他在侯爷身边，那是高枕无忧，万无一失了。”


  
柳昂天呵呵一笑，说道：“不说别人吧！就说肃观贤侄好了，他自己是进士出身，官拜兵部职方司郎中，却还拜少林高僧为师，学了一身的好武艺，文武全才，当朝找不到第二个。有他在老夫身边，那是什么宵小也不怕了。”


  
伍定远没料到杨肃观乃是进士出身，那可是朝廷的大官，慌忙拜倒，说道：“草民伍定远，拜见杨大人，适才言语间如有得罪，还请杨大人责罚！”


  
杨肃观道：“伍兄说的是什么话，日后大家同朝为臣，又分得什么彼此了？”


  
伍定远心中一奇，问道：“同朝为臣？定远不解大人的意思？”杨肃观笑道：“伍兄，柳大人已经去函兵部，保荐你为同武举出身，直隶征北检教制使。”


  
伍定远全身一震，惊道：“直隶制使……那可是从九品的官啊！”伍定远过去是地方捕头，只有薪俸，不按品级，在朝廷的编制上，称作“不入流”。这下若成了制使，等于连升了十七八级，足与知县相比。


  
杨肃观笑道：“将来咱们要推倒江充，重振朝纲，全都着落在那块羊皮上。伍兄立此大功，侯爷当然不会亏待你。”


  
伍定远呆了半晌，想起自己已给通缉，不禁长叹一声，摇头道：“可那凉州知府陆清正已发出海捕公文，将我视为匪徒，小人待罪之身，大人如何保举我为官？”


  
柳昂天嘿嘿一笑，道：“说到此处，便是官场中的事啦！你想想，老夫手上握有江充的把柄，我去函刑部，江充如何敢啰唆？”


  
眼看这场辛苦奔波，终于有个收场，伍定远霎时心中激荡，眼泪几欲垂下。


  
柳昂天又道：“江充为了湮灭卖国证物，不惜残杀平民百姓，陷害朝廷大臣，可说人神共愤。不过此人老奸巨滑，咱们虽然有了这块羊皮，还是需要走访查明，日后才能将其定罪。此事倒是要好好准备一番。”杨肃观闻得交代，便点头称是。


  
伍定远垂泪道：“侯爷，草民忝为西凉捕头，却无能解救百姓痛苦，任凭江充杀害燕陵镖局满门，此事实乃生平之恨，至今夜半回思，犹未能心安阖眼。小人求您主持公道，务必将这批罪囚绳之以法。日后有用得到定远的地方，侯爷只管吩咐。”


  
柳昂天道：“定远贤侄莫要烦忧。你好好养伤，先在京城住定，什么都不要想。过得几个月，等江充防备之心日减，我们再行定夺。”


  
伍定远点头称是，忽地想起杨肃观出身少林，忙道：“杨大人，适才柳侯爷说您是少林门人，我这里有件事相告，还请转上少林方丈。”


  
杨肃观察言观色，已然猜到伍定远所说之事，当下叹了一口气，道：“伍兄所言，想必是灵音师兄被俘之事吧！”


  
伍定远紧紧握住拳头，咬牙道：“那日为了救我，灵音大师不惜与卓凌昭决战，以致受伤被擒，我……我始终挂念他的安危，不知少林寺可曾将他救出？”


  
杨肃观叹了口气，道：“现今合寺上下争辩不断，全都是为此事烦恼。有人主张大动干戈，直接杀上昆仑山，有人却希望循江湖公道，只要卓掌门交出杀害镖局满门的凶手，两家就此罢斗。众说纷纭，至今未决。方丈几次送信给卓掌门，请他放了灵音师兄，但卓掌门却置之不理，态度还蛮横之至。”


  
伍定远惊道：“这些贼子竟然如此狂妄，那灵音大师岂不要糟？”杨肃观微微一笑，道：“这节倒不必多虑。卓掌门虽然蛮横，但在我寺千年武名之下，想来还不敢随意加害我派门人。一时之间，灵音师兄当不至害了性命。”他怕伍定远平添担忧，便不说灵定已与卓凌昭照面交手一事，便模糊交代过去。


  
伍定远点头称是，说道：“灵音大师是为我被俘，日后如果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还请杨大人吩咐一声，也让我一尽绵薄。”


  
杨肃观微微一笑，说道：“锄强扶弱，乃是义所当为，更是少林弟子的本分，伍兄不必客气。”


  
伍定远闭上了眼，轻声道：“只盼灵音大师早日回归本山，否则若有个万一，却要我如何对得起他？”说着连连摇头，叹息不已。


  
自此之后，伍定远便在柳昂天住处长居，只等朝廷公文下来，他便要走马上任，接下直隶制使的重任。至于那羊皮一物，从此交在柳昂天手中，想以争北大都督的能耐，也无人敢过来啰唆抢夺。

第三卷 京城之会 第五章 尚书府上


  
那日卢云也是昏晕在地，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只觉有人搬动自己的身子，似乎有人在叫嚷说话，只是听不真切，想来自己大概死了，也算了却悲惨一生，卢云忽地有种安详之感。


  
也不知昏晕了多少日，这一日卢云醒转过来。他勉力转头，见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周遭却黑沉沉的，一时之间，好似回到扬州顾家大宅，又像回到山东潍县故乡。他疲累至极，分不清东西南北，便又昏昏沉沉的睡去。


  
又过数日，卢云忽感饥饿，他睁开了眼，只见阳光耀眼，灿烂明亮，却从窗格儿透入房里。卢云心道：“我到底在哪里？伍兄呢？他人又上哪儿了？”头晕脑胀间，实在无法思索，那腹中却又饥肠辘辘，咕噜噜地直叫。卢云强坐起身，只想找些吃食，迷迷糊糊也不管身处何处，他一手抚胸，三步一停，缓缓擦擦地往门口走去。


  
卢云缓缓推开房门，乍见好一座大宅院，那庭院草木却已积满白雪，耀眼日照倒映院中，加倍衬得白雪灿烂刺目。卢云心中一惊，自己那日重伤之时，不过八月中秋方过不久，怎地一下便到了隆冬？他不知自己晕昏多久，更不晓得伍定远下落如何，便想找个人过来询问。


  
卢云抬头看去，只见前头一座长长的曲廊，当是朝内厅通去。卢云见此处府邸宏伟，自知身在豪宅之中，却不知是何方的达官贵人。他心念一动，突发奇想：“莫非……莫非是顾伯伯救了我，我和伍兄都住在他家中么？”心思恍惚间，想起了顾家小姐，忍不住心头危颤颤地，眼眶径自红了。他两脚虽是酸软，但还是半爬半拖、高高低低的往内厅走去。


  
行不了几步，听得一阵阵说话喧闹声，正从内厅轰隆隆地蹦出，卢云想到顾倩兮就在眼前，不由得又是心焦，又是喜悦，忙喘嘘嘘地穿过曲廊，朝厅中抢进。


  
踏入内听，只见几个男子围坐着说话，并无一人识得。众人抬头看他，都有诧异神色，卢云满脸失望，知道自己所料大错。他掩不住难堪，忽又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双腿一软，立时昏晕在地。


  
再醒来时，却见到伍定远坐在床边，他满脸感激，紧握了卢云双手，微笑道：“卢兄弟，你可大好啦！”


  
卢云见伍定远面色红润，全不似那日身带重伤的模样，心中也是一喜，缓缓说道：“伍兄……你……你好了！”


  
伍定远哈哈一笑，道：“天可怜见，咱两人终究逃脱大厄。”他话腔忽低，哽咽道：“卢兄弟……你为了区区在下，甘冒如此生死大险，却要伍定远如何还你……”


  
卢云挣扎起身，道：“济弱扶倾，说什么还不还？伍兄恁也见外了。”


  
伍定远嘿地一声，扶住卢云的肩头，将他放回床上，道：“伍某打西凉到此，一路何曾欠下什么人情？那日却多亏卢兄弟以命换命，将我抛向柳大人，不然我早早死于非命了。卢兄弟这份情，哥哥非还你不可。”


  
卢云听他提到柳大人三字，想起那日昏迷前见到的官兵，便截断话头，问道：“伍兄，你方才说了个柳大人？莫非便是柳昂天吗？”


  
伍定远连忙俯身过去，轻声在他耳边道：“卢兄弟说话检点些，不可直呼大人名讳。”


  
卢云点头会意，说道：“这处所是他的宅子？”伍定远道：“兄弟所料不错，这儿便是柳大人的宅邸。”


  
卢云嗯了一声，虽知此处绝非顾嗣源的府宅，但心里还是一阵惆怅。他轻叹一声，忽又觉得腹中饥饿难忍，当下道：“伍兄，我饿得紧了，可有什么吃食的？”


  
伍定远哈哈一笑，道：“当然有，只不过比不上兄弟亲煮的面罢了！”


  
两人相对大笑，那日伍定远过来吃上一碗面，却捡回一条性命，说来实在幸运之至。二人回首前尘，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自此卢云的伤势一日日好转，不到半月便可离床活动。还好他内功根柢极佳，要是常人受了卓凌昭石破天惊地一掌，早已当场毕命。伍定远感激卢云救命之恩，每隔几日便来看他一会儿，有时更带些名贵药材来给他进补。


  
卢云见他意气风发，料知他必然受柳昂天重用，心里也不禁为他高兴。


  
一日阳光普照，气候甚佳，伍定远喜啾啾地赶来，说道：“兄弟，今日我带你去见一位要紧人物。”


  
卢云察言观色，笑道：“伍兄这般高兴，可是要去面见柳大人？”


  
伍定远哈哈大笑，轻拍卢云的臂膀，笑道：“兄弟果然聪明，一点就透。柳大人向来惟才是用，不计较出身。兄弟要在京中为官，也不是什么难事。”


  
卢云猛地省起自己仍是逃犯，哪能讨什么功名？但此时也不便言明，只好推却道：“伍兄，小弟这人个性粗疏，岂能见识场面？这柳大人还是不见的好。”伍定远一股劲儿的摇头，道：“卢兄弟，你本是读书人，理应报效朝廷，不当再遭埋没。你就听哥哥的话，和柳大人好好见上一见，有利无害哪！”


  
卢云拗不过好意，伍定远半强半哄，要卢云换上他买来的新衣裳。虽是大病初愈，但卢云经一翻梳洗整理后，仍透出一股英气勃勃。伍定远见了大声喝采，说道：“兄弟丰神如玉，这般整齐人物，柳大人必然喜爱！”说着替卢云束了束腰带，如同对待亲兄弟般亲。


  
此时卢云仍在柳府养病，伍定远便带同卢云，往大厅行去。走到厅门，卢云把目一招，只见数十人早已坐在厅心，或戎装革履，或又宽袍缓带，想来都是柳昂天的手下。众人正自谈笑风生，聊得正是兴起时候。


  
卢云正看间，伍定远已拉住了他，低声道：“咱们别惊动这些军老爷，从旁边进去吧。”不待卢云答应，便伸手拉着，便从侧门一处闪身进去。


  
一入厅门，猛听一人哈哈大笑，大声叫道：“伍制使，今儿个你气色挺好啊！”


  
厅上众人闻言，一齐转头注目，直朝二人望来。伍定远打了个哈哈，做了个十方揖，抱拳道：“不敢劳动诸位大人垂询，定远这里给您请安了。”


  
卢云听那人称伍定远为制使，不由得一惊，向伍定远道：“伍兄，你已经……”


  
伍定远微微一笑，低声道：“蒙柳大人恩赐，如今力保我清白，已向朝廷上奏荐举，提拔我为直隶征北检教制使。”


  
卢云吃了一惊，连忙拱手做贺，说道：“恭喜伍兄，总算否极泰来了。”伍定远哈哈一笑，附耳道：“卢兄弟今天好好表现一番，柳大人绝不会亏待你。”


  
卢云想起自己的贼出身，只是微微苦笑，不置可否。


  
忽听家丁朗声道：“征北大都督柳侯爷到！”众人连忙起身，只见一人面如冠玉，相貌俊美，神色俨然，当先走了出来。卢云一愣，不知何以柳昂天这般年轻俊美，却听伍定远低声道：“这位是柳大人手下第一爱将，乃是杨肃观杨大人。此人文武全才，是京师里第一等的人物。”卢云见这位杨大人如此人品，心下也是肃然。两人说话间，一名满面正气的老者走了出来，却是善穆侯柳昂天到了。


  
众人行礼道：“见过柳大人！”


  
柳昂天一摆手，众人依次坐下。伍定远身居制使，自有位子可坐，卢云见厅中众人依着尊卑，早把坐处占满，他也不以为意，自站伍定远身后，静静聆听说话。


  
柳昂天见众人坐定了，便咳了一声，道：“今日老夫邀请诸位前来，乃是商议征北情势。诸位若有高见，尽避秉来商议，不必客气。”


  
伍定远转过头来，低声对卢云道：“当今瓦剌势大，朝廷连年用兵，恐怕今年还要增援。柳大人便是为此邀集将领商议。”卢云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只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争执当前情势，一派主张即刻增援，另一派却说战情颇有和议余地，不必多费公帑。卢云不明军情，自也不知究理。那杨肃观却不时与柳昂天交头接耳，足见地位非凡，颇受见爱。


  
忽听一人道：“诸位听我一言。当今北境由左从义总兵、秦仲海先锋驻守，情势如何，恐怕大人们未曾亲赴战地，有所不明。这里有一幅北境要塞图，待诸位参详过后，再行定论。”说着取出一幅地图，高高挂在墙上。


  
那人指着一处山丘，面有得色，说道：“此处名叫‘鹰扬山’，居高凌下，凭险可守。山后又有小溪取水，一涧之隔，也易于设防。凭此山水天险，再竣工事后，料得数月内鞑子不敢妄动。只是兵员不足，若要开寨攻敌，怕有所为难。倘若朝廷增援三万步军，此处当可为铜墙铁壁，永为京师屏障。”众将见左从义布防奥妙，都是点头暗赞。


  
卢云本感无聊，待见那幅地图，却大感滑稽，忍不住噗嗤一笑。此时厅上众人安安静静，都在听人解说，听得笑声，无不转头望来。伍定远本来好端端地坐着，却给卢云这么没来由的一笑，吓得是心肝俱裂。他见众人眼神中颇有责备之意，大感尴尬，忙站起身来，歉然道：“我这位兄弟有些伤风，打了个喷嚏，得罪！得罪！”


  
那解说地图之人名叫石凭，官拜中郎将，这时无端被一个无名小卒讪笑，这口气如何吞的下去，当即怒道：“什么打喷嚏，明明是在讥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伍定远面色大变，忙道：“石大人责备的是，兄弟你快道歉。”轻推卢云，要他道歉了事。


  
卢云微微一笑，说道：“石大人，在下愚鲁的很，擅自发笑，还请大人恕罪。”


  
石凭见他毫无诚意，心下更怒，只不知这人来历，看他仪表不俗，别要是什么权贵子弟，得罪不起，当下哼地一声，向伍定远道：“伍制使，你在直隶任职也有个把月了吧？咱们探讨军机大事，向来不许外人参与，恕我眼生，这位公子是什么来历啊！”


  
伍定远忙道：“回石大人的话，我这位朋友名叫卢云，与在下是生死至交。”石凭道：“哦！原来是生死至交，我道是仗着谁的势头了。卢公子，你府上何处啊？现下在何处为官啊？”


  
卢云听他说得轻蔑，心下也不生气，坦然道：“在下不过是个卖面的小贩，石大人有什么责备，便请直说。”石凭一听之下更是发火，怒道：“好哇！区区一个卖面小儿，居然在这里大言不惭，这像什么话！伍定远，你倒给我说说看！”


  
伍定远大惊失色，没料到好好一场会面，竟然搞成这般模样，当下连连赔罪。


  
原本众人只是旁观，这时见石凭话说得重了，都皱起眉头。只听一人插话道：“石大人，伍制使不过上任月余，官场上的道理还不很明白，便算他的下属说话不得体，你也多包含则个！”


  
众人听这人说话颇有排解之意，言语间自有一股威仪，都转头望去。只见说话人潇洒从容、一派的玉树临风，却原来是柳侯爷手下杨肃观杨郎中。石凭见杨肃观出头，不便再向伍定远为难，对卢云戟指骂道：“卖面小儿！我这幅图有什么错！你老老实实的给我说出来！要是你说不出，老石的刀难道不会杀人吗！”


  
卢云见石凭说话蛮横至极，也动了真怒，一股傲气陡生，心道：“我卢云本就不为求官而来，哪容得你这般辱我！”自知为伍定远出生入死，倒也不要他还这个人情，当下朗声道：“石大人，你若真有肚量听我一言，我倒也不客气了。依你这阵势，要是三月之内还不被人攻破，我卢云这颗脑袋寄给你了。”


  
众人听得卢云这般说话，都是一惊，彼此交头接耳，打探这人来历。柳昂天双眉一轩，说道：“你这年轻人说话也狂了，你倒说出个道理看看。”


  
卢云走到那地图边，指着左从义的阵形道：“在下虽未亲赴战地，但山中立寨，自以为高处险要，易守难攻，其实部队往来困难，徒增困扰而已。若真有战事，山中险道出入不便，如何调派部队？”他见众人纷纷点头，又道：“山中立寨，看似敌方难攻，实则己方难守。若我来攻，只需用火计，大火蔓延上山，我再守住下山要衢，不需十天，左大人全军覆没。”


  
石凭怒道：“胡说八道，区区火攻，左大人早已有备，你不见他刻意立寨在溪边吗？”


  
卢云大笑道：“靠涧立寨，看似取水容易，实则大谬。我若蓄水多日，待得春暖雪融之时，一举将大水淹下，另一边夹以火攻，将军又待如何？要不，我若截断上游水源，逼得山上军马口渴困乏，却又严守下山道路，将军又待如何？”


  
石凭大怒道：“放屁！放屁！”一时竟口不择言，旁观众将默然。柳昂天轻叹一声，双眉紧锁，久久不发一言，大厅静得叫人慌。


  
静了良久，柳昂天微微摆手，道：“好了，时候不早！请诸位到府里用饭。”诸将一齐称是。柳昂天望向伍定远，沉声道：“定远，你过来一趟，我有几句话同你说。”伍定远慌不迭地答应，跟着向卢云连使眼色，便和柳昂天进了书房。


  
众将走进内厅，大厅上空荡荡地只剩卢云一人，初冬时际，华灯初上，更觉厅中幽深。卢云悄立许久，柳府中竟无一人前来招呼。卢云饱经患难，自知如何，当下苦笑一声，心道：“卢云啊卢云，看你这张嘴多会说，这不又得罪人了么？”想来自己个性易于激愤，几句话便得罪了大批武官，只怕令得伍定远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卢云独自站在厅内，听得远处众人正自喝酒谈笑，轰饮之声不绝传来，让人倍感凄清。他走到院中，抬头看着天上星辰，莫名之间，一股孤寂袭上心头，泪水竟已盈眶。


  
卢云轻轻一叹，心道：“我这是做什么？能够活着，不已经挺好了么？”他抹去眼泪，不觉有些饿了，摸了摸腰带，幸喜钱囊里还有几两碎银，看来伍定远极是体贴，早为他安排了银两使唤。卢云微微一笑，正要转身离去，忽又想到伍定远，想两人生死一场，非同小可，便又转回厅里，要等他出来再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伍定远这才走了出来。他猛见卢云独个儿站在厅里，奇道：“怎么？没人招呼卢兄弟吃饭？”


  
卢云微微一笑，说道：“伍兄，别说这些了，我该走了。”伍定远点头道：“卢兄弟敢情是饿了。也好，做大哥的请客，咱们上街吃酒。”卢云摇了摇头，道：“伍兄，也是你我有缘，共经患难一场。现今你已平安周全，卢某心事已了，这便告辞了。”说着一拱手，便要往门外走出。


  
伍定远大吃一惊，料不到他会这般说话，一时心下大急，猛地拉住卢云臂膀，硬扯到院中，悄声道：“卢兄弟，你怎么说这般话！莫非你是怪哥哥待你不好？”


  
卢云笑道：“伍兄与我肝胆相照，共过患难，我岂会嫌你？”


  
伍定远苦着一张脸，不知该如何启口。过了良久，才道：“兄弟我们可是自己人，今日不论如何，有些话哥哥要跟你明说。”


  
卢云点点头，坦然道：“伍兄，有话只管说。”


  
伍定远叹了一口气，说道：“卢兄弟，你今天让那个石大人下不了台，柳侯爷很不高兴。他说你才高傲物，除非改头换面，好自为之，否则不愿用你。卢兄弟，为官之道，和气为贵，不是哥哥说你，你……你又何必这样为难大伙儿呢？”


  
卢云仰头看着星空，淡淡一笑，说道：“伍兄的教训很有道理，卢云自省得。不过卢某年近三十，无妻无子，孓然一生，伍兄的话要在十年前听来，那可是醒世良言，但今日今时，一切都晚了。”


  
伍定远见了他这幅神气，更是苦恼，摇头道：“不管怎么说，我这个鲍叔牙是作定了。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见不得你回去卖面。走！苞我喝上两杯！”说着硬拉着卢云同去喝酒。


  
两人到了一处小酒家，伍定远叫了一斤白干，几碟小菜，拼命来灌。卢云不忍败坏伍定远酒兴，也就压下话头，捡些旁的事闲聊。饮到酣处，卢云问道：“伍兄，那日我们在街上给江湖人物追杀，我记得背上挨了一记重手，后来却又昏了过去。不知究竟是谁救得我们？”


  
伍定远笑道：“这也是上天安排，造物神奇。我们本来是难逃一死，天幸那日杨郎中也在柳大人身边，那杨郎中认得锦衣卫的统领，见他们当街行凶，便出手救了咱们。”


  
卢云奇道：“那杨郎中一脸斯文，又是文举出身，怎能有这般武功？”伍定远笑道：“那杨大人文武全才，名动公卿，自不是我们这些个凡人理会得。其实柳侯爷身旁高手如云，那日除开杨大人，还有一位韦子壮韦大人。那人武功也是出神入化，在这两人面前，料那安道京不敢造次。”


  
卢云嗯了一声，道：“那现下这许多人马，却都不再围捕伍兄了？”伍定远沉吟片刻，道：“我这回之所以受人围杀，倒不是我和他们有什么仇怨，主要还是为了我身上有样东西关系重大，这才被人千里追捕。”他顿了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现下我已把东西交给柳大人，料来这些人也不会再来为难我。”


  
卢云颔首道：“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真是苦了大哥。”


  
伍定远微微叹息，说道：“我以前在西凉城做个小小捕快，倒也知足常乐。哪知道莫名其妙的卷进一场大案子，现下得了这个唾手荣华，不知怎地，心里就是觉得不安。征北检校都制使这种大官，旧日是想也不敢想，现今居然让我碰上了，还真像那么回事，唉！”他又替卢云添上一杯酒，道：“卢兄弟，我在京城里实在没有什么谈得来的朋友，就算做哥哥的求你，留下来陪你哥哥吧！可别回去卖面度日了！”


  
卢云听他说得诚挚，心下也是叹息不已，暂且压下辞别之意。


  
伍定远酒意上涌，说话也毫无遮拦，卢云却内力深湛，连饮数斗也无分毫醉意。他听伍定远唱起西凉小曲，说些昔年办案的风光，少时，终于醉倒。卢云扶着伍定远，慢慢街上踱着，忽想起数月前两人曾一同度过患难，那时自己不也这般搀扶他？


  
卢云心中百感交集，冬夜寒空落下一朵朵雪花，伴着两人走回柳家大宅。


  
过了数日，伍定远在京中找了处住所，充作制使府邸，规模虽不能与朝中大员相比，但起居宽敞，花木扶疏，倒也有些气派。伍定远每日公务繁忙，便在府里请了几个帐房师爷来相帮，卢云则充作伍定远的马弓手，平日随他赴校场公干，有时也出些主意。只是每逢柳府诸将大会，卢云自知他与众将已有过节，不愿同去，伍定远也不勉强。


  
忽一日，伍定远与卢云正在校场操练兵士，营中守卒匆匆忙忙奔来，说道：“伍大人，杨郎中驾到。”伍定远一惊，对卢云道：“杨大人来了，我得亲去迎接！这儿你替我看着。”说着急忙奔出校场，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伍大人留步，我刚巧路过此处，只是想顺道来瞧瞧你。”伍定远与卢云一齐向那人望去，只见此人俊美潇洒，身形修长，宛若玉树临风，正是杨肃观。


  
杨肃观向伍定远微微一笑，道：“伍大人，近来军务还可顺利？”伍定远忙道：“多谢大人关心。最近营中兵士习练如常，末将不敢有怠职守。”杨肃观官居职方司郎中，比伍定远的制使高了数品，是以伍定远不敢稍有怠慢。杨肃观点点头，见卢云兀自站在一旁，问道：“这位朋友好眼熟，敢情是……？”


  
伍定远连忙道：“这位是下官的知交好友，姓卢名云。大人若不健忘，那日在柳侯爷府上见过他一面。”杨肃观啊地一声，颔首笑道：“原来就是这位兄台，难得！难得！”


  
杨肃观外貌英俊，看来还比伍定远小上几岁，但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一派练达的模样。这时听他口称难得，却也不知是褒是贬。


  
杨肃观不再理会卢云，转头道：“伍大人，你来京城也有好一阵了，始终没能和京中名流结交。过得几日，朝中有个一品大员要办寿宴，你好好打理准备，别失了这个良机。”伍定远忙道：“这个自然，多谢杨大人提点。”


  
伍定远久在官场，自知应对进退之道。他知朝廷大员若有喜庆婚丧，职级较低的官员自须打理，拉拢关系。他初来京师不久，这种应酬尤其要紧，莫要被人闲话惹上，说他是个不晓事的，日后岂不无人照应？


  
伍定远满脸兴奋喜悦，卢云却默上了心，不置可否。


  
到得寿宴那日傍晚，伍定远备了礼品，却是一柄东瀛来的竹骨摺扇，扇面精美，画工优雅。这类玩物颇受当时士人喜爱，只是所费不赀，足足花了伍定远半月饷银。


  
伍定远看看时辰将届，便招来下人，说道：“你们叫卢公子梳洗准备，这会儿就要走了。”下人答应了，自去叫唤卢云。


  
过了良久，伍定远枯坐一阵，仍不见卢云出来。看看时候已晚，忍不住心火焚烧，往日捕头的脾气一股涌上，他走到卢云房前，大声叫道：“卢兄弟，怎么这般慢手慢脚的，又不是女人家，你给快些了。”


  
伍定远叫了一阵，卢云才打开了门，只见他蓬头垢面，竟然全无梳洗。伍定远又气又急，踱脚道：“卢兄弟啊，今天是咱们结识京中显贵的大好日子，你怎么这般德行？”卢云摇了摇头，道：“伍兄，你自个儿去成了，兄弟我上不了台盘，别给你出丑露乖了。”


  
伍定远伸手搔头，急道：“卢兄弟啊！你怎么这般不识好歹？像这样做人做事，只怕这辈子都别想出头了。我不能放你胡搅下去，快些来了，这就跟哥哥走！”说着强迫卢云更衣洗面，硬要携他同去。


  
卢云原本躲在房中读书，见伍定远发了脾气，心想他也是一番好意，何必惹他不快，也就从了。两人匆匆打点，见天色已黑，便快步赶去赴宴。到得那官员的宅邸，家丁正要掩上大门，伍定远连连挥手大叫，急忙奔入，这才没误了时辰。


  
才进到大厅，只见黑压压的都是人头，厅上挂着寿联，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卢云目光扫过，只见厅里坐着十来个老者，看来都是当朝要紧人物，人群当中坐着一名老者，红光满面，精神健旺，正自高声谈笑，却是柳昂天。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面目看来与柳昂天颇为神似，当是他的子侄辈。


  
柳昂天身边坐着一名老者，看来略带病容。卢云一见之下，忽地全身剧震，不禁往后退了一步。那人竟是当今兵部尚书、钦点状元顾嗣源。


  
卢云万万想料想不到，他竟会在此时此地见到顾嗣源，一时脑中嗡嗡作响。想起在扬州的诸多往事，忽地一阵伤感，又想到顾家二姨娘的势利无情，卢云不由得叹了口气，只想转身离开。忽地一人把他拉住，却是伍定远，只听他道：“等会儿就要开席了，你可别到处乱跑，这是兵部尚书的宅子啊！”


  
卢云颤声道：“今儿个是顾……顾大人做寿吗？”伍定远微微颔首，说道：“不是他却又是谁？这顾大人日前才接下兵部尚书，朝廷谁都要卖他面子。就连咱们柳侯爷也来祝寿，可见一般了。”


  
卢云心神杂乱，只见来往宾客衣着光鲜，举止有礼，只觉自惭形秽，伍定远的话连半句也没听进，只唯唯诺诺的敷衍。过了片刻，顾家家丁见宾客齐聚，便开宴入席，众大官你推我让，人人笑容满面，一阵拖拉，终于照着官职年岁坐定。卢云挤在人堆中观看，一时怔怔出神，只见顾嗣源比当年分别时老了几分，背也有些驮了，脸上虽然堆着笑，但那满脸皱纹，却加倍衬得老态龙钟。


  
忽然一名家丁走来，向卢云道：“这位公子高姓大名，请您入座吧！”卢云一愣，回头一看，伍定远不知跑哪去了。卢云深怕顾家家丁识得他，连忙转过头去，也不答话，自行在偏厅找了位子坐下。


  
那日他以盗匪之身被逐出顾府，自知对不起顾嗣源的一番厚爱，实在不愿和顾家的人再见面。此刻的他坐立难安，却又舍不得走，那是为了什么？卢云心中一酸，用力的摇摇头。他不能多想，也不敢再想。


  
席上菜肴甚丰，众宾客畅怀谈笑。卢云这桌地处偏听，坐的多是一众大人的侍卫随从，只见他们交谈敬酒，看来彼此相识已久。卢云自无心思听他们说话，只低头沉思。


  
一人见他闷闷不乐，道：“这位朋友有些面生，不知高姓大名？在何处高就？”卢云心神不宁，摇头道：“在下无名无姓，现在伍制使手下教练士卒。”


  
那人见卢云不想多言，却也不动声色，只道：“原来是军中将官，失敬！失敬！”说着向卢云敬酒，卢云嗯的一声，也不推拒，随口饮了。


  
那人笑道：“老兄看来初到京城，想来对咱们京城的人物不甚相熟，待我替你引见一番。”同桌宾客一一向卢云敬酒，众人见他面色愁苦，满脸爱理不理的神气，都是暗怒在心。


  
正饮酒间，一名宾客忽然站起，神色兴奋地说道：“啊呀！大家快看！扬州第一美人出来啦！”众人面带欢容，争先恐后的涌到厅上观看。卢云自不和他们起哄，仍坐在席上，自斟自饮。


  
只听众人低声谈笑，品头论足，一人赞道：“这扬州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可把我们京里的姑娘都比下去啦！”另一人道：“扬州自古地灵人杰，美女无不聪颖过人，才貌双绝，这下总让你见识了吧！”


  
又一人笑道：“这美女是何来历？可是寿星顾大人的小妾？这般艳福，顾大人可消受得了吗？”


  
一旁宾客忙拍了那人脑门一记，骂道：“你可别胡说八道，这位姑娘就是顾大人的独生爱女，堂堂的千金小姐，你别乱放狗屁了！小心惹祸上身！”那人忙道：“该死！该死！看我这张狗嘴多会惹祸！”


  
众人嘻皮笑脸，争先恐后，种种神态，却难一一描绘。


  
卢云听到这里，手上酒杯竟掉落在地，当地一声，打成粉碎。他站起身来，远远往大厅看去，只见一名美女俏生生的走了出来。那女子身形婀挪，美目流盼，向顾嗣源盈盈下拜。


  
卢云已然认出这女子便是他朝思暮想，无日或忘的顾倩兮。相别经年，顾倩兮更出落的美貌动人，卢云心神混乱，全身微微颤动。


  
一旁宾客低声谈笑，说道：“这位顾家千金这般美貌，可对了婆家没有？”另一人笑道：“咱们京城里风流公子还怕少了吗？谁不是卯足力气，好求这桩亲事？”“是啊！那些达官贵人的公子们，哪个不是三天两头往顾家跑？”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嬉闹不休。


  
卢云往厅上看去，果然几名俊雅的年轻公子纷纷围拢，正与顾倩兮谈笑说话。只见她容光焕发，神态大方，果然是官家大小姐的气派。几名贵公子往她身边一站，众人都赞男方轩昂，女方娇美，好不匹配。


  
卢云别过头去，心道：“我怎么还有这非分之想，不是太痴太傻了吗？顾大小姐是什么身分，我又是什么出身？卢云啊卢云！你还看不开吗？”


  
他坐回席上，一言不发，便即喝干了一壶酒。酒入愁肠，分外醉人，饶他内力精湛，这时也是不胜酒力。同桌几名宾客有意戏弄他，更是连连敬酒，卢云酒到杯干，来者不拒，霎时喝了百来杯。远处宾客轰闹声不住传入耳中，卢云心中悲苦，只想借酒浇愁，想起自己不过是个小小面贩，今日能在此处饮酒，还是靠得旁人提拔，他心中有个声音不住地嘲笑自己，好似在笑他自不量力，痴心妄想。浑浑噩噩间，再也支撑不住，醉眼惺忪，终于趴倒在桌，动弹不得。


  
一旁宾客叫道：“喂！快起来啊！咱们再喝！”卢云咕哝一声，含糊地道：“再喝！来！干了！”口中不住嚷嚷，却是爬不起身来。


  
卢云醉倒席上，自是无人理会。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啊呀！怎么有个人醉倒在这儿？”那人口音带着浓浓的南方味儿，似乎是顾府家丁。卢云醉得人事不醒，也不理会。那人啧了一声，将卢云扶起，说道：“这位公子，你醒醒，该回去啦！”


  
卢云张开双眼，只见厅上空空荡荡的，宾客已都告辞，只有一名家丁扶着他。卢云斜眼看去，那家丁却是当年的旧友阿福。


  
卢云吃了一惊，酒醒了大半，天幸阿福看向一旁，二人并未正面相对。卢云怕给人认出，当下急忙起身，举袖掩面，勉强走了出去。只是酒喝得多了，猛地一阵头晕，双腿一软，竟尔滑倒在地。


  
阿福皱眉道：“这位公子，你可还成吗？要不要请人送你回去？”


  
卢云倒在地下，摇头道：“不了……我歇一会儿就成……”阿福低声咒骂：“哪来的醉鬼，真烦人。”走上前去，便要拉他起来，那卢云却不争气，忽地恶心呕吐，只弄得偏厅腥臭无比、满地肮脏。


  
阿福惨然道：“这位公子你赶快走吧！不要弄得我们这儿乱七八糟的！”其他几名家丁见有人倒在地下，便也围拢过来，议论纷纷。众人正嘈杂间，忽听一个女子娇柔的声音道：“你们去倒杯茶来，让这位公子歇一会儿。”


  
这声音好不娇柔亲切，却让人心中一震。卢云趴倒在地，偷眼看去，却见一名美貌女子朝自己望来。他心头大震，那女子清丽绝俗、淡雅宜人，不是顾倩兮是谁？


  
卢云本就不愿见顾家小姐，何况他这时满身污秽，丑态毕露？他急忙举袖遮了头脸，嘶哑地道：“多谢小姐好意，在下已然好些了，这就告辞。”说着站起身来，背对着众人，急急往厅外奔去。


  
顾倩兮见他举止好生无礼，料来醉酒未醒，却也不以为意，便轻声道：“公子酒醉未醒，行路时请多小心。”


  
卢云听她这么一说，霎时之间，忆起两人在扬州分别的情状。他一时悲从中来，不禁泪如雨下，只把头低了，疾疾冲了出去。


  
一名家丁道：“这人好生古怪，醉成这幅德行，真是莫名其妙。”顾倩兮看着卢云的背影，也是摇了摇头。


  
卢云一路东倒西歪、高高低低，好容易才闯出顾家大门。他独个儿站在街中，黑夜幽深，难辨方位，也不见伍定远的踪影。他长叹一声，索性找了处街角，径自躺平，此时他心中愁闷，远远瞅着对街顾家大门，明知心上人近在咫尺，但贵贱相隔，却叫他情何以堪？相别年余，顾倩兮早已是无数名士心仪追求的才女，自己却仍是穷困潦倒的逃犯，言念及此，卢云胸口发闷，只想立时便死。


  
忽然一人向他奔来，喜道：“太好了，这可找到你了。”卢云睁眼一看，却是伍定远的管家。那管家道：“老爷吩咐，叫我过来接公子回家，老爷说他今晚有应酬，恐怕不回府了。”


  
卢云点点头，心道：“难怪我在宴席上找不到伍兄，原来他自去交际了。唉！我到处给他惹祸添忧，他还这般待我，也真难为他……”卢云任凭管家将他扶起，一同回府。

第三卷 京城之会 第六章 火贪一刀


  
打从顾家寿宴后，卢云竟似变了个人，整日都在市坊酒肆里鬼混，连校场也不去，每月饷银倒不曾少领分文，尽化为美酒落肚。伍定远看在眼里，自是忿怒，只是他公务缠身，难以管涉，有时忍不住责备他几句，见了卢云那幅吊儿郎当的神气，也知道无法可施。


  
这夜卢云又喝得醉醺醺的，满身酒气的回到制使府中。此时天色已晚，卢云不想歇息，一人拿着酒瓶，独自坐在院中，怔怔出神。


  
正醉沉沉之际，忽听书房里有人说话，却是管家的声音。只听他道：“这位卢公子做事也太轻浮了些。每天不上工也就罢了，那马弓手的饷银倒也照领不误，整日喝酒玩乐。看他一脸读书人的样子，真不知他书读到哪里去了。”书房中另有一人，听来颇似帐房的声音，说道：“这个卢公子好像是我们老爷的救命恩人。老爷这么纵容他，也是想报答他的恩情。”卢云听他们说到了自己，虽然无意探听，但一句句对答自己钻入了耳中。


  
管家哼了一声，说道：“这年头好人难做啊！听说老爷费了好大的工夫，想把这小子送入柳将军府中做官。谁知道这小子目不识丁，居然敢在将军府中大发谬论，害老爷被狠狠刮了一顿，你说可不可笑？”那帐房吃了一惊，道：“我和这位卢公子谈过几回，此人确实有些见识，怎么会如此不晓事，惹出这种祸端来？”管家哈地一声，冷笑道：“他有见识？我告诉你，这小子本来是在王府胡同外卖面的小贩哪！你这人眼珠可生哪去啦！”他顿了一顿，又道：“你可知道，那天在柳侯爷府上，咱们伍大人可是给那些军官老爷下跪，磕头求情哪！不然那姓卢的小子这般说话，那些军老爷还能容他活到这时候吗？”卢云听到这里，全身有如泼上了一盆冷水，酒醒了七八分，寻思道：“原来那天还有这么件事！想不到伍兄为了维护我，竟然向那些军官老爷磕头下跪，我实在对不起他。”他转念一想：“我如何能留在此处？伍兄对我仁至义尽，我又何必再给他添麻烦，让他为这些虫蝇小事心烦？”卢云站在院中，整理一下衣衫，一股傲气由然而生，心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京城便有怎地？我便回去卖我的面，却又如何？”随手把酒瓶一扔，大踏步地朝大门走去。


  
卢云此时于世情看得极淡，人生悲欢离合，匆匆数十载，于他已是过往云烟。他缓缓走出制使府，此时伍定远尚未回府，卢云自知此番离去，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只是此时卢云连书信也不想留下，萍水相逢，路见不平，这般的朋友交的也算值得，又何必再去添扰人家？就这样走吧！卢云离开制使府，独自走在街上，一路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中，却又经过顾家大宅门口。他心中一惊，暗道：“我就这么放不下顾小姐吗？莫非我直念着她，就怕再也见不到她？我……我到底怎么了？”卢云看着顾家大门，知道顾倩兮便在里头，他心中有个声音呐喊着，去见顾倩兮一面吧，哪怕是看一眼也好。凭他此时的武功，若要翻墙而入，实在轻而易举。只是想要移动脚步，双腿却如灌满了铅，竟是举步维艰。


  
“她……她还记得我吗？当年我也不过是个低三下四的小厮，又不是她什么亲人……京里那些贵公子谁不是强我百倍，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就算她还念着我，现下的我又能如何呢？一个穷困潦倒的逃犯，不过是惹她伤心罢了。”卢云心中一酸，叹了口气，缓缓走开。他见到街旁有个小酒铺，里头冷清清、空旷旷，正合了他此时性情。卢云坐了进去，吆喝了一壶酒，满怀心事之中，只有自饮自酌。


  
卢云以手支额，往对街望去，只见顾家的楼宇在夜色中依稀可见，酒入喉头，一时自伤身世，不由深深的叹了口气。


  
忽然“拍”地一声，一把刀重重的摔在桌上。卢云一惊，猛地抬头起来，只见一条大汉双手环胸，目光如电，正自望着自己。


  
卢云一怔，正要说话。那大汉却笑道：“老兄无病无痛，为何长吁短叹？”


  
卢云尚未回答，那大汉径自坐了下来，道：“趁着夜色不坏，咱们喝个两杯如何？”


  
卢云细看那人，只见他三十来岁，长得是高鼻鹰目，身高膀粗，神态极其威武，却不知是何来历。那人取出一锭银子，扔给店家，道：“今夜我和这位朋友喝上几杯，你给伺候着。”那店家大喜过望，连连哈腰，赶紧做了几个热炒出来。


  
卢云微一拱手，问道：“阁下贵姓大名，如何来到此间？”那大汉目光一扫，脸上露出剽悍神气，说道：“在下姓秦，双名仲海。”卢云啊的一声，只觉这名字很熟，不知在何处听过。


  
秦仲海道：“我目下在左从义总兵麾下，恰从北疆归来。”


  
卢云脑中电光雷闪，想起那日在柳府中谈论军机，那中郎将石凭曾提过一名年轻副将，正在边关辅佐左从义，似是唤做秦仲海，莫非就是眼前这人？卢云不知他为何会找上自己，难不成是要报自己当日言语无礼之仇？当下微微戒备。


  
秦仲海道：“我打边关回来，方入京师数日，听旁人说道，有一名公子在柳府生事。都说此人在柳将军府上言语狂妄，讥嘲石凭大人，可有此事？”


  
卢云心下一凛，知道他说上正题了，暗道：“看来又是一个寻事之人。我反正京城也不想留了，便是当今圣上为难我，却又有何惧之？”当下不惊反笑，淡淡地道：“在下见那石大人言语可笑，无知至极，一时之间狂性发作，便多说了几句。我自小就是这幅脾气，对错是非，含糊不得。”


  
秦仲海不动声色，说道：“照公子这么说来，左总兵布下的阵形确实大错特错，一无是处？我还听人说起，公子曾言此阵三月之内必然为敌所破，可有此事？”


  
卢云心中一动，想起那日自己曾夸下海口，说道三月之内，若是左总兵的山寨未被攻下，自己这颗脑袋就不要了，莫非这人真是来取自己的首级？但此时卢云早已看开身外之事，听得秦仲海提起此事，只是微微一惊，便又镇静如常，笑道：“秦将军若是想为石大人出气，要好好教训一下小可，卢云倒也不会推拒，自当奉陪。”


  
秦仲海哈哈一笑，伸出手去，给卢云斟了一杯酒。卢云举手接过，正待要喝，猛地一阵掌风袭来，秦仲海竟出掌来攻。卢云见他掌法精妙，斜斜地往自己胸口劈来，已是不能不守。


  
卢云一声轻啸，伸手向那人手腕格去，用上了三成真力。秦仲海笑道：“来得好。”招式一变，三指拢起，使个鹤嘴翘，径往卢云腕上穴道点去，手法快得不可思议。


  
卢云细看秦仲海的招式，自己无论怎么攻守，手腕上下九处穴道都会被点中，慌忙之中，不及细想，霎时握紧五指，化手刀为正拳，直直向秦仲海门面打去。这拳若是打实，以卢云此时的功力，便是一头牛也能给打得骨断筋折，何况一个活人？


  
这招一出，秦仲海也是一愣。原本卢云以手刀来攻，无论如何攻守，穴道必然受制，本来秦仲海以为胜负立判，想不到卢云又有这种怪招生将出来。


  
秦仲海大喝一声，手腕一翻，化鹤嘴为虎爪，一瞬间手臂暴长，也是往卢云门面抓落。这招后发先至，不待卢云的拳头碰及门面，便能将卢云重创，端是厉害无比。


  
两人交手数招，卢云心中已是骇异无比。他生平动手之人中，自是以昆仑掌门卓凌昭武功最高，自己险些在他手下送命。这秦仲海只比自己大了几岁，变招之多之快，竟不比卓凌昭稍逊，委实可畏可怖。


  
卢云这时满心疑问，手上又连连遇险，脑筋忽地清楚起来，知道自己如果比拼招式，决计讨不了好处，不如以内力见真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掌向内，运起十成真力，呼地一掌，重重向秦仲海推去，拼着自己脸面给抓伤，也绝不让秦仲海占得上风，使得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的绝活。


  
秦仲海见他这般硬拼，不敢怠慢，横掌当胸，以逸待劳，硬生生接下卢云开碑裂石的雄浑内力。刹那间两人掌力相交，砰地大响。


  
卢云只觉秦仲海内力刚猛至极，一个个浪头冲向掌心，重重叠叠，无止无尽。此时卢云习练内力已有两年余，仗着“无绝心法”的大威力，内力已不弱于江湖一流好手，虽在秦仲海强攻之下，勉力承受，却也不见得为难。


  
约莫一柱香时间，秦仲海仰天大笑，将掌力一撤，道：“好！想不到公子内力如此深厚，佩服！佩服！”


  
卢云见秦仲海如此说话，心中讶异，正待回话。只见秦仲海忽地离桌，向卢云躬身，拱手道：“在下做事向来莽撞，惊吓了公子，还乞海涵。”


  
卢云见他前倨后恭，不知他真意如何，正感奇怪。秦仲海已坐了下来，跟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本以为公子只是个读书人，万万料想不到武功如此了得，佩服！佩服！”


  
卢云疑惑之间，只是嘿嘿两声，不见其他。


  
秦仲海笑道：“我才回到北京，将军府里那一大群蠢蛋就围上来，在我面前把你胡骂一通。这些人说你怎生狂妄，怎生无知云云，嘴上说得真个难听！”


  
卢云听他以蠢蛋描述柳昂天的部将，倒似有意为自己分辩，不禁一愣，忙道：“秦将军此言何意？”


  
秦仲海笑道：“他奶奶的，此言何意？老子一听将军府的白痴骂得你狗血淋头，又把你说的话话转述一遍。我原本满不在乎，哪晓得越听越惊，全身凉了半截，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精辟见解！这个叫卢云的小子未赴战地，单凭一张臭图，便能洞悉军机至此，真乃是旷世奇才！他妈的，咱们再喝一杯！”说着竖起大拇指，又替卢云斟上了酒。


  
卢云听他称许自己，只呆了半晌，跟着叹了口气，黯然道：“卢某一向口快，从来都是得罪人多，讨好人少。秦将军何必为我开脱？”


  
秦仲海呸地一声，道：“卢公子不必过谦，那就显得虚伪了！古来名士豪杰，岂能与凡夫俗子共处？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何必讨谁人情？”他举起酒杯，道：“本以为天下太平多年，已然无人能知兵法，谁晓得陋巷之中，方有卧龙！来，秦仲海敬你一杯！”说着举起杯来，一口喝干。


  
卢云听他以“卧龙”相比，心中忍不住震荡。卧龙哪！那是多少读书人心中最高的境界？助楚则楚胜，助汉则楚亡，天下有更快意的事吗？他一时怔怔出神。


  
秦仲海夹了块牛肉，大口咀嚼，囫囵地道：“我听那群王八蛋骂了你一通，一时心中大喜，心想这种奇才不能不见。连夜打听之下，赶到伍定远那儿。谁知他的管家说寻你不到，怕是出京去了。我想万万不可错过了时机，问了你的相貌打扮，赶忙在京城里四处寻找。天幸给我在这儿遇上啦！看来老子运气不坏，半点不坏！”说着哈哈大笑，又喝了一杯酒，模样甚是随兴。


  
卢云听他说得真挚，又对自己如此推崇，虽与此人并不相熟，心中仍是十分感动。


  
秦仲海笑道：“将军府这些酒囊饭袋，除了吹牛拍马，还能做什么？全都瞎了狗眼！卢公子允文允武，旷世奇才，乃非常人也，来来，咱再敬你一杯。”


  
卢云拱手谦逊，慌忙道：“秦将军错爱了。”这回终于举杯起来，两人一饮而尽。


  
秦仲海喝了这杯，却是愁眉苦脸。只听他唉声叹气，说道：“唉！这伍定远真是好福气，有你这等豪杰相随。想我秦某征战多年，至今连个像样的帮手也没有。卢公子，不知你现下做的是什么差事？可是禁军虎轿营参军？还是兵部车驾？”


  
卢云听他所言，都是上了品级的官爵，自己不过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小职位，连“官”这个字都称不上，忍不住苦笑道：“承蒙伍制使提拔，我目下在他身边任马弓手。”马弓手不过是马军小卒，连编制也无，领得是小兵小卒的饷。


  
秦仲海愣了半晌，慢慢眼光中蕴起怒火，忽地在桌上重重拍了一记，只震得木桌四分五裂，碗盘掉落满地。那小二先前见他们打起架来，已是担心害怕，这时又见秦仲海这等模样，更是吓得缩在一旁。卢云见他无端发怒，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也是大吃一惊，急忙退开，怕他又暴起动手。


  
秦仲海怒道：“他奶奶的！伍定远要你当个马弓手？那何不让诸葛武侯去扫大街？又为何不叫张子房去挑大粪！”一时怒斥连连，如同猛虎狂啸。


  
那武侯就是昔日三国的诸葛孔明，张子房则是汉初三杰中辅佐高祖的张良。卢云听他话中之意，竟是如斯抬举，言下之意更是替他打抱不平。只是这人行事出人意表，实在不知要如何应付，卢云张大了嘴，不知该如何相劝。


  
猛见秦仲海沉肩弯腰，刷地一声，拔刀出鞘，刀上竟带着火红的光芒，黑夜之中分外夺目。秦仲海说道：“放我‘火贪一刀’在此，就见不得虎落平阳之事！卢兄弟，你日后出路，着落在秦某身上便了。”


  
卢云呆了半晌，道：“秦将军不必如此，我反正要离开北京了，你千万别为小人费神。”


  
秦仲海还刀入鞘，奇道：“你要离开京城？那又是为什么？”卢云叹了口气，满是无奈之意，一边把木桌扶起，一边收拾地下的碗盘。店家连忙抢上，给两人换上了碗筷。


  
秦仲海见卢云满腹心事，料想一时套问不出，便道：“卢公子，反正你便是要走，也不急于一时。你跟我来，我让你见识些新鲜把戏，到时卢公子若是要走，却也不迟。”说着转身出门，示意卢云过来。


  
他见卢云兀自坐着，迟迟不举步，似有迟疑之意，便朗声道：“卢公子智勇双全，何必畏惧？秦某难道会害你吗？”


  
卢云见这人处处透着怪异，可又不像要对自己不利。他沉吟片刻，暗想：“看这人的模样，当是个豪迈果敢的人物，不同于将军府那些势利之辈，与这种人物交往，也不算枉然。”


  
想起过去数年来的历练，始终没有一个真正的知交好友。与伍定远虽曾共历患难，但两人日后际遇相差过大，已有话不投机之感。眼前这个秦仲海看来英风爽飒，绝非小气无耻之徒，想来人家何等身分，尚且夤夜来访，又何必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霍地站起，道：“承蒙将军错爱，在下岂敢推拒？”


  
当下卢云便随秦仲海出门，两人一前一后，在大街上缓步而行。


  
行不片刻，街旁一人朝他二人奔来，身着戎装，向秦仲海躬身行礼，跟着牵过两匹高壮骏马。秦仲海道：“卢公子，请上马吧！”卢云不疑有他，轻轻一纵，便即翻身跨坐。秦仲海一驾缰绳，纵马先行，飞驰而去，卢云紧跟在后。


  
双骑奔至城门，守城的军官一见秦仲海，立时奔上来，喜道：“秦将军来啦！可是要找小人喝酒？”秦仲海哈哈一笑，说道：“过两天我再找你寻乐，你先开了城门！”他取出令牌，让那军官验过，两人飞马出城。


  
秦仲海一路往城郊驰去，深夜之中，月光映在道上，别有一番凄清。卢云回首望着北京城，一会儿想起顾家小姐，一会儿又想到伍定远，心中五味杂陈。


  
行不多时，只见秦仲海往一处荒僻山丘驰去，银白月色下，只见山道荒烟，地下兀自积著残雪。卢云心中犯疑，不知秦仲海为何要领着自己到这人烟罕至的地方，莫非是要对自己不利？但他转念一想，寻思道：“这人看来是个豁达大度、不拘小节之人，绝非卑鄙无耻的小人。如果他真要对我不利，大可在酒店中与我破脸，又何必大费周章，把我引到荒山野岭再动手？”言念及此，心中踏实许多。


  
行到峰顶，秦仲海斗地翻身下马，卢云忙勒住疆绳，也跳下马来，只见此处荒凉寂静，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


  
秦仲海似乎知道卢云的心思，说道：“我想这儿空旷宁静，是个说话谈心的好处所，倒没什么用意。卢兄弟随意坐吧！”说着仰天卧倒。


  
卢云也不说话，只离鞍下马，自坐地下。


  
秦仲海道：“今夜月色明亮，你瞧这北京城，清清楚楚的在你脚下哪！”卢云从丘上望下，只见月光照耀着北京城，楼台房舍，城墙瓦弄，莫不在眼前。卢云想分辨出顾家大宅，一时却看不真切。


  
秦仲海哪知道卢云牵挂心上人，只道他要找皇帝老儿，笑道：“卢公子要瞧紫禁城吗？你瞧，就在那儿了！”说着朝一处指去。卢云引颈眺望，只见大小宫殿重重叠叠，煞是雄伟。这京城历经数朝整建，规模宏大，早非天下任何名都可比。


  
秦仲海仰天长笑，说道：“卢公子，任他皇帝老子再大，这时也在我们两人脚下睡觉！哈哈！哈哈！你奶奶个雄！”


  
卢云惊得呆了，他虽然个性激亢、多遇逆境，却从未说过如此大逆狂言，一时呆呆的看着秦仲海。


  
秦仲海仰天吟道：“少时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卢云知道这几句词出自“寻阳楼记”，过去曾盛极一时。只是三十年前朝廷因故查禁，就甚少人再敢提及。这几句词意思是说：“我年轻时候读过多少经史子论，长大以后又屡经历练，好像一只老虎伏在荒野里，磨着爪子，等待发迹的一日。”


  
秦仲海又吟道：“谁知刺纹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日若得报冤仇，血染寻阳江头！”


  
这几句的意思不难了解，正是：“哪知道我变成罪人，流放到江州做囚犯，脸上还被刺上了花纹。如果有一日我能洗雪我的冤屈，我一定要用仇人的血，染红那寻阳江头啊！”


  
卢云想着这几句话，这几年自己饱受世人嘲笑排挤，空有一身文武干才，却被迫卖面维生，浪荡江湖，忍不住一声清啸。


  
秦仲海道：“大丈夫当执三尺青锋，血战南北，纵横当世，这才不枉了此生！卢公子，你说是吗？”卢云想到自己被人陷害，莫名其妙的成为逃犯，断却他一生出头之路，不由得叹了口气。


  
秦仲海伸过手去，握住卢云的双手，朗声道：“卢公子，你我素未谋面，秦某却为何找上你来？”


  
卢云尚未回答，秦仲海却自问自答道：“一来只为秦某看不惯世间凉薄，最恨英雄不得志。听闻兄弟的处境，颇有惺惺相惜之感，这才作兴相邀；二来我征战多年，手下虽有猛将，却无一个运筹帷幄的策士，昨日听人提及兄弟，星夜便来相寻。卢兄弟，我实话实说，你可愿意在我麾下效力！”


  
月光下只见秦仲海情真意切，卢云心下感动，情知秦仲海确实见重。只是过去不是没有人赏识自己，想那兵部尚书顾大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卢云心中一阵激荡，他遥望星空，寻思道：“我自始至终难忘功名，却阴错阳差地成了罪人，以致今日有国难投、有家难奔，糟蹋了这一身的抱负，我……我当真一世卖面度日？可我……我一身是罪，却要我如何答应他？”他咬住了牙，良久不语。


  
秦仲海见他沉默，忍不住道：“卢兄弟为何不答应？莫非看不起秦某？”卢云轻叹一声，道：“对不住秦将军的好意，我不能答应。”


  
秦仲海嘿地一声，大声道：“你打算这样过一世么？就这般做个无足轻重的面贩么？”


  
卢云身子一颤，耳边忽地响起自己在山东大牢里说过的几句话。


  
那日狱卒百般打他，只想要他低头认罪，但抵死不从的他，却从嘴里吐出了心中的志愿。在生死交迫、苦难袭身的一刻，他仰天哭叫：“我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临危的一刻，他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他之所以能熬过苦难，忍人之所不能忍，只因他求的是一颗圣贤心。


  
卢云出身微贱，父母都死在贫病交迫之中。一个佃农之子，靠着在庙里做粗工活了下来，十余年寒窗之苦，只为平反自己，平反天下。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却是一个毫无将来的逃犯。


  
卢云泪眼朦胧，猛地低下头去，叹道：“秦将军，我也不瞒你。卢云三年前科举不中，沦落江湖，方今有案在身，已是待罪之人。”他擦去泪水，望着脚下的京城，续道：“非是卢云不识相，不懂得将军的好意，但想我卢云一个亡命之徒，一身罪孽，你却要我如何担当？”说着把当年如何受人诬陷，如何被迫逃狱，如何奔波南北等节，一一都说了，只略掉扬州顾家一段，以免连累顾嗣源。


  
也是卢云这几日心中闷的狠了。他自扬州以来，不论是亲厚如顾嗣源、患难如伍定远，他都坚忍身世不说，谁知这时却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朝廷命官说了，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秦仲海听罢，忽地仰天大笑。卢云从未与人吐露身世，这时竟遭讪笑，不由得大怒，喝道：“秦将军！我把隐私说与你听，你却这般发笑，是何意思？”


  
秦仲海收敛神态，庄容道：“卢兄弟息怒，我只是笑你好生脸嫩。我军里十个八个都是囚徒，犯下迷天大罪、杀人放火的，秦某都收留了，还怕你这点小小事情？”


  
卢云闻言一愣，奇道：“竟有这等事？秦将军领得可是天兵禁军啊！”


  
秦仲海笑道：“说是天兵，名唤禁军，还不都是个扛刀卖项的苦力？都说好男不当兵，你想，谁放着好好生计不干，却在军中晓行夜宿，烂命一条，富贵也没瞧个影儿？要不是犯了教条，落得有家难归，谁想冒那生死大险啊！实在话一句：便是街边乞食，也强过远配边疆。”


  
卢云摇头道：“边疆辛劳、沙场战死，在我都是小事。只是我身上有罪，即便投身军旅，只怕也不能出头，到死都是无名之辈，想来不知有多少闲气要受。不如回江湖度日，倒还落得自在。”


  
秦仲海伸出蒲扇般地大手，重重一记拍在卢云肩上，大声道：“卢兄弟这是什么泄气话？他日咱们干下大事业，北灭匈奴，西破羌戎，到那时甭说你那一点小小过错，就真个杀人越狱，还怕皇帝老儿不赦你那一点小罪么？届时不但还你一身清白，说不定封侯受爵，叫你一生富贵荣华！”


  
卢云原本心灰意懒，此际听得秦仲海点醒，他心中一震，寻思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节？倘若我为朝廷立下大功，获旨赦罪，还我清白之身，他日何愁不能再赴科考？”


  
卢云抬头望去，只见秦仲海眼中尽是激励神色，他心下感激，颤声道：“什么官禄爵位，我也不在乎。只要能重见天日，还我清白，在下决不忘你今日之恩。”他心神激荡，竟尔流下泪来。


  
秦仲海见他如此神情，心下甚喜。他紧握住卢云双手，大笑道：“卢兄弟只要愿意拔刀相助，凭公子一身谋略武功，还怕不名动公卿吗？”


  
卢云泪流满面，仰天长啸，似要把那满腹冤屈，直抛青天三千丈。秦仲海大喜，也是狂笑不止。这两人均是内力深厚之辈，这时啸声震天，那冈上本有鸟兽栖息，都教他二人啸声震醒，只惊得群鸦悲鸣，小兽乱走。


  
却说伍定远这日刚自回府，那管家却忙不迭地来报：“老爷，你那姓卢的客人不知怎地，昨晚独自走了。”伍定远吃了一惊，急问道：“这……这却从何说起？我这几日没工夫瞧他，怎便生出事来？”


  
管家劝道：“老爷，这姓卢的不过有些小恩情与你，就在府里白吃白喝，正事也不见他做上一件两件。这种人去便去了，你又何必着急？”


  
伍定远闻言大怒，喝道：“胡说！这人是我生死弟兄，同过甘苦，共历患难。我能有今日，全是他舍命换来的！如今他不告而别，定是觉得我亏待了他，叫我如何不愧疚？”管家见伍定远发了这许多脾气，只有唯唯诺诺而去。


  
伍定远慌张间奔出门去，便去寻访卢云下落。他连着上了几处酒家，都是卢云平日惯常去的地方，却全然找不到人。整整费了一日的工夫，却一无所获。他叹了一声，走进一旁的客店，自要了一壶老酒，自饮自酌起来。伍定远喝了两杯，心道：“也是我这几日烦恼公务，却把我这个弟兄给疏忽了。我和卢兄弟是过命的交情，想不到他却不告而别，唉，真是从何说起……”


  
他喝了口酒，又想：“自从黄老仵作给人杀了之后，我在这世上已无亲人。好容易才有这么一个生死至交，他却这样离我而去。自今而后，我又是一个人了。这漫漫京城岁月，无亲无故，却要如何排遣？”百般无奈中，想到自己举目无亲的景况，猛灌了一口苦酒，眼角却有些湿润。


  
伍定远自小父母双亡，一直在凉州衙门里打杂维生，本来便要平平庸庸的度过一生。谁知到了十六岁那年，遭逢了一个奇遇，他偶然间帮助了一名落难的侠士，那人为了躲仇家，竟在西凉长居下来，感恩图报之余，便传了伍定远一身武艺。到得他二十五岁那年，那人也病死在西凉城，死前吩咐伍定远，要他作一名正直的捕快，为世间伸张正义。伍定远悲痛之余，感念师恩，便立誓做一名公人。


  
伍定远二十八岁那年接任西凉府捕头，三十四岁便威震黑白两道，连破无数大案。只是他为官正直，虽不至不通人情的地步，却远比那帮贪官污吏来得严明。如此一来，朋友却少了，没有半个知心。属下又多是奉迎拍马之徒，那日在西凉马王庙外，便已见识了世间冷暖，相较起来，路见不平的卢云是何等的可贵。


  
他喝了一口酒，想起了卢云的许多好处，忽地想道：“我这卢兄弟平日难得一笑，镇日价愁眉苦脸的，好像什么也不在乎。想来他过去必有什么伤心事。唉……卢兄弟这人脾气太强，从不吐露他的来历。每次我问他，他总是支支吾吾的，难不成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他怎么不跟我这个做哥哥的明讲？”


  
他灌了一杯酒，连连摇头，又想道：“我们初识之时，他还是个顶有骨气的人。怎么到得后来，却变成好吃懒做的醉鬼一个？回想起来，好像打那回拜寿之后，他就成了这个模样。究竟那天有什么事发生？莫非顾尚书府里的人欺侮了他？还是怎地？”他是捕头出身，外表虽然粗豪，但凡事却极为把细，此时便细细思索起来。


  
忽然一旁有人说话：“店家！看座！”


  
伍定远一怔，斜目看去，只见十来个锦衣卫装扮的人走了进来。他心中一惊，暗想道：“这些牛鬼蛇神又出来了！不过我现下是朝廷命官，想来他们也不敢拿我如何！”话虽这般说，但仍不愿与这帮人朝相，当即背转身子，低下头去。


  
只听一旁锦衣卫中有人说话，说道：“安统领，此次江大人交代了几件大事，想来没一件好办，你老可有什么对策？”却见一人面如重枣，腰悬宝刀，正是安道京。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猛灌下一口老酒。一人道：“老云啊！你就少说两句，省得大家心烦。”


  
伍定远斜目偷眼，只见进店来的校尉共有十来人。但与安道京同桌的只有三人，认得都是锦衣卫里的好手。一人生得高头大马，一张大脸煞是吓人，名叫“雷公轰”单国易；一人油头粉面，脸上生了些麻子，唤叫“九尾蛟龙”云三郎。伍定远这几个月来与京城人物厮混，人面已是极熟，便把这两人认了出来。


  
他转目再看，却见余下的那人举止端凝，气势不凡。伍定远一见这人，忍不住咦地一声，心道：“怎么这人也入了锦衣卫？”眼前这人颇有来头，与伍定远照过几次面，乃是昔日刑部重金聘来的枪棒教习，人称“蛇鹤双行”郝震湘。这人过去专教天下诸省武艺，也曾远赴甘肃，点拨过伍定远的武功。只是此人个性正直，不知为何和锦衣卫的人混在一起？伍定远心中颇感奇怪，但他见安道京就坐在眼前，如何敢相认？当下静坐不动。


  
伍定远佯装喝酒，却听那云三郎道：“想来也真呕的。原本伍定远那混蛋便要给咱们拿住，谁知道半路给那姓杨的劫走，真他妈的不是东西！”伍定远听他们提起自己，心中微微一惊，想道：“隔了这许多时日，这些人还是念念不忘那张羊皮，看来我平日还是要多加留意，以免着了他们的毒手。”


  
那“雷公轰”单国易接口道：“是啊！想不到杨郎中居然敢在我们面前出手。瞧他年纪轻轻的一个书生，却有这个胆子。”云三郎笑道：“他妈的，区区一个杨肃观，要不是瞧在他老子杨远的面上，便十个也杀了。统领大人，您老说是不是啊！”安道京面带不豫，只低头喝酒，却不接口。


  
那“蛇鹤双行”郝震湘一直低头不语，这时忽然道：“两位适才所言，实是大谬不然。”云三郎脸露不悦之色，哼了一声，道：“郝教头此话怎说？”


  
郝震湘虽已四十来岁，但投入安道京麾下的时日却不甚长。不过他武功高强，办事周到，这几个月来积功升等，上去得比谁都快，原本只是外省的校尉，目下已是安道京身边的得力助手。云三郎等人看在眼里，自是又妒又恨，老早便对他心生不满，此时又听他说话无礼，对前辈毫无礼貌，忍不住便想发作。


  
郝震湘道：“这位杨郎中身怀绝艺，万万小看不得。倘若两位心存轻视，恐怕日后要吃上大亏。”云三郎冷笑道：“听你把他吹上天去啦！这杨肃观有什么本领，你倒给我说说。”


  
郝震湘道：“这位杨郎中的师父不是别人，正是少林寺达摩院首座天绝僧，想来各位也听过他的大名。江湖公认此人为少林第一高手，杨郎中是他的关门弟子，武艺如何，可想而知了。”


  
云三郎嘿黑一笑，说道：“什么天绝僧、地绝僧？这老和尚久不在江湖上行走了，不过是废人一个。少林寺除了这个老东西以外，大概也拿不出什么好手来吓唬人啦！”郝震湘摇头道：“‘达摩院中三宝圣，罗汉堂前四金刚’，这两句话大伙儿听过吧！少林寺的四大金刚，人人武艺高绝。四人的武艺都足以开山立派，扬名江湖，何况寺中第一高手天绝僧？云都统说话可得小心些了。”


  
云三郎心下狂怒，正要发作，忽听单国易笑道：“喂！你倒说说，若以我的武功与四大金刚较量，胜负如何？”郝震湘面无表情，道：“若以真实武艺较量，寻常门派的掌门都与四大金刚相差甚远，更别说是单兄了。实在话一句，便是你们几人合力，也不见得讨得了好。”


  
伍定远听这位枪棒教头侃侃而谈，言语之间，颇具气度，丝毫不以赞扬敌人为耻，可说是极厉害的将才，心道：“听说锦衣卫近年来江河日下，用的都是江湖上第三流的人物，便如这云三郎之类的家伙。不知这安道京怎地开窍，居然懂得重用郝震湘这等高手，真是奇怪之极。只是这郝教头个性刚直，很容易得罪人，想来他这话已然开罪这几人。”


  
果然云三郎怪眼一翻，气往上冲，怒道：“好家伙！你说我们几人合力也斗不过少林和尚？那么你呢？凭你郝教头的手段，可是四大金刚的对手？”


  
郝震湘面无表情，道：“凭我的‘蛇鹤双行’，足与少林灵真的‘大力金刚指’一拼。”


  
云三郎大怒，与单国易互望一眼，两人一起站起身来，说道：“既然郝教头如此悍勇，我们两人决定联手向你请教几招。”


  
郝震湘望了安道京一眼，看他如何吩咐。云三郎看出他的用心，冷笑道：“姓郝的你听好了，有货有料，何不现在见个分晓？又何必找人撑腰？你有种便出来单挑，生死由命，愿赌服输，要给活活打死了，也算自己祖上不积德。怎么样？”


  
郝震湘神色俨然，伸手往门外一指，道：“既然如此，大伙儿外头说话。”说着便要站起身来。


  
伍定远心下暗笑：“锦衣卫里全是些酒囊饭袋，如何容得下郝震湘这等人物？且看安道京如何调解是非，息止干戈？”


  
眼看锦衣卫众人便要自己干起来，安道京连忙伸手拉住郝震湘，温言道：“郝教头请坐。”跟着向云三郎喝道：“你们两个给我坐下。郝教头是什么手段，你们过几日便能见识了，猴急什么？”


  
云三郎心下不服，大声道：“统领！你这般维护这个小子，如何让兄弟们服气？他进来得晚，升得却比谁都快，平日讲话又狂妄自大。若不能教训他一番，只怕这姓郝的连自己是谁也搞不清啦！”


  
云三郎平素最爱颜面，见郝震湘说话时没给他面子，不由得怒火中烧，居然在京城客店之中，大暴门户中的长短事。


  
安道京见众人都有不满神色，笑道：“怎么了，兄弟们这样小气？郝教头是我一手提拔的，你们有何不满？”


  
云三郎哼了一声，道：“统领千对万对，就是弄错了这个混蛋。凭他也配当什么教头？要跟他过招，却像只缩头乌龟似的。”


  
郝震湘猛听此言，双目一翻，两眼精光暴射而出。一旁“雷公轰”单国易见他这幅模样，冷汗流了一身，那云三郎却浑不自觉，兀自大声数说。


  
安道京这几日心烦无比，为了江充交代的公事，已然焦头烂额，深怕有所闪失，这才找来郝震湘这等硬手，希望他能化腐朽为神奇，把几件大事办得妥妥切切。待得杨肃观上了奏章，在皇帝面前数落他的不是，说他在王府胡同如何胡作非为，如何骚扰王公大臣，更让人感到忧心烦闷。想到近日连遇艰难，属下还闹成这等模样，心中气愤已极，不觉大喝一声：“他奶奶的雄！”众人听他怒喝，都是一惊，纷纷安静下来。


  
安道京猛灌了一碗烈酒，大声道：“郝教头是什么身手？你们两人够得上资格去领教吗？那日为了伍定远走脱的事，昆仑山硬派我们的不是，和咱们说僵了，在江大人面前大打出手。结果人家不过出来了两个人，就打下咱们十八名教头，看得江大人连连摇头！那时你们两个畜生在哪里？”


  
云三郎咳了一声，似要说话。安道京用力一挥手，把他的话头压了下去，跟着站起身来，指着云三郎的鼻子猛骂：“你这死小子给我搞清楚些，要不是那日郝教头恰巧在场，出手抵御，你们又有谁挡得下‘剑蛊’屠凌心？他这种手段，难道不该升为枪棒总教头么！你们两人既混蛋又糊涂，给我好好反省了！”


  
这事伍定远也颇有耳闻，听说昆仑山火并锦衣卫，在江充面前把十来名好手打成重伤，锦衣卫闹了个灰头土脸，成了京城里的大笑柄。原本锦衣卫已然全军覆没，要不是台下忽然跳出一名校尉，和“剑蛊”屠凌心激战数百合，安道京早已被革职查办，哪能坐在这里发号施令？只是伍定远万万没想到，那名校尉却是旧日刑部聘来的枪棒教习，人称“蛇鹤双行”的郝震湘。


  
云三郎道：“那时我不在京城，要是我在哪！哼哼，连卓凌昭都一并拿下！”安道京大怒，重重在桌上拍了一记，骂道：“放屁！放屁！光吹牛皮的混蛋！”云三郎吃了一惊，低头不语。


  
郝震湘低声道：“统领息怒，这里耳目众多，不宜谈论公事。”


  
安道京叹息一声，又喝了一大碗烈酒。云三郎等人被数落一阵，面上无光，但心中仍是不服，犹在咬牙切齿，两眼直觑着郝震湘，心里说不出的痛恨。


  
安道京心烦意乱，眼见属下不和，前途未卜，只有借酒浇愁，当下连尽十来碗烈酒，犹觉不足。


  
众人吃喝一顿后，便欲离去。云三郎叫过掌柜，喝道：“这顿饭全算在直隶衙门的帐上，你们几时去收，爷爷都会给你们方便！”掌柜陪笑道：“是！是！爷台们肯来小店光临，已是小人三生有幸，怎么敢要爷台会钞？”


  
郝震湘冷眼旁观，忍不住哼了一声，说道：“鼠窃狗偷之辈，便是这种行径！”云三郎怒目暴喝：“怎么样？看不惯吗？我操你奶奶！”


  
郝震湘冷笑道：“我们若是缺钱花用，只管上大户人家取去，富老爷他们有的是钱，如何坏了这些穷苦百姓的生意？想安统领乃是当朝从六品的大官，昔年武举的榜眼，怎能到处吃白食，做这等小气之事？咱们锦衣卫的名声，全是给你们这种人搞坏的！”


  
云三郎想要动手，却是不敢，只气得他吹胡子瞪眼。郝震湘掏出钱包，叫过掌柜，算了钱给他。那掌柜如何敢收？只不住发抖。


  
安道京走了过来，拿出一个金元宝，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记，大声喝道：“郝教头说得对极！咱们若要使钱，便该上豪门县官去讨，怎能吃这些老百姓的白食？以后你们这几个人的陋规恶习，该给我改改啦！”


  
伍定远凝目望去，那安道京随便一掌拍下，那只金元宝竟牢牢地嵌在檀木桌上，这份手劲确实惊人，无愧锦衣卫统领之名。一旁那掌柜又惊又喜，身子飕飕发抖，两眼却直觑着桌上的金元宝，好似口水都快流下。


  
伍定远见锦衣卫众人走得远了，这才走出店来。他甫一出门，却听背后一人叫唤：“伍捕头！请留步！”


  
伍定远自来京城以后，人人都称他伍制使，或唤他伍大爷，从未有人再叫他伍捕头。这下听得亲切，一股他乡遇故知的体会，忽地涌上心头，伍定远回头望去，只见一名汉子双手环胸，正自站在门前。


  
伍定远凝目看去，却是方才在店里见过的“蛇鹤双行”郝震湘。他大吃一惊，连忙戒备，脸上却装作没事，笑道：“原来是郝教头，还真是巧啊，咱们好些年没见了吧！”


  
郝震湘嘿嘿一笑，说道：“伍捕头说得是什么话，适才咱们不是在店里照过面了吗？你什么时候也来这一套虚伪工夫了？”


  
伍定远尴尬一笑，看来郝震湘目光锐利，已然见到自己，虽然心头发寒，但面上不能稍露恐惧，当即微微一笑，道：“既然大家有缘，不如到寒舍小坐片刻，闲聊几句如何？”


  
郝震湘淡淡地道：“难得伍捕头如此念旧，我就不客气了。”


  
伍定远见他答应的直爽，心下更是忌惮。两人昔日不过相互认识，称不上什么好友，现下郝震湘忽然找上门来，却不知是吉是凶。但他向来沉稳，当下不动声色，一路引领，将他带回府中。


  
两人入得屋里，郝震湘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伍定远命人奉上茶来，也陪坐在旁，心下却暗自戒慎。


  
良久之后，郝震湘仍不启口，只是端坐一旁。伍定远心道：“看他模样，说不定真是过来叙旧。我可别太小气了。”他咳了一声，找了个话头，道：“不知郝教头何时入了锦衣卫？原本教头不是在山东任职么？”


  
郝震湘喝了口茶，忽地叹了口气，说道：“全是命运捉弄，那是由不得人的。”


  
伍定远听他有意叙旧，心中略略放心，便问道：“此话怎说？莫非郝教头得罪了什么人？”听郝震湘此言，倒像是走投无路，这才委屈在锦衣卫麾下办事。但此人行事向来沉稳，照理不会有这等情事生出，伍定远不由得暗暗奇怪。


  
却听郝震湘长叹一声，道：“不瞒伍捕头了。前两年我在山东路见不平，见了一名富家公子调戏少女，便当场出手阻拦，把那一伙小子狠狠惩戒了一顿。”伍定远自知郝震湘本领了得，当下微微一笑，道：“这群无赖遇上郝教头，可真倒楣了。”


  
郝震湘苦笑道：“谁倒楣还不知道哪！我那么一出手，揍的却是个一不能碰、二不能骂的人。我那一顿好打，打的却是山东提督的儿子。”


  
伍定远久在公门，自知郝震湘惹上大麻烦了。他惨然一笑，摇头道：“这可惨了，想来教头定要遭殃。”


  
郝震湘苦笑道：“那提督好不他妈……好不凶狠，非要我赔命不可，还要我全家一起充军。我一家老小给衙门逼得无路可走，只得连夜逃亡，前去河南投靠亲戚。谁知世态炎凉，我那亲戚硬是不收留我们，逼得我们一家子沦落街边乞讨。”


  
伍定远心下恻然，摇头道：“世间冷暖，总要到患难之际才看得出来。所谓日久见人心，便是这个意思了。”说着想起卢云，不由得长叹一声。


  
郝震湘续道：“眼见全家挨饿受冻，想我郝震湘练了一身武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著全家饿死吧！也是如此，只好拉下脸皮，在街边卖艺维生。”伍定远叹道：“真折煞教头了。”


  
郝震湘叹息片刻，又道：“也真是命运乖离，都已沦落到这个田地，那日还冒出十来个无赖寻晦气，硬赖我欠他们的钱，非要咱拿闺女来偿。我气愤不过，当场出手打死了两人，连夜就被抓入大牢里。全家哭得呼天喊地，却没法子救我。”


  
伍定远骂道：“这群无赖真他妈的丧尽天良，要是我当捕快，非把他们一网打尽不可！”


  
郝震湘苦笑道：“想我自己旧日还是捕头们的教习啊！虎落平阳被犬欺，河南牢里好一顿毒打，把我折磨得厉害，每日里连饭也没得吃。整整过了五日，那县官便把我押出去问斩。”伍定远听他如此下场，不由得长叹一声，默然不语。


  
郝震湘又道：“那日在刑场之时，我知道自己非死不可，索性就豁出去了，一路嘻笑唱歌。路上见到全家老小站在街边哭泣，心里虽然难过，但反正要死，也不想拖拖拉拉的，把心一横，想就此解脱。到了刑场，却有两人监斩，一人是县官，另一人却穿得锦衣卫的服饰。”


  
伍定远心下一凛，便道：“那人便是安道京吧！”


  
郝震湘颔首道：“正是安统领。那日我反正要死，也懒得理会谁是谁，便趴在地下，口中催促刽子手，要他下手俐落些。那刽子手见我唠叨，便与我口角起来，夸他自己刀法如何漂亮，武功何等高强云云。我听得心头火起，骂道，‘小子懂什么了？我才是用刀的祖宗！砍脑袋的学问大得很。砍头之前，先摸好颈椎，记得下手要快，入肉后再使劲，不然脑袋砍不掉！’旁观众人听我如此说话，都是大笑不止。安统领拍手笑道，‘你这人很有意思！来！来！喝两杯再死吧！’说着斟上了酒，命人端给我喝。我那时跪在地下，那人想喂我，弯下腰来，酒水却洒了出来。我哈哈一笑，说道，‘别糟蹋了好酒！’跟着运起内力，凌空一吸，那酒水虽然隔了数尺，却还是给我吸到了嘴里。我舔了舔唇，连连大笑道，‘好酒！好酒！’”


  
伍定远也是大笑不止，说道：“天下之大，大概只有郝教头一人有胆如此！”


  
郝震湘干笑两声，道：“伍捕头见笑了。那安大人原本坐着不动，待得见我使出这手功夫，立时站了起来，冲到刑场之中，大叫道，‘好一条汉子！好高明的武功！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伍定远听了这席话，方才明白郝震湘何以投入厂卫，便干笑两声，道：“想来安统领敬佩你的武艺，这才起了惜才之心。说来郝教头真是命大啊！”


  
郝震湘摇头苦笑，道：“可不是么？自那日以后，我便追随安大人左右。以前你也晓得，我是如何看待这些厂卫之人……唉！谁知我现下也成了一员……”他自知话多，忙举起茶碗，一饮而尽。


  
伍定远心下了然，明白安道京对郝震湘有救命之恩，否则以郝震湘的硬脾气，如何能与这帮狐群狗党混在一起？只是两方敌我分明，他虽与郝震湘有些交情，但形势禁格，只怕也由不了人。


  
伍定远轻叹一声，取过茶壶，替郝震湘斟上了水，淡淡地道：“郝教头，听你这般说，你今日会找上我来，纯是因为安道京的缘故？”


  
郝震湘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伍捕头说的没错，我今日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些唠叨事情，却是为安大人传话而来。”


  
伍定远知道他说上正题，当下哼了一声，道：“教头有话直说，不必隐瞒。”


  
郝震湘皱起眉头，似在思索如何启齿。伍定远也不催促，只是皱着眉头，等他开口问话。过了良久，只听郝震湘道：“据说伍捕头入京之后，已将那东西交给朝中大员，是也不是？”伍定远嘿地一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郝震湘不动声色，道：“伍捕头，你可知现下有多少人被押在昆仑山？”


  
伍定远想起少林寺灵音大师、李铁衫等人舍命相救，心中一痛，缓缓地道：“也是在下命大，好些成名豪杰为了伍某，不惜与卓凌昭一战，伍某至今深感盛情。”


  
郝震湘点头道：“伍捕头难道不关心这些人的安危？”


  
伍定远心中一惊，寻思道：“听郝震湘的语气，倘若我不交出东西，昆仑山便要杀人泄恨，莫非他便是传这等讯息来的？”他心念一动，说道：“郝教头若想传话，却是找错了人。眼下东西不在我的手上，已然转入柳侯爷手中，郝教头若有话说，该去找侯爷才是。”


  
郝震湘摇头道：“我只是奉命而来，把几句话转给定远兄，至于定远兄欲待如何，那也悉听尊便。”伍定远冷笑道：“好吧！念在我们还有几分交情的份上，我就听阁下把话交代完，也好让你回去交差。”他把交差两字拉得特别长，着意讥讽郝震湘。


  
郝震湘脸上神色微微一变，随即宁定，说道：“江大人有令，若是你一味倔强，眼下形势禁格，他虽然动不了你，但只要局面一转，日后不管你做得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他一定买通杀手，不杀你满门老小，誓不为人。”


  
这几句话极具恫吓之力，伍定远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此时江充若要杀他，柳昂天手握证物，必然有法子报复。但若柳昂天一死，或是在朝失势，伍定远必然大祸临头。想到成家立业之后，每日尚须提心吊胆，忍不住脸上变色。


  
伍定远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就是这几句话，没有别的了？”郝震湘点头道：“便是如此了。”


  
伍定远低头不语，忽然叹了口气。


  
郝震湘道：“伍捕头若是担忧，何不送上东西，也好图个平安？”


  
伍定远忽尔大笑，说道：“郝教头啊郝教头！那日我若是贪恋荣华富贵，早在西凉便屈服了，何必拖到现在才死？你回去转告你的主子，就说我伍定远的脑袋早就洗好了等他，有种的随时来拿！”


  
郝震湘听他说话渐渐无礼，便板起脸来，冷冷地道：“我念在旧识一场，该说的也说完了，伍捕头自重。”说著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伍定远看着他的背影，想到此人方才与锦衣卫之间有些不睦，忍不住道：“郝教头，这些日子委屈你啦！”郝震湘全身一震，头也不回，说道：“伍捕头此言是何意思？”


  
伍定远道：“都说你是一条汉子，现下和猪狗混在一起，难免沾了一身屎。我说你委屈，那是看得起你。”


  
郝震湘转过身来，大怒道：“姓伍的！我不过是混口饭吃，你又何必侮辱于我？”


  
伍定远装作满脸不在乎的神气，说道：“郝教头何必动怒？若是心中无愧，便当我是一个妄人，也就罢了。”说着淡淡一笑，道：“若是心中有愧，你便杀了我，也是心中有愧。”


  
郝震湘双手握拳，全身骨骼劈啪作响，眼中布满血丝，只听他咬牙道：“我是有愧！原来我那日便该死在刑场，好让我全家沦落街边行乞，好让我老婆女儿靠着娼户卖淫的肮脏钱来养家活口。伍捕头，你何曾可怜过我这种人的处境？”


  
伍定远见他这幅模样，想他一条铁峥峥的汉子，却要如此度日，心中感慨。


  
郝震湘越说越响，大声道：“这世道有多难啊！你要见不平了，出头了，随时落个不得好死，谁倒楣？谁可怜啊？全都是自家人！伍捕头，我自山东一路打到河南，在天牢里早想通了。我日后只本本份份的度日，忠君报国，把一身本领献出来，别的什么也不想！”


  
伍定远摇头道：“别说了，你现下为虎作伥，死时臭名万古，终究没有好下场！”


  
只见郝震湘怒目望向自己，伍定远寻思道：“凭郝震湘的武功，倘若此时要伤我，只怕易如反掌。不过大家总算相识一场，想来他也不会这么小气。”


  
忽听郝震湘冷笑一声，说道：“伍捕头，你口中说得漂亮，口口声声骂我无耻卑鄙。你可知道外头把你多得有多难听啊！”


  
伍定远心中一凛，但脸上仍装得毫不在乎，笑道：“竟有此事？只要不是教头编排我的阴损话，但说无妨。”


  
郝震湘摇头道：“本来定远兄为了燕陵镖局的血案奔走，弄到了丢官亡命，江湖好汉，无不敬服。连我远在山东，也是敬佩得五体投地。待得各方好汉都给昆仑山擒下，只有你一人走脱之时，天下英雄都为你庆幸，直说老天有眼，保住好人的性命。谁知过了几个月，江湖上便出了一种说法，难听之至。”


  
伍定远冷笑一声，说道：“什么说法！你说清楚点！”


  
郝震湘道：“本想伍捕头为人行侠仗义，独自逃走之后，必会回头搭救旧日弟兄。谁知伍捕头到得京城后，摇身一变，成了大名鼎鼎的伍制使，却不见他苦恼忧心当日为他出生入死的好朋友，只记得自个儿过好日子，干自己的肥差，买楼进仆，好不威风！霎时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伍定远听他如此说来，只气得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


  
郝震湘续道：“原本四处可见的海捕公文，莫名其妙地，一发全给衙门收拾了。朝廷还加官晋爵，好不快活。这中间若非有诈，却怎会如此？江湖上都说你给奸党收买，临到头来，乖乖把东西交出，好换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同流合污，卑鄙无耻，直教江湖好汉齿冷！可怜少林寺灵音师徒、李铁衫庄主一家，全给人做了富贵功名的垫脚石！”


  
伍定远一张脸变得惨白，万万没料想到自己的名声已是恶劣至此。他心如刀割，废然坐倒。


  
郝震湘冷冷地望着他，道：“你说的没错，我是朝廷奸党的走狗，是小人，是畜生。但伍捕头你呢？你便是这么理直气壮么？”


  
伍定远颓然道：“那日我命悬于人手，幸好一名好汉相助，辗转逃亡，千钧一发之际，才被当朝大将军柳大人救起。眼见御史王宁大人已被抄家，除了托庇在柳大人之下，天下已无人能救得我。我这般做，难道有错吗？”


  
郝震湘摇头道：“伍捕头，传言如此，你同我说这些缘由，我也帮不上你。无论如何，我话已带到，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伍定远正待回答，忽听管家叩门道：“老爷，柳侯爷府上来人传话，说有大事会商，要你马上过去。”


  
郝震湘面无表情，拱手道：“伍捕头公务繁忙，我这就告辞。”说着转身出去，伍定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动，忽道：“郝教头听我一言，再走不迟！”


  
郝震湘停下脚来，回头道：“伍捕头还有什么吩咐？”


  
伍定远道：“阁下是一条铁峥峥的好汉，何必和江充、安道京这些人鬼混？待我替你引荐引荐，日后投效柳侯爷如何？”


  
郝震湘身子微微一震，跟着眼中闪过一丝感伤，但这神色一隐而去。他摇了摇头，道：“北京的官场就这么点大，岂能容得下一个反复小人？伍捕头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走出大门，忽道：“咱们来日再见，只盼不必杀个你死我活。”


  
伍定远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忽然想到两句话：“宁为太平狗，勿为乱世人”，活在此时此刻，真叫人情何以堪？


  
伍定远心烦意乱，却听一旁管家连连催促，说侯爷府上催促甚急。伍定远怕延误军机，急忙赶赴将军府。


  
伍定远甫进柳宅大门，一旁就有人急拉他衣袖。伍定远定睛一看，却是平日相熟的一名军官，那人姓赵，也是个制使，平日常与伍定远一起喝酒，算得上有些交情。


  
那赵制使悄声道：“伍兄啊，看来大事不好。今儿个早朝时，江充大人向皇上进了谗言，连上几本奏章，说咱们柳侯爷府里不干净，收留好些穷凶极恶的逃犯，怕要意图不轨哪！”


  
伍定远忽有不妙之感，郝震湘前脚刚走，弹劾后脚便到。他颤声道：“什么收留逃犯？此话怎说？”


  
那赵制使摇头道：“详情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江充指名道姓，好像提到你老兄的大名，说你在西凉残害良民，无所不为。弃官逃亡后竟然跑到京城来，不知用了多少银两，向柳侯爷捐了个制使，又在京城大摇大摆，无法无天起来。”


  
伍定远全身颤抖，也不知是气是怕，咬牙道：“岂有此理？我一路千辛万苦，便是为了一桩沉冤血案。这江充实在恶毒，到这刻也不放过我！”


  
赵制使叹道：“也是你老兄倒楣，不知道你和江充之间有何过节。反正这江大人的奏章上说得是阴刻无比，只把皇上气得七窍生烟，现下派了个御史来府里探查，你可要小心应对。”


  
伍定远一听，全身毛孔都竖了起来，心中只是叫苦连天，寻思道：“那日杨大人救起我时，便说柳侯爷拼着头上顶戴不要，也决意保我一命，要我先在京师安定下来。果然这些日子也没人敢来扰我。本想柳侯爷势力雄大，昆仑山也好，东厂也好，没人再敢来害我。谁知先是郝震湘找上门来，现下又生出这种事端……我命运怎地如此坎坷……”


  
倘若自己真给江充派人杀死，那也就罢了，眼前若给御史大人提审定罪，不免污臭名声，死后怕还要被人冷言冷语。想起自己江湖名声已然难听，更感痛楚忧惧。


  
正想间，一人长身玉立，缓缓向他走来，正是杨肃观。


  
伍定远慌忙间急急奔上，叫道：“杨大人，江充谗言上奏，你可要救我一救！”这次江充上奏陷害，御史大人专程为此到府查案，只要一个应对不慎，不只这个制使官职不保，恐怕还要牵连入狱，流放边疆。伍定远心念于此，更感惶急，只拉住杨肃观的手，不住拜托。


  
杨肃观眉头紧锁，用力握住伍定远的手，低声道：“伍大人不必惊慌，反倒叫人小看我们。你只要行得正，做得端，就不必怕那些奸佞小人的胡言乱语。”


  
伍定远听他这番话，多少定下，忙道：“大人说得是。我伍定远向来正直，本不怕他们诬陷，皇上英明，定会还我清白。”


  
两人说话之间，已然走进大厅，只见一名老者坐在上首，看来便是御史大人了，柳昂天则坐在下首相陪。伍定远心下忐忑，不知吉凶如何。


  
杨肃观进得厅里，便即下拜，口中言道：“下官兵部职方司郎中杨肃观，拜见何大人。”伍定远连忙随着跪倒，伏身低头，不敢言动。


  
那御史何大人道：“杨贤侄辛苦了，快快请起。这一旁跪的，便是那伍定远么？”伍定远伏倒在地，颤声道：“贱名有辱大人清听，下官正是伍定远。”


  
何大人道：“好啦！抬起头来说话。”伍定远连忙抬起头来，只见那何大人年纪也不甚老，约莫五十来岁，一双眸子紧盯着自己，像是要掘出什么私密来。伍定远只给他看得全身难受，忙将目光转向地下。


  
何大人道：“伍定远，你在西凉为官时，可曾杀害燕陵镖局满门老小，贪污窃盗官银十万两？快快从实招来！”


  
伍定远大惊，连呼冤枉。正待解释，却听杨肃观道：“启禀何大人，这伍定远乃是为人诬陷，其中另有隐情。大人若要细查案情，不妨上西凉走一遭，调阅公文详查。届时是非曲直，必有公断。”


  
伍定远听了杨肃观为自己的辩驳，心中只是起伏不定，就怕何大人不信。正担忧间，却见杨肃观向他眨了眨眼，似乎要他放下心来。伍定远心道：“看杨郎中这个样子，好像胸有成竹，难道他有法子对付这个何大人么？”


  
那何大人听了杨肃观的说话，只咳了一声，斜目看向伍定远，一时难见喜怒。


  
伍定远见他神情如此，心中仍感不安，忽听柳昂天道：“我说何大人哪！我手下这伍制使，可是老实不过，若有谁说他杀害良民，偷盗府库钱财，这老夫决计不信。”


  
伍定远听柳昂天也为自己说话，略感安心，自忖道：“柳侯爷如此份量，连他也出面担保，说不定我这次能够逢凶化吉。”


  
何大人哦了一声，走下台阶，细细打量伍定远。伍定远给他看得全身难过之极。两人眼光相对，伍定远跪在地下，除了干笑几声，实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良久，何大人忽地发出一阵笑声，跟着转身走回座上。伍定远不知性命如何，耳听他发笑，不知吉凶如何，只是担忧不已。


  
却听何大人笑道：“好啊！既然柳侯爷都出面求情了，还有什么假的？我看这个伍定远面相正直，浑不似穷凶极恶之辈，江大人这次举发事端，恐怕有些言过其实了。”


  
伍定远听他这么一说，心下大喜，忙叩首连连。何大人端起茶碗，笑道：“好啦！看你怕得，快起来说话吧！”伍定远却只拜伏在地，不敢稍动。


  
柳昂天走下厅中，亲自将伍定远扶起，道：“伍贤侄，你不必惊慌。老夫知道你是忠肝义胆之人，定会维护你到底，朝廷奸党虽多，却没人能动你分毫。”


  
何大人点了点头，道：“侯爷说得是。想侯爷与我是什么交情，他江大人又不是不知。皇上会把这个案子交给我，用意就是八字，所谓‘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说来江大人也该识趣，别要惹是生非啦！”


  
伍定远啊地一声，这才知道柳昂天早有安排，当下又是跪倒在地，哽咽道：“多谢两位大人爱护，小人肝脑涂地，也不足以报答深恩于万一。”


  
柳昂天捻须微笑，道：“我看你也受惊啦！你先下去坐坐，晚间一块儿留下用膳，我有几件事要交代你。”伍定远急忙叩首，跟着匆匆走出。


  
伍定远出得大厅，冷汗已湿了一身。他给家丁带着，行入偏厅用茶。他脑中纷乱，虽说逃过眼前危厄，但心中就是定不下来，想起郝震湘日间找他之事，更添烦忧。


  
正想间，只见一人身着军官服色，正向自己走来。伍定远心乱如麻，无心理会，谁知那人却停下脚步，直挺挺的站在他面前。


  
伍定远抬头看去，见那人高鼻阔口，腰悬弯刀，却不相识。伍定远站起身来，拱手道：“在下伍定远，敢问阁下可有吩咐？”


  
那人不答，只把一双眼瞅着伍定远。伍定远心下疑惑，不知高低。忽见杨肃观走来，向那人道：“秦将军来得早了，柳侯爷这当口还忙着，你且先歇会儿。”


  
那大汉也不回话，只上下打量伍定远。伍定远不知这人来历，虽给他瞧得浑身难受，却也不便发作，只不住的向杨肃观使眼色。


  
杨肃观意会，忙道：“伍兄，让我为你引见一位英雄人物。”说着向那大汉一指：“这位便是左从义总兵麾下头牌猛将，秦仲海秦将军便是。”


  
伍定远虽到京中不久，但也听过秦仲海的名头，忙拱手道：“伍定远见过秦将军！”秦仲海回了半礼，道：“不敢。”


  
三人坐了下来，秦仲海道：“伍制使，我想向你借样东西。”


  
伍定远一愣，随即笑道：“将军有何吩咐，下官无有不从。就怕下官贫寒简陋，没的让大人笑话。”


  
秦仲海道：“伍制使切莫疑心，我并非要向你讨钱，也不是要寻你晦气，我今日是想向你借个人一用。”


  
伍定远心中一奇，道：“我营中将士自有数百人，秦将军若想调遣，自当遵命，只不知将军要借何人？”秦仲海说道：“我要借的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文武全才，不知制使肯借否？”


  
伍定远不知秦仲海用意，只陪笑道：“秦将军说笑了，我军中岂有这等人物？”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兄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想你身边有这等人才，你却是不知，这岂不作践好汉、让人齿冷吗？”


  
伍定远听他说得严厉，不知如何是好，久久不敢回话。


  
杨肃观道：“伍制使初来京城，诸事繁忙，若有什么疏失，也非他刻意所为，秦将军切莫因此见责。”


  
秦仲海道：“两位大人，秦某不是来寻你们的晦气。说正格的，我只是看不过英雄落魄，有志难伸的模样，这才多说了几句。”


  
伍定远忙答道：“蒙秦将军不吝教诲，伍定远定会深加反省。只不知大人究竟要借的是何人，还请示下。”他不愿多做争辩，沾惹纷争，便赶紧蒙混认过。


  
秦仲海道：“伍大人身边有一人，姓卢名云，不知大人是否相熟？”伍定远一愣，随即叹道：“卢兄弟这几日不告而别，至今音讯全无。”


  
秦仲海冷冷地道：“这倒不劳伍大人烦心。”说着往门外叫道：“卢兄弟快进来！大伙儿叙叙旧吧！”


  
伍定远一怔，只见一人缓步走进，正是卢云。伍定远张大了嘴，箭步向前，一把抱住卢云，大声道：“兄弟！你怎地不告而别？可急坏了哥哥啊！”


  
卢云适才在外，不知他们对谈内容，此时歉然一笑，说道：“小子前些日子酗酒慢事，给伍兄添了许多麻烦，心想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便自个儿走了。还请伍兄海涵，恕我鲁莽之罪。”


  
伍定远低头叹道：“都是我耽误了兄弟的前程，没能叫你飞黄腾达，全是做哥哥的错……”歉疚之情，形于言表。


  
卢云忙道：“伍兄千万别自责，是小弟自己不长进。这些日子若无你照顾提携，我却又能上哪去？”


  
秦仲海本来对伍定远极是不满，这时见他真情流露，倒也不是作假，气也消了许多，打岔道：“好啦！日后卢公子为朝廷运筹帷幄，必有出人头地的一日，伍兄也不必难受啦！”伍定远奇道：“运筹帷幄？这又从何说起？”


  
众人正待要说，却听一名家丁道：“老爷有请，诸位官人内厅用饭。”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咱们这些话再说不迟，吃饭要紧！”说著携了卢云的手，径自拉他进厅。


  
一旁家丁急急拦住卢云，问道：“这位公子是……”


  
秦仲海知道卢云与柳府的人有些疙瘩，怕卢云脾气一来，竟又大摇大摆的走了，忙将那家丁一推，不待卢云说话，两人并肩走了进去。那家丁知道秦仲海官拜游击将军，向来是柳昂天手下的大将，哪敢伸手拦阻，眼睁睁的看他们走进内厅。


  
柳昂天排了一桌家宴，宴请御史何大人，邀了门下众将亲信相陪。秦仲海等人走进时，只见何大人与柳昂天已然坐定，正自说话。


  
那何大人双眼一转，上下打量了秦仲海等人，转头向柳昂天笑道：“柳大人，我看你门下真是人才济济啊！尽是文臣武将，英雄豪杰，你老真是眼光过人哪！”


  
柳昂天大笑，忽然见到卢云站在桌旁，不禁一愣，心下不悦，暗道：“这伍定远也真是的，怎么又把这人带来？”但他不愿在何大人面前责骂部属，当下不动声色，要下人给他们排上位子。


  
卢云本来就不愿再来柳府，但秦仲海力邀之下，只有随他一来。谁知不只进到柳府，尚要与柳昂天同桌共饮。他心中不宁，待见柳昂天面色平和，似乎浑不在意，这才心下稍定，便也坐了下来。


  
那何大人向伍定远一笑，举杯道：“伍制使，适才外头说话得罪，全是为了公务交代，你可别见怪啊！”


  
伍定远赶忙道：“大人明见万里，替小人洗刷冤情，下官感恩戴德尚且不及，怎会怨怪大人？”柳昂天笑道：“定远这杯该喝，这可是压惊酒。何大人喝的这杯就冤枉了，替人出头，还倒罚一杯。”


  
何大人笑道：“柳侯爷说的是什么话，在座英才济济，都是朝廷的未来中坚，我岂能不多敬两杯？”众人大笑声中，一齐举杯喝乾。


  
何大人见秦仲海身着军装，心念一动，问道：“这位将军可是姓秦？”秦仲海点头道：“正是，末将姓秦，双名仲海。”何大人喜道：“都说‘柳门二将，文杨武秦’。这杨贤侄我是熟识的，他父亲杨大人与我更是世交，只是老夫一直无缘识得咱们这个秦将军。来来，今日有缘，我们喝上一杯。”


  
秦仲海见无人理会卢云，怕冷落了他，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大人不忙喝酒，待我为你引荐一人如何？”说著拍拍卢云的肩膀，道：“我这位卢云兄弟，乃是当朝兵法名家，大人不可不识。”


  
何大人见卢云丰神如玉，早留上了神，本以为这年轻公子是柳昂天的子侄辈，待秦仲海如此介绍，更是欣喜，向柳昂天道：“好你一个柳侯爷啊！手下奇人异士、文臣猛将，我看你这大都督坐的可稳啦！”


  
柳昂天原本不喜卢云，待听得秦仲海这般介绍，那何大人又很是钦羡，怒气也渐消了，连连笑道：“好说，好说！”


  
众人饮得酣畅，何大人忽道：“老夫看西疆贼势日大，这帖木儿汗国拓地千里，并国数十，已有昔年铁木真的气势，莫要进犯中原，再成大祸啊！”


  
柳昂天明白何大人要说到了正题，便点头附和道：“是啊！近来北境征战不休，我朝与瓦剌称得上势均力敌。要是西境也有乱事，中国腹背受敌，大军调度困难，倒真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何大人望着席上多位青年，道：“昔年西夏侵犯中土，大宋靠着韩琦、范仲淹两人镇守，有道是‘西贼闻之心胆寒’。物换星移，几百年过去了，今日本朝有你们这许多英雄少年，咱们还怕什么？”说着拿出一道公文，道：“实不相瞒，当今圣上有命，我不数月间，就要出使帖木儿汗国。”


  
众人啊地一声，甚感意外。


  
何大人面色凝重，说道：“此次皇上希望老夫能赶在瓦剌之前，与西疆连络交往，以免蛮夷包围中国。老夫今日来此，除为定远贤侄之事外，便是想请各位相助此事。”


  
柳昂天点头道：“大人的事便是我柳昂天的事，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下来便是。”


  
何大人见柳昂天一口承诺，立时安心许多。杨肃观问道：“朝廷交代大人出使汗国，可曾拟定什么良策，足使两国交好？”


  
那何大人面上露出无奈的神色，说道：“说来惭愧，此次我们是去和番。”


  
众人听得和番两字，忍不住一齐站起。这和番自古便是天朝之辱，将王家之女送至蛮夷，行婚姻之约，以期两国修好。皇女公主若能生子嗣位，日后蛮夷可汗念在身上的华夏血统，也当尊重中原，消弭边疆祸患。


  
柳昂天不愿手下大将出轻侮之言，连忙道：“既然大人下月便要出使西疆，我看事不宜迟，明日早朝我便上个奏章，建请皇上派兵保驾。到时大人若是不弃，我自会加派几个干练手下，随您一同出关。”


  
何大人点头道：“我先前担心道路不宁，蛮夷凶狠残暴。但现下得了侯爷的亲口金诺，那就万无一失了！”


  
柳昂天问道：“此次和番，却是哪位公主出嫁？”何大人轻咳一声，说道：“这次的重责大任，全落在咱们银川公主身上。”


  
柳昂天啊地一声，叹道：“可惜了，银川公主高贵秀美，乃是皇家典范，想不到却要流落他乡。”


  
何大人道：“满朝之中，自来只有银川公主最识大体。若不是她，却又有谁担得起这个大任？”


  
众人叹息不已，饮至深夜，方才散去。

第三卷 京城之会 第七章 羊皮玄机


  
眼看柳昂天送了何大人出去，杨肃观又拉着伍定远悄声说话，似有什么大事商量。秦仲海见无人过来理会，便也起身告辞。忽见一名家丁匆匆奔来，道：“秦将军，柳大人请你到书房说话。”秦仲海哦了一声，对卢云一笑，道：“看来柳大人想与你我深谈，咱们一块儿去。”便要拉着卢云一齐入内。


  
那家丁忙道：“老爷只吩咐请你一人。”卢云一怔，正待说话，那秦仲海已双眼望天，冷冷地对家丁道：“若是这样，你回去转告侯爷，就说秦仲海走得急，没能找到。”说罢竟转身就走。


  
那家丁怕秦仲海说走便走，到时被责怪下来，怕是吃罪不起，忙伸手拦住，陪笑道：“将军莫生气，您怎么高兴怎么成。您要带这位爷台进去，都随您吧！只您得在老爷面前打点几句，可别说是小人疏了职守。”秦仲海取了一小锭银子出来，塞在那家丁手里，笑道：“他奶奶的，这么多废话。”径自拉着卢云的手，走入屋内。


  
两人刚转进内堂，忽见一名美妇站在内院，面带愁容，似在沉思。秦仲海见了那妇人，脸上神色微微一变，脚步便自停下。卢云知道那妇人必是柳家亲眷，若非柳昂天子媳，便是他的女儿晚辈，深夜相见，大是无礼，便也停步。


  
那女子听到脚步声，幽幽地转过头来，一见秦仲海，娇躯登时一颤。


  
秦仲海弯腰拱手，沉声道：“秦仲海见过七夫人。只因侯爷深夜相邀，是已冒昧入内，得罪莫怪。”那美妇婀婀娜娜，往前走上几步，卢云见这女子明眸皓齿，肤色雪白，虽然有些年纪，但更衬得风情万锺，却是绝代佳人的风范。


  
那美妇正待说话，柳昂天已然走出书房，道：“仲海还不快快进来，还在这做什么？”那妇人见柳昂天出来，径自转过头去，俯身赏玩花草。


  
柳昂天见到卢云也在一旁，不由得眉头一皱。秦仲海察言观色，笑道：“末将知道侯爷求才若渴，搜罗天下名士，是已带同卢云兄弟前来，不过是一片举才之心，绝无其他。侯爷出将入相，肚里能撑船，想来我这点小小罪恶，侯爷也不会放在心上。”他这番话说出，登时挤住了柳昂天，让他难以发作。果然柳昂天嘿地一声，伸出手指，往秦仲海额头一点，道：“仲海啊仲海！你就是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这百来个朝中大臣，也真只有老夫容得下你！”秦仲海哈哈大笑，却也不以为意。卢云看两人举止亲昵，应是极为相熟。当下柳昂天也不再多说什么，便自行走向书房。


  
秦仲海见卢云神色不宁，便自一笑，道：“卢兄弟别发呆了，快快过来吧。”他不容卢云胡思乱想，一把便将他拉了过来。


  
众人走进书房，柳昂天示意二人坐下。卢云正自迟疑，柳昂天沉声道：“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夫自来是这个脾气。既然仲海三番两次的举荐你，我便当你是自己人了！我要你坐便坐，不必虚伪客套！”卢云一怔，称谢坐下。


  
秦仲海听了柳昂天这番话，心下甚喜，笑道：“侯爷卖我这个面子，仲海日后必定报答。”柳昂天嘿嘿一笑，说道：“凭你这小鬼也和我买卖面子？过往你要用什么人，老夫何时干涉过？”他摆摆手，算是把卢云的事一笔揭过。


  
秦仲海跟随柳昂天已久，知道他已不再计较，心下甚喜。


  
卢云见秦仲海多番推举，就怕柳昂天不用自己，心念于此，不由得极是感激。


  
过了半晌，柳昂天喝了口茶，道：“今夜我找你来，为的是一桩大事。”秦仲海哦了一声，道：“可是为了何大人出使和番这档子事么？”柳昂天摇头道：“那是朝廷公务，咱们不过是受命护卫，算不上什么大事情。我所说的大事，日后必然牵连天下气运，兹事体大，不可不慎。”秦仲海听他说得严重，不禁一怔。卢云也是留上了神。


  
柳昂天道：“前些日子，老夫座驾正要回府，忽然见到有大批人马团团围住王府胡同。老夫见是锦衣卫的安道京在捉拿人犯，本不想干预，但不知为何，那人犯却往人堆里冲来。杨贤侄奉命护卫，他怕那人冲扰了老夫，便将他擒下。”


  
秦仲海点头道：“这事我有听说过，那逃犯便是伍定远伍制使吧！”


  
柳昂天道：“仲海所料不错，那逃犯正是伍定远。为了肃观贤侄拿下伍定远，双方因此而起了争执，后来少林寺的高僧来到，这才止息干戈。”卢云听他们说起当日情况，回思那时的惊险，至今仍是不寒而栗。


  
柳昂天顿了一顿，又道：“待得锦衣卫人众退去，肃观贤侄急急向我呈上一些东西，说是伍定远转交给我的。我接过东西一看，见是羊皮一张，上头密密麻麻的写了好些外国文字。我一见之下，登时心头大震，知道这东西终于给人掘了出来。江充这批人横行无阻，终有覆亡无日的一刻！”


  
柳昂天声音微微颤抖，可见当时当地，他是何等激动。秦仲海跟随柳昂天已久，甚少见他这般激亢，心知柳昂天要交代的事情实非小可。他双眉一轩，问道：“侯爷这话可怪了，不过是区区一张羊皮而已，怎能除去江充这一帮人？这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柳昂天嘿嘿一笑，说道：“朝廷中稀奇古怪的事，那还少得了吗？倘若这张羊皮平平无奇，江充又何必千里迢迢的派人追查？一路从西凉赶到京师来？”


  
秦仲海点头道：“此事属下正要请教。”柳昂天听了这话，忽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唉……说来话长……要谈这羊皮的来历，却该要从四十年前开始说起了。”秦仲海一愣，道：“四十年前？”


  
柳昂天却不接口，烛光掩映，照在他老迈的脸上，只见他低下头去，似有说不尽的回忆追思。


  
过了良久，柳昂天怔怔地道：“四十年前，我那时不过二十岁年纪，正是英雄少年，比你们还年轻个几岁。不过老夫蒙先帝宠爱，早已是朝廷的车骑将军，官拜都指挥使，驻防北疆。”柳昂天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似是想起当年的春风得意。秦仲海见了他的神色，自知他在回想少年时的风流事迹，当下也是微微一笑，不加打扰，任凭他呆呆出神。


  
柳昂天道：“说起昔年往事，当时局面可与现下大大不同。那时北疆太平宁静，不似这些年来征战不断。朝廷所忧者，反倒是西域一带。”秦仲海嗯了一声，他这几年戍守北疆，打了个血流成河，尸积如山，想不到过去朝廷居然与瓦剌相安无事，颇出他意料之外。


  
柳昂天续道：“其中最令朝廷烦恼的，乃是一个不世出的枭雄，名唤也先。此人野心勃勃，屡次侵扰边疆，杀伤军民无数，弄得西疆百里之内全无人烟。朝廷被这人长年滋扰，甚是烦忧，先后派人前去安抚，但使臣都被割去双耳，痛哭而返。”


  
秦仲海哦地一声，道：“这么狂妄？那可真该死了！”


  
柳昂天点了点头，又道：“先帝看这也先狂妄傲慢，自是震怒无比，接连调兵遣将，开关出征，扎扎实实地打了几场大仗。只是这也先雄才大略，朝廷派遣出征的几名大将，竟是或降或死，无一得归。先帝见也先如此厉害，若要恶斗下去，只怕情势更加不利，但要言和，咱们先帝乃是性高之人，实在忍不下这口气。过不多时，终于下了圣旨，命当朝第一武勇的侯允文大都督出征。侯大都督率军二十余万，与也先可汗激战百余合。这场大战打得天地变色，史称‘玉门关之役’。”


  
秦仲海奇道：“玉门关之役？我怎么没听说过？”


  
柳昂天轻轻叹了一声，续道：“侯大都督率军血战，双方打了半年，最后在玉门关外展开一场生死斯杀。这场野战足足打了七天七夜之久。也是天夺其魄，也先可汗居然以寡击众，击破了侯大都督的阵势。侯大都督力战不敌，兵败自杀，二十万大军尽遭屠戮。”


  
秦仲海心下嘻笑，暗骂道：“难怪我没听过这场大战，原来败得如此之惨，无怪朝廷要遮掩了。嘿嘿，都说本朝今日这许多废物是从何而来？原来早在三十年前就云集朝廷，先皇要一次找齐这么一大群无用废人，也真难为了他。”


  
卢云转头一看，见秦仲海脸带笑意，一时猜不透他何事莞尔。


  
柳昂天没注意他二人神情，道：“侯大都督死后，先帝见情势大坏，不敢再开关出战，便改攻势为守势，每年增援西疆，建造碉堡防御。只是也先用兵如神，虽有大军镇守，依旧侵扰不断，几年来不断攻破关卡，杀人斩首，可怜了千万将士葬生异乡，死于蛮族之手。到得后来，只要是朝中大将，任你勇猛无敌，英雄盖世，一听要调至西疆前线，莫不震恐。那时的玉门关，真可比鬼门关还可怕哪！”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可惜我生错时辰了。要是在那时候，我定然第一个请调西疆。”


  
柳昂天呸地一声，骂道：“无知小儿，言语间这等狂妄！”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英雄豪杰，本该战死边疆，那才是痛快之事。我岂是那些贪生怕死之辈可比？”


  
柳昂天不去理他，自顾自地道：“眼看也先日益坐大，几番侵略骚扰，我朝君臣却无法抵御外侮，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强敌肆虐。先帝心中难过，自觉对不起列祖列宗，每日里不断自责。他原本甚是开朗豪迈，几年烦忧苦恼下来，竟然变得郁郁寡欢，时时悲声叹息。一次西域邻国来使，提到也先二字，先帝手上的酒杯居然无故掉落下来，打得粉碎。满朝文武无不震动。众臣见皇帝忧惧悲痛，却不能丝毫分忧，莫不痛心疾首，从此朝廷上下，都以西境安宁为第一要务。”


  
说到这里，柳昂天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光辉，微笑道：“就在群臣束手无策之时，京城里来了一个年轻人。传闻此人以前是个道士，学有武艺法术，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忽地决定还俗。这人丢下闲云野鹤般的岁月，独自闯荡到京城来，立志轰轰烈烈地干下一番大事业。”


  
秦仲海哦地一声，道：“听了这许久气闷的话，可终于来了个好样的。”


  
柳昂天续道：“此人万里迢迢，赴京赶考。也是因缘际会，英雄当起，是年此人大魁天下，高中了一甲进士状元。那年甫一放榜，满朝文武无不震惊，人人都称荒唐，谁知我朝的状元竟叫一个道士出身，名不见经传的人取了去。更奇的是，那人在金銮殿面见圣上之时，先帝见他骨格清奇，又知他练过武艺，便叫他露个两手。原本以为是玩笑话，谁知那人谈笑自若，只手便举起殿前石狮子，纵跃飞奔如常。


  
“这下惊动了百官，一众文臣都当他怪物一样，避之唯恐不及。武将也因他是科考中举，不愿与他太过亲近。到得后来，连那年阅卷的主考官也不愿保荐此人。俗话说得好，‘朝中无人莫为官’，眼看满朝文武凉薄至此，那人在朝中无亲无故，就这样给送去翰林院编修史籍。可怜他一身武艺，便要给终身埋没了。”秦仲海情知世情如此，只得叹息一声。


  
“也是老天有眼，一日机缘巧合，先帝驾临翰林院听讲，无意间竟与这人闲聊起来。先帝自从侯大都督惨败之后，每日里读的都是兵书，无论是‘太公韬略’还是‘孙子兵法’，都能朗朗上口。那日先帝与此人聊得兴起，便向他垂询几处兵法难题。那人胸有成竹，侃侃而谈，竟使先帝叹服不已，对他是推崇备致。不到一年，这人便被调到兵部，官拜左侍郎。同年西域再度大乱，金銮殿中先皇征召名将迎击，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答。皇上大失所望之时，座下两人跃众而出，大呼‘某愿往’！一人便是那名英雄了，另一人嘛……”


  
卢云猜到柳昂天的心意，微微一笑道：“另一名英雄，想来便是老爷子了。”


  
柳昂天哈哈大笑，道：“不敢，正是区区在下！”


  
秦仲海笑道：“侯爷英雄盖世，当朝除你之外，还有谁敢这般玩命，拿富贵荣华开玩笑？”


  
柳昂天嘿嘿一笑，道：“你当我是亡命之徒吗？”


  
秦仲海问道：“听侯爷一路说来，我却是满头雾水。究竟那人姓啥名谁，怎么朝中从来不见这号人物？”


  
柳昂天脸上闪过一丝阴影，苦笑道：“这说来话长了……唉……有些事还是不说也罢。此人后来官拜‘武德侯’，咱们便这般称呼他吧……”


  
柳昂天说到这里，忽往秦仲海凝视而去，脸上闪过一阵奇异的神情，但只一瞬间，便又宁定如常。只听他他续道：“那时先皇见我们两人胆气豪勇，应允西征，心里很是高兴，便拜他为征西指挥使，我为总兵大将，两人各率五万大军，急急往西疆而去。”


  
秦仲海摩拳擦掌，道：“侯爷亲征西疆，想来定是精彩绝伦了！”


  
柳昂天微微一笑，道：“也是我二人命中该发，自到西域之后，我与武德侯并肩作战，与也先部将交战五十余合，莫不大获全胜，夺回不少失土。我朝声威之盛，直比汉唐之时。先帝大喜过望，对我二人大加封赏，敕封武德侯为征西大都督，再封我为征北大都督，两人自此一守西境，一防北疆。那时朝中朋友捧我们的场，都说，‘西霸先、北昂天！’。咱们两人就这样过了五年好时光。”


  
秦卢二人遥想当年的英雄事迹，都是神往不已。只恨生不逢时，没能赶上那天地震荡的时代。柳昂天见他们面带钦羡，自也知道他们心中所思，他点头微笑，道：“有为者亦若是，你们年轻人好生奋发，将来也有这么风光的一天。”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那也要有这般强劲的对手才成啊！那瓦剌虽然凶狠，却与也先差得远了。”说着竟是唉声叹气，好似惋惜不已。


  
柳昂天续道：“自我与武德侯主事以来，也先可汗的气焰已然大打折扣，版图更是缩小不少。一年关外大雪，气候变得酷寒异常，也先军民死伤惨重，牲口流离失所。泯王爷见天赐良机，便极力劝谏，要先帝御驾亲征，一众文臣都是大加附和。”


  
秦仲海惊道：“御驾亲征！那可不是小事啊！”


  
柳昂天挥了挥手，要他别打岔，又道：“咱们先帝一心雪耻复仇，听了他弟弟的说话，自是兴奋异常。可这御驾亲征岂同等闲，只怕耗费国力至钜，我与武德侯自是反对，都劝先帝打消念头。谁知却有人告了我们一状，说我与武德侯两人想要独占功勋，就怕先帝夺了我们的风采。这道奏章上来后，先帝对我俩虽未加以责备，但也不甚高兴，对我等大为猜忌。”


  
柳昂天又道：“我与武德侯明白人言可畏，只好噤若寒蝉，不敢多言。是年二月春，先帝终于决定御驾亲征。他自率六十万大军，朝中猛将百余员，点将台前赐下御酒，誓言踏平西疆，生擒敌酋。


  
“武德侯见先帝执意亲征，便毛遂自荐，自请为前军先锋，为六十万大军开道。只是朝中小人对他颇为忌惮，深怕他轻易击破敌寇主力，一人独占功劳，都不愿他同行。武德侯深怕皇帝有失，自是不依。众臣为此争执不休，都是好生不快。最后先帝圣裁，命武德侯随军同去，但不得担任先锋，改为后部防守，镇守玉门关，未得圣上指示，不可擅自出关接战。众臣还觉不足，都怕武德侯另逞奇兵，别有计谋，便派了一个叫江充的军官监军，就怕武德侯自行离关建功。”秦卢二人听到江充的名字，都是“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柳昂天面色凝重，道：“这道诰命很是诡异，想那江充不过是个校级小官，怎可去监督朝廷大臣？有人为此请问皇上，他却说这是泯王爷的意思，要我辈多加忍让。”


  
秦仲海皱眉道：“泯王爷？到底这人是谁？”


  
柳昂天拱手道：“泯王便是先帝的亲兄弟，当今的圣上。”


  
秦卢二人啊地一声，都是吃惊不已。


  
秦仲海问道：“这次御驾亲征，侯爷没跟着一起去吗？”


  
柳昂天摇头道：“那时有人向先帝建言，说怕北方瓦剌趁机偷袭我朝腹地，先帝便命我驻留北方，严加防范。我虽想抗命，但有武德侯的前例在先，先帝如何能容我放肆？当场便把我送去放马牧羊了。”


  
秦仲海叹道：“这些人心胸狭隘，真个成不了大事。”柳昂天面露苦笑，道：“这也不能全怪他们。那时我年少气盛，平日里从不让人，遇上这些妒贤忌能之辈，若不给送去充军，还能如何？”他说到这里，转头便往卢云看去，说道：“咱们卢贤侄的脾气也是不小，几与老夫年轻时一个样，日后若还不知收敛，只怕将来有得苦头吃了。”


  
卢云心下一凛，道：“卢云必会反省，请侯爷放心。”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侯爷你脾气虽烈，还不是干得这么大的官？怎么职位一做得高，便今是昨非起来了？”


  
柳昂天略有不悦，嗔道：“我自教训年轻人，你插什么嘴？你这小子也是不学好的东西！平日里满口粗话，衣衫不整，一股脑儿的粗鲁肮脏！你不去给我好好反省反省，还敢来顶嘴胡说！这像什么样子！”


  
秦仲海嘿嘿干笑，跟着向卢云做了个鬼脸。他跟随柳昂天已久，两人情感深厚，说话间绝少顾忌，无论是出言顶撞，还是疾言痛斥，都不曾伤了真感情。


  
柳昂天喝了口茶，降了火气，又道：“此次御驾亲征，兵多将勇，足足六十万大军压境。光是载运粮食的车马，绵延便达百里。眼见皇帝亲临前线，三军将士个个精神抖擞，莫不希望能在御前耀武扬威，日后名震天下，绝非昔年愁眉苦脸的模样。消息传出，也先大吃一惊，知道亡国灭种的大祸便在眼前。他降尊屈就，星夜遣人求和，着实向先帝讨饶。先帝意气风发之余，如何愿意饶过这多年宿敌？当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命人割下使臣的两只耳朵，将他乱棒打了出去，自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秦仲海哈哈大笑，说道：“痛快！痛快！”


  
柳昂天道：“先帝有意一举荡平也先，将之灭国。众将私下衡量局势，都觉此次亲征必胜，就算不能一举消灭也先，也能使其元气大伤，几年内不能兴风作浪。那时两国的形势高下如何，便三岁小儿也知道。也先见大势已去，亡国便在眼前，索性尽起举国之兵，合计二十万大军，准备轰轰烈烈地决战一场，绝不轻言投降。


  
“两军交战，我朝势如破竹，接连打了好几个大胜仗。大军兵临城下，直杀到也先都城之外十里处。也先见亡国无日，只有冒险出城野战，要与先帝来个困兽之斗。只是双方强弱实在太过悬殊，也先虽然骁勇善战，但仅凭一己之力，如何抵挡六十万大军攻势？激战三日三夜之后，也先终于不敌，亲卫部队惨遭我朝大军冲破。眼看性命危急，也先可汗竟尔弃国而去，独自带着两万残部败逃。”秦卢二人拍手叫好，都觉痛快至极。


  
柳昂天又道：“那时先锋大将见也先可汗落单，心中登时大喜，立即带队追杀过去，只要能将也先可汗生擒回来，那可是名标青史的大功劳。谁知便在这个紧要关头，竟然来了个混帐之极的跳梁小丑，在其中兴风作浪起来。”


  
秦仲海笑道：“兴风作浪的小丑？侯爷说得是江充么？”


  
柳昂天摇头道：“那倒不是，江充那时只是玉门关的一个监军。那时的他无权无势，不过是泯王的一个客卿，想要玩上这等把戏，那还差得太远了。”


  
秦仲海奇道：“不是江充，却又是什么人？莫非是刘敬么？”


  
柳昂天摇了摇头，道：“那人说起辈分，可比这些人高多了。他是先帝平素最为宠信的宦官，名叫王英。”


  
秦卢二人摇了摇头，都未曾听过此人的名头。


  
柳昂天续道：“这王英仗着先帝平日里的宠爱，竟在紧要关头里乱传圣旨，要那先锋大将立时回营，就怕他抢了头功。那先锋大将如何不知王英那点心眼，还不就想便宜自己人？那大将是个烈性之人，性子甚是执拗，王英越是怕他抢了功劳，他偏偏追赶得越急。王英见情势不妙，赶忙派出他的义子率军追出，想先一步追上可汗。”


  
秦仲海久任军职，深知这等抢功之事，脸上神情甚是不屑。


  
柳昂天道：“这两路人马在战阵上你推我挤，互不相让，都怕对方抢了功劳。但王英的义子甚是庸懦，岂能与能争惯战的老将争先？双方赶了几里路，王英义子便已坠后。眼看那大将已然追上也先可汗，他一马当先，沉肩弯腰，便要将可汗生擒上马，立下不世奇功。


  
“就在这当口，王英的义子心下不忿，居然命人放箭，却是朝那先锋大将射去。他心狠手辣，下手毫不容情，登时将那大将连人带马射成刺猬。可汗见机不可失，慌忙间便冲入小径，逃个无影无踪。”秦仲海与卢云同时啊地一声，只觉那王英义子狠毒卑鄙至极。


  
柳昂天叹了口气，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先锋大将无辜惨死，他手下将士自是憎恨愤怒，立时反戈相向，猛朝王英义子杀去。两路人马形同拼命，便在敌阵前厮杀起来，一时间只打了个昏天暗地，血流成河。也先可汗死里逃生，见我军行为荒唐透顶，哑然失笑之余，立即整兵回杀。那两方人马正自相互残杀，如何能应付可汗的攻势？登时被杀得尸积成山，大败亏输。”


  
秦卢二人连连摇头，秦仲海更是大怒不已，骂道：“操他奶奶！宦官误国，莫此为甚！”


  
柳昂天轻叹一声，道：“王英义子武艺虽低，但逃命功夫却十分了得。他丢盔弃甲，独自逃了回去，加油添醋的在先帝面前胡说一番，竟把事情黑白颠倒了讲。先帝不谙军务，闻言大怒，待得那先锋大将手下残部归来，竟将他们尽数处死。这一来离心离德，众将齿冷，士气更是低落。也先可汗探查情报，知道我朝将帅不和，便趁机大捞好处。他查知几名大将向来是王英的死对头，便分兵包围，全力猛攻。王英虽然近在咫尺，但他心机深沉，意图借刀杀人，居然视若无睹。几名大将向皇帝告急，都被他隐瞒军情，将告急文书焚毁。一时间敌寇接连得胜，几名大将惨遭围剿，莫名其妙的战死沙场。”秦仲海低头咒骂，眼中似欲喷出火来。


  
柳昂天又道：“我朝兵马虽有六十万之众，但麾下各将独自应战，便不过区区三五万之数，反倒变成以寡击众之势。王英借刀杀人，借着也先可汗之手，连除好几个心腹之患，自己一边胡乱上报军情，将先帝蒙在鼓里。到得后来，我朝大军已然三去其二，原本六十万大军，经此死伤折损，仅余下二十万人不到，已无丝毫优势可言。王英虽是狂悖无耻之徒，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见势头不妙，便想与残余众将修好。只是到了这个田地，众将对他早已深恶痛绝，无人愿听指派。王英气得跳脚，但也无计可施。


  
“也先见机不可失，趁着我朝将士相互仇恨之际，连忙集中大军，朝王英主力攻去。众将有意袖手旁观，竟无一人发兵去救，眼睁睁地看着王英惨遭包围，众人心下暗叫痛快，都恨不得王英被杀。这王英嚣张一世，却没想到有这般下场，真可说是报应循环，屡试不爽了。


  
“待得也先得胜，处死王英之后，此时先帝身边才无人隐匿军情。众将夜奔帅营，跪地痛陈王英之非，先皇方知真相如何。他眼见情势恶化至此，想不到原本必胜之局，竟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悔痛之余，君臣抱头痛哭。”秦卢二人叹息一声，都是惋惜不已。


  
“眼看情势危急至此，也先可汗不断挑衅，先帝自也豁了出去。他亲自上马督军，决意与之一决死战。葫芦谷外一场大战，两国君主各率二十万大军火并。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先帝虽想弥补大错，但军心已乱，败象早成，实在无力回天。数日之间，就传出我方大军惨败的消息。”


  
秦仲海颤声道：“终究还是输了吗？”


  
柳昂天叹了一声，道：“武英十五年秋，先帝御驾亲征惨败。流言传出，玉门关首当其冲，一时人心惶惶，不知所措。当时玉门关大将便是武德侯，守军虽只三万余人，但武德侯自恃兵法高明，武艺渊深，却是丝毫不惧。他闻讯之后，便要开关出征，前去营救先帝。谁知此时江充却表反对之意，他以未得先帝圣旨为由，竟尔抗拒出兵。武德侯狂怒不已，但先帝命这人前来监军，他若是公然反抗，那便是叛国反乱的大罪。眼见江充如此迂腐曲解，武德侯却是毫无办法。余下几名将领也是贪生怕死之辈，一见两方强弱悬殊，自是希望躲在关内，不要前去犯险。”


  
秦仲海怒道：“这群狗杂碎只会耍权弄势，全无真本领。要是我在那儿，一刀便把他们全砍了！”


  
柳昂天面色大变，喝道：“匹夫之勇！此事休得再提！”他喘息片刻，转头面向卢云，温言道：“倘若你是武德侯，这江充死命不肯开关，你会如何应对？”


  
卢云沉吟片刻，道：“我若是武德侯，必会假造讯息，好令众将以为先帝安然无恙，只躲在平安处所等待臣子救援。这些人见到情势还有可为，谁不想捡那救驾的大功？定会答应出兵，随武德侯前去救人。小人想江充虽然狂悖，但各人好处在前，谅他也不敢触犯众怒。”


  
柳昂天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无怪仲海直夸你，当年武德侯所用的计策正是这条！”他顿了顿，道：“那时武德侯捏造消息，说也先可汗与我朝大军正自激战，两边打得难分难解，不分胜负。只有圣上一人躲在葫芦谷旁的一处小客栈，却不知如何回关。众将闻言大喜，眼看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自己不必冒一丝一毫的危险，便能将先帝迎接回来，立时主张开关出兵。三万兵马飞奔而去，就怕稍迟片刻。”


  
秦仲海笑道：“这帮人真是混帐无聊，实在是本朝之耻。”他见卢云初露锋芒，柳昂天赞叹不已，心下也甚得意，丝毫不以柳昂天方才的责备为意。


  
柳昂天又道：“众将自以为有便宜可捡，其实不过是中了武德侯的计策。此刻三万兵马孤军深入，几如飞蛾扑火，若想平安救出皇帝，可说难上加难。也先可汗那时正自围剿先帝大军，待见这个多年宿敌杀来，心下直是狂喜。他自恃手握二十万大军，加之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备，当时便对臣下言道，‘若不能将武德侯生擒，使之归顺我朝，我便算是败了’。武德侯如何不知情势凶险？但他乃是一方枭雄，绝非易与之辈，当下布定奇阵，与也先可汗一决生死，以图救驾。”


  
秦仲海听得兴起，忙问道：“后来呢？却是谁输谁赢？”微弱的烛光映下，却见柳昂天面露悲伤之色，良久不言不语。秦卢二人对望一眼，心下都甚奇怪。


  
秦仲海问道：“之后到底怎么了？先帝平安回来了么？”


  
柳昂天摇了摇头，凄然道：“没有，他没有回来。”


  
秦卢二人都是大吃一惊，齐声道：“没有回来？先帝战死了吗？”只见柳昂天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卢云惊道：“先帝驾崩了？可是死在也先手里？”


  
柳昂天凄然摇头，秦仲海沉吟片刻，道：“他是不堪屈辱，自杀殉国？”


  
柳昂天长叹一声，道：“他是被自己人杀死的。”


  
秦卢二人张大了口，都是不敢置信，骇然道：“是谁这等狂妄大胆，胆敢下手弑君？”


  
柳昂天叹道：“是武德侯，是他一刀把皇上杀死的。”


  
秦仲海喃喃地道：“这怎么可能……他可是忠心耿耿的大臣啊？难不成他失心疯了……”


  
柳昂天叹了口气，道：“武英十五年腊月，京城里传来一个令人震动的消息，说此次御驾亲征已然惨败，武德侯更不知为了什么缘由，竟然将先帝一刀杀害了。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出，满朝大臣莫不震惊，一时哭声震天，京城里更是人心惶惶，乱成一片。”秦仲海与卢云对望一眼，两人眼神都甚惊惧。


  
柳昂天又道：“消息传来不久，又有谣言过来，言道也先可汗不日间便要包围京畿，兵临城下。众大臣深自震骇，眼见先帝已然驾崩，国家如同危卵，实在不可一日无君。由于先帝不曾育有子嗣，便议定由御弟泯王接替皇位，便是今日的皇上了。”


  
秦仲海惊道：“想不到有这段史事，我怎地从未听闻？”


  
柳昂天叹道：“这等丑事，天下有谁想要张扬？”


  
秦仲海点了点头，已然会意。这场御驾亲征的历史虽然牵连甚广，但文武百官不愿丑事声张，几年来一直极力遮掩，是已秦卢二人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直到此时才得以一窥全貌。


  
秦仲海又问道：“后来查出先帝怎么死的吗？真是武德侯杀的？”


  
柳昂天仰天长叹，眼角湿润，摇头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秦仲海奇道：“侯爷这话太也奇怪了吧！这武德侯既是杀害皇帝的疑凶，你怎能不查个清楚？”


  
柳昂天叹道：“还查什么？消息传来的第二日，武德侯满门四十二口人，已然全数被诛。三亲等内，一率凌迟处死，三亲等外，枭首示众。连武德侯最小的孩子也不放过。”秦卢两人啊地一声，甚感同情。


  
秦仲海叹道：“想他好好一个大都督，本当忠贞爱国，怎能忽然反叛？这传言恐怕不尽不实，这话到底是谁说的？”


  
柳昂天喟然一声，低声吐出了两个字：“江充。”


  
秦仲海冷笑道：“又是这王八蛋！难道大伙儿任凭他两张嘴皮胡搅，却没人出来与他对质么？”


  
柳昂天摇了摇头，道：“当年御驾亲征壮烈无比，前后调动的百余员将领都已殉国。天下间除江充一人以外，无人得以脱身。”


  
秦仲海惊道：“怎么？当年只有江充一人走脱么？”


  
柳昂天面色凝重，点头道：“正是如此。百余员猛将都已战死，只有江充一人走脱。”


  
秦仲海沉吟道：“这话不对。江充说那武德侯只为求一己的身家安危，已然反叛弑君。照此推想，武德侯断无战死之理，江充此言定然有诈。”


  
柳昂天嘿嘿苦笑，道：“你说得没错，这武德侯并未死在西疆。只是他虽生犹死，只怕比战死沙场还要难堪。”


  
秦仲海双眉一轩，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柳昂天摇头道：“关于武德侯的所有记载文献，朝廷已然全数查封，反正他现下也不在人间了，你就当他早已战死西域了吧！也许这样，还能令他高兴些……”


  
秦仲海皱起眉头，一时搞不清他言下之意。


  
柳昂天眼望烛火，似在追忆往事，只听他哽咽道：“唉……可怜天妒英才，那武德侯二十八岁入朝为官，前后不过十三年，便遇上了这种事……如果他至今还在，也该有六十来岁年纪了……”说着摇了摇头，凄然叹息，看来他与这人的交情定是不浅。


  
秦仲海等人见他神情如此，都觉不好再加追问，一时静默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柳昂天叹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所谓汗青，便是留芳万古了。至今武德侯是奸是忠，那是无人知道了。只是好人不长命，奸臣却能长命百岁，福禄寿无一不全。那江充自从逃得性命之后，一路扶摇直上。他本就是泯王的爱臣，待得泯王继位后，更是受宠，几年内便已手握兵政大权。朝中再也无人能挡。”


  
秦仲海骂道：“这狗日的，总有一天将他碎尸万段。”


  
柳昂天叹道：“先帝驾崩后，转瞬间几十年便过去了，朝中无人再提起此事。当今皇上不喜我们这些武人，便听从江充的计策，把我等一率调到边疆去，也好图个耳根清静。”


  
秦仲海轻叹一声，道：“若非侯爷这几年连败瓦剌，立下好大的功绩，只怕现下还在北方牧羊放马哪！”


  
柳昂天微微苦笑，续道：“后来也先内乱，几个儿子自己打成一片，不待我朝加诸一兵一卒，便已自行灭亡。待到此时，昔年御驾亲征的惨祸更被忘得一干二净，好似从来不曾发生过这件事一般。满朝文武虽然薄幸，但天地间仍有正气，终于出来了一个有胆有为的名臣，暗里与江充对上了。此人姓王名宁，官拜左御史大夫，风骨凛然，傲绝当世。”


  
柳昂天见卢云口角微动，问道：“怎么？你识得王大人？”


  
卢云摇头道：“我曾听定远提过此人的名字，那时定远离乡逃亡，便是要赴京寻找王大人。”


  
柳昂天点了点头，道：“卢贤侄所言不错，定远东来京城，便是要寻访此人。


  
他顿了顿，道：“这王大人一向是个硬脾气。当年御驾亲征过后，无数猛将中只有江充一人回来，这王大人姜桂之性，登时怀疑其中有诈，便暗中盯上了江充。他面上与奸党敷衍，其实私底下四处寻访，一心一意地寻访当年事情的前因后果。”


  
秦仲海赞道：“王大人孤臣丹心，真是叫人好生敬佩。”


  
柳昂天道：“十余年下来，王大人不断派人到西疆查访，可说费尽心血。只是当年惨祸隔得也太久了，一时间很难查出端倪。待到后来，王大人只有请出他的同窗好友梁知义，将他荐举到西凉当知府，好来就近查访。那梁大人也真够意思，放着清贵的翰林不当，真个儿远赴边疆去了。这招棋果然大是高明，过不多时，王大人他们便有所获，已然查出若干可疑之处，却是关于当年御驾亲征的内情。”


  
秦卢二人忙道：“愿闻其详。”柳昂天道：“据王大人他们查访所知，当年武德侯离关之后，直接率军前去天山，那江充也曾一同前去。”


  
秦仲海奇道：“天山？这天山离玉门关有数百里之遥，武德侯他们去哪儿干什么？去采他妈的天山雪莲么？”


  
柳昂天摇头道：“这正是奇怪之处，想那江充后来百般陷害武德侯，怎会随他一同前去天山？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王大人料知这是关键所在，便全力走访，只是辛苦多年，却也找不到内情。想来方今天下之间，只有江充自个儿明白了。”


  
卢云道：“他们去到天山，莫非与皇上有关？”


  
柳昂天道：“那倒不是。先帝那时在葫芦谷决战，这葫芦谷与天山相隔数百里，他们若要救驾，那可是全然搞错方向了。”


  
柳昂天见众人不再言语，又道：“这还只是王大人查出的第一件奇事。第二件事更是怪异，据传言所称，江充当年逃出西疆前线，并非直接从战场回来的，而是由也先可汗护送回来的。”


  
众人大吃一惊，问道：“怎会如此？”


  
柳昂天道：“这便是悬疑之处。我本以为王大人他们痛恨江充已极，是以出言作假。后来我打听之下，知道这讯息是从也先可汗身边的侍卫透露出来的，这才明白王大人所言不虚。那江充确曾与也先可汗在一块儿，足足有三日之久。”


  
秦仲海重重一拍大腿，道：“好一个奸臣，果然是卖国的东西！这小子早与也先可汗勾结在一起，定是他下手害死先帝的！”


  
柳昂天摇头道：“那倒不尽然。据王大人他们查出的史料来看，那时江充不知怎地，居然与武德侯分开，孤身一人在西域战场游走，身边军马全无。一个不巧，撞上了也先的部将，便给抓了回去。原本也先可汗打算将他一刀斩死，便如当年王英一样。照理江充断无活路可言。临刑之前，可汗按照往例习俗，要江充说出个心愿，不管他要喝酒也好，吃肉也好，都一率照办。哪晓得江充却什么也不要，他只求大汗恩准，与他私下一谈，他便死而无憾了。也先可汗是个重然诺的人，既然答应过他，也就应允了。”


  
秦仲海冷笑道：“这个小小奸臣，死前还有这许多阴谋诡计。”


  
柳昂天道：“两人进帐谈话后，众大臣都在外面等着，原以为一时半刻便要出来，连刀斧手都给预备好了。谁知这一谈却没完没了，直拖到第二日清晨才出帐。两人密谈之中，有大臣要进去探视，却给可汗轰了出来。”


  
秦仲海笑道：“江充这龟儿子口才定是厉害得紧，马屁功夫做得到家，可汗听得好生舒畅，这才不容旁人打扰。”


  
柳昂天道：“据那侍卫所言，那夜江充与可汗深谈之时，他也是在场。依他的转述，那夜两人密谈时，江充当场献出一块羊皮。也先可汗原本不屑一顾，但江充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大一篇。可汗听完之后，居然脸上变色，当场跳了起来，便与江充细细地谈了起来。后来他不仅免去江充的死罪，还对此人礼遇有加，一切全是为了这张羊皮的缘故。”


  
秦仲海奇道：“真是奇哉怪也，想不到小小一块羊皮竟有这等功用，居然还能当作救命符，他奶奶的，这到底是什么宝贝？”卢云悄然沉思，那日伍定远曾将那块羊皮托付给他，此时回想起来，那时只是往身上随手一放，倒也没有注意有无特异之处。


  
柳昂天道：“江充日后势力越大，我朝大臣知晓内情的，莫不倾全力寻找那块羊皮。据王大人所称，那羊皮便是江充卖国的证物。依他的见解，这羊皮上应当绘着一面地图，乃是我朝与也先之间的国界。当年江充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便在也先面前应允，答应回京后买通边政司的人，重新篡改我朝兵部所藏的地图，好将国界往后挪移数百里。也先知道他与泯王交好，日后必为重用，便答允所求，将他开释回去。”


  
秦仲海道：“这么说来，这羊皮便是江充与也先可汗订下的契约罗？”柳昂天点头道：“大家都这么说，应该便是。”


  
秦仲海满心疑惑，道：“说实在话，我朝与也先之间的土地又不是什么良田宝地，根本是鸟不生蛋的万里荒漠，不知也先可汗要这些地做什么？此说大是奇怪。再说两国之间的地界不过是些石碑，趁着夜黑风高的夜晚，就算往东往西地挪动数百里，也是无人知晓，也先若想占地，找几个小兵搬搬石头就好，何必如此费事？”


  
柳昂天道：“仲海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但搬动石碑这等下流伎俩，你能做，旁人自然也能做。相较之下，若由江充买动边政司的人，也先可汗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以拓地千里，只要我国地图所载如此，两国日后也无争议。这般便宜生意，他如何不做？”


  
秦仲海嘿嘿一笑，搔了搔头，却是不置可否。


  
柳昂天续道：“正因如此，朝廷大臣始终坚信不移，认定这块羊皮就是江充卖国的佐证。其中以御史王宁、知府梁知义两人最是相信。也先灭亡后，这羊皮便流入坊间，不知所踪。但梁大人丝毫不加气馁，他费尽心血，花了无数金银财物，终于将羊皮发掘出来。皇天不负苦心人，这江充嚣张一世，终有祸亡无日的一天。”秦卢二人纷纷点头，心中都感到快意。


  
柳昂天叹道：“谁知梁大人一掘出羊皮来，立即惨遭横祸，莫名其妙地暴毙任内。梁大人的公子极有血性，认定其父是被江充所害。他逃亡到国外后，一心为父报仇，便托燕陵镖局，将这羊皮护送到京，想交到王大人手上。想不到东西还没出得西凉，却又害死镖局满门老小，更连累咱们定远贤侄丢官亡命。最后定远一人带着羊皮亡命天涯，逃赴京城。这证物前后辗转十余年，终于落到老夫手中。”众人谈到此处，都觉这羊皮不祥至极，看来只要与之有所牵连，必会有奇祸异灾，不止西疆变色、也先亡国，甚至知府大臣、江湖豪士，莫不因此而丧命。


  
秦仲海大笑数声，道：“到底这张羊皮有什么希罕？不妨拿出来看看，好让咱们也见识一番。”柳昂天嘿嘿一笑，说道：“仲海若是要看，又有什么难了？”说着从书柜中打开一处暗格，旋转数下，只听咯咯轻响，一处暗门打了开来。柳昂天小心翼翼、慎而重之的将之取出，拿到秦卢二人面前。


  
卢云心中震动，寻思道：“柳大人确实是个豪杰，他一说用我，便不再把我当外人，连如此重大的机密也让我与闻。此人颇有古风，确实值得我投效。”秦仲海却想道：“这侯爷恁也托大了，如此机密宝贝，怎能放在这种地方。若是遇上武功高强之人，裂石碎墙如同家常便饭，这区区暗格，如何防得住他们？”两人各怀心事，一齐上前观看。


  
柳昂天面色凝重，将那羊皮展在桌上。只见羊皮上画着一幅西疆地图，图上花花绿绿，还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外国文字。秦仲海笑道：“说了这许多，我还以为是什么神奇的宝贝，却原来是天书一张，这文字弯七扭八，却有谁识得了？”柳昂天摇头道：“那倒没什么好怕的，你们看这条红线。”说着朝地图上的红线指去。只见那红线从天山开始，一路到玉门关为止，颇见迂回曲折。


  
柳昂天道：“这红线便是江充与也先订下的国界，这国界与朝廷所绘的差距极大，足有数百里之遥。若非也先已然灭亡，只怕咱们会莫名其妙地少了数千里土地，几处关山险要更会落入敌手。”秦卢两人点了点头，已然意会。


  
柳昂天又道：“虽说也先已然灭亡，两国疆界也已废去，但只要咱们能够翻译上头的文字，再指出江充擅改国界的事证，皇上定会将他定罪。”


  
卢云知道朝廷太常寺设有通译，当即问道：“侯爷如今可曾找人通译了？”柳昂天面色凝重，道：“这上头的文字是以也先国的文字所书。当今也先已亡，太常寺中无人可识。”卢云叹道：“既然上头的文字无人识得，那这羊皮岂不失了功用？”


  
柳昂天微微一笑，道：“此事不必多虑。那也先灭亡至今虽已十载，但他旧日子民还有些许人聚居在西凉一带。只要能找到他们，必可译出上头的文字。”


  
秦仲海取过烛火，笑道：“那倒不用麻烦，或许这羊皮有些奇异，需用火烤方知究竟。”


  
柳昂天骂道：“这东西得来如此不易。将来铲除奸臣，重振朝纲，全着落在上头，仲海如何开得这种玩笑？”


  
秦仲海微微一笑，道：“若要铲奸除恶，讲究的是实力，谈论的是拳头，没听说一张羊皮便能推倒一株大树。侯爷，我看咱们别枉费心思，多谈谈军务是真！”


  
柳昂天哼了一声，道：“我找你们来，为的本就是军务。我已吩咐肃观与定远二人，近日便带着这张羊皮，速速前去西凉访查详情。定远是西凉的地头，自能派上用场。至于仲海你嘛，老夫也有重任给你。”


  
秦仲海霍地站起，躬身拱手道：“末将听命！”柳昂天道：“十日后你领五千兵马，护卫何大人出使帖木儿汗国。公主千金之体，若有那么一点损伤，我惟你是问。”


  
秦仲海单膝跪地，大声道：“仲海出生入死，誓言保卫公主一路周全平安，必使何大人圆满竟功，绝不负大人所托！”


  
柳昂天微笑抚须，道：“你这次西行，不妨带着这位卢公子，让他历练一番。”


  
秦仲海大喜，与卢云一齐叩谢。卢云见柳昂天颇有见重之意，两人一扫过去的不快，心下对秦仲海的提携更是感激。


  
秦仲海正要告辞，柳昂天又拉住了他，低声嘱咐道：“这回肃观与你分头办事，须得多番照应联络。他那里只要生出事来，你只管率军入关，便宜行事。”秦仲海点了点头，这才明白柳昂天调派自己出使西域的用意，想来他对杨肃观一行仍是放心不下，这才派自己率军就近呼应。他哈哈一笑，道：“侯爷你放心吧！我定会全力以赴。”柳昂天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激励。


  
两日后，柳昂天大宴一场，给众将送行。他环顾座下，杨肃观、秦仲海分坐左右，伍定远、卢云自坐下首，韦子壮站立身后护卫，其余未能到席的诸大将，各自戍守边关。柳门一系，真可说英才济济，允文允武，柳昂天酒兴甚高，不住劝酒助兴。


  
宴后柳昂天细细吩咐杨肃观，将羊皮交予他，言道：“这东西牵连甚广，你可要小心在意。到得西凉，定远自是地头，你二人细加查访，找人翻译羊皮上头的文字，瞧那江充是否真的擅改边界，做那大逆不道之事。至于那凉州知府陆清正，此人既是江充的孽党，你顺道看看有何不法情事，倘若罪证确实，老夫日后自会将他料理。”


  
杨肃观点头答应，又道：“我等前去西凉调查，江充必会派遣大批高手拦阻，只怕凶杀难免。下官想先返嵩山少林寺一趟，向方丈求助。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柳昂天曾见过灵定、灵真两名神僧，素知少林高僧的本领，喜道：“如此甚好。为免道上意外，我请韦护卫随你一行。”当日杨肃观带同伍定远、韦子壮，便速速出京。


  
又过数日，秦仲海率同卢云，点齐五千兵马，护送银川公主西去和番。大军押送数十车金银宝贝，都是预备送给帖木儿汗的礼物，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京。两路人马约定了，待得和番大事一了，便于正月十五在西凉城齐会，然后一同返京。

第三卷 京城之会 第八章 战云密布


  
西岳华山，崎岖秀峦，相传宋太祖曾以此山为注，与仙人希夷先生对奕，之后希夷先生赢得此山，并在此长居。从此华山便为道家修炼之地，是为七十二洞天之一。


  
冬日的华山一片萧索，大雪如鹅毛般地落下，厚厚地铺在地上，漫山遍野间都是白色一片。忽地一阵山风吹来，激起了大片飞雪，猛往三名路人扑去。前头两人缩起身子，拉紧衣领，就怕寒风从领口灌入。但后头那人却浑然不觉寒冷，但见他身穿青袍，脸上神色甚是平淡，丝毫不以眼前的酷寒为意。


  
三人走出片刻，只觉风雪越来越大，道上白雪深积，已然过膝，每步都要费上偌大的劲儿。前头两人气喘吁吁，只觉费力劳苦，那青袍客神态却极从容，脚下轻盈无比。只见他足不点地，轻飘飘地踏在雪面上行走，好似全不费气力。


  
行出里许，忽见那青袍客停下脚来，抬头叫道：“宁掌门亲自相迎，却叫我如何克当？”声音尖锐，远远传了出去。


  
前头两人一愣，喃喃地道：“宁掌门？”他俩同时抬头望上，霎时见到一名男子站在松树枝干上，正自低头看着众人。狂风吹来，只见那松树阵阵摇摆，如欲断折，那人身子却牢牢地黏在树干上，随着松涛上下起伏，武功大见不凡。


  
那树上男子拱手道：“刘总管既然过访华山，我执掌华山门户，岂有不来相迎之理？”那青袍客微微一笑，道：“宁掌门不日便要退隐，我此番还来冒昧来访，真是过意不去。”两人隔着数丈遥遥相对，四下山风大作，但说话声仍是清晰可闻，足见二人的内力都极为深厚。


  
那男子道：“那也不必见外，阁下此行既是琼贵妃授意，我自也不能推却。”说着身子一颤，一溜烟地落到树下，身法快得不可思议。


  
青袍客颔首道：“掌门好高明的轻功，无愧‘天下第一’的称号。只是掌门以此大好身手，却要退隐山林，岂不辜负了英雄美誉么？”那男子摇头道：“不必说这些了。大家丑话先说在前面，这可是我最后一次为阁下办事。”青袍客点了点头，道：“好说，只要能将天山那人找出来，咱们一切都好办了。”两名随从听到“天山”二字，脸色忽地大变，连忙走到远处，就怕多听了一个字。


  
那男子见那两名随从走得远了，压低声音道：“隔了这么久，你说天山那人还能活么？”


  
青袍客长叹一声，忽地面露忧郁，淡淡地道：“本想过了三十年，我心也该淡了。谁知我年岁越老，越是难以忘怀此人。我此生若不能将他找出，便死了也不能瞑目。”


  
那男子却摇了摇头，道：“倘若这人已然死在天山之中了，你待要如何？”


  
青袍客身子一颤，道：“他便是死了，我也不容他暴尸荒野，定要将他带回京师，好生安葬。”


  
那男子看了那青袍客一眼，轻轻地道：“倘若人都死了，你又何必惹起这么大的风波呢？那便随他去吧！”


  
青袍客面上闪过一阵杀气，森然道：“住了！我只知做我份内之事，其余风波纷争，我一概不理。”


  
那男子点头会意，又道：“此间秘密，天下可还有谁知晓？”


  
青袍客冷笑道：“还会有谁？”


  
那男子哦了一声，登时意会，说道：“又是江充么？”


  
青袍客不答，只远远望向东方京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森然道：“江充啊江充，咱们这场大战是难免了……”


  
便在此时，紫禁城上也有一人往西方望去。此人身穿蟒袍，看来当是朝廷一等一的要员。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成长长一条，直往文华殿映去。落日余晖斜照在他的脸庞上，只见他容貌阴沉，颇见肃杀，不时皱起两条斑白的眉毛，似在苦思什么。


  
忽听脚步声响，一名副官道：“启禀江大人，昆仑山卓掌门昨晚已照大人的吩咐，前往凉州神鬼亭公干。”那身穿蟒袍的男子笑了笑，道：“卓凌昭已然去了么？有这人做帮手，想来事情会好办些。”他伸手一招，沉声道：“安道京！”一人猛地跪了上来，大声道：“小人在！”这人身穿红袍，面如重枣，正是锦衣卫统领安道京。


  
那蟒袍客弯下腰去，轻轻地拍了拍安道京的肩膀，说道：“安统领，这次我秘密派你到西凉去，用意非同小可，这你可知道么？”


  
安道京跪下叩首，道：“卑职戮力以赴，决不敢忘大人的吩咐！”那人微微一笑，淡淡地道：“你要好好的干，将所有物证一一夺回。凡事千万小心，尤其别让人发觉天山中的秘密。”


  
安道京用力叩首，大声道：“大人放一千个心，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红红的夕阳照来，只见安道京尚在地下磕头连连，那面目阴沉的男子似乎见惯了官场的奉迎，竟连看也不看一眼，只远远地望向天边。


  
忽然之间，他嘴角微微上扬，颇见冷傲，冷笑道：“无论天山那人是死是活，此番决计逃不出我的手掌，届时咱们才能真正高枕无忧。”霎时之间，只见他仰天狂笑，良久不止，朗声道：“柳昂天啊柳昂天，你以为掌握羊皮之后，便能拿江某人奈何吗？你这老家伙可曾知道，你反而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那笑声有若夜枭，惊起了远处栖息的寒鸦，霎时群鸦乱鸣，四散飞去。

第四卷 神鬼亭外 第一章 九华门人


  
却说杨肃观奉柳昂天之命，率同韦子壮、伍定远等人，前去查访羊皮祕密。为免昆仑山与锦衣卫高手滋扰，杨肃观便带同众人先赴河南嵩山少林寺，找齐帮手后，再往西疆而去。


  
三人晓行夜宿，只因身怀要物，不愿招惹是非，路上见到江湖人物，更是远远避开，只顾匆匆赶路。


  
这日气候转寒，忽地落下冷冰冰的大雨，众人都给淋湿了。那雨打在身上，凉到了骨子里。众人虽然内功不弱，径自抵受的住，但湿冷的衣衫贴在肉上，滋味却也不妙。


  
三人躲在一株大树下，商量行止。杨肃观抬头望天，皱眉道：“看来这雨还有得下，只怕一时三刻停不下来。我们不如先找地方歇息，待大雨停后再走。”


  
韦子壮沉吟道：“前头是郑州，向来武林人物众多，咱们可要小心些，别招惹纷争。”


  
杨肃观道：“不如这样，我先乔装易容，前去察看一番，如此可好？”


  
韦子壮知道自己识得的人太多，一进城里，只怕还没说话，便会给人认了出来。那杨肃观武艺高强，见事机敏，向不出半点差池，想来由他前去，定会加倍妥当。当下道：“如此辛苦杨大人了。”便让杨肃观先行探查，自己则与伍定远在原地等候讯息。


  
杨肃观换下行装，扮成一个说书先生，行进城去。郑州地产丰饶，向为棉花集散之地，自来多有高人居住于此，杨肃观来此不下数十次，但都是公务出巡，自个儿来郑州却是头一回。只见他面带微笑，手摇折扇，装作漫不经心，自在街上闲逛。他面上一派无事散漫，其实却不住四处打量察看，不怕江充派人在此埋伏，就怕粗心大意，没察觉出来。


  
正走间，只见前头有几名轿夫抬着一顶轿子，一旁尚有众多仆僮扛着行李，正往街心走去，看来是行路中的官宦人家。杨肃观想道：“近来道上不太平静，时时有强人出没，这种大户人家不可能独自行走，附近必有保镖随行。”


  
他凝目看去，果然那轿子后头远远散着几人。一人年近中年，身材肥胖，另二人却是青春芳华的少女，三人都是腰悬长剑，步履轻盈，显然身怀武艺。杨肃观细看他们的配剑，上头都镶着“九华山龙吟阁”六个篆文。他心中一凛，知道遇上了武林中的同道，当下跟随在后，察看他们的行踪。


  
只听那胖子叫道：“好了，前头有间客店，大伙儿进去歇歇！”抬轿众人登时欢声雷动，看来这群人一路挑担扶轿，确实累得狠了。那胖子又道：“大伙儿今夜歇宿。明日出了郑州，得加紧脚步，赶过了黄土冈！”


  
众人听得此言，都喊吃不消。那胖子暴眼圆睁，喝道：“休再啰唆！又要吃鞭子吗？”神态凶狠无比，众挑夫飕飕发抖，急忙闪到店里去了。


  
众挑夫进了客店，各自忙里忙外，安排物事，那胖子却叫了几样小菜，自在角落坐下喝酒。杨肃观尾随进店，也找了张桌子坐下，他叫了些酒菜吃食，眼角却瞅着那胖子的动静。


  
那胖子正吃食间，随行的两名少女走了过来，便在胖子身边坐下。一名少女约莫二十岁上下，生得是张清秀瓜子脸，容貌甚是动人。另一名少女稍小几岁，大约十七八，鹅蛋脸上还露着一丝顽皮，大大的眼睛甚是灵活动人。


  
那胖子瞪了那两名少女一眼，道：“累了一天！怎地还不去歇息？”


  
那年岁略小的女孩道：“太阳还没下山哪！怎能睡得着？”


  
那胖子哼了一声，骂道：“你就不肯多学学你师姐，一路上喊累叫疼的不都是你？怎么这会儿又精神奕奕，到处想找玩乐？”看来这两名少女还是师姊妹，艺出同门。


  
那师妹嗔道：“都怪你把阿傻留在山上。若是他来，定会帮我挑担负重，我也不会那么累啦！”那胖子怪眼一翻，又骂道：“你啊！咱们这回下山，为的是什么事，你倒给我明明白白的说上一遍！”


  
那师妹嘟起小嘴，低下头去，说道：“咱们是为了护送高大人返乡的。待到二月初一，我们还要到玉清观参拜。”


  
那胖师叔闻言气结，大声道：“不是参拜，咱们是去观礼的！小妮子，我们可不是出来玩哪！那宁不凡是何等人物，他要封剑归山可不是件小事。你这孩子能亲眼目睹观礼，那可是三生有幸啊！”


  
杨肃观听到宁不凡三字，忍不住只眉一轩，留上了神。


  
这“宁不凡”声誉何其崇隆，传闻武功冠于四海。华山之颠至今还插着两面锦旗，一书“长胜八百战”、一书“武艺天下尊”，足见其傲视江湖，睥睨群雄的气势。十几年来赶赴玉清观讨教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却没听说谁能胜过这位掌门。


  
哪晓得这宁不凡方值壮年，却忽地要退隐归山，真可算是当今武林的第一等怪事。杨肃观虽是朝廷命官，但他出身少林，听闻这位天下第一高手退隐一事，自也关心起来。


  
那师姐听了师叔的责备，忙劝解道：“师妹是小孩子心性，师叔就不用计较了。倒是这黄土冈有何要紧，为何师叔定要明日抢过？”


  
那胖师叔皱起眉头，道：“这黄土冈不比别的地方，当地山贼出没，连官府也没法子。要是明日傍晚前过不了，只怕山贼真要抢劫。到时真刀真枪的干上了，定会杀伤不少。”


  
那师妹给骂了一顿，却还是嘻皮笑脸，丝毫不以为意。只见她举起玉葱般的手指一晃，笑道：“那时咱们师叔大喊一声，我‘快剑’张之越来也！一招‘飞帘剑法’使去，贼子们大叫‘我的妈呀！’，满地找牙乱滚，师叔好不神气！”


  
那师叔与师姐给这么一逗，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那胖师叔强压脸上的笑容，装出正经模样，道：“咱们这趟护送高大人返乡，可得小心行事。你给我乖乖的，切莫惹出事端，到时掌门责备起来，你师叔可要挨骂啦！”


  
杨肃观心下暗想：“原来这几人是护送大臣还乡。近来姓高的大臣中，只有太常寺卿高定一人告老返乡，我等事情了结后，倒可前去拜访他老人家一番。”杨肃观出身名门，家世非凡，朝中王公大臣都是看他长大的，是以他与大臣名门交情深厚。


  
那师妹老气横秋地道：“师叔啊！都说我们九华山是江湖好汉，向来是‘独来独往’、‘独步武林’。这高大人不过是个朝廷大臣，咱们何必为他这样出生入死的。”


  
听得那师妹满口江湖、好汉等语，和她玉雪可爱的外表大不相称，杨肃观忍不住暗暗摇头，心道：“好好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却落得草莽一般。”


  
那胖师叔喝了一口酒，说道：“这说来话长了，你可知咱们掌门在入山学艺之前，却是做什么的？”


  
那师妹拍手笑道：“师父准是做官差的。你看他平日凶巴巴的模样，不像个捕头像什么？每回我做错了事，总觉得师父好像要扛个虎头铡什么的，给我那么一下子！”


  
胖师叔大笑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对付你这小小表灵精，扛把狗头铡来，喀喳一下也够了。”


  
那师姐看来文文静静，说起话来也是温柔斯文。她轻轻拍了师妹的脑门一记，笑道：“傻姑娘！师父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听说还是秀才呢！”


  
那胖师叔摇头道：“岂止如此！岂止如此！他还入过殿试、见过皇帝，在朝廷里做过官呢！”两名少女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忍不住目瞪口呆。


  
那胖师叔续道：“你们师父青衣秀士是何等人物，哪只是个小小秀才？他这般唸书作文章的功夫，你们这两个小娃子可要多学着点！”


  
那师妹吐了吐舌头，缩头道：“我们是女子，怎能赴京考试？师叔干脆叫我们做太监好了。”


  
胖师叔听得此言，一口酒倒喷出来。杨肃观虽然低头不语，但也不禁莞尔。


  
那师姐点头道：“原来师父有这等了不起的来历，那他又为何上九华山学艺？”


  
那胖师叔摇头道：“距今二十年前，朝廷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师父也牵连在里头，这才弃官离去……”他怔了半晌，举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又道：“还记得当年是我看守山门。那时你师父一个人骑了只驴子上山，我一见了他，嘿，就觉得不对，好似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味，叫人一看之下，便知不是普通人。”


  
那师妹吐了吐舌头，道：“敢情是师父从不洗澡，身上气味臭得紧。”


  
胖师叔骂道：“小表头！我说得气味是人的气魄，哪是什么体臭！”


  
那师妹笑道：“原来如此！不然旁人闻到师叔身上的味儿，定也觉得师叔是不同凡响的大人物。”


  
那胖师叔笑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笑你师叔身上臭！”两名少女相顾一笑，想来那胖师叔身上确实脏臭得紧。


  
那胖师叔倒也不以为意，只道：“那时我见你师父来了，便迎上前去，问他有什么事。你师父却对我笑了笑，说道，‘小兄弟，我要见九华山的道长。’我听他这般对我说话，便赶忙替他引荐，之后你师父便留在九华山上学道学武。原本他是个文弱书生，便扛柄斧头都难，待到后来，武功却越练越高，高到深不可测，终于接下掌门衣钵，自称‘青衣秀士’。我一来尊他年纪比我长，二来敬佩他聪明绝顶，便照着年纪排辈，自居师弟了。”


  
那师姐轻声问道：“究竟师父的真名是什么？怎地从没听人提过？”


  
那胖师叔脸色微微一变，嘿地一声，道：“这我也不知道了。你师父非但不愿让人知道他的来历，连面目也不愿示人。每回下山，老戴着一个面具，好像说不愿见昔日的旧人，总之是稀奇古怪一大堆。”


  
那师妹嘻嘻一笑，道：“是啊！我说师父长得这般俊，却不知为何要遮住面孔。我一直以为他是欠了人家姑娘的情债，怕给人抓去逼婚呢！”


  
那胖师叔笑骂道：“小表头胡说八道。你师父这么高的武功，谁有能耐抓住他？”


  
那师姐道：“照师叔这么说来，便是因为师父曾经在朝为官，所以和那位高大人相熟，这才要我们护送他还乡吗？”那胖师叔道：“那倒也不尽然。你师父平日留意朝政，他说那高大人是个难得的清官，知道他要告老还乡，便要我们来护送一程，让他平平安安的。”


  
杨肃观留神听他们几人说话，暗道：“原来九华山的掌门有这么一段奇特的往事。此人既然与朝廷渊源如此之深，想也不难查出他的来历。待我回京后，不妨托几个吏部的朋友，好好查访一番。”


  
正想间，那胖师叔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跟着提声道：“那位老兄啊！”杨肃观低头沉思，没留意那胖子喊的便是他。忽然脚步声响，杨肃观连忙回过头去，却见那师妹蹦蹦跳跳地走到他身前，说道：“说书先生，我师叔请你过去，替我们好好说段故事。”


  
原来那胖子见杨肃观一路尾随，方才脸上神气又有些古怪，便想来试试他，也好探一探是敌是友。杨肃观假扮成说书先生的模样，想不到真要给人说段故事了。


  
杨肃观不动声色，只轻咳一声，道：“我今日喉头有些疼，不能说话，还请姑娘原宥则个。”那师妹对他眨眨眼，清纯的脸上露出调皮的笑容，她低声道：“哎呀！这可糟了，我师叔刚才说你必定是假扮的，搞不好是黄土冈上的强人来打探消息，说要好好的对付你一下。我看你还是来虚演两招吧！”


  
杨肃观自知行藏已然败露，但他艺高人胆大，此时丝毫不惊，兀自神态潇洒。他站直身子，笑道：“承蒙令师叔看得起，在下这就从命吧！”那师妹向他轻轻一福，示意他过去。


  
杨肃观手摇折扇，缓缓走了过去，径向那胖师叔颔首示意，笑道：“这位爷台想听段故事，却是什么故事合您口味呢？”


  
那胖师叔冷笑道：“我看你就给我来段‘生辰纲’好啦！”这“生辰纲”是水浒里的桥段，说得是“青面兽”杨志押运拜寿的贡品，却在路上被晁盖等人抢劫，逼得他转投山寨为寇的故事。这几句话当然是在讥讽杨肃观，明里暗里指他是歹人。


  
杨肃观哈哈大笑，笑道：“这段不好，来段‘宿太尉颁恩降诏’如何？”这段说得是朝廷太尉宿元景向皇帝进谏招安，使江湖草莽得为朝廷效力的故事。言语之间，颇有点明自己身为朝官的意思。


  
那胖师叔一愣，道：“你这小子口气不小，看来有些意思。”


  
众人正待说话，忽然一名老者走了出来。那胖师叔一见这老者，连忙站起，一旁两名少女也急忙直起身来。杨肃观冷眼旁观，见那老者约略七十来岁，面貌却仍清秀，果然便是太常寺卿高定了。


  
他见九华山门人神态恭敬，自己倒也不必惊慌，便只面带微笑，手摇折扇，一脸的潇洒闲适，兀自站着不动。


  
那老者走到胖师叔面前，叹了口气，说道：“张先生啊！我那几个家丁都来找我，说你管教他们时好生凶霸，又打又骂，把他们吓得厉害。真有此事？”


  
那胖师叔听高定如此说，登时涨红了脸，道：“打骂是有……不过他们一路偷懒拖拉。要晓得道上不宁静，不比家里，随时都能有盗贼出没。我若不管教严厉些，只怕早出了乱子。”


  
那师妹插口道：“是啊！高大人你可要明察秋毫，你底下那些家丁又懒又笨，整天只会说些废话，‘啊呀！口渴！啊呀！肚饿！’，一路上哼哼哈哈，你说该不该打？”


  
那老者高定给这番话一逗，不由得微微莞尔，但只片刻，便又面色凝重，摇头叹道：“张先生啊！蒙贵山掌门‘青衣秀士’爱护，一路对我保护照顾，可说无微不至，老朽自然感激盛情。只是你若再这般毒打下去，我那些老仆都要给折腾死了。我看贵山的这番好意，老朽还是无福拜领。”言下之意，倘若胖子不从他的意思，高定自将逐客。


  
胖师叔嘿嘿一声，正想发作，只见一旁那师姐急使眼色，猛地想到掌门交代，只好忍下气来。胖师叔强按怒火，说道：“高大人说得很是，我自会检点一二。”


  
高定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忽听一人道：“忠奸不分，小人当道，难啊！难啊！”高定听这语气好熟，回首凝目一看，却是个说书先生。


  
高定有些不悦，一个小小的说书先生，怎能在此指东道西？当下也不理会，径自道：“既然张先生答应善待我那几个老仆，老朽这就放心了。”


  
正要转身进去，忽又听得杨肃观道：“小丑跳梁，圣主蒙蔽，大凶啊大凶！”高定听这话颇有深意，急忙转头，却见那说书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高定正要发火，猛见这说书先生样貌有些眼熟，连忙仔细一瞧，登时大吃一惊，喜道：“唉呀！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不是肃观贤侄吗？怎么装成了说书先生的模样？”九华山三人吃了一惊，都没想到高定居然识得这位说书先生。众人正猜疑间，只见高定已然拉住杨肃观的手，大笑道：“想不到你会来河南公干，是柳侯爷的请托，还是皇上下的旨啊！”


  
杨肃观本就有意让他点破自己的来历，此时便只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那师妹张大了嘴，茫然道：“高大人也听过他说书么？怎么你也识得他？”


  
高定轻拍杨肃观的肩头，向九华山诸人一笑，道：“这位哪是什么说书先生？他便是堂堂兵部五品郎中，杨肃观杨大人！”


  
一旁九华山三人惊呼出声，都是看傻眼了。那师妹笑道：“我是朝中大官，你也是朝中大官，大家都是朝中大官啦！”那师姐低声道：“师妹说话不可无礼，别惊扰两位大人说话。”那师妹做了个鬼脸，笑道：“我们是九华山的好汉，怕他们朝廷中人做什么？”


  
高定要与杨肃观叙旧，杨肃观却道：“高世伯不忙于这一刻，小侄眼下有些大事要办，想与这几位朋友谈谈。”说着朝九华山几人看去。高定微微一愣，想起杨肃观也有武艺在身，忙问道：“这位张之越张大侠，也是贤侄的好友吗？”


  
杨肃观笑道：“正是。”这句话却是替张之越撑腰之用。杨肃观在朝廷人面不小，便是锦衣卫统领也要怕他三分，此时自称与张之越有旧，这高定对他多少要客气几分。


  
果然高定听了这话，脸上表情一阵青，一阵红。他方才数落张之越的不是，杨肃观定都听在耳里，此刻听他自承与张之越相熟，只不知他是否会为他出头？


  
正担忧间，听得杨肃观道：“高世伯啊！这位张大侠千辛万苦的护送你，绝非贪图金银珠宝、官场名利，只为敬重你的清廉，这才舍命相护。你若听信几个家丁的怠惰之言，岂不令得好汉心冷？”


  
这几句话说得高定面红耳赤，连连应道：“是，贤侄说话有理，有理。”


  
这高定告老还乡，已然退隐，算得上无权无势。但杨肃观却是从五品的朝官，官拜兵部职方司郎中，再加乃父又是中极殿五辅大学士，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高定虽是两朝老臣，却也不能与之相比，一时满脸尴尬，说了几句场面话遮掩，便急急进了客房，不再出来了。


  
张之越见杨肃观为他出头，心下甚喜，只上下打量着他，啧啧赞道：“真瞧不出小子你还有这几手，居然还是做官的？”


  
杨肃观微微一笑，拱手道：“晚辈嵩山少林杨肃观，还请诸位多多拜上贵派掌门，就说杨肃观甚是仰慕他老人家。”他见高定离开，立时把官架子收得一干二净，仅以江湖道理应对。


  
张之越见他行止稳重，虽然身居要职，却不见丝毫骄气，心下更是喜欢，却听那师妹嘻嘻一笑：“原来你也是江湖中人，还是什么少林寺的。”


  
杨肃观微笑道：“不敢。在下正是少林弟子。”


  
那师妹嘻嘻一笑，跟着往杨肃观头上望去，忽地奇道：“咦！你怎么有头发？少林寺的和尚不都该是光头吗？还是你是带发修行的头陀？”


  
杨肃观哈哈一笑，道：“小姑娘见笑了。我是少林的俗家弟子，幼时代父在少林出家，十八岁还俗，返京赴考，所以才有这一头的头发。”


  
那师妹笑道：“照这般说，你可以讨老婆了？”杨肃观听她这话说得太也鲁莽，便只微笑不答。那师妹皱眉道：“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已娶了三妻四妾？还是已经六根清净了？”


  
那师姐听自己师妹口无遮拦，忙抢了上来，向杨肃观轻轻一福，歉然道：“这位杨大人，我师妹说话向来莽撞，你可别见怪。”


  
杨肃观见此女雪白的瓜子脸蛋，身形苗条玲珑，忍不住心下暗赞：“好一个清秀美女。”正要回话，忽听张之越问道：“杨大人此来郑州，究竟有何公干？”


  
杨肃观向那师姐一笑，回话道：“此事正要向各位禀告。不过在下还有几个朋友候在城外，待我们住定之后，再叙不迟。”


  
张之越道：“如此正好。大家住在近处，也好有个照应。”


  
杨肃观点了点头，便向众人拱手起身，缓缓出门。张之越与那师妹径自喝酒，那师姐却低下头去，满面娇羞，眼角只觑着杨肃观的背影。


  
行到城外，一路细雨纷飞。待与韦子壮、伍定远碰头，却见两人早已淋的全身湿透。


  
韦子壮皱眉道：“怎地去了这么久？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杨肃观道：“那倒没有，路上遇到了几个正派人物，都是九华山的朋友。”


  
伍定远听了“九华山”几字，忍不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说道：“九华山！我恰巧识得几人，可有一个张之越？”


  
杨肃观颔首道：“我遇见的正是此人，伍兄果然交游广阔，相识满天下。”


  
伍定远回想那日与张之越相见的情景，又想到那姑娘艳婷，一时颇想与他们相见，叙一叙旧话。


  
众人进了城里，便在张之越他们住下的客店打尖。谁知那店小二苦着一张脸，说这店已然住满了。杨肃观闻言一奇，先前过来时，这客店冷清清的，怎能忽地住满了？他唤过掌柜，奇道：“方才我来的时候，店里还有好些空房，怎么才片刻之间，便给人占满了？”


  
那掌柜努努嘴，低声道：“刚才忽然来了好些个番僧，强霸霸地硬把客人赶走，就是不许别人住。你瞧瞧，这不就在作怪么？”


  
杨肃观抬头看去，只见门外走进几名高壮魁梧的番僧，正自对店中客人斥骂。店里客人见他们个个身高体壮，焉敢与之作对，连忙抱头鼠窜，慌不迭的逃出。


  
韦子壮冷笑道：“这些番僧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敢在中原啰唆，莫非活的不耐烦了？”杨肃观不愿多生纷争，便道：“咱们且静观其变，不要招惹江湖人物，免得多惹是非。”


  
韦子壮点了点头，对店家道：“我看咱们也不住房了。你且准备几个小菜，我们先吃一顿再说。”那店家忙去张罗，众人便自坐下。


  
那几名番僧到处吼叫，把客房内的几名客人都给揪出来。杨肃观心道：“咱们高大人也住在此处，且看张之越怎么应付。”


  
只听那几个番僧连连捶门大叫，说的汉语夹缠不清，没半句听得懂。过不多时，一名番僧便往一处门上踢去，喝道：“滚出！滚出！”


  
却听房里传出一个少女的声音，嘻嘻笑道：“滚出？滚出？这就滚出来啦！”跟着房门打开，一张板凳骨溜溜地滚将出来，撞在那番僧的脚上。杨肃观微微一笑，知道房内住客定是九华山众人。


  
那番僧大怒欲狂，骂道：“你，小姑娘，滚出！凳子，不是的。”那番僧不精汉语，意思是“小姑娘你快快滚出来，不是凳子滚出来。”


  
那少女却笑道：“我小姑娘，滚出凳子不？是的。”她一字不漏的转述那番僧的说话，却把断句给改了，意思登时改变，变成了“是不是我小姑娘把凳子滚出来的？当然是的”。她还顺便再丢出一张凳子，只听碰地一声，打得那番僧头晕脑胀。


  
那番僧大怒，吼道：“你，死的！我，杀的！”跟着冲了进去。却听砰地一声，那番僧却滚了出来，那少女在房里笑道：“你，滚的！我，踢的！”


  
余下几名番僧见自己人吃亏，抄起戒刀，便往房里走去。


  
一名番僧大叫：“你一个，出来的。”那少女也叫道：“你五个，爬来的。”那番僧一愣，不明“爬来的”是什么意思，与另一人以番话交谈起来。几人的声音都是咕噜噜来，咕噜噜去。那少女学着他们的声音，笑道：“咕噜咕噜，师姐我肚子饿了。”


  
那师姐银铃般的笑声传了出来，说不出的清脆悦耳，笑道：“这些人说话当真难听，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那少女嘻嘻笑道：“准是咕噜噜鸟国，说起话来这样咕噜噜，活像是鸟叫。我们抓一个回去给师父瞧瞧，他一定知道！”


  
伍定远听得那师姐的声音，忽地面色一喜，便要过去替她们解围。杨肃观连忙摇手，低声道：“这里有张之越主持场面，咱们不必多事。”伍定远只得嗯了一声，又坐了下来。


  
正闹间，忽然一名番僧说道：“两位姑娘，我们欲借此店一用。还请两位姑娘回避片刻，惊扰得罪，尚请见谅。”


  
众人听这话温文得体，都是讶异，想不到番僧中居然有人说得如此汉话。只见那人高目鹰鼻，身上披着红挂，看来不太像是汉人。


  
只听客房内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道：“这店是我们先来的，你焉有道理赶我们走？阁下有别的公干，自去找其他所在，郑州城客店数百间，又何必来和我们挤。”


  
说话之人正是张之越，这太常寺卿高定此时带着无数家当住下，如何能任意搬动？要是给人见了财宝，岂不另生枝节？张之越脾气不小，不喜旁人霸道，那日对昆仑山的“剑影”钱凌异尚且如此，何况这几名妖僧？


  
忽见一名年老番僧走来，拿了一只金元宝出来，对那精通汉语的番僧咕噜噜的说了几句话。那番僧意会，向房内叫道：“几位朋友听好了，我师叔吩咐，只要阁下速速离去，我们自有重酬奉上。”


  
谁知张之越哈哈一笑，径自从房门中丢了两只金元宝出来，骂道：“若要比钱财，你老张家里不见得少了，快快滚吧！”


  
伍定远与韦子壮对望一眼，两人都是微微一笑。只有杨肃观低头不语，似乎不甚关心。


  
原来九华山的掌门青衣秀士聪明绝顶，乃是不世出的奇人。自他上山学道后，便细心栽种九华山附近的农地，种植了无数奇珍异果，尚且自酿药酒。山上蟠桃参果，无奇不有，灵芝药酒，更是延年益寿，真可说是远近驰名，京城王公莫不重金抢购。是已九华山不同于其他武林门派，乃是富甲一方的豪杰。便是为此，张之越出手从不寒酸，更不把几两金银放在眼里。


  
那番僧把张之越的话传译出去，那老僧脸上泛出一股青气，咕噜噜的说了好一大段话。那番僧传译道：“我师父说道，他奉帖木儿汗国可汗之命，前来天朝晋见天子，使两国敦亲睦邻，和气相处。谁知遇上了你这种霸道流氓，他定要奉告官府，将你绳之以法。”


  
张之越闻言大笑，忽然也咕噜噜的胡说八道一通，然后道：“娟儿，你给我通译一遍。”那娟儿知道师叔有意损他们两句，便笑道：“我师叔说道，他奉玉皇大帝之命，前来凡间探视百姓，使人鬼之间不要互相做法，和气相处。谁知遇上了你这种霸道妖僧，他定要奉告释迦牟尼，将你就地正法。”


  
那番僧知道说笑，迟迟不敢翻译，那老僧却不住催促，很是生气。


  
杨肃观听了他们的说话，心下一惊，暗道：“这些人原来是帖木儿汗国的使者，可不能轻易得罪了，待我去调解一番。”眼下皇帝意欲和番，岂能得罪对方派来的使臣？他正要走出，却见一名僧人走上前去，傲然伫立房门口，冷冷地道：“你们，让开的！”


  
那师妹嘻嘻一笑，说道：“又来了一个！”跟着丢出一张凳子，往那番僧脸上飞去。那番僧摇头道：“没用的。”伸出一只小指，在那凳子上一点，那凳子忽然粉碎，变成一团木屑也似的东西，落在地下。


  
杨肃观心中一惊，暗道：“这是什么邪门功夫？”韦子壮与伍定远见那僧人武功特异，也都站了起来。韦子壮低声道：“这人武功走的是阴劲，把内劲打入物事之中，到了里头才爆发，方能把凳子毁成这个模样。”


  
伍定远见过“剑蛊”屠凌心坏人心脏的绝招，也是把内劲钻入敌人的体内，然后破伤敌体，看来这番僧的武功也是大同小异。


  
众人正自惊疑，那番僧已然走入房内。张之越喝道：“大胆妖僧！给我滚出去了！”


  
猛听兵器挥动的风声大作，跟著有吐气呼喊的声音，显然已经动上了手。只是他们在房间里头激斗，旁人看不见过招的情形，伍定远等人暗自焦急，却也无法可施。


  
忽听两名少女惊呼一声，张之越显已遇险。伍定远想起过去的渊源，一时情急，手上“飞天银梭”飞出，“砰”地一响，登把薄薄的照壁打穿，露出碗大的一个洞来。


  
众人从洞中看去，只见张之越手上的长剑仅剩一半长短，余下的一半却断裂在地。杨肃观心中一惊，暗道：“我少林寺的‘大力金刚指’乃是天下一绝，足以捏金生印，坏木裂石，但眼下看来，怕还不如此人的指功厉害！”


  
那僧人嘿嘿一笑，说道：“女子，美貌的，乖乖的，做老婆的。”说着伸手往那师姐抓去。那师姐惊呼一声，急忙闪避。伍定远见情势危急，急忙冲向房门。但房门口有人把手，如何冲得进去？几名番僧大呼小叫，举起戒刀便砍，伍定远呼喝连连，登与他们斗在一起。


  
杨肃观打个眼色，韦子壮会意，当即运起双掌，使出“八卦游身掌”的功夫，便往照壁上用力拍去。那照壁不甚结实，不过薄薄一片，立时被他的掌力打裂，当场四散纷飞。


  
那番僧正往那师姐抓去，脸上神情淫秽，忽见照壁给人打破，不由吃了一惊，忙回头看去，却见韦子壮一抬腿，已从断壁中跨了进去，喝道：“大胆妖僧！竟敢在中原行凶！不怕死么？”说着一掌刷地劈去。那番僧冷笑一声，两指戳来，两人以快打快，霎时连过七八招。


  
韦子壮忌惮那人诡异的指力，不敢与他的手指相触，运起武当的“八卦游身掌”，连连出手，手法绝快。那番僧眼花撩乱，勉力守住要害，身上腿上却接连中招。那番僧吃痛不过，霎时虎吼一声，伸起手指，猛地冲向前来。


  
韦子壮不敢硬接指力，连忙闪避。那番僧一时间用力过猛，收势不及，手指登时插入房内的木柱，却见那木柱的背面却啪啪两声，裂了开来。韦子壮心下一惊，心道：“这厮好厉害的指力，不过他除了指力了得，其他武功甚是平庸，我且以快攻打他，当可在招式上占便宜。”他身形微蹲，一个扫腿，猛地往那僧的小腿踢去。那番僧往后一跃，避了开来。韦子壮却不容他逃脱，右手在地下一撑，胖大的身子弹起，肩头便往那番僧胸口撞去。


  
那番僧没见过如此怪招，慌忙间如何挡架？只听“喀啦”一声响过，胸前肋骨已然断裂，跟着口吐鲜血，摔倒在地。韦子壮正要补上一脚，结果了他的性命，却听杨肃观道：“且慢杀人！”韦子壮连忙收住了脚，快如闪电的往那僧身上点去，转瞬之间连点十来处穴道，手段端的是精彩绝伦。


  
杨肃观跨过照壁，走了过来，说道：“韦护卫手下留情，这些人有些来头，万万不可害了他们性命。”跟着对那师姐道：“姑娘受惊了。”


  
那师姐抬头看着杨肃观，脸上现出一抹晕红，微微笑道：“多谢杨大人救命之恩，小女子这厢有礼了。”说着又是一福。


  
杨肃观哈哈一笑，道：“好说，大家都是武林一脉，不必客气。”


  
韦子壮见伍定远仍在缠斗，便走上前去，呼呼几声，连出三掌，瞬间便把三名番僧打翻在地，久久起不了身。


  
伍定远闪身进房，急忙道：“姑娘可还好吧！可曾受伤？”那师姐转头道：“没事的，多亏了这位杨大人……”她见伍定远满面关切的看着自己，忽地认出他来，喜道：“原来是胡元胡大哥！怎地这么巧？”


  
那日伍定远用的是“胡元”的化名，几连他自己也忘了，这时听她说起，却才记了起来。


  
伍定远笑道：“事隔多日，想不到姑娘还认得在下。”那师姐道：“那日与胡大哥在大同府相会，我们一直记在心里，怎能忘了呢？”伍定远心下甚喜，道：“姑娘这般念旧，当真难得。”


  
杨肃观见伍定远与他们熟识，看来一时间不需要自己上去应酬，便自行走向那群番僧。


  
众番僧见同伴受伤倒地，又见对方武功高强无比，早已慌了手脚，待见杨肃观走来，都是又惊又怕，只是吓得发抖。却听杨肃观温言道：“在下几位朋友多有得罪，还请诸位原宥则个。”


  
这几句话用的竟是极流利的回回话。众番僧本以为他有意出手伤人，待听他精擅回语，又兼言语温文有礼，宛若遇上了救星，都是叽哩咕噜地拉着他说个不停。


  
那师妹听杨肃观满口番话，心中不由惊讶，说道：“师姐！这位杨大人也是呼噜噜鸟国的子民哪！你听他也会说呼噜噜话呢！”


  
那师姐自也感到惊讶，只凝视着杨肃观。伍定远见她两姊妹惊奇讶异，当下笑道：“这位杨大人无所不能，说几句鸟话算什么稀奇？他是进士出身，官拜兵部职方司郎中，做的是五品的大官，自然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了。”那师姐只凝视着杨肃观的背影，却似没听见伍定远的说话一般。


  
过了片刻，杨肃观缓缓走了回来，对张之越说道：“张大侠，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你老原谅。”杨肃观年纪轻轻，但说起话来自有一股威仪，叫人不得不从。张之越嗯了一声，道：“杨大人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


  
杨肃观道：“我们请高大人移个驾，好让这些大师父住店，不知您意下如何？”


  
张之越嘿地一声，道：“咱们明明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却又何必再让这些人？”


  
杨肃观摇头道：“张大侠有所不知，这些番僧有些奇怪习俗，他们每住一个地方，便需布一次法，很费功夫。这些人过去来到中原之时，住的都是此间客栈，因此不愿到别的地方投宿。我们与人方便，也是自己方便。”


  
原来这些番僧确实是帖木儿汗国国师的门人，只因公主和亲之事，便来中国晋见天子。杨肃观知道这些人来头不小，不愿正面开罪汗国，便想退让一步，不要让对方过分难看。


  
张之越哼了一声，破口骂道：“他们也不过十来个人，却如何占了整间店？”


  
杨肃观道：“他们怕咱们身上肮脏，会坏了他们身上的法力。”


  
张之越很是生气，骂道：“操他奶奶的，这算是什么东西！老子身上脏，也脏不过他们的屁股去！”


  
那师妹吐吐舌头，笑道：“师叔又说粗话啦！我回去定要和师父说去。”张之越骂道：“小鬼头！”跟着沉吟片刻，道：“也罢！实在搞不清你在想什么，不过也算是卖你一个面子，咱们这就走人！”


  
适才杨肃观曾在高定面前替他解围，张之越很是感激，此时便卖他一个人情，算是回报。


  
杨肃观大喜，道：“多谢张兄玉全。以后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便请吩咐一声。”


  
那师妹抬头看着杨肃观，笑道：“这下我们有兵部大臣当靠山了，嘻嘻！”


  
原来那群番僧乃是帖木儿汗国的使臣，东来中原弘法。其时朝廷有“正一真人”、“正一天师”之职，乃是正二品的大官，专封道教真人。佛教则有“僧录司左右阐教、左右讲经”等职，多是正六品、从六品的官，多给中原诸宝刹的名僧。这次预备新立一个名目，封给此次东来的群僧，增进两国邦宜。


  
杨肃观深知这些人的身分重大，万万为难他们不得，适才情不得已，将他们打伤，只怕已坏了两国交谊。他这人向来周到，早已替那番僧接好肋骨，跟着重重赔罪，更答应即刻离开客店，好方便他们起居。那老僧见他执礼甚恭，又将伤者包扎妥当，看来确实有意道歉，待得听他一口好番话，更增好感，这才转怒为喜，不再计较。


  
高定听说要改投其他客店，心中不喜，唠叨半天，迟迟不移脚步。但一来杨肃观乃是世家之子，高定不得不卖面子，二来杨肃观亲口承诺，要护送他到陕西，直到平安返乡为止，这位高大人才勉强屈就，稍移玉趾。


  
众人找了一处住下，晚间便一同用饭。杨肃观自与高定谈天，两人同坐一桌，伍定远与韦子壮二人便与九华山等人共饮。


  
席间那师妹问道：“这位大哥，上回听你说姓胡，可是他们又说你姓伍，到底你是几个爹生的？这么多个姓？”


  
这话要是别人说来，伍定远非翻脸不可，但这师妹天真无邪，别无恶意。伍定远笑道：“姑娘说笑了，我当然是一个爹生的。其实在下姓伍，草字定远，那日说姓胡，只是一时权宜，还请诸位莫怪。”


  
那师妹名叫娟儿，一派的天真烂漫，只听她笑道：“原来你乱编一个名字骗我们。还好那日我没借你银子，否则日后怎么讨得回来啊！”


  
众人闻言大笑。伍定远道：“那时我遭人追杀，千里奔波，已是九死一生，这才不得不编个假名，倒不是有意欺瞒各位。”


  
张之越心下一凛，知道这种江湖上的恩怨知道越少越好，便截断他的话头，举杯道：“无论如何，今日大家难得相逢。来来，喝了这杯！”


  
众人举起酒杯，正要一口喝干，却见那师姐呆呆的望向一方，似有什么心事。


  
伍定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杨肃观正与高定低声交谈，两人似在商量什么。


  
伍定远心下一奇，只不知她为何如此关心杨肃观，正想出言询问。那张之越眉头一皱，道：“艳婷，怎么如此无礼？快把杯子举起来了！”


  
那师姐名叫艳婷，平日一向乖巧，此时却不知为何失态，忙举起酒杯，向众人歉然一笑。


  
伍定远往她脸上看去，见她清秀的脸庞似有一丝淡淡的忧郁，浑不似那日山西见面时的健谈模样，忙道：“姑娘可是日间被那些番僧打伤了？要不要请大夫诊治？”


  
艳婷忙道：“小女子没事的，多谢伍大爷关心。”伍定远嗯了一声，连声道：“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艳婷听出他话中的关切，便自微微一笑。这笑容一现，便如玫瑰初绽，艳丽不可方物。


  
伍定远见了她姣好的容颜，身子不由微微一颤，心道：“几日不见，这姑娘可又长大许多了，竟然出落得如此标致动人。”


  
席间众人相谈甚欢，直至深夜方散。

第四卷 神鬼亭外 第二章 蛇蝎女子


  
第二日清早，九华山众人便要离去。高定忙拉住杨肃观，道：“杨世侄，你可得和我一起走啊！咱们昨日说好的！”杨肃观笑道：“高世伯放心，小侄说话算话。”


  
韦子壮走上两步，凑上嘴来，低声道：“咱们身怀要务，可别和这些人混在一起了。到时人多口杂，怕坏了大事。”


  
杨肃观摇头道：“官场上讲究的是人情两字。我既然答应了人家，便不能反悔，还请韦护卫多担待，路上小心提防。”


  
韦子壮只是柳昂天的护卫，如何能与朝廷官员争执。此时听杨肃观坚持，只得清了清喉咙，淡淡地道：“杨大人放心，我自会打理。咱们这便走吧！”


  
众人兼程赶路，要在午时之前赶过黄土冈。张之越不住催促挑夫，叫道：“大家赶快些！赶过了黄土冈便能歇息啦！”


  
伍定远见他神情紧张，便问道：“这黄土冈到底有何古怪？莫非此处有强人拦路？”


  
张之越点头道：“伍大爷所料不错。这黄土冈的土匪聚众数百，时时下山打劫，很是厉害。寻常路人都要隐藏金银，结伴而过。我们带了这许多家当，更需小心提防。”他又叫道：“大伙儿快点！入夜后此处埋伏极多，可得加快脚步啊！”


  
众挑夫一路挑担，神疲力乏，不久行到一处上坡，更感吃力，忍不住便停下歇息。张之越拿着藤条，走上前去，用力抽落，喝道：“还不快点！”


  
一名挑夫吃痛不过，骂道：“操你奶奶的！老子不干了！”说着躺在地下，打死不动。张之越大怒，连连在那人身上抽打，那人却理也不理，只当自己死了。


  
艳婷见那几名挑夫太过可怜，忍不住插口道：“师叔啊！这坡太陡，东西又重，这些人好生可怜，你就让他们歇歇吧！”


  
张之越怒道：“怎地你却帮着外人说话！这些人不知好歹，要是给歹人趁虚而入，我们岂不糟糕？”


  
艳婷给他数落一阵，一脸尴尬，只得垂下俏脸，低声道：“我只是见他们可怜，不是有意顶撞师叔。”


  
伍定远见她楚楚可怜，插口道：“我看这些人也真是累了，便打死了也动不上一步。我看大伙儿还是歇一歇吧！”张之越摇头道：“这里风声太紧，要歇也过了这冈再说。”


  
杨肃观一直沉默不语，此时忽然开口，说道：“这样吧！我与韦护卫先去打探声息。你们先在此处歇息，要是前头有什么古怪，我们也好有个防备，如此可好？”


  
张之越虽没见过杨肃观动手，但知道此人乃是少林子弟，想来武功根柢必佳，那韦子壮的功夫更是不用说了，这两人便是遇上了全伙强盗，也能全身而退，当下喜道：“如此甚好，那就劳烦两位的大驾了！”


  
杨肃观正要走出，却听艳婷道：“我也去！”杨肃观微一迟疑，说道：“我们此去多少担些危险，姑娘还是在此歇息吧！”艳婷还没回话，那师妹娟儿已然叫道：“我也要去！这里恶山恶水的，无聊死啦！”


  
杨肃观向张之越看去，伸手一摊，不知如何是好。张之越恶起脸来，吼道：“都不许去！给我乖乖地守在这里！”艳婷低声应道：“是。”娟儿却做了一个鬼脸，自去树下歇着。


  
伍定远见二人去得远了，也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歇息。只见远处张之越兀自大呼小叫，要众人把推车担子摆好，不可胡乱放在地下云云。伍定远不由得为之失笑，过去他在西凉干捕头时，什么大案子没见过？只觉张之越大惊小怪，小题大做。也是昨晚睡得晚了，伍定远呵欠连连。此时入冬不久，天气还未严寒，温暖的日头照来，他睡意更浓，闭上了眼，便自沉沉睡去。


  
忽听远处传来娟儿的声音，说道：“师姐你看！这里有好多漂亮的花儿啊！还有果子呢！”


  
艳婷笑道：“是啊！这些看来像不是咱们中土的东西呢！居然这个时节还能开花！”跟着听得众车夫家丁都道：“竟有这种事，在哪里？在哪里？快带我去见识见识！”脚步声响，纷纷跑了过去。


  
张之越怒喝连连，叫道：“别胡乱走动！快快给我回来了！”一阵吼叫后，便也追了过去。


  
伍定远知道那师妹又在胡闹，双眼虽然闭着，仍是微笑不已。


  
过了片刻，却再也听不到声音。伍定远捕头出身，凡事谨慎，猛地一惊，心道：“怎么没半点声音了？可别是歹人埋伏，中了人家的暗算！”


  
伍定远深怕他们出事，连忙坐起，拿起“飞天银梭”，往声音来处走去。他小心翼翼，放低了身子，从树丛间穿了过去，便要察看众人情状。


  
走到近处，听得人语低低传来，他心惊胆颤，运气护身，弯下身子，缓缓地往前走去。


  
走进树林，凝目望去，却见好大一片花丛，虽在冬日，却还百花盛开，只见红的紫的，绿的黄的，灿烂锦绣，美不胜收。众家丁有的摘果而食，有的低头赏花，手上却都拿着一朵鲜花，不时嗅着。人人脸上陶醉，竟无一人大声说话叫嚷。


  
却见张之越铁青着一张脸，一脚踏在林子里，一脚踩在林子外，还不住回头望着满坡的行囊家当，就怕有人前来偷取，模样大煞风景。


  
伍定远走上前去，笑道：“原来你们都在这里玩耍，那高大人呢？”张之越道：“高大人在轿子里歇着，此时大概睡着了。等杨大人他们回来后，咱们可要赶紧上路啦！”


  
伍定远见他神色紧张，便打量附近地势，说道：“张大侠别再担忧了。前头是个山坡，贼子若要暗算我们，定要埋伏在那儿。我去守在上头，包你万无一失！”张之越嗯了一声，却是不置可否，只敷衍道：“如此多劳了。”


  
伍定远见张之越神色间满是烦忧，知道他不信自己所言，忍不住道：“张大侠啊！天大的案子我没见过？你别这般提心吊胆的，小心吓了自个儿！”张之越不知他是捕头出身，听了这话也不在意，只哦地一声，没有回话。


  
便在此时，娟儿做了一个花冠，奔向张之越，笑道：“师叔，这个花冠给你戴！”


  
张之越伸手接过，骂道：“小鬼头！你是出来玩的？还是来办事的啊！”说着将花冠扔在地下，便要一脚踩下。


  
娟儿低下头去，眼中噙泪，低声道：“人家只是想给你做个花冠……”说着啜泣不已。


  
张之越心中一软，咒骂一声，自行将那花冠拾起。娟儿破涕为笑，立时帮他戴上。只见张之越满脸尴尬，肥大的身形却戴了个少女也似的花冠，甚是可笑，伍定远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却听娟儿道：“伍大爷，我也帮你做一个！”


  
伍定远双手连摇，忙道：“不必了！”就怕自己也戴了顶花帽子，到时不免大大丢脸，他满面尴尬，急急便往林外走去。


  
出得树林，伍定远见众人犹在玩耍，那张之越则在看守行李，看他这幅模样，想来也不须自己的帮忙，倒也不必拿着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当下打了个哈欠，自去树下歇息。这回闭上了眼，很快便睡熟。


  
正睡间，梦到自己风风光光的回了西凉，与众多好友大吃大喝。正自风流快活的时候，忽听脚步声响，那知府陆清正冲了进来，喝道：“伍定远！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回来！”伍定远大吃一惊，登时惊醒过来，霎时全身满是冷汗。


  
伍定远摸了摸脸，心道：“我离开西凉也快一年了，不知道那些老属下可好？”想到他们昔日在马王庙前翻脸无情，心中不禁一阵黯然。


  
正自胡思乱想，忽听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人说道：“他妈的，这几日生意不好，都是太湖双龙寨搞的鬼……”


  
伍定远心下犯疑，这声音听来颇为耳生，挑夫家丁中无人操得这等口音。他猛地一惊，当下完全清醒了过来。他缓缓起身，偷眼朝远处望去，只见数十人正从山坡上走了下来，手上还拿着白晃晃的刀子。伍定远心中一惊，连忙往一旁草丛滚去，隐身在长草之中。


  
他才一藏好身形，便见几名喽罗簇拥着一名大王，大剌剌地走向高定坐的轿子。


  
伍定远心下大惊，想道：“张之越呢？怎么还不过来保护高大人？”他见情势不妙，连忙往树林奔去，要唤张之越出来。走不数步，却见一群喽罗成群结队地走来，手上却还拖着张之越、娟儿、艳婷等人，人人闭上了眼，似在熟睡。


  
伍定远心下一惊，暗道：“瞧他们这模样，准是中了迷魂香之类的毒药。可是此处地势空旷，这些贼子怎能一次迷倒如此多人？”


  
正自心下起疑，猛听远处那大王道：“那‘百花仙子’说得果然没错，这些毒花只要闻上一闻，嗅个两口，任凭大罗金仙下凡转世，也要昏个一时半刻。咱们以后专靠这花丛发财了！哈哈！哈哈！”众喽罗也是哈哈大笑，颇见欢欣。


  
伍定远心下骇然，想道：“原来这些花里喂有迷药。可怜张之越千提防万提防，还是栽在这些古怪手段上！”又想道：“不知这‘百花仙子’是何许人物，居然有这等怪异招式，以后遇到此人，定要小心提防。”


  
只见艳婷、娟儿等少女也给拖了出来，扔在轿子之旁。几名歹徒色眯眯地瞧着两人，却是不怀好意。伍定远心道：“且想个办法把他们救出来，决不能让这些花朵般的女孩儿落到歹人手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向来干练，心念一转，立生一计，当下躲在草丛中，拿出火石火刀，跟着点着了一根木头，便往那树林里扔去。此时节气入冬，地下积满落叶枯枝，火星燃去，登时烧了起来。不多时，火势蔓延，浓烟飘起，已将毒花毒草烧着。


  
伍定远知道这些匪徒全靠这些毒花发财，必定来救，果然火势一旺，便听得众匪大惊小叫，全都冲进树林，竟无一人在树林外留守。


  
伍定远忙从草丛爬出，急急奔向众人。只见那高定已被打昏在地，其他人等则被牢牢绑住。他拍了拍张之越的脸，却见他兀自沉睡不醒。正慌忙间，又听匪徒叫道：“定是有人纵火！咱们快回去瞧瞧！”


  
伍定远见情况危急，匪徒足足有数十人之多，所谓好汉难敌人多，只有躲上一阵，心道：“这两名少女年方稚弱，万不可落入匪人手中，先救她们再说。”赶忙一手一个，将两人抱起，跟着运起轻功，便往坡上奔去。


  
伍定远身形才动，便听后头有人大声叫嚷：“大家注意啦！这坡上有人！”


  
伍定远只听背后风声劲急，袖箭、铁菩提、青莲子等暗器不停打来。他提起真气，夹着两人奋力一纵，已然跳上坡顶。霎时背后杀声大起，十来名喽罗正往坡上爬来。伍定远举起“飞天银梭”，呼地往下打去，猛地正中一人的脑门。那人大叫一声，骨溜溜地滚下坡去，眼见不活了。


  
其余几人纷纷大叫：“小贼放暗器！大家小心！”


  
群匪训练有素，登从背后取出盾牌，护住头脸，仍是不绝往坡上爬来。伍定远接连使出“飞天银梭”的绝技，都给他们用盾牌挡开了。他见一旁大石无数，倒是天上掉下来的厉害兵器，当即举起一块茶几大小的大石，奋起臂力，用力砸下。


  
那大石轰地一声，滚了下去，压倒无数灌木小树，对着群匪冲去。众人大叫一声：“妈呀！”纷纷逃散，但几人来不及奔逃，立时给压死撞飞，死得惨不堪言。余下几名匪徒心惊胆颤，不敢逞强，急忙退了回去。


  
那大王骂道：“死小子！这般奸滑！”他拿出一柄大刀，亲自往坡上攀来。伍定远举起大石，接连往那大王丢去，那大王轻身功夫不弱，左右闪避，跳高伏低，都给他躲开了。


  
眼看那大王便要上来，伍定远连忙取出火刀火石，连烧了十来只火把，待那大王走近，猛地全扔了出去。那大王吓了一跳，左支右拙，胡须给烧掉了一片。便在此时，伍定远抛出“飞天银梭”，射中了那大王的肩头。可惜慌乱间仓促出手，准头略差，否则立时便要了他的性命。


  
那大王中了暗器，也是往下一滚，摔的鼻青脸肿。他挣扎爬起，站在底下狂骂：“狗杂种！有种的便下来与你爷爷斗上一斗！操你祖宗！快快给我滚下来了！”


  
伍定远见他们一时攻不上来，自己也无法下去，寻思道：“眼下是个僵局，谁也奈何不了谁。不过贼子手上握有咱们的人，一会儿要胁起来，怎生是好？”


  
正发愁间，只听一名少女道：“这是哪里？我怎会在这里？”却是艳婷幽幽转醒。


  
伍定远喜道：“你可醒了！”


  
艳婷揉了揉眼，见自己倒在一处山坡上，不由得一奇，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伍定远正要说明，忽见那大王指挥几路喽罗，分从左右两边绕来。料想伍定远只有一人，必然只能顾到一方，到时攀上坡来，便能仗着人多势众，一举将他制住。


  
伍定远急道：“现下没时间多说了！咱们杀敌要紧！”说着举起一块大石，对着众匪丢下。大石急速滚动，猛烈撞去，一名匪徒正爬间，猛地首当其冲，当场毕命。


  
另一边的喽罗却爬行甚快，眼看便要到坡顶，伍定远大急，叫道：“快！举起石头往下丢！”艳婷连忙走向一块大石，运劲搬起。但她功力浅薄，膂力又弱，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只见喽罗已然上坡，举刀狞笑而来，伍定远大叫道：“你把手松开！”


  
艳婷吓了一跳，双手一放，那大石便落了下来。伍定远一个箭步上前，举脚狠命踢去，那大石登时飞起，直撞向第一名上坡的喽罗。那人见到大石撞来，吓得脸无人色，急忙往坡下一跳，连滚带爬的逃开。那大石却往下乱滚，底下无数喽罗正往上爬，忽见又是一块大石滚来，惊叫道：“妈呀！”又压死了几人。


  
伍定远惊魂不定，望着艳婷，忽听底下传来张之越的斥骂：“他妈的狗贼！下毒害人，不是好汉！”看来这张之越终于醒来了。艳婷听了师叔的声音，极感关心，连忙走到坡旁往下探看，却见自己的师叔已给人牢牢绑住，犹如粽子般地坐在地下，兀自在那儿破口大骂。


  
艳婷见师叔被俘，慌道：“伍大爷，你可想个办法，救救我师叔！”


  
伍定远正要说话，忽然一只长箭射了上来，猛朝艳婷飞去。艳婷“啊”地一声惊叫，往伍定远怀里一钻，紧紧地抱住了他。


  
伍定远轻抚她的背脊，温言道：“不过是一支箭！没事的。”伍定远见她花容失色，不禁摇了摇头。九华山这几名女弟子都没什么江湖阅历，临到打斗时，竟都吓得手软脚软，不知青衣秀士派她们下山做什么。


  
正想间，艳婷想起自己正与男子紧紧相贴，一时心下大羞，忙从伍定远怀中挣扎出来，只见她娇美的脸蛋上透着红晕，煞是动人。


  
伍定远道：“姑娘别怕，贼子一时攻不上来的。”


  
艳婷嗯地一声，眼看远方，深吸了一口气，调宁气息。过了一会儿，她转头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大伙儿一下子全给迷倒了？”语气已然大为宁定，恢复了江湖儿女应有的架势。


  
伍定远心下暗赞：“便要这般神气，才是大师姐的架子。”口中便道：“方才那些花朵蕴有迷药。你们一时不防，闻了之后，便此昏厥。”


  
艳婷大为讶异，骇然道：“原来如此。这些贼子手段百出，还真是防不胜防！”


  
伍定远叹道：“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些歹人下手的招式总是推陈出新，真要提防他们，只怕大为不易。”艳婷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摇醒了师妹。那娟儿一场好睡，满眼惺忪地道：“怎么啦！天亮了吗？”


  
艳婷苦笑道：“出事情了，师叔他们都给抓起来了，只有我们逃得性命。”


  
那娟儿大为吃惊，连忙走到山坡之旁，探头望去，眼见师叔被俘，急道：“下头好多贼子，师叔又被他们抓了，可要怎么办呢？”说着流下眼泪，却是又急又怕。


  
艳婷安慰她道：“娟儿乖乖别怕，有师姐在这里保护你。”


  
娟儿哭道：“有你在又有什么用？你又打不过他们！”


  
艳婷神色尴尬，转头往伍定远看去，道：“你别要担心，就算师姐不成，还有伍大爷在这儿呢。他武功高强，见闻广博，定会替我们想办法。”娟儿却不理会，只是啼哭不止。


  
伍定远见她二人稚弱，心下大怜，暗道：“无论如何，我总得保护这两位小姑娘，至少让她们平安离开此处。唉！这当口杨大人怎么还不回来？”


  
他见山下喽罗聚集商议，显然又有新的花头，更感烦心。


  
过不多时，果见群匪抓起一名家丁，喝道：“男女小贼听了！老子先操你奶奶雄！你们若不丢下兵刃投降，老子立刻宰了这小子！”


  
那家丁吓得面无人色，求饶道：“诸位好汉，我上有高堂，下有妻小，你们千万别杀我！”


  
那大王哈哈大笑，朗声道：“上面的朋友，你们听好了，只要我数到三，你们若还不下来，我便把他宰了！”伍定远与艳婷互相一望，都不知如何是好。倘若现在下去，那是自投罗网，但要眼睁睁地看着家丁被杀，却又于心何忍？


  
伍定远面色铁青，只听那大王口中报数：“一、二……”眼看那家丁就要死于非命，艳婷的小手紧紧的抓住伍定远的臂膀，她不敢再看，猛一转头，把脸埋在伍定远的怀里，不住发抖。娟儿哭道：“怎么救他们一救？”


  
伍定远叹了一声，转过头去。那大王喝道：“三！”只听那家丁惨叫一声，已然被杀。


  
那大王走到张之越身边，冷笑道：“你们再不下来，我就要杀这个胖子啦！”他见张之越的长剑上镶有“九华山龙吟阁”六字篆文，知道他是武林人物，想来身分必然重要，上头那几人不能不救。


  
那大王虚晃手上钢刀，狞笑道：“还是老规矩！一！二！”张之越满脸愤怒，此时被牢牢绑住，徒然有一身高明武艺，却全然派不上用场，当下大骂道：“下贱的狗贼！有种便放我，大家真刀真枪的干一场！不要玩这些无耻把戏！”


  
那大王却不理他，口唇微动，便要喊出那最后一字。


  
艳婷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伍定远，垂泪道：“伍大爷，求求你救救我师叔一命，我日后做牛做马，一定报你的大恩大德！”那娟儿早已哭得泪人儿似的，啜泣道：“都是阿傻没跟着来，要是阿傻在这里，他一定有办法！”


  
伍定远心道：“我现下勉强下去，那大王是无耻盗匪，绝不会依言放人，只有害苦了自己，这可要如何是好？”眼见两名少女泪眼汪汪，那大王不住计数，一时心乱如麻。伍定远见了艳婷伤心的模样，内心也是翻搅，心道：“也罢！总不能让这孩子恨我一世！”那大王哈哈一笑，道：“三！”举刀砍下，艳婷惊叫一声，几欲晕厥。


  
伍定远喝道：“住手！”跟着从坡上跳了下去。他双手叉腰，怒喝道：“你们速速放开这位大侠，否则有得好看了！”


  
张之越见他冒险下坡，那是豁出性命了，忙叫道：“你快走！一会儿杨大人到了，自会替我们解围！”


  
那大王狞笑道：“什么杨大人、杨小人，全都不许走！”众喽罗发一声喊，朝伍定远攻来。


  
一名喽罗骂道：“你这贼子杀了我们好些弟兄，看你爷爷来报仇了！”跟着往他身上抓去。伍定远使出师传拳法，呼地一拳，正中那人脸面。那人被这拳一打，登时摔了出去，晕倒不动。一旁几名喽罗一齐大叫，举刀向前冲来。伍定远喝道：“来得好！”他举脚侧踢，肘锤后打，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已然打倒了五六人。一时之间无人敢上。


  
那大王举刀架在张之越的颈上，冷笑道：“你站着别动！”伍定远叹了口气，知道要糟。他乖乖地垂下双手，寻思道：“我今儿个是怎么了？往日在西凉，我是何等小心谨慎，便是比这些小贼凶狠万倍的大盗，我也曾手到擒来，怎么今日这般无端犯险，平白送了性命？倒似个冲动小儿一般？”


  
他抬头往上看去，只见艳婷一双妙目凝视着自己，眼中泪光闪动，显是十分关心。伍定远心下一阵安慰，心道：“只要能维护这位姑娘平安周全，我便死而无憾了。”


  
他心念于此，全身却猛地一震，霎时懂了自己的心事，想道：“原来是这小妮子！我却是着了她的蛊！想我伍定远昔日何等的手段，今日行事如此荒唐，却原来是为了她！”一时张大了嘴，远远望着艳婷娇美的脸庞，也不知自己是喜是忧，竟似痴呆了一般。


  
伍定远今年三十又五，一生都在公门之中打滚，很少亲近女人。过去虽有几位上司想替他安排婚事，却都因故拖延，直至今日，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也是这样，这个西凉名捕居然连自己的心事也搞不清楚，直到生死关头，才晓得自己对这位姑娘已然颇有情意。


  
那大王冲上前来，举起手上钢刀，大喊一声：“操你奶奶的混帐东西！你杀了我好些手下，该死之至！看我为他们报仇！”


  
伍定远不闪不避，仰头往艳婷看去，叫道：“你们快逃吧！请杨大人来救我们！”


  
却见艳婷不往后逃，反朝下头一跳，急急朝伍定远奔来。伍定远大惊，叫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快快逃走！找杨大人来救我们！”


  
艳婷大声道：“我不要逃走！大家一起拼命吧！”只见她美丽的脸庞上带着坚毅的神情，竟是丝毫不让。


  
那大王笑道：“小妮子挺辣的嘛！”艳婷大怒，挥掌便往那大王打去。那大王狞笑道：“你这小小美貌姑娘准是想汉想疯了，自个儿来给我做老婆啦！”他口上讨便宜，但脸上却猛地挨了一个耳光。


  
张之越见那大王吃亏，一时大笑不止，喝采道：“艳婷打得好！不愧你师父平日教导之功！”


  
那大王狂怒不已，挥拳便打。谁知艳婷身法轻盈，那大王膂力虽强，但一时间居然奈何不了她。伍定远心下惊奇，想道：“这小姑娘二十岁不到，想不到竟有如此高明的轻身功夫！”


  
原来“九华山”的武功向有两大特长，一在剑法，二在轻功，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弟子入门后更是先学轻功，再学剑法。这艳婷剑法虽然火候不足，但轻功却已是一流高手的境界，那大王虽然也会些武功，但这艳婷身轻如燕，如何抓她的到？


  
伍定远正自惊奇，那大王却甚是无耻。他大叫一声，举刀架住了张之越，喝道：“小姑娘乖乖别动，不然一刀杀了这胖子！”


  
张之越骂道：“人家不过是个小小姑娘，你比武不胜，居然还要出此无耻计谋！你还算是男人吗？”


  
那大王呸了一声，淫笑道：“我管你这许多！老子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这小丫头武功不弱，将来正好做我的压寨夫人！”众多喽罗冲上前去，便要抓住艳婷。人多挡路，艳婷身法施展不开，她惊叫一声，躲到伍定远背后。


  
伍定远低声道：“姑娘别怕，我们一起杀出血路！”艳婷点了点头，朗声道：“伍大爷，艳婷今日与你同生共死，并肩杀敌！”


  
伍定远听得这话，虽然大敌当前，心头还是感到喜悦甜蜜，跟着对她微微一笑，说道：“你放心，我伍定远竭心尽力，定当护你周全。”


  
那大王见两人兀自谈笑，不由得大怒，骂道：“你们这两人死到临头了，还敢说笑？”跟着喝道：“你们再不投降，我便把这胖子一剑杀了！”说着开始数数，只等数过三下，便要将张之越一剑杀却。


  
伍定远心念一动，当即着地一滚，便朝那大王脚下扑去。那大王怒道：“你找死么？”手上钢刀狂斩而下，情势大见危急。


  
眼看伍定远性命堪虞，艳婷尖叫不止。忽听后方喽罗惨叫连连，那大王心中一惊，收住钢刀，往后跃开。却见一名青年公子手提长剑，神态潇洒，正旁若无人地向前行来。几名下属蹲在地下，手腕流血，看来都是被他所伤。


  
伍定远见了此人到来，心中大喜，急急翻身起来。艳婷更是心中怦怦直跳，恨不得冲上前去，将那公子紧紧抱住。


  
那大王惊道：“又有人来了，快快把他拦住！”众喽罗举刀往那人挥去，都被他快若闪电的剑术给杀伤，如同虎入羊群，无人可挡他一招半式。


  
那大王又惊又怕，顾不得理会伍定远，提刀奔了过去，喝道：“你是谁？”


  
那公子微微一笑，说道：“在下少林杨肃观。”


  
一剑轻轻抖出，刺入了那大王的喉头。那大王还想说话，却没了声音，转眼间喉头鲜血狂喷，身子软倒在地，手脚痉挛，登时了帐。


  
却说是谁这般好武艺？原来是杨肃观到来。


  
众喽罗见头目给人杀了，吓得屁滚尿流，跪了一地讨饶，都道：“壮士饶命！我等原是附近的庄稼汉，都是给掳了上山，这才做那打家劫舍的勾当！还请大爷饶命！”


  
一人从后走出，正是韦子壮。只听他高声喝道：“我已烧了你们的巢穴，全给我滚下山了吧！”众喽罗闻言大惊，眺目望去，却见远处黑烟冒起，显然所言不虚。众喽罗发一声喊，一齐冲下山，速速逃命去了。


  
杨肃观不愿多杀人命，只走向众人，问道：“大家没事吧？可有人受伤？”


  
伍定远苦笑道：“还好。只是高大人的一个家丁被杀，有劳杨大人去慰问一番。”


  
杨肃观点头道：“天幸只有一人出事，若是伤了高大人，那可糟糕至极了。”说着便往高定的轿子走去，好来温言抚慰，替他压惊。


  
伍定远喘息片刻，向艳婷道：“艳婷姑娘，咱们总算脱险了。”


  
那艳婷却没听到他说话，一双妙目只是紧盯着杨肃观的背影，目光闪动，竟似柔情无限。伍定远不觉有他，又再把话说了一次，却只听艳婷嗯了一声，双目仍在凝视着杨肃观的身影，对伍定远的问话，直是充耳不闻。


  
伍定远心下一惊，脑中电光雷闪，登时醒悟：“这小姑娘十分爱慕杨大人！”


  
那杨肃观却浑然不觉，径自扶住高定。只见那高定鼻青脸肿，已给人狠狠地打过一顿。杨肃观温言抚慰，跟着替他包扎伤势。


  
却见艳婷一双妙目紧盯着杨肃观，他走到东，艳婷便看到东，走到西，便瞄向西，一时大为失态。忽见杨肃观转过头来，却是往艳婷看去，艳婷深怕两人目光相接，脸上一红，连忙低下头去。谁知杨肃观只是走向张之越，与他交谈起来。


  
艳婷见杨肃观忙碌无比，全没时间理睬她这个小姑娘，打回来开始，竟连正眼也没看过她一眼，压根儿便没想到她这个人。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忽地露出十分寂寥的神情。


  
伍定远冷眼旁观，把这些情景一一瞧在眼里，霎时只觉心中一酸，自知他这份情意定要付诸流水了。杨肃观外貌英俊，武功又是高强无比，自己如何与之相比？再加上自己的年纪甚长，足足比这小姑娘大了十来岁，却要如何追求她？一时心中烦忧，竟也叹了口气。


  
伍定远正自哀愁，忽然之间，猛地想起了燕陵镖局，想到当年齐伯川死在自己怀里的情景。他全身一震，心道：“伍定远啊伍定远，你大仇至今未报，昆仑山的贼子依旧逍遥法外，怎有空闲在此胡思乱想？你这般贪恋女色，还算是西凉的一条汉子么？你还有脸面对燕陵镖局满门老小么？艳婷这孩子比你小了十来岁，便如你亲妹子一样，你怎可想要染指于她？你还算是人么？”想着想着，自责不已，脸上现出十分别扭的神色。


  
那娟儿蹦蹦跳跳而来，赫然见了伍定远的神情，不禁骇然问道：“伍大爷！你龇牙咧嘴的干什么？可是肚子疼么？”


  
伍定远一惊，忙道：“没什么！我没事的。”娟儿茫然道：“真的么？你若是肚疼，可要说啊！我行囊里有药呢！”


  
伍定远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寻思道：“既然艳婷这孩子喜欢杨大人，我可想个法子帮帮她。听说杨大人还没娶亲，或许能结成这门亲事也说不定……”


  
眼见艳婷苗条的身影在眼前不住走动，伍定远忍不住心中一酸，当下用力摇了摇头，心道：“这些事且别管了！待我们推倒江充，办完大事之后，再谈这些儿女私情吧！”


  
此时韦子壮正忙着替众人解开绑缚。那张之越气愤至极，兀自骂不绝口。韦子壮笑道：“这群歹人连寨子也给我们烧了，还有什么好气的！”娟儿道：“我师叔定是在气你们来得太晚！你老实说，你们刚才是不是睡着了？还是也闹肚子疼？”


  
韦子壮正待回答，却见杨肃观已然走来，接口道：“还请姑娘见谅。适才我们见到了锦衣卫的人，两方人马动了手，这才耽搁许久。”


  
伍定远此时已然宁定，也已走来同众人说话。他听杨肃观提到锦衣卫，忍不住奇道：“锦衣卫？他们也追到这里来了？”这伍定远是个经过场面的人，虽然一时被儿女私情搅扰，但片刻间便压抑下来。这几句话说得平稳宁定，心事半点不露。


  
杨肃观道：“岂止追来而已。这处山寨便是给他们买通，好来暗算我们的！”


  
伍定远点头道：“方才听他们说了一个什么‘百花仙子’，莫非这人也是来对付我们的？”


  
杨肃观倒吸一口冷气，悚然道：“‘百花仙子’也来了？这下事情可难办了！”


  
娟儿奇道：“‘百花仙子’？这名字听起来很好听啊，想来是一个美貌的女人，那又有什么好怕的？”


  
杨肃观叹了口气，正要解说，忽听一个温柔的声音道：“小姑娘错了，越美貌的女人越可怕，你可要记好了。”


  
众人大吃一惊，急忙回头，却见一个黄装美女笑吟吟地站在树下。那女子年约三十，一脸的温柔斯文，竟是个十二分容貌的美女。只不知她是何时来到此处的，场中好手虽多，却无一人察觉。


  
杨肃观见了这女子的面貌，赫然一惊，低声向众人道：“大伙儿小心，百花仙子来了。”


  
众人听了“百花仙子”四字，也感讶异，纷纷举起兵刃护身。


  
杨肃观心中急速盘算，这“百花仙子”名叫胡媚儿，乃是武林中成名的使毒宗师，用毒功夫独步中原，所下之毒匪夷所思，无人能解。此女自来与江充交好，甘做鹰犬，仗着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伎俩，害死不少朝廷大臣、武林高手，比之卓凌昭的正面出手，更令人头痛三分。想不到一入河南，便遇上这名女魔头，可要如何是好？


  
那娟儿却不知道害怕，径自对着那美女一笑，说道：“你就是‘百花仙子’么？果然是很美的女人。”那百花仙子笑了笑，说道：“你也很美啊！”


  
娟儿吐了吐舌头，说道：“不过我可没你那么厉害。”


  
百花仙子娇声大笑，腰枝乱颤，说道：“好可爱的小姑娘，你嘴巴这么巧，不如跟我回山吧？等我传你一身本领，你便又美貌、又了得啦！”两人对话之际，彷佛市坊闲谈，浑不把张之越等人瞧在眼里。


  
果然张之越心下不满，冷笑道：“你想要带小妮子回山？那可得问过我才行啊！”


  
百花仙子笑道：“你是谁？这般又丑又胖的人物，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张之越呸了一声，道：“我是谁？我便是小妮子的师叔！你这徐娘半老的黄花闺女也不见得有什么好看？”


  
百花仙子听他此言，脸色忽地泛白，显然很不高兴。只见她沉下脸来，冷冷地道：“你们是谁身上带得羊皮的？若是要活，便赶紧送上，免得仙姑开杀戒！”


  
杨肃观心下一凛，看来这百花仙子也是听命于江充，前来劫夺那羊皮。照此观之，这帮贼人不夺回证物，那是绝不甘休的。


  
众人想起百花仙子的辣手毒功，心下都是暗自忌惮。


  
张之越却丝毫不怕，听得百花仙子出言威吓，反而哈哈大笑，说道：“什么牛皮羊皮、狗皮膏药？老太婆啊！胖子我劝你一句，趁着还有两分姿色的时候，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别再打打杀杀，免得将来孤零零地做尼姑啊！”


  
百花仙子森然道：“你若有种，便再说一句试试。”


  
张之越嘻嘻笑道：“老贼婆、死虔婆，没人要的烂货。这可是你要我说的，还要多听两句么？胖子随时奉陪。”


  
张之越市井出身，骂起人来难听至极，百花仙子找他斗口，那可是自讨没趣了。


  
那百花仙子一向自负美貌，听得张之越连番阴损调笑，如何不勃然大怒？忽地银光一闪，一丛银针飞了出来。张之越说得正高兴，怎料得暗器突然来袭？只听他啊呀一声，肩头已然中针。一来百花仙子的暗器太过细小，肉眼甚难察觉，实是防不胜防；二来众人没料到这百花仙子竟然会暴起动手，一时大出意外，竟无一人来得及阻拦。


  
那毒针好不霸道，张之越中针不过片刻，转眼脸色便已泛黑，只倚在树旁喘气。


  
百花仙子冷冷地道：“这便是辱我的下场。”


  
众人见张之越脸色迅速泛黑，实是拖延不得。艳婷担忧师叔，当下急急拔出长剑，便往“百花仙子”攻去，口中喝道：“快快交出解药！”她怕众人出手太晚了，便抢先出招。


  
果然韦子壮立时抢上，运起“八卦游身掌”，也往百花仙子劈去。百花仙子哼了一声，身形闪过，便在两人的招式中钻来摆去。韦子壮忌惮她身上的剧毒，不敢侵逼太过，只能在她身旁游走。艳婷武功有限，更是连连遇险。


  
伍定远见情况危急，当下大喝一声，掏出“飞天银梭”，正要加入战团。忽听张之越啊地一声，摔倒在地，脸色漆黑如墨。众人见这毒发作得如此之快，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停下手来。


  
杨肃观始终一言不发，待见己方人马难以取胜，自己已是不能不出面。他走下场中，口气放软，温言道：“请姑娘快快赐下解药！羊皮是在我身上，你若是要讨，只管找我便是，何必害那无辜之人？”


  
百花仙子看了他一眼，尚未回话，忽听一人喝骂道：“贼贱人！没人要的烂货！你出手暗算老子，卑鄙无耻，一会儿把你砍成两截，看你还猖狂什么！”却原来是张之越出言去骂，看他身中剧毒，兀自骂不绝口，真是不要命的勇性了。


  
百花仙子听了这话，脸上怒容陡现，森然道：“这胖子如此嘴贱，那是自找死路了！明白告诉你们，这胖子说话辱我，你们便想拿羊皮来换解药，姑娘也不绝饶他！”


  
众人听她这般说话，都是为之一惊，看此女脾气古怪，自命不凡，绝非其他江充手下可比，说来张之越真是祸从口出了。


  
杨肃观皱起眉头，这张之越言语虽然过分，但也不过是调笑了几句，怎能就要了他的性命？情势危急，杨肃观乃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眼看对方自视甚高，便顺着话头道：“我这位朋友说话不得体，得罪了仙姑，实非故意。仙姑您大人大量，这就请赐下解药吧。”说着连连作揖，模样甚是谦恭。


  
这杨肃观身分崇隆，朝廷上他是兵部郎中、五品大员，江湖上他是天绝僧亲传弟子，向与四大金刚平辈，甚受武林耆宿敬重，此时对百花仙子如此说话，已是给足面子。


  
那百花仙子妙目流转，上下打量杨肃观几眼，见了他潘安也似的好模样，又听他语气谦恭，一时颇有好感，便道：“你是谁？”


  
杨肃观拱手道：“在下少林杨肃观，请仙姑高抬贵手，放过我朋友的性命。”


  
那百花仙子点了点头，道：“原来你就是风流司郎中，嗯，果然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说着斜目看向张之越，冷笑道：“要是人人同你一般，江湖定会少死一半人。”


  
杨肃观心下担忧，深怕张之越不明不白地暴毙此处，更是连连作揖，恳求道：“今日仙姑若能给在下一个人情，肃观他日必定登门拜访，也好来拜谢仙姑的恩泽。”一来百花仙子与众人毫无恩怨，二来对方自视甚高，也不当场强索羊皮，杨肃观便来拉拢交情，好让这女魔头回心转意。


  
两名少女本以为杨肃观出身名门，定是心高气傲的人，哪知却能为旁人这般低声下气。待想起他是为了师叔才低头求人，佩服之外，却又多了几分感激。


  
百花仙子听他左一句仙姑，右一句仙姑，直把自己当作世外高人来看，气已消了几分。她凝望着杨肃观的俊面，心下暗暗喜欢，翩然一笑，便道：“也好，一切都看在你的面上，我就饶过了这个死胖子。”


  
杨肃观大喜，正要道谢，却见她向杨肃观回眸一笑，竟是风情万种，无尽妖娆，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我饶过这胖子，却绝不放过你杨郎中。你可记着了。”这几句话说得娇嗲柔媚，直是让人荡气回肠，只不知她如此说话，究竟是要抢夺羊皮，还是另有打算，那是无人得知了。


  
百花仙子走到张之越面前，冷笑道：“胖子，你出言辱我，这就快快开口求饶，姑娘便放你一条生路。”说着双手叉腰，站在张之越面前，等他出言哀告。


  
哪知张之越性格最是顽固。他过去曾为了一张客栈里的桌子，便与昆仑山的钱凌异大打出手。上回也是为了住房之事，与番僧火并一场，此时众目睽睽，如何要他低头？他虽在垂危，仍是骂道：“贱货！你可以杀了我，想要本大爷向你这贼贱人低头，那是万万不能！”


  
艳婷冲了上去，叫道：“师叔，你便低头认错吧！性命要紧啊！”说着便要抱住他。


  
百花仙子冷冷地道：“他身上有毒，你若是碰了，便要和他一样。”


  
杨肃观赶忙劝道：“张大侠，自古英雄多能忍辱负重，你何必争这口血气呢？”


  
一旁众人纷纷称是，各自出言相劝。哪知张之越实在固执，只是嘿嘿一笑，说道：“杨大人不必来教训胖子。人生在世，求的不过是一口通畅气，一身的凛然骨，我老实告诉你吧，老张可没那个本领做乌龟！”说话之间，气息渐渐微弱，脸色更是黑得怕人，宛如浇上墨汁一般。


  
艳婷见张之越仍是不从，深怕他忽然死去，便转而哀求百花仙子，只见她跪下道：“仙姑！求你高抬贵手，饶过我师叔吧！”百花仙子冷着一张脸，说道：“你跪着也没用，要他求我才算数。”说着扬起下巴，神态甚是高傲。


  
娟儿平日甚是机敏，但此时也吓得无计可施，急忙奔向前来，央求道：“仙姑，我求求你，我师叔向来就是这个牛脾气，请你饶过他吧！要是你不高兴，我跟你回山便是了。”


  
二姝跪在地下，不住磕头，都是哀求不止。那百花仙子却抬头望天，毫不理睬，神情傲慢冷峭。杨肃观想要劝谏张之越，看他那死硬脾气，却不知如何开口才是妥当。


  
忽然间，一道暗器闪过，猛朝百花仙子掷来，却是伍定远以“飞天银梭”出手暗算。


  
百花仙子骂道：“班门弄斧！不自量力！”她毫不在乎，微微侧身，便闪了开来，跟着手上银光一闪，十来枚毒针便往伍定远门面射去。伍定远急忙着地滚开，这才闪过她的剧毒暗器。


  
韦子壮见伍定远遇险，深怕他又遭了暗算，当下一掌劈出，猛朝百花仙子击去。百花仙子腰枝一颤，霎时飞上树枝，冷笑道：“你们有种便再动手，看这胖子还有谁能救？”看来只要有人再发招，她便可从容离去。此女轻功颇佳，料来也无人追她的上。


  
杨肃观见张之越命在旦夕，忙奔了上去，求恳道：“仙姑，今日算是杨某人求你，你快些交下解药吧！”


  
百花仙子冷笑道：“杨大人，你要求我，不如去求那死胖子。我胡媚儿说出来的话，从不曾收回半句。”


  
杨肃观知道武林人物惜面如金，但像张之越这般干法，却也罕见，一时计策连转，却也想不出法子解开僵局。


  
两名少女见师叔倔强不从，只怕真要死去，登时哭倒在地。韦子壮忍耐不住，奔了过来，劝道：“张兄！你这是何苦？你若要不明不白的死了，这两个孩子谁来照顾啊？”


  
张之越见了师姊妹二人楚楚可怜的模样，登时想起了掌门人的重托。他咬住银牙，转头望向百花仙子，内心直是翻搅不定。


  
百花仙子冷笑道：“要活命便快快开口求饶，愣在那儿做什么？”


  
张之越听着二女的哭泣声，权衡利害，自知万万不能任性，当下深深吸了口气，忍气道：“我……我适才说话没……没……分寸，你……你……饶……饶……”他想出言告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竟是结巴起来了。


  
百花仙子跃下树枝，骂道：“不过两句话也说不清楚，真是道道地地的一头猪！快给姑娘说明白，别想蒙混！”


  
张之越心下狂怒，想道：“我这般低头，这贱胚却还要折磨于我，她恁也恶毒了！”大怒之下，勉强撑起身来，便朝百花仙子瞪去。只是此时身体渐渐僵硬，手脚已不甚灵光，只是这样支撑身子，已让他气喘吁吁，看来真是命不久矣。


  
百花仙子从怀中拿出一粒淡黄色的药丸，蹲在张之越身边，冷笑道：“死胖子，咱两家无冤无仇，姑娘本就不想杀你。你若是识相，现下立刻开口求饶，我便把解药给你。”说着将药丸拿到张之越面前，轻轻抛了抛，道：“你还等什么？要是怕死，快快开口说话啊！”却是极尽逗弄之能事。


  
旁观众人见张之越大受折辱，心下无不气愤。但百花仙子已放了同伴一条生路，便也不能再上前喝骂，免得多生枝节。


  
两名少女知道师叔脾气古怪，忙哭道：“师叔，你快快开口啊！”伍定远也叫道：“张兄，蝼蚁尚且偷生，你快别逞强了！”


  
张之越抬头望去，只见“百花仙子”面上挂着一幅轻蔑的笑容，好似轻视自己到了极点，心中更是大恨，只张大了嘴，却是迟迟发不出声音来。众人见张之越身体僵硬，似连眼皮也眨不动了，心下无不焦急，看来只要再拖延片刻，便有解药入口，也是无救了。


  
百花仙子冷笑道：“胖子，姑娘没功夫和你耗，你到底要死要活，快快说吧！”


  
二女大哭道：“师叔，别再倔了！快求她啊！”


  
只见张之越嘴角牵动了一下，似想说些什么，只是声音微弱，无人听的清楚。百花仙子哈哈大笑，她知张之越气力不济，便俯下身去，笑道：“快快求饶吧！本姑娘在这儿听着。”


  
百花仙子弯腰低身，让耳朵贴近张之越口唇，便要来听他的哀告。忽然之间，猛听暴雷般的一声怪吼：“操你妈的贼贱人！滚你祖宗的十八代！”这声音宛若春雷乍现，只震得百花仙子尖声大叫，掩耳跳起，几乎给他震聋了。


  
众人骇异之间，张之越已然翻身跳起，暴吼道：“你去死！”刷地一声，腰间长剑猛地出鞘，“飞濂剑法”使出，直往百花仙子喉头戳去。


  
百花仙子吓得花容失色，万万想不到张之越重伤下还能出招伤人。她心下慌张，急急侧身闪避，但这剑来势实在太快，竟在她脖子上画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眼看百花仙子神色张惶，张之越登时哈哈大笑，骂道：“下贱烂货，老子这回没杀了你，算你好狗运！”


  
百花仙子慌忙后退，怒道：“姓张的，你这是自己找死！莫怪旁人了！”霎时身影闪过，已从树林中飞出，模样狼狈无比。


  
张之越见强敌给自己吓退，当场仰天大笑，甚是得意。他将长剑插在地下，正要说话，陡然间，身子一颤，竟尔仰天倒了下来。


  
众人大吃一惊，急忙围拢过来，只见张之越面色漆黑，身子全然僵硬，看来他方才贸然运劲，那毒性早已攻入心脉，这下伤势过重，已是无药可救了。


  
亲人将死，二女跪倒师叔脚边，痛哭失声。众人都是摇了摇头。


  
适才那剑虽然大挫敌人气焰，却要赔上自己的性命。说到底，竟是自杀之举。


  
张之越虽然性命垂危，却仍满面堆笑。他看着两名少女，强笑道：“对不住，师叔脾气太坏，就是没法子做乌龟，你们……你们可别怨师叔……”他胸口一痛，猛地口中鲜血疾喷而出，染红了自己大半衣衫。二女见了他的惨状，更是哀哭不止。


  
张之越情知自己死在眼前，当下眼望韦子壮，道：“韦大人，我派遭此生死大变，已无力保护高大人返乡。请你念在武林同道的义气，施予援手。”他虽不提两名稚女，但旁人心下明了，都知他言中之意，已在托孤。


  
韦子壮握紧双拳，慨然道：“张大侠放心，武当弟子，义气为先，你不必担忧。”


  
张之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望众人，道：“诸位朋友，张之越虽然学艺不精，误中奸人之手，但死前仍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不曾辱及九华之名。”


  
眼看他气息渐渐微弱，娟儿猛地尖叫一声，霎时扑了上去，哭道：“不可以死！师叔！你不可以死！”众人大惊，一把将她拉开，就怕她也沾染了毒气。


  
张之越望着娟儿清秀的面孔，猛地心下一痛，这才想起这女孩儿日后长大成人、出嫁生子，自己都无缘见到了。只因一时快意恩仇，竟尔落个中道分手的下场，却要任凭这些孩子流落江湖，受人欺凌。


  
霎时之间，张之越只感悔恨无比，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张之越天性诙谐，生平从未落泪，此时却陡现悲伤之色，两名少女看在眼里，更是放声大哭。


  
泪眼朦胧中，张之越低声道：“两姊妹听了，你二人小小早孤，日后江湖艰辛，你俩人定须相互扶持，努力活自己，知道了么……”娟儿年方稚弱，平日虽是鬼灵精，但当此生离死别，只能伏地痛哭，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艳婷泪流满面，哽咽道：“师叔放心，弟子竭心尽力，便算性命不在，也要保护师妹平安。”


  
黄昏时分，晚霞映照，瑰丽灿烂。张之越情知将死，便自行抹去泪水，颤巍巍地直起身子，跟着面向西方九华，神态庄严肃穆。众人知道他便要毒发身亡，心下无不感伤，二女更是悲声大哭。


  
张之越仰望天边，轻声道：“人生在世，苦多乐少，何异禽兽……气节而已。”说罢，头一偏，竟尔含笑而去，身子却仍长立不倒。这位以快剑闻名于世的好手，竟为了“气节”二字，倔强而死。


  
晚霞映照，张之越的影子映在地下，成了长长的一条，但那影子的主人，却早已不在人世了。二女见师叔亡故，当场大哭出声。众人也是为之鼻酸。


  
一片哭声中，只听杨肃观轻轻地叹了口气，悄声道：“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如鸿毛，张大侠，你实在太傻了……”

第四卷 神鬼亭外 第三章 嵩山少林寺


  
众人埋了张之越，忙了一日，高定见江湖仇杀不断，吓得飕飕发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当晚各人忙碌已毕，便各在山坳露宿歇息。只是众人心情烦乱，又听得两名少女不住啼哭，却没一人睡得好。


  
第二日清早，伍定远便与众人商议，道：“这两名孩子很是可怜，路上没了照顾。不如咱们带了她们同去西凉，回程时再将她们送回九华山，如此可好？”


  
韦子壮也有此意，说道：“伍兄之言甚是，大家都是武林一脉，岂能不相互看顾？”


  
杨肃观盘算一阵，目下点子现身，料知此行凶险必多，当下摇了摇头，说道：“不成。这江充前头不知还埋伏了多少人马，咱们自顾不暇，如何能照护这两个女孩儿平安？”


  
韦子壮眉头一皱，先前杨肃观为了官场交情，便应允护送高定返乡，但现下遇上了两名柔弱孤女，却显得有些不够爽气。他嘿地一声，拍了拍胸脯，道：“杨大人只管放心，路上若有什么差池，我便赔上这条性命，也会维护她们平安。”


  
伍定远也道：“杨郎中快别操心了。这儿离嵩山少林寺不过十日路程，倘若路上再也什么差错，咱们大援已近，也不须再担心受怕了。”


  
杨肃观听他二人坚持，自也不便再说，只好道：“既然两位这样说了，咱们这便出发吧！”两名少女听说要离去，如何肯走，只在师叔坟前痛哭。


  
众人半哄半骗，说道：“你两人若不回山，你师父定要心急，到时他岂不伤心难过？”如此温言相告，好容易才说得她们离去。


  
一路行向嵩山，两名少女悲悲切切，路上不断啼哭。韦子壮与伍定远只好不住劝慰，每日里哄她们开心。杨肃观却满心担忧，深怕再中伏击，所幸路上平安，没有再遇上什么江湖人物。


  
数日后来到一处县城，杨肃观见多带了两名少女，那张之越又已死了，实在没空再去理会高定，便取出兵部令牌，命当地县官派人护送高定回乡。


  
那高定本已无权无势，县官根本懒得理会，但杨肃观的父执辈都是大员，那县官如何敢抗拒？立时便从了，自去调人护驾。


  
这日终于到得嵩山脚下，众人都松了口气。杨肃观道：“总算到了少室山脚，大家不必再躲躲藏藏的，可以好好歇息一番。”当下便携着众人行上山道。


  
伍定远走上几步，忽见韦子壮与娟儿、艳婷都驻足原地，不见跟来。


  
伍定远奇道：“你们三人不来么？”韦子壮尴尬一笑，摇头道：“不了，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办，你随杨郎中去吧！”说着带着艳婷、娟儿两人，自往山脚小镇去了。


  
伍定远更感怪异，忙问杨肃观道：“这是怎么回事？怎地韦护卫不跟着一起来？”


  
杨肃观却丝毫不感诧异，只淡淡地道：“韦护卫是武当真武观的亲传弟子。自张三丰祖师以降，武当弟子皆不准入少林。此乃本寺遗规，更改不得。”


  
伍定远大是惊奇，道：“原来如此，我倒不知有这个规矩。”


  
杨肃观点了点头，又道：“除此之外，少林另有一个规矩，千年来从不接待女客，是以这两名姑娘也不方便进去。”


  
伍定远哦地一声，他也听闻过少林门规森严，却不知严苛至此。


  
行到山腰，两人见到一处凉亭，里头站着几个僧人。杨肃观走上前去，自道名号。那几名僧人闻得“杨肃观”三字，赶紧下拜磕头，口称师叔祖，忙不迭的向寺内通报。


  
伍定远心中一奇，这杨肃观不过二十五六年纪，只怕比自己还小个十岁，怎能有如此高的辈分？心中对这位杨郎中更感敬畏。


  
两人甫一上山，十来名僧人便快步走出，当前两名和尚，一人年老瘦小，另一人却胖大高壮，杨肃观拱手下拜，道：“肃观见过灵定、灵真两位师兄。”伍定远心下一凛，知道少林四大金刚到了，连忙拱手见礼。


  
那身形高大的乃是“虎爪金刚”灵真，说话声若洪钟，只听他大笑道：“杨师弟来得好！不知昆仑山那几只兔崽子可有找你罗唆？他们若还敢阴魂不散，看老子生剥了他们的皮骨！”灵真数月前曾与卓凌昭交过手，一直念念不忘此事。他虽是出家人，但一想起昆仑少林两派间的恩怨，竟然言语粗俗起来，全不像个有道高僧。


  
杨肃观笑道：“有师兄出手相助，谁敢老虎嘴上拔毛？师兄倒是多虑了。”


  
灵定面露微笑，道：“杨师弟，我们先到罗汉堂坐坐。方丈师兄现下有客来访，一会儿才有空闲。”


  
杨肃观闻言一怔，低声问道：“可是寺里有事？”


  
灵定淡然道：“少林寺与世无争，来者皆是友，师弟不必过虑。”


  
众人来到罗汉堂，伍定远见众多僧人正在习练武功，有枪有棒，或站或坐，他自知这是少林寺的私密，不可多看，当下低头疾走而过。这罗汉堂向来是少林寺传授本门武艺之处，寺里不论年纪老少，都在罗汉堂待过。灵定位居罗汉堂首座，自是少林寺中数一数二的大高手。杨肃观幼年时也蒙他点拨过武艺，两人甚是熟稔。


  
众人坐定了，杨肃观便道：“我这趟西去，实有大事待办。此事关乎朝廷气数，需得回寺禀明方丈。”说着将柳昂天吩咐的事情约略提过。


  
灵定听罢，说道：“杨师弟此去凶险异常，那江充绝不会轻易放你过去，必定派遣无数高手追杀，却要如何抵御？”


  
杨肃观道：“这便是我回寺的缘由了，还盼师兄念在同门之情，能给肃观一些援手。”


  
灵定叹了口气，说道：“这几年少林盛名凋零，给人欺侮得好生厉害。想那灵音师弟数十载修炼，现下都给囚在昆仑山，老衲决不容少林子弟再受折辱，只要方丈允可，此次当与师弟同往。”


  
杨肃观心中一喜，他知道灵定武功高绝，江湖上罕有敌手，只要他能与自己同去西凉，不论遇上大小事情，自能逢凶化吉。


  
两人说话间，走廊间传来一声佛号。众人眼前一亮，只见一名隽雅清贵的中年和尚从外走进。伍定远虽是第一次拜访少林，从未见过这名大师，但看他举止非凡，宝相庄严，当是少林方丈，人称四大金刚之首的灵智大师，当下急忙站起。


  
杨肃观见这僧人来了，当即站起，合十道：“弟子杨肃观，拜见方丈。”


  
灵智点头微笑，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众僧见方丈到来，纷纷与之见礼。果不出伍定远所料，这和尚正是少林方丈灵智，只见他不过五十出头，尚比灵定、灵音还小了十来岁，但言语之间，自有一股威仪，叫人不得不敬重三分。


  
少林四大金刚，合称“智定音真”，掌门方丈便是灵智。他入寺最晚，但天资聪颖，悟性最高，成就反在其他师兄之上，四十余岁便位居方丈，至今已有十余年。灵智精通典籍，慈悲之心尤重，上任以来力改少林强悍作风，极力遏制门下弟子介入江湖纷争，自己更是不喜与人争斗，是已武功虽高，名气反不如灵定来得大。


  
灵智见到伍定远时，微微一奇，凝视良久。杨肃观忙道：“这位是弟子的朋友，现下也在柳大人麾下为官。”


  
灵智点头，忽地伸手过去，细细抚摸伍定远的头顶。伍定远不知少林方丈意欲如何，待要闪避，又怕失礼，只好低头忍耐。杨肃观、灵定等人心下也甚奇怪，但方丈何等尊贵，行事定有他的道理，便也一言不发，静静等候。


  
过了片刻，灵智方丈拍拍伍定远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庄容道：“施主受惊了，和尚非是无礼。只是见施主面相奇特，当与仙佛有缘，是已冒昧探究。”


  
伍定远奇道：“我与仙佛有缘？此话怎说？”


  
灵智道：“和尚方才看过，施主头角峥嵘，三奇盖顶，若非大富大贵，便是佛道中人，可喜可贺。”


  
伍定远心中甚喜，他不是什么佛道中人，那定是大富大贵了，自己虽没想过日后会有啥美好际遇，但既然方丈嘉言称颂，必有深意，赶忙合十称谢。


  
灵智微微一笑，道：“施主福缘深厚，远非常人所及。不知自小到大，可曾遇过不可思议之事？”


  
伍定远回想过去一生，虽不能说是庸庸碌碌，但都在刀头上打滚度日，甚是艰辛，便摇头道：“在下虚度光阴，至今三十有五，仍是平凡。”


  
灵智淡淡地道：“也许福缘未至，施主不必心急。”


  
伍定远点头称是，却听杨肃观咳了一声，向灵智方丈道：“弟子有些要紧事，想请方丈相助。”


  
灵智方丈皱眉道：“方才我在门外便已听说了。可是为了朝廷中的争斗？”


  
杨肃观颔首道：“方丈所料不错，此次西去，便是为了铲除本朝奸臣江充，还望师兄们成全。”


  
灵智叹息一声，摇头道：“当今皇帝乃是好斗逞勇之人，别说去掉一个江充，即便尽换内阁大学士，只怕朝政仍是沉苛难起。”


  
杨肃观的父亲乃是当朝五位大学士之一，他听灵智这般批评，那是连他父亲也牵扯上了。杨肃观心下不悦，转头向灵定道：“适才灵定师兄已经答应了，他说此番有意陪我同去西凉，不知方丈是否放行？”


  
杨肃观察言观色，他见方丈似乎无意参与朝中斗争，但凭着灵定方才的一席话，便想敲砖定脚。这趟来寺只要能拉得灵定这名大高手同往，便算得大功一件了。


  
一旁灵真是个莽撞之人，他位居四大金刚之末，但平日却极为暴躁，一听方丈有意推脱，立时大着嗓门，叫道：“他妈的！近年来昆仑山越来越不成话，先是杀害燕陵镖局满门，视我派俗家弟子如猪狗，还把灵音师兄囚禁起来，简直把我们少林弟子当作木头，这还像话吗？只要方丈你一声令下，看我第一个冲进昆仑山，一把火烧光他们的狗巢穴！”


  
灵定老沉持重，忙道：“师弟鲁莽！不可在方丈面前说这些无礼言语！”


  
灵真嘿嘿冷笑，说道：“灵音师兄给关了好几月，咱们还不派人去救，这不是缩头乌龟是什么？”


  
灵智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如何不知灵真的用意，无非是嘲讽自己软弱谦卑，不敢与敌人冲撞。他淡淡地道：“我辈学佛之人，第一求的是普度众生，第二求的是修成正果，非到不得已时，决不妄开杀戒。昆仑山势力日大，几次派人挑衅，甚且扣押我派门人，这些我并非不知，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本已修书数封，送交卓掌门，谁知他始终不加理会……”


  
灵真大声道：“卓凌昭自称‘剑神’！怕是把自己真当作神啦！方丈你这样委曲求全，他岂能理会你？”灵真早已不满甚久，此时趁着杨肃观来寺，便趁机发作出来。


  
灵智轻轻一叹，道：“近日我静观天象，天下必有大变动。不数年间，朝廷将出一大奸臣，只怕比江充更狠，比东厂更辣。所谓一物降一物，奸雄既出，草莽枭雄便要活跃。我看昔年怒苍山反逆蠢蠢欲动，只怕又将乱起。到时两雄相争，生灵涂炭，可怜千千万万的百姓便要落入水深火热之中了……”


  
众人听他没来头的这席话，都是摸不着头脑，彼此互望一眼。杨肃观更是轻轻咳嗽。


  
灵智方丈不去理会他们，自顾自地道：“近日武林盛传，说道：‘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想来天下即将大乱，朝廷政争更要再起。我虽想力挽狂澜，但怕人力有时而穷，到时错估形势，反倒助纣为虐，是已按兵不动，希望能看清时局……”


  
他还待要说，却听灵定叹了口气，说道：“方丈，你听我一言。”


  
灵定位居罗汉堂首座，在寺中年月甚久，说话一向极具份量。灵智听他截断话头，倒也不以为忤，便道：“师兄有何高见？”


  
灵定口宣佛号，说道：“方丈佛法渊深，一向慈悲为怀，不愿四处结仇，自然是天下苍生之福。只是我少林弟子行走武林，不可受人无端轻辱，更不能被人任意打杀。方丈以天下为己任，固是目光远大，但眼下火烧眉毛，方丈若不顾全我寺的威名，他日又如何降妖伏魔？”


  
灵定这番话说出，众人都是心里暗暗叫好。方丈所说的什么夜观天象云云，未免不着边际，迂腐迷信，难以令人信服，不如灵定所言来得爽快。


  
灵智听了这番指责，情知无法一意孤行，只得叹了口气，点头道：“师兄所言甚是，我忝为方丈十余年，却不能保住少林令誉，实在有愧。”他眼望灵定，淡淡地道：“你们此去西行，须得小心谨慎，切莫胡乱杀人，多添罪孽。”言下之意，已答应了灵定所求，让他陪同杨肃观前去西凉。众人互望一眼，都是喜不自胜。


  
杨肃观喜出望外，正要开口称谢。忽见灵智方丈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交给灵定，道：“这里有个约会。师兄此去西凉，回程时不妨代我过去观礼。”


  
灵定伸手接过帖子，定睛一看，脸上神情大变，竟然站了起来。一旁灵真颇为讶异，忙探头来看，霎时也是一惊。众人见他两人神情如此，都感诧异不已。


  
杨肃观皱眉道：“是谁做的约会？难不成是卓凌昭下的战帖么？”


  
伍定远听到卓凌昭三字，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哪知灵真嘿嘿冷笑，道：“卓凌昭算个什么屁？这人比他强的多了。”众人哦地一声，都是不信。却见灵真夹手抢过师兄手上的帖子，送到了杨肃观手上。


  
杨肃观低头看去，见署名处却是“华山宁不凡”五个烫金小字。灵真冷笑道：“这是宁不凡送来的帖子！杨师弟，在他面前，卓凌昭那兔崽子又算得什么？你说是么？”灵真之言虽有些夸张，但也不能说是毫无凭据。“常胜八百战，武功天下尊”，这正是天下第一高手宁不凡下的名帖，邀请少林僧众前去见证封剑大礼。在这天下第一高手面前，想来卓凌昭也要退让几分。


  
杨肃观回想那日听张之越的言语，九华山门人也曾受邀前去参加封剑大礼，看来此事已经轰动武林。江湖公推此人为“武功天下第一”，为了这个名头，想来这次宁不凡要归隐，不知会有多少大事生出，多半是腥风血雨不断了。


  
灵智道：“这位宁掌门定二月初一行‘封剑归山’大礼，你们几位路经陕西，便代本寺僧侣过去观礼。”


  
灵定问道：“这位宁掌门武功正值巅峰，却为何要退隐？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众人也感奇怪，这宁不凡好端端的至尊宝座不坐，却为何要退出江湖？莫非真如灵定所言，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灵智摇头道：“这我也不知了。不过听适才来访的华山长老说道，这位宁掌门厌倦江湖争斗的日子，不想再舞刀弄剑，这才起了归隐的想法。倘若所言是真，那可真是大智大慧，可喜可贺啊。”说着口宣佛号，露出神往之情。


  
灵真听了方丈又来那套谦退言语，当即冷笑道：“太好啦！咱们干脆也一起退出江湖，一股脑儿把少林寺的招牌拆啦！那更是喜上加喜，大慈大悲哪！”方丈给他这么一顿讥嘲，神色有些难堪，当下低头念佛，恍若不闻。


  
伍定远坐在一旁，也感尴尬。他本不是少林寺的人，自知听了许多不该外人听闻的话，只得别过头去，假作不知。


  
堂中一片寂静，只闻远山传来一阵阵钟声，甚是悠扬动听。正宁静间，忽听杨肃观道：“我师何在？我想拜见他老人家。”


  
灵定微微一奇，不知他何事欲找天绝僧，说道：“不巧的很，师叔还在达摩院闭关，吩咐不得打扰。”


  
杨肃观叹息一声，道：“师父若知宁不凡退隐，必定觉得可惜，江湖上又少一个对手了。”堂内众僧闻言，人人脸上变色，一齐站起身来，直把伍定远吓了一跳。


  
众僧凝视着杨肃观，神情甚是复杂。却见杨肃观缓缓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对众僧的骇异视若无睹。


  
“达摩院中三宝圣，罗汉堂前四金刚”，江湖上盛传这两句话，说的便是少林寺中武艺最强的几名僧人。所谓“四大金刚”，自是“智定音真”四大神僧，但那“三宝圣”，却不是三人，而是独独一名老僧。此人法号“天绝”，辈分尚且高过四金刚一辈，生平只收过一名弟子，便是杨肃观。


  
这名神僧武功高极，练有“拳掌剑”三宝，数十年来不出寺门一步，连方丈之尊，等闲也见不到他，乃是少林的镇寺之宝。当日京城之战，杨肃观仅凭着师传绝技“涅盘往生”，便足与卓凌昭放对。做弟子的尚且如此，天绝僧的武艺如何，自是可想而知了。


  
只是天绝僧武艺虽强，但他二十年前因故受戒，从此不离寺门，如同退隐一般。这些年来，武林中好手辈出，先有“九州剑王”方子敬，后有“天下第一”宁不凡、“昆仑剑神”卓凌昭，代代都有人自称武艺冠绝当世。为免天绝僧再动争竞之念，灵智始终告诫僧侣，莫让这些传言入寺，否则以天绝僧好强好胜的性格，必会再次下山，寻访高手对决，到时江湖又要多增杀业了。


  
此时杨肃观这般说话，竟要把宁不凡退隐之事告知天绝僧，那是犯了少林寺的大忌讳，众僧不由得脸上变色，便连灵真这般莽撞之人，也感骇异。


  
灵智道：“杨师弟年岁尚轻，许多事情还不知晓，千万别妄自生事。好容易师叔定下心来，清修佛法，不造杀业，那是何等的大功德？你千万小心了，切莫让他知晓宁不凡封剑之事，到时他若要下山比武，又有谁制他得住？”


  
杨肃观虽是天绝僧的弟子，但对乃师年轻时的事迹却不甚明了，当下只有连连答允，心下却不以为然。


  
众人用过斋后，杨肃观推称公务紧急，便即告辞。灵智方丈请便出灵定、灵真两名高僧随行，并交亲手书信一封，请师弟面呈卓凌昭，期望卓凌昭交出杀害燕陵镖局的罪恶元凶，并释放灵音等少林弟子，两家得以修好，共同主持武林公义。临行前再三吩咐，非到必要之时，绝不可妄起干戈，多造杀业。


  
众人下得山来，韦子壮早已备妥马匹干粮，带同两名少女守候。他见杨肃观邀得灵定、灵真两大高手同行，心下更是高兴。这行人中同有少林武当的硬底子高手随行，阵容之强，想来当世已无敌手，便算“昆仑十三剑”会集，一样无所畏惧。


  
众人离了嵩山，各乘骏马，浩浩荡荡地往西凉前去。沿途经各路县城，都在朝廷驿站歇息。每到一处治下，杨肃观都取出兵部令符，地方官员无不千依百顺，好酒好肉的招待。


  
那艳婷与娟儿则心伤师叔之死，一路都是闷闷不乐，伍定远看在眼里，只有心疼担忧，却也无法可施。


  
又过十来日，已进陕西省境。韦子壮便道：“此后向西行去，都在江充的势力之内，咱们可得多多小心，最好改走小道。”


  
灵真扯起嗓门，大声道：“陕西省这般大，怎能说是他一个人的地头？”


  
韦子壮苦笑道：“这陕西提督不是别人，正是江充的胞弟江翼。此人心狠手辣，贪财好色，人称‘江横虎’。江翼不只担任提督一职，尚且兼任总兵，手握雄兵十万，势力庞大无比。我们若是贸然与陕西省兵卒照面，少不得一阵纠纷。”


  
灵真大声道：“我少林僧行走江湖，从来不怕什么横虎、直虎，还是什么歪歪斜斜、花花绿绿的东西。韦大人要是怕了，自改小道走便是了，我们师兄弟决不会向江充低头！”


  
灵定见韦子壮脸色难看，深怕师弟这番莽撞言语已然得罪了他，连忙打圆场道：“我们此次西来，一是为了解救灵音师弟，上昆仑山讨回公道；二来是保护肃观师弟，使他平安抵达西凉。依老衲看，我们不宜招惹是非，还是依韦大人所言，改走小路为上。”


  
灵真也是个老江湖了，如何不知师兄顾全大局的用意，当下不敢违背，只是自顾自地骂道：“江横虎？若要让和尚遇上，把他一身虎骨熬了煎药。”


  
娟儿听他们连连大骂江充，问道：“到底这江充是谁？怎么大家都那么讨厌他？”


  
伍定远嘿地一声，道：“此人乃是大大的奸臣，举凡有志之士，莫不恨透此人。”


  
娟儿忙道：“原来有志之士都讨厌他，那也算我一份好了。不然到时我可孤单得紧，还变成‘没志的士’，那多没面子。”众人听了哈哈大笑，一扫口角的阴霾。


  
韦子壮一路走来，见艳婷楚楚可怜，娟儿娇憨可爱，早把她们当作是自己的亲人一般。此时听娟儿说话，更有为自己打圆场的用意，心下甚喜，便道：“多谢两位大师顾全大局，咱们此后便走山路，也好避开官军。”


  
当下众人商议了，自陕南一路行去，尽皆改行山道小径。寻常人出得远门时，多走阳关大道，就怕小径里遇上了歹人，但杨肃观这行人却恰恰相反。他们武功高手众多，尽是少林武当里的顶尖儿人物，哪怕什么宵小歹徒？反而是怕厂卫官长前来暗害。


  
七人自走小路之后，果然不见有何江湖人物出没，朝廷官军更是少之又少。一路行来，风光虽不见得明媚，但没人来惹是生非，再恶的风景，也算是好山好水了。后来行到一处小镇，杨肃观更买了两辆马车，供众人路上乘坐，更少掉无数奔波劳苦。


  
行出半月有余，时节入了大寒，众人也近凉州，四下不再见到丘陵山脉，极目所望，都是旷野一片。甘肃气候干燥，此刻虽然酷寒，地下却甚少积雪，夜晚时沙漠里更结了薄薄的冰霜，月色中望去，沙海宛如水晶所就，直是晶莹剔透，彷佛仙境。众人多是中原人士，自不曾见过这些景致，伍定远地头出身，便一路上为众人解说，也好打发无聊时光。


  
这日众人已到西凉城外，伍定远忽地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杨肃观看在眼里，猜知他顾虑自己逃犯的身分，便道：“伍兄切莫担心，你现下非但是朝廷的制使，更是柳侯爷的手下爱将。倘若这知府陆清正要为难你，自有我出面担待。”


  
韦子壮也劝道：“正是如此，杨大人官拜兵部郎中。有他在此，官场上的那些琐事，还有啥好担忧的？”


  
却见伍定远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怕那知府找我麻烦。便算找上了我，伍某一条烂命，也没什么值得忧心。”众人听他语气沉重，心下都是一凛。一旁娟儿问道：“你既然连死也不怕了，还有什么烦心？”


  
伍定远叹息一声，看着漫天黄沙，道：“自燕陵镖局的案子发生以来，至今已有年余。我忝为西凉捕头，非但不能将昆仑山凶徒绳之以法，还落得亡命天涯。每回深夜自思，真教人情何以堪？”他握紧双拳，咬牙道：“我……我这回若不能替苦主报仇申冤，我……我死也不瞑目！”说着说，眼眶竟有些红了。


  
杨肃观劝道：“伍兄万莫自责，这群人非比寻常。这案子莫说是你扛不起，便是刑部尚书、六部会审，恐怕也是力有未逮。”


  
伍定远长叹一声，摇头道：“但愿此番西来，能替柳大人找出有力证物来，盼能推倒江充这个奸臣，也算是为苍生除害了。”众人无不点头称是。


  
当下伍定远便带同众人进城。他怕陆清正别有居心，若知自己返抵西凉，定会设下阴谋圈套，等着对付众人，便只悄悄入城，没敢惊动当地衙门。


  
进得城里，只见西凉城不甚宏伟，街上也只三五间客栈。韦子壮皱眉道：“这西凉城不太热闹，咱们几个外地人一投店，便给人知觉了。”


  
伍定远道：“此事不需担忧。大伙儿可到寒舍住上几日，反正我们也不会在此耽搁太久，勉强还能应付一阵。”便引着众人，自往府邸行去。


  
路上经过一处街道，只听远处一人呼喝连连，道：“死杂碎！我说你偷东西，你便是贼了，还敢说东说西的！”一人哭道：“我不是贼啊！不是贼啊！”


  
众人听得这两人的对答，心下都是一奇，便往声音来处走去。行出数步，便见一名身着捕头服色的官差，手上拿着威武棒胡乱撕打。地下跪了一名摊贩模样的男子，口中呼天喊地的叫疼，四周挤满黑压压的人头，都在议论纷纷。


  
娟儿提起脚跟观看，眼看那捕头凶恶无比，忍不住皱眉道：“这捕头怎能当街打人，这世上怎有这样的官儿？”


  
两旁街坊听得娟儿此言，面色一颤，都是惊骇不已。


  
娟儿略见讶异，奇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一名老者压下嗓门，悄声道：“这位姑娘说话可要小心了。这新上任的捕头好不凶狠，才接任一年多，就把百姓整得苦不堪言。他说你老子是母的，你老子便要成你娘，整日价作威作福，只会鱼肉乡民。你这话给他听了，准吃不完兜着走。”


  
艳婷听这捕头如此狂妄，也感骇异，便问伍定远道：“伍大爷，那捕头你可认识？他以前便这般坏么？”


  
伍定远面色铁青，冷笑道：“嘿嘿，这小子以前不过是个丑角，想不到我离开一年，廖化便能做起先锋了。”两名少女心下甚奇，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原来那新任捕头不是别人，正是旧日伍定远的手下阿三。这人是衙门师爷的小舅子，从不曾讨人欢喜，资历既浅，功夫又差，却不知陆清正何以提拔此人。他见阿三作威作福、恶形恶状，只怒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当场三两拳打死阿三出气。


  
杨肃观是个明白人，他见伍定远额头青筋冒起，想来他已然按耐不住，只怕旋即就要出手揍人。他往前一靠，伸手往伍定远肩上搭去，低声道：“咱们走吧，莫要多惹事端。”


  
伍定远狠狠地往阿三看了一眼，想起这衙门也是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想不到今日风纪却败坏至此，心下甚是不忿，虽给杨肃观拉着，却还不情愿走。杨肃观与韦子壮两人半拖半架，这才把他拉离现场。


  
众人到了伍定远的旧居，正要开门进去。伍定远抬头一看，赫然见到门上贴着知府的封条，当场神色惨淡，颤声道：“陆清正，你好厉害啊！”


  
当年他给人诬告陷害，落个丢官亡命的下场，这也罢了。哪知这陆清正实在狠辣，竟连自己的房子也要查封。众人见他全身发抖，想来真是气得厉害。


  
伍定远狂怒之中，便要将封条撕下。杨肃观连忙拦住，道：“伍兄不忙！这封条还是留下的好，以免打草惊蛇。”伍定远闻得此言，只有长叹一声，停下手来，众人便自翻墙进去。


  
是夜众人住得定了，各自商量日后行止。杨肃观道：“眼下咱们兵分两路，我与定远一路，前去查访昔年的案情线索。另请韦护卫与灵定师兄在城里打探，看看是否有人知道当年也先的旧部遗址。”


  
众人正要答应，忽听灵真大声道：“杨师弟，大伙儿都有事干，你怎么漏了我？”


  
那灵真听得伍定远与杨肃观一路，韦子壮与灵定一路，事情分派已毕，却独漏他一人，情急之下，便自叫了出来。


  
灵定知道师弟行止粗鲁，若要进城访查，只怕三言两语间便露出马脚，连忙劝道：“师弟你这几日多歇歇，若要立功，也不忙在这时候。”


  
灵真大声道：“老子要立什么鸟功？我来此处，只想找卓凌昭那老儿厮杀，谁管什么狗屁功劳了？你们干什么都好，就是不许把我关在这房里，否则老子明日便回少林！”众人见灵真蛮横起来，都不知如何是好。


  
杨肃观面色如常，只淡淡一笑，说道：“谁说咱们要把师兄留在此处了？师兄若要出门公干，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灵真哈哈大笑，大声道：“这还像句人话！”


  
灵定见杨肃观迁就师弟，忙道：“灵真天性粗鲁，杨师弟不必拿他的话当真。”


  
杨肃观微微一笑，摇了摇手，道：“师兄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


  
说着向艳婷伸手一招，唤道：“艳婷姑娘，请你过来。”


  
艳婷脸上一红，低声道：“杨大人有何吩咐？”杨肃观微笑道：“姑娘切莫称我为大人，那太也生份了，便叫我大哥好了。”艳婷脸上更红，嚅囓地道：“杨……杨大哥……”


  
伍定远犹在气愤陆清正的狠毒，但一见艳婷对杨肃观的神情，还是不甚舒坦，急忙转过头去，只做视而不见。那韦子壮却只笑了笑，好似见惯了姑娘家对杨肃观的羞态，却是不以为意。


  
杨肃观向艳婷微微一笑，跟着朝灵真一指，道：“我这师兄生性好动，怕在房里呆不住。只是咱们此来西疆，不能没有一个居中策应、发号施令的人，在下推来想去，怕要劳烦姑娘担待则个了。”


  
艳婷惊道：“你……你要我居中策应、发号施令？”


  
众人也是惊奇不已，忙问道：“杨师弟此言何意？”


  
灵真一向好大喜功，听这职务如此要紧，却又派给了这小姑娘艳婷，便也留上了神。


  
杨肃观向众人眨了眨眼，微笑道：“咱们这些时日都在外面奔波，不能没有一人居中号令。只是这人一来要武功高强，见识明白，二来要能定得住心神，牢牢留守此地，这才能掌握大伙儿的行踪，随时出手救援。”说着拿出几枚火炮，交在众人手里，道：“这几日要有什么凶险厮杀，请各位向空放炮。艳婷姑娘见到火焰冲天，自会从府里赶来接应。”


  
艳婷面色惨白，心中怦怦直跳。一旁灵真却舔了舔嘴，好似大为艳羡。


  
那韦子壮也是老奸巨猾之辈，一听杨肃观说话，便知他有意戏弄灵真，好激得他自愿留守府内，便佯笑道：“正是。艳婷姑娘武功高超，正该担当这个大任。”


  
艳婷虽然聪慧，却是个直性人，如何识得破这些机关？急忙摇手道：“这么大的职责，我是不成的……”


  
杨肃观皱眉道：“连你也不肯，唉……这可如何是好？想这居中接应的人甚是要紧，实在不能没人来干。咱们这几人中以你耐性最好，武功最高，本想只有你能守住此地，哪知你却又不肯，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艳婷一愣，道：“我……我武功最高？”杨肃观不去理她，自对娟儿道：“你师姐不肯，便由姑娘你来吧。姑娘定力过人，这居中策应一职，我看是非你莫属。”


  
艳婷闻言，不由得骇然出声。这娟儿自小猴儿一般，什么时候与“定力”两字扯上边？她正要劝阻，忽见韦子壮向她眨了眨眼，好似要她不要多事。艳婷一脸茫然，只得欲言又止。


  
娟儿也是个小猾头，情知杨肃观有意说笑，当即笑道：“好啊！我最喜欢当要紧的差了，你放心交给我。想本女侠武功高强，见事机敏，那小小贼子，自然手到擒来！”跟着比手画脚，嘻笑不绝。


  
杨肃观哈哈大笑，道：“太好了，有九华山的女侠出头，大事定然无忧！”


  
猛听一人暴喝道：“不成！”众人听得怒喝，连忙回头过去，只见灵真怒目圆睁，大声道：“杨师弟你在搞什么？这么要紧的大事，怎可交给小孩儿办！”


  
杨肃观皱眉道：“可大伙儿都不愿留在此地啊，只有娟儿姑娘最识大体了。”娟儿装着一张苦脸，叹道：“是啊！只因你杨师弟百般求恳，本女侠才义不容辞，义薄云天一番，唉……大师父你还说东道西，世道不古啊！”众人听她胡言乱语，假作大人模样，无不心中暗笑。


  
韦子壮也皱眉道：“娟儿说得是。想这居中策应的人要紧无比，我虽然想干，但功夫却差上一大截，唉……还不如娟儿这孩子来得手脚俐落。”


  
灵真胀红了脸，喝道：“他……他那个的，既然你们都不成，让我来吧！”


  
杨肃观故做诧异，惊道：“师兄你不是要出门么？现下忽然要你留在此处，岂不太勉强了些？”灵真大声道：“不必废话了，这居中策应一职非同小可。除我灵真的‘大力金刚指’外，无人可以担当重任，你们放心去吧！”


  
杨肃观装得满脸勉强，叹道：“好吧！只是这居中策应之人当得稳坐中枢，可不能擅离职守。否则我等遇险，一时讨不得救兵，那可如何是好？”


  
灵真暴跳如雷，喝道：“你休要看不起我，这几日老子只要离开这大门一步，便是乌龟王八灰孙子！”


  
杨肃观喜道：“师兄此言当真？”


  
灵真怒道：“你还怀疑啥？老子说话算话！”说着拍胸连连，就怕旁人不信。


  
娟儿见灵真落入圈套，当即嘻嘻一笑，便来落井下石，说道：“话可是你说的，连上街溜达、买个糕饼也不成哦！”


  
灵真生平最爱甜食，猛听此言，心中大惊，颤声道：“连出门买块糕饼也不成？”


  
娟儿哼了一声，斩钉截铁地道：“不成！”


  
灵真想起日后的苦日子，面色已成铁青，慌道：“糟了，我这张嘴最会发馋，这下怎么办？”他满脸为难，只想反悔，但见众人神色轻蔑，只有硬生生的忍住了。


  
娟儿见他害怕，当即冷笑道：“你是堂堂的四大金刚，说话算话，绝不能偷偷出门。日后若想讨块糕饼吃，只有哀求姑娘我了！”


  
灵真大喜，当下转求娟儿，老佛爷小佛爷的乱叫不休，就怕日后没了糕饼吃。


  
众人见他这个模样，都是大笑不止。灵定只觉丢脸已至极点，气冲冲地走出房去了。


  
众人住定下来，这几日便分头行事。杨肃观与伍定远两人负责案情查访，便昼伏夜出，一同在城里打探讯息。


  
这夜到了三更，两人换上夜行装，便要出门查访。杨肃观问道：“若要找出这羊皮的秘密，伍兄可有什么主意？”伍定远道：“这羊皮是前任知府梁知义找出来的，我想他府中定有什么线索留下，咱们今夜不妨去打探一番。”杨肃观喜道：“定远兄果然是捕头出身，见识大为不凡。”


  
两人翻上屋顶，伍定远在前引路，便往梁知义故居而去。


  
当年伍定远调查燕陵镖局的疑案时，未曾查到梁知义的家中。后来听得齐伯川所言，方知这羊皮与梁知府有关，但知晓秘密之后，自己便给陆清正派人追捕，始终未有机会前去查访。此时回到西凉，查访旧日上司的府宅便成了第一件待办要务。


  
他二人脚步细碎，各自在民房屋顶上飞身跳跃。不多时，便已行到一处大宅之前。杨肃观低头看去，只见这宅子深沉幽暗，想来久无人居。伍定远道：“自从梁知府在任内暴毙之后，他的夫人公子便已搬离此地，这房子已然闲置三年无用了。”


  
两人脚下一点，便往下跳去。在屋外绕行一圈，见此处确然无人，这才闪身进屋。


  
进得屋去，只见屋中满是灰尘，但家具桌椅却不曾搬走，不少家当都好端端的留在房中。伍定远低声道：“想不到梁公子走得这般急促，居然连东西也不曾收拾。”杨肃观点头道：“看这个模样，确实如此。”两人各自在屋中上下翻看，四下寻找可疑物事。


  
正忙碌间，忽听门外有人道：“此处便是梁知府的旧宅了。”跟着有人道：“好！我们进去看看。”杨伍二人大吃一惊，没料到深夜之间有人过来，急忙往书房里闪去，各自找了个角落躲起。


  
只听脚步声响，一人当前走进。伍杨二人从门板中偷眼望去，只见那人面如重枣，正是锦衣卫统领安道京。伍定远倒吸一口冷气，心道：“这人也来了！”杨肃观也是眉头一皱，显然也没料到会见到这人。


  
安道京身后跟着三人，伍定远凝目认去，一人生得高头大马，名叫“雷公轰”单国易，一人白净脸皮，唤叫“九尾蛟龙”云三郎，另一人面相不凡，肩宽膀粗，一双浓眉极有威势，却是“蛇鹤双行”郝震湘。


  
伍定远心道：“连郝震湘也来了，看来安道京对这羊皮是志在必得。”


  
四人走进屋来，尚未察看，那单国易与云三郎却各拉了张板凳坐下。安道京瞪了他们一眼，沉声道：“你们怎地这般懒？东西都还没开始找，你们却坐了下来，这算是什么？”


  
两人闻言，只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站起，便往房里晃动，东一翻、西一搅，全在敷衍。


  
安道京怒道：“你们搞什么！给我好好地干！”云三郎陪笑道：“统领别发这么大火，小的好生地找，一定把那玩意儿找出来。”安道京骂道：“快去了！少在这里贫嘴！”


  
正责骂间，忽听郝震湘道：“统领大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单凭梁大人手稿这几字，想来很难找它出来。”


  
安道京叹道：“没法子，咱们江大人亲口下命，说这份手稿很是要紧，万万不能落入旁人手里。不管怎么样，总之是得尽力找。”郝震湘点头道：“原来如此。”


  
安道京走到书柜之旁，道：“听说梁知府读书甚多，说不定是将那手扎夹在书里。”郝震湘闻言，便走了过去，细细翻动房中藏书。


  
伍杨二人听了这话，登时心念一动。他二人身在书房，眼看外头四人尚未搜进，便也开始翻动书籍，想先一步将那手稿找出。


  
两人身子微微一动，声响虽低，却已被郝震湘听见。他哼了一声，道：“房里有东西。”安道京听他这么一说，忙提起内力倾听，果然也已听见低微声响。他向郝震湘使个眼色，低声道：“过去瞧瞧。”


  
郝震湘不及打话，当下双足一点，便往书房里奔去。杨肃观面色一变，想不到此人内力如此深厚，片刻间便已察觉他们所在。他取出手帕，将脸面一遮，示意伍定远也遮住本来面目。


  
伍定远才一遮面，两人便听得郝震湘已然奔近。杨肃观举掌向书架推去，只听轰地一声，房中书架登时倒塌，挡在房门之前。


  
郝震湘奔到门口，见房门已被重重的书架挡住，房里却站着两个蒙面怪客。他冷笑道：“哪来的贼子？三更半夜在此作怪？”他凝力在胸，双掌一推，已将挡在门口的书架震飞，只听轰然大响，偌大的书架撞在墙上，只震得屋顶沙尘飕飕而下，无数书籍在空中四散飞舞。


  
杨肃观见他武功如此高强，连忙取剑在手，刷地一声，长剑已向郝震湘刺去。郝震湘冷笑道：“好贼子，剑法不弱。”他脚下一扫，将一本书踢了起来，那书势道猛急，直往杨肃观脸上飞去。杨肃观听得风声呼啸，知道书上所附的真力非同小可，若要受实了，只怕会受内伤。他不敢怠慢，眼见书本撞来，急忙往旁一闪。那书啪地一声，撞破了一面窗格，朝院外落去。


  
郝震湘见杨肃观身法灵动，霎时双掌连挥，劲风到处，地下无数书本随着气流飘起，掌风一送，便朝杨伍二人飞去。


  
伍定远见势头不好，急忙往地下一滚，闪身躲开。杨肃观不愿输招，他“嘿”地一声，长剑急挥，幻成一个偌大光球，顷刻间已将无数书本斩为两截。郝震湘见他剑法精奇，当即手上加劲，只听呼呼之声不绝于耳，书房里的藏书全成了他手上暗器，一一往杨肃观飞去。


  
此时安道京已然赶到，他见郝震湘大占上风，一时不忙进去，只在门外掠阵。眼看杨肃观剑光霍霍，一剑挥下，已将一本缮本书斩为两段。那书在空中裂开，跟着有东西飘了出来，赫然是两截纸片。


  
安道京眼尖，当即叫道：“快！快！就是这玩意儿了！快将那纸片抓起！”郝震湘右手暴长，已将下半截纸片抓住。


  
杨肃观闻言大喜，心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知道那纸片异常要紧，急忙运起小巧身法，旋即往前一扑，身子如飞燕般地掠过半空。手中长剑刺出，已然刺中了从空中落下的上半截纸片。


  
郝震湘喝道：“放手！”双掌画了个半圆，便朝杨肃观击去。杨肃观提起真气，身子在半空一个转折，闪开了郝震湘威猛无畴的双掌，回剑胸前，伸手一抓，将纸片塞入怀里。


  
安道京按耐不住，举刀冲进，急道：“郝教头！千万别让这两人走了！”


  
杨肃观见东西到手，不愿再与他们缠斗，猛吸真气，剑光一闪，幻出了七点寒星，便往安道京身前要害点去。安道京识得厉害，连忙闪到一旁。杨肃观见机不可趁，急忙往后退开，当场便要撤走。


  
郝震湘见他立时便要离开，连忙双手挥舞，右手鹤嘴，左掌穿出，正是“蛇鹤双行”的绝招，猛地掌力一吐，便朝杨肃观胸前袭去。杨肃观见他招数精妙，只怕自己长剑尚未刺出，身子已要重伤，只有举掌在胸，硬挡他这石破天惊的一掌。


  
只听“轰”地一声大响，两人掌力相撞，杨肃观身子倒飞出去，已然撞破了一面土墙。郝震湘与安道京见四下土石飞舞，烟尘弥漫，看不清眼前景况，不敢贸然上前，各自退后一步，运气戒备。


  
安道京怕敌人趁机逃脱，忙提气叫道：“来人！快到外头拦截！”那云三郎与单国易早已听到房中异响，此时急急答应一声，便从大门奔出，前去拦阻。


  
伍定远见杨肃观吃亏，忙趁乱从窗中跳出，眼看他倒在地下，不由吃了一惊，急忙上前扶起，低声道：“怎么样？可曾受了内伤？”


  
杨肃观睁开双眼，微微一笑，道：“不碍事。”说着翻起身来，还剑入鞘。


  
便在此时，后头有人叫道：“在这儿了！”


  
只见云三郎提着兵刃，匆匆向他二人奔来。伍定远正要取出银梭御敌，杨肃观却摇了摇头道：“东西到手了，咱们不必硬拼。”


  
他提气凝力，扶着伍定远的腰间，双脚一点，两人一同跃上屋顶，飞也似的走了。


  
安道京等人追了出来，却已迟了一步，一时间叹息不已。


  
郝震湘看着黑漆漆的夜空，沉吟道：“方才那人年纪轻轻，武功却好生了得，不知是何来历。”


  
安道京皱眉道：“不管他是谁，咱们可得把他揪出来了，不然定会惹来无数麻烦。”说着向郝震湘道：“把纸片给我。”


  
郝震湘赶忙答应了，依言把纸片交了出来。


  
安道京道：“这纸片上的文字，你还没看到吧？”


  
郝震湘心下一惊，忙道：“属下忙着追敌，哪有工夫去看。”


  
安道京松了一口气，他往纸上一瞄，脸色登时惨白，道：“没错，便是这张玩意儿了。”他紧闭双眼，就怕多看一眼，跟着把口一张，便将那纸片吞落肚中。


  
众人见他行径如此怪异，忍不住骇异出声。


  
却说杨肃观与伍定远两人提气直奔，一路逃回屋里，旋即惊动了灵定等人。众人走出房来，只见杨肃观面色苍白，盘膝坐在炕上，已在运气疗伤。


  
灵定走上前去，伸手贴住杨肃观背心，将浑厚纯正的内力输了过去。片刻之后，只见杨肃观面色转红，体内郁闷之气大减。


  
这灵定功力确实深厚，不到一柱香时分，便将杨肃观的内伤压住，想来伤势已无大碍。韦子壮、伍定远等人在一旁观看，无不感到佩服。


  
灵定问道：“是什么人有此功力，居然将你打成这样？”杨肃观道：“是一名锦衣卫士，只不知是何来历。”


  
伍定远忙道：“这人是锦衣卫中的枪棒教头，姓郝，双名震湘，旧日里是刑部的总教习，便是他把杨肃观伤成这样的。”众人听说这人是锦衣卫的枪棒教头，心下都是一凛，看来安道京此次是势在必得，连这等好手也请出来了。


  
杨肃观笑道：“不论如何，我这掌都没有白挨。”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半截纸片，在众人面前一招。


  
韦子壮奇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杨肃观道：“这纸片是从梁知义的府中夺出来的，据说是他生前的手稿。想来很是要紧。”


  
众人都甚感兴奋，忙道：“快点读来听听了。”


  
杨肃观点了点头，就着烛火读去，念道：“君子之道，首重天德，其上曰义，其下曰法……”看来这纸条所载，都是梁知义平日读书时所做的眉批。这梁知府文采飞扬，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堆，众人哪有心思理会，只听得气闷无比。伍定远叹道：“看来这纸片全无用处了。”


  
杨肃观却不理会众人，自往下读去。他念着念，忽地读到一行蝇头小字，却记在眉批之旁。杨肃观精神一振，知道这行字必有来历，忙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专心聆听，跟着朗声道：“余经访查玉门关兵卒得知，江充于十五载内二赴天山，其因不详。景泰五年三月，江贼自率军五万，分二路前赴天山，仅余二万人得还，余皆失踪。另景泰十年六月，再率三万人前赴天山，惨余三千人还。”


  
伍定远甚感讶异，奇道：“江充连着两次出兵天山，他是去干什么的？莫非去抓也先可汗么？”


  
杨肃观摇了摇头，低头往纸片看去，又道：“据老卒所传，江贼多年寻访一人未果，是以甘冒生死之险，屡犯难关。盖其人非同小可，牵连天下气运，若其未死，江贼寝食难安矣。吾问其人来历，老卒示以姓氏，吾闻言大笑，此人已逝多年，焉能还在人世？又，其人若在人间，天地纲常岂不乱矣？满朝群臣，却又何以自处？故此事绝不可信，当误传所致……”


  
灵定沉吟道：“这人到底是谁，怎会如此了得？”


  
伍定远心下焦急，催促道：“这人究竟是谁，快往下看吧！”


  
杨肃观举起纸条，摇头道：“纸片到此便已断裂，下头的文字瞧不见了。”


  
众人啊地一声，甚感失望。


  
伍定远皱眉道：“到底梁大人所言是什么意思，真叫人猜想不透。”


  
杨肃观道：“照字面上来看，天山里定有什么要紧人物，却叫江充日夜悬心。”


  
韦子壮问道：“难道这人也与羊皮有关么？”


  
杨肃观摇了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反正这手稿出自梁大人的手，必来有些来历。咱们这几日可得多多留神。”


  
众人又谈说一阵，只是猜想不透，过了半个时辰，眼见天已大明，便各自回房小憩片刻。

第四卷 神鬼亭外 第四章 武勇煞金


  
之后的几日，众人便在西凉一带打探讯息，访查地界。杨肃观与伍定远找出当年的界碑，与羊皮所绘的地线一一核对，只是一来也先早已灭亡，多数界碑荒芜湮灭，很难做出比对；二来那红线位置怪异，照地形观察，有些红线深入国境，画到了中国的山岭河川之内，也先可汗便拿下这些土地，也是无险可守，着实不合常理，再看几处红线画得比往昔界碑还要偏西，更不合卖国内情。两人看了几日，都感茫然。


  
伍定远摇头道：“照梁大人奏章所载，江充该当割地千里才是。可这红线实在太怪，实在很难看出道理，这可怎么办？”


  
杨肃观叹道：“不管这许多了，先找人把羊皮上的文字通译一遍，再做论断吧！”


  
杨肃观、伍定远这边毫无进展，韦子壮那边却已打听出也先旧部的讯息。众人回到府中商议，韦子壮道：“据城里的老人说，十余年前有一批人归化我朝，现下都聚居在三十里外的一处小镇上。这些人牧羊维生，留着胡人的习气，说不定便是也先的遗民。咱们明日就过去瞧瞧吧！”


  
杨肃观等人闻言大喜。第二日早，韦子壮便带同众人，一齐朝那小镇前去。灵真这几日都死守房中，听得要让他出门，喜得冲天跳起。众人见他这幅模样，一时都觉好笑。


  
行到午间，已然来到那处市镇。韦子壮问明了去路，知道此地回人都聚居在镇西，众人便前去探访。行不多时，果见道旁无数帐篷，居民穿着大异汉人。杨肃观知晓回语，便取出羊皮，向当地居民询问。连问了几人，众回民面目茫然，竟无一人识得上头文字。


  
正发愁间，一名汉子走来张望，他看了一阵，忽用汉语道：“几位爷台打中原来的吧？”


  
众人陡然间听到汉话，都是为之一喜。韦子壮却甚警觉，他见这人商贩打扮，满脸江湖风尘，别是江充派来的奸细，当下眯着眼道：“兄台有何指教？”说话间暗凝功力，神态大有敌意。


  
那汉子见他面有忧色，便自一笑，道：“这位大爷别多心，我也是个汉人，只因祖上落脚于此，便一直住在此地了。难得见同胞到来，便来关心则个，倒没别的用意。”


  
杨肃观走上前去，微微一笑，道：“这位大哥这般好心，在下先谢过了。只不知大哥可曾识得此地的耆宿长老，能否为我等引荐一番？”


  
那人哈哈一笑，道：“你们要找长老么？遇上了我，那可真是找对人了。”


  
他见众人满面狐疑，颇有不信之色，忙解释道：“不是我自夸，家父年过八旬，过去曾随先皇大战葫芦谷。要说通晓典故，方圆百里内，怕没人比他更强了。”


  
杨肃观听得“葫芦谷”三字，心下立时一凛，想到柳昂天说过的御驾亲征一事。他与伍定远对望一眼，便道：“烦请大哥带个路，让我们得以拜见令尊，也好示上敬意。”说着深深一揖，掏出百两银票，往那人手上一塞，道：“年节将至，咱们仓促之间拜访，无以为敬，还请大哥笑纳。”


  
那汉子大笑摇头，将银票还了回去，道：“家父最爱数说年轻时的英勇事迹。你们肯来，他高兴都来不及了，怎好收你的银子呢！”


  
众人见他豪迈爽快，颇有边疆豪杰之风，对他更加敬重。


  
当下那汉子便带领众人，往村内行去。那部落甚是简陋，四处都是布屋帐篷，想来当地生活必定困苦。


  
走不多时，行到一处篷屋，那汉子掀开布幔，大声道：“爹爹！有远客来了！”他连着大喊了几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来啦！来啦！”


  
那汉子回头向杨肃观等人一笑，道：“我爹爹年岁大了，有些耳背，非这般喊叫，不然听不见说话。”


  
帐内缓缓行出一名老汉，只见他身材高大壮硕，虽然佝偻着身子，还是比常人高了半个头。众人心下一凛，想道：“看这老人年轻时，定是战场上的一名勇将，他儿子倒没有吹嘘。”


  
那老汉朝杨肃观等人望了一眼，向那汉子道：“就是这几人要见我？”那汉子粗着嗓门道：“就是他们！他们是打中原来的，有事要问爹爹！”


  
那老汉哈哈大笑，道：“早不来，晚不来，却等老头子行将就木才来。真他奶奶的！”众人给他这么一顿胡乱数说，都觉尴尬。杨肃观忙道：“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现下来拜访老丈，也不算晚了。”


  
那老汉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听你说话有礼，是读书人吧！”灵真听了这话，只哼了一声，大声道：“告诉你吧！我杨师弟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的……”耳听灵真便要说出身分，杨肃观急忙拦住，道：“在下是生意人，刚巧来西疆做些买卖，这才路过贵宝地。”


  
那老汉将信将疑，低头细细看着杨肃观身上打扮，忽地往后倒退一步，惊道：“好小子，你是兵部的人！”众人闻言大惊，都没料到一个村间老汉，竟能看破杨肃观的来历。


  
那老汉指着杨肃观的腰间，大声道：“你快说，这令牌是哪儿来的！”


  
杨肃观低头往腰间看去，见那兵部的令牌好端端地挂在上头，却不曾取下。此地偏远荒芜，居民多是蛮夷，丝毫不懂中国文物，事先便没取下，没料到竟有人能认出令牌来历。他自知不能再有隐瞒，便坦然道：“老丈好眼力，一眼便看出我的身分，在下兵部职方司郎中杨肃观，拜见老丈。”


  
那老汉又惊又恐，道：“你真是兵部的人，我……我已经离开军旅多年了，你……你难道要抓我回去？”说话语声颤抖，全不似先前的豪爽。那汉子也感害怕，父子两人挤在一起，都在飕飕发抖。


  
杨肃观不知他父子为何惊恐，忙道：“两位切莫担忧，在下此次来到此地，纯为调查一件旧案而来，绝无他意。”伍定远见那父子仍感恐惧，也插话道：“是啊！咱们初次相见，老丈的公子若不自道身分，咱们连老丈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怎能是专程来拿人的？”伍定远是捕头出身，最是明了犯案之人的心事，三言两语，便已说得那老汉连连点头。


  
那老汉松了口气，道：“这般最好。我年岁已老，经不起折腾了。”说着抹抹脸上汗水，一幅惊魂未定的模样。


  
那汉子咳了一声，压低嗓门道：“老实向各位说吧！当年家父的上司曾犯下重罪，成了朝廷钦犯。家父虽然定居此地多年，还是怕朝廷的人马过来抓他，是以方才有些失态。尚请莫怪。”


  
伍定远听得这话，忙道：“老兄说的朝廷钦犯，可是当年的征西大都督武德侯么？”那老汉跳了起来，惊道：“你也知道他？”


  
伍定远向杨肃观看了一眼，两人微微颔首，知道找对了人。


  
伍定远低声道：“老丈既然追随过武德侯，定与也先可汗交过手，是也不是？”


  
那老汉原本担心受怕，一听“也先可汗”四字，猛地用力点头，双目发出精光，大声道：“那当然！我与大都督出生入死，和也先这番贼打了十多年的仗。他那帮强盗便是化成飞灰，我一眼便能认出。”


  
杨伍两人闻言大喜，杨肃观朝篷屋一指，向那汉子道：“这位大哥，我有件重要东西要给令尊一观，不知可否借屋一用？”那汉子点了点头，道：“诸位莫要客气，尽管进来。”说着伸手肃客，引着众人入内。


  
那汉子甫一走进，杨肃观便向韦子壮等人吩咐道：“请韦护卫、两位师兄到帐外守卫，千万别让闲杂人等走近。”三人答应一声，便自行到帐外守护。


  
那艳婷也甚乖觉，自知杨肃观与伍定远有大事商量，便道：“这里头有些气闷，我们师姊妹就不进去了。”说着自带娟儿出去。


  
帐中只余几人对坐，却是杨肃观、伍定远、那老汉与他儿子四人。诸人方一坐定，杨肃观便从怀中取出羊皮，交到那老汉手上，道：“老丈可识得上头的文字？”


  
那老汉手持羊皮，反复端详。伍定远与杨肃观二人心头都是怦怦直跳，就怕他说出个“不”字，那这次西疆之行，可就一无所获了。


  
过了半晌，那老汉迟疑道：“也先的文字不是很难懂，大致与回回文差不了太多。但这皮上的文字看起来实在不像，我也不知是不是也先文。”


  
杨肃观长叹一声，扼腕道：“这可糟了，连老丈也不认得这文字，这可如何是好？”


  
那老汉沉吟良久，喃喃地道：“这文字很奇怪，不过我好像看过类似模样的东西……”


  
伍定远忙道：“老丈若有主意，便请说吧。”


  
那老汉皱眉道：“以前咱大都督随身带着一柄剑，那剑鞘上的文字，好像与这羊皮有些相似，都是这样歪歪曲曲，一个又一个圈儿，我也搞不清楚那是什么。”


  
杨肃观听他说话太怪，不禁皱起眉头，那大都督武德侯早已死去多时，若要找他出来询问详情，不如把这羊皮一把烧掉算了。伍定远见他面色郁闷，忙问道：“这位老丈，除你之外，当今天下还有谁能识得也先的文字？可否引荐几人给我们认识？”


  
那老汉低低叹了口气，道：“煞金，说不定煞金大人看得懂……”


  
杨肃观听得“煞金”二字，不知是何方神圣，急问道：“煞金？他是什么人？”


  
那老汉望着地下，却是欲言又止。良久良久，终于摇了摇头，叹道：“也先死了，大都督死了，当年的英雄豪杰，都成了过往云烟。嘿嘿……连咱们煞金大人也投效敌国去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呢？”他闷闷不乐，发了一会呆，径自在帐内角落躺下，跟着闭上了眼。


  
杨肃观与伍定远叫了几声，那老汉却全不理睬，只自顾自地睡了。


  
那汉子见自己父亲无礼，歉然道：“对不住，我爹爹向来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一向就是这个脾气，请两位自便吧！”杨伍二人长叹一声，只得起身离帐。


  
众人离了帐篷，那汉子一路送了出来。杨肃观问道：“方才令尊提到‘煞金’，好似有什么话要说，只不知这人是谁？”那汉子奇道：“你不识得‘煞金’？”伍定远见他神色有异，忙道：“恕我俩孤陋寡闻，还请直说。”


  
那汉子笑道：“说起这煞金来，方圆百里内，可说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煞金’在回话里的意思，便是天下第一武勇英雄，乃是号称打遍西域无敌手的大将军。只因他经常命人接济此地汉民，深得众人爱戴，此地百姓都当他活佛一样。”说着朝路旁帐篷一指，道：“你们进去看看，便是这户人家，也供奉着此人。”


  
伍定远与杨肃观探头望去，果见一张画像贴在帐上，下头供奉着羊奶干肉，看来此地居民真把这“煞金”当活菩萨来拜。伍定远见这画像上这人长须及胸，神威凛凛，背后还绑了两把长刀，模样颇不平凡。


  
顿时之间，伍定远心中忽起异样之感，似乎这“煞金”的样貌有些不对头。杨肃观见他双眉挑起，好似看出什么来了，便问道：“怎么了？有何不妥之处？”


  
伍定远心思急转，一时却也理不出头绪，便道：“没什么，我只是见他这般容貌，好似天将军一般，这才多看了两眼。”杨肃观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便与那汉子挥手作别。


  
二人离了蓬屋，与众人会合。娟儿见他二人神色郁郁，奇道：“怎么啦？没问出来么？”杨肃观摇头道：“恐怕这回是白来了。”


  
韦子壮道：“到底这羊皮是怎么回事，怎能如此怪异？”杨肃观摇头叹息，道：“我看除了江充之外，没人知道这羊皮的秘密了。”众人心下沮丧，只得回去镇上。


  
行到小镇，已是下午，众人一日未食，早已饿了，便想找间客栈歇息。一名伙计站在店门口，见到众人走来，大声吆喝道：“几位客倌快点进来！小店的红烧牛肉远近驰名，乃是甘肃一绝哪！”此时虽近年节，但此地回民聚居，习俗不同于中土，便大过年时，生意也是照做不误。


  
韦子壮见这伙计目光涣散，下盘虚浮，显然毫无武功，便放下心来，问道：“我们这里有两位师父，素菜可有得吃？”伙计忙不迭地道：“有哪！敖近宝来寺的斋菜全是小店包办，什么菜式我们不会？包君满意，包君满意！”韦子壮点头，要伙计给配了两桌菜色，一荤一素，七人各自分桌吃食。


  
过不多时，伙计送上香喷喷的菜肴。众人正待要吃，韦子壮忽道：“且慢！”拿出了银针，每盘菜肴都先以银针试过，待见菜肴无毒，这才放心。


  
杨肃观问道：“这家店可有怪异之处？”韦子壮摇头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担心江充派人过来作怪，这才多加一道提防。”众人想起百花仙子狠毒的手段，无不称是。


  
灵真身材胖大，此时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一见菜肴无毒，赶忙取过筷子，夹了素斋便吃，边吃边赞：“好味道！比咱们少林的素斋还强得多！”


  
娟儿见他这幅贪嘴吃相，不禁笑道：“本以为和尚都是瘦瘦的老头子，整天只晓得敲木鱼、念弥陀。真要见了大师父，那才算是开了眼界。”


  
灵真一边大嚼，囫囵道：“小姑娘懂什么？和尚我真饿时，只要火一上来，连供品都先吃光了，还怕怎么地！便佛祖责怪，我也喊声‘一佛出世，二佛涅盘，爷爷肚饿，算我最大’，却又怎地？”


  
娟儿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灵真嘴中塞满食物，大声道：“怎么你们还不吃？可别叫和尚我全吃完啦！”灵定见师弟举止粗俗，说话无礼，一时甚是生气，当下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片刻之间，灵真已连尽三大碗饭，仍觉不足。吃着吃着，忽觉手掌微痒，便伸出左手搔挠，但口中仍是大嚼，不以为异。看来便是老天爷猛打三个霹雳，他还是照嚼不误。


  
众人莞尔微笑，却不忙着动筷，自去谈论来日行止。


  
灵定问道：“杨师弟，咱们此来西凉，却落得一无所获，你要怎么向上司交代？”


  
杨肃观沉思半晌，道：“临走前我曾与侯爷商议，侯爷说这羊皮乃是江充出卖朝廷的证物，上头画的是地图国界。可我们此行查访，却全然找不出其中奥秘。我看这羊皮恐与传言不同，未必真是什么卖国物证，须得再行研究一番。”


  
韦子壮沉吟道：“这羊皮倘若不是江充卖国的证物，却怎会惹来大批武林好手抢夺？那江充、刘敬又何必这般重视这块羊皮？难不成其中另有隐情么？”韦子壮此言甚是有理，倘若羊皮与江充无关，根本不是什么卖国物证，他又何必劳师动众，派遣大队人马抢夺？


  
杨肃观摇头道：“那倒也未必。我曾与仲海研究过这块羊皮，照仲海所说，我朝与也先之间的疆界，不过是一片荒漠，上头土地毫无用处。当年江充若要以这片荒芜土地换得性命，恐难取信可汗。照此看来，梁知义与王宁他们的说法未必可信。这羊皮定然另有古怪。”


  
灵定叹道：“这羊皮倘若什么都不是，岂不叫我们空跑一趟？”


  
杨肃观道：“这倒不怕。我听那老汉说了一个名字，唤做‘煞金’，说不定这人知晓羊皮的来历。我看该从此人着手。”他见伍定远始终沉默不语，便问道：“伍制使，你说是么？”


  
伍定远自从见了这“煞金”的画像以来，心中一直有个古怪念头，好似觉得煞金有些特别之处，但又捉摸不定。此时杨肃观向他说话，方才醒觉，他嗯了一声，却也没回话。


  
杨肃观见他眉头紧锁，料知有异，便问道：“伍制使，你好似有些心神不宁，可是这‘煞金’真有什么奇怪之处么？”


  
伍定远低下头去，沉思半晌，道：“这煞金看起来有些面熟。”


  
众人大喜，忙道：“莫非你识得他？”伍定远摇头道：“那倒不是，我是听过一个朋友的转述，这才觉得此人有些特异。”


  
杨郎中哦地一声，问道：“朋友？他是谁？”伍定远叹息一声，黯然道：“他便是燕陵镖局的最后遗孤，齐伯川。”


  
众人听得此言，都是啊地一声，叫了出来。伍定远叹道：“这‘煞金’识不识得羊皮的文字，我是不知。但我方才见到此人的画像，反复推想当年齐少镖头的一番话，恐怕这‘煞金’与托镖之人有关。”


  
杨肃观精神大振，忙道：“伍制使请说。”


  
伍定远道：“这燕陵镖局一案之所以难破，关键便在找不到托镖之人。当年我从齐少镖头口中得知，那托镖客人约莫五十来岁，长须及胸，背后还绑了两柄长刀，齐总镖头更以‘使三刀的’相称。那时我听得这人模样不凡，便暗暗留上了神……”他话尚未说完，杨肃观已是一惊，道：“你说那托镖之人背后还绑了两柄长刀，这……这煞金不也这样么？”


  
伍定远点了点头，道：“没错，我看了‘煞金’的画像，一见他背后绑着两柄长刀，再加须长及胸，岁数也约莫五十好几，实在太像那托镖之人，才有了这番联想。”他是捕快出身，自来把细，果然见人所不能见。


  
杨肃观大喜，点头道：“伍制使所言甚是。当年那羊皮是价值十万两白银的重镖，若不是帖木儿汗国的大将，谁付得起这等价码？”


  
韦子壮沉吟道：“听你们这么说来，莫非这‘煞金’就是托镖之人？可他与梁知府有何关连？”


  
伍定远摇头道：“此事我也不知，咱们只有详加查访，先把这‘煞金’找出来，一切再从长计议吧！”杨肃观点头道：“正该如此。反正仲海奉命护驾和番，我们两路人马不妨早些会合，到时自能入得帖木儿汗国，找到‘煞金’了。”众人纷纷称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兴高采烈，灵真却只顾着吃，丝毫不加理会。


  
吃了半晌，已然酒足饭饱。他打了个饱嗝，正要伸手剔牙，忽见右掌有些异样，他低头细看，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手背上窝着一只小小的蜘蛛，色做木黄，正不住吸血，却不知是从哪里爬出来的。


  
须臾之间，灵真的手掌已然自黑转肿，由肿转痛，如同泡进墨水一般，可见蜘毒何等厉害。灵真惊骇恶心，无以复加，当场大叫一声，一抖手，急急将那毒虫摔落在地，跟着一脚踏死，大声喊道：“大家小心，这菜里被人下毒了！”


  
其余几人原本聚拢说话，忽听灵真忽地大叫，急忙转头，待见了灵真的手掌，都是惊骇出声。韦子壮大惊道：“怎地会这样？方才我才用银针试过，这酒菜都是干净的东西啊！”


  
灵定心下领悟，将筷桶翻倒，里头跌出十来双筷子。众人一奇，不知他此举何意。灵定喝道：“大家看！”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每只木筷上都攀着一只小小的蜘蛛。那蜘蛛生作木色，与木筷颜色极为近似，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数十只蜘蛛见了光，受了惊吓，登时满桌乱爬。娟儿惊叫一声，急忙起身相避。


  
韦子壮举脚上桌，连踩了几下，把众蛛尽皆踩死，忙道：“这店有些古怪，大伙儿千万小心，别碰店里的东西！”


  
伍定远见那伙计兀自呆在一旁，当下哼地一声，一个箭步跃去，将他一把扣住，喝道：“你为何下毒害我们？快快招来！”


  
那伙计吓得直打哆嗦，忙道：“大爷您错怪小人了！我们……我们从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此时情况紧急，只要拖延片刻，灵真便有性命之忧。伍定远想起张之越的死，如何容得那伙计推搪？他手上用力，将那伙计拉到身前，喝道：“还敢狡赖！你看看那位师父，给你们毒成什么样子？快把解药交出来，否则大爷便要了你的狗命！”他运功加劲，内力到处，那伙计登时疼痛起来，连连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那伙计一叫，立时惊动了店里的其他客人。众人聚拢围观，纷纷叫道：“你们这群人是干什么的？这般毒打一个伙计！”都有不平之意。


  
韦子壮忙道：“诸位客倌，这间客栈下毒害人，是间黑店，眼下已然害了咱们的一个朋友，我们得讨个公道回来！”一名客人骂道：“放屁！我打小就在这里吃饭，什么时候出过毛病？你这几个外乡人，准是想吃白食！在这里胡乱搅和！”十来名看热闹的客人跟着起哄，各自大叫起来。


  
伍定远见灵真的右手越肿越大，只怕延误疗伤的时机。他不去理会旁人，冷冷地对伙计道：“小子你若不把解药交出，休怪我下手不容情了！”说着指上运劲，只把那伙计的手骨捏得喀啦作响。


  
那伙计给捏得疼痛不堪，只是痛得大叫。正惨嚎间，忽然头一偏，凄厉叫声从中断绝，霎时间软倒在地，已然昏晕过去。


  
伍定远哼了一声，道：“这小子昏了，咱们先把掌柜的找出来。”说着运功推拿，将那伙计救醒。谁知推拿良久，那伙计仍是直挺挺的不动，竟如死了一样。


  
伍定远心中犯疑，忙将那伙计的脸面扳过来，伸手探他鼻息，只见那伙计面色发黑，已然莫名其妙的死了。伍定远看了众人一眼，低声道：“大家小心，他也中毒了。”众人闻言，忍不住大吃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就怕给人暗算。


  
旁观客人见出事了，纷纷大叫道：“出人命啦！贼子杀人啦！咱们赶快报官啊！”言语之间，却把伍定远等人当成了凶手。


  
此时已要过年，店中客人本都在喝酒划拳，喜气洋洋，待见店中有人惨死，不由得大为惊骇，一时间乱成一片。


  
伍定远放脱那伙计，喝道：“你们不要胡乱嚷嚷！这伙计是给人毒死的！”


  
他话声未毕，忽觉背上微微一痛，好像被蜜蜂叮了一下。他回过头去，只见同伴们睁眼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转头，伍定远正觉奇怪，猛听艳婷叫道：“小心！”


  
伍定远回头望去，只见店里客人大叫大嚷，有人向他扔了张板凳。伍定远想要闪避，猛地一阵头晕传来，天悬地转之下，扑倒在地。


  
艳婷惊叫一声，正要将伍定远扶起，灵定眼尖，急忙拦住她，说道：“先别碰他，他好像中毒了！”他借过艳婷的配剑，刷地一声，已将伍定远背上的衣衫割破。他剑上造诣大为不凡，虽然裂衣破衫，却丝毫没伤到皮肉。


  
众人急看伍定远背后，只见一只斑斓蜈蚣咬住了他背上的一块肉，正自努力啮啃，却把伍定远当成了美味食料。两名少女见了这恶心模样，不禁尖声惊叫，吓出一身冷汗。


  
灵定举剑过去，想将那毒虫挑起。谁知那虫啮咬甚猛，只牢牢地咬在肉里。灵定长叹一声，口宣佛号，长剑抖动，登将那毒虫戳死，脚尖一点，将伍定远的身子翻了过来。众人急看他的脸色，只见他面泛黑气，便与那伙计无二，恐怕已是命在旦夕。


  
艳婷又惊又怕，正要说话。忽然之间，那伙计的尸身下钻出十来条蜈蚣，在店里四下爬动。艳婷俏脸惨白，急急往后退开。韦子壮深怕毒虫害人，冲上前去，两三脚便都踩死了。


  
此时己方已有两人不明不白地中毒，无数旁观的客人却还在那里大喊大叫，都把他们一行人当成歹徒。杨肃观虽然老练，却也难以找到下手之人，眼看过不多时，官府的人马便要赶到，到时便连脱身也难。


  
杨肃观召来韦子壮，低声道：“据我猜想，这些毒虫必是有人驯养，放在店里害人。只怕下毒之人还在此处，劳烦你和灵定大师保护伤者，我这就去揪他出来！”


  
韦子壮答应一声，便与灵定一同守护伤者。店内客人不住丢些木椅板凳过来，都给两人轻描淡写的挡开。杨肃观则躲在角落，冷眼细观，便要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找出那下毒之人。


  
杨肃观正自观看，忽见几个莽撞之徒大声叫嚷，却是朝着自己冲来，似想将他一把抓住。杨肃观“嘿”地一声，长剑出鞘，运起“菩提三十三天剑”的无上心法，瞬间点出七七四十九点寒星，便朝那十来个客人飞去。


  
艳婷见那几名客人性命堪虞，不禁惊骇出声，正要出言拦阻，一旁韦子壮已向她摇了摇手，低声道：“你放心，杨郎中出手有分寸。”


  
杨肃观身为朝廷命官，行事向来稳重，现下他出招攻敌，意不在伤人，而是在逼出那下毒者。照他料想，这下毒之人身怀武艺，行止定与常人大不相同。只要性命危急之际，必会闪躲逃避，露出原形，届时定然无法逃脱他的法眼。


  
长剑闪过，这群客人连眼皮都还来不及眨，只觉剑光一闪，胸口一凉。众人讶异之间，纷纷低头望向胸口，待见衣衫已被割破，又看杨肃观手中白晃晃的家伙，不禁吓得大叫，霎时魂飞魄散，急急往门外奔去。有人被杀也好，谋财害命也好，全不关自己的事了。


  
杨肃观眼尖，适才长剑攻出，店中客人大多浑然不觉，却只有一人斜身闪过，显然身怀武功。但一来店中客人太多，二来剑出之际不过刹那，很难看清那人的面貌，一时却也找之不着。


  
正看间，忽见一人低头掩面而过，状似惊惶，但胸口衣衫却丝毫未破，杨肃观心念一动，喝道：“哪里走！”跟着剑光一闪，已将那人圈住。


  
那人大惊道：“壮士饶命！小人只是路过的客人，与你无怨无仇，你千万别杀我啊！”


  
杨肃观手中长剑一颤，从他颈旁削过，冷冷地道：“你别装疯卖傻，快快把解药交出！”那人吓得傻了，丝毫不敢还手，只是磕头讨饶。


  
杨肃观见他模样卑贱，不像假装，心下暗道：“我可千万别鲁莽了，待我试他一试！”长剑一闪，便向那人头颈部位刺去。


  
那人见眼前寒光闪动，只“啊”地大叫，双手捂面，束手待死。杨肃观见他神态如此，忙将长剑刺向一旁，心道：“看来这人真的不会武艺，绝非作假。”自来武功高强之人，任凭你武功多高、拳脚多利落，仗得全是一双招子。这人却在危急时刻紧闭双目，想来真是不会分毫武功。


  
杨肃观沉吟片刻，料来自己确实找错了人，便道：“你起来吧！放你过去了。”那人磕头连连，千恩万谢，忙朝店外奔出。杨肃观转头往店里看去，眼见还有几名客人躲在桌下，不住飕飕发抖，说不定下毒之人便在其中。


  
杨肃观沉声道：“你们几人都站出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那几名客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是犹疑不出。杨肃观正要上前，忽听灵定叫道：“小心暗器！”杨肃观不及细想，身形斗地拔高三尺，只听背后风声劲急，跟着“哆哆”之声连响，一旁的照壁竟插满了蓝澄澄的银针。


  
杨肃观身在半空，急忙回头看去，只见刚才出店的那人满脸狞笑，不知何时，竟又溜回店里。杨肃观冷笑一声，原来下毒之人便是此人，没想自己竟然给这人骗了过去。若非他武功颇有根柢，岂不早已尸横就地？


  
正气恼间，只见那人十指扣满了银针，显然又要发出暗器。杨肃观何等手段，如何容他再度造次？身形不及落地，清啸一声，便在半空中拔剑出鞘，对着那人疾斩而下。


  
那人见杨肃观变招如此之快，也是骇异，暗器居然来不及出手，便往门外退出。一旁韦子壮大喝一声：“往哪走！”身形一晃，后发先至，已然拦在门前。


  
那人腹背受敌，情势大为不妙，杨肃观喝道：“快快将解药交出，我们饶你一命！”那人骂道：“就算把我千刀万剐，也没有东西给你们！”


  
韦子壮伸掌出去，往那人后心拍落。那人斜身避开，一个回踢，往韦子壮胸口踹去。韦子壮笑道：“来得好！”运起内劲，伸指在那人腿上一点，已将他穴道封住，那人浑身酸麻，摔倒在地。


  
韦子壮一脚踩住那人胸口，喝道：“把解药拿出来！”那人冷笑一声，全不理睬。


  
韦子壮冷笑道：“在我面前耍狠，有你受的了。”伸指往那人腋下一点，一股真气透体而入，那人登时浑身麻痒，大笑起来。


  
韦子壮淡淡地道：“我不必把你千刀万剐，只要替你呵呵痒，你这小子就乖得很了。”


  
那人痒得在地下打滚，连下唇都咬破了，看来韦子壮逼供却有独到之处，瞬间便把那人整得要死不活。


  
韦子壮沉声道：“你把解药交出，我便替你解穴止痒，如何？”那人笑声不止，眼角都流出泪来了，喘道：“我没有……解药……”韦子壮摇头叹息，说道：“那我可没法子帮你了。”便要转身离去，任凭那人活活笑死。


  
那人大笑声中，说道：“我……我是真的……真的没有……哈哈……”韦子壮双目一亮，道：“那解药在何处？”那人道：“在……哈哈……在我师父那里……哈哈……”


  
韦子壮心下一凛，急问道：“你师父是谁？”


  
那人正要说话，忽然一道细小的蓝光闪过，那人身体一颤，喉头上立时见血，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出，便自死去。众人见了这暗器来势狠毒，无不大惊，纷纷戒备。


  
猛听窗外碰地一声大响，一人飞身入店。众人急看，却是一名美貌女子，正是那日见过的“百花仙子”胡媚儿，只见她身穿杏黄色的道袍，手中多了只拂尘，眉宇间露出一股淡淡的煞气，正自冷峭地望向众人。


  
杨肃观面色一变，与灵定互望一眼，都知道正主儿来了。


  
两名少女见“百花仙子”到来，想起师叔命丧在她的手中，登时冲了上去，神色愤恨不已。


  
艳婷悲声道：“又是你！看我为师叔报仇！”抽出配剑，便要上前拼命。娟儿虽然武功低微，也是眼中含泪，举剑在手。


  
韦子壮深怕她们莽撞出手，反而中了暗算，连忙拦在她们身前，低声道：“两位姑娘稍安勿躁，别急着出手。”艳婷抹去了脸上的泪水，狠狠地盯着“百花仙子”，一双妙目尽是悲愤。


  
百花仙子微微一笑，说道：“我那不成器的徒儿真没出息，居然在那里哼哼哎哎，一时看不习惯，便将他解脱了。”韦子壮冷笑道：“都说虎毒不弑子，百花仙子的毒功果真了得，连禽兽也要退让三分。”


  
“百花仙子”名唤胡媚儿，生性最是霸道阴毒，一听韦子壮出言讥讽，便朝他瞪了一眼，眼中满是憎恨怨毒之意。


  
灵定听说这“百花仙子”行事狠毒，前几日便曾辣手害死九华山的张之越，哪知现下又连害了伍定远与灵真二人。他不容此女再行作孽，当下提起内力，真气鼓荡，往前走上一步，合十道：“老衲少林灵定，请女施主速速交出解药。不然伤者延误解救时机，施主罪孽又更重一层了。”说着两手成圆，随时便要发掌伤敌。


  
杨肃观见师兄出手，便对韦子壮使了个眼色，两人也不约而同地走上两步，与灵定分立三方。三大高手鼎足而立，将这“百花仙子”团团合围。


  
一旁艳婷提剑在手，此时她有如一只小小豹子，不住的磨爪等待，随时伺机出手。她外貌温柔，性子却甚是刚毅，向能沉着忍耐，只盼能亲手报得师门大仇。艳婷武功不高，可这幅模样却不敢让人小看，韦子壮怕她贸然出手，忙对她连使眼色，要她稍安勿躁。


  
这胡媚儿浑身是毒，暗器阴险，寻常江湖人物与她敌对，往往连一招也走不上，便不明不白的死在她手中，再加上她颇有智计，是以这几年正派人物屡次围捕，却都给她从容逃走。这次三大高手联手围攻，已是志在必得，不管胡媚儿多大的本领，多坏的心机，终要手到擒来。


  
胡媚儿见自己处境极是不利，却是不以为意。只见她淡淡一笑，反往武功最强的灵定走近了两步，媚笑道：“你们三个大男人欺侮我一个弱女子，若要传将出去，大师不怕江湖上笑话吗？”灵定铁着一张脸，向韦子壮、杨肃观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沉声道：“女施主也算是一代宗师。老衲以一对一，这总成了吧。”


  
胡媚儿微微一笑，说道：“想你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和尚，净找我一个小小弱女子的麻烦，还说不是笑话？”


  
眼前虽然强敌环伺，她说话语音仍是娇羞柔嫩，媚态无限。众人见她白腻的肌肤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心中都想：“这女子虽然妖异，其实倒也算是个美女。”


  
胡媚儿见场中几名男子喉头微微滚动，料知他们都为自己的美色所震慑，当下更是浅浅一笑，露出了万钟风情。


  
娟儿见她兀自卖弄风骚，当场大叫一声，骂道：“老妖妇比谁都奸恶，却还装得弱不经风！你这丑妖婆、老贼妇！世上没女子比你更丑恶了！”


  
那日张之越只为了几句话得罪她，便落得惨死的下场，娟儿心中忿恨，自是破口大骂。


  
胡媚儿气愤至极，大怒道：“小丫头，早知那日便让你死了干净，省得今日在这罗唆！”一道银光飞出，正是她的成名暗器“追魂针”，便往娟儿喉头射去。


  
灵定身为罗汉堂首座，哪容她再次得手，当下断喝一声，呼地一掌拍出。掌风所及，那银针立时转向，射到地下去了。


  
这掌功力深厚，竟能用无形无质的掌风逼开小小一枚银针，所蕴内力可说雄浑无比。旁观众人无不又惊又佩，暗道：“少林寺领袖群伦，果然非同小可！”


  
韦子壮自知害死胡媚儿的徒儿，两人间的仇恨已然结下，便想趁着人多势众，一举了结这段怨仇。当下道：“大师稍待片刻，让我来教训这个妖妇！”


  
灵定尚未答话，韦子壮已单足高举，右掌向后提起，呼地一声，全身旋转，飞足向胡媚儿踢去。这招正是“武当鹤点头十三式”，乃是擒拿敌手的绝招。


  
胡媚儿见他这腿势道刚烈，便往后头让开。韦子壮不容她有所喘息，右足甫一落地，左足便穿插踢出，抢攻连连，丝毫不落下风。


  
胡媚儿虽给他接连抢攻，不过仗着轻身工夫了得，倒也不见得慌张。她掠了掠额头发丝，兀自好整以暇，娇笑道：“韦大护卫啊！你便要找姑娘动手，迟早轮得到你，却又何必这般猴急？莫非是怕人家少林寺盖过你武当山的风头啊！”


  
这挑拨言语一出，灵定脸上便即闪过一阵阴影，韦子壮也是颇感尴尬，竟然停下手来。胡媚儿则哈哈大笑，颇见欢欣。


  
原来这少林寺与武当山之间颇有嫌隙，自武当开派祖师张三丰以降，至今已达百年之久，江湖上可说是人尽皆知。虽说两派间的交情日益好转，但此刻猛给胡媚儿一阵挑拨离间，还是令人感到难堪狼狈。


  
韦子壮大吼一声，喝道：“贼贱人！休在那里指东道西，手下见真章吧！”他怕灵定真以为他别有所图，当下呼喝连连，拳脚并出，更见杀气。胡媚儿冷笑一声，身子一侧，已让过韦子壮的攻招。


  
眼看胡媚儿不敢正面抵挡，韦子壮双手一张，使个“鹤展翅”，快速绝伦地往胡媚儿上身十三处穴道点去。这招由外往内，双手如同合抱。


  
胡媚儿见这招大是轻薄，不禁俏脸生晕，骂道：“亏你自称名门出身，却专出这等淫秽招式。也不知你脏脑袋里想的是什么龌龊念头，真是卑鄙无耻！”她哼了一声，身影闪动，便要窜出店中。


  
韦子壮看出她要离开，登即喝道：“没留下解药，休想要走！”说着一掌劈去。胡媚儿双足一点，急急飞上了屋顶。那灵定身手更快，霎时后发先至，已赶在她的前头，跟着双掌一并，喝道：“下去！”猛烈的掌风扑出，竟硬生生将胡媚儿逼了下去。


  
胡媚儿落下地来，登时呸了一声，大声道：“说好了一个对一个，怎么又来了个老和尚？”


  
灵定淡淡地道：“施主要单打独斗，老衲这就奉陪。”双掌一合，正是“大慈千叶手”的起手式。功力到处，身遭三尺内的灰尘竟都往外飘开，脚下立时现出个三尺开外的正圆。


  
胡媚儿见了这等势头，心下也感骇异，寻思道：“这老和尚如此了得，武林间有谁能奈何得了他？”她自知眼前两人乃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自己若凭真实本领，只怕一个也打不过，更何况一旁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杨肃观？


  
韦子壮冷笑道：“贼贱人，若想要活命，早早把解药交出，否则一会儿把你大卸八块，要你给张大侠偿命。”


  
眼看灵定一步步走来，胡媚儿自知敌他不过，当下往后跃开，冷笑道：“你们要解药么？好，姑娘这就给你们。”说着从怀中取出十来只瓶罐，红的绿的，长的扁的，无奇不有，朗声道：“全都拿去吧！”手一挥，十来只瓶罐便往韦子壮扔来。


  
韦子壮正要伸手去接，艳婷怕瓶子上有毒，急忙拦住，提醒道：“此女诡计多端，千万别信她了。”韦子壮连忙缩手，任凭那几只小瓶从面前飞过，心下暗暗叫险，想道：“亏我行走江湖多年，今日却靠一个孩子救命。”


  
只见那十来只小瓶摔在地下，却没破裂，只骨溜溜转着，一时也看不出哪瓶是真的解药。


  
胡媚儿见无人敢接解药，不禁哈哈一笑，说道：“韦护卫何必这般小气，我那十来瓶都是解药啊！你又何必怕呢？”韦子壮哼了一声，道：“你少罗唆，快说哪瓶才能解毒！”


  
胡媚儿娇笑连连，道：“你自个儿猜啊！”


  
灵定怒道：“女施主若有诚意赐下解药，怎不规规矩矩的来，又何必这般故作姿态？”


  
胡媚儿笑道：“我哪是故作姿态？只是身上瓶瓶罐罐实在太多，这当口有些忘了，不知哪瓶才能解毒。”此女向来大胆，从不把人放在眼里，竟然在两大高手面前撒痴撒泼起来。


  
韦子壮怒道：“你快说，别要戏弄我们！”


  
胡媚儿笑道：“嗯，我想起来了，是红色的那瓶。”她见韦子壮便要过去俯拾，忽又道：“等等，好像是绿的。”


  
韦子壮狂怒不已，大喝道：“你给小心了！”


  
灵定哼了一声，摇头道：“别理她了。咱们每瓶都试上一试，总有一瓶是真的吧！”


  
胡媚儿笑道：“成啊！我这儿共有十来种不同解药，你们不妨一瓶一瓶地试。不过姑娘我心地好，先提醒一句，你们一旦用错解药，你那两个朋友便会七孔流血而死，要不要试试？”


  
韦子壮与灵定对望一眼，都知她说的是实情。这百花仙子下毒功夫异常了得，一旦中了她所下的怪毒，非得要她亲手赐下解药，否则万难救治。看她这个神态，除非自愿交出解药，否则便算杀了她，也是无济于事。


  
众人见灵真盘膝坐地，正自全力运功驱毒。那伍定远则面色漆黑，看来再不多时，便要追上张之越的脚步，活生生的死在这恶毒女子手里。


  
灵定心念急转，自知双方若要硬拼，定是两败俱伤的场面，便道：“这位施主，此间与你有仇的人物极多，若是再打下去，你必然讨不了好。上天有好生之德，老衲也不想多杀生，不如你先将解药交出，咱们自会放你平安离去。”他本想一举生擒此女，也好送交九华山裁断，但眼前情势如此，只好退让一步。


  
胡媚儿伸出食指，轻轻抵住脸上的酒涡，摇头道：“大师父这个主意不好。”


  
灵定沉下脸来，道：“和尚的主意不好？那照女施主的意思，却该如何？”


  
胡媚儿伸出纤纤素手，向杨肃观一摆，笑道：“杨大人，只要你交出怀里的东西，我自会给你解药。”众人脸上变色。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果然要的是那块羊皮。


  
灵定见她得寸进尺，便皱眉道：“要是我们不给呢？”


  
胡媚儿向伍定远与灵真望了一眼，微笑道：“那这两人只有死了。”


  
一旁韦子壮跳了过来，怒道：“你自身难保，还敢讨价还价么？”


  
胡媚儿哈哈一笑，道：“我自身难保？你们恁也小看姑娘了！”


  
笑声未毕，只见胡媚儿右手微扬，一丛细小至极的银针脱手而出，直朝韦子壮门面射去。这“百花仙子”身怀百毒，武功深浅无人知晓，但论到暗器，却是一等一的名家，既毒又狠，中者必死。饶他韦子壮武功高超，一来站得太近，二来给人攻其不意，却要他如何闪避？


  
眼看韦子壮一个不慎，也要中了暗算，但此人身为武当玄武观真传的俗家弟子，武功岂同凡俗？他使一个铁板桥，两足牢牢的定在地下，上半身却陡地后仰，间不容发之际，已然闪过了无数细小银针。


  
胡媚儿啐道：“这么大年纪也使得这般功夫？不怕闪了腰吗？”她见韦子壮向后仰倒，胸腹间门户大开，如何放过这个良机？拂尘扫下，便往他下腹击去。


  
此时韦子壮上半身向后仰倒，两足定在地下，胸腹间已然不设防。一旁灵定大惊，赶忙出掌抢攻，其势却有所不及，只见“百花仙子”的拂尘便要扫到身上。说时迟，那时快，韦子壮两手往地下一撑，胖大的身子倒立起来，双腿猛往半空踢去。胡媚儿娇声惊叫，险些给他踢中了下颚，连忙往旁闪开。


  
这下双方短兵相接，心下都甚明了，灵定等人若要将胡媚儿活活杀死，并非什么难事。但此女毒功高明，若要将她一举生擒，只怕大为不易。


  
眼前是个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局面，韦子壮等人无法逼她交出解药，但胡媚儿也无法走脱，双方已成僵局。


  
灵定怒道：“女施主好不晓事，你今日若不交出解药，还想活着离开么？你早些送出解药，以免自误！”


  
胡媚儿哈哈一笑，她斜目看着灵真与伍定远二人，笑道，“这两人没有我的独门解药，决计活不过今晚。反正姑娘有两个高手陪葬，已算是件便宜生意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众人又急又气，却都不知如何是好，要说平白无故送上羊皮，这口气如何吞得下？可若不交出羊皮，只怕伍定远与灵真当真莫名其妙地死在此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没理会处。


  
正惶急间，忽听一人淡淡地道，“灵定师兄、韦护卫，请你们出去，我自有话与这女子说。”众人听这声音淡泊清雅，正是杨肃观，不由都是一愣，不知他为何突出此言。连胡媚儿也是微微一奇，不解杨肃观的用意。


  
灵定走到杨肃观身旁，低声道，“杨师弟，咱们好容易大占上风，你怎能要我们出去？可别让这女子趁机逃走了。”


  
却见杨肃观轻轻地摇了摇手，示意众人不必多言。韦子壮与他相识多年，知道杨肃观做事沉稳，向来谋定而后动，此刻这般说话，定有他的用意，当下拉住灵定，低声道，“杨郎中既然这般吩咐了，咱们就先出去吧。”


  
灵定甚感奇怪，但也不便公然反驳，只有随着韦子壮离开。两名少女虽然报仇心切，不过此刻情势紧张，也容不得她们多言，只能跟着离店了。


  
众人鱼贯走出，偌大的客店中，仅余杨肃观与胡媚儿面对面站着。此时店中伙计早已不知逃到何处，除了西凉独有的萧萧风声，一时别无声响。


  
胡媚儿是个身经百战的女魔头，虽见杨肃观行径奇特，却也不感畏惧。她浅浅一笑，道，“杨郎中单独留我下来，难道不怕我一溜烟的飞走么？还是有什么体己话要同我说？却怕外人来听么？”她声音柔腻，荡气回肠，这几句话说得加倍妖娆，叫人心中不得不荡。


  
杨肃观微微一笑，忽然解下兵刃，扔在桌上。


  
胡媚儿俏眉一轩，冷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杨肃观不答，径自坐了下来，才道：“难得有缘，坐下来喝杯茶，再走不迟。”说着替胡媚儿拉开板凳，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这下胡媚儿便再镇静十倍，也不禁诧异万分。前些日子她辣手害死张之越，现下又毒伤对方两员大将，岂料杨肃观竟会毫不设防？还邀她一块儿饮茶？


  
过了半晌，杨肃观见胡媚儿犹有迟疑，当即淡淡地道：“胡姑娘，坐下来吧。等喝过茶后，你若想离开，便请自便，在下绝不阻拦。”


  
胡媚儿睁大了媚眼，忍不住道：“你是说真的？你不怕你的朋友白白死了？”


  
杨肃观却不答腔，只取过茶碗，斟上了水，便等胡媚儿过来喝。


  
胡媚儿见他有恃无恐，心中便道：“这姓杨的不知要弄何玄虚，且看姑娘接招。”


  
她缓缓走到板桌旁，却也不坐上板凳，只一股脑儿坐上了桌子，跟着粉腿交叠，腻声道：“杨郎中要我坐，奴家怎好不坐？这不是来了么？”


  
两人相距咫尺，胡媚儿身上擦得香腻，一股媚人香气全飘往杨肃观鼻端。胡媚儿心下暗笑：“这杨肃观不过几岁年纪，姑娘面前，任他定力再高，也要把持不住。”说着更俯下身去，一抹酥胸若隐若现，煞是诱人。


  
正魅惑间，杨肃观已然替她倒了杯清茶，跟着奉到面前。胡媚儿心道，“这小子怎么这般客气，莫非在茶里下了毒么？”


  
她自己是用毒高手，天下罕逢敌手，杨肃观便算真把大碗鹤顶红倒入茶水，她也不见得怕。当下便只淡淡一笑，伸手接过了茶碗，要看杨肃观有何计谋。


  
杨肃观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道：“胡姑娘，你我素昧平生，一来无怨，二来无仇，不知你为何要抢我的羊皮？”


  
胡媚儿喝了口茶，将发稍一掠，笑道：“杨郎中说呢？我为何要抢这块羊皮？”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两个字，江充。”


  
胡媚儿放声大笑，腰枝乱颤，道：“你说得对！正是为了江大人！若不是他过来请托，本姑娘何必趟这混水！”


  
杨肃观静静坐着，待她笑罢，才道：“姑娘你可曾想过，你跟着江充，又有什么好处？”


  
胡媚儿冷笑道，“杨郎中，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了？江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掌军政大权，天下无不景仰！我胡媚儿生平只为强者办事，举世之中，没一个男子胜过江大人！这样的人物，我若不追随身侧，岂不是傻？”


  
胡媚儿正待唠唠叨叨地再说，忽见杨肃观弯下腰去，从桌脚边拾起一枚石子，握在掌中。胡媚儿哼了一声，道，“杨郎中，你若想用暗器伤我，那是大错特错了。”


  
杨肃观微微一笑，却不打话，只见他中指一弹，那石子猛地向上飞出，“碰”地一声大响，竟尔打穿了屋顶，飞了出去。


  
胡媚儿心下奇怪，寻思道，“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难道要声东击西么？”


  
正想间，只见杨肃观抬头起来，看着屋顶，午后阳光顺着屋顶的缝隙照了进来，登令昏暗的客店中满是光辉。胡媚儿越来越觉得奇怪，深怕屋顶有人埋伏，便顺着他的眼光望去。


  
胡媚儿抬头向上，只见屋顶上开了个尺许见方的破洞，洞外一抹宝蓝天，望之深邃如大海，除此之外，倒也没人埋伏。她呆了半晌，不知这人到底意欲为何，当下低头看着杨肃观，眼光中满是疑问。


  
杨肃观啜了口清茶，淡淡地道：“胡姑娘，你看见了什么？”


  
胡媚儿一愣，抬头望着深邃如海的蓝空，呆呆地道：“天……我看见了天……”


  
杨肃观放下茶碗，俊目回斜，微笑道：“胡姑娘，天，会比江充小么？”


  
话中深意无限，登叫胡媚儿心头一震。


  
客店中一片昏暗，只有一抹阳光照在杨肃观身上，看来倍感庄严，好似神佛降世一般。


  
杨肃观站起身来，缓缓走到胡媚儿身旁。霎时之间，两人四目交投，胡媚儿只觉眼前的男子不能逼视，饶她天性豪放，情场百战，此时心中也只怦怦直跳，霎时只得转过头去，不敢多看。


  
杨肃观慢慢伸手出来，轻抚胡媚儿的面颊。胡媚儿何等荡性，平常勾引男人如同家常便饭，这时却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她全身酸软，颤声道：“你……你要做什麽？”


  
杨肃观低下头去，看着她的眸子，柔声道：“胡姑娘，跟着江充办事，名声决计好不了，转投柳侯爷门下吧。”


  
胡媚儿听了这话，又是吃惊，又是骇异，她怔怔地道：“我……我害死你的朋友，如何还能帮你们办事？”


  
杨肃观淡淡地道：“有我在，凡事莫担忧。”


  
胡媚儿听了这话，忽感心中宁定安全，好似这人随口的一句话，便有偌大的威力，叫她不得不从。她呆呆的看着杨肃观，忽尔满脸晕红，却是欲言又止。


  
杨肃观正等她回话，忽听店中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杨肃观不由一怔，连忙抬头看去，猛见一柄长剑疾刺而来，直朝胡媚儿背后刺去！


  
杨肃观吃了一惊，连忙把胡媚儿推开。胡媚儿尚未察觉危险，便在此时，长剑已至背心。杨肃观出手虽急，但那剑来的太快，还是划破了胡媚儿背后的衣衫。


  
胡媚儿吓了一跳，急忙往地下一滚，跟着转身站起。只见眼前站着个高挑美女，正是艳婷。她眼中满是泪水，正自怒目望向杨胡二人，却是有三分恼怒，七分悲伤，想来方两人的对话举止，全给她看在眼里了。


  
胡媚儿满身是灰，神情大是尴尬，但随即转为恼怒。她指着艳婷骂道：“小小年纪便学得这般阴毒！以后怎么得了！”


  
艳婷不去理她，仍是举剑疾刺。胡媚儿怒道：“放肆！”一丛银针飞射而出。艳婷见银针来势猛恶，脸色一白，她满腔热血，只知杀敌报仇，却失了防备，眼看便要丧生毒针之下。


  
便在此时，灵定、韦子壮、娟儿等人也都奔了进来。娟儿见师姐性命堪虞，慌忙冲出，惊叫道：“师姐！”杨肃观站在一旁，眼见情势危急，顺手便将艳婷拦腰抱起，运起轻功，两人一起飞上梁去。那大把银针呼呼数声，便从他们脚下飞过，钉在墙上。


  
艳婷抬头望去，只见杨肃观俊美的面孔便在眼前。她枕在杨肃观的胸前，不由得脸红心跳，但一想到他适才对百花仙子那番举动，心下忽地一阵气恼，挣扎道：“你放开我！”


  
杨肃观怕她行事莽撞，反把手臂一紧，牢牢地抱住她，说道：“等这女子退开，我自会放！”他怕艳婷复仇心切，一旦放开她，不知她又要做出什么事来？艳婷又羞又气，连连挣扎，杨肃观却全不理睬。


  
胡媚儿见了他们这幅情状，冷笑道：“原来这小妮子是你的心上人？好得很，好得很哪！”言语之间竟是大有醋意。她冷笑一声，又换上了一幅冷冰冰的面孔，道：“既然如此，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要解药，便拿羊皮来换吧！”说着便要离去。


  
韦子壮伸手拦去，喝道：“没交下解药前，不能放过去！”


  
胡媚儿俏脸生怒，厉声道：“老娘没发威，你真当我是病猫吗？”也是她打翻醋坛子，手段大见狠辣，霎时伸手一挥，一股优雅的香气登时弥漫客店之中。众人不知是否有毒，连忙闭气。便这须臾间，胡媚儿已然轻轻巧巧地跃出窗口。


  
韦子壮叫道：“哪里走！”他飞身而起，追了上去，只见胡媚儿背向自己，要害暴露，猛地吸一口真气，运起“八卦游身掌”的功夫，便要出掌伤人。谁知便在此刻，肺部一阵火烫，却是那香味顺着一口真气，居然吸入肺里。那味道一进体内，便如火烧一般，只炙得韦子壮大声呛咳。他真气一泄，已然摔倒在地。


  
胡媚儿哼地一声，手一挥，又是大把银针飞出，便往韦子壮身上射去。一旁灵定见势头不好，解下僧袍一抖，内力鼓之下，僧袍犹如一张盾牌似的，护住了韦子壮，须臾间便已将无数银针接去。


  
胡媚儿冷笑道：“和尚好俊的功夫！不过任凭你武功再高，也救不了我‘百花仙子’下的毒！”


  
杨肃观站在梁上，叫道：“仙姑究竟想要如何，且放下话来！”


  
胡媚儿冷冷地道：“杨大人，你这人很好，我很愿意交你这朋友。只要你今夜三更前拿着江充大人要的东西，到城外十里的凉亭找我，本姑娘自会奉上解药。”说着眼望韦子壮、灵定二人，厉声道：“不过你记好了！只要这几个贼秃牛鼻子再生事，你那几个中毒的朋友，只怕活不过明日此时！”话声未毕，人已如溜烟般地遁去。


  
灵定待强敌一走，连忙察看灵真与伍定远的伤势。灵真坐地盘膝，运功驱毒，头上却水气缭绕，有如蒸笼一般，足见运功已至关键时分，万万惊扰不得。


  
杨肃观带着艳婷跃下梁来，两人一落地，他便放脱艳婷，拱手道：“在下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见谅。”


  
艳婷甚是气恼，想起师门大仇未报，自己作为师姐，非但不能保护师妹，还要被杨肃观如此看轻，这要她如何对得住死去的师叔？心中一悲，只感自己无能至极，不禁泪如雨下，痛哭出声。


  
原本胡媚儿已然有意投效，但给艳婷这么一打扰，一切尽为灰烬。只是念及艳婷师仇未报，却也怪她不得。杨肃观叹了口气，道：“姑娘别气恼了，我绝不是有意得罪。”说着便要走上前去安慰。


  
娟儿抢上前来，伸手把他推开，冷冷地道：“你去找你的‘百花仙子’吧！满口仙姑长，仙女短的，也不怕丑！”扶住了师姐，温言安慰。


  
杨肃观见二姝对自己大有敌意，忍不住长叹一声，料知日后定须大费功夫调解了。

第四卷 神鬼亭外 第五章 戊辰岁终


  
众人正要离去，忽听客店外阵阵马蹄声传来，跟着人声喧哗不止。有人大叫道：“贼子便在里面了！大伙儿小心！”


  
韦子壮往外一望，道：“有官差前来捉拿我们，还是避上一避。”灵定摇头道：“不成。我师弟正在运功驱毒，万不可行走移动。否则毒性侵入心脉，那便无药可救了。”


  
杨肃观略为整理衣冠，缓缓说道：“大家不必担忧，且让我来应付这些官差。”众人素知杨肃观之能，纷纷点头。


  
说话间，只见一名捕快冲进店来，喝道：“大胆盗匪，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放火？快快投降自首，可以留给你们一个全尸！”


  
杨肃观一声清啸，双足一点，已然站在那捕快身旁。


  
那捕快大惊失色，连忙往旁闪避。但杨肃观出手更快，他伸手一抓，猛地按住那人头上顶门，冷冷地道：“我只要手上运劲，你立时脑浆迸裂，死得惨不堪言，要不要试试？”


  
那捕快没料到来人武功如此高强，显然十分惊骇，忙道：“壮士高抬贵手。”


  
杨肃观见他面色发青，便道：“你不用怕，只要你乖乖听话，你我无怨无仇，岂会加害于你？”那捕快吞了口唾沫，问道：“阁下是谁？”


  
杨肃观双眉一轩，反问道：“你真要听？”


  
那捕快闻言一惊，正想改口，转念又想：“我此番无缘无故给人抓住，若连名号也不得而知，未免太过丢脸。说不得，总要拿个名字回去交差。”他嘶哑着嗓子，道：“看阁下这个模样，当是绿林中的一号狠将，却不知上下如何称呼？”


  
杨肃观道：“在下姓杨，双名肃观。”那捕快脑中念头急转，想道：“杨肃观？绿林中有谁是叫这个名字的？”一时搜索枯肠，却都想不出此人的来历。他干笑几声，道：“恕在下眼拙，认不出壮士的门派渊源，还请示下如何？”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我打北方来，日里去的唤兵部，夜里睡的叫王府。紫禁门前见天子，皇宫之畔便是家。”他谜语说罢，拍了拍那捕快的脸颊，道：“老兄猜出我的来历了麽？”


  
那捕快大吃一惊，颤声道：“你……你到底是谁？”


  
杨肃观一笑，跟着正色道：“不瞒诸位，我正是朝廷命官，方今兵部职方司郎中杨肃观。”


  
那捕快张大了嘴，随即摇头道：“阁下若不想明说身分，我不问也就是了，何必开这个玩笑！”杨肃观微笑道：“区区一个郎中，也没什麽了不起，我又何必顶冒？”说着摸出身上令牌，在那捕快面前一晃。


  
那捕快见到令牌，脸上变色，嚅嗫地道：“你……你真是……”


  
杨肃观眯起了眼，道：“你家提督与我有仇，见我一进甘肃省境，便派人三番两次前来陷害。不过我杨郎中也不是善与的人物，这场争斗还不知鹿死谁手。大家不妨走着瞧吧。”说着对那捕快笑了一笑，道：“这位大哥，这场大战有趣得紧，你可想牵连进去？”


  
那捕快闻言大惊，急忙道：“这位大人！咱们提督生得什么模样，长得是高是矮，我连见也没见过。你们两家喜欢相斗，自管去斗个痛快，可别连累我这个芝麻绿豆官啊！”


  
杨肃观见他甚是乖巧，微笑点头道：“你命人撤去这些官差。”


  
那捕快怕得要命，一来对方是朝廷命官，二来自己又落入人家的掌握之中，连忙挥手，喝道：“是自己人！大伙儿快快退开！”


  
众官差急忙后退，登时让出一大条路出来。


  
杨肃观又道：“叫你属下牵过五匹马来。”


  
那捕快连忙叫喊，众官差哪敢违背，急忙牵了五匹长腿骏马过来。那捕快陪笑道：“这位大爷，马匹已给您牵来，你老人家可以走了。”


  
杨肃观转头望向灵真，见他仍在运功抗毒，看来仍不能走动，当下微微一笑，道：“不忙，不忙，这里酒菜不坏，风光明媚，咱们来喝上两杯。再走不迟。”说着命小二打来一白酒，亲自给那捕头斟酒。


  
那捕快强自镇静，勉强举起酒杯，但酒水却不住泼出来。杨肃观自坐他身旁，手掌却不离他的脑门。


  
过了一顿饭时候，灵真忽地睁眼，他手掌肿起的部位虽然未消，但却有逐渐缩小之势。他见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便自笑道：“老子死不了的！这毒虽然厉害，却耐我不得！只要再几个时辰，老子必可将这鬼毒驱出。”众人闻言大喜，杨肃观点了点头，道：“太好了，咱们这就走吧！”


  
只是伍定远却没这等好功力。他内力远逊于灵真，无法自行驱毒，脸上黑气只有越来越重，已然昏迷不醒。


  
韦子壮伸出手去，正要抱起伍定远，灵定连忙提醒：“别碰他身子！”


  
韦子壮一怔，低头细看，只见一只蚊子飞上前来，在伍定远身上微微一停，不待飞起，便即僵毙在地。韦子壮倒吸一口冷气，道：“好霸道的毒药，这般阴毒！”


  
韦子壮解下外袍，垫在伍定远身上，又用几块布将自己的双手紧紧裹住，这才把他抱起，以免沾染毒气。灵真内力深厚，中毒后仍可活动，便自行站了起来。


  
杨肃观走到那捕头身旁，道：“这位大哥，有劳你送我们一程，不知方不方便？”


  
那捕快惊道：“我还要随你们走啊……这……这……”


  
一旁娟儿走上前来，冷笑道：“你不高兴么？那我们直接送你到阎王地府去好了，省得你还要来回奔波！”众人见她神情稚嫩，却来说这等狠话，都忍不住好笑。


  
那捕快颤声道：“我送……我送……除了阴曹地府，哪里都送……”


  
杨肃观笑道：“有劳大哥了，咱们这就走吧。”


  
众官差正在外头守候，眼见那捕快当先走了出来，叫道：“大伙儿快些让开了。这几位是兵部的官员，是来咱们这儿巡视的，一切都是误会！”


  
一名官差低声道：“捕头，这……你这话是真的么？”他见捕头给人拿住，这几句话未必是真心所言，当下便出言探询。


  
韦子壮向来明白道理，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黄金，便往那官差扔去，大声道：“诸位不必多心，此番劳你们捕头的大驾，陪我们走上一遭，去去就回。这点小意思专给差爷们喝酒。”那官差拿了金银，脸上仍满是犹疑。


  
那捕快忙道：“朝廷大员给的打赏，你们还不快快收下？你们一会儿自管去喝酒，今日之事，可别宣扬出去了！”众官差见杨肃观等人出手豪阔，确实是一副官场气派，急忙让出路来。


  
杨肃观拍了拍那捕快的肩膀，道：“你这人很是乖觉，等我回京之后，不妨给你些好处。”


  
那捕快原本担心害怕，这时听得杨肃观如此说，禁不住又惊又喜，只不知他此言是否真心，忙问道：“大人有意提拔小可？”杨肃观微笑道：“咱们先走吧，有话一会儿再说不迟。”


  
众人一路飞驰，奔到荒郊时已是傍晚。杨肃观放脱那名捕快，点头道：“你姓什么？我回京之后，不妨替你打点打点，也好方便你升官。”那捕快听他如此一问，真是有意提携，喜道：“小人姓何，只因性爱喝酒，人称白干何！大人只要到吏部去查，自会看到小人的姓名。”


  
杨肃观挥手笑道：“好，甘肃道上的白干何，我给记住了，你走吧。”


  
那捕快大喜之下，连连叩首。这杨肃观是朝廷大员，世家之子，等闲巴结不到。此番能结识这等尊贵人物，也可算是因祸得福了。


  
那捕快又拜了几拜，这才准备离去。杨肃观见他转身走开，忽地想起百花仙子的约定，忙喝道：“等一等！”


  
那捕快吃了一惊，以为他另有什么打算，连忙拜伏在地，颤声道：“大人有何吩咐？”


  
杨肃观道：“我与一个朋友约在十里外的凉亭相见，你可知道去路？”


  
那捕快面露惊讶，道：“大人说的凉亭，莫非便是‘神鬼亭’么？”杨肃观听得“神鬼亭”三字，忍不住双眉一轩，心中忽有异感，便问道：“怎么，这亭子有什么古怪么？”


  
那捕快面露为难之色，低声道：“说古怪，是有那么一点。这亭子本是城外十里处不远的一座凉亭，风景挺好，不过……不过最好白日去，千万别夜间过去游玩。”却是欲言又止。


  
一旁众人听他们交谈起来，各自过来聆听。韦子壮听那捕快说话吞吞吐吐，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忍不住问道：“怎么啦？那亭子有盗匪出没么？”那捕快摇了摇头，道：“盗匪倒是没有。只是听乡民说道，那神鬼亭有些不干净，好像闹鬼闹得厉害。”


  
娟儿听他说得悬疑，道：“听你唬人唬的，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


  
那捕快干笑几声，道：“这我也不知道了。只是乡民说得神灵活现，都说二十年前一个钦命要犯死在那儿后，以后便不太干净，时常现出异象。”


  
娟儿哼了一声，道：“什么异象？天上掉下金元宝么？”


  
那捕快陪笑两声，道：“金元宝倒是没见到，不过神鬼亭附近的几里沙漠时常生起沙暴，夜里还有些奇异光芒，跟幽灵也似。前些日子蛇也不冬眠，全都跑了出来，硬生生的冻死。过两日便要过年了，诸位没事可别去那儿，免得沾惹晦气，讨不到彩头。”这捕快是汉人血统，自也熟知中原习俗，便想以此相劝。


  
众人闻言，纷纷哑然失笑，竟是无人相信。杨肃观却面色凝重，丝毫不以为好笑。他点头道：“多谢你了，此去我自会小心。”说着细细问过去路，这才放那捕快回去。


  
众人找了座破庙，稍事歇息。杨肃观见伍定远昏迷不醒，心下甚忧，只是愁眉不展。


  
灵定见他焦急，便劝慰道：“师弟不必过虑，我看这位伍施主面相不凡，此番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杨肃观也曾在少林寺中听方丈说过，说伍定远有什么仙佛之缘云云，但此时人家性命危急，说这话未免不着边际。杨肃观摇了摇头，叹道：“别说这些了，眼下咱们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想起柳昂天所托之重，更感心头沉重。


  
韦子壮见杨肃观若有所思，便问道：“杨郎中，方才那捕快把神鬼亭说的活灵活现，好象那地方真有些古怪，照你看来如何？”


  
杨肃观摇了摇头，道：“这我也搞不清楚，反正百花仙子与咱们约在那地方，说什么也得过去看看。便真有什么鬼神传说，也顾不这许多了。”众人纷纷称是。


  
说话间，忽听灵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跟着站起身来，挥舞拳脚，活动筋骨。众人知道他已把剧毒逼出，都是面露喜色。韦子壮赞道：“大师功力果然不凡！”这灵真不愧为少林四大金刚之一，果然功力非同小可，连“百花仙子”的剧毒也耐他不得。


  
灵真嘿嘿一笑，说道：“好一个天杀的‘百花仙子’。咱们直接杀到那鬼亭子里去，这女人若不肯拿出解药，咱们只管把她砍成烂泥，给老子出口恶气，也给伍制使报仇！”


  
灵真伤势稍复，那又多了一名高手出阵。众人议定行止，由杨肃观与韦子壮分头出去打探消息，查清楚“百花仙子”有多少帮手，有无机关埋伏等情况。灵定则与灵真坐镇庙中，保护伤者弱女。待午夜之时，再到“神鬼亭”会合。


  
商议妥当，杨肃观正要离开，忽听娟儿叹道：“师姐啊！今天不是除夕么？咱们这顿年夜饭还吃不吃啊？”艳婷叹道：“唉……兵荒马乱的，哪有心思想这些。”


  
每逢佳节倍思亲，两姊妹想起逝去的师叔，不由得眼睛一红，竟是眩然欲泣。


  
杨肃观听她们这么一说，便自停下脚来，想道：“是啊！今天真是除夕。她们不提，我倒忘了。”这个把月他都在为公务繁忙，全没想到年节将至。不过他自小在少林出家，年节欢庆于他是可有可无，此时只淡淡想过，便拋到一旁去了。


  
韦子壮本也要离庙，待见娟儿伤心，便转回身来，温言慰道：“小姑娘别伤心啦！你虽然不能回山过年，但眼前这许多叔叔伯伯陪你一起，不也挺热闹么？”


  
娟儿破涕为笑，道：“那你可得给我个大红包才行。”韦子壮哈哈大笑，道：“成！包管你满意。”说着摸摸娟儿的小脑袋，甚是怜爱。


  
一旁灵定见岁末将至，想起岁月如梭，也不禁有些感伤。他轻轻一叹，道：“时光好快，这戊辰年转眼就过了，又是岁末年终啦……一年复一年，何时方能修成正果呢？”


  
杨肃观原本已跨出庙门，听得灵定的说话，忽地心下一凛，好似听到了什么极为要紧的东西，可一时又想不明白，便停下脚来，低头沉思。


  
韦子壮见他举止有异，便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


  
杨肃观不答，只闭上了眼，低声道：“神鬼亭……戊辰年，戊辰年岁末，戊辰岁终……”众人见他自言自语，行止怪异，都是暗暗留心。


  
灵定皱起眉头，问道：“杨师弟，究竟怎么了？”


  
杨肃观不去理会众人，只皱眉苦思。娟儿见他实在太怪，忍不住便道：“他到底怎么了？难道也中了百花仙子的毒么？”艳婷见杨肃观面色凝重，便对师妹摇了摇手，示意她不要打扰。


  
陡然间，杨肃观双眼一亮，大声道：“对了！便是这句话！”


  
韦子壮忙问道：“杨郎中想到了什么？”


  
杨肃观舒出一口长气，道：“诸位可曾听过四句话，叫做‘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


  
灵定想起那日返回少林时，也曾听方丈提过这四句话，当即点了点头，道：“听是听过。不过这四句话太过奇怪，像是什么偈语。杨师弟怎会问起此事？”


  
杨肃观道：“师兄若是记心明白，可还记得方丈那时说的话么？”


  
灵定回想那日方丈的言语，霎时一惊，面色已成惨白。


  
韦子壮不明究理，眼看两人神色紧张，忙道：“贵寺方丈究竟说过什么？”


  
灵定口宣佛号，合十道：“阿弥陀佛，那日杨师弟返寺求助之时，方丈便提过‘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这四句话。他说待得‘戊辰岁终’之日，天下即将大乱，朝廷政争更要再起，便要咱们把局势看个明白，不要急着介入朝廷争端。我那时听了这几句话，也不以为异。此时听杨师弟说起，这才想起今日便是除夕，那‘戊辰岁终’已在眼前。”


  
韦子壮哦地一声，虽然不信这等荒诞言语，但一来这话是少林方丈所言，多少有些学问，二来今夜恰是戊辰年岁末，说不定真有什么名堂，便问道：“戊辰岁终……神鬼自在……这神鬼自在是什么意思？指的便是神鬼亭么？”说着往杨肃观望去。


  
杨肃观凝望地下的伍定远，只见他仍是昏迷不醒，性命大为可忧，当即沉声道：“不管这四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了伍制使，眼前便是刀山油锅，咱们也得硬闯了！”众人纷纷称是，既然今夜是戊辰岁末，那神鬼亭又在左近，届时有什么变故，自能一目了然了。


  
杨肃观与韦子壮离开破庙，各自朝东西两方而去，要查看百花仙子是否另有帮手。杨肃观往东方行去，那是回镇之路，路上他仍旧装扮成说书先生，以免给人认了出来。


  
回到镇上，只见四处仍是乱哄哄地。那客店老板在店门口指天骂地，叫道：“从没见过这般狠的土匪，杀人不算，还连屋顶也给打破了！他妈的，大过年的，真是晦气！”那屋顶破损却与百花仙子无关，而是给杨肃观打破的，说来真该赔人家银子才是。


  
一人幸灾乐祸，取笑那老板，道：“你算是走运啦！要真见到狠的，连你家老婆也抢去做压寨夫人哪！”那老板大怒，喝道：“你放什么狗屁？”另一人笑道：“别生气，搞不好尊夫人成了压寨夫人，镇日给人这么压一压，说不定乐不思蜀哪！”却不知那老板为何人缘如此之差，居然到了这个田地，还要遭人奚落。


  
那老板听了嘲讽，登时狂怒攻心，朝着那两人就打。众人嘻笑不绝，便自乱成一片。


  
杨肃观心下暗笑，眼看客店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便自转身离开。


  
正走间，忽见迎面一人昂首阔步而来，身上却穿着锦衣卫的服饰。杨肃观一惊，连忙让在道旁，凝目看去，来人正是锦衣卫统领安道京。


  
杨肃观躲在一旁巷中，探头出去，只见三人跟在安道京后头。他凝目认去，一人生得高头大马，名叫“雷公轰”单国易，一人白净脸皮，唤叫“九尾蛟龙”云三郎，另一人面相不凡，却是锦衣卫教头郝震湘，都是在梁知义府上照过面的。


  
杨肃观心下一凛，暗拊：“看来江充这帮人已然有备，今晚必有一场硬仗。”


  
他心中了然，明白锦衣卫众人定是给胡媚儿约来作帮手的。此刻若不能查出来人多少、有无机关埋伏等情，今晚约会定是输面大于赢面。届时不只抢不到解药，恐怕连羊皮也保不住。


  
安道京停在客栈门口，呼溜一声口哨，十余人从里头窜了出来。也都穿着厂卫服饰，众人一言不发，便往城外走去。


  
杨肃观小心翼翼，跟随在后。只见那群人左转右绕，过不多时，便走出城外。杨肃观知道锦衣卫好手如云，不敢跟随太近。一行人出城后，四下一片旷野，无法再行跟踪。杨肃观便跳到树上，待他们走远后方才跟随。好在此处地势平坦，也不难找到他们的踪迹。


  
又过片刻，只见锦衣卫人众来到一处凉亭。只见那亭子颇为破败，八方亭柱已垮了三只，只余五角支撑，里头的石桌崩坍了一方，桌旁空荡荡的，别无石椅摆设。


  
杨肃观伏在山坳，从高处往下窥视，心道：“看来这就是什么‘神鬼亭’吧！”想起日间捕快所言，都说这凉亭颇有些灵异怪事，但乍看之下，也瞧不出神奇之处。


  
杨肃观抬头望天，此时星月初升，离胡媚儿的约定还有几个时辰，自己不妨先布置一番，以免着了敌人的道儿。正看间，杨肃观忽觉有些不对，他凝视夜空，只见天上云层颇为奇异，全数状做直条，向南北延伸而去。杨肃观从未见过这等怪云，心下不禁暗暗罕异。


  
便在此时，两旁树下洞穴中爬出几只青蛇，四下乱窜，好似惊惶不堪。当此异状，杨肃观不免大吃一惊，寻思道：“此时方值冬日，蛇虫应在冬眠才是，怎能忽然爬出洞来？”


  
陡然间，身子微微震荡，地面竟然微微跳动，跟着远处沙漠飘起一阵烟尘，月夜之中，彷佛鬼影重重。杨肃观双目睁得老大，暗道：“好一个‘神鬼自在’。今晚是戊辰年除夕，必有什么稀奇古怪之事，我还是小心为上。”


  
过了半晌，不见再有什么异状出来，他松了口气，便向安道京等人看去。


  
点点星光照下，凉亭旁一片凄清，锦衣卫众人席坐在地，或倒或睡，只有安道京与郝震湘二人抱胸而立。杨肃观看了暗暗摇头：“这安道京武功虽高，却毫无治军才干，等候不过片刻，他属下便散漫成这个模样。”黑暗之中，安郝二人似在交谈，但杨肃观与他两人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杨肃观默运“达摩神功”，气运丹田，登时耳聪目明。原来这“达摩心经”乃是少林嫡传的绝世武学，修行者若练到上乘，不止内力浑厚扎实，尚能兼得佛门中“天耳通”、“天眼通”的秘法，堪称少林镇寺之宝，足与“易筋洗随经”匹敌。杨肃观此时默运神功，便如天耳开通，附近十余里的声响都瞒不过他去。


  
杨肃观神功发动，登时将安道京等人的对话听去，只听安道京道：“这胡媚儿真是不晓事，怎能把杨肃观他们约到这里来？要是江大人交代的秘密给这些人察觉，咱们还有得玩吗？”


  
郝震湘道：“大人所虑极是。”杨肃观听他们语气不对，心下顿时一凛，留上了神。


  
安道京咳了一声，说道：“郝教头，这凉亭有个大秘密，你想不想知道？”郝震湘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甚是精明，他一听“秘密”二字，便道：“大人小心谨慎，既然是秘密，此处耳目众多，千万别声张。”


  
杨肃观心下暗笑：“这郝震湘不仅武功非凡，做官的本事也是了得。他这么一说，明摆的便是不想知道什么秘密，以免牵连在内。不过安道京这老狐狸狠是厉害，他既然说了秘密二字，定有什么阴谋，郝震湘是非听不可了。”他自也关心安道京所称的“秘密”，当下专心守志，深怕漏听了一字。


  
果然安道京道：“其实也说不上什么秘密啦，不过是江大人交代的一件事。我只是猜想不透江大人的用意，眼下无事，便想请教郝教头。”


  
郝震湘面有难色，欲言又止。安道京却不容他推托，说道：“我这番西来，肩负几个重大任务。其中一项，便是要夺回羊皮，这你是知道的。”郝震湘道：“血战沙场，乃是英雄本色，属下必当赴汤蹈火，以死回报大人的厚爱。”


  
安道京甚是高兴，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听你这么说，真不枉我当年把你从刑场救了出来，你好好干！我绝不会亏待你的。”郝震湘低下头去，拱手道：“统领救了属下一家老小的性命，恩同再造，属下自当戮力以报，绝不辜负统领的期望。”


  
安道京哈哈大笑，道：“说得好！日后有你追随左右，便遇到卓凌昭那王八蛋，我也不怕了！”他笑了一阵，低声道：“江大人私底下吩咐我，他说拿回这羊皮之后，要咱们好好地收起来，千万别毁损了。日后还有一件大事，全着落在这羊皮上头。”


  
郝震湘奇道：“不是说好一拿回羊皮便要立时销毁吗？怎地又有旁用？”


  
杨肃观心下起疑，不知他们说的是真是假。那羊皮是江充被俘时所绘的国界图，乃是江充卖国的契约，这种东西留着一日，便有一日的害处，越早销毁，对江充越是有利，如何能有其他用途？真是奇哉怪也。他不由自主的摸了摸怀里，待觉那羊皮仍是好端端的收在他怀中，这才放下心来。


  
安道京道：“这详情我也不是挺清楚。但江大人吩咐，他说腊月三十的午夜，这凉亭里会有一个大秘密跑将出来，要我好好注意，替他带了回去。”郝震湘奇道：“什么秘密会跑将出来？属下是直性子，听不懂这许多玄机禅语，还请统领明说。”


  
安道京摇头道：“江大人放的……说的那个……话，我也是搞不明白。反正他亲口交代过，说我拿到那羊皮之后，到了神鬼亭，自会晓得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这般吩咐了，难道我还能推托么？地方是‘神鬼亭’，时辰便是今夜子时，地方对了，时辰对了，想来到时我便能一目了然。”


  
郝震湘苦笑道：“这真是天机谜语，谁也参不透。”


  
安道京干笑数声，又道：“不过麻烦的在后头。胡媚儿那婆娘把点子约到这里，到时又是少林和尚，又是武当高手，乱糟糟地打成一片，却要我如何找那秘密？还真他奶奶的作怪！”


  
杨肃观参详不透，只觉得安道京的言语夹缠不清，直是七荤八素。忽听一名女子的声音从半空传来：“什么婆娘？什么作怪啊？你们两人还真是有种，只会躲在暗处中伤旁人！”说着半空落下一个女子，容貌娇艳，却又冷若冰霜，正是“百花仙子”胡媚儿到了。


  
安道京见了这女子到来，脸上神情老大不自在。锦衣卫众人原本或坐或躺，见了胡媚儿那美若天仙的容貌，登时都站了起来，人人抹脸梳发，都盼眼前的美人能多看他一眼。


  
胡媚儿冷冷地道：“怎么才来了这几个人？待会儿打起架来，如何讨得了好？对方可是少林寺的罗汉金刚啊！”


  
安道京正要回答，那“九尾蛟龙”云三郎却是个登徒浪子，眼见美女在侧，英雄气概斗生，当下大笑道：“姑娘别要担心了！莫说少林寺的几个罗汉金刚过来，便是天绝老僧亲至，姓云的一样为姑娘手到擒来。”


  
杨肃观听他说话辱及师门，忍不住气往上冲，但此时高手环伺，如何能犯险？只有强自忍耐了。但他心下暗暗立誓，一会儿定要这人好看。


  
胡媚儿斜目看了云三郎一眼，径自走到安道京面前，冷笑道：“锦衣卫里就这几个吹牛皮的货色？凭这几个饭桶，却要如何与人厮杀？”


  
单国易大怒道：“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


  
安道京将他一把拦住，陪笑道：“仙姑责备的是，我这次西来没带够人手，请仙姑将就点用吧！”


  
胡媚儿往众人看了几眼，连连摇头，冷冷地道：“全是不中用的东西，到时打起架来反而碍手碍脚的，我看你们还是滚回去好了。”


  
安道京忙道：“仙姑万万别这么说，要是您给贼子们伤了这么一点，江大人那儿却要我怎么交代。”


  
郝震湘见他卑躬屈膝，不禁心中一奇，这“百花仙子”不过是个善于使毒的江湖中人，以安道京的身分，何必如此怕她？莫非有什么把柄落在这女子手中不成？郝震湘心下起疑，只皱起了眉头，瞅着眼前这女子。


  
那“雷公轰”单国易是个莽撞性格，如何容得了胡媚儿的污辱？当下大吼一声，高高跳起，举起手上的狼牙棒，便往胡媚儿脑门上砸去。安道京急叫道：“万万不可！”说着急忙抢出，深怕伤了胡媚儿。


  
谁知“百花仙子”的武功着实阴毒，那单国易的狼牙棒才一砸下，胡媚儿只是浅浅一笑，道：“便这么点玩意儿，也敢拿出来献丑？”说话间，忽然成百上千的银针猛地飞出，直直往单国易的脸面射去。单国易啊地一声大叫，闪避不及，眼看一双招子便要给废了。


  
便在此时，却有一人伸手出来，揪住单国易的领子，硬生生地将他从半空中拉开。大把的银针连连从单国易脸颊旁飞去，却没伤到他分毫。众人急看，却是“蛇鹤双行”郝震湘出手救人。此人在万险之中，凭着单手将人拉开，眼力之准，手劲之雄，已达武林第一流境界。人人心下叹服，登时暴喊一声：“好！”


  
杨肃观心道：“此人武功非凡，实在是个劲敌。”那夜他在梁知义的府上与此人交手，险些给他打伤，此时又见他手段如此了得，不由暗暗担忧。


  
胡媚儿见他这手神功，登时“哦”了一声，冷冷地道：“失敬失敬，原来锦衣卫里还有这等好手啊！”说着一双媚眼不住向郝震湘上下打量。


  
安道京见郝震湘出手建功，心下暗自得意，笑道：“好说，好说，这是咱们锦衣卫里才来的弟兄。姓郝，双名震湘，使得是‘蛇鹤双行’的武功。”


  
胡媚儿笑道：“安大人哪！我说你是越来越长进啦！居然懂得重用这等高手，我看锦衣卫的事业定是蒸蒸日上。”


  
安道京听她这么夸赞，心中更是高兴，一时大笑不止，道：“多承仙姑金口谬赞！安某人这厢谢过了！”


  
胡媚儿走上前去，站在郝震湘面前，抬头看他，只见郝震湘铁打一样的身材，一张面孔颇有风霜之色，端的是真男儿的神气。她心下喜欢，提起脚跟，在郝震湘的耳边道：“这位大哥可娶亲了没？”


  
郝震湘心道：“这女子好不无耻浪荡，却来调戏于我。”当下抬头望天，毫不理会。


  
胡媚儿心中一愣，自来锦衣卫中的卫士谁不是抢着巴结讨好于她，什么时候见过这等神气的男子。她转头望向安道京，笑道：“这位大哥好大的架子啊！”


  
安道京深怕郝震湘脾气高傲，可别要得罪了百花仙子，忙道：“仙姑说笑了。我这兄弟脾气有些顽固，一向见不了世面，仙姑莫怪。”说着朝天边明月望去，道：“仙姑你来瞧瞧，这月亮好大啊！咱们来赏月好了。”


  
胡媚儿却不理会，只往郝震湘瞅去，夜色中只见他仰天不语，满脸正气，一股莽莽苍苍的气概油然而生。胡媚儿见了这个神态，心中更是爱煞，反把郝震湘适才的无礼当作了气概，丝毫不以为意。


  
她掠了掠发稍，向郝震湘走近几步，笑道：“安大人，我想向你借这个人一用。”说着伸出手去，便往郝震湘胸膛摸去。


  
安道京连连摇手，苦笑道：“咱们锦衣卫就这几个人，仙姑别开玩笑了。”胡媚儿冷冷地道：“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便是要借这个人一用。”说着拉住郝震湘的臂膀，满脸娇羞，道：“郝教头，以后你便跟着我啦！保管你平步青云！”


  
星光下但见胡媚儿貌美如花、肤白胜雪，锦衣卫众人见了这上好肥肉，心中都是又羡又妒。云三郎更是大恨：“他妈的郝震湘，什么便宜都给他占尽了！”


  
哪知郝震湘真是个傲性的，只听他哼地一声，潜运神功，一股内力激出，登时将胡媚儿震退一步，跟着冷冷地道：“男女受授不亲，还请仙姑放尊重点。”他虽然口称仙姑，但神色间直把胡媚儿当作是无耻女人，全然不给她面子。


  
胡媚儿听得此言，不由吃了一惊。这女子平日自视甚高，结交的都是王公大臣，寻常男子前来追求，连看也不看一眼，但只要遇上喜欢的，千方百计也要与他相好，情场上一向无往不利，哪知却会吃上这等排头。须臾之间，一张俏脸煞白发青，接着由青转红，竟是又羞又恼，一张脸更不知往哪儿搁去。


  
她心下狂怒，想道：“这姓郝的好不识相！京城里的王公贵族谁不是整日价的想我？便是江充也不敢对我这般狂傲！郝震湘，给你几分颜色，你便开起染房来啦！”


  
她缓缓地把头发一掠，脸上的红云褪去，换上了一幅冷若冰霜的面孔。众人见她面带杀气，不知她心里想法，一时鸦雀无声，无人敢发一言。


  
郝震湘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却也不来怕这女子，只仰天抱胸，傲然而立，场面甚是肃杀。


  
安道京怕生出事来，连忙抢了上来，“啧”地一声，骂道：“郝教头啊！人家仙姑有意提点你，你怎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快快向仙姑赔罪了！”说着拉住郝震湘的臂膀，要他出言谢罪。


  
郝震湘哼了一声，心道：“也罢。看在统领面上，且让这无耻女子一步。”他勉强躬身，冷冷地道：“仙姑在上，下官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则个。”说话时眼角却撇向别处，不见分毫道歉诚意。


  
安道京正要再骂，却见那郝震湘已自行走开，只留了胡媚儿一人在场，全不给人留面子。安道京只感尴尬无比，连忙向胡媚儿一躬身，弯腰拱手道：“对不住，对不住，咱们郝教头旧日是刑部出身，性子容易得罪人。请仙姑别跟他计较了。”众人见胡媚儿满脸煞气，都是暗自为郝震湘担忧。那安道京明白胡媚儿与江充有染，更是掌心出汗，心里直是七上八下。


  
过了良久，却见胡媚儿摇了摇头，道：“算了。我何等身分，何必与他生气。”


  
安道京闻言大喜，当场嘘了一口气，道：“仙姑心胸宽大，下官万分佩服。”


  
胡媚儿笑了笑，似乎不再计较。她望向郝震湘，道：“安统领，你方才说这位郝教头出身刑部，莫非他以前是个捕快么？”


  
安道京听她又来询问郝震湘之事，不禁心中暗暗忌惮。他咳了一声，道：“那倒不是。咱们郝震湘以前是刑部聘来的武功教头，曾是中原三千捕头的总教习。”安道京不愿两人再有冲突，便想找个话头带过，这几句话说的更是快极。


  
哪知胡媚儿一听此言，便即掩嘴惊叫：“啊！原来郝教头这般大的来头！”


  
安道京心下一凛，干笑道：“仙姑说笑了。”


  
只见胡媚儿面带迷惑，一双妙目凝视着安道京，皱眉道：“安统领，我想请问你一件事。”


  
安道京又咳了一声，道：“仙姑有话请说。”


  
胡媚儿眼望郝震湘，笑道：“安统领，不知这位郝教头的武功如何，比起你来如何呢？”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无不尴尬，连郝震湘也转过头来了。杨肃观窥伺在旁，心道：“这胡媚儿好辣的手段，存心要挑拨是非。”


  
眼看胡媚儿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安道京自己也是搬弄是非的高手，一听胡媚儿如此说话，如何不知她有意离间？他干笑两声，说道：“我不曾与郝教头较量过，想来是在伯仲之间吧！”


  
胡媚儿佯做诧异状，道：“啊呀！安统领真是了不起哪！你这郝教头名震两湖，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想不到统领居然能与他打成平手，真是叫人料想不到呢！”她着意讽刺，更是把“平手”两字拉的极长，着意让人难堪。


  
安道京听了这话，顿时心头火起，想道：“这贼贱人，说起话来真是狠毒。”


  
胡媚儿见他面色难看，只管掠了掠面上的发丝，笑道：“安统领啊！其实你何必难为情呢？你打不过人家，那也是应该啊！你看看郝教头体魄多威武，旁人不知，还以为他才是锦衣卫的统领呢。我看你手下有这等人才，日后事业定然越做越大。安统领自也加官晋爵，步步高升啦，哈哈！哈哈！”说着大笑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中，只见安道京面上阴晴不定，郝震湘也是一脸尴尬，其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摇了摇头。


  
杨肃观冷眼旁观，心道：“胡媚儿这几句话杀人不见血，可比什么毒药都霸道，这‘百花仙子’果然是一等一的使毒高手。”他素知安道京的性情，知道此人气度最小，前前后后不知道害了多少属下，弄得锦衣卫中别无高手，这几句话定然点中他的要害。照此看来，这位枪棒教头的前程已然蒙上阴影。


  
果然这几句话深深刺伤了安道京。他平日里气量不甚宽宏，对自己日益发福的身材尤其苦恼，此时听得此言，心下便自计较：“这郝震湘的武功确实高强，只怕我真的差他老大一截。江充那老狗子一向喜新厌旧，要是与这人相处久了，必定喜爱他的武勇，这点我不可不防。”


  
转念一想，又道：“锦衣卫里好容易来了个高手，我可不能中了这贱货的挑拨离间。这个郝震湘除去容易，但要再找这么一个将才，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话虽然这般说，但心中仍有个挥之不去的阴影，真叫他难以决断。


  
心中善念恶念正自交战不休，一旁郝震湘察言观色，已知自己闯下大祸。他大踏步过来，猛地单膝下跪，拱手道：“统领大人明鉴！大人对属下有救命之恩，郝震湘有生之年，不敢稍忘大恩，更不敢与统领动手。旁人的无聊言语，请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说着怒目望向胡媚儿，似是要一刀将她斩成两截，方能消解心头怒火。


  
安道京听了这话，心下稍安，正要回话，却听胡媚儿笑道：“了得啊！咱们这位郝教头真会做人，明明武功比人家高，却懂得礼让自己的长官。了不起，了不起，这般懂事，江大人定会喜欢。”


  
安道京听了这话，心中又是一震，满腔想法全往坏处去了。郝震湘见长官脸色大变，料知情势不妙，赶忙低头道：“统领莫听旁人信口开河。统领大人武功高绝，一手刀法冠绝京城，这等高深武学，属下便算大胆十倍，也不敢与统领争辉。”


  
众人听他奉迎十足，心下都是暗赞，明白这名教头极懂官场道理。


  
安道京见他卑颜屈膝，在众人面前如此推崇自己，登时放下心来，想道：“这人对我很是忠心，看来不必提防他了。”他哈哈大笑，当场将郝震湘拉起，往胡媚儿看了一眼，大笑道：“我与郝教头肝胆相照，旁人的无聊言语，咱俩可不要放在心上啦！”安道京这话用意明白，自是要她省点气力，别再想挑拨离间。


  
胡媚儿听了这话，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神情平淡。旁观众人见她神态如此，反而更加担忧，不知她一会儿又有什么阴谋。


  
那郝震湘则满脸不忿，怒目便往她脸上看去，眼中如同喷出火来一般。


  
胡媚儿对众人的神色不加理会。她抬头望天，眼看离三更尚早，便自微微一笑，说道：“不知道那几个和尚躲到何处了，怕就怕他们弃下同伙，独个儿走了，那今晚的约会可无聊得很了。”


  
云三郎先前没机会说话，早已气闷之至，连忙接口道：“仙姑说得对！那少林寺的和尚定是怕死了仙姑，临到关头，准是逃走无疑。”当即连连陪笑，就盼赢得美女芳心。


  
胡媚儿横了他一眼，笑道：“三郎说得是啊！只要咱们三郎投入少林寺，这种弃友逃亡、背信忘义之事，那定是经常有之，日日上演。”


  
云三郎听得讽刺，却只嘻嘻一笑，不见其他。此人实在好色无比，两只贼眼只顾着瞧，一会儿看看胡媚儿的脸蛋容貌，一会儿看看她的手脚身材，哪理会她说东道西？神情迷乱之间，还不住的点头称是，似不知人家正在讽刺自己。


  
安道京见了下属的熊样，忍不住心下一悲，暗想道：“他妈的，锦衣卫里尽是这些酒囊饭袋，难怪东厂的刘敬越来越不把老子放在眼里，江大人对我也越来越差。”转头一看，又见那郝震湘满面杀气，似乎只想出手教训胡媚儿，霎时又是一声叹息：“不成材的废物乖巧听话，硬里子的高手却又高傲难驯，真没半个手下好带。唉……这年头统领真不是人干的……”说着长吁短叹，烦闷不已。


  
眼见云三郎连连搓手，好似口水也快流了下来，胡媚儿虽然历经千帆，但见了这人的猴急模样，仍是感到诧异好笑。正要出言作弄，忽然间心念一动，想到个计谋，便把话头压下，向云三郎走上几步。


  
胡媚儿把发稍一掠，微笑道：“三郎，你过来。”


  
云三郎又惊又喜，先前他给胡媚儿百般讥讽，全无半点好脸色，此时听她温言召唤，直是魂飞魄散，七窍生晕。他颤巍巍地行向胡媚儿，软言道：“仙……仙姑有何大事指教？”声音细软，好似全身没了半点气力一样。


  
胡媚儿拿出一个小小布囊，嫣然一笑，道：“先前骂了你，很是过意不去。来，你把这布囊收下，算是给你陪罪吧。”


  
那云三郎乃是无比好色之徒，一见百花仙子对他笑脸盈盈，如何不叫他兴奋难抑？急急伸手出去，先把布囊收在手里，跟着狠狠地在胡媚儿手上摸了一把，只觉她手腕滑腻柔嫩，端得是绝色天香。他酥麻了好一阵子，这才笑道：“仙姑，你给我这东西是什么来历啊！可是你贴身的要紧物事，要我替你好好看守？”说着吃吃地淫笑起来。


  
安道京见他这等无耻，只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冲了上去，重重打他两个耳光。


  
胡媚儿却不以为意，只横了云三郎一眼，道：“你想哪里去了！这布囊里装的是少林和尚望眼欲穿的解药。一会儿打斗起来，我怕有所闪失，想放在你那儿保管片刻。三郎你武功高强，要护住这个布囊，自是绰绰有余。”


  
她眼波流动，说不出的娇媚可人，云三郎给她这样瞧着，一时连自己姓啥名谁也忘了。


  
这厢云三郎风流好色，只顾着口水直流，那厢安道京老奸巨猾，郝震湘机警过人，两人对望一眼，都觉此事有诈。


  
郝震湘心下起疑，低声道：“这女子靠着毒功活命，等闲不让解药亮相，怎会托给旁人看管？这事很有点问题。”


  
安道京也感疑惑，点头道：“没错，我看这女子有点阴谋。郝教头你过去问问，别让咱们弟兄吃亏了。”他知道胡媚儿来历不小，自己不能正面开罪，便要郝震湘出面询问，一会儿便算两人言语不和，自己也能出面解围。


  
郝震湘点了点头，当下走到胡媚儿面前，沉声道：“江湖都说‘百花仙子’武功非凡，独门绝学更是冠绝武林，凭着仙姑这等高强武功，这解药如此要紧，仙姑怎不自行看管？一会儿咱们若有什么闪失，却要如何向你交代？难道仙姑另有所图么？”他哼了两哼，斜目望向胡媚儿，神态满是肃杀。


  
那安道京本在怀疑胡媚儿的用心，也不加干涉，任凭他出言质问。


  
云三郎是个糊涂的，只顾讨女孩儿欢心，如何管得到这许多？胡媚儿尚未回话，他已然大怒，指着郝震湘，喝道：“姓郝的！你瞧着人家对我好，你便在那儿眼红！你要脸不要！”说着冲上前去，便要揪住郝震湘的衣衫。


  
郝震湘左掌轻挥，劲力到处，已将云三郎震开两步，摇头道：“仙姑武艺非凡，咱们锦衣卫不敢班门弄斧，还请将锦囊收回去吧！”


  
胡媚儿给他逼问一阵，只哼了一声，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不过是托个东西，哪有什么图谋了？看你们这样推三堵四的，半点不像男子汉，羞也不羞！”


  
郝震湘听她冷言嘲讽，当场沉下脸去，冷冷地道：“仙姑不必拿这些话相激。我们男人行走江湖，靠的是赌胆赌命，比不上仙姑的年轻貌美。这解药如此要紧，还请仙姑自行保管吧！”他血气上涌，说起话来居然毫不相让。


  
胡媚儿听了说话，忍不住怒道：“等一等！什么叫做比不上我的年轻貌美？你到底想说什么？”


  
郝震湘淡淡地道：“仙姑不必动怒，一个人行得做得，就不怕别人说得。郝某说你一句年轻貌美，那是恭维的意思，何必往坏处想？”


  
胡媚儿见他神态傲慢，当下更是大怒欲狂，喝道：“你……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你是说我靠着陪人睡觉，才能在江湖立足吗？”气愤之下，说话竟有些结巴，眼角更是泪光闪动。


  
郝震湘面带不屑，抬头望天，他一言不发，但脸上神色却是轻蔑至极，竟是把胡媚儿当成妓女般的下贱女子看待。


  
胡媚儿气得全身发抖。她生性风流，别人若以此阴损几句，她也不会怎么生气。但她生平一向自负，从不许旁人轻视自己的武功才识。郝震湘可以骂她淫荡，却绝不能轻视她的本领，方才所言，已重重犯了她的忌讳。


  
胡媚儿大怒之下，尖声道：“姓郝的！我不过托个东西，你却这样出言损我！你……你给姑娘记住了！你今日敢胆辱我，总有一天，我……我定要你向我下跪赔罪！”


  
郝震湘斜目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凭姑娘的武艺，怕还要练上几年。”


  
胡媚儿见他这幅神气，那是根本瞧不起她这人。她面色铁青，一时眼泪夺眶而出，咬牙道：“你……你这人好生可恨！”霎时泪如雨下，已是泣不成声。


  
安道京见郝震湘三言两语之间，便已激得这女魔头当众哭泣。他心下虽感快意，但也怕生出事来，急忙上前道：“诸位快别如此，大敌当前，还分什么彼此？三郎小心把东西收好，别辜负了仙姑的重托。”


  
这当口双方已近破脸，也管不到胡媚儿有啥阴谋了，只有让云三郎收下锦囊，至于一会儿有什么事情生出，只好再做打算。


  
云三郎把解药塞入怀中，向郝震湘狠狠一瞪，骂道：“狗杂碎！”郝震湘却只闭目养神，不做一声。


  
良久良久，那胡媚儿只低头不动，似乎悲愤到了极点。旁观众人又惊又怕，都不知她是否会暴起伤人。


  
安道京心下暗暗担忧，忙往郝震湘看去，希望他过来道个歉。但郝震湘仍是抬头向天，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


  
安道京唉声叹气，心下不住叫苦。那胡媚儿与江充关系匪浅，她若怀恨生事，郝震湘定会吃些苦头，安道京不免也给牵连上。只是现下是用人之际，便拼得给江充责备，也得保住郝震湘的顶戴，否则锦衣卫中尽是云三郎之类的不入流人物，却要他这个锦衣卫统领如何与人争锋？


  
又过一柱香时分，胡媚儿终于缓缓擦去泪水，跟着扬起头来，神色已然宁定如常。


  
安道京嘘出一口长气，心道：“好险哪！咱们郝教头三番两次得罪这女人，日后可别让他们见面了。”


  
正想间，胡媚儿已走向云三郎，向他福了一福，道：“有劳云三哥了。三哥如此英雄气概，定能将小女子的解药好生保管。”


  
云三郎仰天大笑，道：“仙姑放心吧！我又不是姓好姓坏的猪狗之辈，定会把仙姑托下的事情办好。”说着又淫笑一声，道：“不过事情一了，仙姑你可得赏我些什么。”伸手出去，便想搂住胡媚儿的纤腰。


  
胡媚儿闪身开来，笑道：“你想得美哪！”旁观众人见她转瞬间又恢复了千娇百媚的神色，实难回想这女子方才低头啜泣的模样。


  
云三郎收了布囊，跟着哈哈大笑，便往山坳旁的树丛走去。单国易叫道：“你要去哪儿？”云三郎没好气地道：“老子要去撒尿，你要跟着来么？”


  
安道京见他举止粗俗，骂道：“有外人在旁，你怎好随地便溺？”


  
云三郎淫笑道：“就是因为仙姑在旁，我这裤档儿才系不紧啊！”这话太也低下，只气得安道京喘息不定，胡媚儿俏脸生白，众人嘻笑出声。


  
杨肃观伏在山坳，一见云三郎走来，想到此人身怀解药，如何按耐的住？心下大喜：“天助我也！”凉亭旁虽然高手众多，但他仗着自己武功高超，趁着攻人不备、出其不意，若要夺物走人，也不算过分为难，当即飞身而下。


  
那云三郎正自撒尿，眼见山坳上竟然隐得有人，吓得他大呼小叫，一时来不及收起裤档，猛往众人冲了过来。众人见了他兀自撒尿不停，一时惊吓四闪。


  
杨肃观身影闪动，跟着伸手过去，便朝云三郎背后抓落。这抓招式老练，劲力沉稳，正是少林“虎爪手”的绝技。眼看他便要将云三郎抓在手上，顺利夺得解药，一旁郝震湘眼见同伴危急，当场暴喝一声，跟着飞身而出，半空中一掌击去。杨肃观见他出手如此快狠，心下一凛，便往后头跃开。


  
云三郎趁此空隙，急忙着地滚逃，侥幸躲过了杨肃观这一抓。他心有余悸，慌忙站起身来，戟指骂道：“大胆狂徒，居然敢来暗算你爷爷！你给我记住了！”他口中喝骂，但裤子却不曾穿上，看来极是怪异可笑。


  
百花仙子见杨肃观一人前来，心下大喜。她自见杨肃观后，无时或忘，爱煞了这名武功高强的年轻进士，这下杨肃观自投罗网，她非但能夺得羊皮，还可把这英俊清贵的小白脸囚禁起来，想来便让她心动不已。当下更是眉开眼笑，一股脑儿地瞅着杨肃观。


  
锦衣卫众人见强敌来到，顿时发一声喊，拔刀便往杨肃观砍去。郝震湘见众人飞奔过来，他自恃宗师身分，不愿与人一同围攻敌手，当即双足一点，退出圈外。


  
杨肃观见众人举刀来攻，当下一声清啸，也是拔剑出鞘，霎时间刺出七七四十九剑，有如万点寒星。几名校尉如何是他对手，当场中剑倒地。


  
“雷公轰”单国易见势头不对，虎吼一声，举起狼牙棒便打。他左砸右劈，势道猛烈无比。杨肃观举剑刺去，单国易浑不闪避，只举棒硬砸，使得是不要命的绝活。杨肃观双眉一轩，剑刃沿着狼牙棒削下，只要单国易不放脱兵刃，右手五指便要给削落，谁知那单国易极是悍猛，手指转向内侧，避开了五指要害。竟然用手背硬接杨肃观锋利无比的剑刃，右手登时给切出了一个缺口。他大喊一声，鲜血淋漓中，左拳挥出，正中杨肃观的胸口。


  
杨肃观内功深厚，胸口虽中了一拳，但他调息呼吸片刻，便自无碍。他转身一剑，朝单国易的喉头刺去。谁知此人打斗起来全不要命，只微微闪开要害，让杨肃观的长剑在脖子上画出一条血痕，手上的狼牙棒却当头砸下。杨肃观大吃一惊，急忙向后跃开。


  
单国易虎吼一声，往前急冲，挺起手上的狼牙棒，直直向杨肃观撞去。杨肃观喝道：“你不要命了么？”举剑往他额头刺下，单国易猛往地下一滚，挥棒往他小腿砸去，逼得杨肃观再度往后闪躲。


  
只见单国易势如疯虎，攻势不断，竟连嘴也用上了，直是张口便咬，杨肃观空有一身高深武功，竟然连连后退，丝毫占不到上风。


  
百花仙子笑道：“安大人，你手底下的高手打起架来真是好看，你瞧这招狗嘴咬人的功夫，想来是你安大人亲传的武功吧！”安道京耳听胡媚儿的讥嘲，心下甚火，但忌惮胡媚儿与江充之间非比寻常的情谊，却也无可奈何，朗声叫道：“大伙儿还等什么，快快把这小子宰了！”锦衣卫众人听了统领的号令，都纷纷加入战团，十来人围住杨肃观，刀枪剑戟的乱砍一气，一时之间打得难分难解。除了云三郎守护解药、郝震湘自恃身分，其余都加入围攻行列。


  
杨肃观这人武功底子虽高，在少林寺学得都是一等一的高明武学，但他艺成以来，都是在朝为官，什么时候和人真刀真枪的打过架？说来临敌经验实在太少。那日与卓凌昭放对，一个好好的绝招“涅盘往生”，便是因为经验不足，轻轻易易地被卓凌昭破解，现下对手个个是不要命的无赖狂徒，杨肃观种种高明的武学难以施展，都被不要命的下三滥打法破解，霎时大落下风。


  
胡媚儿笑道：“杨大人，我看你早早弃剑投降，何必拼什么命呢？等会儿我们好好煮上一壶酒，化敌为友，畅谈天下大事，岂不快哉？你快快下来歇息吧！”语音娇柔，直是汤气回肠。众人听得此言，心中都是一动。


  
杨肃观专心应敌，这些言语一概充耳不闻。他虽落居下风，却不慌乱，仗着生性聪颖过人，数十招间，已看出对手乃是粗鲁疯狂之辈，不能与之文斗，当下口中吆喝一声，使出天绝僧所授的一十九路“疯禅剑法”。这套剑法全然不能以常理臆测，剑到左侧，却又转后，一剑削下，忽改横切，有如疯汉一般，全然无法趋避。


  
单国易狂吼一声，冲向前去，举棒往杨肃观击去。杨肃观也不闪躲，只是举剑刺向敌人的小腹。单国易极为武勇，毫不避让，仍是大踏步的冲来，眼见两人都要两败俱伤，忽然杨肃观剑尖扬起，已然指向单国易的喉头。这剑若是刺实了，单国易非得当场毕命不可，果然单国易不得不避，他大叫一声，滚倒在地，但为时已晚，肩膀上还是被刺出了一孔。


  
其余众人见单国易受伤，连忙补上，一齐举刀乱砍。杨肃观斜身闪过攻势，跟着长剑劈出，削向一人的手臂。那人毫不退让，也是举刀砍向杨肃观的脑门，形同拼命，使的也是两败俱伤的无赖招式。杨肃观微微一笑，剑势忽然一变，转朝那人下盘刺去。只听“啊”地一声惨叫，那人大腿中剑，登时摔倒在地。


  
杨肃观指东打西，变幻无穷，竟无人挡得一招半式。这“疯禅剑法”果然威力奇大，怪招层出不穷，锦衣卫众人纷纷倒退，身上溅满鲜血。


  
当年杨肃观曾为这套剑法难看丑恶，不愿学习，但天绝僧却道：“武学之道，正奇互变。‘菩提三十三天剑’可算是正派的武功，这‘疯禅剑法’却算是奇门的武学，他日你融会贯通，平平凡凡的一招中，都能‘奇中有正，正中有奇’之时，你必可成为武林中的一大宗师！”直到此时，杨肃观方才明白天绝僧的用意，心感师恩，手中长剑更是如痴如狂，无人可挡。


  
胡媚儿笑道：“好好一个清贵隽雅的贵公子，这会儿却如同疯狗咬人一样，岂不可惜了‘风流司郎中’的美名？待我来会会你！”说着缓缓走下场中，笑吟吟地看着杨肃观。


  
杨肃观见她下场，登时戒备。那日有韦子壮在一旁守护，尚且险象环生，今日自己独立御敌，千万不能着了她的道。杨肃观见了胡媚儿手上的拂尘，立即想起江湖上的各种传言，都说这个拂尘机关重重，有时发射银针，有时喷洒毒粉，端看胡媚儿心意如何。他心下发毛，一时不知该如何出招。


  
胡媚儿淡淡一笑，道：“弟弟你不过来，姊姊我可要过去了！”身形闪动中，已向杨肃观欺去。杨肃观右足一点，向后跳跃，跟着举剑一封，护住中宫。这招攻守兼备，严密无比。旁观众人都是识货的，忍不住大声喝采。


  
胡媚儿见他长身玉立的模样，想要多看几眼，嗔道：“人家不许你用那难看的疯狗剑法，要用好看的！”杨肃观心道：“此战若不能胜得爽快，江湖上必会传得难听，说她放水云云，那时却要我如何做人？我可要打起精神了！”他言念于此，右手攒了一个剑花，连划三个圆圈，向胡媚儿身上削去。这剑有个名目，称作“三入地狱”，出剑又快又狠，异常霸道，三剑连环，却是一剑快过一剑，若是杀伤敌人，必然三剑齐中，所谓“三入地狱”，便是这个意思。


  
胡媚儿笑道：“这招还真是好看，似你这样的人品，就要用这般的武功才好。却不知是不是银样蜡头枪，中看不中用啊！”她笑脸盈盈，举起拂尘挡架。却见那三个剑圈越转越快，几令人眼花撩乱，胡媚儿嘴上轻薄，脚下不敢托大，眼见这招威力惊人，慌忙间腰枝轻颤，往旁闪躲。


  
杨肃观清啸一声，剑尖又抖出了一道长虹，来势宏伟，气象万千，旁观众人登时惊呼出声。此招名唤“帝释须弥山”，乃是“菩提三十三天剑”中威力次大的绝招，仅仅逊于“涅盘往生”的威力，已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杀招。他见胡媚儿败象已成，便要一举将之击败，不再保留看家本领。


  
胡媚儿花容失色，要往后退，必无杨肃观的剑快，要往旁闪，又怕他会忽然变招，情急之下，使出她成名已久的“救命三连环”。只见“百花仙子”手上一撒，无数细小毒粉直往杨肃观脸上飞去。


  
杨肃观急忙闭气，跟着猛往后闪，这毒粉只要沾上一点，必会肤烂目盲，惨不堪言。好容易闪开，胡媚儿又撒出大把银针，银光闪耀中，不知多少暗器飞到身前。杨肃观见暗器快绝，难以闪避，只好举剑快打硬拼，霎时闪出七七四十九点寒星，将无数银针击落。但那银针实在太过细小，猛地从剑网中穿过，往他目中插来。杨肃观眼明手快，急忙把头一偏，鼻中却闻到一股腐败的味道，当是从那银针传来的，可说惊险已极。


  
杨肃观脸色发青，正待稍歇，那“救命三连环”却是一招接着一招，不容他稍息片刻。只见胡媚儿身形一闪，手上拂尘晃动，又朝他门面打来。杨肃观举剑欲挡，忽然拂尘中喷出一股奇特至极的香味。杨肃观略略闻到味道，脑中便已晕眩，连忙往后跳跃，但头晕脑胀之中，脚下居然一个踉跄。胡媚儿算定了杨肃观闪避的去路，后发先至，趁着他头晕目眩、心神微分之时，竟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杨肃观啊地一声惊叫，深怕中毒，慌忙间伸手拭颊，只见满手红腻，不知是什么毒药，只惊得一身冷汗。胡媚儿嫣然一笑，说道：“那是人家唇上的胭脂，你怎地抹去了？”杨肃观不由得羞愧交加，心道：“这女子如此待我，却要我日后如何在江湖行走？我师乃是少林第一高手，我今日如果败了，如何对得起少林千年武名？又如何对得起师父的教诲？”他狂怒之中，出手更不成章法。慌忙之间，居然又被胡媚儿亲吻面颊，只觉软软的柔唇在脸颊上轻触而过，一阵香味飘入鼻间，虽在恶斗之中，心中仍是一荡。锦衣卫众人多是好事之徒，一时哈哈大笑，叫道：“好香啊！”杨肃观勃然大怒，只是他越斗越是疲累，眼见这女魔头尚且脸带红晕，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真是情何以堪。


  
杨肃观羞愧之余，跳出圈子，提剑喝道：“大胆妖女！若还知道生死，便速速投降。否则我绝招使出，休怪刀剑无眼！”胡媚儿面带柔情，笑道：“毕竟你还是疼惜奴家，说这番话与我知晓。”杨肃观已无手下留情之意，摇头道：“无知妄人！‘涅盘往生’之前，尚要造次！”他一生清名，全在于此，当下不再隐藏，吞吐几下罡气，使出“少林天绝”所传的“涅盘往生”。此招既出，已至最后关头。


  
长剑抖动中，只见杨肃观脚不动、身不摇，手中长剑竟一为二、二为三，瞬间幻化为七剑，彷佛千手观音降世。转眼之间，杨肃观手中的七剑又各自抖出七只剑花，共计七七四十九朵之多，只见数十朵变换难测、冰寒若雪的剑花，径自在杨肃观身前摆动。


  
胡媚儿虽然屡屡作弄杨肃观，此时见了这个架式，心头也是一震，颤声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涅盘往生’么？”杨肃观不答，手上剑花又各散出七点寒星，共计三百四十三点蓝澄澄的寒星，满天星光照映之下，宛如一个大光罩，在他周身来回飘动。


  
这招尚且为难过“剑神”卓凌昭，区区“百花仙子”，如何抵挡这等高深的武学绝技？她花容失色，向后退了一步。那“九尾蛟龙”云三郎是个见色不要命的浪子，此时顾不得强敌当前，一见到眼前的美人害怕，连忙抢上，将她搂住，笑道：“仙姑莫慌，还有我云三郎在此护住你哪！”胡媚儿娇声道：“三郎，替我出这口气，把他给我杀了！”云三郎大喜，先前见她戏耍杨肃观，似是对这个小白脸有情，心中醋海生波，如何按耐得下？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他大喊一声，拔出双刀，竟然无视“涅盘往生”的威力，直挺挺的硬往杨肃观冲去。


  
杨肃观知道解药便在此人身上，心中大喜，光网一圈，将云三郎罩在里头。


  
云三郎尚不知死活，喝道：“我已冲破你的剑网，这就要中宫直入啦！”正要举起双刀，手腕却被长剑刺中，接着肩头、大腿等处无一不中，全身鲜血淋漓，倒在地下。


  
杨肃观伸手到云三郎怀中一掏，找出了百花仙子所托的布囊，登时大笑数声，说道：“解药到手，如此少陪了！”跟着跳出圈子，便要往山坳奔去。


  
锦衣卫众人正待要追，百花仙子却缓缓走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气，说道：“这小子中了我的计啦！”


  
杨肃观奔出几步，忽觉一阵头昏眼花，脚下一晃，几欲软倒。他心下大惊：“这布囊有鬼！”仗剑拄地，勉强立定身子，喘道：“你……在布囊上动了手脚？”


  
胡媚儿笑道：“杨郎中果然聪明。我那布囊外抹着一层剧毒，凡是摸过的人，没有不死的，你看看那姓云的小子！”


  
众人依言望去，只见那云三郎满脸乌黑，已然僵毙，显然身中剧毒。


  
杨肃观大吃一惊，道：“你这是什么毒？怎会这么怪？”刚才他见胡媚儿亲手将布囊交在云三郎手里，那云三郎拿着布囊，良久也不见有事，眼看如此，杨肃观才起意抢夺，哪知自己一沾上手，便即毒发。


  
胡媚儿微笑道：“我这毒药有些特别，名叫‘奇门鹤顶’，中毒者只要不动内力，再久也不会有事。所以这云三郎虽然摸过布囊，不过他没有运使内力，自然没事。但你杨肃观碰了布囊之后，却连番下场动手，血行加速之下，如何不发作的快？”她嘻嘻一笑，又道：“可惜云三郎太也好强，非要找你拼命不可，这么一动内力，便断送他的一条小命啦！”


  
杨肃观又惊又怒，大声道：“还敢说？若非要他向我挑战，他怎会毒发身亡？这人好歹也算是你的同伴，你……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自杀？”云三郎是锦衣卫的好手，照理胡媚儿便是再狠辣十倍，看在锦衣卫的面上，也不能将之毒杀。谁知她心狠手辣，只为了暗算杨肃观一人，竟然不惜牺牲自己人的性命，说来着实凉薄狠毒。


  
胡媚儿哈哈一笑，道：“我若不叫他出手，这布囊要如何交到你杨大人手里？他这等低三下四的东西，能换得你杨郎中毒发倒地，也不算白死啦！”


  
须臾之间，杨肃观已然气喘连连。眼看胡媚儿旁若无人地走来，杨肃观心念急转，只想找出脱身之计。


  
胡媚儿见他自眼神锐利，忍不住笑道：“你别瞪着我，怪吓人的，一会儿不跟你好啦！”


  
杨肃观听她调笑，只是撇开了头，不去理会。


  
正危急间，忽见锦衣卫众人面带不忿，都在低声议论。杨肃观立时领悟，当场想了条计谋，他大声叫道：“安统领！”


  
安道京只等胡媚儿夺过羊皮，便算大功告成，自己也能交差了，哪知杨肃观忽然发声叫他。


  
安道京一愣，道：“你干什么？想交代遗言么？”杨肃观运起残存功力，大声道：“安统领！这妖女为了害我，不惜害死你的手下，你堂堂的锦衣卫六品统领，便这样算了么？”


  
安道京听他这般质问，不由得面色微微一变，不知该如何回话。


  
胡媚儿知道杨肃观有意挑拨离间，便向安道京一笑，说道：“安统领啊，今夜杀了你一个属下，算是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姑娘必定报答。”言语之间，竟把人命当作牛马一般。


  
杨肃观喝道：“安道京！她说这话，全不把你看在眼里，你还配做朝廷命官吗？”他说完这话，已没半点气力，当场摔倒在地，全无还手余力。


  
这厢锦衣卫众人听了这番责问，无不点头称是。先前锦衣卫众人已与“百花仙子”有些冲突，但终究没闹出人命。但此刻胡媚儿下手害人，把锦衣卫的性命当作粪土一般，却要众人如何吞下这口恶气？当下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安道京，要看他如何吩咐。


  
安道京见一众下属怒气冲冲，心知自己不能太不像话，否则日后要如何服众？可这胡媚儿身分非凡，又不能得罪，局面着实为难。安道京心念急转，想找个法子混过。他连咳了几声，含浑着嗓子，道：“百花仙子，你这般蛮干，却也太过分了些。今夜胆敢杀害我安道京的部属，我安道京日后定会……会……”他会了半天，却不知道要会些什么。


  
胡媚儿见他嚅嚅，便啐了一口，道：“云三郎这种废物值得你费什么心？我杀了他，你还应该谢谢我哪！不然这种废物成日糟蹋食粮，什么时候才赶得出去啊！”


  
锦衣卫众人听得此言，纷纷怒喝：“大胆妖妇！说话小心点！”


  
安道京见属下满面怒气，连忙鼻中一哼，提声喝道：“是啊！这女子怎能这般说话？咱们锦衣卫有自己的规矩，这云三郎便算有些过错，怕也轮不到仙姑动手吧！如此逾越，放着安道京在这里，我……我定要……要……”


  
他原本声音提得甚高，待到后来，想起胡媚儿与江充非比寻常的关系，又如气皮球一般，越来越是软弱，终至支支吾吾起来。


  
胡媚儿哼了一声，道：“这区区一个云三郎，算什么玩意儿？你要真觉得可惜，明日我送个千娇百媚的姑娘来，算是赔给你的。这姑娘不只生得美貌，还使得一手高明的毒功，包管你锦衣卫重振声威！你说可好？”


  
安道京听得美女到来，心下大喜，但脸上却不动声色，深怕属下看他不起。他急急打量，便想找个话头揭过，也好转移部属的注意，待得时日一久，大伙儿忘了眼前的这挡事，这桩生意也就水到渠成了。


  
众下属见安道京神色凝重，都以为他另有打算。众人心中虽恨，但少了上司号令，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众人不发一言，只等着安道京吩咐。


  
胡媚儿见安道京默然不语，知道他已动心，便朝杨肃观走去，要将羊皮抢夺过来。


  
便在此时，忽听一人喝道：“且慢！”


  
胡媚儿一愣，回头望去，却见一人怒目望向自己，脸上全是肃杀之气，正是“蛇鹤双行”郝震湘来了。


  
胡媚儿冷笑道：“又是你这人，这当口你还想怎样？”


  
郝震湘冷冷地道：“仙姑蔑视我锦衣卫的性命，随意下毒杀人，这等行径如何得了？在下要一只手还债。”左手拢起，右掌一挥，一阵劲风扫过，正是“蛇鹤双行”的起手式。


  
原来这“蛇鹤双行”是个血性的，先前他见胡媚儿将布囊交给云三郎，已然看出她另有阴谋，待见事情果如自己所料，更感自责不已。


  
不待统领吩咐，便已自行出手，要砍了胡媚儿一只手还债。


  
胡媚儿丝毫不怕，只哈哈大笑，尖声道：“你要我一只手？你疯了么？你以为你是谁啊？”一时大笑不止，纤腰乱颤，更显得媚态横陈。


  
郝震湘哼地一声，双手一握，真力流转，全身骨骼登时发出劈啪之声。此人武功由外而内，可说是武林中的异数，这手功夫一露，更是威震当场。他沉声道：“不必再说了，接招吧！”说着左掌虚圈，幻化为一只鹤嘴，正是湖南郝家的正宗绝艺“蛇鹤双行拳”。


  
锦衣卫众人见过郝震湘使刀使枪，却从未见过他使本门武功。当日这人与“剑蛊”屠凌心激斗数百招，用的也不过是柄寻常的鬼头刀，此时见他这幅神气，看来真要杀人。


  
胡媚儿见他杀气腾腾，倒也不敢小看了，当下一挥拂尘，便要接招。


  
安道京知道此人武艺渊深，向来言出必行，出手极重，只怕这“百花仙子”立时要糟。他赶忙抢到两人中间，低声向郝震湘道：“郝教头，江大人最是疼爱这个女子，你可千万饶过她了。要是你真的伤她肢体，我这统领也不必再干下去啦！你快快收手，向她道个歉，免得大家为难……”


  
郝震湘一愣，大声道：“统领，咱们死了个兄弟啊！我们若要吞下这口气，以后还有谁看我们得起？”适才他见安道京沉默不语，以为他是碍着江充的面子，这才不便发作。哪知这安道京心中念头全在江充身上，丝毫没为自己弟兄设想，言念于此，心里已是凉了半截。


  
安道京见他自犹疑，放低嗓子道：“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那姓云的和你没半点交情，死便死了，你替他出什么头啊！快快撤手吧！”


  
郝震湘叹息一声，他低下头去，望着云三郎的身，摇头道：“安大人，不管这云三郎与我私交如何，只要这人身在锦衣卫，便算是咱们的兄弟啊！他今夜无端被杀，念在弟兄一场，你我怎可置之不理？若是他家里人问起来，咱们却要如何对人家交代？”


  
他手指云三郎的身，连着几个问题问下，安道京如何能答？众属下看着云三郎七窍流血的首，都觉郝震湘言之成理，一时大声附和。


  
安道京给他连连逼问，情急之下，竟尔口不择言，大声道：“这种人要多少有多少，他死他的，却关你郝震湘什么事！你听我的没错，别再多管事啦！”


  
锦衣卫众人听得此言，只觉安道京说话凉薄至极，不免大吃一惊。郝震湘也是为之愕然，一时之间，血性发作，怒目转头，便向安道京瞪去，目光中全是愤怒责备。


  
安道京吃了一惊，以为他要动手对付自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慌道：“郝教头你可想清楚啊！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果然这句话正中要害，郝震湘一听之下，便已愣在当场，良久不动。


  
安道京低声道：“郝教头，为了你自己的前程，为了你救命恩人的乌纱帽，算了吧！别再为难自个儿啦！”


  
郝震湘听得此言，想起安道京解救全家的恩义，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该让他为难。郝震湘咬住了牙，迟迟不动，半晌过后，只听他终于长叹一声，放下了双手，显是屈服了。


  
安道京见他让步，忍不住拍了拍心口，松了口气。


  
胡媚儿见郝震湘一脸垂头丧气，笑吟吟地走上几步，双手叉腰，有恃无恐的站在面前，娇笑道：“好一个威风凛凛的教头啊，竟要我卸下一只手赔罪？快来动手啊！怎么又不敢了呢？”言语中全是挑。


  
郝震湘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不愿看她。


  
胡媚儿冷笑道：“不带种的东西，你不敢动手，以为我会放过你么？”她尖叫一声，手上拂尘挥出，直往郝震湘头顶击去。这拂尘满是机关，阴毒无比，若要打实了，只怕郝震湘也经受不起。


  
安道京吃了一惊，没料到胡媚儿会暴起伤人，正要上前劝架，只见郝震湘身子一侧，已然闪开杀招。胡媚儿见他闪躲的甚是轻松，似乎还行有余力，不禁又惊又怒，当场呸地一声，喝道：“受死吧！”霎时发动暗器，拂尘中陡地喷出千百只银针，全数往郝震湘身上射去。


  
郝震湘不避不让，登地吐气扬声。顷刻之间，全身衣衫如同充气一般，高高鼓了起来，银针刺在衣物上头，宛如撞上铜墙铁壁，竟全数给挡了下来。


  
胡媚儿大吃一惊，心道：“这怪物武功当真了得！凭我一己之力，决计对付不了他。”


  
胡媚儿毒针阴狠，无往不利，不知多少武林高手栽在她的手下，哪知全然奈何不了郝震湘。看两人过招情状，若非郝震湘手下留情，不到十招，便能杀了胡媚儿。


  
安道京见郝震湘大占上风，就怕他一个把持不住，误伤了胡媚儿，忙隔在两人中间，劝道：“大家别闹了，咱们办正事要紧啊！”


  
胡媚儿哼了一声，她自知无法独力对付郝震湘，便厉声喝道：“安道京！你到底帮谁？”


  
安道京轻咳一声，陪笑道：“仙姑您先歇歇吧，别再动气了。”


  
胡媚儿呸了一声，恨恨地道：“你少跟我废话！我今晚就是要杀了这姓郝的混蛋，你若是不帮我，咱们到江充面前说明白！看我怎么对付你！”锦衣卫众人听她公然挑拨，无不大惊失色，都是哗然出声。郝震湘听得此言，也是心下一凛，转头便往安道京看去，要看他如何回话。


  
只见安道京面如死灰，颤声道：“仙姑万别如此，你俩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何必见生死呢？”


  
胡媚儿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她走了过去，紧挨着安道京的肩头，低声道：“姓安的，你没看到那姓郝的眼神么？那是根本瞧不起你这人哪。这位郝教头如此会做人，武功又比你高，现下生出反心，你啊你，日后怎还压他的住？我劝你一句，杀了他吧！”


  
她见威逼不成，便改软攻，硬是要说得安道京与郝震湘破脸。


  
安道京听了这话，面色青红不定，显然胡媚儿这番话已打中了他的心事。旁观众人见他二人低声交谈，神态颇不寻常，也都留上了神，只不知他们谈的是何大事。


  
胡媚儿凝视着安道京，压低嗓子道：“安统领，我劝你一句吧，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这郝震湘根本看你不起，你又何必拼死护着他？他日后会感激你么？爽快一点，把他做了，否则，哼哼，大家不妨走着瞧吧。”


  
安道京百般震恐，心知胡媚儿若要向江充猛咬耳根，自己的日子可就难过了。他低低叹了口气，转头往郝震湘看去，只见他自站立当场，面上神色颇见悲凉，料来以他的武功，胡媚儿说话声音虽轻，却已一字不漏的落进他耳中。


  
胡媚儿哼了一声，低声道：“安统领，你自己想清楚吧。”话声冰冷，尽在催促他下手。


  
场中众人一齐望着安道京，要看他如何示下。


  
忽然之间，猛见安道京双膝一软，竟是向胡媚儿跪倒！他脸上泪水纵横，哭道：“仙姑，我求求您！您就饶了郝教头吧！今日之事您大人大量，万万别向江大人提起。若在气头上，便打我骂我出气，可别为难咱们郝教头啊！”


  
锦衣卫众人见安道京忽尔下跪，都是大为讶异，一时议论纷纷。


  
胡媚儿冷笑道：“好你个安道京，到死都还护着这姓郝的！你当老娘是好欺侮的么？想要替他出头，大家不妨看着办吧！”


  
她厉声数说，那安道京却只磕头如捣蒜，面上泪水纵横，真可说是惶恐到了极点。


  
郝震湘原本甚是鄙夷安道京的为人，这时见他为了自己的安危，竟不惜向胡媚儿下跪求情，看在他的眼里，心中如何不感动激？郝震湘大叫一声，冲上前去，大声道：“大人何必为我如此卑屈？想郝某人不过是一介武夫，便算死了，那也是一条烂命，大人如何为我低头？”


  
安道京跪地哭道：“都怪我这个统领无用，徒然做得六品朝官，却不能保住下属性命。眼下这女子要我下手害你，我如何能做得下手？只是这女子若向江大人嚼舌根，你日后定然要糟。郝教头，今夜拼着江大人责罚，我也要救你一命，你快快去吧！”


  
郝震湘全身颤抖，伸手将安道京扶起，咬牙道：“这些时日来蒙大人照顾，下官永感深情。今夜我自个儿走了，也好杜那女子之口。大人你千万保重。”


  
两人紧紧抱在一块儿，安道京哭道：“郝教头，对不起，咱锦衣卫容不下你了，你快快走吧！”


  
郝震湘虎目含泪，低声道：“统领，郝某人连累你了，日后定会回报。”说着抱住了他，言语之间，真情流露。


  
两人正自悲伤，忽然之间，只见安道京面色一沉，嘴角似带狞笑，跟着抽出腰间匕首，猛地往前刺来！


  
郝震湘正自流泪，尚未察觉有异，只听扑地一声，那匕首已然插入他的小腹中！


  
郝震湘便再精明百倍，也没料到安道京竟会暗算自己，他低头看着腹间的匕首，全然不敢相信眼前事实。一旁锦衣卫众人也是惊骇万分，只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两人。


  
过了良久，郝震湘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显然这刀已经伤及脏腑。他自知性命垂危，低声问道：“为什么？”


  
安道京双目睁得老大，森然道：“你还敢问我为什么？他妈的郝震湘！我今夜为了你三番两次求情，你却来反咬我一口。那云三郎算什么东西，你干么为他出头？你想培养声望，赚买人心么？还是想干掉我这个统领，自己当老大？郝震湘啊郝震湘，这锦衣卫就是个大染缸，你想出淤泥而不染，那可是犯了天条啦！”


  
看来安道京早已隐忍多时，方才的泪水，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他说到狠处，更把手一抽，将匕首拔了出来。郝震湘惨叫一声，鲜血疾喷而出，染红了沙漠。


  
将死之际，郝震湘仰望星空，耳间忽然响起伍定远那日所说的话：“你为虎作伥，日后定然没有好下场！”他惨然一笑，身子慢慢软倒，终于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锦衣卫众人虽然凶狠毒辣，但如此残害自己弟兄，却也是首次见到，不禁骇然出声。


  
胡媚儿又惊又喜，万没料到安道京早已图谋杀人，当下大声道：“安大人干得好！”安道京干了这天大的亏心事，也不好夸口，只干笑两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胡媚儿走了过来，哈哈大笑，举脚往郝震湘身一踢，呸道：“这人好生狂妄，如此死法，算是便宜他了。”


  
安道京虽然下手毒辣，但终究是给人逼迫的，眼看自己的大将惨死在地，心中也不能无感。他咳了一声，朝杨肃观一指，道：“现下人也杀了，仙姑的气也该消解。咱们快去取羊皮吧！”


  
忽听胡媚儿哈哈一笑，道：“安道京，你恁也天真了。你这里的十来个弟兄，个个都见你亲手杀害自己兄弟，将来传扬出去，只怕于你名声不好。咱们干脆一次做翻了。”


  
安道京吃了一惊，颤声道：“说什么？”


  
胡媚儿打了个哈欠，道：“我替你打算，你还犹豫什么！把这几个人除掉，省得日后有人背后骂你。锦衣卫若要找属下，江湖上还怕少了吗？”跟着取出拂尘，便往众人走去。


  
原来胡媚儿心机深沉，今夜她先毒杀云三郎，后又间接害了郝震湘，日后江充那里问起来，自己也不好交代，索性便找个因头，逼迫安道京亲自过来杀人，也好拉他一块儿下水。


  
众校尉见胡媚儿满脸杀气，不知她意欲如何，都往后退了一步。


  
安道京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心道：“往常我还以为自己狠毒，遇上这女子，真是小巫见大巫了。”他看着众属下，想到了昔日的情份，一时竟尔心软，叫道：“且慢动手！”


  
胡媚儿冷笑道：“你又要干什么了？难不成还要替这些人求情么？亏你还是个统领，连这点胆识也没有，真是个废物！”


  
安道京心下一凛，自知不能得罪胡媚儿。他脑中念头急转，猛地想到胡媚儿即将送来的如花美女，心中立时一荡；不旋踵，又想到江充御下的残暴手段，登出了一身冷汗。他自知难以对抗胡媚儿，一狠心，别过头去，咬牙道：“杀吧！全杀光吧！”


  
胡媚儿笑道：“你自己不动手么？”安道京心中大怒，想道：“这贱人怎能如此狠心？”他勉强按耐，喘道：“这要我如何下得了手？百花仙子，行个好，替我把这些人杀了吧！”


  
胡媚儿哈哈大笑，说道：“原来你也有下不了手的时候啊！等我替你办完事，你要如何谢我啊！”安道京挥了挥手，道：“随吧！”


  
杨肃观见眼前奇祸不断，这些人莫名其妙的自相残杀，一时之间，竟无人理会他的死活，也无人来搜身。他勉力支撑，坐倒在地，运功护住心脉，只要灵定等人早来片刻，局面便有逆转的希望。


  
“百花仙子”轻飘飘地走向锦衣卫众人，举起拂尘，如切瓜切菜般地大开杀戒。一人举刀架住她的拂尘，却见里头忽然放出银针，登时射瞎那人的双眼。胡媚儿举起拂尘一扫，那人脑浆迸裂而死。几名校尉武艺甚高，交手不过几合，胡媚儿身上连中数拳，但出拳者甫一沾上她的衣衫，连大气也不及喘上一口，便口吐白沫，当场倒毙。众人见实在抵挡不住，纷纷退后。


  
“雷公轰”单国易全身颤抖，不知要如何抵敌，手持着狼牙棒，护住了平日弟兄。这些人虽是一起吃喝玩乐的恶友，但患难之际，那友谊却也不见得少了。


  
胡媚儿笑道：“你们越是反抗，姑娘杀来越是过瘾。”


  
她轻摆手上的拂尘，满面春风的走向众人，神情好似逛市集，全然不像个杀人女魔头。她拂尘扫出，单国易大叫一声，手中狼牙棒挥出，已然以死相拼。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又有无数细小银针飞来，看来这次是死定了。


  
忽然地下尘沙飞扬，如同一片土墙挡在眼前，竟挡下了无数银针。单国易死里逃生，转头望去，却见一人扶着小腹，满脸惨白，正自向他走来，却是“蛇鹤双行”郝震湘！


  
锦衣卫众人见他尚未倒毙，纷纷欢呼，知道多了一分活命机会。


  
胡媚儿骂道：“死小子，怎么还没死透吗？”郝震湘嘿嘿冷笑，骂道：“没杀了这个妓女之前，郝某如何便死？”说着往安道京一指，怒目圆睁，暴喝道：“安道京！我为你出生入死，你如何听这妓女教唆？你这卑鄙无耻的东西，只要我一口气还在，天涯海角都要取你狗命！”


  
安道京哈哈一笑，说道：“看来那刀插得不够深，没叫你死透。”说着拔出宝刀，道：“好运没有第二回啦！郝教头，你安心上西天去吧！”


  
郝震湘伤势着实不轻，他拼着最后一口气，这才勉力踢出那脚，救了众兄弟的性命。眼前若要与安道京放对，两人功力相差不远，郝震湘便是完好无伤，要胜他也要百招之后，现下如何是对手？郝震湘摇摇晃晃，却仍是提刀向前。


  
安道京笑道：“匹夫之勇！”说着一脚飞起，重重往郝震湘胸口去。


  
郝震湘欲待挥出钢刀，但忽然间丹田大痛，真力不纯，这刀便缓了下来。安道京见机不可失，当场化腿为掌，将他拍倒在地，跟着一脚踩住，狞笑道：“郝教头，你还有什么话说？”


  
郝震湘眼冒金星，仍是骂不绝口，喝道：“快快给我一刀，我不愿见你这幅无耻德行！”


  
安道京大笑，道：“你真没事求我？你的妻小呢？你死之后，谁来看顾他们？”


  
郝震湘一听此言，已是面如死灰。安道京位高权重，若要为难他家老小，那真是捏死一窝蚂蚁般的容易，心念及此，原本的英雄气魄全散了。他呆呆看着夜空，想起了一家老小，不由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死就死了，念在过去为你效力的份上，别为难我家中老小。”


  
安道京哈哈一笑，道：“郝教头啊郝教头，毕竟你还是求我！”


  
郝震湘虎目含泪，脸上露出哀求的神气，低声道：“统领，我死之后，求你饶过我全家。”


  
安道京见他神情如此，想起了他为自己尽心尽力的好处，便点了点头，正要答应。忽见胡媚儿走将过来，笑道：“怎么，原来这人还有妻小啊？”


  
安道京心下一凛，知道这女子又有害人毒计，但反正事不关己，也不必隐瞒，便道：“是啊！此人有个妻子，家中还有两个孩子。”


  
胡媚儿喜道：“当真？”她笑了笑，对郝震湘道：“你方骂我是妓女，又说没杀我之前，你这人决不会死，是也不是？”


  
郝震湘怒道：“妓女！有种便杀了我！我郝某人便与这种妓女多说一句话，也是脏了我的嘴！”


  
胡媚儿笑道：“好硬的嘴啊！既然你说我是妓女，靠着陪人睡觉才能在江湖立足。这样吧，你死之后，我倒要看看你老婆怎么过日？我这人很是好心，将来非引你老婆一条活路不可。我看京城的宜花院很是缺人手，不如到那里干活去吧！”


  
郝震湘大怒，霎时大吼一声，口中直喷出血来。那叫声直震山冈，远远传了出去。


  
胡媚儿又问道：“他孩子多大岁数了？”


  
安道京道：“两个孩子，男的七八岁，女的十五六。”


  
胡媚儿笑道：“好吧！就这么办，男孩给送到宫里，阉了做太监。女孩送来我这里，将来让她做个人尽可夫，江湖上最淫荡的贱人。我要武林中人人知道，她的老子便是什么……什么来着？”


  
安道京接口道：“‘蛇鹤双行’郝震湘。”


  
胡媚儿笑道：“对了，就是这个人。”说着对郝震湘一笑，说道：“你这种自以为硬汉的男人，我是见得多了。只要两下子陷害，包管死无葬身之地。”


  
郝震湘倒在地下，已是咬碎银牙，满头都是冷汗。安道京见了他这模样，心下虽隐隐有不忍之意，但此刻如何敢惹祸上身？当下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胡媚儿哈哈一笑，道：“姓郝的，我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让我高兴，我可以放你家人一条生路。”


  
郝震湘此时已无骨气可言，只想保住家中老小，忙道：“说……要什么……”


  
胡媚儿笑道：“你倒忘得快。方才我说过，日后定要你下跪求饶，你那时说什么来着啊？”


  
郝震湘双目中似要喷出火来，但形势比人强，只有低声道：“我说……我说凭姑娘的武艺，只怕还要练上几年。”他倒在地下，声音微弱已极。


  
胡媚儿纵声大笑，说道：“就是这句话！姓郝的，你这自大狂妄的家伙，自以为武功天下第一吗？我告诉你，凭着我的容貌姿色，多少王公大臣都拜倒在我裙下？我就算不会半分武艺，一样能叫武学高手跪地讨饶，向我磕头道歉！”


  
郝震湘失血过多，自知死在倾刻，谁知却要受这侮辱，他闭上了眼，默默忍耐。只听胡媚儿笑道：“快过来，向本姑娘下跪求饶，否则要你祸延子孙！”


  
郝震湘面无人色，恨恨地瞅着胡媚儿，只恨不能早点死去，但为了家中老小，无论如何总得吞下这口气。他红了眼睛，趴倒在地，喘道：“求求仙姑高抬贵手，饶了我全家老小。”


  
胡媚儿两个耳光过去，骂道：“求人也不懂得哭？给我哭！”


  
郝震湘咬住了牙，嘶哑着嗓门道：“仙姑……请放过我们……”


  
胡媚儿掩嘴大笑，道：“蠢死了！看你这傻呼呼的模样，真笑死我啦！”


  
郝震湘猛地抬起头来，颤声道：“……说什么？”


  
胡媚儿笑道：“都说你这种人最是好骗不过，你以为这样耍个猴戏，我便会放过你家人吗？笑死人了！姓郝的，你就乖乖地在阴曹地府等着看吧！看看你老婆小孩是何等的惨法？哈哈！哈哈！”


  
郝震湘情知受骗，霎时间只觉肝胆俱裂，他惨叫一声，用力往胡媚儿撞去。


  
胡媚儿举脚踢去，将他踢倒在地，冷笑道：“愚昧狂妄的死东西，赶紧去死吧！”举起手上拂尘，便要往他脑门击落。


  
郝震湘满腹冤屈，蓦地想起一生抱负，本以为自己学了一身高明武艺，此后便能忠君报国、扬名立万，想不到却落到如此下场。他悲愤至极，不由得纵声大叫，泪水更是滚滚而下。

第四卷 神鬼亭外 第六章 江东帆影


  
眼见郝震湘便要死于非命，忽然一支弓箭射来，定在凉亭的柱子上。这箭力道雄浑，只震得亭上灰尘飕飕而下。


  
胡媚儿吃了一惊，尖声叫道：“什么人！”


  
只听一个苍凉的声音吟道：“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纷纷抬头望上。星光下只见一人站在树顶上，背后背着一只铁胎大弓，正自看着树下的芸芸众生。漫天夜色中，满天繁星高挂树后，那人双手抱胸，神情傲然，宛若天将下凡。


  
胡媚儿骂道：“你不就是武当山的韦子壮吗？装神弄鬼的干什么？快快给我滚下来了！”


  
那人毫不理会，弯弓搭箭，刷地一声，对着胡媚儿射来。胡媚儿冷笑一声，转身躲开。谁知那箭忽地在空中转了一圈，竟然朝她追去。胡媚儿花容失色，她生平从未见过这等厉害的箭法，霎时只有着地滚开，弄得狼狈无比。


  
安道京猛见如此邪门的箭法，直是大吃一惊，喝道：“来者何人？何不报上姓名？”


  
那人冷笑道：“无耻狗官，下贱妓女，如何配问我的姓名！”


  
安道京立刀摆个门户，叫阵道：“阁下若是不敢报上姓名，那也就罢了！我安道京从不杀无名之将！”


  
那人朗声道：“好吧！你定然要问，听了就别后悔！你爷爷乃是江东太湖双龙寨的彪将，‘火眼狻猊’解滔便是！”


  
众人听到“江东太湖双龙寨”七字，不禁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那是江南一带的土匪，却怎地跑到西北来了。杨肃观虽在中毒之际，也睁开眼来，想要看清眼前的变故。


  
胡媚儿爬起身来，冷笑道：“什么江东太湖双龙寨，真是荒唐，这里可是西北地方啊！你若要讨饭，乖乖地在老家蹲着，却怎地闹到此处来了！”


  
那人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纵身下树，轻飘飘地降下地来。众人见他落地时泥沙不起，轻功造诣大是不凡，心下暗自喝采。


  
安道京与胡媚儿都怕他出手伤人，只是暗运内功，全力戒备，不敢稍喘一口气。


  
忽见那人转过身去，面向远方，朗声喝道：“江东陆爷到！”


  
忽然远处山丘一亮，无数火把高高举起，竟有千军万马埋伏在内。众人脸上变色，都往后退了一步。便在此时，丘上号角声响亮，无数马蹄拍打，卷天动地而来，有如一条火龙狂奔疾驰。


  
安道京见了这等威势，脸上变色，连忙向胡媚儿道：“快快拿东西走人，别再拖延时间！”胡媚儿急忙转身，却见解滔举起手上大弓，冷冷地道：“咱们头领还没到之前，都给我安分点！”胡媚儿领教过他手上弓箭的厉害，听了这话，怕他背后放箭偷袭，竟不敢稍移脚步。


  
那条火龙来得好快，只一瞬间，便已奔到众人眼前。黑夜中数千只马蹄践踏震动，宛若雷震。安道京几个纵跃，急忙逃走。“火眼狻猊”举起大弓，刷地一箭射去，登时射中安道京顶上的帽子，箭势强劲，带着那帽子远远飞了出去，直中凉亭的木柱。安道京知道无可抗拒，惨笑一声，只有站立不动。


  
星空下大队人马向两旁让开，火光闪耀中，正中一骑缓缓行出，一匹浑身通黑的骏马上，坐着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那人浑不似草莽打劫的强人，满脸雍容华贵之气，竟如王公贵族般的气派。


  
解滔抢上前去，躬身道：“陆爷！”那中年人点点头，举起马鞭，指着众人道：“这些人是谁？夤夜之间，如何在此聚集？”


  
解滔道：“这名女子浑号‘百花仙子’，卑鄙下流，丑陋无比，是个无耻娼妇。另几人则是朝廷的鹰犬，都是锦衣卫的人，一个个都罪该万死。”


  
胡媚儿大怒欲狂。她生平最恨别人瞧不起她，说她卑鄙无耻，那是毫无干系的。但要说她容貌丑陋，轻蔑于她，她拼了命也会报复。那时的张之越，后来的郝震湘，都是犯了这个忌讳，这才给她害得如此下场。胡媚儿大叫一声，千百枚银针激射而出，都往解滔背后射去。


  
那中年人伸出马鞭，轻轻吐了一口气，不知用了什么法门，那马鞭竟像有吸力一般，无数银针飞到半路，竟然自行转向，全射在马鞭之上。胡媚儿心中震动，骇然道：“你……你这是什么邪术？”


  
那中年人不去理会，指着躺在地下的郝震湘，问道：“这人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伤得如此厉害？”解滔道：“这人名叫郝震湘，乃是当今锦衣卫的枪棒总教头，人称‘蛇鹤双行’便是。属下赶到之时，此人正受那娼妇的折辱，我不忍一条好汉如此夭折，一时情急，便出手救人。”


  
那中年人啊地一声，说道：“原来‘蛇鹤双行’在此，不能不见上一面。”说着提声喝道：“来人！掌灯！”大批人马中立时跃出两人，点上了孔明灯，用竹竿高高挂起。


  
杨肃观此时已然坐起。他头晕眼花，但此刻生死关头，来人敌友未明，仍是力图清醒。灯光照映下，只见那“陆爷”须长及胸，一身紫衫，指间戴着汉玉指环，腰上插了一根马鞭，看来十足是个王孙公子。他竭力保持清醒，心想：“这……这人怎会忽然出现在此处？难道……难道他便是‘煞金’，那羊皮便是他交给燕陵镖局的么？”但眼前这陆爷样貌与那老汉所描述的颇有差异，他猜想不透，只有暗暗留神。


  
那陆爷翻身下马，将郝震湘扶起，说道：“素闻壮士大名，今日有幸相会，也是福缘。”郝震湘腹中插着短剑，血流不止，已然出气多入气少，勉强问道：“尊驾究竟是谁？”


  
那陆爷伸指在他小肮上一点，血流立缓，说道：“郝教头，你我虽然素不相识，但众生万物，都依着天道而行。老天爷见你沦落至此，便差我下山，将你带回寨里。”说着命人将他抱起。


  
郝震湘听得此言，又是什么山、什么寨的，这“陆爷”必是土匪强盗无疑。他忽然清醒，喝道：“快快放我下来！你们是土匪！郝某岂能与盗贼为伍？”


  
陆爷微微一笑，道：“郝教头投身官府，自然瞧不起我们这些土匪，不过你回头看看，这些官府中人是什么模样？值得你效忠一世么？”


  
郝震湘回头望去，只见安道京面色惨然，但眉头不住抖动，显然在算计什么阴险至极的图谋。“百花仙子”仍是大摇大摆的神气，嘴角斜起，脸上露出高傲的笑容，丝毫不减一丝狂妄。郝震湘寻思道：“我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住弟兄，没干过一丝一毫的坏事。可是这些人却残忍毒辣，千方百计的害我，连我家人都不放过，我……我效命皇上，讲忠尽义，竟是这个下场吗？”心念于此，忍不住张口大叫，鲜血狂喷而出。


  
那陆爷伸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拍，一股温暖纯正的内力透了进去，登时止住他的吐血。


  
陆爷道：“走吧！上山去！自今而后，天下没人为难得了你！”


  
郝震湘心中一酸，想起自己一生用功，图个精忠报国，谁知却要落草，以打家劫舍维生。他摇头道：“别说了！郝某死便死了，也绝不辱祖宗之名！”


  
解滔走上前来，劝道：“郝教头，人生在世，图的是什么？是名？是利？我说图的便是‘痛快’两字。你今日不与我们走，便是自杀！那些无耻男女能放过你么？你的家人妻小，以后还能度日么？”


  
郝震湘情知如此，但也不愿落草为寇，心烦意乱间，不禁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那陆爷叹道：“先把人带回去，请大夫诊治。”几名下属走上，将郝震湘抬走。


  
此时狂风吹来，彤云满布，似要下雪。那陆爷抬头望天，道：“也是有缘，今日却救了一条好汉的性命，咱们这趟来到甘肃，却也是不枉了。”


  
解滔应道：“能救得一条好汉的性命，那比抢上十箱黄金也值得。”那陆爷点头道：“说得好！”


  
杨肃观看着眼前这群土匪，只见他们举止气度大为不凡，不像是寻常的下三滥盗贼，数千军马各自按阵式排列，黑夜中竟无一人随意说话乱动，可见治军有方，紧紧有条，连朝廷禁军也未必及得上，心下更是暗暗忌惮。


  
那陆爷看了锦衣卫众人一眼，道：“此时离三更尚早，你先去把这些人料理了。”


  
解滔大喜，说道：“属下正有此意，可怜郝教头被这狗官捅了一刀，待属下回敬他一下。”说着朝安道京走去。


  
安道京吓得屁滚尿流。其实以他的武艺较量，未必便输，但此人生平只驶顺风船，一见苗头不对，立时便想投降。


  
解滔举刀走去，安道京连忙陪笑，说道：“人不是我害的，都是那女子叫我杀的，你该先杀她才是。”说着往胡媚儿一指。“百花仙子”喝道：“无耻小人！亏你说得出口！”


  
安道京哪里有空搭理理她，只连连陪笑，说道：“这位大爷，我真的是身不由己。”


  
解滔嘿嘿一笑，说道：“哪来那么多废话？你乖乖受死吧！”


  
眼看便要身首异处，安道京吓得魂飞魄散，惊叫道：“我上有高堂！”


  
解滔全不理会，刀光闪起，便要落下，安道京大哭道：“我下有妻小！”


  
解滔凝刀不动，满脸的鄙夷，说道：“你有点骨气吧！亏你还是朝廷的统领！”


  
安道京喘气连连，说道：“壮士饶命！我知道大批秘密，只要你饶我不死，我定会全盘拖出，你说可好！”


  
解滔骂道：“他奶奶的，无耻之徒！谁有空听你的！”跟着便要一刀砍下。安道京见软求不成，总不能坐以待毙，急忙往旁一滚，身法快得异乎寻常。


  
解滔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武功如此了得，来！大家比上一比吧！”说着丢了柄刀给他。安道京不去捡拾，只拜伏在地，说道：“小人不敢与壮士比武，只求壮士高抬贵手，放我回去。”


  
那陆爷甚是不耐，道：“阁下好歹也是锦衣卫的统领。直隶都指挥使以下，京城便属你兵权最重，现下怎么成了这幅模样，倒似个贪生忘义的小人？”安道京干笑道：“我本来就没当自己是个君子。大爷说我贪生忘义也好，卖友求荣也好，我都无所谓，在下只要保住这个脑袋吃饭，那就于愿已足了。”解滔骂道：“卑鄙小人，无耻之尤！亏你还做得官！”


  
安道京双手一摊，笑道：“古往今来，做官的都是这个模样，否则如何平步青云、应对进退？这位兄弟未免见责太过。”说着陪笑道：“诸位大哥，小的真有一件大秘密奉告，还请诸位大哥听了之后，饶了小人一命。”


  
那陆爷道：“似安统领这般真小人，江湖上也不多见。好吧！你有什么买卖，这便说吧！”其实安道京哪有什么秘密可以奉告，不过是随口乱说而已。此时他脑中念头急转，寻思道：“这人是江东太湖双龙寨的土匪，却怎地会来到甘肃？又怎能这么巧，半夜三更地刚好跑来此处？此中必有缘由，等一等，这些人必是为了‘神鬼亭’而来，就和江大人一样！”他想到此处，喜孜孜地道：“这个‘神鬼亭’有个大秘密。唉！我死之后，天下就没人知道啦！”


  
解滔骂道：“操你奶奶的大秘密，谁来听你放屁！”跟着一刀挥下。安道京大惊失色，心道：“此番料错了！看来今日要糟！”他紧闭双眼，闭目待死，好好一个武学高手却沦落到不敢还手的地步，真是奇哉怪也。


  
忽听那陆爷喝道：“且慢！”解滔听得此言，登时住手。那陆爷道：“你方才说知道这‘神鬼亭’的秘密，却说来听听吧！”


  
安道京大喜，知道计策奏效，便笑道：“说到这‘神鬼亭’，那由来可多了……”他正要胡说八道一通，也好拖延时间。那陆爷却使了个眼色，解滔登时会意，举刀架住安道京的脖子，冷冷地道：“你若有一句谎言，我便一刀给你，知道了么？”


  
安道京吓得面无人色，嚅嗫道：“是……是……这‘神鬼亭’的由来很多，这要从黄帝开国，蚩尤大战时说起……”解滔大怒，重重哼了一声，手上加劲。安道京脖子上登时给勒出一道血痕，安道京慌道：“是，小人废话太多，废话太多。”


  
耳听手下不住喝骂，那陆爷忽地叹了口气，似乎颇有感伤。他走上两步，望着眼前的“神鬼亭”，轻轻地道：“安统领啊！其实我们见过面的，不知你记不记得？”


  
安道京咦的一声，说道：“原来我们见过面？却是在何处？北京的宜春院吗？”解滔骂道：“他妈的！说正经的！”


  
安道京叫道：“我根本不识得你们老大啊！我怎么知道他在哪见过我！”


  
那陆爷嘿嘿一笑，说道：“也是有缘，咱俩上回也是在这里碰面的，你忘了吗？”


  
安道京心下一凛，收拾起小丑的心情，沉声道：“他们叫你陆爷……陆爷……莫非你便是陆孤瞻！”


  
那陆爷哈哈一笑，道：“没错，我就是陆孤瞻，二十年前的‘江东帆影’陆孤瞻！”


  
安道京“啊”了一声，说道：“二十年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解滔骂道：“废话！我们头领当然还活着！”说着手上又是一紧。


  
谁知安道京却不理睬。他原本一直跪在地下，似个无耻小丑，此时却站起身子，道：“原来这二十年来你人一直躲在江南，难怪江大人一直找你不到！”


  
解滔心下一奇，想不到安道京真的识得他们头领，当下还刀入鞘，站在一旁监视。


  
陆孤瞻眼望“神鬼亭”，淡淡地道：“是啊！时光飞逝，一转眼就二十年过去了。昔年的杀手‘九转刀’安道京，现下也成了脑满肠肥的朝廷命官了，你说可不可笑？”


  
安道京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个人有个人的造化，没有昔年的拼命三郎，哪能换来今日的脑满肠肥呢？”说话之间，似乎牵动了自己的心事，竟也露了三分悲伤出来。


  
陆孤瞻摇了摇头，说道：“好了，咱们别说废话，你到底为何来此，快快说吧！”


  
安道京嗯地一声，道：“我奉江大人之命，前来此处查办一件大事。”


  
陆孤瞻听得江大人三字，似乎心有所感，叹道：“江充啊江充，你这个大奸臣，时至今日，你名也有了，利也有了，还妄想什么？想当天子么？”


  
安道京哈哈一笑，说道：“江充大人想不想当天子，这我不知。不过便算他真想当皇帝，要把当今圣上谋害了，那也是他们这些王公大人的事，小人我是万万不想知道的。”


  
陆孤瞻哼了一声，说道：“就算给你不幸知道了，只怕你也会立刻忘掉，免得惹祸上身。”


  
安道京笑道：“是啊！我只要住豪宅、吃美食，娇妻美妾，长命百岁，谁管皇帝是谁啊！只要谁给我好处，谁就是我的皇上！”


  
解滔站在一旁，冷笑道：“无耻啊无耻，食君之禄，忠君之屁！”


  
安道京笑道：“好说，好说。说实在话，今夜我来此处，是来取一样东西的。”


  
陆孤瞻奇道：“东西？什么东西？”


  
安道京摇头道：“你若真要知道，非放我一条活路。否则我便是死了，也决不明说。”


  
那陆爷嘿嘿冷笑，说道：“你想跟我讨价还价？你够这个本领么？”


  
安道京虽处危境，但求生之欲却远胜常人千百倍，当下居然一笑，说道：“我的赌本只有这颗脑袋，大不了给你一刀砍死。你说我够不够本领？”


  
解滔听他们说得悬疑，安道京又一昧的卖关子，他心痒难搔，忍不住便道：“陆爷，到底这‘神鬼亭’有什么来历？您若是知道，便请说说吧！”


  
那陆爷轻轻一叹，说道：“这神鬼亭的由来可大了，不是三言两语便说得完的。”


  
解滔眼看这神鬼亭破破烂烂，实在不像是个名胜古迹，但老大既然这般说了，总也不能公然顶撞，只有点了点头。一旁安道京却是若有所思，神情更是凝重异常。


  
陆孤瞻眼望远方，轻轻地道：“解兄弟啊，我在创立‘双龙寨’之前，曾经跟随一位当世大豪杰，在中原狠狠地干过一番大事业。这你可知道么？”


  
解滔哦地一声，面露吃惊之色。陆孤瞻对安道京一笑，道：“安统领，这些旧事你总还记得吧？”


  
安道京点头道：“是啊！当年的‘江东帆影’，乃是座下五虎大将之一，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狠将啊！”


  
陆孤瞻哈哈一笑，忽然豪气干云，朗声道：“当年的狠将岂是我一人！左龙右凤，座下五虎，内三堂，外五关，那条好汉不是名震当世！”解滔大吃一惊，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左龙右凤？什么座下五虎？那又是什么？”


  
陆孤瞻猛地撕破衣衫，露出背上一大片刺青来。夜色下只见一条猛虎走下山来，旁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那猛虎额上却刺了一个“东”字。


  
只听他仰天长啸，提声喝道：“我乃怒苍山五虎上将陆孤瞻！”这陆孤瞻原本有如一个没落王孙，此时却变了个人似的，一时豪气震天，宛若霸王再世。


  
解滔心头一震，喃喃地道：“怒苍山？”杨肃观猛地睁眼，心下也是一惊：“怒苍山？便是二十年前大战朝廷的怒苍山么？”


  
场中众人慑于陆孤瞻的气势，竟无一人敢言敢动，一时间静谧无声。


  
过了良久，安道京摇了摇头，说道：“陆兄还是老样子。其实怒苍山已经毁败了，你自己也已当家作主，又何必对往事念念不忘呢？”


  
陆孤瞻听了这话，有如泄气皮球一般。他猛地低下头去，跟着长叹一声，说道：“奸党啊奸党，你们至今还好好的活在世上，只可怜我那龙头大哥，唉……”说着眼泪忽然滴了下来，显然伤心无比。


  
解滔追随他多年，从未见过他流泪，当下指着安道京，暴喝一声道：“你再敢多言，小心我一刀杀了你！”


  
安道京陪笑道：“这位小哥，你别这么大火气嘛！你们头领是触景伤情，与我没半点干系。”解滔骂道：“他妈的，伤你奶奶的雄！”挺刀便往安道京走去。


  
安道京慌道：“真的是触景伤情啊！你可别乱来！”解滔呸了一声，正要一刀砍下。却听陆孤瞻道：“他说的没错，我是触景伤情。”


  
眼看解滔面带讶异，陆孤瞻伸手往凉亭一指，叹道：“我这位大哥一生命运多艰，二十年前的此时此刻，便是在这座‘神鬼亭’中过世。”说着叹息良久，神态甚是萧索。


  
安道京本是个薄幸之人，此时见了陆孤瞻的神气，居然不知怎地，竟也叹息了一声。


  
杨肃观心下一凛，想起白日里那捕快所言，心道：“那捕快说有个钦命要犯死在此处，想来便是这人了吧。”


  
解滔眼望那座凉亭，道：“陆爷，究竟那位大英雄是怎么死的？可是受人暗算么？”


  
陆孤瞻摇头道：“那倒不是，他是明刀明枪，受人围攻而死的。”


  
解滔奇道：“围攻？是谁那么大胆？”


  
陆孤瞻抬头看天，苦笑道：“大胆的人可多了，何止一两人呢……”


  
星光下只见他出神良久，怔怔地道：“那夜大雪纷飞，山寨里其余弟兄生死不明，只剩下我和龙头大哥两人。我那大哥给人打了一掌，已然奄奄一息。我一路背着他逃亡，且战且走，那时后头追杀的高手还有十来人，这安道京也在其中。”


  
解滔呸了一声，说道：“这种人也算是高手？”


  
安道京哈哈一笑，说道：“昔年我可是勇将一名啊！现在武功高了，反倒是胆子小了。”


  
陆孤瞻道：“那时我见情势危急，便拼起余力，杀死了几人，背着龙头大哥，一路往前逃去。我沿途激战，心神已然憔悴，实在难以为继，便在此时，见到了一座凉亭，连忙滚了进去。余下的几名高手不敢硬拼，全都躲在亭外窥视。”旁听众人听他说起凉亭，料来便是这座神鬼亭了。众人转看凉亭，都在遥想当年的情景。


  
陆孤瞻又道：“我抱着龙头大哥躲到亭中，见他全身中箭，背后又挨了一记重手，眼看是不成了，想起他一生文才武略，却要如此死去，眼泪忍不住滚滚而下，心里很是难过……”安道京收拾笑脸，叹道：“你那时胸口也挨了一掌吧！好像是仙鹤道长打的，想不到你竟然挺了下来。”


  
陆孤瞻惨然一笑，说道：“若不挺下来，焉能替大哥报仇？”


  
安道京摇头道：“这个担子太重，你挑不起的。”


  
陆孤瞻双目精光暴射，冷冷地道：“挑不起？我陆孤瞻没有挑不起的东西！”


  
安道京嘿嘿一笑，还想再说，眼见解滔面色不善，连忙闭上了嘴。


  
那陆爷沉默片刻，又道：“那夜大雪不停的下着，静得很，白净的雪花不住飘进亭来，但都被我们身上的血给染红了。龙头大哥倒在我怀里，眼看不成了，谁知贼子还不停的跳进来，想要捡便宜。真个是趁人之危，无耻之至……”


  
安道京摇头道：“怪不得他们，你那龙头大哥的脑袋可是无价之宝啊。谁杀了他，谁就封为国公，外加皇上御赐的铁卷丹书，那可是超品的大官哪！”


  
陆孤瞻听了这话，也不动气，只叹息一声，苦笑道：“是啊！那时天下没比他的脑袋更值钱的东西了，唉……”


  
安道京道：“说起来，你们这位龙头老大真是非比寻常的人物。每回江大人提到他，总要心惊胆跳一阵子。我跟随江大人已久，从来不曾见他这般害怕。陆兄啊，你真该为你们老大感到自豪了！”


  
解滔神驰当年，想像这位当代英豪，忽然道：“听来这位龙头大哥真是非凡人，却不知他葬在何处，改日也好去凭吊祭拜一番。”


  
陆孤瞻叹了口气，说道：“中原地方是决计葬不了他的了。若是被朝廷的狗贼发现，他的尸身也会被掘出来鞭打毁损。唉……我把他的尸身带回关外，葬在他当年起兵造反的地方，那是一株参天大树……”


  
安道京哦地一声，道：“原来是你把尸身偷走的，难怪大伙儿怎么都找不到。想来你老兄也真费功夫啊！你们老大的尸身给弄得四分五裂，真不知你怎么把他拼凑起来的。”


  
解滔听他说得难听，虽然情知如此，但仍是怒道：“你给我住口！”


  
解滔深怕这几句话又伤了老大，赶忙转过话头，问道：“后来呢？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陆孤瞻叹道：“那夜情势危急，贼子见龙头大哥已然不行，想捡现成便宜。我见贼子大胆，拼了命的干了几下子，杀了两人，余下的人这才害怕，往后退开。龙头大哥见我全身是血，叹了口气，说道，‘孤瞻，我对不起你，却叫你年纪轻轻的，便跟我吃苦受罪。’我大声道，‘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本是英雄所为！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龙头大哥苦笑一阵，叹道，‘唉……你真是年轻……’他出神良久，低声道，‘孤瞻啊……如果我当年乖乖的做道士，没有赴京赶考，便没有后来的这许多事，天下也不会生灵涂炭了……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解滔心下一奇，问道：“怎么，原来他也曾赴京赶考？莫非是名落孙山，心怀不忿，这才起兵造反？”


  
陆孤瞻摇头道：“错了，错了，唉……不提也罢……那时我听大哥说话这么沮丧，深怕他支撑不住，心里一急，说道，‘大哥你没错，半点也没错，这些年来你做得对极了！’龙头大哥没有回答我，他的眼神越来越黯淡，呼吸也越来越低，眼看就不成了。他忽然道，‘孤瞻，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我那时哪知这亭子是什么鬼地方，连忙伸头出去，往亭上匾额看去。便在这时，一人射了飞刀过来，差点没把我射死。嘿嘿，安道京，你那刀好阴险啊！”


  
安道京脸色一变，陪笑道：“你老武功高强，区区飞刀怎么射得死你？”解滔骂道：“操你奶奶！”举脚往安道京头上踢去，安道京不敢闪躲，登时给踢倒在地，半天爬不起身来。


  
陆孤瞻不去理他们，自顾自地道：“我九死一生之际，终于看到了亭子上挂的那块匾额，只见上面写着‘神鬼亭’三字。”


  
众人往那凉亭看去，只见那匾额已然斑驳，上头的字迹模糊不清，颇难辨识，但依稀可见“神鬼亭”三个楷书。


  
陆孤瞻又道：“我那时便对龙头大哥道，‘大哥！这里叫做‘神鬼亭！’我那大哥听到‘神鬼亭’三字，登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我心下一奇，不知这亭子有何古怪。我那大哥却满脸喜色，道，‘天怜吾也，咱们九死一生，终于还是到了神鬼亭……’我很是奇怪，大声道，‘大哥你在说些什么啊？你可要清醒啊！’”


  
众人遥想当年事迹，心中都觉沉重，一时无人说话。除了马匹偶尔喘气鸣叫，偌大的沙漠上静得叫人慌。


  
陆孤瞻又道：“雪花从外飘进，落到了他的脸上，龙头大哥嘴唇都白了。他忽然笑了笑，道，‘孤瞻，你扶我起来！’我见他身体虚弱，心下担忧，但在龙头大哥的积威之下，还是将他搀扶起身，不敢稍有违抗。龙头大哥道，‘你退开些！’我心下奇怪，但大哥既然如此吩咐，只有往后站开了几步。便在那时，龙头大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着全身发出一阵青光，我知道他要使出毕生功力，急忙叫道，‘大哥！你快歇歇，别再耗损内力了！’但其势已晚，我那大哥已然一掌轰下，打中了亭子里的石桌，霎时石屑纷飞，给他轰坍了一角。”


  
众人往那亭里看去，果见石桌少了一角，原来是给一名大流寇打坍的。那石桌坚硬无比，想来这位龙头大哥的武功定是非同小可。


  
过了一会儿，陆孤瞻又道：“龙头大哥一掌打下，眼见那石桌崩坍了一角，他竟如泄气皮球一般，身子一软，便倒在我的怀里。我急忙抱住他，就怕他断了气息。龙头大哥喘道，‘孤瞻啊孤瞻，想不到我受伤如此之重，竟已无力取出此地的秘密，唉……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急忙道，‘大哥你先歇歇吧！快别说这些了！’龙头大哥喘息道，‘天下间除我之外，无人能开启此处秘密，除非……除非等到二十年后，那戊辰岁终之日……’”


  
杨肃观心中一惊，想起安道京受江充之命，前来此地取出一个不知所云的秘密，看来绝非杜撰，而是真有此事。杨肃观见那安道京也在喃喃自语，料来也有所领悟。


  
陆孤瞻却没注意众人的神情，只道：“我见龙头大哥气息急促，连忙按住他的丹田，将内力输了过去。大哥给我传了一阵内力后，忽地眼露光华，也清醒了许多。他抓住了我的双手，低声道，‘我身边五虎大将之中，自来以你见识最高，我现下就把一个大秘密传给你。这个秘密牵动天下气运，你好自为之，千万不能放弃了……’”


  
众人听到此处，都知谜底便要揭晓，杨肃观虽然伤重，仍是竭力倾听，不敢漏了一字。安道京、解滔、胡媚儿等人更是掌心出汗，只觉兴奋之至。


  
陆孤瞻轻声道：“我这大哥一生豪迈武勇，文采飞扬，乃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大人物。谁知他死前却留下一个偌大谜团。这二十年来我反覆猜想，至今不解，也许你们之中有什么才高八斗之人，也好替我解开。”众人听到这里，心中都是一凛，料来那秘密定示非同小可。


  
解滔躬身请示，说道：“属下虽然鲁钝，也想为陆爷分忧，这就请您示下。”


  
陆孤瞻面色凝重，叹道：“龙头大哥死前，拼着残存力气，缓缓站起身来，他指着这神鬼亭的匾额，说出了一十六个字。”众人屏气凝神，无人敢说上一句话，就怕打扰了陆孤瞻。杨肃观更是全身绷紧，大为紧张。


  
万籁俱寂中，只听陆孤瞻一字一顿，道：“你们听好了，这一十六字，便是‘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这四句话。”


  
众人听了这几句话，都是面露不解，各自低声询问。杨肃观却暗暗讶异，想道：“原来这四句话是这般来的，绝非江湖妄人凭空捏造。”想起方丈提及的天地巨变，更感心惊不已。此时已近午夜，看来再过不久，这戊辰年便要过完了。届时究竟会有什么大事发生，自能分晓。


  
陆孤瞻叹道：“大哥说完这十六个字，当场紧抓我的双手，叫道，‘孤瞻！无论如何，你都要参透秘密，替我取出这亭子里的偈语，把那人带出来了，天下气运，全都在此一举，你……你可要好自为之……’龙头大哥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头一偏，便自死了。”


  
解滔颤声道：“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陆孤瞻叹息一声，道：“别说是你，我也是猜想不透。那夜我见龙头大哥惨死此地，只好自行杀出重围。后来经过无数劳苦，终于辗转逃到江南。也是日子太过艰辛，始终没仔细去想他的遗言。待到几年以后，细想这四句话，这才觉得不对。想我这龙头大哥文武双全，至死前也是灵台清明，只是他死前既没交代后事，也没什么遗憾感慨，只交代了这几句话，料想这四句谜语必是重大异常，蕴有深意。待得今岁戊辰，我想起‘龙皇动世’四字，心中更是惊惧不安，便亲率大军，一路从江东打到陕南，一切都是为此。”


  
解滔道：“听陆爷说来，这几句话确实玄得很，也许只有道士才解得开。”


  
陆爷嘿嘿一笑，说道：“不巧的很，我这龙头大哥来历甚奇，他在二十六岁之前，正是个道士。”


  
他顿了顿，又道：“到底什么是‘龙皇动世’，二十年来我反复猜想，却始终参详不透。反正不管如何，今年岁至戊辰，今夜更是腊月三十，我却要看看什么才是‘龙皇动世’！”

第四卷 神鬼亭外 第七章 赌约


  
杨肃观听到此处，忍不住心下暗惊，寻思道：“这陆爷说话好生奇怪，到底什么叫做天下气运？他又要带什么人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隐隐约约觉得怀中羊皮与亭里的偈语有关，但片刻间却又参不到其中的窍门，一时苦苦思索。


  
正想间，忽见“百花仙子”往他走近几步，神情鬼鬼祟祟，不知意欲如何。杨肃观神疲力乏，难以动弹，要是她起意抢劫羊皮，那也莫可奈何了。


  
忽然“百花仙子”伸手出来，竟是塞了粒丹药在他口中。杨肃观吃了一惊，正想吐出，却觉那药清凉，一入口中，头晕立减。胡媚儿低声道：“杨大人，咱们打个商量。我已把解药给你吃了，等你神功恢复，定要救我一命，带我离开此处！”双龙寨众人正自交谈，浑没注意他二人的行止。


  
杨肃观缓缓地道：“羊皮呢？你还想要吗？”胡媚儿嫣然一笑，说道：“想是想，但现下性命危急，那个土匪头武功高得出奇，看他们那幅模样，八成会杀我泄愤，我还是保住性命要紧。”胡媚儿是个心狠手辣，爱恨分明的女人，爱她敬她虽然讨不了什么便宜，但恨她咒她却只有死得惨不堪言，适才郝震湘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星光下胡媚儿美丽的脸庞上尽是狡猾的神色，但杨肃观别无选择，只有轻轻地点头，道：“好吧！我还有朋友中了毒，等会儿你把解药一块交出，我自会助你脱险。”胡媚儿嘻嘻一笑，道：“看在你待我好的份上，便依你的了。”说着竟又在他脸颊上一吻。杨肃观嘿地一声，想要推开他，却少了气力，只有任凭她轻薄了。


  
胡媚儿正自含情脉脉，忽听那陆爷道：“离三更还有些时候，总不能在这干耗着！现下便来为民除害吧！”胡媚儿闻言大惊，与杨肃观对望一眼。那解滔伸手一挥，数千骑兵慢慢聚拢，往众人靠去。


  
安道京脸上变色，心道：“真是倒楣！要是刚才不捅郝震湘那刀，凭着我们两人合力，定能杀出重围！看来什么都完了！”他回头看去，只见残余的锦衣卫部属都蹲在地下，不住发抖，显然害怕至极。


  
杨肃观见势头不好，他虽不是锦衣卫一伙，但也是朝廷命官。这些土匪强盗视官如仇，杀害朝官如同家常便饭，到时若被他们押上山去，就算留得一条性命，师门颜面必也尽失，当下急急运转神功，使药力加速。


  
安道京忙道：“诸位大哥，我们的买卖还没做完哪！我还有一个大秘密奉告啊！”解滔拔出腰刀，不耐烦地道：“有话快说，有屁便放，像你这种狗官，我是看一眼都嫌烦！”安道京慌道：“是，是，小人这就说啦！”他咳嗽一声，心道：“我其实所知甚少，只晓得三更时有一幅什么狗屁图出来。这种荒诞不经的话很难骗人相信，却要如何是好？”解滔走上两步，喝道：“你说是不说！”安道京灵机一动，指着杨肃观，叫道：“这人身上有一件宝贝，只要把东西拿出来，站到凉亭里，三更时真相便会大白啦！”双龙寨等人听了此言，无不心下一凛，纷纷转头朝他望去。


  
杨肃观此时毒性已解了大半，但要运剑伤敌，仍是不能，听得安道京这么说，知道他要嫁祸自己，心下暗怒。眼见双龙寨的几个人朝自己走来，他不愿示弱，自行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少林弟子杨肃观，拜见双龙寨陆先生。”他刻意运使内力，语声嘹亮，声闻数里。


  
众人都是一惊，想不到这样一个斯斯文文的青年，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其实杨肃观只是藉此发声求援，希望灵定等人及时赶到。


  
陆孤瞻听他自称少林弟子，当下微笑点头，说道：“原来是少林门下，你祖师爷天绝僧可还好吗？”他见杨肃观年纪轻轻，不知他的武功乃是天绝亲传，便以祖师爷之称相询。


  
杨肃观道：“多谢陆先生问候，我师父他老人家身子骨健旺，一切安好。”众人听他以师父称呼天绝僧，无不讶异。解滔奇道：“师父？天绝僧是你师父？”杨肃观点了点头，道：“正是。天绝神僧乃是家师，我与灵字辈诸位高僧平辈。”陆孤瞻吃了一惊，奇道：“想不到少林天绝竟有传人，那可是大事一件！”一旁安道京见杨肃观自承身分，连忙趁火打劫，道：“他岂止是天绝传人？此人还是当今内阁大学士之子，本朝兵部职方司的杨郎中哪！此人乃是一大奸臣，你们千万别放过了他。”他猜想这群土匪必定痛恨朝廷命官，便揭穿杨肃观身分，让他们自相火并，到时便有逃命希望。


  
陆孤瞻哦了一声，打量杨肃观几眼，说道：“原来阁下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嗯，这职位向来为征北都督办事，照理说，你该是柳昂天的手下。”杨肃观心下一奇，想不到陆孤瞻对朝廷之事如此熟恁，不知此人在干土匪前是何来历。


  
解滔低声禀告，说道：“江湖上有言，都说柳昂天手底下有两人甚是了得。一人名叫秦仲海，外号叫做‘火贪一刀’，另一人叫杨肃观，人称‘风流司郎中’，合称‘柳门二将，文杨武秦’。这两人武功了得，近几年名气响亮，连东厂也怕他们三分。”陆孤瞻点头道：“好一个‘风流司郎中’。今日一见，果然气宇非凡，当真是英雄出少年。”杨肃观万万想不到对方识得自己，拱手道：“好说！好说！”安道京见他们竟然寒暄起来，深怕挑拨伎俩无用，急忙道：“这人身上带着宝贝，你们赶快搜出来！要解开这凉亭的谜底，非要他身上的东西不可！”其实他也搞不清楚羊皮的来历，便来胡言乱语一番，只要能拖延一时半刻活命，也算不坏。


  
陆孤瞻微微一笑，道：“究竟阁下身上带的是什么物事？可否借来一观？”杨肃观道：“此物乃是本朝征北大都督亲手所交，在下职责所在，恐怕有些不便。”陆孤瞻微笑道：“杨兄如此说话，不也太过见外了？我过去与柳大人颇有渊源，如今不过是相借片刻，看完便还，杨郎中又何必小气？”杨肃观摇头道：“在下身受重托，恕难从命。”陆孤瞻淡淡地道：“我敬重杨兄是位难得的好官，本不想为难你，但杨兄一味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教我齿冷了。这样吧！与其我们杀个血流成河，不如打个赌！你说如何？”杨肃观依旧摇头，说道：“在下生性胆小，从来不与人对赌。”陆孤瞻哈哈一笑，说道：“杨兄这般胆怯，以后要如何在朝廷上混？你若与我对赌，赢了你只管走，谁也不会拦你。若是输了，嘿嘿，那也坏不到哪去，不过是把东西交出来而已。”杨肃观哼了一声，说道：“如果在下坚持不赌呢？”陆孤瞻大笑道：“你若是不赌，这里三千兵马都要取你的命！”看来赌上一局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坚拒不从，只怕万军杀来，立时横就地。


  
杨肃观嘿地一声，情知别无选择，只得说道：“好，我便陪阁下赌上这局。不过规矩如何，你且放下话来！”陆孤瞻笑道：“好一个杨郎中，这才爽气。你赢了，只管走人，你输了，我也只不过取物一观，依旧放你走路，如何？”杨肃观点头道：“阁下很是大方。”陆孤瞻微笑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你的东西要是我瞧得好了，便往包袱里一放，那是不会还你的，这你心里要有个底。”杨肃观点头道：“这个自然！却不知咱们要赌什么？”陆孤瞻道：“赌什么？嘿嘿，我这个赌局一不讲运气，二不用作弊，大家凭手上真工夫较量便是。”杨肃观虽在困顿间，仍不失架式，当下傲然道：“莫非阁下要考较我的剑法？”陆孤瞻哈哈一笑，说道：“杨兄是少林天绝的弟子，剑法乃是阁下所长，我又何必自找麻烦？”说着往凉亭一指，说道：“那处地方名唤‘神鬼亭’。我在亭里放上些东西，先拿到的便是赢了，如此可好？”杨肃观点头道：“也好，阁下既要考较我的轻功，少林弟子也不见得弱了！这就来吧！”陆孤瞻笑道：“倘若只是这般比法，怕显不出杨兄的绝世武功来！”他指向“百花仙子”，说道：“胡姑娘，我要借你银针一用。”胡媚儿一愣，说道：“什么意思？”陆孤瞻道：“从此处开始，一路在地下插上银针，直到凉亭之畔为止。”胡媚儿虽不知他所欲为何，但形势比人强，当下不敢多言，只有照办。她拿出锐利至极的毒针，沿途插在地下。众人见那银针细若发丝，隐隐泛着蓝光，显然剧毒无比，都是心下发毛。


  
陆孤瞻道：“我把东西放在凉亭之中，谁先拿到谁先赢。不过有个规矩，身子不可沾地。若要身上任一处碰到地下，便算是输了。”杨肃观一愣，道：“若是身上衣物碰到地下呢？”陆孤瞻道：“一般的算输，便是毛发衣带，足履头冠，都不能着地。”众人见此处距凉亭有数十丈之遥，都觉此言不可思议。陆孤瞻见众人面带讶异，便微微一笑，道：“不过天下虽大，也没人练得这等的好轻功。为此我特地容情，如果人在半空，支撑不过，便可在‘百花仙子’的毒针上踩个几下，也不算违规，如此可好？”众人见那银针锋利已极，蓝澄澄地甚是怕人，如果硬跳上去，只怕会立时戳穿脚底，何况上头沾满剧毒，刺伤后实在不堪设想，忍不住议论纷纷。


  
杨肃观嘿地一声，道：“好！在下舍命陪君子！陆先生这就下场吗？”陆孤瞻哈哈大笑，说道：“我若与你比试，岂不是以大欺小？我这人一向公正，绝不会欺负于你。”他伸手一挥，说道：“解兄弟，你下场陪陪杨郎中，好好玩一玩！”解滔大喜，当下拱手道：“谨听陆爷吩咐！”说着束紧衣衫，走下场中。


  
杨肃观见过解滔的武功，方此人从树上射过一箭，箭法颇见神妙，倒是一号劲敌。他心下寻思：“无论这人武功如何，这局我是赌定了。只要能拖延些时辰，等灵定师兄到来，两边实力旗鼓相当，到时带着胡媚儿逃命，也不见得危难。”陆孤瞻见他低头思量，知道他别有阴谋，笑道：“杨兄啊杨兄，我也是个诡计百出的人，你可别在我面前玩花样！你先把怀中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凉亭之中，先得者胜，拿了东西便走，免得你输了反悔。”杨肃观悚然一惊，心道：“此人果然攻于心计，确实是个厉害角色！”他哼地一声，将怀中羊皮掏出，便要往凉亭走去，寻思道：“我且想个法子，将这东西掉包。不然便做些手脚也是好的。”陆孤瞻看出他的用意，说道：“不敢劳驾杨兄！这区区的几步路，便由我代劳吧！”说着手上马鞭一挥，直往他手上羊皮卷来。杨肃观连忙转身相避，跟着拔剑出鞘，要往鞭上削去。谁知那马鞭有如灵蛇一般，居然躲开了剑刃，在空中略一弯曲，昂起鞭头，活像一只毒蛇似的。


  
那长鞭微微摆动，呼地一声，沿着杨肃观手上长剑打下，丝毫不与剑锋相触。杨肃观大惊，心道：“这是什么鞭法！怎能如此厉害！”他急忙往后一跳。那长鞭猛地伸直，像一柄长枪似地戳向杨肃观脸面，来势猛烈，全然不似一根软绵绵的鞭子。杨肃观待要闪避，那长鞭突然转向，已然卷住了羊皮，跟着往后一抽，快速绝伦的退了回去。


  
杨肃观脸上变色，正要去追，却听陆孤瞻笑道：“你放一百个心！我绝不是抢你的！”长鞭一送，那羊皮稳稳地往前飞去，轻轻巧巧地落在凉亭的石桌上。


  
锦衣卫众人见他随手一挥，便将羊皮送上十来丈外的石桌，这人鞭法通神若此，实是难能之至，无不暗自骇异。杨肃观心下也是惊叹，暗道：“此人武功高不可测，只怕不在灵定师兄之下。好在不是与他比试，否则还没出手，胜负便已分了。”正想间，解滔已走向前来，说道：“在下‘火眼狻猊’解滔，特来领教杨郎中的少林神功！”说着解下脚上鞋袜，赤脚站在地上。


  
杨肃观不明他此举何意，正待相询，却见解滔已然轻飘飘地跃起，单脚落在一根银针之上。那银针锋锐无比，解滔以拇指立在上头，却不流血，竟如御虚凌风，稳稳的站上针头。


  
这手轻功一露，已是威镇当场，霎时场中众人无不大声喝彩，都感无比佩服。


  
杨肃观见了此人的轻功，心下也是一惊，暗道：“这人轻功如此之高，我要如何胜他！”看来这人脚下定是练了什么外门功夫，这银针才刺不穿脚板，自己若要依样画葫芦，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解滔本是双龙寨的马军小彪将，自来以轻功箭法双绝成名。他故意脱掉鞋袜，更是有意卖弄，要令杨肃观知难而退。


  
杨肃观面色凝重，此时双方协议已定，说好足发冠带不能沾地，先到凉亭者为胜。这规矩如此偏向解滔，两人若要比试，孰强孰弱，便三岁小儿也看得出来。自己剑法虽高，却是难以取胜。


  
胡媚儿心向意中人，大声道：“这算什么比试？都是你们自己人占尽了便宜！”说着拿出银针的解药，说道：“杨郎，你先吃了解药，到时银针便是刺伤了脚，那也只是皮肉之伤！”陆孤瞻看在眼里，却不阻止，脸上神情甚是轻蔑。


  
杨肃观不愿示弱，对胡媚儿道：“姑娘放心，我此役定然获胜。”他走上两步，微笑道：“解兄好高明的轻功，且看少林弟子身手如何！”他猛吸一口真气，长剑出鞘，整个人飞身而起，犹如一只大鸟般往凉亭飞去。解滔嘿地一声，竟从无数银针上快步而过，宛若“草上飞”的绝技。杨肃观虽然早他一步跃起，但人在空中，无从借力，眼看便给赶过。


  
陆孤瞻笑道：“杨郎中，只要身子落地，你便算是输啦！”果然杨肃观旧力已尽，人便往地下坠去。眼看双脚就要触地，忽听他笑道：“只要身子不着地，便不算犯规吧！”内力狂涌之中，手上长剑挥出，只见剑尖在胡媚儿的针尖上一点，身子又重新高高飞起。


  
众人见他这招死里逃生，登时暴雷也似的大叫：“好！”这招剑法实在不易，想那针尖何其之小，便在神定气之时，要以长剑对准针头一点，也非易事，何况此时正在激斗之间？更何况此时要以剑针相抵之力，让身子高高弹起？若非使剑之人内力浑厚，剑法高超，决计无法办到。众人心下赞叹，想不到杨肃观年纪轻轻，剑法内力却有如此造诣，绝不让解滔专美于前，忍不住大声叫好。


  
陆孤瞻哈哈大笑，说道：“好你个天绝僧，竟能教出这样的徒弟来！好了得！好了得！”说话间，杨肃观藉着剑尖一点，快若飞鸟般地纵去。每当旧力已尽，他便又挥出长剑，在针头上一点，藉着这新生之力，身子便又重新跃起，居然快逾奔马。


  
解滔见他竟有如此奇招，也是一惊。他心下冷笑，想道：“你靠着长剑跳跃，手上没了兵刃，看我一箭射去，你却要如何抵挡？”弯弓搭箭，刷地一声，一箭直朝杨肃观射去。


  
杨肃观大叫一声：“来得好！”跟着伸出长剑，往解滔射来的箭上一点。这下借力打力，长剑不必落地，反而更往前飘出数尺，霎时已然超过解滔。


  
解滔见他赶在前头，却不惊慌，举起弓来，劈劈啪啪地连着射出五箭。这五只箭准头甚差，没有一只朝向杨肃观射去。胡媚儿见了这等情状，忍不住笑道：“哎呀！可是天上有凤凰，这会儿却打起猎来啦？”她话声未毕，却见那五只箭在半空转弯，分朝杨肃观上下左右射去，正中一只，却朝杨肃观心口疾射而去。这五箭都附上浑厚内力，来势非同小可。


  
杨肃观此时身子已然下坠，眼见两脚便要触地，待要以剑抵地，重新跃起，却又见上下左右已然被飞箭锁住，不论自己往哪一方跳跃，都会被来箭射中，正中间那只飞箭，更是射向自己要害。他见情势不好，猛地剑花一挽，半空中闪出七七四十九点寒星，登将身遭飞箭斩落。


  
但他挥剑抵挡，身形便自一沉，两脚几乎触地。慌忙间杨肃观猛提真气，运起“涅盘往生”的绝招，剑上真力涌出，只听轰地一声大响，剑风到处，地下竟给他斩出一个大坑，两脚虽然垂下，但却避开了地面，千钧一发之际，总算没有违规。身子更借着“涅盘往生”的力道，重新高高跃起。


  
但杨肃观给解滔这么一缠，已然坠后。眼看解滔已然冲出，便要进了凉亭，杨肃观情急之下，手中长剑用力掷出，便朝解滔扔去。解滔听得后头风声劲疾，知道杨肃观以长剑来袭，连忙弯腰闪避，呼地一声，那长剑刺了个空，便朝凉亭飞入。


  
解滔见那长剑直直飞入亭中，心下大惊，暗叫：“不好，中计了！”果然剑风所及，已将羊皮倒卷出亭。原来杨肃观这剑另有用意，不只是要拦阻解滔，还要靠着剑上的劲风，将羊皮带到身前。


  
眼看羊皮飘来，杨肃观飞身向前，急忙伸手去抓。解滔如何容他得手，伸起大弓便往他背上砸去。杨肃观运起少林嫡传的“落叶旋风脚”，瞬间连出十八腿，都朝解滔身上踢去。


  
杨肃观变招快极，又是事起突然，解滔闪避不及，胸口连中数脚，身子便往地下摔去。他见杨肃观已向羊皮扑去，情势大为危急，心道：“便拼个两败俱伤，我也不能让你平白得手！”他搭起弓箭，一箭便往羊皮射去，只听刷地一响，那箭射中羊皮的上角，箭势劲急，远远往山坳处射去。


  
这下羊皮远远飞出，两人都无能为力，只有徒呼负负了。


  
眼见那箭带着羊皮，便要定在树上，忽然树后伸出两只指头来，轻轻巧巧地将飞箭夹住。众人大吃一惊，想不到此处尚伏得有人。


  
解滔身中数脚，先行坠地。杨肃观见胜负已分，便也落下地来。他不知树后那人是敌是友，连忙对解滔道：“承蒙解兄一时相让，这场却是在下胜了。”说着对陆孤瞻一拱手，叫道：“解兄武艺超绝，在下大开眼界，佩服佩服。还请赐还在下的物事。”想来双龙寨之人豪迈磊落，应不至食言侵占，便赶紧敲砖定脚，以免夜长梦多。


  
陆孤瞻却不回答，只对着树后那人叫道：“这位朋友有缘来此，何不现身一叙？”杨肃观脸上变色，原来树后之人不是双龙寨的人马，却不知羊皮落到何人手里。他拾起长剑，急急往那山坳奔去。


  
忽听一声长笑，一人从树后转了出来，只见他手摇摺扇，宛若饱学宿儒，满面微笑地看着众人，却是昆仑掌门“剑神”卓凌昭。


  
这下大出众人意料。杨肃观见得此人，心中只是叫苦，只见卓凌昭缓步向他走来，杨肃观吃过他的苦头，不知他意欲如何，连忙往后退了一大步。


  
陆孤瞻哈哈大笑，说道：“失算啊失算！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让卓掌门捡了个便宜。”卓凌昭不动声色，淡淡地道：“素闻‘江东帆影’陆孤瞻智计过人，今夜本座侥幸得手，实感意外。”他这几句话说得谦抑稳重，好像认得陆孤瞻一般。


  
陆孤瞻冷冷地道：“卓掌门既然驾临‘神鬼亭’，想必也是为那十六字箴言而来。大伙儿不如一同参详参详，也好解开这个谜团。”卓凌昭哈哈一笑，说道：“‘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人死之际，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当年你们的龙头大哥留下这几句谜语，只怕是故弄玄虚，作弄后人的。”


  
陆孤瞻听他如此侮弄，心下愤怒，正要说话，却听解滔在耳边道：“老大小心点，听说这卓凌昭打败了几个少林和尚，很是了得。有一个叫灵音的，还有一个使大铁剑的，都给他抓了起来。”


  
陆孤瞻心下一凛，道：“你说有个使大铁剑的人，这人可是姓李？”解滔不知他何以惊讶，便道：“是啊！那人好像叫做李铁衫。”


  
陆孤瞻深深吸了口气，神色忽地激荡。他双眉一挑，猛地向前跨上一步，大声道：“卓凌昭！‘铁剑震天南’已然多年不问世事，立誓不再与朝廷作对，你却如何下手害他！他现下人在哪里，你可是把他害死了！”


  
卓凌昭微微一笑，说道：“那日我奉江充江大人之命，前去收取一样物事。谁知他却帮着一个捕快，连番与我为敌。我把他擒下，那也是为他着想，免得再惹是生非。”


  
陆孤瞻知道多说无益，若要他放出李铁衫，非以武力强夺不可，当下冷冷地道：“今日怒苍山还有我陆某人在，你想要欺辱我们弟兄，还得多练几年剑法！”卓凌昭摇头道：“景物依旧，人事已非，转眼二十年便过去了，陆兄现下自己开山立寨，逍遥快活，又何苦再与昔年人物扯在一起？”


  
陆孤瞻长眉一挑，森然道：“这便是我与你不同之处。义理之前，便是性命不要，也必维护周全！别说见不得过往兄弟受人欺侮，便是路边的一条狗，我也看不得它受人践踏为难！我明白告诉你吧，天下只要有不平事，便有我陆孤瞻出头！”说着走上一步，戟指喝道：“快快把人放出！否则便要你昆仑山全伙赔命！”


  
卓凌昭叹息一声，道：“义理人情，又是这种论调。你那龙头大哥之所以一败涂地，便是为此。”解滔怒道：“大胆狂徒！说话检点一二！”他挽弓搭箭，刷地一声，便朝卓凌昭射去。


  
卓凌昭不闪不避，等那箭飞到面前时，忽地伸出两根指头来，轻轻一拨。那箭忽尔转向，反朝解滔飞去，破空之声劲急无比，更发出呜呜地鸣响，竟比解滔用大弓射出的力道还为猛烈。


  
解滔心下骇然，眼见成名绝技竟然轻而易举地被人破解，他满脸讶异，一时之间竟忘了闪避抵御，只呆呆的站着。


  
陆孤瞻站在一旁，见属下势危，当即挥出马鞭，便往来箭打落。只听轻轻一响，鞭头与箭身相交，陆孤瞻虎口发热，只觉一股霸道至极的内力猛地传到手上，长鞭险些给震落。他吃了一惊，当下急运内劲，只听啪地一声，那只箭已被他的鞭头奋力击落，竟尔断成两截。


  
陆孤瞻寻思道：“几年不见，想不到这人的功夫练到这等境界，当今之世，只怕没几人制得住他。”


  
适才两人交手，虽然陆孤瞻打断了飞箭，但明眼人都看出他手腕晃动，显然内力稍逊，照理已算输了一招。


  
卓凌昭无意与他相拼。他今夜前来此地，只是为了劫夺羊皮，此时东西到手，便想抽身走人，当下笑道：“今夜也是有缘，与诸位在此相会，本座已拿到羊皮，算是一偿夙愿。陆寨主日后若想与本座较量，在下自在昆仑山相候便了。”说着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再会了。”他虽然大敌当前，却仍是闲适潇洒，只见他缓缓转身离去，丝毫不以强敌为惧。


  
陆孤瞻伸手一挥，三千兵马缓缓移动，已然阻住去路。卓凌昭见了这个场面，却只微微冷笑，全不放在心上，似是成竹在胸。


  
只听陆孤瞻冷笑道：“卓掌门，你还有几位好朋友在此哪！怎么连他们也弃下不顾啦？”


  
卓凌昭长声大笑，说道：“卓某人自来只有仇家怨家，何时会有什么朋友？那几人阁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他艺高人胆大，竟无视于三千军马挡在前头，仍是缓步向前走去。


  
安道京听他这么一说，心下凉了半截，暗自咒骂道：“这姓卓的真是混蛋，明明看到了我，还说出这等话来！只要我今夜活得性命，定要把他整得死去活来，否则出不了这口恶气。”但转念又想道：“火烧眉毛了，我怎地还想害人，还是先保命要紧。看来这批匪徒不杀我决不甘心，这该怎么办？”当下烦躁不已，左右探看有无逃生之路。


  
猛见杨肃观拔剑而出，挡在卓凌昭身前，说道：“还请卓掌门留下东西，不然别怪在下出手伤人。”


  
卓凌昭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是杨大人啊！大人要我留下手上的东西，却是凭什么？就凭手上那把长剑吗？”杨肃观一怔，知道自己的武功与卓凌昭相距甚远，只怕不仅拦他不住，还有性命之忧，竟为之结舌。


  
卓凌昭道：“我要是当朝的臣子，也许还卖你杨大人一个面子。不过本座乃是闲云野鹤，见了金峦殿的皇帝老儿，也不过点个头、拱个手，杨大人这就让开吧！”说着竟从杨肃观身边走过，浑不当他是一回事。这卓凌昭确实是一代宗师的气势，先视三千大军如泥尘，后视杨肃观手中长剑如粪土，直是高傲绝伦、睥睨天下的神气。


  
杨肃观正自犹豫，不知该不该动手。忽听前头传来一声长笑，跟着一人朗声说道：“自古以来，偷人东西便是贼，抢人东西便是盗，又偷又抢、又杀又奸的，咱们统称叫做禽兽！姓卓的禽兽，你可给我站住了！”


  
卓凌昭大怒，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僧人高高站在山丘之上。这人身形肥壮，高胖异常，正是少林寺的灵真和尚。杨肃观大喜，叫道：“师兄！”眼见大援已到，杨肃观自知胜卷再握，不必再强出头了，当下走到一旁，静观其变。


  
卓凌昭调息片刻，压下了怒气，淡淡地说道：“京师匆匆一会，想不到又在此相逢，咱俩当真有缘。不过听说大师中了百花仙子的剧毒，怎地还不回寺调养，却在这里吹风受寒？”


  
灵真大声道：“奸佞小人的毒药，只怕还为难不了和尚！姓卓的，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今日狭路相逢，那是再好不过，也省得和尚千里奔波，上你的狗窝去揪你出来！”


  
他两人说话之间，只见几人快步走下山丘，当前一人身材略胖，正是武当韦子壮，另一人身材矮小，却是少林灵定。


  
杨肃观抢上几步，对灵定道：“师兄，羊皮现下落入卓凌昭手中，一会儿定要夺回来。”


  
灵定颔首道：“伍制使中毒已深，性命垂危，师弟可找到解药了？”


  
杨肃观点了点头，急忙往山丘上奔去，只见伍定远裹在一张厚厚的毛毯里，面色发黑，全身僵直，一条命已经去了七八成，看来撑不了多久。


  
艳婷急道：“伍大爷快不成了！你赶快求求你朋友，请她赐下解药吧！”


  
杨肃观一愣，道：“我的朋友？”


  
艳婷咬牙道：“便是那个百花仙子啊！”


  
杨肃观恍然一悟，随即想到自己与胡媚儿调笑之事，看来这艳婷仍在误会。他轻咳一声，连忙道：“她不是我的朋友，姑娘万万不要误会！”


  
一旁娟儿听了这话，只哼了一声，冷冷地道：“我看她对你颇有意思哪！怎么不是朋友呢？”


  
眼看娟儿冷笑不休，艳婷娇躯颤动，似乎心中激荡，杨肃观百口莫辩，伸手抱起伍定远，叹道：“下头危险，你们两个站着不要动。解药的事，我自会去想办法。”


  
众人说话间，只见安道京鬼鬼祟祟，却要寻路逃走。解滔冷笑道：“狗官想要逃走么？没那么容易吧！”安道京慌忙跪下，说道：“壮士饶命！”解滔骂道：“无耻狗官！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说着一刀砍下，却听安道京冷笑一声，忽然从地下捡起刀子，狠命往解滔一戳。解滔一时大意，差点便给他结结实实地捅中，还好他轻功非比寻常，一时间只给划破了衣服。


  
安道京狞笑道：“他妈的！算你这狗杂种命大！”他见场面混乱，立时行险，先前伪装成无耻废物，为的便是这一刻的暗算。


  
解滔怒喝道：“你这人无耻至极！纳命来吧！”举起腰刀，径自往安道京身上砍落。安道京是使刀名家，功力非凡，此时搏命相扑，两人立时打得难分难解，转瞬间连过数十招，一时分不出胜负。


  
眼见解滔与安道京打了起来，胡媚儿心中一喜，便想趁势逃走。韦子壮几个纵跃，将她拦在道上，喝道：“你这贱女人，今日若不交出解药，休想活得性命！”他运起“八卦游身掌”，猛往胡媚儿的脑门击去。胡媚儿尖声道：“你干什么拦我！”身影一闪，拂尘扫去，与韦子壮打了起来。


  
艳婷尖叫道：“她不给解药，咱们便杀了她搜身！”她与娟儿报仇心切，当即拔剑奔下，一心想要杀死胡媚儿，一来为师叔报仇，二来为伍定远搜出解药。


  
杨肃观见底下乱成一片，韦子壮更与百花仙子打做一团，当即叫道：“百花仙子，我这位朋友不成了，你先把解药给我吧！”


  
胡媚儿见韦子壮缠住了自己，一双肉掌咄咄进逼，如何腾得出手来取解药，忍不住骂道：“你这位朋友一见面就出手打人，却要我怎么帮你，快叫他退开了！”


  
韦子壮喝道：“妖妇还在哪里废话什么？快快束手就缚，我可以饶你不死！”艳婷见杨肃观一昧向胡媚儿讨好，心里又气又妒，登时叫道：“不能饶她，今天定要为师叔报仇！”灵定见众人打得激烈，不知该帮哪边才是，只得站在一旁，伺机出招。


  
陆孤瞻凝望卓凌昭，冷冷地道：“卓掌门，你若不放出我兄弟来，只怕你今夜不能生离此处。”


  
卓凌昭微微一笑，正待回话，却听灵真叫道：“且慢动手！这人杀我少林子弟，屠戮燕陵镖局满门老小，这等无耻禽兽，和尚要亲手炮制他！”


  
只见灵真满脸杀气，昂首阔步，径自向卓凌昭走去。


  
卓凌昭见两大高手围住了他，情势颇见凶险。他平日虽然自负，但也知道“江东帆影”陆孤瞻的厉害手段，何况一旁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灵真和尚。他解开腰间环扣，举起手上长剑，只见那剑黑漆古拙，窄薄削长，看来是他惯用的配剑。


  
卓凌昭淡淡一笑，说道：“我自神功初成以来，已有三年未曾用剑，不知功力还剩几成？”


  
灵真骂道：“老贼！你若要动手，快快拔剑，少在那里装模作样，大放狗屁！”


  
陆孤瞻却是老谋深算之人，他见“剑神”举剑在手，忍不住暗自心惊。他与卓凌昭相识甚久，深知他武功底细，此人近年功力大进，便是与江湖第一流高手过招，等闲也是不用兵刃，此时若是拔剑出招，必然是石破天惊的威力，当下暗自运气，无论如何都要挡下他狠恶的一击。


  
杨肃观见众人打成一片，彼此用的都是最狠最恶的招式，稍不留神，便要惨死当场。他一时劝解不开，又见卓凌昭要与诸大高手过招，心急之下，连忙将伍定远抱进凉亭，放在石桌之上，以免对敌时还要分心护他。


  
杨肃观说道：“伍兄你稍待片刻，我这就为你找来解药！”伍定远此时神智全失，只紧闭双眼，喘气不休。杨肃观替他拢了拢衣襟，叹息一声，便自奔出凉亭。


  
陆孤瞻凝聚真气，那马鞭忽地竖起，有如银枪铁戟。他双眉一轩，道：“卓掌门便请赐招吧！”灵定深怕师弟中毒后功力不纯，挡不住卓凌昭凌厉的剑法，连忙上前，将灵真护在身后。待见了陆孤瞻的架势，心下暗赞道：“此人不知是何来历，武功大是不凡，这等身手当与卓凌昭一拼。”


  
灵定位居少林罗汉堂首座，平日指导门下弟子习练武功，自己的武学修为自然深湛无比，合寺中除了方丈灵智与天绝僧之外，便属他最高，以他眼光看去，熟强孰弱，自是一目了然。


  
灵定转头往卓凌昭望去，只见他右手一横，长剑连鞘平举，黑暗中却见他的剑鞘里竟然透出一股淡淡的青光。灵定心下一惊，寻思道：“江湖传说道，倘若昆仑高手练至绝顶功力，剑上能生出三尺剑芒。卓凌昭这人委实可怕，看来他已练就这套传言中的剑法，此战谁胜谁败，倒难说得很了。”


  
众人正要动手，忽然一阵狂风吹来，漫天大雪纷纷落下。陆孤瞻脚下微动，身子已然飞起，手上长鞭急速旋转，绕成一个个大小圈子，便往卓凌昭身上卷去。


  
卓凌昭躬身弯腰，只见精光暴闪而过，长剑已然离鞘。灵定大惊失色，所谓“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看来今夜之战，必定精彩绝伦。

第四卷 神鬼亭外 第八章 龙皇动世


  
眼看两大高手便要出招，便在此时，只听劈啪啪的声音响起，却是远处城镇传来爆竹声。杨肃观心中忽地一惊，想道：“此刻已是戊辰岁终，方丈说这时辰天地会有巨变，这是真的么？”一旁灵定、陆孤瞻、卓凌昭等人听了爆竹声，也是神色微微一变，各自缓下手来。


  
过了半晌，不见有何动静。卓凌昭哈哈一笑，道：“都说人死之际，最容易胡言乱语，你们龙头大哥总也有妄言的一日。”


  
陆孤瞻大怒，正要回嘴，忽地脚下一阵摇晃，跟着天摇地动起来。霎时之间，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好似天神发威。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大叫：“地牛翻身！地牛翻身！”数千只马匹登时高声嘶叫，惊慌乱窜。


  
忽然天空忽地一声霹雳，打下一道闪电。此际天降大雪，焉能有闪电雷击？莫非是鬼神降临？众高手见了这股天威，不由得脸上变色。


  
那凉亭承受不住震动，忽地崩塌下来，杨肃观惊道：“糟了！定远还在里头！”


  
艳婷急急奔向凉亭，口中大叫：“伍大爷！伍大爷！”


  
忽然之间，一团白影映照在半空之中。那影子色做青白，状似圆球，众人大骇，惊道：“鬼！有鬼！”杨肃观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但此时想起日间捕快所言，说这“神鬼亭”闹鬼，冷汗不由得涔涔流下。灵定等高手急忙运气护身，都被眼前诡谲的异象所震慑。


  
众人中只有卓凌昭神情宁定，脸带冷笑，但拿着羊皮的双手却微微颤抖。


  
陆孤瞻看着眼前的异象，怔怔地道：“‘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天哪！这世间当真有龙么？”


  
便在此时，向来平静的嵩山忽尔骚动。天摇地动之中，只听后山传来大声哭嚎，如鬼如魔，声声凄厉。合寺高僧莫不震动，众僧云集大雄宝殿，诵经之声不断。


  
灵智方丈站在达摩院之外，合十道：“师叔，天降异象，莫非妖孽真要再起？”


  
达摩院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二十年来镇守于此，便是为了此事。只要潜龙不起，即便妖孽云集，亦属无用。”


  
灵智眺望天边，只见西方远处泛着一片红光，他双眉紧锁，喃喃自语道：“但愿如师叔所言。否则天下又将大乱……可怜百姓又要流离失所了……”


  
也在此时，远在西凉的白龙山也是震荡不已，止观和尚冲出寺门，却见“九州剑王”方子敬早已站在山巅之上，驻足远眺天边的一片红光。止观惊道：“方大侠，天生异象，究竟主何吉凶？”方子敬叹了口气，说道：“正道当衰，正是群魔乱舞的时候。自今而后的三年，天下必有巨大变动。”


  
止观惊道：“莫非要改朝换代了？”方子敬不答，只淡淡地说道：“我不数日便要下山，老夫却要看看，华山玉清宁不凡之后，谁该是当世真龙！”


  
止观心头一震，暗道：“这‘九州剑王’重出江湖，武林只怕多事了……”


  
玉门关外，十万守军无视天摇地动，一齐跪下，口称：“参见江大人！”


  
彤云满布的夜空中，一名面目阴沉的男子独自站在长城上，傲然望向天边。只听他问道：“卓凌昭人呢？”


  
一旁副官慌道：“卓掌门现下已赶到神鬼亭，想来已夺到东西，不日便要来参见大人。”


  
那面目阴沉的男子忽地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只要羊皮落入了我的手中，天下再也什么好怕的，这一切全是天命！全是天命！哈哈！哈哈！”


  
十万守军不知他为何发笑，只伏在地下，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伍定远本已昏迷，但此时天边霹雳，阵阵巨响，却把他也惊醒了。他勉强爬起身来，只见身遭四处一片红光，头顶之上，又有白色幻影。他喃喃自语道：“这是什么地方？莫非是地狱么？我一生正直，却怎地下了地狱……”


  
猛听喀啦一声巨响，身下石桌粉碎，伍定远陡地摔落在地，只震得他疼痛不已。正要爬起身来，忽见地下的青石板上刻着有字，他勉力看去，登见石板上雕着一幅圆形石刻，却是个人首蛇身的怪物。伍定远满面讶异，心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细目再看，那石刻旁另有两行子围绕，左首写着“神胎宝血符天录”，右首写着“一代真龙海中生”，文意难解，全无一句话能辨。


  
正待再看，忽听嘎嘎怪响，那石板竟朝左右两边缓缓分开，须臾之间，已自行裂成两半。伍定远吓了一跳，忙探头去看，只见石板下现出个深井也似的窟窿，却不知通往何处。


  
伍定远正自讶异，忽听呜哇一声怪叫，眼前红影一窜，窟窿中竟有一物冒出，猛朝伍定远门面扑来！


  
伍定远见那东西生满鳞甲，双眼幽幽生光，不知是何怪物。他大骇之下，连忙伸手去挡，但中毒下身手迟缓，右手还是给那怪物一口咬中。右臂当场一阵剧痛，伍定远“啊”地一声惨嚎，再也立足不定，摔倒在地。


  
此时百哀齐至，正感痛撤心肺，忽尔头上乱石崩塌下来，全数往自己身上压落。


  
亭外一名少女见状，急急奔了过来，伸手叫道：“伍大爷，把手给我，我拉你出来！”正是艳婷来救。伍定远见艳婷关心自己，心下一喜，只想挣扎坐起。


  
忽然间，又是轰隆一声大响，艳婷大叫：“伍大爷！伍大爷！你撑住啊……”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一章 银川公主


    
初冬的朝阳缓缓升起，一点一点照亮了轻烟薄雾的北京。城楼的影子覆在青石大道上，有如帝皇无所不在的天威。昨夜残雪渐渐消融，但掩不住的寒意却从光秃秃的树枝上透了出来。宁静寒冷，和煦中自有一股肃杀。


    
冬日的京城，原来是这幅景象。


    
一名年轻将校坐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用着多愁善感的眼神望向远方的京城。他腰上配带钢刀，肩上披覆冑甲，紧锁的长眉下似有说不完的心事。挥之不去的书卷气，略略消弭了一身戎装的腾腾杀气。


    
“卢参谋！卢参谋！”


    
一声声的叫唤敲破了初冬的宁静，雪地上一名小兵快步奔跑着，向那名年轻将校奔去，显然身有急事。那小兵气急败坏，大声地叫着：“卢参谋！”


    
那年轻将校陡地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好似还不熟悉旁人如此称呼。那小兵浑没注意这些细节，只大声传令道：“启禀卢参谋，秦将军有急事相寻，请你快快回到本营。”


    
那年轻将校点头道：“我立时便到。”两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纵马飞驰而去。


    
马蹄急踏，不过一眨眼工夫，好大一片营帐已在眼前。只见正中一座帅营，两旁高挂黄色大招，上书“御赐善穆侯征北大都督柳昂天”十三个血红大字，正面悬着一面迎风招展的旌旗，上头却是一个大大的“秦”字。


    
帅营的布幔猛地掀开，一名高壮的大汉斜弯着腰，当先走出帐来。那人抬头看着初生的朝阳，眯起了双眼，朗声道：“好暖的日头！”此时日光映上这人的脸庞，却见他高鼻阔口，浓眉斜飞，脸上兀自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那大汉见了奔驰而来的飞骑，嘴边忽地挂上了淡淡的微笑，挤出了腮边几条深深的皱纹，足见是个饱历风霜的豪杰。


    
那大汉大声笑道：“不坏！不坏！我命人传你回来，不过从一数到五，兄弟你便赶来啦，嘿嘿，卢老弟还真给我面子。”那年轻将校翻身下马，道：“所谓军法如山。军纪为治军之本，我身为参谋，又岂会坏了秦将军的规矩？”


    
那大汉甚是高兴，说道：“江湖上都说你桀傲不逊，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那年轻将校微微一笑，说道：“在秦将军治下，便是天王老子都要乖顺。卢云不过是个硬气的小伙子，岂敢造次呢？”


    
两人相顾大笑，满是惺惺相惜之意。


    
那大汉正是“火贪一刀”秦仲海，眼前那年轻将校不是别人，正是他费尽苦心寻来的参谋卢云。两人此次奉命保驾和亲，现下正等待着公主的仪仗车队出城。


    
秦仲海道：“此时已过卯时，看来公主便要驾到，咱们得准备准备。”说着命人吹起号角。只听呜呜的声音响过，众军士陡地齐声大喊：“拔营！”声音豪壮，仿佛要震醒睡梦中的北京城。五千兵卒开始拆卸营帐，只见他们动作划一，习练有素，足见治军之严。


    
不到片刻，五千骑兵已然穿戴整齐，安安静静地排列在雪地上，等待秦仲海的号令。日光下只觉刀光耀眼，盔甲明亮，人人精神抖擞，说不出的整齐划一。


    
秦仲海笑道：“我军气势如虹，卢参谋以为如何？”


    
卢云赞道：“往日只听说秦将军治军森严，想不到一精如斯，真无愧将军威武之名。”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你们老拍我马屁，这样下去怎生了得，你该说些话来骂骂我才是。不然老子狂了起来，以后谁还敢说我一句半句？”


    
他正待要说，却见传令兵驾马狂奔而来，叫道：“公主玉辇已到城外一里！”


    
秦仲海点了点头，说道：“大军前队变后队，这就开拔，迎接公主圣驾！”


    
众军士暴吼一声：“是！”五千军马奔腾向前，蹄声隆隆，如击大鼓，如震天雷。


    
行不数里，只见远处两面大招高高的举着，上书“回避”、“肃敬”。前头百来名宫人手持丝鼓乐器，正自吹奏乐曲。乐声中公主的座车缓缓向前行来，玉辇漆金镶玉，宝异非凡，十六匹长腿白马分作四列，在前头放蹄慢跑，拉着座车前行。一名大臣跟随车旁，此人脚跨青葱玉马，身穿锦缎红袍，正是御史何大人。


    
秦仲海翻身下马，跪倒在地，道：“末将辽东游击秦仲海，特来迎接公主圣驾。”何大人点了点头，喜道：“有仲海在此，咱们此去定然平安，快快起来吧！”秦仲海应道：“末将竭心尽力，绝不敢有违圣旨，请何大人放心。”


    
何大人笑道：“仲海不要多礼了，快快平身吧！”


    
秦仲海正要站起，忽听一个尖锐的声音道：“你这小子好生无礼！只看见何大人，却没见到我吗？”秦仲海一怔，抬头一看，却见一人脸上扑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擦得红亮，怪模怪样的盯着自己，随即认出他便是东厂的副总管薛奴儿。只见他身边散着十来个太监，想来都是东厂的人。


    
这薛奴儿武功高强，再加生性怪异，不知整垮过多少朝廷命官。秦仲海眉头一皱，想不到这人也跟着公主前来，倒是麻烦一件。


    
薛奴儿冷冷地道：“你现下见到我，却怎地不拜见？”


    
要是其它武将见了薛奴儿，必然卑躬屈膝，就怕得罪了此人。谁知这秦仲海一向胆大包天，此时见了这名“花妖”，却只皱了皱眉，不见其它。薛奴儿见他良久不动，当即怒道：“姓秦的，你楞在那儿做啥？还不知道过来请安么？”


    
秦仲海心下暗道：“这不男不女的老妖不知在神气什么，且先给他一个下马威，压压他的气焰再说。不然这人愈加蛮横，日后要怎么办事？”他笑了笑，道：“原来是薛副总管驾到，方才一时没瞧见，还请原恕则个。”说着便站起身来，一幅懒洋洋的模样。


    
薛奴儿见他也不叩拜，更不向自己请安，当下大怒道：“你这该死的！怎么这般不知体统？我没叫你站起来，你怎敢直挺挺的站在我眼前？”秦仲海有意激他，当下更只打了个哈欠，微微弯腰道：“哦！这我倒忘了，薛副总管你早啊！昨晚睡得可好？”说着哈欠连连，便自走开。


    
薛奴儿怒极欲狂，伸手揣住了他成名的兵器“天外金轮”，便想动手杀人。那日他曾靠这个兵器杀了好些个昆仑派好手，连“剑浪”刘凌川的一只手也给卸了下来，足见威力何等之大。


    
薛奴儿正想动手，却听公主玉辇中传来一个柔和至极的声音：“众卿休得争执。此去西行，正要戮力一致，不可无端生事争吵。”那声音听来年纪也不甚长，却有高贵不可轻侮的气象，正是银川公主开口说话。众人听了此言，一齐翻身下马，跪下道：“属下共力以赴，不敢有违公主教诲！”


    
薛奴儿跪在地下，满口答应，却狠狠地瞪了秦仲海一眼。秦仲海却咧嘴一笑，乔装痴呆，浑不把薛奴儿的狠模样放在眼里。


    
其余五千将士见主帅跪倒，也急忙下跪，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却是众将腰上兵刃碰地之声。众人心道：“这位银川公主的声音很是秀气端庄，想来是十分出色的美女。”


    
此时朝政混乱，朝中三派中以江充势力最为雄大，军政大计多由他这派人马把持。不过江充势力虽大，却管不到宫内的大小事务。这宫中权柄一向逃不出东厂之手，多由京城十二监之首、东厂总管刘敬掌控。江刘两派人马互不相让，争权夺利。遇上纷争，总是相互陷害打击。若有好处，更是争个你死我活，没一日善了。


    
此次和亲事关重大，刘敬奉旨打理公主行程，自是加倍小心，倘若皇上的爱女有什么闪失，恐怕他这颗脑袋也安稳不了。刘敬深怕江充设计陷害，便派出武功高强的副总管薛奴儿亲自压阵，一边借何大人的口，请出柳昂天的大军护送，以免中了山贼盗匪的埋伏。如此万事具备，料来也没啥好再担忧了。


    
谁知两方人马真个不同道，再加上薛奴儿的脾气实在太坏，以致双方首脑人物一见面，便是一阵口角纷争，彼此看不顺眼。


    
众人听了公主的责备，一时都不敢发作，只有默默地护驾前行。


    
大军出发，行出数里，卢云骑在马上，正与秦仲海商量军情。忽地见到薛奴儿在远处吆喝，不知在为什么事情大发脾气。卢云乍见此人，蓦地大吃一惊，低声问道：“秦将军，那不是薛奴儿么？这人来这儿做什么？”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皇上派他与何大人一同主持和亲。咱们可要和他好好相处一阵子了。”


    
卢云听到自己要与这太监一同办事，不由皱起眉头。那日他在王府胡同也见过薛奴儿。此人武功阴毒，行事残暴，谁知皇上却要他与何大人共来主持和亲，真是万万料想不到了。


    
秦仲海却仍笑嘻嘻地，浑不在意。


    
五千兵马缓缓地护送公主坐驾西去，所过之境都有各地兵马接驾，公主夜晚则住宿在各地衙门预备的豪宅中，一路平安无事。只是薛奴儿派头甚大，一见接驾官兵，先来上狠狠一顿臭骂，这才舒服痛快。眼看这名副总管傲慢之至，各地将领莫不暗恨在心，却也莫可奈何。


    
路上闲来无事，何大人便请随行的太常寺乐舞生，教习众人帖木儿汗国的语言。此时京城翻译之事多由太常寺为之，设蒙古、女真、西天、回回等八馆，里头的通译统称乐舞生。这次和亲需与汗国接洽，自需征召几名翻译随行。秦仲海读起书来甚是随性，只强迫乐舞生教他几句骂人的粗话，便懒洋洋地提不起劲儿。但那卢云却万分认真，学的极是勤快。


    
秦仲海见他如此努力诵习，便笑道：“卢兄弟，你练得这么一口好番话，莫非是想移居蛮族，永不回中土啦！”


    
卢云微微一笑，说道：“日后我们见了可汗之面，若无一人能说他们的番话，岂不让人看轻了？”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说得好！咱们是天朝上国，怎能让这些番人小看了？”


    
他见卢云温文儒雅，心中更想：“他妈的，老子军中都是流氓无赖，没几个识字。说来真要个读书人主持局面。看老子找卢兄弟过来相助，可多有眼光。”想到此处，更是得意洋洋。


    
行了半月，已出直隶省境，大军沿着长城一带行走，路上渐渐荒凉。秦仲海吩咐众人小心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有时赶路不及，夜晚找不到歇宿之处，只有委屈公主玉体，在野外搭营露宿。若遇外宿，深夜中兵马守卫更是森严无比，就怕有什么风吹草动。秦仲海与卢云两人轮流看守公主香帐，经常一夜不得好睡。


    
这日傍晚，好容易来到一处县城。众人松了口气，都想：“看来今晚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当下卢云领着一小队人马，率先进城。他甫进城内，凝目望去，猛见道路两侧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不知所欲为何。他心中一惊，深怕有失，连忙勒马停住，急命传令回报秦仲海。霎时之间，城里城外五千兵马一齐停下。


    
秦仲海忽见大军停步，又见传令兵气急败坏地奔来，不待细听回报，便飞马入城，前去救援。待见卢云好端端的坐在马上，他心下稍定，急忙问道：“可有什么事？怎么忽然停下不动？”


    
卢云尚未回答，秦仲海已见到城里黑压压的一片人海，也是一惊。


    
卢云低声道：“这些人是怎么地？怎会挤上街来？莫非要对公主殿下不利？”


    
秦仲海也是不解，当下提声喝道：“此地知县何在！”跟着拔刀出鞘，纵马向前。道上人众见他来势猛恶，急忙让出一条路来。


    
秦仲海正自吼叫，忽见一个瘦小的男子，急急忙忙地从人群中赶出，躬身拱手道：“下官刘彰仁，在此迎接公主圣驾。”


    
秦仲海哼了一声，道：“这许多百姓是怎么回事？怎的拦住了道路？”刘彰仁见他面色不善，慌忙道：“将军切莫担忧。这些人全是百姓，只因爱戴公主，便想过来拜见公主圣颜。绝无恶意，绝无恶意。”


    
卢云很是奇怪，照理大军过境，百姓无不退避三舍，却怎地如此真诚拥戴，莫非其中有诈？忙往秦仲海望了一眼。秦仲海会意，当下哼了一声，说道：“少来这一套。我看八成是你怂恿百姓上街，也好来拍公主的马屁吧！”


    
刘彰仁吓了一跳，急急往地下一趴，大惊道：“将军明鉴，这些百姓听了公主要来，全是自动自发的上街拜见，想来叩谢她的恩德，绝非下官唆使安排，还请将军明察！”


    
秦仲海冷笑道：“是么？咱公主长在深宫，有啥恩德给你们？”


    
刘彰仁道：“去年本县发大水，百姓穷得连饭都没得吃，急忙上报朝廷。但户部衙门却说没钱赈灾，逼得此间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银川公主听说此事，便从自己的积蓄中拨款出来，送了十万石白米给此间百姓，这才救活了这里千万户人家。百姓感恩戴德，都把她当作活菩萨来看。”


    
秦卢二人哦地一声，倒不知银川公主有这等善心。照此看来，真对此地的百姓有些人情，便也都放下心来。


    
秦仲海向卢云一笑，道：“看不出来，咱们这位宝贝公主挺有见识。嘿嘿，说不定比她老子还强些。”卢云轻咳一声，低声道：“将军说话小心，莫让旁人说你语气不恭。可要惹祸上身了。”秦仲海却只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两人说话间，后头一骑飞驰而至，蹄声中只听一人尖叫道：“是谁拦住了道路？真是罪该万死！”正是东厂副总管薛奴儿到了。


    
刘彰仁走上前去，跪下道：“下官刘彰仁，见过公公。”薛奴儿喝道：“你叫这许多该死的贱民上街拦路，却是何用意？难道想要行刺不成！”刘彰仁吓得全身发抖，惊道：“下官不敢！”


    
薛奴儿冷笑一声，正待要说，却听丝竹之声萦绕，公主玉辇已然进城。薛奴儿眉头一皱，深怕百姓惊扰了公主，连忙向众士兵喝道：“你们愣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快把死老百姓赶走！等会儿吓了公主，谁吃罪得起！”众兵士听了他的喝骂，却无人动上一步。看来这批兵马军纪严明，未得秦仲海号令，无人能指挥得动。


    
薛奴儿见无人理会他，登时大怒，尖叫道：“秦仲海，公主马上要来了，你这小子还不快快下令？你到底干什么吃的！”秦仲海哼了一声，正要回嘴。忽听公主柔和的声音从车中传了出来：“众卿又有何事？却为何这般高声说话？”


    
薛奴儿正要答话，却听众百姓轰然道：“公主殿下来了！公主殿下来了！”纷纷往玉辇挤来。薛奴儿大惊：“反了，反了，这许多死百姓怎敢这般目无王法？秦仲海，你快快派人赶走！”秦仲海见人多杂乱，自也担忧公主的安危，忙低声传令道：“大家保护公主，将百姓隔在外头。”


    
众军士正待上前，忽见无数百姓一起跪倒在地，对着公主座轿叩首。众京官见他们忽尔下跪，都是为之一愣，不知他们所欲何为。秦仲海沉声道：“长枪手！抢前站位！”


    
众军士趁着百姓跪下，奋力挤去，急急占住轿前地方，一面将百姓挡在外头，一面团团护卫公主。秦仲海亲自举刀把守轿前，就怕有人图谋不轨，行刺公主。


    
只见刘彰仁拜伏在地，朗声道：“臣知县刘彰仁，率同本县万名百姓，叩见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众百姓也大声叫道：“公主娘娘万岁，万万岁！”这些百姓不知万岁、千岁之分，便张着嘴胡喊，虽然乱糟糟的不成章法，但众人满面感恩，颇见真诚。几名老太婆更是默默祝祷，泪流满面，可见银川公主深得百姓的爱戴。


    
刘彰仁拜了一阵，道：“去年若无公主护佑，此间百姓早已死于饥荒之中，岂能再见天日？公主之恩，如日月之辉，我等永感五内。今日得知公主大婚，行经本县，臣便率同百姓前来叩拜献礼，一睹天颜。”


    
只听轿中传来一个温软的声音，说道：“本宫身为皇族，自须体恤百姓，此乃份内之事而已。刘知县何必如此多礼？”众百姓听了公主说话，登时欢呼起来。


    
眼看锦帘微微晃动，银川公主竟要出轿。几名宫女连忙上前服侍。众人屏气凝神，都等着看京城第一美女出来。刘彰仁更是大喜，与众百姓同称尊号，连连叩首。


    
秦仲海见公主便要下辇，不觉大吃一惊，急忙拦在轿前，跪下道：“公主千金之体，万万不可随意离车，倘有什么闪失，属下就难辞其咎了！”一旁御史何大人也是着急，忙接口道：“秦将军所言极是，公主乃是万金之体，岂能在此拋头露面？还请三思。”


    
公主坐在玉辇内，温言道：“这许多百姓都是为我而来，本宫岂能不见他们一面？众卿休再多言，烦请退下。”秦仲海只拜伏不动，却无移步之意。薛奴儿见猎心喜，趁机挑拨道：“秦仲海！你这大胆狂徒，居然敢阻扰公主行动？你不想活了吗？”


    
却听公主道：“薛公公，请你一起让开。”薛奴儿脸上变色，急忙闪在一边。


    
锦帘掀起，那公主即将下车。秦仲海叹息一声，自知拗她不过，只有往旁让开。他找来卢云，低声吩咐道：“卢兄弟，你赶紧攀上对街屋顶。倘若下头有人举止异常，只管杀无赦。”


    
卢云点了点头，急急飞身而去。秦仲海另又调动大军，分四方团团守护玉辇。他自己则拔刀出鞘，贴身护卫。


    
卢云依言飞上民房屋顶，往下监视，只见下头黑压压的全是百姓。满街人众跪了一地，众官兵则围成一个圆圈，保护公主座驾。便在此时，一名宫女掀开车幔，但见一双纤纤玉足伸出车外，跟着一名女子缓缓地从玉辇中走下，当是公主本人了。


    
卢云远远望去，只见她肤色白腻，身着宫装，身形颇见婀娜，但两方距离过远，却看不清楚她的五官面貌。


    
只见公主对百姓挥了挥手，众百姓大喜，都是叩首纳拜，大声称颂公主恩德。公主神色如常，一派的和蔼可亲，没半分骄气，只看得卢云暗暗点头。以当今皇族的霸道而论，银川公主这般谦逊温柔，可说难能可贵。看了半晌，卢云怕耽误职责，便移转眼光，改朝四下人群望去。他全身布满功劲，只要一见情势不对，便要扑前救驾。


    
只听公主的声音道：“众位乡亲辛苦了。今日本宫能与诸位见面，大慰生平，只盼日后此地年年丰收，永远丰衣足食，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众百姓听她诚心诚意的为众人祝祷，无不大为感动。一名乡绅奔了上来，口中大喊大叫，直朝公主奔去，却不知要干什么。秦仲海吃了一惊，便要伸手拦住。忽见那乡绅往地下一扑，大哭道：“本县百姓听说公主远赴西域，恐怕终身再也不能见面，只求上苍庇护，保佑公主日后平安喜乐，早生贵子，吾等心愿足矣。”说着连连叩首，其情真切，令人动容。


    
银川公主听了祝祷，身子忽地微微一颤。秦仲海偷眼望去，见她眼眶微红，似要坠下泪来，但转眼之间，便即宁定。秦仲海见她颇能自制，心中便道：“这小娘儿很有忍性，不是一般人。”看公主不过年值芳华，能有这等见识，当真难得至极了。


    
正暗赞间，又听公主道：“难得诸位乡亲有这份心，本宫此去西域，定不忘今日之情。”


    
一名老者手上捧着些物事，上前道：“若无公主殿下的恩泽，焉有今日的我们？本县百姓筹了几日的钱，为公主准备了一些小小的礼物，还希望公主笑纳。”刘彰仁怕公主以为自己趁机大捞游水，忙道：“公主请勿多心。这些全是一些不成敬意的土产，绝非什么民脂民膏。”


    
那老者赶忙奉上物事，见是些竹篮竹椅，都是贫贱的东西，秦仲海察看一番，便命人收下。


    
公主却也不以为意，微笑道：“真是劳烦大家了。”说着往众百姓细细看去，脸上神情似是十分感动。一旁宫女低声道：“外头风大，公主赶快进去吧！”


    
公主微一颔首，依言弯腰，便要坐进车中。


    
众人见她总算回到车里，都是松了一口气。秦仲海还刀入鞘，向卢云挥了挥手，示意他下来。


    
众人正自松懈，忽听人群中传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大喝道：“假仁假义的东西！”跟着白光一闪，一物从人群中射出，猛朝座轿飞了过去，势道极为猛烈。


    
秦仲海大惊，连忙举起腰刀，往那东西用力劈下。只听当地一声，火光四溅，那物事落在地下，却是枚蓝澄澄的飞镖，显然喂满剧毒。那女子一见出手不中，急忙往人群中窜去。


    
秦仲海又惊又怒，大声道：“大家保护公主！”众军士急忙聚拢，将公主团团围在中间。众百姓见有人行刺公主，吓得到处乱窜。街上都是奔跑的行人，老弱妇孺慌作一堆，登时哭声震天。何大人本就文弱，一见这等场面，早吓得心惊肉跳，不知高低。


    
远处卢云见刺客窜逃，当即飞身跃下，急急追了过去。


    
那县官刘彰仁呆在当场，两腿不住地发抖，只见薛奴儿扑了上去，将他一把提起，尖声道：“咱家早知你这厮不是好东西！居然敢勾结反贼，找死么？”当下便命人将他押了下去。


    
刘彰仁嘴角颤抖，念念有词，喘道：“完了……我的仕途可算完了……我怎会如此背运……”


    
秦仲海见此地太过混乱，若有人趁势作乱，必然要糟，当下举起腰刀，喝道：“众将官听命，速速保护公主退出城外！”几名副官急急上马，五千兵马将公主玉辇夹在中间，火速便往城外退去。何大人吓得面无人色，也给兵马保着，忙不迭地逃出县城。


    
卢云不待刺客走远，急忙冲入人群，几个起落，已拦在那行刺女子面前。卢云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行刺本朝公主？”那女子低呼一声，伸手一抹，脸上已然多了一幅青面獠牙的面具。


    
卢云喝道：“你这是做什么？怕人识得你的面目么？”那女子不加理会，便想往人群中逃去。卢云哪容她从容逃走，使出“无双连拳”，一拳便往她门面挥落。眼看得手，忽然两旁掌风袭来，没想到此女尚有同伴埋伏在侧。卢云急看左右，只见来者是两名男子，脸上却也戴着面具。他举起双手，护住身周左右，凝神与那两人各对一掌。四掌交接，卢云大喝一声，掌中发力，那两人哼地一声，连退数步，显然功力不逮。


    
卢云喝道：“大胆狂徒，快快投降！”说着又拍出两掌。那两人举掌应敌，只听碰地一声，却又被卢云的掌力震退一步，一人更是口吐鲜血。


    
卢云默运“无绝心法”，正要再补上两掌，却听后头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卢云心中一凛，知道还有高手埋伏，此人呼吸绵长，看来内功了得。他不待那人发招，连忙抬腿回踢。那人嘿了一声，毫不闪避，却举掌往他腿上拍去。掌风劲急，只怕一下子便要给他打断了腿骨。


    
卢云吃了一惊，暗道：“此人功力精强，不能与他硬拼。”当下急忙收腿，身形略转，猛地一拳便往那人门面打去。那人“呜啊”一声大叫，举掌挡格。两人拳掌相交，内力相互激荡，都被对方的劲道震退一步。卢云调匀气息，往那人看去，却见这人身形高大，脸上也挂着一幅面具。


    
秦仲海见来人武艺精熟，深怕卢云吃亏，一边吩咐手下保护公主出城，一边驾马回奔，赶来救援。那几名刺客见秦仲海到来，慌忙转身，硬往人堆中钻去，霎时逃个无影无踪。


    
卢云喝道：“哪里走！”也往人群中挤去。忽然一枚钢镖飞了过来，直朝卢云射去。卢云一个闪避不及，便要中镖，只见一刀砍了过来，已将钢镖斩落，正是秦仲海出手来救。


    
卢云忙道：“这些贼人还没走远，咱们快快去追！”


    
秦仲海见百姓四散奔逃，把道路塞满了，情知此刻难以抓人。若要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只怕公主有失，便道：“咱们出城保护公主要紧，先别追这些刺客了。”卢云情知如此，便也答应了。


    
两人正待离去，却见一人拦在路上，大声叫道：“你们这些死老百姓，全都不许动！没抓到贼子前，谁也不许走！”正是薛奴儿在那大发雷霆。此时百姓惊惶失措，男女老幼挤成一堆，都在夺路逃命，听得薛奴儿的怒喝，更是跑得快了。薛奴儿尖叫一声，霎时人影飞闪，重重几个耳光打下，已将几名百姓打得摔倒，跟着喝道：“再敢动上一步，公公就要杀人啦！”


    
一众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跪倒，都在飕飕发抖。


    
只见东厂众人拖着那县官行走，还不住地踢打。那刘彰仁大呼冤枉，却无人理会。


    
秦仲海与卢云对望一眼，两人都皱起了眉头，正要上前阻止，忽见一名男童哀哀哭泣，正往薛奴儿走去，身旁却没大人陪着，看来这孩子一时找不到母亲，便一路寻找亲人。


    
薛奴儿冷冷地道：“小婴儿！给咱家站好别动！”这小小孩童年幼无知，听到薛奴儿说话，还以为是自己的亲人，竟往他身前走去，口中不住啼哭，泣道：“妈妈！妈妈！”


    
薛奴儿脸上杀气大盛，厉声道：“都叫你不要动了，你还动！”那孩童听他口气忽然转恶，吓得更是大哭起来，两只小脚不停乱颤。薛奴儿怒喝道：“你还敢动！”举起手上金轮，大见威吓。


    
这薛奴儿是天下第一等霸道之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这孩子虽是小小稚童，但若不守他的规矩，也是一样要打要杀，绝无丝毫分别。那孩子见他面露凶光，吓得转头跑走。薛奴儿冷笑道：“小小贱民，兀自找死！”说着寒光一闪，便要丢出“天外金轮”，杀鸡儆猴。那男童兀自不知大祸临头，只不住地哭叫着：“妈妈！妈妈！”


    
眼看薛奴儿便要将之斩成两断，陡地一人跳出，喝道：“且慢动手！”此人长方脸蛋，身披胄甲，正是卢云。薛奴儿冷冷地道：“你想干什么？造反么？”


    
卢云抱起那男童，大声道：“贼子早就走远了，这些人不过是无辜百姓，你怎能随意妄开杀戒？京城里就是有你这种不恤百姓的官，天下间才有这许多反贼！”他越说越怒，右手直指薛奴儿，神态俱厉。


    
薛奴儿长眉挑起，森然道：“我告诉你吧！咱家便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名贼人。你给我退开了，否则休怪我连你一起杀。”卢云心下犯火，怒道：“我虽只是小小参军，却也见不得你屠杀百姓，你动手吧！”


    
薛奴儿冷笑道：“你当我不敢么？”说着举起金轮，便要对卢云下手。


    
卢云知道他武功高绝，那日以“剑浪”刘凌川的武功，尚且挡不下他“天外金轮”的一击，自己现下手无寸铁，手上还抱着一个孩童，却要如何抵敌？眼见他便要动手，卢云心下忌惮，忍不住倒退一步，举起右掌，护住胸前要害。


    
薛奴儿尖声叫道：“受死吧！”


    
冷不防一人靠了过来，举刀架住薛奴儿的颈子，冷冷地道：“他奶奶的，只要你敢动我秦某的人马，我便要你的人头还债。”正是秦仲海出手来救。原本以薛奴儿的武功而论，秦仲海万无可能在一招之间制住他。但一来薛奴儿盛怒之下失了防备，二来秦仲海这刀也是快绝，攻他一个出其不意，竟然一举占得上风，将他牢牢的制住。


    
薛奴儿倒吸一口冷气，森然道：“你们敢胆以下犯上，等会儿我禀告公主，看你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秦仲海嘿嘿冷笑，说道：“你再多说一句，老子马上割下你的脑袋喂狗，你信不信我有这个胆？”说着手上用力，登时将薛奴儿的颈子割破，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薛奴儿平素狂妄自大，但见了秦仲海满脸的凶悍神气，忍不住脸上变色，嚅嗫地道：“有话好说，你……你何必这样动刀动枪的？”手上的金轮便放了下来。


    
秦仲海冷笑道：“老子今日明白告诉你，日后只要你这没鸟的再嚣张一次，你亲爷爷手下五千兵马可不是摆着好看的，立时将你乱箭射死，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信也不信？”薛奴儿鼻孔喷气，情知他绝不是说着玩的，但嘴上仍不愿示弱求饶，只闷哼了一声。


    
场面正自紧张，忽听传令兵来报：“城外何大人很是焦急，要几位大人快快出去保护公主。”


    
秦仲海放脱薛奴儿，冷冷地道：“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大家便好相处。请薛副总管记下了。”说着拉住卢云的手，道：“咱们走吧！”


    
卢云回头望去，见那薛奴儿咬牙切齿，显然心中怀恨，忙道：“此人诡计多端，将军今日如此待他，想来他日后必会报复。”秦仲海冷笑道：“随他了，他要有这个种，我秦仲海一定奉陪到底。”


    
话声未毕，果然薛奴儿大喊一声：“秦仲海！你给我站住了！”跟着取出“天外金轮”，满脸怒气的看着秦卢二人。他双眉高高轩起，脸上神情诡异莫名，看来已动了真怒，随时都会出手杀人。一时之间，情势危急之至。


    
卢云大为紧张，不知薛奴儿欲待如何，只好摆出“无双连拳”的架式，随时准备动手。秦仲海却满脸的不在乎，只耸了耸肩，径自掉头走开。薛奴儿狂怒无比，大叫一声，道：“秦仲海！你如此辱我，便想这样揭过去么？你给我转过身来，大家杀上一场！”


    
秦仲海打了个哈欠，竟是理也不理，只顾往前行走。薛奴儿见秦仲海兀在激他，只气得脸色发青，颤声道：“姓秦的，咱家要你后悔一世！”手上暗自运劲，便要出招杀人。


    
卢云吃了一惊，运起“无双连拳”，便要上前接招。秦仲海却一把拉住，跟着转身过去，斜目看向薛奴儿，冷冷地道：“姓薛的，你可知为什么刘敬大人做得了总管，你却永远干这个副手吗？”


    
此时情势紧张，薛奴儿万万没料到他会忽出此言，不由得一怔，尖声道：“我东厂的事不用你管！你拔刀出来，我们杀上一场！”他高举金轮，满脸杀气，一步步朝秦仲海走近。


    
秦仲海却浑不在意，自顾自地道：“副总管啊！你之所以扶不上正位，多年来屈居他人之下，不是因为你武功不够高，也不是因为你年资不足，便是为了你这幅古怪脾气！你却想想，今日要是刘总管人在此处，以他的老谋深算，他会为了这点小事发威吗？他会为此破脸吗？”这话却把薛奴儿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呆立当场，迟迟不见动手。


    
秦仲海见薛奴儿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又道：“你今日要杀我不难，但你凭什么护送公主到西域去？我那五千兵马会听你的吗？你当前的大敌究竟是谁？是我还是江充？你自己想清楚吧！”说着掉头离去，竟无视“天外金轮”偌大的威力，把背心要害卖给了薛奴儿。


    
那薛奴儿似乎心有所感，却只垂首不语，更不见运功出招。


    
卢云心下讶异，不知这不可一世的薛奴儿何以变得如此。他不明究理，只得护在秦仲海背后，就怕忽有变故生出。


    
卢云却不知道，秦仲海的一番话已深深打中薛奴儿的心事，这才让他难以发作。这薛奴儿进宫以来，仗着武功高强，忠心护主，数十年来积功不断，好容易才做到东厂的副总管，但因着刘敬的缘故，却再也升不上去。薛奴儿虽对刘总管敬服有加，但这件事总是在心中盘旋，叫他耿耿于怀。此刻听秦仲海提起，更感心头沉重。


    
只见薛奴儿呆呆看着地下，寻思道：“这秦仲海所言不错。我武功比刘总管高，进宫的年资也比他久，却为何是他做总管，我只能当他的副手？看来真是我的脾气太过暴躁，屡次犯下大错所致。”


    
他叹息一声，望着秦仲海的背影，想道：“这秦仲海固然混蛋，但也不急着杀他，眼前还有大事要倚仗此人。只要江充不倒，绝不能与柳门一系破脸。唉……我何时我才能升上总管一职……”他低头沉思，良久良久，不言不动。


    
众人出得城外，大军见主将归来，忙搭起帐篷，立寨安歇。众人累了一日，便各自回帐歇息。秦仲海正要脱靴，一名宫女走进帐来，说道：“公主殿下有请，劳烦秦将军前去一叙。”


    
秦仲海颔首道：“我立时便到。”宫女一离去，他急忙差人找来卢云。不多时，传令已将卢云带来，卢云忙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秦仲海道：“等会儿公主要找我们几人说话，想来要谈些军务公事，你也一块来吧！”卢云心下感激，知道秦仲海有意让自己参与军机，当即拱手道：“多谢将军提拔。”


    
秦仲海忽地想起卢云个性刚硬，忙道：“咱先提醒在先，这位公主不懂军务兵法，只是个长在深宫的女人家，一会儿要是提到军情，她若有什么荒谬看法，听过便算，万万不可冲撞于她。”秦仲海担心卢云性子刚直，会冒犯了公主，便事先提醒，以免闯下大祸。


    
卢云点头道：“秦将军莫要担忧，这我理会得。”两人商议一阵，便跟着那宫女走进锦帐之内。


    
卢云随着秦仲海走进，何大人、薛奴儿等人已然到来，众人脸上神情颇不耐烦，显然等候已久。那帐篷内挂着一张竹帘，将内外人等隔开，帘内只有银川公主一人独自坐在里头，朦朦胧胧中看不清她的面貌。卢云知道深宫中男女有别，垂帘之意便是要将男女隔开，当下径自站立一旁，垂手听命。


    
银川公主见众人到齐，便道：“诸位卿家，这便请坐吧！”众人一齐跪下称谢，纷纷坐定。卢云自知官低职卑，只站立一旁。秦仲海却已拉了把椅子，放在卢云面前，示意他也坐下。


    
过了片刻，公主开口问道：“咱们离京已有一月之久，何时方能进帖木儿汗国？”


    
何大人道：“启禀公主，车队预定十二月十五抵达天山，到时可汗便会遣王子前来迎接。”


    
公主掐指一算，说道：“现下是十一月，看来不到一个月时光，我便要永远离开中土了。”


    
众人听她语意萧索，尽皆默然，心中都对她有些怜悯。


    
何大人怕公主愁思不断，到时别在路上生起事来，忙道：“公主殿下不必伤心，日后若要返国省亲，只要禀明可汗，他定会应允。”银川公主叹息一声，良久没有接口。何大人忙对薛奴儿连使眼色，要他说些中听的，以免公主心烦。


    
薛奴儿点头会意，当下转过话头，尖声道：“启禀公主，日间那群刺客可恨得紧。眼前虽然逃走，但咱家不日定替公主把他们抓来，碎尸万段，以泄公主心头之恨！至于那知县刘彰仁已经押起，咱家明日便将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说着连连冷笑，神态凶狠之至。


    
银川公主悚然一惊，道：“千万不要杀人！这些刺客定有他们的可怜苦衷。你们若是抓到这些人，万万别杀他们！只管把他们解来，我自有话要问。听到了么？”


    
众人听公主颇有同情刺客之意，不禁颇为讶异，那薛奴儿哼了一声，甚是不以为然。


    
何大人陪笑道：“公主殿下，这些事情交给臣下办理便是，您就不要操心了。”


    
银川公主察言观色，知道没人把她的话当真，不禁嗔道：“不成！你们这些人个个心狠手辣，从不曾体恤百姓。薛副总管，你马上把那名县官放了，千万不要为难他！”


    
薛奴儿抬起头来，尖声道：“这人怠忽职守，罪该万死，怎能放过他？”


    
公主很是生气，怒道：“怠忽职守的是你们，不是他！快快把他放了！”


    
薛奴儿心中不满，只是哼了一声，却不答话。


    
其余众人互望一眼，脸上的神情甚是苦恼。这公主是善良女孩儿，满脑子都是仁民爱物，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那套，做起事来全不顾朝廷规矩，却要众臣如何是好？竟无一人出声答应。


    
公主见无人理会他，当下转过头去，径对秦仲海道：“这位秦将军，你且告诉本宫，你若抓到那几个刺客，却要如何办理？”


    
秦仲海尚未回话，薛奴儿已向他怒目而视，看来两人的芥蒂仍深。秦仲海斜目看了他一眼，心道：“这薛奴儿天生死脑筋，说起话来活像白痴，看你亲爹把他活活气死。”当下嘻嘻一笑，道：“公主圣明。末将以为这些刺客本领不小，来日若得擒服，待殿下感化他们的戾气之后，末将自当编入禁军之中，使他们一身本领得以报效国家。不知公主以为如何？”


    
果然这话深得公主欢心，只听她赞叹道：“秦将军一心为国，本宫甚是安慰。要是天下官员都同你一般想法，国家就太平了。”


    
秦仲海笑道：“多谢公主谬赞。”偷眼看去，果见薛奴儿气得眼中冒火，好似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其实秦仲海这几句话倒也不是违心之论，他军中多有出身逃犯匪寇之人，便连参谋卢云也是其中之一。倘若这几名刺客加入军中，以他们的身手而论，定是助益匪浅，如虎添翼。公主要他不可妄杀无辜，那是正中下怀了。


    
却听银川公主道：“薛副总管，你平日多学学秦将军，对你才有好处。”她听薛奴儿勉强嗯了一声，便又道：“那县官是无辜之人，你即刻放了他，让他赶紧回家，别再为难人家了。听到了么？”


    
薛奴儿悻悻然地站起，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公主有令，也只好吩咐手下放人。他缓缓走到秦仲海身边，偷偷一肘朝他背后撞去，想让他吃些苦头。秦仲海微微一笑，假意朝卢云说了句话，身子往旁闪开。薛奴儿那肘缩不回去，竟尔撞着几上茶碗，当场打了个粉碎。


    
何大人颇感不悦，沉声道：“薛副总管，公主之前，怎能如此无礼？”薛奴儿满脸涨得通红，嚅嚅嗫嗫地说不出话来。却听秦仲海笑道：“薛副总管前些日子差点中风，手脚不太灵便，何大人别怪他了。”何大人惊道：“真的么？薛副总管武艺高强，身子怎会这般弱？”


    
秦仲海向薛奴儿一笑，道：“当然是真的。薛副总管，你说是不是啊？”


    
薛奴儿大怒，但口中不敢反驳，免得下不了台，只好恨恨地道：“没错……我……我前些日子头晕，险些中风，手脚不灵光……”


    
公主颇见关心，忙道：“这几日天气渐冷，薛副总管定要小心，千万保重身子啊！”


    
只听秦仲海嘻嘻一笑，薛奴儿又羞又恨，大怒欲狂，当场大叫一声，低头冲出锦帐，一路还撞倒不少宫女侍卫。


    
何大人见公主愁眉不展，以为她不喜薛奴儿的无礼，便道：“殿下莫怪薛副总管。他这人性子一向高傲，受不得骂，你可别记在心上了。”


    
公主摇了摇头，道：“他对本宫一向忠心，我不会怪他的。”她忽地幽幽叹了口气，道：“日间那刺客出手之时，我听她骂我假仁假义。唉……本宫每一想到这四个字，心里便感难受，只觉好生对不起百姓。”


    
何大人听她颇有自责之意，慌忙道：“公主别这般想，银川公主待民如子，那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这些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冒犯圣驾，他们的无耻言语，公主千万不必当真。”


    
公主不去理他，只轻声叹道：“其实父皇近几年来不甚得民心，我在深宫中也有听闻。唉……我一心一意，只想替父皇补过，但税赋沉重，盗贼四起，百姓苦不堪言，我一人之力，又能如何呢？她骂我假仁假义，也不算过分了……”说着语音哽咽，竟是心痛已极。


    
众人听她批评父皇，那可是诽谤当今圣上，大逆不道。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接口。此时只要一个说话不慎，日后传开，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当下无人敢出一语，香帐中静谧无声，只闻得众人沉重的呼吸。


    
过了良久，只听银川公主轻轻一声叹息，低声道：“此行西去，一路艰难，还望诸卿能戮力共进，别再为细故争吵，知道了么？”众人松了一口气，大声答应道：“属下凛遵法旨！”


    
公主点了点头，转入内帐，不再出来了。众人见公主心情不甚舒坦，也便速速离帐，以免再惹是非。


    
走出帐外，薛奴儿已在等候。他一见秦仲海的面，登即一耳光打来，骂道：“秦仲海！你这狗日的只知拍马屁，无耻之极！”


    
秦仲海急忙架住，嘿嘿干笑道：“公主要大家和气相处，公公别再叫骂啦！”


    
薛奴儿抽手回去，怒道：“放屁！都是你护驾不力，这才扯出这许多事来！居然还敢怪我！”说话间神色极为气愤。


    
秦仲海深深一揖，笑道：“好啦！一切全是我这混蛋不好，下次万万不敢了。”却是嘻皮笑脸，浑不在意。薛奴儿重重一哼，恨恨而去。


    
这保驾一事确是秦仲海职责所在，薛奴儿却也不算错怪他。秦仲海性子豁达，错了便是错了，也不再多加辩驳，便自认错道歉，也算个了局。


    
只是经此一事，众人都知银川公主个性仁慈，深知以后若要杀人放火，绝不能让她知晓，免得碍手碍脚，徒增困扰。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二章 西出梁山第一人


    
又过数日，朔风大起，气候转为严寒，一众宫女太监都穿起皮裘。众军士虽也添加衣物，但身上的铁甲却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倍觉辛苦。


    
自出事以来，秦仲海加倍小心。他听从卢云建议，调出五百兵士，分为百支小队，每五人一队，半里一支，散布中军前后左右，一遇有事，便举狼烟为号。果然此法一用，大小事情都不脱中军掌握，路上甚是平静。


    
这日行到一处地方，忽见远远一座高山，甚是雄伟壮阔，云雾缭绕中颇有孤高之感。秦仲海坐在马上，提鞭指去，问道：“这却是什么山峰，居然生得这般险峻？”


    
一旁薛奴儿冷笑道：“连这个也不知道，亏你还是朝廷的游击将军。”


    
秦仲海哈哈笑道：“薛副总管若是知道，便就爽快说了。我向来‘不知便是不知’，从不装模作样。”薛奴儿嘴上占了便宜，心下甚是爽利，笑道：“既然你自承愚蠢，我这便告诉你吧！这山不是别处，正是昔年大名鼎鼎的‘怒苍山’！”


    
秦仲海听了“怒苍山”三个字，不免心下一惊，说道：“此处便是昔年聚兵三万余人，与朝廷大战一场的怒苍山吗？”


    
薛奴儿嘿嘿一笑，说道：“那还有假吗？当年诛灭匪寇，我也立过汗马功劳。这座山便是化成了灰，咱家也认得。”


    
秦仲海抬头望去，只见山顶彷佛还有些房舍，忍不住惊道：“难不成这山上还有匪徒聚集？要是他们在此设下伏击，我们岂不糟糕？”


    
薛奴儿笑道：“怒苍山早已给朝廷剿灭了。余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二十年前便成了一处废墟，还有什么好怕的？”


    
众人说话间，忽见远处举起狼烟，卢云忙道：“前头出事了，我们这就去瞧瞧！”秦仲海颔首道：“我也过去看看。”便请何大人坐镇中军，守卫公主。两人快马加鞭，一同前去察看。


    
两人飞马向前，过不多时，便见手下几名兵卒躲在一处山坳，不住探头往外看去。卢云与秦仲海二人翻身下马，急急向前走去。一名小兵慌忙来见，低声道：“前头有一群模样奇怪的江湖人士，正自聚集在一处破庙前面，不知所欲为何。我们怕这些人别有意图，便请人回报将军。”


    
秦仲海微一颔首，也探头去看，却见远处有一座破庙，看来年久失修，已然破败至极。那庙旁却围着四名男女，在庙门附近来回走动，不知在做些什么。


    
秦仲海道：“我下去瞧瞧，一会儿便上来，卢兄弟你在这接应着。”


    
卢云答应了，秦仲海便飞身下去。他低着身子，往前奔了百来尺，跟着隐在一处山石后头。卢云见他身法奇快，心道：“秦将军的武功深不可测，号称‘火贪一刀’，却从没听过他的师承来历，不知他是什么门派出身？”


    
秦仲海藏好行踪，探出头去，只见一名女子俏生生地站着，约莫三十来岁年纪。此女容貌甚是娇艳，但满脸愁容，不知有什么天大的伤心事，居然神情哀痛如斯。


    
秦仲海转头看去，只见另三人长相奇异。一人长得白白净净，原本该是个美男子，谁知两颗门牙却突了出来，看来活像只兔子；另一人身材肥矮，头颈甚短，身躯却甚庞大，有如一只乌龟一般；最后一人身材异常高大，一张长脸灰黝黝的甚是怕人，两只小眼向上斜起，鼻孔却又朝天仰起，直如蛮牛般的长相。


    
秦仲海寻思道：“这些人外貌诡异，个个怪里怪气的，却不知是什么来历？此处是当年怒苍山的本寨，莫非有江湖人物在此约会聚集，那可大事不妙。”


    
正想间，忽听那女子叫道：“项老啊！你再不出这个庙门，却要我们几个如何是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山寨荒芜下去么？你快出来主持大局啊！”一旁那兔子般长相的男子叫道：“是啊！你就忍心看我们自生自灭吗？你快快出来啦！”


    
秦仲海心中一奇，想道：“原来这几人与怒苍山有关。听薛奴儿说起，这山寨不是荒废了二十年么，怎地还有残党？真是怪的可以。”当下专心观看，要把事情查个明白。


    
过了良久，那庙中却无人说话回答。良久良久，仍是寂静无声。


    
秦仲海暗想道：“若有人伏在庙里，却怎地无人回答？莫非这些人故弄玄虚？”正看之间，那乌龟也似的男子大声道：“你再不出来，我便要进去了！”说着便往庙门冲去。


    
那人脚步奔出，身子甫触大门，忽地莫名其妙的往后一摔，连翻了几个筋斗。秦仲海大吃一惊，方才虽只一瞬间，但他已见到庙中飞出一枚小小石子，猛往那乌龟也似的男子身上打去，登时便把他震飞出去。这份内劲实在非同小可，只看得秦仲海暗暗心惊。


    
那女子怒道：“不出来便不出来，你这样打陶老四是什么意思？连兄弟义气也不顾了吗？”


    
一旁那兔子也似的男子大叫一声，只见他高高跳起，直直往屋顶跃去，轻功竟是不弱。忽然间，庙中又是一枚石子飞出，那兔子也似的男子连忙伸手挡格。但手掌一触飞石，全身如中电击，赫然从半空中摔了下来，跌了个狗吃屎。


    
那乌龟也似的男子喝道：“小兔儿，咱们一起上！”那小兔儿大叫一声，两人一齐冲向前去。忽地庙中又飞出两枚石子，打中了他们的脚踝。两人啊地一声，扑地倒了，口中哼哼哎哎，半天爬不起来。


    
秦仲海心道：“庙中之人的武功甚是高明，只怕胜过这两人百倍。看这人的武艺，倘若真要杀人，一出手便要了他们的性命。”


    
眼看同伴良久站不起身，那铁牛般的汉子发出呜呜的吼声，似乎甚是愤怒，只见他大踏步的向前走去，神态武勇，竟是丝毫不怕。秦仲海见他脚步沉稳，下盘扎实，心道：“此人外门功夫练得极是道地，绝非方才那两人可比，不知庙里那人要如何应付？”


    
只见那铁牛般的汉子伸手推门，便要闯入，忽然又是一块小石子飞来，往那人身上撞去。那人呜哇一声大叫，胸膛往前鼓起，硬生生地接下那枚飞石。只听碰地一声，如击大鼓，那铁牛却只喘息片刻，便又伸手推门，看来他定是练有“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外门硬功，不然要如何挡下飞石上所附的雄浑内劲？


    
听得“嘎”地一声，那门已给推开一缝，秦仲海心下好奇，想看看是什么人躲在庙里。便在此时，又见一块飞石掷来，这次掷来的飞石力道雄强，激起的风声劲急无比，显然其中所蕴的内力远非方才几枚飞石可比。秦仲海心道：“这下可要糟糕了，倘若这铁牛硬要抵挡，只怕当场便会毕命。”


    
那飞石快速而去，铁牛却浑然不挡不避，只是高高地挺起胸膛，简直把命横了出去。只听飞石声响甚急，只要撞上铁牛的胸口，定是开膛破腹的大祸。


    
忽然那铁牛往旁跌开，秦仲海定睛看去，却是那女子出手相救。只见她用力往铁牛身上撞去，已将他推开了数尺。那飞石扑了个空，直冲出去，猛地撞在秦仲海身旁的大石上。只听啪地一声轻响，霎时石屑纷飞，溅到了秦仲海脸上，火辣辣地煞是疼痛。


    
秦仲海心下一凛，寻思道：“好厉害！这人的手劲很有些门道，足与少林寺的硬功相较。”


    
秦仲海正自惊叹，忽听那女子放声大哭，捶胸顿足，哀伤不能自己。那女子哭道：“我的命怎么这般苦啊！我丈夫二十年来下落不明，自己的亲兄弟又战死在沙场之上。二十年来我已年华老去，大仇却始终不能报，老友却还凉薄至此，这要我如何是好？”她越哭越是伤心，一旁那铁牛甚是焦急，口中不住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想要劝解什么，但却说不出话来。秦仲海心下领悟，才知那铁牛是个哑巴。


    
陡地那女子大叫一声，手上已然多出一柄匕首。她惨然道：“本想靠着昔年的老友，也许报仇雪恨还有一线希望，谁知道他竟然无情无义，连自己的兄弟也要杀……呜……呜……我生不如死，不如今日就一了百了吧！”说着便往自己心口插落，手法快绝。铁牛虽在一旁，也是阻拦不及。那乌龟般的人大哭道：“大姊不要啊！”却为时已晚。


    
忽听庙中之人一声叹息，一枚飞石射了出来，猛地击中那女子的手腕。那女子手一麻，匕首掉落在地。她凤眼圆睁，怒道：“你既不出来相助，也不许我死，到底想干什么？”


    
庙中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二十年了，唉……你们这些人年年都来烦我，到底想要做什么？”那小兔儿与乌龟般的男子大声欢呼，都笑道：“他开口了！项老总算开口了！”


    
那女子却殊无笑意，厉声道：“你说我这二十年来在此搅和，那么你呢？你二十年来伏在这破庙里，像那缩头乌龟一般，又是想干什么！”


    
庙中那声音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是身不由己，你莫要怪我。”那女子大声道：“你身不由己？天下又有几人能够由得自己了？你只要一日缩头不出，我就每日都来烦你！”


    
那人低声道：“你别再扰我，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的。”言语中似有无限伤心，无尽的难言之隐。


    
那女子叫道：“我懂了，你是不是给人囚禁在这里？我帮你打破庙门，一起讨回公道，怎么样！”


    
她浑然忘记庙中之人武功远胜自己，若有人能将自己的老友囚禁在此，武功必然出神入化，凭她几人有限的武艺，又岂能是人家的对手？


    
那人叹道：“别说了，快快去吧！我此番开口说话，已然犯了忌讳，你们快走吧！”


    
那女子叫道：“什么忌讳？凭你的武功，还怕什么忌讳？”


    
忽听一个声音笑道：“既然是忌讳，那就不得不叫人怕，否则也不叫忌讳了！”那声音尖锐，颇有不男不女的味道。众人回过头来，喝道：“什么人？”


    
只见一人足不沾地，如鬼魅般飘来，脸上擦着重重的白粉，唇上却又涂得红亮，看来妖异无比。秦仲海陡地心惊，暗道：“怎地这‘花妖’也跑到这里来了？他与这些人相识不成？”


    
来人果是东厂的副总管，人称“花妖”的薛奴儿。


    
只听薛奴儿嘿嘿冷笑，对着庙门说道：“项天寿，没想到你真的一诺千金，二十年来一直待在这座小庙里，无愧是当年‘大勇堂’的堂主啊。”听他这般说话，真是认得庙中之人。秦仲海寻思道：“原来那人叫做项天寿，怎地还与薛奴儿相识？不知两人以前有什么过节？”


    
那庙中之人听了问话，却只嘿地一声，便即沉默。


    
薛奴儿见那项天寿不敢回话，登时哈哈大笑，往那几名男女一指，尖声道：“你们这几个又是什么来历？为何在这里哭闹不休？”


    
那女子大声道：“你又是什么人？凭你也敢在这儿发号施令？”


    
薛奴儿嗤了一声，冷笑道：“咱家面前，没有什么不敢的事。”


    
那女子怒道：“大胆！你可知此处是何地方！”她见薛奴儿说话蛮横狂妄，也动了真怒。


    
薛奴儿听了这话，猛地尖声大笑，其状直如夜枭。他笑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就是什么‘怒苍山’的总舵么？不过是破铜烂铁一样的废墟，你却嚷嚷什么？便是‘白沙帮’、‘五毒门’的总坛，也比这鬼地方称头多了。”


    
那“白沙帮”与“五毒门”都是江湖上第三流的小门派，薛奴儿言下之意，却是轻视贬抑“怒苍山”已极。


    
小兔儿涨红了脸，大声道：“你……你……不许你污辱我们怒苍山！”


    
薛奴儿双眉斜起，咦了一声，道：“你们怒苍山？”他侧着头打量那小兔子几眼，道：“听你这般说，你与怒苍山有些渊源罗？”


    
小兔儿朗声道：“没错！昔日怒苍山排设宴席的就是我！人称‘小兔儿’哈不二便是！”


    
薛奴儿笑得直打跌，说道：“听你说得认真，咱家还以为你是何方神圣，原来不过是只烧饭厨子。有啥好夸口的？”


    
小兔儿气愤至极，怒道：“你可以小看我哈不二，可决不能轻辱咱们怒苍山！”


    
薛奴儿嘿嘿一笑，道：“你口口声声地说咱们怒苍山，敢情这几位都是怒苍山的人马了？”


    
小兔儿大声道：“没错！”神态甚是骄傲，似乎颇以自己的出身为荣。


    
他还待要说，忽听庙里那人道：“哈兄弟，不要和他啰嗦，你们快快走吧。”


    
薛奴儿哼地一声，冷笑道：“项天寿啊项天寿，当年有胆子造反，现下却怎地胆小怕事起来了？我看怒苍山里全都是些不中用的废物！”


    
那乌龟也似的男子跳了起来，怒喝道：“你这人说话好生狂妄！我今日便告诉你这不男不女的老妖怪，你老子便是怒苍山监造酒醋的‘金毛龟’陶清！你可给记好了！”


    
薛奴儿哦地一声，笑道：“看来喝酒划拳之类的勾当，你这人的本领定是大得紧了。那铁牛般的汉子，却又是什么人？”


    
金毛龟昂然道：“说出来可别吓坏你啦！我大哥便是怒苍山里打造军器铁甲的第一好手，咱们的‘铁牛儿’欧阳勇欧阳大哥！”那铁牛呜哇一声大吼，颇振声势。


    
薛奴儿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登时笑了出来。他笑道：“一个厨师，一个酒保，一个铁匠，怒苍山就剩下你们这几个废物吗？”


    
却听那女子冷冷地道：“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既然来到怒苍山脚下，就不容你这般污辱人！否则休怪我们下手不容情！”


    
薛奴儿脸上青气一闪，狞笑道：“你这女子好大的口气，却又是什么来头了？却是山寨里陪酒的，还是卖唱的啊？”跟着耻笑连连，神态轻蔑之极。


    
小兔儿冲上前来，大声道：“你休得胡言乱语！我告诉你吧，咱们大姊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镇守五关的‘红粉麒麟’言二娘！你嘴里最好放尊重点！”


    
薛奴儿长眉一挑，轻轻地咦了一声。这怒苍山昔年有“内三堂”、“外五关”，镇守外五关的将领通称“镇关小彪将”。看来这“红粉麒麟”颇有来历，绝非其他人可比。


    
薛奴儿颔首道：“原来你是‘镇关小彪将’之一，你其他的几个兄弟呢？怎么没瞧见半个人影？”言二娘听得此言，眼眶儿忽地红了。薛奴儿哈哈大笑，道：“敢情一个个都战死了吧？只留下你们这几只不成气候的孤魂野鬼，在这儿丢人现眼、露丑卖乖！”


    
这几句话虽然难听，但言二娘听了却没动气。她悄悄地低下头去，脸上泪珠滚滚而下，显然此言触动了她的心事。其余几人也是红了眼，尽皆泪下。


    
秦仲海远远看去，见了这女子伤心欲绝的模样，想起她自承丈夫下落不明，兄长又战死沙场，看来这俏生生的弱女子二十年来必是辛苦倍尝。秦仲海心中一动，心下忽起怜悯之感。


    
眼见其余几个弟兄放声大哭，其状甚哀，言二娘率先抹去泪水，恢复了女中豪杰的神态，厉声说道：“你休得猖狂，倘若本山五虎上将任一在此，定会将你斩成两截，让你知道厉害！”


    
薛奴儿耻笑道：“口说无凭，快弄几个来和咱家过过招吧。还是要朝阴间招魂做法，把他们的尸首弄上阵啊？哈哈！哈哈！咱家可杀不了死人哪！”言二娘尖叫一声，怒道：“告诉你吧！我言二娘便算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也要为兄弟们报仇雪耻！今生今世，如不杀光朝廷里的卑鄙小人，便是死也不瞑目！”


    
薛奴儿咦地一声，说道：“你要杀光朝廷的卑鄙小人？听你这么说来，这些年你们这些残兵败将依旧死性不改，还是在跟朝廷作对造反嘛！”


    
小兔儿哼了一声，说道：“没错！我们只要见到贪官污吏，一定下手把他除去！倘若遇到朝廷重要的人物出巡，那更是绝不放过！”秦仲海恍然大悟：好啊！暗杀公主的刺客便是他们！那时动手的人有三男一女，看来便是眼前这几人了。


    
薛奴儿听了这话，登也察觉有异。他两条细细的眉毛缓缓挑起，森然道：“那日有人暗杀公主，却原来是你们这几只孤魂野鬼干的好事？是也不是！”


    
小兔儿见了他阴森的面目，一时不敢接口，只回头看着言二娘。却听“红粉麒麟”大声道：“没错，下手的就是我们！这贼皇帝一家子都是假仁假义的无耻之徒，人人皆可杀之！只恨我学艺未精，没能将这欺世盗名的公主杀死！”她坦承其事，那是把性命豁出去了。


    
庙中那人听了此言，深深地叹了口气，似想劝谏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秦仲海寻思道：“想不到真是这几人下手暗杀公主，却不知他们与朝廷有何深仇，居然会怨恨到这个地步？”他望着言二娘等人，心下虽然不忍，但已是不能不出手擒拿他们了。


    
只见薛奴儿摇头连连，道：“你们这些贼子非但大逆不道，尚且无知可笑。你们要杀朝廷的要紧人物，何不去杀奸臣江充？那人是个万死莫赎的无耻败类，早该死了，却为何找一个无关紧要的公主开刀？真是毫无见识！”他这番话理直气壮，连秦仲海听了也暗自点头。只是薛奴儿却忘了自己也是出身歪邪，东厂的名声不见得比江充来得高明，乃是朝廷里两大罪恶渊薮。只是谁喜欢自认十恶不赦？世人每每以为自己站在道理正义的一方，却总看不到自己身上的滔滔罪孽，薛奴儿这个大魔头自也不例外了。


    
只听言二娘哼了一声，说道：“先杀后杀都是杀，江充也好，公主也好，反正我一个也不会放过！”这几句话听来怨毒至深，众人都是毛骨悚然。


    
薛奴儿冷笑连连，霎时杀机已动。他原不打算与这些人动手，但既然这几名男女曾下手暗杀公主，那是决计不能留活口，以免后患无穷。他冷笑道：“杀啊杀啊！死婆娘，你自己已然命在旦夕，怎么还有心思在那里说嘴？咱家看你们几个一起上吧，省得还要一个个追杀，那多累人哪！”


    
言二娘怒道：“你好狂妄！”跟着手上白光一晃，一柄飞镖对着薛奴儿射去。


    
薛奴儿呵呵一笑，说道：“就这点东西么？怒苍山真没人才了。”忽然青光闪耀，霸气绝伦的“天外金轮”随即飞出。两件暗器半空相遇，言二娘的飞镖立时给切成两折，落在地下，那金轮势道不缓，仍朝她脸上飞去。眼看锋锐已极的边缘便要割伤她的脸蛋，那庙中登地飞出一枚小石子，撞在那金轮上，将之震了回去。薛奴儿伸手接住，一股大力传来，只觉胸口一热，往后退开一步。


    
那庙中男子叹了口气，道：“薛副总管，我们怒苍山只剩下这几个不成气候的弟兄。看在我二十年来信守诺言的份上，你便饶过他们吧。”


    
薛奴儿冷冷地道：“你要咱家饶过他们？日后这些人又去骚扰公主，上头怪罪下来，那时却有谁来饶过咱家啊？”


    
庙中那人一声长叹，不知如何劝解。薛奴儿道：“原本咱家看在你一诺千金的份上，不想再为难这些小朋友，只是他们不知悔改，仍是满口大逆不道的言语，那可是自找死路，却怪不得咱家！”


    
庙中那人大急，忙道：“二娘，你一个女人家是斗不过朝廷的。你发个誓，就说以后安分守己，不再做反逆之事了。”


    
言二娘怒道：“你们两人不必在那里唱双簧！我言二娘岂是受人相饶的人物！我一日不杀奸臣，一日不能痛快。”说着朝薛奴儿一指，叫阵道：“你要有种的，便上来决一死战。死也好，活也罢，大家痛痛快快的杀上一场！”


    
其余几人热血上涌，纷纷掏出兵刃，大声道：“大伙儿决一死战！死后流芳万古！”


    
薛奴儿摇头道：“不自量力的一群妄人。项天寿，不是咱家不给你面子，你这几个弟兄一味求死，怪我不得了！”


    
庙中那人慌道：“二娘你快快走吧，薛奴儿手段毒辣，你们决不是他的对手！”


    
言二娘厉声道：“我们便是战死此处，也不要你来收尸。你好好龟缩在那鬼庙里，度你的下半生吧！”说着向薛奴儿道：“阁下不必留情，这就动手吧！”


    
薛奴儿嘿嘿冷笑，说道：“当年这么蠢，想不到二十年后还是一般蠢，真不知你们这些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他脸上带着一抹兴奋神色，轻轻转动手上的金轮，随时都能暴起伤人。言二娘等人已有必死决心，毫不退让。


    
薛奴儿正要动手，却听一人说道：“公公且慢出手，却让我来会会他们如何？”众人细看过去，只见一人从大石后转身出来，正是秦仲海。


    
薛奴儿呸了一声，骂道：“你想捡现成的吗？”


    
秦仲海摇头道：“那倒不是。公主交代过，这几人万万不能杀却，她要亲自加以审问。我怕公公武功太过厉害，一出手便把他们杀个尸横就地，到时咱们如何对上面交代？”


    
薛奴儿听他奉承自己，心中暖暖的很是受用。他尖声笑道：“好吧！就让你的‘火贪一刀’试试威力吧！也让公公开开眼界。”


    
原来秦仲海不忍这几人命丧薛奴儿手下，那庙中之人又不愿出来相救，只好亲自下场。他决意将这几人擒下，一来见他们个个义气凛然，实在不忍杀却，只想留下他们性命，日后劝降；二来他对怒苍山也甚好奇，便想从这些人口中探知一二。


    
秦仲海走下场中，环伺众人，拱手说道：“在下辽东游击秦仲海，这厢有礼了。”


    
言二娘见他英雄气概，虎背熊腰，倒不似奸佞小人的模样，又听他说话有礼，心中多了几分好感，便道：“这里没你的事，我们只要会会那死太监，请将军退开。”


    
秦仲海摇了摇头，拔刀出鞘，说道：“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在下乃是朝廷命官，职责所在，不得不请诸位一同回去，这就请赐招吧！”


    
言二娘哼了一声，道：“你想要生擒我们，只怕没那么容易吧！”


    
秦仲海道：“在下见各位一身好本领，却如何做那反逆叛国之事？秦某只想请各位回营一叙，绝无加害之意。日后诸位若能答应归顺朝廷，公主仁厚，我敢担保各位一身富贵功名，如此可好？”


    
言二娘正待要说，却见那小兔儿大叫一声，喝道：“朝廷鹰爪，无耻下流，休得在那里哄骗！”说着举起一柄链子枪，便往秦仲海上三路攻去。一旁“金毛龟”也不遑多让，扛起双斧，猛往地下一滚，朝他下三路砍去。这两人招式配合的紧密无比，一攻上路，一袭下盘，彷佛一套习练有素的阵法。


    
陡地狂风扫来，一道火龙也似的红光闪过，小兔儿与金毛龟大叫一声，只觉脸上身上火烫烫的，跟着一股大力撞向手上兵刃，两人身不由主，咕溜溜地滚了出来。霎时之间，他二人的兵刃已然折断，身上衣衫焦黑，都是一脸的狼狈。


    
言二娘转头看去，只见秦仲海手挺钢刀，斜身弯腰，全身运满功劲，一动不动。


    
言二娘惊道：“这就是‘火贪一刀’么？”薛奴儿心下骇然，暗道：“这人好霸道的武功。以前只听说此人打仗了得，没想到手上功夫也这般精到。”


    
秦仲海的武功甚是奇特，全然不同于中土武林的招式。他的师父是江湖上使剑的大名家，曾经威震中原十余载，谁知某次与人交手，竟然被人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他狂怒之余，弃剑从刀，遂自创一套奇异刀法，号为“火贪一刀”，将之传给秦仲海。


    
秦仲海当时年幼，不明“火贪一刀”四字之意，遂问其师，得回几字教诲：“侵掠如火，舐血成贪，杀人何用第二刀？”足见此套刀法的霸气。


    
那庙中之人武功高出余人甚多，早看出秦仲海所出的那刀意不在伤人，否则他那两个兄弟早已身首异处，性命不在了。他心下感激，便道：“这位将军，多承你刀下留情，饶过我两位兄弟的性命。”


    
秦仲海拱手道：“不敢。在下勉强占了一招半式的上风，纯粹运气。”


    
那人道：“将军刀法出类拔萃，不似凡间之物。这等武功，少林武当都是没有的，不知阁下师承何处？”那人身处破庙，却对秦仲海的武功如此好奇。薛奴儿看在眼里，不禁冷笑连连，道：“项天寿，你自顾不暇了，还有空管人家的闲事？”


    
秦仲海却不敢失了敬意，只拱手道：“前辈垂询，不敢有瞒。但家师谆谆告诫，命我不得与外人提起他的姓名，还请见谅。”原来秦仲海的师父脾气怪异，早教诲秦仲海不可泄漏师承来历。此时他身在是非之地，更是加倍提防，一个字儿也不露。


    
庙中之人听他口风甚紧，便只“哦”地一声，似想说些什么，但既然秦仲海不愿明说，料知多问无益，便也不再言语了。


    
只见小兔儿从地下爬起，对秦仲海叫道：“死狗官！你别得意洋洋的！告诉你吧，胜负还没分呢！”


    
秦仲海摇头道：“这位朋友，千万别为难自己，跟我回去吧！”


    
小兔儿怒道：“我们怒苍山只有战死的弟兄，没有投降的无耻败类！”他兵刃已折，便抡起拳头，猛往秦仲海挥去。


    
秦仲海眉头紧皱，心道：“这只兔子不知好歹，非给他点苦头吃不可。”他将钢刀插回腰间，轻轻一掌打去，内力所及，已然拢住了小兔儿全身要害。小兔儿兀自拼命，叫道：“我和你同归于尽！”秦仲海掌力一吐，小兔儿只觉胸口一闷，脚下踉跄，穴道立刻被点中，摔倒在地。


    
金毛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声叫道：“放开我兄弟！”说话间冲向前来。秦仲海伸手一招，却是擒拿手的架式。金毛龟不识厉害，一脚踢去，却给秦仲海抓住脚踝，跟着把他身子重重往下一摔，脚尖一踢，已然点中他腰间的穴道。


    
秦仲海有意收服这几人，不愿伤了他们的自尊，当下连连拱手，说道：“承让，承让！在下绝无恶意，还请诸位不要见怪。”


    
薛奴儿说话一向尖酸，便朗声笑道：“好厉害的武功，好脓包的贼子，哈哈！哈哈！真是闹剧一出啊！”说着放声大笑，神态轻蔑之至。


    
言二娘又惊又怒，正要动手救人。那“铁牛儿”欧阳勇却已抢先一步，只听他大吼一声，举掌挥去，势道雄浑，绝非小兔儿之流可比。


    
秦仲海见过此人与卢云对掌，知道他力气奇大，不能与之硬拼，当下双掌轻飘飘地拂出，有如武当山的“绵掌”功夫。


    
薛奴儿见了这招，忍不住心下一奇，寻思道：“这秦仲海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武功这般驳杂？”他虽与秦仲海相识，此时却是第一次见他与人放对，想不到武功竟如此渊博，心下不禁好奇。


    
欧阳勇蒲扇般的大手拍下，猛与秦仲海的手掌相触，却觉他手中空荡荡地，全然没有气力，此时欧阳勇正以一身刚猛力量硬拼秦仲海，却找不到受力之处，一时用力过猛，便即向前倒下。这便如同一名大力士使尽吃奶气力，却去举一只轻飘飘的羽毛，如何不摔得人仰马翻？


    
这道理与武当山“以柔克刚”的功夫全然相同，都是借力打力的法子。


    
欧阳勇力气使空，身子往前扑倒。秦仲海见机不可失，连忙伸手出去，往他背上穴道点下。欧阳勇“呜哇”一声牛吼，不甘就此被俘，虽然身体向下跌去，却不顾一切地往后挥出一肘，猛朝秦仲海胸口打去。


    
秦仲海心道：“我得赶紧把这人擒下，免得夜长梦多。否则等薛奴儿那斯插手，这些人只怕性命不保。”他不愿多加拖延，当下运气在胸，喝地一声吐气，接下欧阳勇刚猛无俦的铁肘。只听得“碰”地大响，秦仲海身体一晃，脸色忽地潮红，似要滴出血来。但他天生神武，此刻虽然吃亏，但手指却不稍缓，反而加劲点下，霎时点中欧阳勇背上穴道，将他制服在地。


    
秦仲海胸口烦恶，气血翻腾，一时说不出话来。欧阳勇这肘确实刚猛，打得他烦闷欲呕，良久不能宁定。他尚未调匀气息，只见言二娘已然踏步走出，狠狠地盯着自己，便要上前挑战。


    
秦仲海见她眼神满是怨恨，心下苦笑，寻思道：“我这是何苦来哉？老子挨了这肘，无非是想救这些人一命，结果非但没人感激，还要受人怨恨，真是犯贱得可以了。”


    
薛奴儿见他满脸血红，似已受了内伤，当下幸灾乐祸地笑道：“这肘可不轻哪，却不知秦将军还成么？可要我下场相助？”


    
秦仲海怕他一出手便杀了言二娘，摇头道：“多谢副总管好意，在下还使得。”


    
忽然山坳中跃下一人，往众人奔来，正是卢云。先前他未得秦仲海指示，遂只不动声色，冷观众人相斗，待见秦仲海胸口中招，恐怕情势不妙，便赶来助拳。


    
卢云走到秦仲海身旁，低声道：“将军还好么？可曾受了内伤？”说着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掌，将一股温和的内力送了过去。这内力如冬日朝阳，又如暖和春风，温暖精湛，泊然纯正，瞬间便解开秦仲海胸口郁闷。


    
秦仲海向卢云一笑，以示谢意，心道：“卢兄弟不过三十不到的岁数，内力却练到这个田地，倒真个是武林异数，想来这人的来历也是个谜。”


    
他藉着卢云传来的内力，瞬间便已调匀气息，胸口烦恶之气大减，便道：“卢兄弟，你先退开一步。”卢云低声道：“将军千万小心。”


    
秦仲海点了点头，当即走下场中，朗声对言二娘道：“这位女侠，你手下三名弟兄已然被我制住，这就请你赐招吧！”


    
卢云深怕秦仲海身上带伤，便在一旁掠阵，只要情势一坏，他便要上前出手。


    
言二娘转头看去，此时小兔儿、金毛龟、欧阳勇等人都已被擒，兀自在地下扭动。薛奴儿、秦仲海、卢云分占三方，已将自己包围。她细看这三人的脚步架式，都是武功高强之士，非比寻常人物，想来此刻情势凶险，只怕自己也是难以逃脱。


    
小兔儿见状况危急，深怕言二娘也被擒住，急忙叫道：“言姊姊快走！别管我们！”欧阳勇也是哇呜呜地喊叫，口中虽不能言语，脸上神情却焦急无比，自也希望言二娘走脱。


    
言二娘见了他们的模样，陡地心中震荡，想起了生平往事。她心下暗暗悲苦，想道：“二十年前也是这样，那时大家都叫我走，他们却一个个都死了……只留我一人在世上受苦受难……我……我好难受……”她神思恍惚，忽又想到下落不明的丈夫，心中更是大恸，此际三大高手虽已合围，泪水仍已盈眶。


    
秦仲海如何知道她心中痛苦，见她兀自发呆，便催促道：“请阁下出招吧！”


    
言二娘听了他低沉的声音，心下一惊，抬头起来，见到秦仲海正自举刀对着自己，好似奇怪于自己的失态。她连忙定了定神，深深吸了口气，说道：“将军久等了。”


    
秦仲海不愿失礼，立刀摆了个门户，拱手道：“秦某谨接女侠高招。”


    
言二娘轻轻点头，从怀中拿出一枚飞镖。那镖窄扁细薄，仅有小指长短，比寻常的匕首还轻薄许多，开锋处雪亮锐利，上头蓝森森地喂满毒药，显然是极厉害的暗器。


    
言二娘举起飞镖，忽地往半空一丢。秦仲海心下一奇，不知她所欲为何，只见言二娘又拿出第二枚飞镖，也自丢上半空。另一只手却接住原先丢出的那只飞镖，如耍魔术般的在镖柄一托，将之掷回半空。


    
却见她手脚越来越快，第三枚、第四枚不住掷出，怀中好似藏着无数飞镖，直是无止无尽。她一枚枚飞镖掷出，转瞬间上百枚飞镖在她手中上下跳跃，竟都飞舞在天，每当其中一枚飞镖力尽，她便又在底下一托，那飞镖便又重行飞上。


    
须臾间，言二娘身周已全是飞舞不定的飞镖，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几百枚，有如一大群蜜蜂围绕在她身边飞舞。她两手飘动，快得叫人看也看不清了。


    
薛奴儿心下暗赞：“这‘红粉麒麟’果然有些门道。若非如此，当年看守五关的小彪将个个武艺高强，言二娘一个女流之辈，如何与他们平起平坐？”


    
猛听言二娘嗤地一声，喝道：“看镖！”一枚飞镖从中疾射而出，猛朝秦仲海飞去。秦仲海见那枚飞镖喂满剧毒，不敢怠慢，连忙举起手上钢刀，猛地挡去。只听当地一声，那飞镖已然被他斩成两截。


    
言二娘叫道：“好俊的刀法！再试试我这招！”话声未毕，两枚飞镖狂射而来，势头更快上许多。秦仲海不待暗器近身，他凝目看清暗器来路，手中钢刀便即劈出。只见刀光一闪，又将来袭的两枚飞镖斩落。


    
言二娘却不气馁，猛地又是两枚射来。秦仲海眉头一皱，寻思道：“这般打下去，却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我且想个法子把她一举擒下。”


    
眼看那两枚飞镖已然飞近，秦仲海正要举刀砍落，却见白光一闪，后头竟又射来两枚飞镖。这两镖后发先至，居然快过前两枚飞镖，赫然飞到了秦仲海胸前。


    
秦仲海一惊，原来前两枚镖乃是诱敌之用，趁着敌人击打之时，后两枚镖却后发先至，只要敌人看不破这个计谋，必然为之所伤，看来“红粉麒麟”的暗器功夫玄妙神奇，工于心计，实在是一等一的好手名家。秦仲海不敢大意，将钢刀舞得密不透风，泼水不入，只听几声连续不断的轻响，这才挡下四枚前后来袭的飞镖。


    
言二娘赞道：“好一个游击将军，居然挡得下我的‘四巧燕子’！”说着纤手一挥，叫道：“且看你怎么破我的‘七星聚会’！”七枚飞镖如闪电般的朝秦仲海射来，迅疾无比。


    
秦仲海细看那七枚飞镖的路径，只见七镖分为两前五后，分打自己上中下三路。他心下大惊，倘若挡开前两枚飞镖，后五枚便会趁隙而入，实在不知要如何抵挡，慌乱间急忙解下头盔，使劲往那几枚飞镖扔去。只听当当几声响过，已然挡下其中四枚，但仍有三枚朝自己飞来。秦仲海挥刀挡去，又击落了两枚。但最后一枚飞镖却已到眼前，实在挡无可挡，秦仲海急忙往地下一滚，这才躲开紧追而至的最后一镖。那镖插在他脸颊之旁，端的是凶险至极。


    
言二娘见他狼狈，却不追击，说道：“这位将军小心了，我这‘七星聚会’一过，跟着便是‘十三太保’、‘十八罗汉’两招，你可准备好了。”


    
言二娘一身的武艺全在暗器上。她苦练飞镖有成，当年更是以一招“十三太保”打遍武林好手，端的是厉害至极。眼看七枚飞镖已然难挡，若要十三枚、十八枚同来，却不知要如何抵挡。秦仲海听了说话，只是嘿嘿干笑，神色颇为难看。


    
薛奴儿哈哈一笑，说道：“上回丢了只头盔出来，这次只怕连鞋袜裤子也要用上了。”


    
卢云见他幸灾乐祸，心中有气，怒目便往薛奴儿看去。


    
薛奴儿见卢云怒气冲冲，双手一摊，笑道：“公公我可没说错啊，模样难看总比叫人杀死得好，好死不如赖活嘛。你说是不是？”


    
秦仲海脸色凝重，知道对方的暗器实在了得，自己站在远处，那是挨打不还手的局面。他寻思道：“眼下是个必败之局，我需得逼近她身前三尺，方有取胜可能。”当下大吼一声，猛往言二娘身前奔去，这下转守为攻，行的是九死一生的险招。


    
言二娘摇头道：“没用的。”跟着白光一闪，十枚飞镖同时射来，暗器路径已然罩住秦仲海周身四处。眼看是个无处可躲的局面，秦仲海虎吼一声，飞身跃起，十枚飞镖便从脚下飞过。谁知言二娘已然算定他闪避的路线，双手一送，又是三枚飞镖射来，这三枚镖后发先至，猛朝秦仲海上中下三路射去，正是所谓“十三太保”。


    
秦仲海人在半空，无法闪躲，只得拔刀在手，当当两声过去，已经连着挡开了两枚飞镖。但后头那枚来得实在太快，直往他喉头射去。他大吃一惊，急忙低下头去，陡地张嘴咬去，竟将那枚飞镖咬住，猛力传来，只震得他满口牙齿隐隐生疼。


    
一旁卢云见他这招大是行险，忍不住啊地一声惊呼。薛奴儿笑道：“好一招狗咬吕洞宾啊！秦将军果然高明！”卢云大怒，喝道：“你这人怎么如此无聊。大家都是为公主办事，也算共事一场，你却如此讥讽于人！”


    
薛奴儿自知理亏，不愿答腔，径自笑吟吟地看着秦仲海。


    
秦仲海吐出钢镖，面色惨淡，不知是否要上前抢攻。言二娘却不容他喘息，双手连挥，说道：“小心了，十八罗汉来了！”一十八枚飞镖射来。秦仲海凝目望去，见飞镖来势快绝，正要举刀挡格，那十来枚飞镖却歪歪斜斜，竟朝地下落去，准头甚差，只落到秦仲海身周左右。


    
秦仲海心下正自疑惑，不知言二娘有何计谋，忽见那十来枚飞镖往地下散落的石堆一碰，竟都反弹飞起，猛朝秦仲海身上射来，一时之间，却见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暗器。


    
原来这招已然算定秦仲海身边地形，藉着暗器撞在地下的反弹力道，以之攻敌，颇有出其不意的威力。秦仲海见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心道：“说不得了，我再不使出绝招救命，如何得了？”


    
霎时大吼一声，举刀狂挥，一条火龙疾驰而过。众人眼前一亮，只见秦仲海刀上燃起一团熊熊的火光，火焰燃烧半空，那十来枚飞镖已然落在地下。


    
言二娘吃了一惊，叫道：“这是什么邪门武功？”


    
秦仲海挺起钢刀，说道：“这招称作‘贪火奔腾’，乃是吾师所授绝技，已至火贪刀第七重功力。”他话声甫毕，喝道：“小心了！”便即拔足直冲，直向言二娘身前奔来。


    
言二娘见他高举钢刀，满面狰狞，忍不住心下暗惊，双手一招，她身周无数飞镖忽地转向，全往秦仲海身上射去。言二娘叫道：“我这招叫做‘万马奔腾’，却看你如何接招？”这下钢镖飞来，有如蜂群来袭，密密麻麻，令人心生惧怕，再加事出突然，距离又近，却要秦仲海如何抵挡？


    
卢云大叫道：“秦将军！快退开！”声音惊慌，就怕秦仲海难以自救。那薛奴儿却掩嘴偷笑。他对秦仲海殊无好感，此人若是死了，虽说出关和番会有些不便，但能见此人被杀，乱镖钉死在地，那份痛快还是有的。


    
此时万镖飞至，眼看秦仲海便要死得惨不堪言，卢云大声叫道：“快点躲开啊！”跟着便要飞身抢出。但其时已晚，无数飞镖已然射向秦仲海。


    
猛地一阵熊熊火光燃起，秦仲海竟如一只大陀螺似的仰天冲去。他全身不住旋转，钢刀上红艳艳的火光登时裹住全身，声势煞是惊人。无数飞镖给这劲风一逼，立时往外飞散。


    
秦仲海虎啸连连，彷佛一条大火龙般的扑向言二娘。言二娘脸上变色，惊叫道：“这……这是什么武功？”秦仲海此时招式使出，不及打话，刀锋猛往言二娘头上劈去。言二娘吓得花容失色，闭紧了双目，惊声尖叫。


    
一旁小兔子等纷纷大叫，却救不了言二娘。卢云握紧双拳，手心出汗，就怕这刀真的劈下，言二娘娇滴滴的身子不免给当头劈成两截。


    
众人惊慌失措，却只薛奴儿面带冷笑、庙中之人静悄悄别无声响，看来这两人武功高强，见识非凡，似知秦仲海这刀并无伤人之意，便都袖手旁观，不做一声。


    
果然秦仲海不愿出手杀人，他断喝一声，沉雄的腕力使出，登把刀势收起。他举刀架在言二娘颈中，说道：“女英雄已然输了，这就跟我走吧！”


    
言二娘睁开眼来，面色惨淡，竟不接话。


    
秦仲海知道她定是心高气傲，不愿服输，当下道：“娘子并不是输在武功不及，而是输在运气不及。我方才那招乃是‘火贪一刀’第八重，名叫‘龙火噬天’。其实我并未练熟，适才情急拼命，误打误撞，想不到一举建功，实乃天幸。”他这番话给足了言二娘面子，谁知她仍是紧闭樱口，一双凤眼满是泪水，神色甚是悲戚。


    
秦仲海道：“劳烦女英雄随我一行，公主殿下还等着问你话。”随即又对小兔儿等人道：“你们放心，只要诸位能忠顺于国家，答应不再作乱造反，公主殿下仁慈宽厚，必不会重罚。日后各位投效朝廷，戴罪立功，岂不是美事一件？”说着向言二娘道：“走吧！”钢刀一收，离了言二娘的颈子。


    
忽见言二娘泪水滴下，咬牙说道：“我此生报仇无望，又何必活在这世上？”竟猛往刀锋撞去，却是要当场自尽！


    
秦仲海大惊道：“万万不可！”但言二娘一心求死，这一撞之势甚是猛急。秦仲海连忙往后纵跃，叫道：“生命可贵，你可想清楚啊！”言二娘扑了个空，摔落在地。小兔儿等人大哭道：“姊姊不要做傻事啊！”秦仲海见她独自趴倒在地，便要伸手去拉，忽然言二娘一跃而起，便往山峰上奔去。


    
秦仲海怕她远走，忙道：“卢兄弟，你先押这几个人回去，我去追这女子下来。”薛奴儿嘿嘿一笑，说道：“那倒不用麻烦！”说着手上金光闪耀，那“天外飞轮”倏地飞出，朝言二娘背后射去。秦仲海举刀劈去，将金轮挡开，喝道：“你别捣乱，我要生擒这名女子！”那薛奴儿内力实有独到之秘，秦仲海便这么一挡，右臂已然酸麻无力。


    
薛奴儿举手一招，将金轮接了回去，尖声笑道：“秦仲海，你可是看上了这名寡妇？”秦仲海呸了一声，道：“等会儿再跟你算这笔帐！”他嘴上说话，脚下不停，转眼间便已奔出十来丈。


    
卢云一声清啸，传令给上头军健，过不多时，十来名兵士急急走来，押解欧阳勇、小兔儿等人回去。薛奴儿对着破庙道：“项天寿，你的朋友咱家带回去啦！日后你好好躲在这里，包你平安无事，直到老死。你可听到了？”庙中之人听了说话，却沉默无声，似乎不甚关心。


    
小兔儿骂道：“姓项的！你这卑鄙无耻的东西，比奸臣宦官都还下流！你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被俘，却连救也不救，你还算是人吗？”一旁金毛龟冷冷地道：“不必和这种人多费口舌，他长年躲在那鬼庙里，早已失心疯了。以后他独自死在里头，连替他收尸的人也没有，只怕比我们还惨上百倍。”那人听了讽刺，却仍默不作声，良久没有声音传出。


    
薛奴儿笑道：“走啦！还在这里做什么？”说着往小兔儿身上一推。小兔儿独自大叫：“姓项的，你不救我们也算了，好歹去把言姊姊救出来啊！”众人拉拉扯扯，叫声渐渐远去，已然走远。


    
却说秦仲海飞奔上山，却不见言二娘的踪影。他一路细心寻找，寻到山腰时，天候已比平地为冷，天上雪花一片片地落将下来，山上积雪直达数尺。他四处寻找可疑痕迹，忽然看到地下有着淡淡的脚印，心下大喜，便寻着那脚印上山。


    
这山峰又高又陡，一路走去，已是黄昏时刻。秦仲海运起轻功，在雪地上轻轻行走，以免双脚深陷于积雪之中。


    
又行片刻，已然攀赴山顶，只是此时气候变换不定，山顶起了一片大雾，白茫茫的看不清路径。秦仲海举脚出去，陡地踢到一根柱子。他抬头一望，忽见眼前好大一片木造牌楼，但已然毁败不堪，牌楼左侧崩坍塌陷，基座也是腐朽破烂，看来随时都会崩倒。


    
秦仲海摇了摇头，正要往前走去，忽见地下有一块巨大的匾额，连忙俯身去看。他抹去上头厚厚的积雪，从左朝右地看去，却见到了三个朱红大字：“怒苍山”。


    
秦仲海心下一凛，这才想起自己已然登上怒苍山顶。


    
转念想道：“不知言二娘跑到这处废墟做什么？莫非她在此伏下帮手不成？”当下手握钢刀，随时提防偷袭。


    
他向前走去，眼前白蒙蒙地一片大雪，实在看不到什么人影。过不多时，他身上也覆了厚厚一层。他寻思道：“这雪下得实在凶，恐怕今日很难找到言二娘，不如来日再派兵搜山，到时必然方便许多。”正想退下山去，忽地见到一栋高高的楼阁，大雪中也辨别不清模样。秦仲海心下一喜，暗道：“这下可省事多了，看来言二娘必然躲在里头，我且前去看看。”他加快脚步，抢进了那楼阁之中。


    
甫一进去，却见大门已然崩毁，只留下门口空旷旷的一个大洞，那门板却不知落到何处去了。秦仲海大声叫道：“言女侠，快别躲了，和我回去吧！”喊了一阵，里头仍是静悄悄地，全无回应。秦仲海叹了一声，找了几枝木条，点上火把，便往深处走去。


    
跨过内门，却见眼前偌大的一座深厅。此厅空旷深远，梁高柱宽，足与禁城文华殿相比，想来是怒苍山首领们议事的地方。


    
秦仲海左右探看，念及此处的许多传说，寻思道：“听道上人物说，二十多年前，此处曾聚集三万兵马，与朝廷轰轰烈烈地大干数场。虽说都是反贼，但也说得上是当朝风流人物，今日倒要好好凭吊一番。”秦仲海走到厅内，见内堂高高一处殿台，台下正方摆着五只石雕老虎，手工甚是精细，足有半人高矮，正中那只却被人敲去了头。秦仲海看了一会儿，瞧不出个所以然，当下一跃而起，跳到厅内殿台上，猛地脚下一空，那殿台竟被他踏崩了一块，险些摔了一跤，足见这处所年久失修，早已毁败得不成话。


    
秦仲海叹息一声，想道：“烂成这模样，当真是英雄气短了。”他摇了摇头，举起火把，见殿上高挂着一幅匾额，幸喜尚未破烂。他凝目望去，见是“忠义堂”三字。


    
秦仲海心道：“忠义堂？这批匪人也知道忠义么？”他低头看去，见匾额下正摆着一张石椅，左右另置两张较小的木椅，看这三个位子如此摆设，过去坐的必是怒苍山最重要的几个人物。只是三张椅子都已腐朽破烂，好似只要伸手一触，便会破碎崩塌。秦仲海心道：“这正中的大位，当是以前怒苍山的头目所坐。那左右两旁的座椅，坐的应是两名襄赞军师，便似左右丞相一般。这开立怒苍山的豪杰，必是饱读诗书之士，却不知为何造反？”他举起火把，缓缓走近，忽见三张椅上都刻得有字。秦仲海心下一喜，忙探头去看，只见正中那张座椅刻着两行字：“东辞白帝三万里，西出梁山第一人”。两旁座椅后也刻的有字，一张刻的是“左龙”，一张却是“右凤”。秦仲海冷笑道：“好大的口气，左龙右凤，这头领不成了皇帝么？”他跳下台去，小心翼翼地在四周走了一圈，却不见有什么异样之处。他站在石老虎旁，正自思量，顺手将手掌摆在那石虎头上，轻轻地拍着。


    
秦仲海看着眼前破败凄凉的景象，想道：“都说怒苍山过去何等强盛，曾把朝廷打个狗血淋头，谁知今日却破败成这幅模样，看来传言太过夸大，还是眼见为信的是。”他今日见到怒苍山旧日人马，都是些小兔子、金毛龟之类的人物，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豪杰，便觉传说有些言过其实。待见到怒苍山总舵大殿已然倾颓，更有英雄气短之叹。


    
正想间，手指轻轻抚摸石虎的额头，忽觉上头刻着有字，急忙举火照去，只见那虎头上刻着一个“南”字。他细细察看，却见虎背上另有一行字：“马军五虎上将，铁剑震天南　李铁衫”。


    
秦仲海心下一奇，自言自语地道：“李铁衫？便是为定远出头的那人么？怎地此人也是怒苍山的旧部？”这李铁衫以一柄铁剑力战群雄，赢得一个“铁剑震天南”的封号，一年前还曾为伍定远出头，大战卓凌昭等人，却原来是怒苍山的一员大将，倒真是料想不到了。


    
秦仲海见余下还有四只石虎，心下大感好奇，便想看看怒苍山还有什么英雄豪杰，曾在此地共商平生义。


    
他举起火把，转朝另一只石虎看去。他靠近虎身细看，猛见虎头写着“西”字，跟着读道：“马军五虎上将，应州指挥使　西凉小吕布　韩毅。”秦仲海大吃一惊，道：“应州指挥使？怎地此人还是朝廷命官？”这韩毅官拜应州都指挥使，当是朝廷的猛将，却怎地上山造反？当真令人猜想不透。不过看这人名列五虎之一，武功绝不在李铁衫之下，想来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又看另一只石虎，凝目看去，只见虎头上刻着一个“东”字，石虎背上刻着“马军五虎上将，水军总教习　江东帆影　陆孤瞻”，他不识得此人，更不知是何来历，武功高低等情，便摇了摇头，往下一只看去。


    
只见这只头上刻着一个“北”字，背上另刻“马军五虎上将，气冲塞北　石刚”。这人秦仲海也是不识。他叹息一声，想道：“我看这些人早已销声匿迹，再不便已作古，却不知除了李铁衫之外，还有几人活着？”此时已看过东西南北四方石虎，仅余正中一只断头虎未看，当下便俯过身去，细细查看。


    

    
秦仲海凝目去看，却见石虎背上的字已被利刃削掉，切口处极是光滑平整。这石虎材质甚是坚硬，下手之人若不是用宝剑宝刀，便是武功奇高的好手，只不知为何要遮掩石虎上的字迹？难不成是怕官府知晓他的身分么？还是与怒苍山有仇？他想了片刻，一时不得其解，便转身离殿。正自走着，忽听一声轻响，远远地从殿外传来。秦仲海一惊，心道：“糟了！此处若有匪徒隐藏，到时争斗起来，敌众我寡，那可大大不妙。”连忙弯腰低身，放轻脚步，缓缓走出殿外。


    
他甫出殿门，赫然见到一人挂在树上，两脚凌空漂荡！秦仲海心下一惊，连忙往那树下奔去，却见一名女子舌头外吐，双目紧闭，脖子上却绕着绳圈，竟是在此上吊自杀。秦仲海往上一跃，举刀割断绳索，将那女子救了下来。他就着火光看去，那女子容貌甚美，约莫三十来岁年纪，不就是“红粉麒麟”言二娘么？秦仲海大吃一惊，言二娘就算在此设下埋伏暗算，甚且邀集高手来此助拳，他都不会讶异，谁知她拼死逃到山上，却是要在此处上吊自尽，这岂不荒唐可笑？他见言二娘良久不动，连忙为她把脉，只觉她的手腕冰冷僵硬，已然死去多时。秦仲海颓然坐倒，心中忽有惆怅之感，原本见此女英风爽飒，颇有与她结交之意，谁知她却这样死了。


    
秦仲海望着她惨白的面孔，心下又生怜悯之感。他叹息一声，忽地大声道：“不行！老子绝不能任她这般死去！就是死马，你爷爷也要当活马医！”当下顾不得男女嫌疑，径自将手放在她的胸脯上，把一股内力输入她的体内。此法以内力直接刺激心脉，乃是秦仲海师父所授，过去秦仲海从未用过，但此时情状危急，也只有贸然一试了。


    
过了片刻，那女子还是一动不动，秦仲海大急，知道再拖一时半刻，言二娘定然无救，便救活也成痴呆。他举起刀柄，运起“火贪一刀”的刚劲，陡地往胸口戳下。只听啪地一声，言二娘胸口肋骨已然折断，但仍然一动不动。


    
秦仲海急道：“说不得，只有从权了！”便把言二娘上身脱去，露出赤裸裸的胸脯。忽地地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却是言二娘怀中的飞镖落了出来，几十枚飞镖落一地，此时镖在人亡，更是说不出的凄清。


    
秦仲海寻思道：“这次若再救不活她，那就连大罗神仙也没法子了，唉！只有一赌吧！”他小心翼翼，摸准言二娘心口的方位，再次用刀柄击下。这次力道已然小了许多，只见言二娘上身一震，手脚微微动了一下。秦仲海大喜，连忙盘坐在她身前，两手抓住她的掌心，将内力源源不绝地输了过去。过了小半个时辰，言二娘脸色由白转红，慢慢地开始呼吸。秦仲海不敢怠慢，更是全力施为，头上冒出袅袅白烟。


    
大雪不绝落下，在两人身上，但给秦仲海的刚猛热气一逼，全数化为阵阵水气，在两人身遭围绕。


    
又过了半个时辰，只听言二娘嘤咛一声，张开了眼。


    
秦仲海大喜道：“你活了！你活了！”言二娘自不知身在何处，一双凤眼朦胧胧地看着秦仲海，说道：“这是哪里？可是地底冥府么？”秦仲海哈哈大笑，说道：“是啊！我便是牛头马面，却是那专灌汤药的孟婆！”言二娘逐渐清醒，猛地觉得身上寒冷，低头看去，却见胸前衣衫已被人剥去。她又羞又急，登时一个耳光往秦仲海脸上打去。


    
秦仲海急忙闪避，喝道：“你现在身体尚虚，千万不要动手！”言二娘掩住衣衫，叫道：“你……你这登徒浪子，居然趁我昏迷时非礼于我……我……我跟你拼了！”说着扑上前去，便要抢夺秦仲海脚下的钢刀。


    
秦仲海往后纵跃，喝道：“你不要错怪好人，我见你命在旦夕，这才出手相救，你别恩将仇报！”言二娘身子一动，胸前肋骨忽地剧痛，她侧着身子，缓缓地仰天倒下。


    
秦仲海忙道：“你现下觉得怎样？可是胸前疼的厉害？”他方才出手过重，居然将言二娘的肋骨打断，心下甚是过意不去，这时便想上前察看。


    
言二娘见他走近，尖叫道：“你走开！不要看我！”秦仲海慌道：“我若不看你，却要如何替你接骨治疗？”言二娘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但此时上身裸露，如白雪般柔嫩的胸脯已被外人看去，霎时心中一悲，忍不住放声大哭，叫道：“你不要管我，让我死了吧！”秦仲海叹息一声，走上前去，蹲在言二娘身边。


    
言二娘又羞又急，惊道：“你的脏爪子不要碰我，我是出嫁的妇人，你万万不能靠近我！”秦仲海叹道：“唉……他奶奶的‘嫂溺援以手’，若是这般迂腐，今夜必然活活冻死在这里，要不便给痛死。”言二娘垂泪道：“我是有丈夫的女人，全身到脚都是他的，绝不许别的男人看上一眼。你若是辱我，我只有死给你看！”秦仲海见雪势渐大，忙道：“我只是想要救，绝无歹念，你不要多心了。”说着伸出手去，抱住了她，便要替她接上胸脯的断骨。


    
言二娘又羞又怕，忽然啊地一声，猛地尖叫，那尖叫声震山冈，惊传数里。


    
秦仲海恼羞成怒，嘿地一声，站起身来，大声道：“你这女人家好不识相！想我秦仲海走遍三山五岳，谁不当我是一条好汉？只有你这女人，硬是把我想成登徒浪子，在此做那淫秽肮脏之事！死去吧，我自走了！”他火气犯起，当下大踏步离去，心道：“这女人好不麻烦，一下要死，一下要活，居然还把我当成下三滥的小人，真他妈的白做好人。”他快步离去，却迟迟听不到那女子的声音，想来她定是硬气倔强，不肯出言相求。他心下刚硬，毫不理睬，便自离去。


    
谁知又走出几步，忽然听到那女子悲悲切切地哭了出来。那哭声甚是低沉，好似隔了什么物事，想来这女子甚是高傲，不愿自己的哭泣被秦仲海听到，必是用手掌遮掩哭声。


    
秦仲海听了一会儿，想起那女子柔弱可怜，二十年来却要肩负血海深仇，实在让人怜悯同情。他叹了一声，低身捡了几根平整的树枝，一会儿好替她接骨，跟着转身回去。


    
言二娘正自啼哭不止，忽见秦仲海回来，陡地大叫道：“你回来干什么！快给我滚开！”她脸上自挂着泪水，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谁知说话还是一脸凶狠泼辣。


    
秦仲海更不打话，一个箭步抢过，跟着手上运指如飞，霎时将她穴道点上。言二娘动弹不得，但嘴上却还能说话，她大声惊叫道：“非礼啊！非礼啊！”秦仲海冷冷地道：“若要再说，老子一刀砍了你！”言二娘怒道：“要砍便砍，我怕你不成！”秦仲海嘿地一声，搂过她的腰，将她放在自己腿上，跟着伸手出去，将她肋骨扶正。


    
酥胸被抚，言二娘又羞又怒，想要抗拒，但身上穴道被点，却苦于无法动弹，只有任凭旁人轻薄了。她泪水涔涔而下，哭道：“呜呜……姓秦的……等我伤好之后，我定要杀了你……”秦仲海怒喝道：“想要伤好，现在就乖乖地别吵！”言二娘一时娇羞难抑，登时晕去。


    
待她转醒之时，却见自己已然躺在忠义堂上，身上痛楚大减，想来秦仲海已为她点穴止痛。她把头颈举高，却见秦仲海正自背向自己，却在那儿生火烤肉。


    
一阵阵地香味飘来，言二娘只觉饿极，但又不愿出口相求，想到此人曾经对自己无礼，心下更是大恨。她悄没声地拿出飞镖，猛往秦仲海背后射去。


    
忽听秦仲海说道：“你要醒了，这就吃点东西吧，多省点力气休养。”身子一让，那飞镖便自射进火堆。言二娘见他识破自己的诡计，却只哼地一声，不知要说些什么。


    
秦仲海站起身来，手拿烤熟的兔肉，走向言二娘，说道：“趁热吃了吧，味道不坏。”


    
言二娘一来也是饿极，二来又对秦仲海束手无策，她恶狠狠地瞪着秦仲海，接过兔肉，吃一口，瞪一眼，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秦仲海蹲在她身边，看她把烤肉吃完，说道：“看你胃口不坏，当可早日复原。”他见殿外雪势已缓，便站起身来，道：“我这就走了，公主殿下还等着我回去保驾呢！”


    
秦仲海原本一路追捕言二娘，只想拿她回营，待见她性子刚烈，身世又甚悲苦，自己若真把她擒拿回去，不免把她活活逼死。当下便有意放她过去。


    
言二娘哼地一声，恨恨地道：“朝廷鹰爪，卑鄙无耻！”秦仲海不去理她，伸手拖过了几只兔子，都是方才打来的，说道：“你现下身上有伤，动弹不得。这几只兔子足够你吃上几天了。”他走向殿门，便要离开。此时秦仲海离军已有半日，心下颇为担忧，便想早点赶回营中，免生意外。


    
言二娘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一阵莫名的惆怅，但随即想起被俘的弟兄，她尖声大叫：“秦仲海！”秦仲海此时尚在门外，听她叫唤，却不再进来，只站在门外道：“娘子有何吩咐？”


    
言二娘喝道：“你把我兄弟放出来！不然我定和你没完没了！”


    
秦仲海知道这些人仇恨朝廷，若不能把他们降伏，只怕日后必有后患。言二娘身上有伤，移动不得，只有放她过去了，但好容易拿下其他几人，怎能随便放走？当下摇头道：“此事恕难从命。”


    
言二娘无计可施，此时她身上重伤，难以动上一步半步，更别谈出手救人了。她见秦仲海对她颇为周到，忽想开口求恳，但心下一阵倔强，急忙把这个念头压下。她厉声道：“姓秦的，你这人眼里就只有升官发财吗？非把我的弟兄送到官府里杀头，你才能称心如意吗？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秦仲海听了一阵，自知她挂念弟兄，不由得叹了口气，从门外走了回来。


    
言二娘见他回来，心下没来由的一喜。秦仲海径自在她身边坐下，说道：“我白日里劝你归顺朝廷，那是真心诚意的，你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言二娘呸了一声，往秦仲海脸上吐了一口唾沫。秦仲海斜身避开，轻叹一声，说道：“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仇恨，你非要如此反叛朝廷？你若肯归顺我朝，他日我向咱上司柳侯爷建言，你等必受重用。到时你我同朝为臣，一同为国，岂不快哉？又何必这般流亡江湖，度那暗不见天日的岁月？”


    
言二娘转头看他，只见火光下秦仲海情真意切地望着自己，她心下忽地一恸，伸手掩面，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秦仲海见她一会儿发怒，一会儿哭泣，不知如何劝解，心道：“这年头疯婆子恁也多了，老子可要加倍小心。”他咳了一声，便只一言不发，任凭她哭着。


    
只听言二娘泣道：“晚了……一切都晚了……”秦仲海奇道：“晚了？什么晚了？吃饭吃得晚了么？你说清楚些！”


    
言二娘摇了摇头，凄然道：“你说这些话，全都晚了……我亲哥哥被官府害死，我丈夫给人重重打了一掌在脑门上，二十年来下落不明。你说……我……我要如何归附朝廷？我若真的无耻投降，死后怎对得起他们？”


    
秦仲海一惊，问道：“你这两位亲人，却也是怒苍山的人吗？”


    
言二娘抹去泪水，昂然道：“没错！我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西凉小吕布’。”


    
秦仲海方才见过这人的名字，知道他是“马军五虎上将”中的一员。他凝目看去，只见言二娘满心的向往爱慕，显然心中思念丈夫。他心中忽地有些异样，连忙咳了一声，问道：“你翁婿可是官拜应州指挥使，大名叫做韩毅？”


    
言二娘喜道：“你也知道他？”秦仲海嗯了一声，道：“我先前在殿里看过他的名字。”


    
言二娘征征地道：“我丈夫神武英俊，武功高得不得了，只怕比你还要厉害。我嫁他时不过十五岁，那时我们一起入山……”她正待唠唠叨叨地说下去，秦仲海连忙打断话头，问道：“方才你还提到你大哥，他又是谁？”


    
言二娘一听此问，想要坐起身来，但她肋骨折断，难以动弹。秦仲海伸手过去，搂住了她的腰，将她轻轻扶起。这秦仲海乃是豁达豪迈之人，不似卢云那般拘泥顽固，对男女之防本就不看重，此时便少了许多无聊顾忌。


    
言二娘给他抱在怀里，却浑没注意这些细节。她脸泛红晕，说道：“我大哥言振武，外号‘赤血麒麟’，排名‘五关小彪将’之首。昔日我们兄妹俩一守云龙关，一守懿德关，说有多威风，那就有多威风哪！”她回忆昔年往事，露出了神往之情。


    
秦仲海道：“那朝廷何以害死你兄长？又何以打伤你丈夫？”


    
言二娘悲从中来，又哭了起来。秦仲海惨然一笑，心道：“老子大冷天的，却专在山里听疯婆鬼哭，这几日千万不要赌博，否则定会输光裤子。”


    
秦仲海哪里知道，言二娘十多年来深居简出，每日里总得戴上一幅冷冰冰的老大姐面孔，从不曾在外人面前吐露心事，便是小兔儿那几个弟兄，也不曾与闻。谁晓得她深夜无人时，总是潸然泪下、泪湿孤枕？此时秦仲海这般真心诚意的问她，居然是她二十年来头一回谈论当年惨事，却叫她如何不哭？


    
言二娘越哭越悲，牵动了胸口伤处，呻吟出声。秦仲海嘿地一声，摇头道：“你别哭了，再哭怕要哭断骨头了！”言二娘骂道：“自来只有哭瞎眼睛，哪有哭断骨头？”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只怕娘子便是头一个！”言二娘骂道：“贫嘴！”一时忙着发怒，却忘了悲伤。秦仲海看着她娇艳的脸庞，心道：“这般美人儿，还是少哭为妙，否则成了丑八怪，岂不糟蹋？”心里调笑，嘴角便泛起了微笑。


    
言二娘见他笑吟吟地，料知没有好事，便怒道：“你笑什么？”


    
秦仲海笑道：“我笑你生的美貌，武功也强，谁知却恁也爱哭。”言二娘听他赞自己美貌，不禁大羞过耳，忙低下头去。过不半晌，眼中忽又泪光闪动，似要哭泣。


    
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中便想：“这女人是个外刚内柔的性子，实在不能做老大。想来她这二十年必定到处吃瘪，走投无路，这才起意自杀。”


    
过了良久，只听言二娘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秦将军，你是朝廷中人，自然看不起我们这些造反逆贼。可是我们若非有说不出的苦衷，又何必这般流亡江湖、漂泊四海啊？”


    
秦仲海听她这几句话，知道她心境悲凉，便慰解道：“眼下山寨也毁了，你过去兄弟走的走，散的散，你又何苦念念不忘这里呢？不如和我回朝廷去，另闯一番天地，如此可好？”


    
言二娘望着门外飘进的雪花，颤声道：“秦将军，你可知道么，每当夜半三更之时，我大哥临死前的模样，便会在我眼前徘徊出现？”


    
秦仲海叹道：“真生受你了。”


    
言二娘喃喃地道：“原本一切都是那样美好。大家每天劫富济贫，为善除恶，日子好生快活。如果不出那事……如果不出那事，我大哥与夫君现下都还好好活着，山寨也不会毁了，呜呜……”说着又痛哭起来。


    
秦仲海心道：“不知那时发生了什么事，却能把这么大的一个山寨给毁了？这怒苍山成名不是一两日，想来也有些人才，却怎会不能抵御？”


    
秦仲海见她心思恍惚，知道她心情悲痛，一时不敢多问。


    
两人默默相对，忽听山腰处传来一阵阵的叫声：“秦将军……秦将军……你在哪里啊？”


    
秦仲海心下一凛，知道卢云派人前来寻找自己。他怕两方人马照面，忙道：“有人来找我了，我这就要去了，你好好歇息吧！”他明白言二娘不愿投效朝廷，若把她硬拉回去，恐怕又会自尽。秦仲海本意不在杀戮，自不愿如此，当下站起身来，朝殿门外走去。


    
言二娘颤声道：“你……你这就要走了吗？”秦仲海颔首道：“女侠多多保重，咱们来日再见！”他见言二娘凝视着自己，想来她还是放心不下她那几个弟兄，便道：“娘子放心，即便你那几个兄弟不愿投诚，我也不会任凭奸人加害他们。”


    
忽听山顶一声长啸，此人来得好快，当是卢云本人。秦仲海回头道：“再会了！”


    
却见言二娘低头看着火堆，脸上表情甚是孤寂。


    
秦仲海无暇理会，便冲出殿外，霎时一阵大雪扑面而来。秦仲海眯起双眼，叫道：“卢兄弟，我在这里！”


    
果听卢云的声音道：“太好了，你果然在山顶上！”跟着抢了上来，握住秦仲海的手。


    
秦仲海见他不顾风雪，夤夜来寻，心下大慰，暗道：“这卢兄弟是个义气深重之人，我能得他相助，实乃天幸。”当下道：“这里风雪太大，咱们先下山再说！”


    
卢云问道：“那女子呢？将军可曾找到？”秦仲海摇头道：“先别管她了，咱们这就走吧！”说着一同攀下山顶。


    
路上卢云召回兵士，对秦仲海说道：“我见将军夜不归营，深怕出事，便起兵千人上山寻找。事出紧急，未得将军号令，还请责罚。”


    
秦仲海大笑道：“这是什么话！我是这么小气的人么？你记得来找我，我已是感激万分了，怎么还会责怪你呢？”


    
两人回到营里，几名兵士送上酒来，让他二人暖暖身子。


    
卢云道：“将军抓到的那几人，现下已被关起。公主明日要亲自审问。”秦仲海点头道：“等会儿我去看看他们三人。倘若他们明日说话冲撞了公主，到时薛奴儿又在一旁煽风点火，这几人必然要糟。”


    
忽听帐外一人尖声道：“咱家在一旁煽风点火？姓秦的，你别背后毁谤我的名声啊！”一人装腔作势地走了进来，正是薛奴儿。


    
秦仲海嘿嘿一笑，说道：“公公这么好兴致，深夜还不去睡？”


    
薛奴儿冷笑道：“你这大将军没回来前，公主安危没人保护，谁又睡得着啊？”他话锋一转，又道：“怎么你上山许久，居然还没把首谋拿住？你到底在上头做什么？”


    
秦仲海道：“上头风雪太大，我只好躲在一处山洞里避雪，倒没看见那女子。”


    
薛奴儿嘻嘻一笑，说道：“这倒可惜了，那寡妇长得是羞花闭月，楚楚动人，年岁虽然大点，但也将就得过去。”


    
秦仲海怒道：“放你娘的狗屁！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


    
薛奴儿笑道：“将军年过三十，尚未娶亲，难得有佳人前来投怀送抱，将军又何必害臊呢？”


    
秦仲海呸了一声，沉声道：“你别胡乱编排，人家好好的名节，全坏在这几句话里。”卢云见薛奴儿说话阴损，也插话道：“薛公公，你半夜来访，便是为了说这几句无聊话么？”


    
薛奴儿脸上青气一闪，尖声道：“哼！不过闲聊几句，看你们正经八百的样子。”他咳了一声，说道：“我与何大人商量好了，咱们明日从嘉裕关出塞，直接赶到天山脚下去。”


    
秦仲海吃了一惊，大声道：“胡搅！胡搅！关外强敌环伺，我们怎能轻易出关？”


    
薛奴儿哼地一声，说道：“秦仲海，今儿个是几号了？”秦仲海道：“今日十一月十五。”薛奴儿冷笑道：“咱们与人约好腊月十五在天山脚下会合，照这般走法，怎能如期抵达？关内道路迂迂回回，到处都是山野丛林，怎比得上关外一片平野荒漠，赶起路来又快又顺？”


    
秦仲海摇头道：“这我不能答应。关外凶险无比，要是给人设下伏击偷袭，那我可对不住公主了。”


    
忽听何大人的声音道：“便是因为仲海你在，老夫才敢走这招险棋啊！”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御史何大人走了进来。秦仲海连忙起身，请安道：“何大人。”


    
那何大人径自坐下，说道：“这几日朝廷里传来消息，说帖木儿汗心意有变。朝廷方面很是紧张，要我们赶紧抵达天山，两方人马尽速会面，千万别让他变卦。”


    
秦仲海奇道：“两国通婚，这是天大的喜事，怎能说变就变？这可汗行事太也奇异了。”


    
何大人道：“前些日子可汗派了几名番僧觐见天子，谁知路上被几名江湖中人欺侮凌虐，打伤了好几人。消息传回汗国，可汗自是震怒无比，以为我朝看轻他们，恐怕此事便是关键所在。”


    
秦仲海嗯了一声，说道：“却不知是哪些不晓事的江湖人物干的。打伤邻国使臣，那可不是小事哪！”


    
秦仲海哪里知晓，这几名番僧正是伤在韦子壮等人手下。那日为了抢夺客房，番僧与九华山的人起了争执，两边大打出手。一来也是那些番人行事不当，二来也是为了张之越脾气暴躁，便把使臣给伤了。那时杨肃观虽已出面调停，却无法完全抚平。两边这么一搅和，弄到两国邦谊受损，几至和亲告吹。


    
何大人道：“反正已经出事了，我们只得尽力弥补，希望可汗不要计较太过。说不得，为了赶路，咱们只有冒险出关。”


    
秦仲海沉吟未决，却见卢云附耳过来，低声道：“关外路途艰辛遥远，伏击又多，此去必然有失。若无我朝友军援助，将军万万不可答应。”秦仲海赫然醒悟，颔首意会，对何大人道：“末将有个请求，只要大人能做到，仲海自当悉听尊便。”


    
何大人连连点头，说道：“贤侄只管说，只要老夫力之所及，必不使贤侄失望。”


    
秦仲海道：“请何大人下令，命玉门关守军往关外推进三百里。若不如此，末将不敢出关。”


    
秦仲海估计形势，只要玉门关的部队能往外推进，占据关外几个重点要塞，到时即使遭遇敌国伏击，也能全身而退。


    
何大人听他如此要求，却啊地一声，说道：“这……这事有些难办。”那玉门关向由江充人马掌握，除了江充本人以外，朝廷之中向来无人指挥得动。


    
何大人转头往薛奴儿看去，问道：“这事很是为难，不知副总管可有什么法子？”


    
薛奴儿见众人都望向他来，心下甚是得意，暗笑道：“你们这些大官平常神气得不得了，临到头来，还不是要求我这个公公？”


    
秦仲海知道请将不如激将，当下摇头道：“何大人别要为难人了。这江充势力何等庞大，即便声望高如薛总管，恐怕还是无法可施。我看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吧！”


    
薛奴儿气往上冲，尖声道：“你胡说什么！只要我薛奴儿亲自出马，谅那些死小子也没狗胆得罪我！”薛奴儿是东厂副总管，刘敬之下，便属他权位最高、威望最重，便是当日昆仑山的“剑寒”金凌霜，也不敢当面得罪他。若是由此人亲自出马，谅江充手下也不敢太过放肆。


    
何大人喜道：“如此多谢公公了。来日回京，我一定重重答谢。”


    
薛奴儿心中一喜，他平日脾气古怪，满朝大臣厌恶他的多，喜爱他的少，以致多年来始终屈居副位。想不到此次护送公主出京，却能结识何大人这样的重臣。他尖声连连，频频笑道：“份内之事，哪里敢当，哪里敢当。”


    
以他这等狂性，居然也说了几句谦逊话，倒真是难能之至了。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三章 昭君出塞


    
第二日清晨，薛奴儿带了几名贴身太监同去，另又挑选了一百名军士随行，便往玉门关进发。秦仲海等人送他离去，两边约好在天山会合。众人心中都道：“这太监生平不知残害过多少忠良，想不到今日居然能做上一件好事。”待得薛奴儿走后，大军也即出发。


    
众人正走间，一名军士走了上来，说道：“启禀将军，公主传唤。”秦仲海驾马过去，行到公主玉辇之旁，大声问道：“末将秦仲海，敢问公主有何吩咐？”


    
只听公主柔和的声音道：“据闻将军昨日已捉到了那几名刺客，不知他们此刻身在何处？”


    
秦仲海心下一凛，暗道：“公主消息当真灵通，这会儿便知晓了。”他轻咳一声，道：“末将已命人将他们押起，现下都给关在囚车里。”


    
公主道：“本宫想见见他们，秦将军可否安排？”


    
秦仲海双眉一皱，沉吟道：“眼下我们赶路要紧，能否过几日再说？”他知道银川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若由她来审案，不知会搞出什么奇怪名堂出来，便有意推拒，至不济也要拖个几日。


    
公主叹了口气，说道：“如此也好，你保证绝不会伤害他们？”


    
秦仲海心道：“小娘皮中计了。”口中却大声道：“公主只管放心，末将岂是这种小人？”


    
公主吁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轿旁众人听了两人的说话，却想道：“这公主马上便要出嫁，她不担忧自己日后的处境，还替旁人着想，真是个天真善良的女儿家。”


    
过不数日，众人已然出关。这次公主离境，惊动了无数大小地方官员。只是嘉峪关守军不多，不过区区两万多人，实在不能轻易调动，否则秦仲海定要他们分兵护驾。


    
自嘉裕关出发后，大军日夜赶路。原本公主出巡时必有乐人吹奏，但此时马奔车驰，这些排场也都免了。一路舟车劳顿，宫女太监大喊吃不消。银川公主生长宫内，什么时候吃过一点半点的苦，但她性格刚毅，纵然自己颇感辛劳，只是体念将士的辛苦远过自己，自始至终不发一句怨言。秦仲海等人看在眼里，都是暗暗佩服。


    
这日已至腊月十三，大军日夜飞奔，已到天山脚下，反比预定之时早到了两日。想来薛奴儿已命玉门关守军出关占险，才有如此便利。


    
众人都是第一次来到西域，只见天山雄奇壮阔，绵延不断。此时天候大寒，大地一片萧条景象。西域地属干燥，虽然甚少下雪，但天空却灰蒙蒙的，似乎连天上云层也要结冰了。


    
众人赶路之下，都是面有菜色，疲累困顿，当下便赶紧搭起帐篷，喝酒怯寒。


    
何大人喝了几杯酒，兴致颇佳，便笑道：“再过两日，帖木儿汗国的王子便要前来接驾，到时我们的重责大任便可卸下了。”


    
秦仲海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心中却想：“不知杨郎中那边查得如何了？可曾抓到江充的罪证？”正想间，忽见卢云快马赶来，叫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秦仲海闻言，连忙出帐，道：“有什么事么？”卢云低声道：“秦将军过来看看，便就知晓。”秦仲海见他面色沉重，自也留上了神，当下翻身上马，随他前去。


    
一旁何大人冷眼旁观，见他们仍然毫不放松，不禁心下一奇，这护驾之旅眼看便要功德圆满，不知他们何以这般紧张戒慎？卢云带领秦仲海奔去，两人停在一处山谷口，卢云指着远处道：“将军请看，此地生有异象，不知主何吉凶？”秦仲海眺目远望，只见远处烟雾缭绕，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不知是从何处传出。


    
秦仲海摇了摇头，道：“确实有些怪，咱们下去瞧瞧。”说着与卢云一同驾马下山。两人驰出数里，往那烟雾来处驰去，只觉硫磺味冲鼻，身上越来越热，一开始只是脱下皮裘盔甲，到后来连外衫也穿不住，索性都脱去了，只穿着贴身内衣。


    
又走出数里，两只马匹不知怎地，抵死不前。秦仲海提鞭打去，座骑只是左右闪躲，却不敢向前行去。秦仲海奇道：“我这‘云里骓’甚有灵性，它不愿过去，莫非前头有什么古怪？”


    
卢云颔首道：“想来是前头太热了，这些牲口知道熬不住，这才不敢望前走。不如我们弃马步行吧。”


    
秦仲海道：“也好！”说着跳下马来。


    
两人甫下地来，只觉脚上一烫，足底彷佛踩到了烧热的铁板，热烫烫的叫人生疼。


    
卢云一惊，连连跳跃，疼道：“怎地地下这般火烫？”却见秦仲海自环胸而立，竟是全然无事的模样，卢云目瞪口呆，道：“怎么？你不怕热么？”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我练得是‘火贪一刀’，火都不怕，又怎会怕热？”原来秦仲海习练的内力属阳刚烈火一路，运功发劲时，手上钢刀竟能燃出火花，体内自有抗热的法门。此时脚下虽烫，却奈何他不得。


    
他见卢云上下跳脚，便道：“卢兄弟，不如你守在这里，我一人前往便了。”卢云摇头道：“那不成。”当下解下腰刀，另向秦仲海借过钢刀，把两只刀柄绑在足上，有如踩高撬般地前行。他的模样虽然好笑，但两人被眼前的异象所震，都是面色凝重，沉默无声。


    
两人又走片刻，烟雾已然封路，看不见前后左右，硫磺味更是奇臭难言，薰得两人眼睛都张不开了。秦仲海又往前跨上一步，忽然脚下一空，掉落下去，卢云惊叫道：“小心！”跟着伸足过去，让秦仲海抓住脚踝，秦仲海手上使力，这才闪身上来。


    
秦仲海低头往下探看，霎时惊叹一声，道：“想不到造物神奇至此，卢兄弟你看！”


    
卢云极目望去，眼前竟是一处巨大无比的悬崖。他从怀中取出地图，惊道：“这悬崖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地图上没有？”


    
秦仲海摇头道：“不是悬崖，你看仔细点。”


    
卢云勉力望去，赫然见到对岸也有一处悬崖。原来此处竟是一座大峡谷，烟雾正从下面一处巨大无比的裂缝中冒将上来。这峡谷宽约数里，又深又远，彷佛是老天爷用斧头硬劈出来的。卢云细看地图，霎时一惊，道：“不对！这地方是新生出来的，以前没有这处峡谷。”他怔怔看着秦仲海，满脸都是茫然不解的神色。


    
秦仲海蹲在地下，只见下头岩浆翻腾，一阵阵可怕至极的热气喷将起来。卢云忽然叫道：“将军！你的鞋袜！”


    
秦仲海低头看去，却见鞋袜已然烧了起来。他急忙脱去，忽听后头轰隆一声，竟有岩浆喷射出来，卢云大惊，叫道：“咱们快走！”秦仲海赤脚在地下奔跑，饶他“火贪一刀”习练有成，但此地如同火烤，炽热更胜前头数百倍，登时痛彻心扉。


    
卢云连忙伸手将他拦腰抱起。两人武功虽然高强，但在天地威力之前，也只有狼狈奔逃的份了。两人赶回马匹之旁，急忙驾马逃走。行了一阵，才敢回头看去，只见那峡谷又恢复平静，不再有岩浆喷射出来。两人惊魂未定，商议一阵，却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好悻悻然的回营。


    
甫一回去，却见一名太监押着小兔子、金毛龟等人，正自往公主营帐走去。秦仲海跳了过去，喝道：“没老子的号令，谁敢叫你带这些人出来？”


    
一名太监道：“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吩咐的。”秦仲海知道公主终于要审讯这几人，当下点头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也跟你们一同前去。”当下招过卢云，一起押送小兔子三人进帐。


    
进得公主营帐，公主已然坐定，正自隐身在幕后面。秦仲海见小兔儿等人垂头丧气，心道：“这几个家伙最好识相点，一会儿倘若说话骂人，公主的面子可不好看。”


    
正要向公主请安，忽见小兔子面色一颤，抬头问道：“好似有硫磺味儿，你们闻到了吗？”这小兔子是厨师出身，嗅觉远比常人灵敏。那峡谷距离此处有十来里，自是无人闻到气味，但秦卢两人方从附近回来，身上自然沾了味道，便给小兔儿察觉出来。


    
一名太监喝道：“什么硫磺不硫磺的？跪下说话！”


    
小兔子忽然全身发抖，颤声道：“今儿个是几号了？”卢云与秦仲海对望一眼，都甚感奇怪，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忽听公主柔和的声音道：“今日是腊月十三。”


    
小兔子如中雷击，软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辞，颤声道：“‘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惨了！天下即将大乱了！”


    
秦仲海大奇，连忙问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甲乙丙丁的，把话说清楚些。什么又叫龙皇动世？”那小兔子却不回答，全身不住发抖，浑然不似前些日子勇敢的模样。


    
秦仲海转头看着那“金毛龟”陶清，只见他脸色也是惨白。秦仲海急忙道：“你知道什么？快快说来！”


    
金毛龟铁着一张脸，声音颤抖不止，说道：“那是……那是我们头领大哥留下的遗言，意思是说……是说今年会天降异象，然后……然后天下大乱……”


    
秦仲海哈哈一笑，说道：“迷信妖妄，无稽之谈。”他见卢云沉吟不语，知道他才见卓越，此时必有见地，便笑道：“卢兄弟，难得公主娘娘也在，不妨一抒高见，也好破解迷信。”


    
公主也甚感兴味，问道：“正是。这几句话很是奇怪，你几位若有见地，不妨说来一听。”


    
只见卢云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推算什么。秦仲海嘻嘻一笑，原本只是玩笑之言，没想到卢云真有见地，便催促道：“卢兄弟，别装神弄鬼了，有话快说，有……有那个快放吧！”


    
卢云沉吟一会儿，道：“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嗯……这几句话有点道理，不是虚妄杜撰的。”


    
秦仲海哦地一声，道：“是么？”


    
卢云径自道：“众位可知今年生肖何属？”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我属羊，你属狗，他属屁。卢兄弟啊！这当口问这无关紧要的玩意儿做啥？”


    
公主听他说话粗鲁无比，忍不住咳了一声，跟着回答道：“今年当是肖龙。”


    
卢云点了点头，说道：“是了，今岁时值戊辰。所谓辰年，便是龙年之意。诸位当听过卯兔、午马、丑牛等说法吧？辰这一字，在地支中行五，龙这一物，在十二生肖中也排在第五，是故辰者肖龙。凡属戊辰之龙，自来便是阳龙之属。”他此话一出，众人都是哦地一声，连金毛龟、小兔儿等人也留上了神。


    
秦仲海问道：“什么阳龙？难不成还有什么阴龙么？”


    
卢云笑道：“天下只有阳龙，没有阴龙。”


    
秦仲海哈哈大笑，说道：“没有阴龙？那龙怎地繁衍啊？”说着嗤嗤嘻笑，神态轻蔑。


    
卢云知道秦仲海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当下也是一笑，道：“这些话都是书本里来的，这世间是否真有龙这一物，谁也不知道。”


    
他又道：“天干地支交会，一向只有阳阳之交，却无阴阳之交。戊者天干行五，乃是单数，是为阳；辰者，地支行五，乃是单数，也是为阳。龙者辰属，自来只与天干奇数相交，是故天下只有阳龙，没有阴龙。”


    
秦仲海打了个哈欠，摇头道：“玄之又玄，实在听不懂。”


    
公主却道：“卢参谋看来对术数颇有研究。”


    
卢云忙道：“皮毛而已，卑职随口胡言，尚请公主见谅。”


    
公主嗯了一声，指着小兔子等人道：“那么方这几人说的那几句话，却又是什么意思？”


    
卢云思索片刻，道：“这我也不甚明了。但今岁龙年，又值戊辰，想来‘龙皇动世’这四字，便从其中而出。”


    
卢云屈指一算，口中念念有词，说道：“他们说戊辰岁终。若岁终指的是腊月三十，依天干地支排来，却是申子辰、寅午戌……”他不住推算，忽地“啊”地一声，道：“烦请取过纸笔，这四句话里大有蹊跷。”


    
众人都是一奇，问道：“什么蹊跷？”


    
卢云摇了摇头，将那四句话写了下来，只见是：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卢云反反覆覆地念了几遍，霎时猛地一惊，说道：“你们看这四句话。”


    
众人靠了过来，口中念了几遍，摇头道：“没什么奇怪的啊？”


    
卢云道：“请诸位由右上往左下念去。”


    
秦仲海念道：“戊皇犹在。这是什么屁啊？”


    
卢云又道：“请再从左上往右下念去。”


    
秦仲海又念道：“神机动终。这又是另一个难解的屁。”秦仲海言语粗鲁无比，便在公主面前，也是肆无忌惮的模样。


    
卢云道：“戊皇犹在，神机动终。秦将军，你听出玄机了么？”


    
秦仲海口中喃喃自语：“戊皇犹在，神机动终？”他咦地一声，道：“莫非是‘吾皇犹在，神机洞中’这八个字？这……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公主惊道：“‘吾皇犹在神机洞中’？皇上现下好端端的在北京城里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卢云摇头道：“这四句话太过奇怪。但若不是这般读解，实在也找不出旁的意思来。”


    
秦仲海笑道：“他奶奶的，反正一到腊月三十，自然会有一条什么狗屁龙皇生出来，是也不是？”


    
公主听他说话粗俗，忍不住道：“秦将军，在本宫面前说话，需当检点一二。”


    
秦仲海笑道：“是，臣自理会得。”


    
公主叹了口气，摇头道：“想来这些天外神机，也不是我们凡人所能理解。我所挂心的，向来也不是这些玄学道理，乃是众民百姓的生活疾苦。”


    
卢云听公主如此说，那是仁民爱物的想法。他心中暗自称许，颔首道：“公主所言，正合我心。所谓玄学术数，仅能参详应证，却不能用来经世济民。若想天下大治，还是得本着儒术儒心，修身治国，方能见效。”


    
公主叹了口气，良久不语。她隐身在子之后，旁人也看不到她的神色。


    
过了半晌，公主转过头来，问小兔子等人，道：“你们三位壮士，却为何要暗杀本宫？莫非我有什么不得民心之处，你们非要为民除害不可？”


    
那小兔儿先前给硫磺气味吓着了，此刻自害怕，不能言语。“铁牛”欧阳勇又是哑巴，只有“金毛龟”陶清一人能言。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答道：“银川公主从无害民之处，向来很得民心。”


    
却听一旁太监喝道：“跪下说话了！”


    
陶清哼地一声，不去理睬。众太监蜂拥上前，便要将他按倒在地。那公主却道：“没有关系，你们就让他站着说。”众太监不敢违旨，便都退开了。


    
公主柔声问道：“既然本宫还算对得起百姓，那你们又为何要来刺杀于我？”


    
陶清看了看左右，猛地闭上了眼睛。公主从内望去，立时会意，便对一众宫女太监道：“你们先下去歇着。”


    
众人急待要说，却见银川公主脸色一沉。这些宫女太监随她日久，深知她的脾气，连忙退了下去。


    
待众人离开，公主便道：“此处没有别人，你只管说。”


    
陶清点了点头，说道：“不是我们要杀你，是你爹爹要杀你。”


    
那公主吃了一惊，颤声道：“你……你不要胡说，父皇……父皇怎么会要杀我？”秦卢二人听了这话，也是深为震惊，一齐站起。


    
陶清嘿嘿一笑，说道：“你爹爹纵容八虎胡作非为，弄得天下民不聊生，他自己却每天躲在豹子房里玩乐，想来这做女儿的也是瞧在眼里。你倒说说，这皇帝老子像话吗？四海之内的侠客义士，谁不想取他的人头？但他每天躲在紫禁城里，又能拿他奈何？”


    
他脸上露出愤慨之色，道：“我们这些人杀不了他，有气没地方发，只好找这个做女儿的出气了。我说爹爹要杀，不是他真的提刀杀，而是他卑劣无耻的作为害了你，这懂了吗？”


    
那公主忽地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话间，猛地哽咽，泪水流了下来，心中似有无尽哀痛。


    
众人见了她的神情，都是为之一惊，看来皇上与银川公主这对父女有些不对头，但这等深宫家务事，便有十个脑袋，如何敢问？秦仲海与卢云对望一眼，两人都低下头去，不敢言动。


    
银川公主叹道：“父皇一心建功立业，虽说是为百姓好，但他只想进讨蛮夷，与太祖相提并论，却苦了你们这些老百姓了。”秦卢两人听公主当面编排皇帝，互望一眼，只见彼此的神色都是颇为尴尬。


    
陶清忽地道：“银川公主慈和仁厚，皇族之中，无出之右者。其实你这人很好，若是由你来当皇帝，我们也不会造反了。”


    
公主撇过头去，低下声音道：“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此后休得再提。”


    
陶清哈哈大笑，说道：“说了又怎地，大不了一死而已。我‘金毛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无用东西，便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公主听了他这话，沉默片刻，忽道：“秦将军，本宫有事相托。”


    
秦仲海躬身道：“谨领公主谕旨。”


    
公主指着金毛龟等人，说道：“本宫想请你放了他们，好不好？”


    
秦仲海一愣。那日他费尽力气抓来这几人，用意便是要将他们收服，日后好留作己用，谁知公主却要他胡乱放掉这几人。当即皱眉道：“这……这恐怕有些为难，这些人目无法纪，聚乱结党，倘若不能收降，久后必有大患。”


    
公主摇头道：“乱臣贼子不会无端生出。若不是朝廷愧对百姓，这些人也不会走上这条路。你现下抓了一个，日后又生出百个千个，那是永远抓之不尽的。若不能从根本救起，把乱源去掉，你就算杀了他们也是无用。”


    
卢云饱读诗书，精研治国之术，此时听了这话，心中登地一惊，暗赞道：“此女绝非寻常人。她这等眼界见地，当朝有几人能及？”


    
秦仲海听了这话，心下暗骂道：“操他奶奶的，死小娘皮胡言乱语，干脆把全天下的牢门通通打开，大大方方的让贼子们回家好了。”


    
却听公主叹了口气，她腰枝轻颤，盈盈站起，说道：“秦将军，你这就带他们走吧！”


    
秦仲海心中暗叹，口中却不能稍违，躬身道：“末将领旨。”他悻悻然地望向陶清等人，讪讪地道：“三位朋友，既然公主这么大方，你们这便随我走吧！”


    
陶清看着公主后的苗条身影，想到此女即将送去和番，心下忽然一动，说道：“公主殿下，这几日便要出嫁了吧？”


    
公主嗯地一声，道：“本宫受命和亲，不数日便要与王子成亲。不知壮士有何指教？”


    
陶清低声道：“殿下可知道，再过几日之后，便永远不能回归中土了？”


    
公主身子一震，但随即宁定，只听她淡淡地道：“我一人的生死苦乐何足道哉？只要能使百姓生活安康，我便是死在西域，也是值得了。”这几句话说得真诚无比，众人脸上都露出感动神色。


    
陶清听了这话，心中也是感慨，寻思道：“这公主当真良善。”他面向公主，弯下腰去，躬身道：“草民一生，光明磊落，生平唯一做错之事，便是暗杀公主。”这几句话颇见诚挚。帐内诸人闻言，都是为之一动，都想：“也只有银川公主这般仁德，才能感化这群恶徒。”


    
陶清眼望竹帘，道：“此去汗国，千山万水，请公主多加保重，良心不要太好了。要知那后宫之中，可是争权夺利的所在啊！”言语之间，满是为公主祝祷之意。


    
公主站在帘内，似乎深有感伤。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别无他愿，只盼你们今后造反杀人之际，有时能想起我这人。”陶清听了这话，只是沉默无言，似在深思什么。公主见他沉默，也不再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帐。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四章 天朝国威


    
又过了两日，总算到了腊月十五，这日汗国王子便要来迎亲，众人上下忙成一团，却始终不见薛奴儿赶到。照理他从玉门关赶来，应当比车队早来数日才是。谁知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他这副总管仍是不见人影。


    
秦仲海与卢云商议，实在猜想不透薛奴儿去了何处。秦仲海咒骂道：“这老太监难得出宫，好容易有这个良机叫他神气一番，他定是玩乐去了！”


    
少了薛奴儿，虽然做起事来不甚便利，但也少了人啰哩啰嗦。众人忙里忙外，宫女赶着替公主上妆更衣，太监里外清点礼品宝贝，真个忙得不亦乐乎。秦仲海则率人四下巡逻察看。这日天气更是忽地放晴，阳光普照，里外都是一片喜气洋洋。太监们为玉辇盖上大红玄毡，更显出新嫁娘的风采。


    
卢云看着众人里外忙碌，心道：“这公主今日便要被迎娶，她的亲人却无一人在旁相陪。看来即便身为皇家之女，也有外人不知的苦处。”秦仲海见他若有所思，便走将过来，笑道：“皇家嫁女，绝非等闲可见。卢兄弟有幸相逢，也算开开眼界了。”


    
卢云望着公主的座轿，叹道：“公主眼下就要远嫁番邦，终生不能回归中土，可不知她此时心境如何？”秦仲海摇头道：“这就不是你我所能知晓的。自古以来，可怜莫过和番。昭君出塞，文成入藏，众女都是一般的苦处。她们心中的悲欢离愁，想来除了她们自个儿，其他人也不明白。”


    
一旁何大人走上前来，听了他们的说话，却重重地咳了一声，道：“今日是公主大喜之日，你们却怎地说起这等话来？”秦仲海嘿嘿一笑，道：“难道我所说的不是实情么？何大人庙堂上多少年阅历了，怎会不知这些道理？”


    
何大人摇了摇头，叹道：“你说的没错，公主的心境当然可怜。只是咱们做臣子的既然帮不上忙，就不要再闲言闲语的。要是给她听去了，她不知要有多伤心。”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何大人啊，此次你出使和番，想来最为了解内情。不知咱们公主嫁去之后，处境如何？”


    
何大人闻言变色，将秦卢二人拉到一边，低声道：“说起这事，老夫就心烦头疼。”


    
秦仲海一奇，问道：“公主嫁过去之后，最坏不过是给番王冷落。这种深闺之事，最是平常不过，大人又有什么好烦恼的？”


    
何大人叹道：“冷落也算小事。要知咱们银川公主不是寻常女子哪！她知书达礼，美貌过人，乃是当今皇族的第一美女，一向自视甚高。唉！谁知她此次嫁的男子，却是个粗鲁流氓的人物。老夫一想起这事，便感心烦。”秦卢二人都哦地一声，甚感好奇。


    
何大人道：“公主要嫁的男子，名叫达伯儿罕，乃是当今可汗的长子，封为喀喇嗤亲王。此人虽然贵为王储，却毫无修养，好色无礼，绝非良善之辈。”秦卢二人对望一眼，都觉公主日后处境大是不妙。


    
何大人道：“你们想想，以她如此尊贵的妙龄美女，却要嫁给一个连高矮胖瘦也不知道的番人，尚要与此人终身厮守，想来她定是抗拒得紧。老夫只怕他们小俩口子一见上面，彼此看不对眼，这门亲事便要吹了。那时皇上看着你我的脑袋，就怕会有那么点不顺眼吧！”


    
秦卢两人听了这话，都“啊”地一声，叫了出来。何大人道：“你们几个年轻人可要好好想个办法，别让这门亲事吹了。公主从未出过远门，老夫怕她日后水土不服，难以习惯当地的风俗人情，你们这几日多跟她说些好的，别要让她想家。”


    
秦仲海微微颔首，说道：“这个自然。公主使命重大，当前我朝军备微弱，远不如汉唐之时，西疆一带的安危，那是全看她一人了。虽说此次和亲必会毁去她的幸福，却能救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说来是门值得的生意。”


    
何大人叹道：“是啊！两国联姻，本就谈不上什么情情爱爱，只求公主嫁后，帖木儿汗国能念在亲家的情份上，不再与瓦剌结盟。”秦仲海长年驻守北疆，自知瓦剌的厉害，当即大声道：“正是如此。若是西北两路番人连成一气，恐怕大祸临头。到时株连祸结，不知要打多少仗！”


    
三人说话间，猛听得丘下传来阵阵的马蹄声，轰隆隆、轰隆隆地，宛若雷震。秦卢两人听到这等大军奔驰的声音，不禁脸上变色，知道帖木儿汗国的军队已然前来迎亲。


    
前方哨兵急忙上丘，回报道：“启禀将军，前方约有十万大军，正向我们疾驰而来！”秦仲海点头，登高远望，果见十余里外黑压压的一片人海，如潮水般涌来，看来确有十万之数。大军气势奔腾，阳光照来，映在无数刀枪之上，阵阵眩目反光，望去极是刺目。


    
秦仲海皱起眉头，说道：“怎么迎个亲要带这许多兵刃家伙？莫非是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只见一名番王一马当先，脸上都是浓浓的胡须，神态狰狞，口中不住呼喝，想来便是可汗之子，封为“喀喇嗤亲王”的达伯儿罕。


    
秦仲海见那番王无礼，当下嘿嘿冷笑，伸手一挥，喝道：“三军一字排开，布长蛇大阵！”五千兵马暴喝一声，只见众军士挥刀举旗，人奔马驰，登时在山丘上摆出偌大阵式。


    
何大人慌忙道：“他们可是来迎亲的啊！你布这阵势要做何用？”


    
秦仲海摇头道：“只要来人携带刀枪，我等护驾有责，必以刀枪相报。”


    
何大人嚅嗫道：“也对……也对……”他怕两边不加自制，别要生出事来，慌忙道：“谁去把老夫的名帖送上，请王子他们稍安勿躁？”他说了两遍，但一众太监都已被汗国的雄壮军容吓得腿软心慌，如何能上得了台盘，竟无一人出声答应。


    
卢云拱手上前，对何大人说道：“卢云讨令，愿为大人一行！”


    
卢云自离京以来，两个月内用功不坠，日夜不断的研习帖木儿汗国的语言文字。汗国的语言乃是回回一系，不甚难学，再加卢云用功极是勤勉，太常寺的乐舞生也是指导有方，居然已能将回回话朗朗上口。


    
此时他见无人敢上前送帖，便自行讨令前往。


    
何大人知道卢云足智多谋，又兼通晓回回话，当下大喜道：“有劳卢参谋了！”卢云披上胄甲，挂起腰刀，脚跨雪泥宝马，手提郾月大刀，山冈上大喝一声，拍马飞驰而去。众人见了他这幅神采，心下暗赞：“也只有这样的人品，才配得起天朝的国威。”


    
卢云驾马上前，只见十万大军轰隆隆地冲向前来，一时间泥尘飞扬，扑天盖地。闷雷也似的马蹄声中，尚且夹杂着番人的狂野呼喊，不禁使人神为之夺，气为之馁。但卢云生平不知遇过多少艰难困苦，此时见了汗国大军的这幅嚣张气焰，也只微微一笑，不为所动。他提缰勒马，傲然看着眼前的十万番军。


    
忽听远处传来番将的吼叫：“兀你那中国蛮子，快快滚开！不然大军把你踩成肉泥，你就后悔莫及啦！”番军有意威吓，刻意狂驰侵逼，势头丝毫不缓，可说狂妄之至。


    
卢云见无数军马已然冲到身前，此时若不避让，必会给乱蹄踩死，但若让开了，定会狼狈惊慌，反教番人小看。他冷笑一声，当下气运丹田，猛地吼道：“天朝银川公主驾到！”他用回回话将之喊出，登时声闻数里，竟将无数马蹄震荡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巨响轰去，宛若霹雳雷震，一时人惊马鸣，当前十余名将领摔下马来。大军前队一停，后队立时冲撞上来，呼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十万兵马居然乱做一团。


    
秦仲海站在山冈上，环顾众人，扬鞭笑道：“好一个卢云！这等力拔山兮的气势，只怕及得上长板坡前的张翼德吧！”


    
公主听了卢云的震天大吼，连忙掀开营帐，往山下望去，问道：“这人是谁？”


    
一旁宫女道：“此人便是秦将军身边的参谋，好像叫做卢云。”公主与他说过话，原本以为此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想不到却有这等气概，当下轻声娇呼道：“此人文武全才，真是难得！”


    
那番王满脸狼狈，虽没给震下马来，但也是头痛耳鸣。他叫道：“兀你那中国蛮子，怎么说话如此大声！操你奶奶的！”


    
卢云虽然学习回回话不久，但也听得出此人说话粗俗。他寻思道：“怎地这番王一点教养也没有？公主是神仙般的人物，日后如何容得这种人？”他心下虽如此想，但对方是汗国王储，不能无礼，脸上便不敢露出不满之情。他翻身下马，跪倒在地，说道：“下官奉我朝何御史之命，特送此帖与王子。”说着双掌高举过顶，平放在手掌之中。


    
那番王也不下马，只嘿嘿地直笑，伸起马鞭，便要将卢云手上的名帖卷去，神态甚是无礼。自古使者便是代表本国，便是可汗亲至，岂有不下马相迎之理？何况这区区一个王子？看来这番王真没把中国放在眼里。


    
卢云心下大怒，暗道：“我奉何大人之命前来送帖，那是代表我朝与之交涉，岂能任凭他侮辱作弄？”他运起“无绝心法”，掌心生出偌大黏力，将名帖牢牢吸在掌心之上。那番王鞭术甚精，连着使劲卷了几下，那帖子却好端端的停在卢云掌上，竟然纹风不动。他大叫一声，喝道：“古怪的！”跟着翻身下马，走向卢云，便要伸手去取。


    
这番王先前几次甩鞭，却卷不起这张薄薄的名帖，旁人只道他鞭术拙劣，连张帖子也卷之不到，弄得他面上无光，无地自容。他大踏步走向卢云，想要争些颜面，伸出右手，牢牢抓住名帖，用力往后掀去。谁知那帖子还是牢牢地黏在卢云的掌心。


    
那番王骂道：“他奶奶的！岂有此理？”跟着使上吃奶的力气，两手抓住帖子，用力回夺。卢云掌上加劲，那番王只有一身蛮力，如何能动之分毫？他气喘吁吁，脸色胀红，口中不住喝骂。


    
众番将见王子大呼小叫，不知他声嘶力竭地做些什么，却无人知道卢云手上搞鬼，一时间都是议论纷纷。


    
卢云见番王恼羞成怒，当下把掌上内力一撤。那番王正自猛力向后回夺，忽然对方掌上的劲力消去，登时往后摔倒，跌个四脚朝天。众将大惊失色，慌忙下马来救。


    
那番王站起身来，手上抓着名帖，神色狂怒，喝道：“你使的是什么邪法？”卢云低头不动，说道：“下官乃是天朝使者，岂会使用邪术加害大王？”


    
那番王挥了挥名帖，怒道：“那为何这一张小小帖子，竟会如此沉重？”


    
卢云道：“这是上天要磨练大王之意。大王此去迎亲，如果路上太过平顺，怎能显出大王的英雄风采？”那番王大喜，说道：“说得对，没有摔跤，哪有光彩！你说得很好！”跟着翻身上马，便要率军出发。


    
卢云拦在马前，说道：“公主殿下生性喜爱清静，请大王的十万大军在此相候，不然惊扰了公主，下官吃罪不起。”那番王笑道：“不给蛮子公主看看我的雄壮大军，她以后怎么会乖乖地听我的话？”说着吃吃淫笑起来。


    
卢云摇头道：“公主性子烈得很，大王如果拿大军吓唬她，她是决计不从的。”达伯儿罕笑道：“这公主呛得很，很好，很好！本王最爱小辣椒，吃起来才带劲儿，嘿嘿！嘿嘿！”


    
卢云见他言语粗俗无聊，实不似西域第一强国的皇储，皱眉道：“不知大王可否一人前来，随小人前去迎亲。”达伯儿罕是个粗俗好色，胸无点墨之人，当下淫笑道：“美人在前，什么都好说。”跟着回头叫道：“你们听好了，全都给我等在这儿了！”便要随卢云离去。


    
忽听一人道：“且慢！”卢云转头看去，只见一人黝黑粗壮，约莫四十来岁，满脸的精悍神气，正自拍马前来。


    
那人道：“我朝王子何等尊贵，怎能孤身一人前往迎亲？若有什么危急情事，我等如何向可汗交代？”这人说话十分得体稳重，想来是汗国的要紧人物。


    
卢云摆起天朝的威仪，沉声道：“中国习俗如此，汝等前来迎亲，自当遵守中国的规矩。”


    
那大臣见卢云气焰颇高，有意吓唬他一下，当下使个眼神，一旁跳出一个大汉，喝道：“依照我国习俗，使臣必须先挨一顿好打，然后才能说话！”卢云如何不知对方有意欺压，他微微一笑，说道：“好奇妙的风俗，想不到世间竟有这等情事。不过在下入境随俗，既然贵国习俗如此，自当给汝等一个方便。这就请吧！”说着挺胸凸肚，满脸讥嘲之色。


    
那大汉见他神态傲慢，颇有轻视自己之意，心道：“你这个白面书生有什么用？等一会儿我把你打得求爷爷告奶奶，看你还嚣张个什么劲儿！”当即狂吼一声，用力一拳打去，正中卢云小腹。


    
卢云不动声色，潜运内力，发动“无绝心法”，登时把拳力化去，跟着小腹一缩，将那人拳头吸住。那人想要将拳头拔出，却动弹不得。卢云将内力传了过去，在那大汉周身穴道游走。那人立时麻痒不堪，想要跪地讨饶，却又压不下脸面，想要忍耐支撑，可又难以忍受，只见他满脸发红，模样狼狈。卢云淡淡一笑，道：“放你去吧！”跟着黏劲一松。那人正自猛力拉扯，忽觉对方放松力道，陡地往后滚去，连翻了十来个筋斗。


    
卢云拱手道：“贵国习俗自来殴打使臣，在下方才入境随俗，不敢有违，已让贵方将领打过一阵。所谓礼尚往来，宾主方能尽欢，我国迎亲时向由新郎一人前去，还请各位也能尊重我国礼法，让王子一人随下官前去面谒公主，感激不尽。”


    
那大臣见手下奈何不了卢云，只好哈哈一笑，说道：“在下乃是帖木儿汗国左丞相，阿不其罕便是。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官居何位？”卢云躬身道：“下官征北游击随军参谋卢云，见过丞相。”


    
阿不其罕原以为此人定是六品以上的官职，想不到只是个小小的随军参谋，不由得一怔，随即颔首道：“都说天朝人才辈出，果然如此。想不到你区区一个参谋，居然也有这等武功见识，难得！难得！”卢云道：“多谢丞相谬赞。”


    
阿不其罕道：“这样吧！咱们两家谁也不压谁，你有五千兵马，我也一个不多，五千兵马随喀喇嗤亲王前去迎亲，其余大军在此相候，你说如何？”卢云心下一凛，暗道：“这丞相果然厉害，我们有五千兵马随行，他居然也知道了。看来这人很是难缠。”这阿不其罕说出五千之数，一来是要安卢云的心，表明他无意强压中国的势头，二来双方都是军马人数相当，也有平等相待的意味。


    
卢云伸手肃客，说道：“丞相之言甚佳，如此便请吧！”


    
秦仲海远远望去，见到番王的十万大军停下不动，跟着一小搓人马缓缓出队，任由卢云领向小冈。秦仲海心道：“这卢兄弟真不简单，居然能说动大军停下，真有他的一套。”他提声喝道：“撤去长蛇大阵！”众将士听命，立时回归本队。


    
那番王的五千兵马来得好快，一下子便涌上小冈。卢云见何大人已然带着通译，自站道上相迎，他便闪到一旁，好让两方首领说话。


    
何大人见番王来到，连忙陪笑道：“亲王驾临，我等深感荣宠……”谁知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那番王便大呼小叫，口中嚷着些奇怪番话，直直地冲上冈去，将他冷落在一旁。


    
何大人转身追了过去，惊道：“亲王等等啊！我话还没说完……”


    
只听那番王大笑道：“我的新娘子在哪里？你老公来瞧你啦！”跟着在车队里到处游走，每遇宫女，便伸手在她脸蛋上一摸，臀上一捏，淫笑道：“你是不是我的新娘啊？”他满口番话，自也无人通晓意思。一众宫女惊慌失措，都是四散奔逃。眼见那番王便要冲向公主的营帐，几个太监连忙冲了上来，想要将他挡下。那番王却一脚一个，将他们踢得直滚了出去。


    
番王大踏步走向营帐，满脸淫笑地去寻银川公主。秦仲海心下暗骂：“倘若薛奴儿人在此处，却该有多爽快？这番王定会给他打得头破血流！谁知这老妖怪却溜得不见人影。”他叹息一声，正要拍马去救，却见一人大喝道：“无礼！”跟着那番王胖大的身子飞起，竟被那人摔了出来。


    
秦仲海心下一惊，只见那人剑眉星目，身形高大，正是卢云。他心下暗暗叫苦：“卢兄弟这番出手太重了，等会儿定然有事。”


    
果见帖木儿汗的五千兵马登时大吼，个个拔刀出鞘，随即便要出手。秦仲海见对方凶暴，当即虎吼一声，喝道：“众将官搭箭！有敢妄动者，杀无赦！”五千兵马立时举起弓箭，指向可汗大军。两边剑拔弩张，情势凶险之至。


    
那丞相阿不其罕甚是乖觉。他见双方人马互不相让，急忙上前，缓颊道：“自己人！自己人！大伙儿不要乱来！”一旁传译官急忙翻译了，何大人也陪笑道：“是！是！正是自己人！”跟着命秦仲海收起弓箭。


    
秦仲海悻悻然地道：“撤去阵势！”众兵官喝地一声，收起弓箭，整齐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阿不其罕盯着秦仲海，心下暗道：“看来这人很会用兵，日后当是一个大大的劲敌。”


    
那番王站了起来，骂道：“他奶奶的！是谁在这捣乱？老子要看新娘，却怎么不给你老子看？”跟着对何大人戟指骂道：“老番官！你若不让我见一见公主，我这门亲事也不要了！老子这就回家抱小妾，要女人我家里还不多吗？”


    
何大人见他怒气冲冲，不知他为何发怒，急忙要乐舞生传译过来。何大人猛听番王要退婚，吓得魂飞天外，惊道：“大王千万不要如此，若是要见公主，今晚洞房花烛时便能见到了，你可别急啊！”这言语颇为粗俗，乐舞生脸带尴尬，不知该如何翻译方好。


    
卢云咳了一声，以回话道：“何大人方才说道，只要等公主与大王完婚，到时双方必能见上一面，大王不必急于一时。”那番王哼地一声，骂道：“我家里女人成千上万，如果不是美女嫁来，老子连要都不要！”何大人不知如何是好，眼望秦卢二人，不知他们有无办法解围。


    
却听一个柔和的声音道：“他若要见本宫，却有什么难的？”只见公主营帐忽地掀起，当先娉娉婷婷地走出一名美女来。众人见了她的面貌，不觉都是“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心中都想：“好一个美女啊！”


    
冬日暖阳照下，只见这银川公主温雅秀美，星目回斜，艳丽中自有一股端庄，小小樱口红颤颤地，惹人千般怜惜，却又不敢心存妄念。卢云虽然情有所钟，也还是惊叹于她的高贵美艳，想道：“人称她为京城皇族第一美女，果然是名不虚传。”秦仲海嘿嘿冷笑，心道：“这般标致的美女，却怎地送到了猪窝去，真他妈的糟蹋。”


    
那番王见了她唇红齿白，桃笑李颜的可人模样，更是“啊”地一声，张大了嘴。只见他目瞪口呆，傻傻地道：“好美！好美！蛮子公主，你是我生平见过最美的女人！”跟着大叫一声，急色地冲上前来，要将她一把搂在怀里，好好地怜惜一番。


    
卢云见番王冲向公主，却不知该拦还是不拦，毕竟他们俩人以后便是夫妻，自己怎可管得这种家务事。他眼望秦仲海，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见秦仲海双手一摊，也是没理会处。


    
两人正自犹豫，忽听公主柔声道：“你们传译过去，就说我今夜便是他的人了。到时他想如何，我自会相从。”乐舞生照说了。达伯儿罕嘻嘻直笑，连连搓手，淫笑道：“咱们现在就洞房花烛，不要等到晚上了。”


    
公主见他满脸淫秽，不需猜想，也知他心里的肮脏念头。她俏脸一板，声音忽地提起，变得又冷又冰，道：“请诸位转告殿下，他若是不理会礼法教养，想在此地欺辱本宫，银川宁死不辱，惟有自尽，以谢吾皇。”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众人心下纷纷暗赞，这银川公主确是天朝皇族的典范。


    
一旁乐舞生连忙翻译了，达伯儿罕听得此言，惊道：“美人儿别生气，我怎敢欺负你了，你可万万不要自寻短见啊！”乐舞生忙依言转告了。银川公主听后轻轻颔首，脸色已然和缓，当即走向前来，向番王轻轻一福，说道：“贱妾见过王子。”达伯儿罕看着她秀美绝伦的脸蛋，闻着她身上淡雅宜人的香气，只觉得全身酥麻，通体舒泰，整张大脸忽地飞红，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那宰相阿不其罕心下暗赞：“此女聪明机敏，识得大体，不愧是皇家的公主。此番嫁来我朝，所生子女定是出类拔萃之辈。”待见了王子急色攻心的模样，心下又忍不住叹息。这王子与银川公主虽同是皇族出身，但行为举止间的风范，却是天差地远，全然不能相比。


    
当下两国重臣按着礼俗，便请银川公主上轿，由八名太监抬下山去。何大人命人抬上所备的礼物，呈给达伯儿罕，说道：“吾皇与银川公主父女情深。他体恤公主出嫁远邦，相距天涯，特地送上十箱嫁妆，以供公主平日之用。另备有十车珍贵礼品，请王子转送贵国国主。”


    
一旁赞礼官宣念礼品上的细目，只见珍珠玛瑙，珊瑚宝石，鹿茸人参，无一不是罕异的珍品，寻常人家一生也难得见上一样。众军士什么时候见过这等排场，珠光宝气之下，只逼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达伯儿罕贵为喀喇嗤亲王，什么宝贝没有看过，那赞礼官念得口干舌燥，他却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此时他的眼角儿只顾瞅着银川公主的轿子，一路从冈顶看到冈下，喉头不停滚动，想来是馋涎直直流到肚里，口中不住念道：“他奶奶的，太阳还不快点下山！搞什么鬼！”却是急着洞房花烛，好来一亲芳泽。


    
众人见他双眼发直，口中念念有辞的模样，都觉得好笑。秦仲海暗骂道：“俗话说得好：一朵香香鲜花，却要插在那臭屎牛粪上。看这王子无耻的模样，当真是凤凰配乌鸦，牡丹伴杂草。”


    
何大人心下也是暗叹，想道：“可怜银川公主如此年轻貌美，日后却要受这禽兽折腾。都说此人好色异常，看他这幅下流模样，传闻当是不虚。”


    
只见公主花轿抬到山下，达伯儿罕点过礼物嫁妆，便自率军离去。秦仲海等人见大功告成，都是松了口气。秦仲海站在何大人身边，笑道：“大人此番功德圆满，当真可喜可贺。”


    
何大人摇头道：“此话还说得太早了些，公主一日不到汗国都城完婚，一日不被册封为太子妃，老夫就一日放不下心来。”


    
帖木儿汗国的风俗与中国颇为不同，太子可有四个王妃，此乃沿袭铁木真时代的蒙古习俗。照理来说，银川公主完婚后，定当被封为太子妃，但诰令未曾发布之前，没人敢说得个准。尤其朝廷现下势力衰弱，在西域毫无国威可言，公主少了祖国的屏障，不免会受些闲气。届时是否另有变数，那是无人可知的。


    
秦仲海当下率领五千兵马，保护着何大人，便朝帖木儿汗国都城进发，预计在汗国观礼后才准备返国。这何大人年近六旬，连着数月马上奔波，身体已有些支撑不住。秦仲海便吩咐下属准备座车，让他上车安歇。反正公主的安危已由汗国接手，不必再由自己操心烦忧。


    
众人牵着马匹，下马步行，远远地跟在十万大军后头。只见公主的花轿夹在无数军马之中，看来有若汪洋中的一条小舟，宫女太监垂头丧气，有若囚犯般地跟随在花轿之旁，彷佛便是中国在西域的写照。


    
何大人从车中望去，心下喟然，想道：“我朝在西疆的势力衰弱至此。倘若不靠和番，在此地几无立足之地，皇上这几年来纵容群小，不只害苦了百姓，也害苦他自己的女儿。”


    
行出十来里，日头已然偏西。卢云看了地图，说道：“前头是汗国的边界要塞，名唤拉耳恪关，必有汗国的大军出来相迎。我们可得跟近点，免得入关时起了纷争。”秦仲海点头道：“兄弟此言甚是。”跟着朗声道：“众将官听命，全军上马！”五千兵马一齐翻身上鞍，等待号令。


    
秦仲海提声喝道：“全军西进，开抵拉耳恪关！”众将暴吼一声，全力冲锋。此时少了宫女太监的拖累，大军更如脱缰野马，扑天卷地般的朝西狂奔。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夹着何大人的惊叫，朝西疾驰而去。


    
众军飞驰之下，不一会儿便行近番王兵马，相距不过半里。秦仲海怕番王误会，以为自己要率军从后袭击，便命人前去知会。


    
传令兵正待出发，却见前头番王的十万大军忽地停下。秦仲海一愣，不知番王何以忽然停步，他与卢云正要商量，猛地前方杀声喊起，那番王大军赫然掉头，跟着朝后冲来。转瞬间十万大军便冲到眼前，烟雾弥漫中，不知多少兵马掩至。


    
秦仲海大吃一惊，搞不清发生了何事，莫非番王忽然起兵来杀？他见南方远处有处小丘，当可坚守，忙下令道：“前方有变，众将官急往南行！”卢云也是一惊，说道：“怎么会这样？莫非番王误会我们意图不轨，要从后袭击他们？”


    
秦仲海自也不知，忙率领兵马，急往南面一处山丘冲去，先避开番军的冲击再说。


    
大军甫上小丘，卢云见公主的坐轿给夹在乱军之中，心中极是担忧，想道：“公主安危不能没人理会，我得过去看看。”当下一提缰绳，四蹄腾腾，须臾间已然冲下小丘。


    
秦仲海见他忽尔离丘，忍不住一惊，叫道：“卢兄弟！你做什么？”


    
卢云远远回答，道：“现下公主还在番军手中，我这就去接应，请将军自行布阵御敌！”秦仲海如何能让他孤身犯险，当下大声喊道：“卢兄弟快快回来！前面太过危险，你别莽撞啊！”卢云听了说话，却只伸手过顶，连连挥舞，要秦仲海不必理会于他。片刻间，便已离开小丘里许，朝番军疾驰而去。


    
何大人见变故连连，急忙从车中探头出来，慌道：“怎么回事？可是有盗贼土匪？”


    
秦仲海摇头道：“不是盗贼土匪作怪。方才不知怎地，番王的大军突然回向我们杀来，看来情势很是怪异。”何大人惊道：“怎会如此？咱两家好容易才结成亲家，王子岂能做出这等荒唐事？”


    
秦仲海紧皱眉头，却没回答。只见滚滚荒漠，卢云孤身一人驾马飞奔而去，远处却有无数兵马杀来，实不知吉凶如何。


    
卢云骑在马上，眼看番军冲向自己而来，厮杀呐喊之声更是不绝于耳。他心中疑惑，寻思道：“倘若这番王有意杀害我们，意图不轨，何不在迎亲时动手？难不成另有什么隐情？”他见不远处有座小山，足以了望情势，便纵马朝山丘而去。


    
过不多时，已到山顶，卢云慌忙下马，朝山下眺望。这一看之下，心头登时大震。


    
却见那十万大军四散奔逃，到处离散，已有分崩离析之相。卢云心中大惊，不知何以如此，急忙再看，却见沙漠远方出现一只黑甲军马，正自疯狂地向番王攻击屠戮。


    
只见那黑甲军人数不多，仅有番王兵马的一半，但杀起人来却习练有素，勇猛无比。番王大军与之交战，刹那间便已溃不成军。双方将领交手，番王手下无人能挡一招半式，都是十合中便给杀死，几名黑甲大将举刀乱杀，腰间挂满了人头，神情狰狞至极。那番王保着公主花轿，急急逃奔。


    
卢云大骇，心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帖木儿汗国忽地受人袭击，可这里是他们的要塞所在啊，怎能有人在此埋伏？”


    
只见番王手下万余人马力战不屈，正自护卫公主的座轿。但黑甲军实在勇猛，两方人马甫一交锋，番王的兵士几无招架之力，登给杀死在地。黑甲军连续冲锋数次，终于给他们冲出了一处缺口。卢云深自担忧，只怕公主落入歹人手里，后果必然不堪设想，但此时兵荒马乱，便求自保也不成，如何能救得了人？他心中难受，一时彷徨无策。


    
两方军马杀了一阵，那番王达伯儿罕眼见不敌，率了一小队人马逃走。丞相阿不其罕见主帅逃亡，深怕军心动摇，急忙叫道：“王子别走啊！公主还要你保护啊！”


    
达伯儿罕胆小怕死，如何敢回去应战？听了丞相的叫唤，反而更是抱头鼠窜。


    
黑甲军中站了一人出来，朗声说道：“有活抓喀喇嗤亲王者，赏城池一座，美女百人！”


    
黑甲军高声欢呼，当即弃下公主不顾，转往番王追去。达伯儿罕吓得直欲昏晕，连连抽动马鞭，恨不得插翅飞去。后头数万黑甲军追赶不停，无数弓箭不住射来，真把沙漠射得如同箭海一般。


    
混战之中，黑甲军里冲出一只彪军，喝道：“让开了！我们要生擒喀喇嗤亲王！”这支彪军看来武艺远胜其他，不旋踵便已奔到近处，登将黑甲大军抛在后头。


    
眼看敌军便要追上了番王的小队，番王身边的百名禁卫军见情势大坏，急忙转身招架。但那彪军人马太过凶猛，快马狂奔中，数千只长矛一齐戳来，当场将数百名禁卫军戳死在地。


    
达伯儿罕吓得面无人色，竟从马上摔落下来。那彪军大将哈哈大笑，说道：“如此没用的东西！亏你还想继承皇位！”跟着伸出大手，便要将他活捉上马。


    
丞相阿不其罕叹息一声，知道大势已去，转头不愿再看。两边交战人马见皇储即将被俘，也停下争斗，一齐往番王看去。


    
霎时之间，天地间只剩呼呼地风声，大地之上的数万人彷佛冻结一般，人人静默无声。


    
那彪军大将伸手过来，正要将番王擒拿上马，猛见一团火影闪过，跟着一颗人头血淋淋地冲天飞起，那彪军大将惨叫一声，霎时身首分离，坠下马去。众人揉了揉眼睛，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见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汉，一手提着柄大刀，另一手却夹着番王飞奔而去。那大汉浓眉鹰目，威武过人，正是“火贪一刀”秦仲海。


    
那彪军残部见队长被杀，急急朝秦仲海围来，要为队长报仇。秦仲海狂啸一声，大刀一劈，刹那间连杀了数十人。鲜血狂喷中，只见他有若猛兽狂龙，勇猛至极。


    
秦仲海大喝一声，叫道：“全军戮力向前！冲锋！”山丘上五千兵马杀声大起，猛从小丘上卷杀下来，直朝那只凶狠彪军杀去。两军相接，如同风卷残云，又如秋风扫叶，须臾间将那路彪军杀得一个不剩。


    
丞相阿不其罕见状大喜，喝道：“三军回防，保护喀喇嗤亲王！”


    
卢云站在小山上观看，一听此言，心中暗暗着急。这彪军人数不多，仅不过千余之数，便杀光了也没什么，但后头黑甲本队却有五万余人。秦仲海好容易令他们气势稍馁，丞相却在这关头回防，那是犯了兵家的大忌。当下大叫道：“不要回防啊！趁机冲杀过去！”


    
但两边隔得远了，丞相已率大军朝后退却。那黑甲军原本气势略顿，忙趁丞相退军之时，重新整顿阵式，稳住了军心。看来丞相不明兵法，已然错失反败为胜的良机。


    
那黑甲军见喀喇嗤亲王已然脱险，恐怕抓他不到，又见秦仲海五千兵马悍勇，甚难拾掇的下，当即转向战场上第二个要紧人物杀去，那便是天朝的银川公主了。


    
何大人见公主危急，心下大惊，叫道：“谁去保护公主啊！”


    
此时秦仲海的兵马与公主相隔甚远，中间尚夹着丞相的部队，除非插翅飞去，否则如何救得？那丞相自顾不暇，又如何分兵去救？眼看黑甲军全力冲杀，包围公主座轿猛攻狂杀，片刻之间，无数兵卒尸横就地。公主轿旁的宫女太监一个个都被捉了起来，也有四下奔逃而去的，一时人仰马翻，乱成一片。


    
黑甲军士纵马疾驰，直朝公主座轿驰去，当头的将领脸上露出狞笑，色眯眯地不怀好意。


    
卢云见公主便要受贼子挟持玷污，心下大惊：“公主要被这些人劫持了，我该怎么办？”


    
此刻情势紧张，只要稍慢片刻，公主的清白恐怕便要不保，慌张之间，心道：“说不得了，只有行险一途！”


    
此时卢云处在山顶，恰好在敌军头上。他急急从马背上解下行囊，取出绳索，牢牢绑在自己腰间，又将另一端缚在大树上。他大喝一声，竟从百来尺高的山顶跳将下去，如天将军般地扑向黑甲军。


    
坠到半途，绳索已然放尽，霎时腰上一阵剧痛，止住了下跌之势。卢云低头一看，身子离地还有五十来尺。他见距离仍远，不知该如何下去，正犹疑间，那黑甲军喊叫连连，仍是前仆后继地冲向公主花轿。


    
卢云一咬牙，心道：“不成！我受柳侯爷所托，便是性命不在，也不能见公主受人侮辱！”自知不能再有拖延，当下取出匕首，割断了绳索，身子一松，便即飞坠而下。


    
黑甲军听得头顶上传来一声喊叫。众人心下奇怪，陡地抬头，猛见卢云自天而降，正朝众人急坠而来，一时都吓得傻了，不知如何抵御阻挡。


    
卢云见黑甲军众已在脚下，当下“嘿”地一声，屈起膝盖，放松脚踝，轻轻在一名将领头上一点。数百斤力道灌下，那将领当场头骨破裂，脑浆飞溅而出，死得惨不堪言。卢云趁势转向，此时身体下坠力道已然轻了许多。他又往一名兵士肚上一踹，那人大叫一声，肚破肠流而死。卢云藉着这一脚之力，已然稳稳地站在花轿旁数十步的地方。


    
卢云喘息一阵，抬头看着山顶，心道：“还好带有绳索，不然定会活活摔死。”正想间，一名黑甲将领叫道：“放箭！快放箭！”众军弯弓搭箭，嗤嗤嗤地声音齐响，霎时万箭齐发，朝卢云射去。


    
卢云惊慌失措，飞身便朝一旁马儿腹下钻去，只听那马儿悲鸣一声，已被射成刺猬。卢云运起神力，将那只死马举起，如盾牌般地往花轿推进。


    
卢云行到花轿之前数丈，大声叫道：“公主殿下！卢云前来救驾了！”


    
便在此时，一名黑甲将领驾马冲来。他见弓箭奈何不了这名怪客，便亲自举刀来战。他狂吼一声，举刀猛朝卢云背上砍落。卢云叫道：“来得好！”双足一点，登时高高跃起，躲开了劈来的大刀，跟着一脚踹在那人胸口上，将他踢落马下。


    
卢云坐在马上，冲向公主轿前三尺，此时众太监已然逃得一个不剩，只留下乱军中孤零零的一顶轿子。卢云在鞍上一点，直往花轿扑去。便在此时，那马儿身中数百只弓箭，又被射成烂泥一般，死在当场。


    
卢云陡地钻进轿子里，忽然一柄匕首当面刺来。他夹手夺过，便要一掌挥出，猛听一名女子娇呼一声。卢云凝掌不发，举目望去，却是公主本人。


    
卢云连忙放脱公主的手腕，低声道：“外头歹人无数，咱们得想法子突围！”却见银川公主睁着一双清澈的凤眼，正自瞧着自己，眼神中颇有讶异，想来她也没料得会有人突然来救。


    
卢云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只见轿旁挤满了兵士，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兀自举弓对着花轿。


    
卢云慌道：“大军已然合围，这可如何是好？”眼下万军环伺，只要一出花轿，便会被乱箭射杀，饶他足智多谋，聪明机敏，此时也无计可施了。


    
忽听公主道：“别怕，他们要的不过是我一人，不会下手杀害我们的。”卢云听她言语宁定，全不惊慌，心中一怔，想道：“这公主好生了得，居然镇静若此。”


    
看来这些番兵过来劫人，无非是为了银川公主的绝世美色，要不便是想挟持公主，好向朝廷要胁黄金财宝，一时间确实不会杀害她。


    
卢云沉思片刻，想通了其中关节，寻思道：“若真如此，这些人动手时必然顾忌良多，投鼠忌器，咱们或有机会突围。”他不顾花轿里不过见方大小，忽然跪下道：“卢云一会儿冒犯公主，万死莫辞，还请见谅。”公主一怔，不知他为何如此说话。但一瞬间，只见卢云伸出右臂，环住公主纤腰，跟着往外疾冲而出。


    
那公主原本甚是镇静，便是乱军包围、命在旦夕的时刻，也不见她惊慌失态。此刻被卢云夹手抱起，心下却登地大羞，不由得娇声惊叫。


    
银川公主一生中只见过几个男人，除了父皇与几个兄长外，便只看过宫里的宦官太监。直到这次随军西来，才见识到世间千奇百怪、各种各样的男子，但她一直以帘相隔，除了适才与番王会面以外，从不曾正眼与一名男子相对。谁知此时却被卢云抱在怀中，却要她如何不羞？如何不急？


    
公主叫道：“你快快放开我！”卢云哪有工夫理她。他此时脚踢不绝涌来的兵士，掌格倏忽而至的长矛，只要稍有疏忽，便会当场毕命，任凭公主尖叫连连，也无暇回话了。


    
公主却管不得这些，她只知自己的身子绝不能这样紧靠着男子，那可是有违礼教大法。她挥拳连连，猛往卢云胸口打去，尖叫道：“你放我下来！”


    
便在此时，一点热热的东西溅到她脸上。她急忙伸头看去，却见到卢云背上鲜血淋漓，已被弓箭射中，箭尾的羽毛尚在晃动。


    
公主吃了一惊，说道：“你流血了！”卢云却不回答，汗水和着鲜血不停的滴下。公主抬头望去，只见他脸上双目炯炯地看向远方。公主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十来名高壮的番僧，脸上神情狰狞，双手舞着弯刀，正朝向他们俩人走来。


    
原来那黑甲军的主帅甚是精明，知道若是放箭射杀卢云，难免连公主一起杀死，便派出武功高强的好手前来击杀。


    
卢云心道：“这些番僧看来武功不弱，我可要小心应付。”他抬头远远望去，只见番王的部队不住败退，不知秦仲海的兵马去到何处了，眼下只有靠自己冲出重围，救出公主。


    
那十来番僧走向前来，猛地举刀往卢云砍下。这群番僧手中所持都是弯刀，乃是大食国武士所用的兵刃，刀刃弯曲至极，有若一个弧形，出刀时攻守之距极短，刀光挥舞中，与敌手间呼吸可闻。卢云见番僧刀势猛恶，直往自己顶门劈落，出手便是杀招，连忙举掌去挡。呼地一声，刀锋闪过，登将卢云的衣袖割了下来。卢云急忙退后，众番僧已将他团团包围，此刻他右手抱住公主，只余左手御敌，身手大打折扣，情势更是不妙。


    
公主生平心肠最好，她见卢云不敌，深怕此人会因此被杀，低声在他耳边道：“你若是打不过他们，只管自己走。这些蛮番要抓我当人质，决不会加害本宫。”


    
卢云摇头道：“在下受柳大人重托，岂能弃公主于不顾？”忽听一名番僧大吼一声，举刀冲来。卢云伸脚一踢，正中那番僧脸颊，他喝地一声用力，转瞬间便将那人踹了出去。那番僧摔在地下，眼看颈骨断折，已是不活了。


    
便在此时，却见一僧挥刀奔来，上三刀、下三刀，刀势大开大阖，手法极是刚猛。但此人出刀势子过大，每回挥刀过肩时，胸前都露出了偌大空隙。卢云抱起公主，低声道：“请殿下闭上了眼。”公主不明他的意思，问道：“什么？”


    
卢云伸手盖上了她的眼皮，运力在肩，趁着那番僧挥刀的空档，他嘿地一声大叫，双足在地上用力一撑，便往那番僧身上撞去。那番僧闪避不及，被他撞个满怀，弯刀兀自举在半空，胸口肋骨却已折断，口吐鲜血而死。


    
公主双目被卢云遮起，急道：“你别遮了我的眼睛！”跟着推开卢云的手。刹那间却见到那番僧双目翻白、吐血而死的惨状，忍不住惊叫出声。


    
卢云此时急于逃命，无暇理会公主怕是不怕。他往外冲出，只见到处都是追赶而来的人马，一时之间，也不知往那逃去才好。


    
正烦恼间，几名番僧已然奔来，想趁他犹豫时下手杀却。众僧举刀挥下，便往他背后砍落。公主趴在卢云肩上，眼见情势危急，惊叫道：“留神！”卢云一惊，用力向前一跃，远远纵了出去，这才闪开背后袭来的那几刀暗算。


    
几名番僧见他逃脱，连忙来追。卢云从尸身手中抢过兵刃，转身面对众僧。他嘿地一声，着地滚落，只听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几名番僧的双足都已被他砍断，都是摔倒在地。公主被他抱在怀中，虽给他的衣袖护住了头脸，但仍从空隙中见到眼前的残酷景象，惊叫声中，急忙闭上了眼。


    
卢云听得后头杀声不绝传来，不知还有多少兵马赶到，心道：“我若不想个计谋，只怕今日定要毕命于此。”他打量四周，赫见公主座轿旁停着几辆推车，知道里头装的都是金银珠宝，本是要送给可汗的，但此时太监宫女已然逃得无影无踪，几辆推车无人看管，径自停在一旁。


    
卢云灵机一动，当即抱起公主，猛往那几辆车冲去。众番僧急忙追来，却见卢云将推车踢翻，举刀砍破木箱，霎时地下金光闪烁，珠宝耀眼，几千两黄金滚落在地，无数玉器古董还源源不绝地从箱中翻滚出来。众番僧见了无数财宝，心下大喜，登时往地下抓去。


    
卢云运气喝道：“大王有令，这些珠宝是要分给三军将士的。你们不要一个人全拿完了！”他有意挑拨叛军，这番话远远传了出去。叛军士卒也不知是谁在发声说话，一听有金银珠宝可分，纷纷向前挤来，一见地下真有金银散布，无不大喜，急忙向前抢夺。


    
卢云见众人抢红了眼，更是趁势大叫：“黄金宝贝多的很，大家不要抢，人人都有得分！”后头军士闻言，更是争先恐后，你抢我夺起来，却无人过来追杀卢云。


    
正乱间，一路彪军驰向前来，纪律严整，队形丝毫不乱，看来大非寻常。当头的队长喝道：“专心应敌！不准乱捡地上的东西！”但众军士如何听得劝？一时仍是抢夺不休。那队长大怒，喝道：“给我打！”百来名士兵取出马鞭，便朝众人头上打落，要将他们驱散开来。


    
卢云知道叛军中的精锐已然赶到。他哼了一声，从地下拾起长矛，倏地一扔，长矛便朝那队长飞去。


    
那队长正自叫骂，忽然长矛飞来，一个闪避不及，登给戳下马去。一旁副将大怒欲狂，以为这批军士下手谋害长官，忍不住怒道：“好大胆！造反了么！”忙命手下取出兵刃，便朝那些捡拾珠宝的军士杀去。


    
这些军士早已疑心来人眼红珠宝，一见他们亮出兵刃，更是大怒，纷纷举刀回杀，霎时双方打了起来，大军乱做一团。


    
卢云趁着混乱，急忙抱住公主，从人群中冲出。他见几名落单的兵卒骑在马上，当下举刀冲去，便要夺马逃亡。那小兵叫道：“中国蛮子！”话声未毕，已被一刀砍死。卢云抱起公主，翻身上马，朝己方立寨之处逃去。


    
奔出百来丈，忽听后头杀声大起，卢云回头一看，只见黑压压地好大一片军马，正向自己奔驰而来。看来黑甲军纪律严整，虽给扰乱一阵，却难以持久。卢云远远望去，只见一路彪军拦住了前方道路，卢云若想与秦仲海会合，那是绝无可能的了。


    
眼看敌军三方包夹，形若马蹄，将自己这一骑围在核心。卢云心下惊慌：“糟了，这当口该往哪里去呢？”他见北方尚未被围，慌忙间不及细想，只得驾马急奔，朝无人处奔逃。


    
奔出数里，卢云眺望过去，猛见前方已无道路，只有一处光秃秃的山峰。


    
卢云拉住了马，抬头望去，只见那岩壁高耸入云，直有百来丈高，不禁扼腕叹道：“前无退路，后有追兵，可要如何是好？”公主回头看去，眼见追兵不停追来，此刻已不能再等，当即说道：“生死有命，我们攀上去！”


    
卢云大喜道：“正该如此！”两人翻身下马，公主看着高耸入云的岩壁，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知该要如何攀上。正想间，忽然有人板过她的肩头，跟着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公主大吃一惊，正要喝骂，猛见那人正是卢云。她娇呼一声，往后退开一步，叫道：“你……你要做什么？”


    
卢云道：“臣要攀爬上峰，想请公主委屈片刻。”银川公主一怔，不知他欲待如何，正要责备，忽见卢云解下腰中衣带，张开双臂，道：“请公主过来一步。臣将公主绑在怀中，定可攀上悬崖。”


    
公主脸上一红，知道他要抱住自己，嚅嗫地道：“难道……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么？”


    
卢云见敌军已然追来，这当口实在不能有所拖延。他伸手过去，轻轻将公主拉到身前，跟着矮下身去，将她一把抱住。公主用力挣扎，尖叫道：“你大胆！快快放开我！”卢云道：“请公主别动。”他不顾公主连连搥打，当下用腰带将两人紧紧地缚住。


    
卢云将公主牢牢缚在身前，跟着站起身来。只见他身高手长，已将公主的娇小身子护住，一会儿攀岩上峰时，身上便是中箭，最多也只能伤了他的皮肉，却决计伤不了公主。


    
卢云低声道：“请公主忍耐片刻，等到了平安之处，臣自会解开衣带。”


    
公主倚在卢云的怀中，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只觉卢云的身体说不出的温暖。此刻虽然身处险境，脸上还是羞得通红，她想要挣扎，身上却没了力气。


    
卢云见敌军已然逼近，此时正在生死关头，无暇顾及公主的女儿心事。他大喝一声，猛往岩上扑去，跟着双手双脚爬行如飞，霎时便攀上十来丈。


    
叛军见他逃走，纷纷叫道：“放箭！放箭！”无数弓矢飞来，有的射在远处岩壁上，有的却落在卢云身旁，可说凶险之至。卢云心道：“只要再攀上十丈，他们便射我不到了！我可得加把劲！”他内力雄厚，寻常奔驰十来里也不疲累。但此时攀岩而行，手指甲却是血肉之物。卢云没有练过外门硬功，手指便即淤血，越是往上攀爬，越是疼痛难言。


    
正爬间，陡地一箭射来，卢云忍不住闷哼一声。公主惊道：“怎么了，你可是中箭了？”卢云摇头道：“我没事！”他咬牙切齿，奋力往上攀去，额上却流下一粒粒的汗珠，滴落在公主的脸上。


    
公主被卢云的汗水所溅，不由得轻轻一呼。卢云怕她也中了箭矢，急忙低头望下，恰好公主也往他看来，霎时间四目交投。


    
此刻两人目光相接，呼吸可闻，公主见到卢云一双俊目望着自己，莫地一羞，急忙低下头去。卢云微感奇怪，但此刻情势危急，眼看她完好无伤，便也不再多问，自行朝上头攀爬。


    
公主见他专心攀岩，便又抬头起来。她凝视着卢云的脸庞，心道：“这人忠心护主，等一会儿平安了，我定好好奖赏他一番。”她见卢云汗如雨下，心中微感不忍，便想取出手帕，替他擦拭。这念头方动，心下便自一惊，想道：“我与这人如此亲近，已然大违伦常，有背教养，岂能再为他做这些亲昵事？”当下便苦苦忍住了。


    
两人爬了一阵，箭矢仍是如雨点般射来，只是飞近时力道已尽，仅斜斜地落在一旁，看来两人攀缘已高，已然没有性命之忧。又爬了片刻，忽见上头有处小小平台，当容两人歇息片刻，卢云奋力一撑，连滚带爬的攀去，跟着解开身上绑缚，放了公主下来。


    
卢云气喘吁吁，单膝跪地，道：“臣卢云冒犯公主天威，罪该万死，还请重重责罚！”


    
公主想起方才两人的亲昵模样，脸上一红，心道：“还好母后没有跟着一起来，不然要见到我与这人如此亲近，非把他杀头不可。”当下点了点头，温言道：“卢参谋救驾有功，方才一时从权之举，本宫自不会见怪。”


    
卢云跪在地下，道：“臣叩谢公主。”跟着拜了下去。


    
公主微笑颔首，正要唤他平身，忽见卢云背上插了两只箭矢，忍不住惊叫出声，说道：“你……你怎地伤成这样！”原来适才卢云激战时早被弓箭所伤。后来攀岩时又连连中箭，眼看入肉甚深，仅露出半截箭杆，若不将其拔出，伤口定会发炎，到时溃烂起来，恐有性命之忧。


    
卢云调匀气息，缓缓地道：“臣体健如牛，区区几支弓箭，还要不了命。请公主莫要烦忧。”当下伸手到背后，折断了箭杆，随手丢在地下，但那锐利至极的箭头，却仍嵌在肉里。


    
公主心下骇异，忙道：“这样不成的，快快转过身去，让我瞧瞧！”说着便要走上。


    
卢云知道她要为自己治伤，急忙退后一步，道：“公主乃是金枝玉叶，正所谓千金之体，岂可为臣子做这等卑下之事？”他身上中箭，若要取出箭矢，定须触到肌肤，说来大是不可。


    
公主听他劝谏，心中忽地一醒，暗道：“他说的没错，我乃清白女儿身，又是皇室尊贵之女，确实不能为他做这些事，否则日后传扬出去，于我于他都是不好。”正要置之不理，心中却又想道：“这男子为了救我，不惜出生入死，甚且中箭受伤，我岂能如此回报？”


    
这公主生性仁慈，自小便为他人打算，眼看卢云为自己受伤，若要她视若无睹，恐怕大为不易。她连转了几个念头，一时间不知该要如何是好，先前她身处乱军之中，悬空于万丈悬崖之上，却都没有此时心慌。


    
卢云见她一会儿发愁，一会儿担忧，当即道：“公主快快坐下，稍歇片刻。等会儿咱们还要攀上崖顶，先留些体力吧。”


    
公主嗯了一声，终于坐了下来，脸上神色还是十分犹豫。


    
卢云无心理会她的想法，他自站平台之旁，低头往下看去，只见下头云雾缭绕，叛军的面目已然看不清楚，看来自己这阵攀爬，已到百丈之高，一时间当无人攻得上来。


    
卢云略感放心，便也坐倒在地，闭目养神。


    
却说秦仲海上前救驾，将喀喇嗤亲王救回军里，只是那丞相不谙军务，原本大好的反攻良机，却忽地下令退却，反朝自己这面退来。秦仲海叫道：“丞相别给贼子喘息的机会啊！快快攻打过去！”


    
那丞相如何听得懂他的言语，仍是急急退却而来。秦仲海暗自焦急，却是无用。正焦急间，果见敌军稍事整顿，便又整军再起，如潮水般地往丞相那边杀去。此时公主已被卢云救出，黑甲军连番失手，更觉丢脸至极，一时攻势更是猛恶。那丞相给黑甲军连番冲击，阵式已见不稳。黑甲军见有机可趁，更是加紧攻势，要一举冲破丞相的阵形。秦仲海见丞相举止慌乱，只怕片刻间就要战败，到时只有靠自己了，当即喝道：“三军听命！布鹤翼大阵！”


    
五千兵马答应一声，当即布下鹤翼大阵，守在小丘之上，便等着敌军前来厮杀。


    
过不多时，果见那丞相不善用兵，连连犯错，队形瞬间被人冲破。秦仲海虽想出兵帮忙，但两边距离太远，再加上自己这方兵马不过五千之众，也是爱莫能助了。


    
那丞相见阵形被破，慌忙间惊道：“大家快走啊！”他精通政务，却不熟习兵法，此时率人后撤，却未派人断后，后方顿成空城。


    
秦仲海站在小丘上，不禁大急，叫道：“别只顾着逃，快派人守住后头啊！”


    
但两方相隔数里，语言又是不通，那丞相如何听得清楚？一时逃得更加快了。黑甲军见胜利不远，更是全力猛攻。阵势一阵阵扑来，后方无人指挥，大军登遭敌军冲破，一时局面溃乱。后方败军立时涌向前来，撞上前方部队，霎时两厢人马相互推挤，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


    
秦仲海面色惨淡，心里不住叹息，却是无能为力。何大人见了这个情状，早吓得躲到小丘之后，不住念佛祈祷。秦仲海正自率人观看战局，那丞相忽地发现秦仲海等人，霎时如同海中抱住浮木，急忙驾马逃来，口中大叫：“救命啊！救救我们啊！”


    
无数败军见丞相往小丘逃窜，便也大叫一声，随着丞相的身影，纷纷朝小丘退来。秦仲海见这批败军神色惊慌，有如潮水般地涌上，不禁心烦不已。这群人如此慌张，一旦冲上小丘，不免冲散他精心布下的鹤翼大阵，到时敌军趁势杀上，定会全军覆没。


    
一旁副官姓李，跟随秦仲海已久，自也看出情势糟糕，连忙问道：“秦将军，他们若再退来，只怕咱们的阵势会给冲破，这可怎么办呢？”


    
秦仲海皱起浓眉，心道：“卢兄弟会说番话，若他在此处，当可命这些番兵散开，现下却怎生是好？”他正自发愁，却见一名乐舞生匆忙逃来，却是教他说过回回话的那人。秦仲海大喜，一把将他抓住，说道：“你快些通译，要这些败军向两旁散开！”那乐舞生原本被敌军吓得心惊胆跳，屁滚尿流，只顾着往前逃跑，此时见了游击将军在此，心下稍定，当下把他这两句话通译了，朗声叫了出去。此刻兵荒马乱，到处都是哭嚎厮杀之声。乐舞生毫无内力，徒然叫得声嘶力竭，这几句话却万万传不出去，只见败军神色慌张，仍是不绝地冲向前来，竟无一人往旁散开。


    
眼看乱军便要上丘，秦仲海急骂道：“操你奶奶的！快跟我翻了这句话，‘散开！散开！’一会儿我自己来喊！”


    
此时人声嘈杂，那乐舞生没听清楚，不免一愣，道：“什么？将军要我翻什么？”


    
秦仲海怒道：“操你奶奶的！快给我翻啊！”


    
那乐舞生大惊，连忙咕噜噜地说了几句话，秦仲海骂道：“什么唧哩嘎啦的，这么难听！”


    
那乐舞生面色难看，忙把话再说一遍，秦仲海举起双手，示意他们以手捂耳，跟着仰天狂吼道：“咖哩啦歪歪儿！”这声音直若雷震，远远地传了出去。战马听了这声巨吼，吓得人立起来。秦仲海内力尚且略胜卢云一筹，两人一吼一啸，都有天威一般的气势，此时这么一喊，果然声闻数里，掩住了无数厮杀之声。


    
那番军本在败逃，猛听了这“咖哩啦歪歪儿”，却只呆立不动，不知高低。秦仲海一愣，问一旁的乐舞生道：“我可是发音不对，不然他们怎地不动？”


    
那乐舞生苦笑道：“将军骂他们粗口，他们当然呆立不动了。”


    
秦仲海怒道：“我不是叫他们散开么？怎么是骂他们粗口了？”


    
那乐舞生“啊”地一声，歉然道：“方才将军满口操你奶奶的，我便以为……以为……”


    
秦仲海脸上一红，嘿嘿笑道：“好小子，所以你便以为老子要你翻了这句操你奶奶，是也不是？”


    
眼看那乐舞生扭扭捏捏，轻轻点头，秦仲海忍不住仰天大笑，笑道：“好！好！好一个‘我操你奶奶’！好一个‘咖哩啦歪歪儿’！”他狂吼一声，喝道：“三军听命！随本将军下去杀敌！”跟着举刀冲下，口中大喝：“咖哩啦歪歪儿！”那丞相败军原本如潮水般地涌上丘来，见他口中不住高喊“我操你奶奶”，脸上神情凶恶，登时吓得滚在一旁，居然不必命他们散开，也能达此成效。


    
秦仲海见这“咖哩啦歪歪儿”竟能一语多用，心下更喜，高喊一声：“大家一起随我叫！咖哩啦歪歪儿！”


    
五千兵马冲下，一齐狂喊道：“咖哩啦歪歪儿！”登朝敌军掩杀过去。敌军原本气势甚高，已然大获全胜，谁知忽地一群蛮子杀来，口中大呼“我操你奶奶”，前头部队登时心惊肉跳。两方人马一交接，气势已然馁了，当下人头飞滚，战马悲鸣，前队已有松动迹象。秦仲海回头望着小丘，对着喀喇嗤亲王吼道：“咖哩啦歪歪儿！”双手却不住向前比去。那番王甚是恼怒，骂道：“这人为何骂我！”


    
此时丞相阿不其罕已然赶上小丘，站在番王身边。他见秦仲海已将敌军前队冲破，口中还连连对二人大叫，双手不住地向前挥动，当下猛地醒悟，说道：“请大王下令，三军一起向前攻杀！”达伯儿罕啊地一声，也已醒觉，当即喝道：“全军往前冲锋！”当下两路军马合成一处，人人随着秦仲海狂吼“咖哩啦歪歪儿”，一齐杀向前去。叛军见他们气势勇猛难敌，急忙往后撤退。秦仲海如何肯放过？当下率军追杀数里，斩杀敌军数千，终于一畅心中的郁闷之气。


    
达伯儿罕等见敌军退开十来里，已然扭转战局，便即回丘歇息。过不多时，秦仲海也率军归来，那丞相阿不其罕急忙迎向前去，躬身道：“多蒙将军武勇，救了我们的性命。”


    
秦仲海命人翻译了，笑道：“丞相不必多礼，我们两国乃是友好盟邦，岂能见死不救？只不知大军死伤如何？”那丞相点军一算，十万大军给这么一阵厮杀，已然元气大伤，仅余二万余人不到。此时后头山丘走了一人出来，神色慌张，颤声道：“敌军可是退去了？”正是何大人。他方才吓得屁滚尿流，已然躲起，一见情势稍定，便又出来说话，待听死伤惨重，两脚忍不住又抖了起来。秦仲海听得十万大军死伤极惨，五停中只余一停，叹道：“敌人凶狠狡猾，却也怪不得这些士兵了。只不知贵国究竟发生何事，怎地来了一群如此嚣张凶狠的蛮子，连皇储也敢追杀？”


    
那丞相正要回话，却听远方号角声响，叛军纷纷向两旁散开，跟着中间涌出数百面黄旗，正中一面巨大黄幡，长达丈余，上面写着几个弯弯曲曲的字儿，看来必有大人物过来。秦仲海不识得番文，正待要问，却见那丞相满脸惊恐，颤声道：“四王子叛变，这下可要糟了！”


    
番王达伯儿罕也是身体发抖，口中念念有辞，两眼只盯着正中黄幡猛瞧。秦仲海召过乐舞生细问，心道：“看这个模样，这四王子当是厉害无比的人物，不然这番王与丞相不会怕成这样。”


    
丘上众人见敌军到来，一起举目望去。只见黄幡下一人纵马而出，那人须黄眼碧，身高膀粗，形貌威武过人，当是汗国四王子了。此人单以外表论，便比喀喇嗤亲王强上不知多少倍，想来确实是个要紧角色。那四王子纵马上前，四下叛军一齐跪下，大声喊道：“勃耳嗤亲王千岁，千千岁！”数万叛军一起叫来，真是声闻数里，四座皆惊。那丞相见四王子领军有方，神情更是凝重，只良久不语。一旁何大人见了这阵式，只感心惊胆跳，但见他脸色惨淡，颤声道：“看来敌军尚未退却，本人先回避一阵再说！”说着脚底抹油，又缩到小丘后躲起。上回他祈祷时念的是法华经，看来法力不够，未能震退敌军，这次便改念楞伽经，想来功效必会大些。


    
黄沙滚滚，四王子大踏步而来，傲然看着莽莽穹苍。只见他神色武勇，直是气宇非凡。他环顾四周，忽然振臂高呼道：“诸位帖木儿的兄弟们听了！我们汗国的国威，是不是天下第一？”


    
众叛军大声道：“是！”


    
四王子又喝道：“我国是不是当今的天朝上国？”


    
众叛军大声应道：“是！”


    
四王子驾马上前几步，朗声道：“既然我国是天下第一的上国，诸位啊！为何我们要降伏在中国的淫威之下，去做卑鄙无耻的奴隶？为何要把我们的土地献给北京的皇帝，好来换取他一人的高兴？为什么！为什么！”


    
漫山遍野中只闻呼呼地风声，数万兵马一动不动，静静聆听他一人说话。那四王子指着达伯儿罕，高声道：“只因为喀喇嗤亲王达伯儿罕贪财好色，喜欢中国皇帝送来的金银珠宝，喜欢搂抱中国的娇艳美女，这才把我们的国威置于不顾！勇士们，你们说吧！喀喇嗤亲王只为了自己一人的珠宝，却把我们的土地献给中国皇帝！只为能搂抱中国美女，便把我们的妻儿子女的生命丢弃！你们说他可不可恨？”


    
众叛军暴喝道：“可恨！可恨！”人声喧哗，竟有人立时想要上前厮杀。达伯儿罕听了这番煽动，只嚅嗫地道：“没有……我没有……”


    
此时乐舞生不住地在秦仲海耳边通译，使他知晓情况。秦仲海听了几句，便知道这四王子甚是厉害，只怕才干远在喀喇嗤亲王之上。此人口才便给，又明了将士心情，才几句话便撩拨得大军狂怒，看来确是一号劲敌。


    
那四王子又大喊道：“眼前中国国势不振，我们正应该将中国占领，把咱们汗国的疆界推到大海旁边，把我们的军旗插在中国的都城上！各位！你们说是不是？”


    
众叛军热血沸腾，狂吼道：“是！”


    
那四王子叫道：“喀喇嗤亲王贪图美色，每天只知道抱着外国美女，在皇宫里饮酒作乐，这样的亲王，能做我们汗国的主人吗？”


    
众叛军狂喝道：“不能！不能！”


    
四王子驾马奔到阵前，扬鞭指向喀喇嗤亲王，喝道：“你有什么话说！”


    
达伯儿罕颤声道：“你说的话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声音微弱，彷佛身犯重罪的囚犯一般。秦仲海不等通译说话，便已暗暗摇头。


    
四王子狂吼道：“你这个出卖汗国的奸细小人！你还有什么话说！你敢有什么话说！”


    
他知道喀喇嗤亲王口才甚差，料来便给他说话机会，也不敢多说一言，果然达伯儿罕神色恐慌，面看丞相，不知如何是好。


    
四王子见他胆怯，当即大笑道：“你若是知道错了，便快快自杀！我念在兄弟一场，自会留你一个全尸！”说着仰天大笑，颇有不可一世的狂傲。


    
却听山丘上一人也是哈哈大笑，跟着大叫道：“咖哩啦歪歪儿！”正是秦仲海出言去骂。丘上数万兵马哄堂大笑，杀去不少四王子的锐气。


    
那四王子大怒欲狂，怒道：“哪里来的狗杂碎？”当下亲率三军，直往丘上杀去。万马奔腾中，只见他手执长枪，一马当先，看来真是久历战场的老将。


    
秦仲海见敌人气焰嚣张，登时站上山丘，提声喝道：“弓箭手准备！”土丘下登时现出千名箭手，全都埋伏在沟渠之下。只听蹄声隆隆，沙尘飞扬，无数敌军杀向前来，千名弓箭手却面无惧色，显然习练有素。


    
秦仲海待前锋兵马接近，大喝道：“放箭！”只听刷刷之声不绝于耳，四王子的前锋军马转瞬间便给射倒小半。只是余下军马仗着人多，数量远胜中国军队，仍是不绝上丘。


    
秦仲海却不惊惶，猛地喝道：“弓箭手伏倒，长枪手准备！”沟渠内登时爬出千名枪手，手上举着一丈左右的长矛，秦仲海待敌军马兵逼近，大喝道：“刺！”


    
千名长矛手戮力向前，长矛寒光闪闪，霎时戳中千余匹马的腹部，众马悲声嘶鸣，翻倒在地。


    
秦仲海见叛军前锋折损大半，大喝道：“全军预备！”


    
五千名兵士一齐抽出兵刃，齐声答应，秦仲海仰天大叫：“冲——锋！”


    
他一马当前，率先冲下，举刀乱杀。五千兵马见主将出阵，跟着大吼道：“杀啊！”举刀挺枪，纷纷从丘上杀下。


    
鲜血横流，人头乱滚之中，只见秦仲海虎入羊群般地冲杀，霎时见人就砍，毫不手软，神色凶狠至极，半边盔甲都给染成血红。叛军见他武功实在太高，无人敢挡，竟让出一大片空地来。秦仲海虎啸一声，直如火龙般地杀向四王子。四王子见状大惊，连忙叫道：“撤退！撤退！”前锋部队急速败逃，撞上了后面源源不绝跟随而来的大军，两下冲撞，阵势大乱。


    
秦仲海喝道：“纳命来吧！”飞马往四王子追去。四王子虽然慌乱，但他毕竟是战场老将，当下转身搭箭，一箭猛向秦仲海射来，秦仲海举刀挡开，便这么一阻，禁卫亲兵已然向前，将他接回阵去。


    
四王子惊魂未定，这时才知秦仲海的厉害，只敢躲在阵后叫骂，却不敢上前厮杀叫阵。五万叛军围住小丘，仗着人数较多，几次举兵攻打，却都被秦仲海挡下。双方人马顿时陷入僵局。


    
天色渐渐暗去，一轮新月缓缓生起，两军仍是对峙不动。


    
那丞相阿不其罕见了这等情势，摇头道：“这四王子平日与王子交好，两兄弟感情甚笃。谁知他趁着王子迎亲时前来攻打，真个狼心狗肺，太过恶毒。”


    
帖木儿汗国承袭蒙古旧制，皇储向由推举而来，从不依长下尊卑。只是此法疏陋，每当皇帝驾崩，便致国家内乱丛生，可汗想要一举革除这等陋习，便模仿中国之法，以长子“喀喇嗤亲王”达伯儿罕为太子，希望日后国家能得以永享太平。谁知此举却重伤了四王子。这四王子乃是那勃耳嗤亲王，名唤莫儿罕，过去颇立汗马功劳，手握雄狮五万余人，深得三军爱戴。他见皇位便要由庸庸碌碌的大哥接去，如何忍得下这口气？便趁喀喇嗤亲王迎亲之时，前来击杀，想要一举政变。


    
秦仲海命通译乐舞生过来，道：“丞相大人，贵国可汗是否知晓四王子叛变？”阿不其罕道：“这我也不晓得，若是大汗知道此事，绝不能任凭我等让四王子欺凌，必然率兵来救。”


    
秦仲海见夜色已深，当是遣使求援的良机，便道：“趁着此刻两方人马安歇，不如丞相赶紧派人回去求救，如此可好？”阿不其罕连连点头称是，当下挑选十名勇士，命他们从小丘后绕道回国，将眼下情势报与可汗知晓。


    
何大人见战事稍定，这才从山丘后转了出来，跟着众人一起说话。只是每逢风吹草动，便把他吓得屁滚尿流，良久不能宁定。秦仲海忙命人送上酒水，让何大人压惊。


    
何大人喝了几口，颤声道：“怎地好好一场亲事，竟会弄成这幅样子？”


    
秦仲海摇头道：“刚巧不巧，咱们遇上人家内乱，真是始料未及了。”


    
何大人双手抱头，道：“那……那公主现下又到何处去了，可曾落入番人手里？”


    
秦仲海见他担忧，温言慰道：“何大人放心，卢参谋已前去救驾。想来此时已将公主救出，只不知他二人躲在何处？”


    
秦仲海口中敷衍何大人，心下却是十分忧虑，不知卢云与公主境况如何，可曾落入叛军之手？


    
深夜之中，卢云站在平台旁，远远地看着两军交战，知道秦仲海领兵有方，一时当不至落了下风，便放下心来。公主见他兀自凝立不动，便问道：“到底为了何事，那些人却要追杀我们？”


    
卢云内力深厚，虽然相隔甚远，但那四王子的一番言语却仍叫他听在耳里。他转述道：“这四王子不忿喀喇嗤亲王与我国通婚，藉此举兵造反，想要取而代之。”


    
公主面带怜悯，摇头道：“为何这些人定要自相残杀，连兄弟骨肉也不放过。唉……当皇帝又有什么好了？”说着叹息不已。


    
卢云见她甚是疲累，道：“请公主小憩片刻，等会儿咱们再攀上峰顶。”


    
公主却也真累得很了。这日她黎明便起，一路挨得辛苦，此时听卢云一说，当下便斜倚在石壁上，沉沉睡去。卢云见她睡得香甜，当即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跟着持刀把守一旁。


    
满天星光，照耀大地，卢云看着熟睡中的公主，心中不禁感慨，想不到一日之内，变故忽起，不知这场和亲的下场究竟如何？他怕夜半有人偷袭，只是挺刀坐在崖边，睁大双眼，时时提防。


    
约莫挨到天明，远远照来初升阳光。卢云眯着眼，只觉疲累不堪，正想歇息一阵，忽听下头人声嘈杂，竟有几名番僧攀爬纵跃，正往崖上爬来。


    
卢云心中一惊，暗道：“这些番僧来得好快，说不得，咱们得快些走了。”他俯下身去，叫道：“公主您醒醒，番人又攻来了！”


    
昨夜心烦意乱，公主深夜方得阖眼，此时好梦方酣，又被卢云叫醒。她睡眼惺忪中，张头往下一看，只见几名面目凶恶的番僧正往上爬来，手脚迅捷之至，转眼便爬上十来丈，忍不住惊道：“他们又来了！”


    
卢云趁着曙光望去，只见崖顶已然不远。他心下暗自盘算，料来只要没人阻扰，应可一次攀缘而上，当下道：“请公主上前一步。”跟着解下腰带，便要将她绑在自己怀中。


    
公主满脸通红，沉吟不决，卢云回头望去，只见番僧已然攀近，忙道：“公主，番人已在不远处，请你快快过来。”


    
公主又羞又怕，勉强跨出一两步。卢云见情势不妙，急忙将她抱住，跟着以衣带牢牢系住。


    
公主嘤咛一声，双颊羞得火红，这已是第二次给卢云抱在怀里，娇羞却不减反增，霎时只觉全身发烧，心跳加快。


    
她抬头望向卢云，只见他双目如火如炬，正自往下探看，阳光照来，他脸上现出十分刚毅的神情。公主心中一动，忽想和他说话，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一时间欲言又止。


    
卢云低头看去，见公主的脸蛋红扑扑地，似乎不甚舒坦，忙问道：“可是臣绑缚过紧，致使公主殿下不适？”说着便要松开腰带，公主急忙摇头道：“没事的，咱们快上去吧！别让贼子追来了！”


    
卢云手脚用力，急速往岩上攀去，每遇石子溜滑，他便运起“无绝心法”，以掌中的一股黏劲吸住岩石，如壁虎般地往上攀去。


    
公主低头看下，此时攀爬已高，崖下的物事已然瞧不清楚。要是卢云手脚一个不灵光，不慎失足坠下，两人便要跌成一团烂泥，死于非命。此刻虽然凶险之至，但她望着卢云的脸庞，不知怎地，心中却觉得安详宁定，好似在此人怀里甚是平安。


    
也是方才未得好眠，此时便枕在卢云肩上，沉沉睡去。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五章 西疆第一武勇


    
却说那四王子一夜未睡，只与众将商量情势。他见秦仲海治军有方，一时间拾掇不下，深夜间便传令恪耳嗤关的守军援助。


    
此时天色大明，秦仲海这厢也在商议情势。那丞相听探子来报，言道四王子回塞求援，当即面露愁容，惨然道：“这下糟了！四王子若能说得几名勇将一起叛变，咱们定然要糟。”


    
秦仲海听了翻译，只是冷笑道：“任他求救去吧！老子只管来一杀一，来二宰双，怕他这许多？”


    
他传令下去，五千军马一字排开。秦仲海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大剌剌地坐在丘上，只等番人来攻。


    
待到辰时，果然沙尘扬起，四王子的援军已然驾临。番王与丞相都是心惊胆颤，连头也抬不起来了。只听鼓声隆隆，众叛军欢呼声中，当先走出一名大将。此人身高十尺，雄伟高壮，更兼黄发赤眉，血盆大口，虽不至青面獠牙的地步，却也是大异常人的长相。


    
秦仲海手下兵卒从未见过这等面相之人，都是暗自骇异。番王身旁的将领叫了起来，大声道：“是他！乌力可罕！”语气甚是惊恐。


    
秦仲海命传译问道：“这人是谁，怎地大家怕得如此厉害？”


    
丞相摇头道：“这人名唤乌力可罕，乃是镇守吾国东方第一关的猛将。素有万夫不当之勇，敌国将领与他过招，不曾撑过十合。唉！过去此人为我国之屏障，今日却成了仇寇，真是从何说起……”


    
只见四王子在乌力可罕耳边说了几句话，不知两人有何阴谋。


    
过不多时，那乌力可罕拍马前来，站在小丘下，手上举着一根长长的旗杆，上头却挂着女人的亵衣，正自招摇晃动。只听乌力可罕笑道：“你们这些人好歹也是我们汗国的勇士，却如何追随达伯儿罕这个没用的女人家？你们快快离他而去，弃暗投明，四王子定会重重封赏。”那乌力可罕神态轻蔑，言语张狂，直视丘上将领于无物。达伯儿罕脸色灰败，气得直发抖，叫道：“谁替我杀了他！快！快！”秦仲海正要下丘迎战，却听一名将领喝道：“中国将军请止步，这人言语轻狂，辱及我主，且看我将他斩死！”那人名唤兀里科夫，乃是喀喇嗤亲王禁卫军的队长，武艺也甚了得。一旁传译了，秦仲海拱手道：“在下恭睹将军神技！”兀里科夫大叫一声，拍马冲下，那骏马好不快绝，霎时便已冲至丘下。


    
兀里科夫一提缰绳，怒目朝乌力可汗看去，扬鞭喝道：“大胆乌力可罕，你本是汗国子民，却为何投靠叛逆，做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不怕可汗惩罚么！”乌力可罕笑道：“四王子英明神武，神机妙算，天下有谁是他的对手？”兀里科夫怒道：“放着可汗在前，你敢说四王子天下无敌？”乌力可罕笑道：“可汗那老人家成什么用？现今他已经是我们的阶下囚啦！只等把达伯儿罕这女人家处斩，咱们四王子便要继位为可汗了。”兀里科夫闻得此言，忍不住一惊，回头便往丘上望去，要听番王的示下。谁知番王与丞相两人闻言破胆，早已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秦仲海命人通译，听后也是大惊，心道：“倘若此人所言是真，咱们此下必然要糟。”兀里科夫得不到指示，情知只有快快杀死这名叛将，好来打消敌寇猖狂的气势。他奔马向前，怒吼道：“卖国奸臣，竟敢篡谋大位！我要将你就地正法！”他膂力颇大，刀舞甚急，用的却是柄三十六斤重的乱环铁镔刀。那刀沉甸甸地，颇为笨重，兀里科夫却能如斯挥舞，果然是名将风范。


    
敌我两方暗自点头，都想道：“此人不愧为禁卫军首领，武功不弱。”却见那乌力可罕嘻嘻一笑，好整以暇地取出一只黑黝黝的大斧，跟着单臂举起兵刃，笑道：“女人家的手下，定然是个嫩货色。”他轻轻地举起大斧，只听当地一声，火花四溅，大斧已然架住兀兀里罕的乱环铁镔刀。这乌力可罕仅凭单臂之力，便接下了三十六斤重的铁镔刀，神力非凡，远非常人所能及。却见他神态轻蔑，懒洋洋地道：“回家多吃点羊肉再来吧！这般小的气力，便给你爷爷搥背也嫌不足。”兀自打了个哈欠。


    
兀里科夫心中一惊，心道：“素闻乌力可罕勇力过人，本以为传言夸张，想不到力气真的大到这个地步！”他连下杀手，乌力可罕却脸带笑容，笑嘻嘻地挡下攻势。兀里科夫见他轻视自己，两手更是拼命挥杀，左一刀，右一刀，转瞬之间连出十来刀，只是在乌力可罕的神力下，如何能讨得了好？每次兵刃相撞手腕便是一阵酸麻，他面色灰败，神色惶恐，慢慢地刀法渐渐散乱，败象已成。


    
一旁却听得一声喊，跟着一名少年将军冲出，大叫道：“哥哥！我来帮你！”却是兀里科夫的弟弟，禁卫军副统领莫里科夫。那乌力可罕笑道：“两个打一个吗？”莫里科夫怕他哥哥有失，急忙冲来，举枪往乌力可罕戳去。


    
兀里科夫知道弟弟不是对手，他兄弟情深，急忙叫道：“你不是他的对手，快快退下！”乌力可罕大笑一声，叫道：“来不及啦！”大斧一挥，竟在兀里科夫的面前，将他弟弟连人带马地砍为两段。


    
兀里科夫见状大悲，也是手足情深，只听他垂泪叫道：“我和你拼了！”举起刀来，陡地冲向前去。乌力可罕哈哈大笑，说道：“成王败寇，谁力气大谁就是主子，你死吧！”跟着大斧闪动，直劈而下，剥地一声轻响，竟将兀里科夫剖成两半，当场死于非命。


    
众人见这两兄弟一瞬间便惨死在斧下，脸上都有不忍之色。达伯儿罕与这两人交好，此时见他们死于非命，眼泪更是流了下来。秦仲海见他流泪，心道：“此人也不是全然一无可取，看他为下属流泪，想来是个仁慈性格的人。”叛军见乌力可罕旗开得胜，当下连连击鼓，为之助阵添威。四王子笑道：“你们见到了没有？这就是不顺服本王的下场！”乌力可罕举起血淋淋的大斧，向丘上众人指去，大笑道：“你们之中却是谁有胆下来，为这两兄弟收尸啊？”他连问三声，见无人敢答，便举蹄往那兀里科夫尸身踏下，笑道：“再不下来，可别怪我把他踏成烂泥喔！”只听得马嘶一声，火龙闪过，一骑飞驰下丘。乌力可罕笑道：“有人来送……”他正要张口说出那个“死”字，猛地脖子一凉，人头已然凌空飞起，鲜血狂喷之中，嘴角居然还挂着笑，兀自把那“死”字说了出口。


    
丘上丘下两方军马登时大骇，直往出手那人看去，只见他双目炯炯，手上提了柄血淋淋的钢刀，正是“火贪一刀”秦仲海。


    
山丘上两万将士登时暴了一声采，众人齐声喝道：“好啊！”心下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丞相阿不其罕心道：“这秦将军好厉害的武艺，日后若能为我朝所用，必使我汗国天威大振。”但随即想到此时身处险境，如何还能顾及来日的景况？当下苦笑一声，只有打消了念头。


    
掌声雷动中，秦仲海命人将兀里科夫两兄弟的尸首收下，跟着举刀挑起乌力可罕的脑袋，冷笑道：“这种三流的角色也敢出来丢人现眼。你们听好了，趁早派人过来收尸，不然你爷爷便要拿这猪脑袋去喂狗了！”却也来依样画葫芦一番。秦仲海见良久无人过来，霎时大喝道：“这猪脑袋没人要么？还给你们！”猛地举刀挥出，那乌力可罕的脑袋顺势飞了过去，如同皮球般地冲向四王子大军。四王子神色大变，惊道：“这……又是这人！”四王子身旁一人虎吼一声，举起大铁锤挥去，刹那间便将乌力可罕的脑袋砸了个稀巴烂，脑浆血水沾黏在铁锤上，看来甚是骇人。只见那人秃发长鼻，坐在一头大象上，身长足有十尺，眼小如鼠，耳大如兔，长相真个是怪异无比。


    
那人喝道：“大胆中国蛮子，我就是御赐‘象王’封号的铁力罕！现下就要把你的脑袋像泥巴一样打烂！”这“象王”果然其貌甚像只巨象，若要站下地来，只怕足足比秦仲海高了一个头。只听他发一声喊，巨象鸣叫声中，猛向秦仲海冲来。山丘上无数马匹给这么一惊，登时嘶鸣起来，看来都为这头巨象所震，一时惊惶无比。


    
秦仲海跨下的座骑却甚神骏，巨象当前，却是丝毫不惧，竟也人立起来，向前冲去。秦仲海听不懂那“象王”的大呼小叫，只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叽哩嘎拉，要放屁去地狱放去，阎王老爷或许还听上你一句两句！”一象一马相互靠近。铁力罕脸上露出狞笑，抡起手上的大铁锤，便往秦仲海脑门用力砸去。这下若要敲实了，只怕秦仲海脑袋立成粉碎。


    
谁知秦仲海却面带微笑，他手按刀柄，胸有成竹，却是不闪不避。


    
双骑交叉而过，刀锤两样兵器穿插攻出。猛听“啊呀”一声大叫，那大象忽地高声悲鸣，那不可一世的“象王”竟被秦仲海单手掀起，从象背上直捉了下来。


    
原来秦仲海练有一项刀法，称为“慈悲刀”，乃是用来擒拿敌人之用。其师见“火贪一刀”杀气太重，深怕徒儿一出手便致人于死地，便将这刀法传授给他，盼他日后能善加运用，以免杀生太过。果然方才刀光一闪，直朝铁力罕喉头砍去，当场逼得他回锤自救，便在这空档之间，秦仲海已将他从象背上擒下。


    
秦仲海单手提着铁力罕，跟着将他往地下重重一摔，只把那“象王”震得五脏六腑一齐翻转。秦仲海见他满脸惊惧，不禁一笑，道：“你我并无深仇大恨，看你不似方才的乌力可罕那般嚣张，这就放你回去吧！”说着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那“象王”不明秦仲海说话的意思，眼见他神态猖狂，似在侮辱自己，当下大叫一声，抡起铁锤，又向秦仲海冲来。


    
秦仲海摇头道：“你若要自找死路，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了！”挥掌探出，右手一抓，已将他凌空擒住，跟着向叛军叫阵道：“还有人要出来挑战么？”他等了一阵，见无人敢出来放对，便自哈哈大笑，将“象王”提在手上，拍马回阵。


    
四王子面色骇然，见属下无人敢出阵去救，当下大怒道：“全都是饭桶，快去找‘煞金’来！”众将慌忙间急急冲出，自去找那“煞金”前来，不知这人又是何方神圣。


    
秦仲海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只是面带不屑，驾马回营。何大人连忙赶了出来，送上一杯酒，赞叹道：“将军如此武勇，实乃本朝之幸啊！”秦仲海笑道：“好说！好说！”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那丞相抓住了铁力罕，重重地打着耳光，不知在喝问什么。那铁力罕全不理会，神色颇为轻蔑。那丞相大怒，当即命人拖下去斩首。


    
闲来无事，秦仲海便问起那“煞金”的来历，乐舞生道：“这‘煞金’一词在汗国语言来说，乃是‘勇士’之意。此人必是帖木儿汗国第一武勇之人。”秦仲海颔首笑道：“管他是什么煞金煞银的，反正都差不了太多。”那丞相一听煞金要来，却是面有忧色，只请乐舞生提醒秦仲海小心。


    
秦仲海却是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他连着与乌力可罕及那“象王”交手，已知帖木儿汗国武将的底细。这些人多凭天生勇力斗殴砍杀，与中原武功高手相比，高下何止道里计，说来实是不足为惧。当下便在阵前饮酒谈笑，只等四王子召来那个叫做“煞金”的武将，再一刀把他了帐。


    
到得傍晚，远远地飞来一阵烟尘，那“煞金”终究还是赶到了。秦仲海极目看去，来人不过是千余骑兵，想来也不成什么气候。他打了个哈欠，道：“这般慢，真是叫人闲得慌。”那丞相阿不其罕却面色凝重，摇头叹道：“‘煞金’向来忠义武勇，忠于我主。连他也投降给四王子，看来陛下真给四王子这孽子囚禁起来了。”秦仲海不去理会丞相，他远眺着煞金，只见他缓缓下马，并不急于过来。秦仲海站起身来，笑道：“我酒已喝干了一坛，这‘煞金’却还在那里拖拖拉拉的，莫非要把本将醉死在地，他才肯出来啊！”众士卒一齐大笑，声彻云霄。


    
只见那四王子对着煞金低声说话，那煞金仰头向天，神态甚是倔强，似是不从。四王子面色难看，不住求恳，又往秦仲海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些什么难听言语。


    
秦仲海见他二人兀在拖延，当即指向煞金，笑道：“喂！你这番人野兽，便是什么‘煞金’了吧？怎地还不过来厮杀，莫非是怕了本将不成？”那煞金见了秦仲海轻视的神态，霎时双目一亮，重重地哼了一声。


    
秦仲海搔了搔头，道：“你若想打，那便快些过来。老子喝酒喝得累了，正想找人厮杀一场哪！”那煞金见他神态无礼，伸手便把四王子推开，跟着翻身上马，向前冲来。秦仲海大笑数声，抛下酒坛，也是驾马上阵，双目虎视，提刀飞驰而去。


    
两骑行到近处，那煞金已在数丈外，谁知秦仲海胯下那马却陡地停步，跟着向后退却，口中更是不住地啡啡嘶叫。


    
秦仲海一愣，心道：“我这‘云里骓’跟随我已有七八年之久，转战南北，大小战不下百余合，从未见它这般害怕，今日却是怎地？”当即弯下腰去，对那马儿道：“乖乖好马！一会儿杀了这人，咱请你喝酒吃菜！”那马甚有灵性，听得主人吩咐，便自站立不动，但模样仍是十分恐惧，好似那煞金是什么吃人怪兽一般。


    
那煞金来得好快，不多时，便已神威凛凛地立马在前，却见此人生得一张紫膛国字脸，颏下黑须长几三尺，挂在胸前，两眼飞斜，炯炯有神。那人手上提的兵刃更是奇特，却是柄十二尺长的大马刀，刀刃奇长，几与刀把相等，背后却另缚了两柄钢刀，各有五尺来长，一人身上携着三柄长刀，却不知他要如何运使。


    
秦仲海见了此人的神态长相，心下也是一奇，暗道：“这人相貌不似西域人，却不知是何方人士？”他正自惊奇，却听煞金喝道：“大胆小儿！说话好生狂妄，快快报上名来！”说得竟然是道地的汉话。秦仲海一愣，回话道：“你说得一口汉话，莫非是汉人不成？”那煞金却不打话，反而上下打量了秦仲海几眼。


    
秦仲海笑道：“才夸你不是蛮夷，却又说不出人话来了！”那人听他说话无礼，“嘿”地一声，双目生出神光，跟着单臂举刀过顶，呼地一声，猛向秦仲海脑门劈来。


    
秦仲海见他单手举刀，胸前破绽已露，当下笑道：“这么急着死么？”火光飞溅，火贪刀第七重功力使出，一招“贪火奔腾”，宛若一条火龙般地对着煞金胸口砍去。他这招后发先至，要在煞金当头那刀劈下之前，先将他斩为两截。


    
那煞金点了点头，似乎甚是嘉许，举刀挡在胸前，便要接下这招“贪火奔腾”。秦仲海大喜，心道：“我这刀中蕴着雄浑功力，霸道异常，寻常人接了非死即伤，看来胜负已分！”两刀正要相接，那煞金赫然吸了一口气，那十二尺长的马刀莫名其妙地裂成数截，前端刀锋更如飞刀一般，猛往秦仲海门面飞去。秦仲海大骇，不知他这刀好端端地，怎能突然断裂。他一时不及闪躲，慌忙间只好翻下马去，这才躲过这天外飞来的怪刀。


    
秦仲海滚落在地，随即翻身爬起。他凝目细看那煞金手上的马刀，只见那刀已然变成十二来截的刀索，刀锋与刀锋间以铁链相系，原来这马刀是件神妙武器，无怪会有这等诡异的变化。照这怪刀的模样来看，尉迟敬德的二十四节钢鞭无此灵动，湖南阮家的三节棍却又无此犀利，端是厉害无比的奇门兵刃。


    
那煞金单手一振，那十二截钢刀登时啪地一声，却又结合回去，变回寻常马刀模样，可说怪异莫名，威力无穷。


    
秦仲海喝道：“奇门兵刃何足道哉！且看我火贪一刀的真功夫！”他不急于上马，只双脚一点，便即飞身过去，“喝”地暴响，举刀便往煞金头顶砍落。这招刀势甚为广阔，乃是“火贪一刀”第五重功力，“火云八方”，威力笼罩之下，已将那人头顶、左右双肩、胸前等四面要害都罩在里头，不论是阻挡任何方位，其余部位都有可能因此中招。


    
那煞金却浑然不知此刀的厉害，只举刀在顶，护住了脑门。秦仲海见他招式疏陋，自信此刀必中，心道：“你守得住头顶，却守不住其他几个罩门，看我这刀砍掉你的左肩！”


    
刀势一斜，便往煞金的左肩砍下，眼看便要见血。只听“当”地一声响，那马刀又尔散成一条刀索，十二段刀锋闪动连连，正中一片恰好挡住秦仲海砍向左肩的那一刀。便在此时，那刀索的首节刀锋却从后方无声无息地绕来，跟着往秦仲海背后刺去。


    
秦仲海听得刀风劲急，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刀锋已然刺到背后三尺。他大吃一惊，此时回刀挡架已有不及，急忙中左手举起刀鞘，便往刀锋挡去。料来这刀锋不过短短一节，力道当不至过重，凭着手上的刀鞘，当足以挡下攻势。


    
两物正要相触，忽听“啪”地一声响，那十二节刀索猛地一震，机关锁紧，竟又变回一柄沉甸甸地大马刀。只是这刀砍来的方位依旧不变，仍朝秦仲海背后砍去，但刀上的劲道何止大了十倍？秦仲海见那人变招实在太快，已然惊得面无人色，慌忙间举起刀鞘，挡住马刀，喀啦一声脆响，一股雄浑至极的大力撞来，立时将秦仲海震飞出去。


    
秦仲海摔在地下，只见手上刀鞘已然粉碎，只余下手中握的小半截。慌忙间煞金刀索又至，秦仲海急忙着地滚开，只见泥沙飞扬，地下已给那煞金劈出一个深沟。秦仲海眼见不敌，急忙转身飞奔逃走。


    
那煞金驾马去追，跟着以番话叫道：“敌将已倒，全军冲锋！”叛军高呼一声，士气大振，千军万马直往丘上杀去。


    
秦仲海见煞金驾马冲向自己，连忙狂奔跑走。煞金喝地一声，马刀又变为十二节刀索，便往秦仲海背后袭去。


    
秦仲海用力一纵，勉强躲过煞金的杀招，跟着呼啸一声。那“云里骓”听得呼唤，立刻放蹄奔来。秦仲海运起轻功，快步冲刺，左脚踩上马鞍，正要翻身上马，那煞金又举起刀索，啪地轻响，十二节刀索向前飞去，猛往秦仲海脚踝砍来。这招若是中了，双脚不免给砍下一截。


    
秦仲海两手放在鞍上，跟着手掌用力，身子立时打横腾空，横挂在马背上，刷地一声过去，他两脚悬空，刀索便砍在地下，没伤到他的足踝。


    
好容易闪过了脚下一刀，那煞金却又冷笑一声，他把手一招，那刀索原本力尽，刀头又忽地扬起，从下方飞起，直往秦仲海小腹戳去。秦仲海挂在马背上，猛见刀索往自己腹部戳来，招式灵活无比，已是避无可避，他猛拍爱马，急急叫喊：“快跑！快跑！”


    
那“云里骓”甚是神骏，听得主人催促，四蹄放空，腾云驾雾般地飞跃而去，那刀索登时戳了个空，只从秦仲海身边擦过，可说惊险之至。


    
那煞金见秦仲海连连逃过自己的绝招，心下也是暗自惊奇，喝道：“好一匹宝马！这般神骏！”说话间，仍是驾马急冲，追向前来。达伯儿罕与丞相站在山丘上，见这煞金已然打败秦仲海，还在率军往阵地冲来，不禁脸上变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云里骓”脚程迅捷，不多时，便已奔近山丘。秦仲海回头望去，那煞金却也来得快，已然追到两丈远近，神色狠恶，看来不杀自己誓不甘休。


    
秦仲海怕他又施杀手，连忙叫道：“弓箭手！”己方阵地闻得召唤，登时爬出千名箭手。秦仲海大喝道：“放箭！”千余只羽箭当即往煞金射去。那煞金一惊，想不到秦仲海还有这手救命绝招，急忙举刀挡隔。他挥刀急转，泼水不入，居然挡下无数弓矢，看来此人武功太过神奇，连弓箭也耐何他不得。不过便这么一缓，秦仲海已然趁隙上丘，躲开了煞金的追杀。


    
方才逃得性命，忽听山丘下杀声大起，却是四王子的军马赶来。秦仲海急急叫道：“全军听命，保护番王与何大人，急驶玉门关！”那乐舞生忙把话传译给丞相阿不其罕，阿不其罕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急急叫道：“大家听了！快退到中国的玉门关！”


    
喀喇嗤亲王带头第一个狂冲，后头何大人大呼小叫：“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啊！”两万番军乱成一片，慌忙往丘后逃亡。


    
秦仲海见叛军不绝上丘，他翻身下马，喝道：“弓箭手退上高处，组‘三角连射’断后！”


    
他自行站在山丘高处，举起铁胎大弓，带头往下狂射。只见他一箭一个，箭无虚发，刹那间便射死十余名叛军。千名弓箭手攀上高处，当即分为三小队，一队站在秦仲海身旁，守住正中要道，另两堆占住山丘左右两翼，分三路往下放箭，正是秦仲海的“三角连射”。只见三方箭手同时攻击，弓弦连响，霎时箭如雨下，虽只千人之众，却如千军万马一般，叛军前锋纷纷中箭落马。


    
叛军前锋死伤惨重，不绝摔下马背，大军攻势便即受阻。四王子惊道：“煞金！你快想想办法！”那煞金喝道：“你休要命令我！”四王子厉声道：“可汗的生死在我手上，你敢不听我的！”


    
煞金呸地一声，舞起马刀，猛向山丘右翼冲去，口中喝道：“随我来！”


    
众叛军跟在他后面，只见他十二尺来长的大马刀挥舞连连，竟如一柄大伞一般，将无数飞来弓矢挡下。众叛军躲在后头，随他一起杀上山丘。


    
眼见那煞金武艺着实不凡，便要破解“三角连射”，秦仲海不再恋战，高呼道：“全军撤退！往玉门关进发！”此时马军与长枪手已然逃远，那喀喇嗤亲王所率的军队更不用说了，早已奔得不见踪影。


    
秦仲海见本队已然逃出数里，当即率领余下的箭手，一齐翻上马匹，放蹄狂逃而去。


    
四王子叫道：“大家追啊！别放过了一人！”叛军呼喊连连，急往玉门关杀去。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六章 忠义之心


    
卢云此时爬在悬崖上，听得下头杀声大起，回头远远眺望，却见秦仲海的兵马开始败退，他心下一惊，不知发生了何事。


    
忽听下头有人呼喝，卢云连忙望下，却见四名番僧已然攀近，看来武功不弱。想来叛军不拿公主势不罢休，他深知使命重大，只有奋力爬上。


    
正爬间，忽然身旁风声劲急，一人来得好快，竟已飞身来袭。卢云见这名番僧手持弯刀，武功竟似十分精强，轻身功夫尤佳，不禁骇然。


    
那番僧抓住岩壁，待见到睡在卢云怀中的公主，脸上忽地露出邪恶笑容，说道：“小娘子美得很，无怪四王子要活捉她，嘻嘻！”


    
他大笑数声，举刀便往卢云喉头砍去。弯刀锋锐至极，若是中招，看来不仅喉管断裂而已，怕有身首分离之祸。


    
卢云此时全身凌空，只凭右手五指之力，紧紧抓住岩石尖角。山间狂风吹来，两脚更是悬空晃动，情状凶险至极。眼见那番僧举刀砍来，却要他如何闪避抵挡、动弹跳跃？卢云脸色一变，实不知如何闪躲这柄白晃晃的弯刀。


    
慌忙间，那弯刀已然砍向颈子，眼看不过数寸差距。卢云一咬牙，陡地放开右手五指，整个身子失了支撑，登时往崖下摔去。那刀从他头上掠过，砍在岩石之上，只听当地一声，火光四溅，可说凶险之至。


    
眼看卢云便要坠落深谷，摔成烂泥，不过他还有救命法宝，却见他不慌不忙，将双手按在光滑的岩壁上，跟着深吸一口真气，霎时间内力发动，竟以“无绝心法”的一股黏劲，止住了下坠之势。


    
猛听呼啸一声，左侧又爬上了一名番僧。那人浑不在意公主的安危，举刀便往卢云的双手砍去，招式阴毒至极，要一举将他劈下悬崖。卢云大惊失色，左腿微扬，便往那番僧踹去，这腿后发先至，立时踢中那番僧的胸口。


    
那番僧中了一脚，身子猛地飞了出去，远远飘出，眼看便要坠下深谷。卢云松了一口气，正要爬上，岂知那番僧竟然不曾坠下，只在半空一晃，又往卢云飞了回来。卢云一惊，不知他如何使得这般法术，急往他身子看去，只见他身上缚了根绳子，上端绑在突起的岩石上，竟是靠着绳索绑缚，这才来去自如。


    
那番僧冷笑一声，喝道：“哪里走！”身子一摆，竟如荡秋千般的飞向卢云，手上弯刀一闪，削向卢云的左臂。


    
卢云伸出右掌，牢牢黏住山壁，左手拔出夺来的弯刀，便往那番僧手上挡架。只听当地一声，两刀相交，清脆作响。那番僧叫道：“中！”卢云的左手立即给他划出一道口子，一时鲜血淋漓，甚是疼痛。卢云急于扳回一城，他大喝一声，举刀砍向那番僧的腰间。那番僧用力往山壁一蹬，身子一摆，立时往外飞出，躲过了卢云这刀。


    
那番僧冷笑一声，身子在山壁外一晃，又飞了回来，这次却是举刀往卢云脑门劈落。卢云连忙去挡，两刀交撞，他闷哼一声，又被那番僧割伤了肩头。他左支右拙，辛苦异常，每次只要一还击，那番僧便将身子远远汤去，轻轻松松地躲开卢云的攻招。可卢云却要紧靠山岩，丝毫动弹不得，那是挨打不还手的局面，料来时候一久，必然支持不住。


    
只见那最早爬上的番僧，此时早已有样学样，也将身子用绳索牢牢系住，在悬崖间荡来荡去。他呼啸一声，猛往卢云飞汤而来，只见白光一闪，卢云此时正急于挡架左侧番僧的攻势，眼见右侧又是一刀砍来，却要他如何抵挡？他啊地一声惨叫，后背已然中刀，鲜血激射而出。他一人抵御两名番僧的围杀，立刻险象环生，大有性命之忧。


    
公主本已睡着，此时听了卢云的惨叫，陡地惊醒，待见他身中数刀，流血不止，左右两方都有凶狠无比的番僧杀来，慌忙道：“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卢云咬牙道：“不打紧！”说话间左右两刀齐至，卢云手脚并用，左足踢出，右手挥刀，这才勉强逃过一劫。


    
公主见脚下是万丈悬崖，两旁是豺狼虎豹，虽然她生性端庄，此时还是禁不住惊恐，她叫道：“怎么办！我们就这样死了吗？”


    
卢云闪避正急，如何能答，慌乱中背上又中一刀，鲜血立时染红了外衣。公主吓得泪眼汪汪，急忙伸出纤纤素手，环胸抱住卢云，用双手压住卢云背上的伤口，就怕他流血过多而死。


    
眼见情势危急，只要稍一不慎，便要摔落悬崖，卢云心道：“我护驾不力，死有余辜，只是公主乃是尊贵之体，岂能死在此处？”想起柳昂天的嘱咐，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公主的性命，此刻只要保她不死，来日尚可设法将她救出。


    
卢云心念于此，低头往公主看去，说道：“公主殿下，再这样恶斗下去，只怕我俩都会死在此地，不如我们暂且投降，应当还有一线生机。”


    
公主摇头道：“我不答应。这些人残忍凶暴，我宁死不辱。”


    
卢云不愿公主枉死此地，忙道：“公主殿下，要知道好死不如歹活啊！你便稍忍片刻，日后朝廷定会将你赎出。你便忍耐一时屈辱，却又有什么打紧？”公主也知情势危急，一时沉吟不决。


    
卢云见她不语，以为她已经答应投降，当下对番僧叫道：“你们别再过来了！咱们要投降！”


    
两名番僧互望一眼，耳听卢云出言投降，都是面有喜色。一名番僧叫道：“投降可以，不过我们只准公主一个人过来。你得先跳崖自杀。”


    
原来这两名番僧忌惮卢云武功厉害，怕他出尔反尔，以计诈降，便要他先行自杀，也好防他另有诡计。


    
卢云闻言一愣，心道：“这两人好不狠辣，非杀我不能甘心，难道……难道我真要跳下悬崖，这样一文不名的死了吗？”霎时之间，想起了顾倩兮，不禁心中一痛，想道：“老天爷啊！我连见她一面也不得，如何能死在西域？我不要，我不要啊！”


    
卢云心下伤痛，正自万分难受，公主见他面色凄惨，便问道：“怎么了？他们为何不动手了？”


    
卢云听得她垂询，霎时清醒过来，他望着公主娇嫩的脸庞，心道：“我现下若不自杀，只有害她一起惨死异域。卢云啊卢云，世间谁人无死？眼前一命换一命，只要能保住公主的性命，你便是死在此处，也是值得了。”


    
心念于此，已有死志，便低声道：“公主殿下，臣与他们讲和了，希望请您能忍耐则个，暂且投降。”公主惊道：“你要我投降？那你自己呢？”


    
卢云眼望悬崖，苦笑一声，摇头道：“臣自有去处，请殿下不必担忧。”他知道公主生性仁慈，便不言明自己即将自尽。


    
公主见他神色悲苦，料来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一时惊疑不定。忽听番僧喊道：“他妈的！你快快跳下去啊！还在那里拖拉什么？”他怕卢云听不懂自己的番话，这话却是以汉语说出。


    
公主听得此言，已知卢云要以命相代，当即惊叫道：“不能这样！卢参谋，你决不能答应他们！”她个性仁慈，生平从不杀生，听得那两名番僧要卢云自杀，如何忍耐得住，便急急出言阻止。


    
卢云不去理会，自向那两名番僧叫道：“好！我便依着你们的约定，这就跳下去了。不过你们可得答应在先，务必善待公主，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两名番僧笑道：“你放心吧！四王子有令下来，说要将她活捉回去，谁敢害她的性命？”


    
两人有意要安公主的心，此刻都以汉语回答。


    
公主听卢云已与他们说妥了，一时大惊失色，只一股脑儿地摇头。卢云却视而不见，自做不知她的神色，叫道：“一言为定。我这就把公主送过去了，你们给接好了。”他左手用力，紧紧抓住岩壁，右手便去松解两人身上的衣带。


    
眼看卢云便要将她交出，公主知道他一放开自己，便会跳崖自杀，她一时情急，便大声叫道：“参谋卢云听旨！”


    
卢云听她声音满是威严，不由一愣，道：“公主有何吩咐？”


    
公主厉声道：“你听明白了！本宫宁愿从这万丈悬崖掉下摔死，也不愿被贼子俘虏！你若把我交出去，你……你便是叛国奸臣！”


    
卢云见她忽使小性，忍不住嘿地一声，低声道：“公主殿下，这生死之事，岂同寻常。这当口你若执意不降，只怕咱们便要一起摔下万丈深渊，死得惨不堪言，您怕不怕？”


    
公主双眼一眨不眨，往卢云双眸凝视而去，缓缓说道：“你听好了，本宫宁死不降。你若把我交出去，我立时撞壁自杀，本宫向来说得出，做得到。”语意坚决无比。


    
一旁番僧甚是不耐，喝道：“你们快一点，别在那里拖拖拉拉的！”口中不住催促。卢云叹息一声，低头往公主看去，眼见她点了点头，神色间毫不惧怕，看来真有必死决心。


    
卢云已知公主心意，当下压低嗓子，道：“既然公主有意决一死战，咱们便来行个险，把他们骗上一骗，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公主听他另有诡计，不禁大喜，低声问道：“怎么骗？”


    
卢云悄声道：“公主放心，一切看我的。”他抬起头来，高声向两名番僧叫道：“公主便要来啦！你们接好吧！”


    
右侧那名番僧狞笑道：“小子艳福不浅，居然可以对公主搂搂抱抱，他奶奶的，快快跳下去吧！”


    
卢云叫道：“马上就跳啦！”他假意解开腰间衣带，霎时伸脚往山壁一踹，身子扑出，右手便朝一名番僧身上的绳索抓去。公主见自己已在万仞高空之上，不由得心下大惊，连忙闭目咬牙，一颗心怦怦直跳。


    
那番僧伸手来接，笑道：“你利落点，可别让公主掉下去了。”这人脑筋不甚灵光，居然还没看出卢云欺骗的用意，还伸手来接卢云的身子。


    
卢云见机不可失，急忙举起脚来，狠命一踢，大脚飞去，正巧踢中那番僧的胸口，只将他踢得口吐鲜血，骨断筋折，当场死在绳上，脸上却还挂着一幅莫名其妙的神情，好似不知卢云为何杀他。


    
卢云正要抓住绳索，只听一人喝道：“无耻骗子！去死吧！”话声甫毕，猛地背上一痛，已然狠狠地挨了一脚。卢云身在半空，陡地回头望去，却是另一名番僧趁机暗算。


    
卢云见情况危急，蓦地大叫一声，虽然背后疼痛，仍是不顾一切地回击一掌。“啪”地一声轻响传过，手掌正中那番僧顶门，掌力发动，登时将那番僧打得头骨碎裂，那番僧痛得惨叫，已是不活了。


    
卢云右手暴长，手指竟已沾到绳索，他五指正要收拢，谁知那番僧悍勇无比，此时头骨虽已碎裂，仍是虎吼一声，狂叫道：“大家一起死！”他一脚飞出，当场踢中卢云腰间，一股大力传来，已将他远远地踢了出去。卢云身在半空，无可凭借，便从万丈高空摔下。


    
卢云见死在眼前，忍不住心中一悲，煞那间一生大小事情都在脑中转过，自己这一生颠沛流离，四海漂泊，此刻便要死在此处，想起父母深恩，又念及顾家小姐，心中悲苦难言，眼泪便要夺眶而出。


    
便在此时，只觉怀中一紧，却是银川公主用力抱住了他。


    
卢云心中一动，这才想到了公主，心下暗道：“唉！方才她若是肯听我劝，此时便不用陪我一齐死了。”


    
卢云心下难过，低头看着公主，却见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望向自己，脸上神情颇为奇异，虽在临死之际，却不见惊慌恐惧之情，尚比自己来得镇定。卢云轻叹一声，怪就怪他武功低微，护驾不力，却要累得公主要与自己一齐摔为烂泥，实在对不起柳大人的付托。


    
两人急速摔下，卢云在她耳边道：“公主殿下，臣罪该万死，对不住你，愿来生再做补报。”


    
公主紧紧抱着他，柔声道：“你别这么说。你对我很好，连番为我出生入死，如果我俩有来生，当是我回报你才是。”说着把头枕在他胸膛上，闭目待死。


    
卢云心下难过，不知如何安慰，只觉身子急速下坠，全身血液猛往脑门流去，几欲昏晕。


    
便在这生死刹那，忽见一名番僧攀在岩上，背向着自己。卢云大喜，叫道：“我们有救了！”跟着左手疾探，一把将番僧抓住。他凭借这一抓之力，已将坠下之势减缓。那番僧却被这股大力一扯，当场摔下崖去。


    
卢云趁着身形略略稳住，急忙伸出右手，大吼一声，便往一块尖角抓落。此时下坠之力仍大，五指与岩石相撞，当场鲜血迸出，指甲更是断裂翻起，一时痛彻心扉。他咬牙忍耐，双手连抓，终于稳住身形，直把掌心擦破了皮，这才止住了下坠之势。


    
忽听下头大呼小叫，卢云抓落的那名番僧急速坠下，猛往另一人头上撞去。卢云急忙伸手掩住公主双眼，只听“碰”地一声大响，二僧惨嚎一声，脑浆迸裂，一齐滚下悬崖。


    
卢云见两名番僧已然滚落山崖，料来公主也看之不见，这才从她脸上缩回了手。他吁了口气，道：“托公主殿下的福，咱们又起死回生了。”说着抹了抹头上的汗水，低头往公主看去。此时公主的一双妙目也正望向自己，两人眼神相会，都是微微一笑。


    
公主凝视着卢云，笑道：“卢参谋客气了。也许是你自己福大命大，让本宫托你的福气呢！”说着掩嘴轻笑，颇见欢畅。


    
卢云自离京以来，从未见过她这等开心，想起自己这番死里逃生，忍不住也是哈哈大笑。


    
正笑间，忽听公主正色道：“卢参谋，以后若是再遇到一命换一命的情况，本宫绝不许你擅自作主，你听到了么？”说话声音竟是微微发颤，好似深为不满卢云方才的举措。


    
卢云心下一凛，忙正色道：“微臣凛遵公主谕旨。”他不敢再说笑，便又往崖上攀去。


    
爬了一阵，卢云只觉五指渐渐发麻，全身力气就要离体而去，恐怕自己半路支撑不住，摔下悬崖，当即拼着一股余勇，咬牙奋力而上。半个时辰之后，峰顶便在半尺不到，但手脚已感脱力。他大吼一声，拼出最后一丝力道，连攀带爬，这才滚上平地。


    
一上山峰，卢云如同虚脱，便即摔倒在地。公主惊道：“你怎么了！”卢云却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般。


    
公主又惊又怕，急忙解开身上绑缚，将卢云从地下扶起，只见他身中十来刀，背后兀自插着两只箭矢，全身流满鲜血，右手五根指头的指甲更已断裂脱落，新伤旧伤，实在惨不忍赌。


    
公主心下震荡，垂泪道：“你……你为了我伤成这样，却要本宫怎么还你？”


    
卢云趴伏在地，道：“臣卢云奉旨护驾，万死不辞，请公主莫要如此说话，真折煞小人了！”


    
他撑在地下，只觉全身伤口疼痛难忍，有如火烧，再也支撑不住，白眼一翻，身子缓缓软倒，已然晕了过去。


    
公主心中慌张，只见崖顶无草无木，除了光溜溜的岩石外，什么也瞧不见，现下自己仅孤身一人，又不明医理药石，实不知如何救他。


    
公主急道：“卢参谋，你可要撑住啊！”说着连连摇动卢云身体，但卢云此刻早已昏迷，如何听她的到？


    
卢云昏晕在地，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背后一阵剧痛传来，他猛地惊醒，举掌往后挥打，猛听一声娇呼，却是公主的声音。卢云吃了一惊，连忙缩手，回头看去，只见公主手上拿着自己夺来的弯刀，正满脸关怀地凝视自己。


    
卢云啊地一声，惊道：“公主，你……你这是做什么？”公主微微一笑，拿过一支箭簇，道：“这里全无人烟，我若不为你治伤，却有谁来帮你呢？”


    
那箭簇上血淋淋的，当是公主亲手替自己除下的。


    
卢云见公主降尊屈贵，亲手为自己治伤，心中感动，忙跪下地来，拜道：“臣一介平民，岂能让公主做这等粗鄙之事，卢云罪该万死，还请快别如此了！”说着叩首不止，神态大见惶恐。


    
公主轻轻摇头，道：“我现下若不救你，你定然撑不到明日。”她慢慢走来，伸手往卢云背上触去，道：“你别动，让我帮你包扎伤口吧！”


    
卢云把身子一缩，颤声道：“臣不敢劳动公主！”他白日里救驾之时，行止间颇有逾礼之处，只是事出紧急，虽在千军万马之前，仍是泰然自若。反倒是此刻四下无人，他却心惊胆颤，就怕自己逾矩。


    
公主见他躲了开来，方知他这人甚是古板，摇头道：“你明日若是死了，却有谁来保护本宫？莫非你要我孤伶伶一人，受那贼子折辱吗？”卢云大惊，拜扶在地，慌道：“臣不敢！”


    
公主伸手过去，轻轻地抚摸他的背后，柔声道：“既然如此，你就别动。”


    
卢云不便再出言拒绝，便低下头去，小声说道：“臣多谢公主。”


    
此刻本朝公主为己疗伤，卢云心惊胆颤，只把头来低，眼来闭，大气不敢喘上一口。


    
公主找到了箭簇入肉的位置，当即用力一拔。卢云咬牙不动，身子却陡地颤抖，大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公主从怀中取帕出来，在他额上轻轻擦拭。


    
香帕拭汗，先前让银川百般挣扎，却还不能出手，此时却想也不想，顺手便替卢云擦抹热汗，这中间的转折变化，连公主自己也没注意到。


    
卢云深知此举大大不妥，心下有些害怕，忙道：“公主深恩，臣卢云万死难报。”


    
公主微笑道：“万死难报我的深恩？你真能死一万次么？”


    
卢云听出公主言中的调侃，忙道：“卑职出身低微，今日能得公主厚爱，便死也是应该。”


    
公主见卢云满口官话，一会儿自称臣下，一会儿自唤卑职，丝毫不敢缺了庙堂礼数。她微微一笑，说道：“你这人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倒像是文华殿里的那些书生。我看你文质彬彬的，怎么不去考进士、中状元，却来做秦将军的参谋？”


    
卢云轻咳一声，正要回答，公主忽道：“小心了！”跟着手指用力，又把另一处箭簇挑了出来。卢云剧痛攻心，猛地纵声大叫。


    
公主惊道：“对不住，我下手太重了，可是痛得厉害？”


    
卢云自知失态，忙道：“臣一时情不自禁，脱口叫喊，还望公主原宥。”


    
公主摇了摇头，道：“世间男子都是这般要强好胜。你若是疼痛，本当叫喊，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何硬要强忍？”


    
卢云低声道：“公主圣驾之前，臣岂敢胡乱叫喊？若是如此懦弱，怎能保护公主周全？”


    
公主轻轻一笑，道：“你昨日不是在喀喇嗤亲王的千军万马前叫喊么？那时你可以胡乱大叫，怎么现下却又不行了？”


    
那时喀喇嗤亲王的迎亲大队甚是嚣张，卢云奉何大人之命前去送帖，曾以长啸大折番军锐气，想不到公主也看在眼里了。


    
卢云轻咳一声，道：“臣那时见亲王大军来势汹汹，怕他对公主无礼，情急之下，这才出声吓阻，与现在大大不同。”


    
公主微微一笑，她将手帕撕了开来，替卢云包扎伤处，道：“我听你回回话说得极为流利，却是何时学得？”卢云道：“臣在路上闲来无聊，便向乐舞生学了几句。”


    
公主哦了一声，颔首道：“嗯，你才学了个把月，便能如此流利，真不简单。”言中满是钦佩之意。


    
卢云听她这几句话也是用回回语言说出，只觉字正腔圆，竟比自己还要顺畅清楚，不禁心下一奇，道：“原来公主殿下也说得一口好回话。”


    
公主轻轻点头，道：“我未离京城之前，早已开始学习回语。”她见卢云满面诧异，便自一笑，道：“不过我没卢参谋那么聪明，一个月便能朗朗上口，至今已学了半年之久。”


    
卢云点了点头，道：“是皇上要公主学的么？”


    
公主淡淡地道：“是啊，我日后要常居汗国，不会人家的语言成吗？”


    
卢云听出她话中带着些些愁意，想起公主便要西嫁和番，不禁微有同情之意。


    
公主见卢云望着自己，目光中颇有怜悯，便自转过话头，笑道：“你下了山后，可别向人说我会讲回回话。以后我住在汗国皇宫里，假装听不懂那些大臣宫女说话。这些人不加提防，定会露出不少马脚，想来真是好玩得紧。”她吐了吐舌头，露出少女顽皮的神情。


    
卢云只见过她威严端庄的一面，这时见了她小儿女的神态，不由得一愣，想道：“其实这公主年岁甚轻，看她模样，也不过比顾家小姐大个两岁而已。”但不知为何，自己始终把她当作个老太婆一般，从没想过她也是个妙龄女子。


    
公主见他发呆，便问道：“你在想什么？”卢云忙道：“公主圣驾之前，臣焉敢胡思乱想？”


    
公主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只轻轻按住卢云背后的伤口，替他包扎伤处。


    
卢云看她手法轻柔，包扎时颇见娴熟，忍不住问道：“公主殿下，你以前替人治过伤么？”


    
公主点了点头，道：“小时候我那几个弟弟们顽皮得很，每回跌伤了脚，不敢让父皇知道，便都来找我这姐姐，要我帮他们清洗包扎。”她看着卢云的伤口，轻叹一声，道：“不过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伤口，希望别耽误你的伤势才好。”


    
卢云见她脸上现出温柔慈爱的神色，心中忽觉一阵感动，脱口便道：“公主殿下，似你这般人品，实在不应出使和亲。”


    
公主哦了一声，道：“卢参谋何出此言？”


    
卢云摇了摇头，叹道：“这世间的富贵人，多是奸险凉薄之辈，似公主这样好心肠的，十个也遇不到一个。可你却要嫁到国外去了，唉……这次和番，皇上为何偏偏选上了你？难道没有旁人可代么？”这番话虽有不妥之处，但字字句句，却是出自肺腑。


    
公主听了这话，忽地双眉紧皱，良久不发一言。卢云见她神色不悦，吓了一跳，只低下头去，不敢再多口。


    
过了良久，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她扎好伤口，走到卢云面前，轻声道：“卢参谋，我奉旨和番，本是心甘情愿，没有什么选不选、代不代的事情。你以后休得再提此事，知道了么？”


    
卢云听她语气郑重，忙道：“臣一时失言，请公主原宥则个！”一时默默无语，自行走到角落歇息，不敢再有多口，就怕令公主再次不悦。


    
过了半晌，公主见卢云面色凝重，忽地问道：“卢参谋，你生气了么？”


    
卢云本在闭目养神，听她此问大是逆乱，忍不住张开双眼，惊道：“公主折煞小人了。臣身居下属，只怕惹公主不快，焉敢来生公主的气？”


    
公主听他说得自责，温言道：“其实我方才不是生你的气，只是你那么一说，好像显得我满心都是不甘。这要传扬出去，于我于皇上都是不好，所以我才希望你别再提了，你知道么？”


    
卢云听她提起宫廷之事，自知不该多听，忙道：“小人理会得。”


    
公主微微颔首，又道：“其实为了和亲，宫里闹得很不愉快。几位公主相互推诿，没一个肯去。我看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我身为皇上的长女，也只有自告奋勇，接下这个重责大任了。”她说到这里，忽地叹了口气，道：“唉……要是我朝能够强大一点，那该有多好……”


    
卢云听出公主的无奈，便也一叹，道：“是啊！若非那年御驾亲征惨败，公主殿下也不必去和亲了。”


    
公主嗯了一声，颔首道：“你知道的倒不少。连御驾亲征的事情也晓得。”


    
卢云道：“臣是听柳侯爷说的。”


    
公主听了柳侯爷三字，忽尔沉吟片刻，轻声问道：“柳侯爷？你说的是柳昂天么？”


    
卢云听她直呼名讳，颇为无礼，但随即想起此女乃是本朝公主，说来满朝文武都是她的臣子，她要直言其名，自无不可，只好嚅嗫地道：“正是柳……柳大人。”


    
公主叹息一声，道：“当年御驾亲征时，我还没生下来呢。可怜我这伯父英明神武，却在前线驾崩，留下了这幅社稷重担给我父皇……唉……”


    
卢云奇道：“伯父？”


    
公主道：“我父皇便是先皇武英帝的弟弟，武英皇帝当然是我的伯父了。”


    
卢云醒悟，立时连连点头。


    
只听公主幽幽地叹了口气，道：“父皇继任时只有十八岁。那时国家风雨飘摇，先帝又给奸臣杀了，天幸父皇出来主持局面，不然兵凶战危，军临城下，真不知今日朝廷会是什么样子。”卢云点头道：“那年也先可汗已然包围京畿，想来皇上确实是大仁大勇的英雄，才敢接下这个重责大任。”


    
公主微微一笑，道：“你这话是真心的么？还是随口奉承阿谀？”卢云脸上一红，忙道：“殿下明鉴，臣读圣贤书，所学何事，焉敢行此无耻之事？”


    
公主笑了笑，道：“你别怕，我知道你忠义武勇，要不是如此，你方才……方才也不会为我舍去一命了……”说到这里，她脸颊上忽地现出一抹红晕，跟着望向卢云一眼，缓缓低下头去。


    
卢云心道：“看公主这个模样，当是受惊未复，须得休息一番。”当下躬着身，道：“公主殿下劳累一日，还请休息片刻。”


    
公主抬起头来，往卢云望去。两人四目相接，卢云只觉公主的目光满是关怀之意，心道：“这位银川公主果然爱民如子，便对臣下也是呵护备至。我为这等人舍身，却也不枉了。”


    
公主取过手帕，在他额头上轻轻擦抹，柔声道：“你流血过多，是该休息一阵，快去歇着吧。”卢云答应一声，自去崖边坐下。他运功疗养，慢慢地物我两忘，反空照明。


    
“无绝心法”发动，深厚内力在体内流动，霎时间四肢百骸无一不畅。想来此次外伤虽重，但内力却丝毫无损，当不至有大碍。


    
公主见卢云运功休养，也自去崖边坐下歇息。


    
四下一片静寂，除了山风呼啸，丝毫听不到一点声息。公主望着天边若隐若现的晚霞，想起日后命运未卜，不知能否再返中土，心中也是思绪如潮。其实此次和番本不该她出嫁，嫁的是幼妹玉宁公主。这位小公主的母亲名唤颜贵妃，早已在皇帝面前失宠，这玉宁又与皇帝不甚亲近，便嫁出去也无啥心疼。孰知颜贵妃连夜哭求银川公主，希望她能劝说皇帝收回成命。也是玉宁年小稚弱，银川公主不忍她孤身嫁到异乡，便亲向皇帝请命，由自己替代玉宁和番。只是她万万料想不到，好好一桩婚事，竟会阴错阳差的成了一场大斗争，真是始料未及了。


    
正想间，忽见卢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连忙抢上前去，将他扶住，说道：“不是要你歇息么？怎地又起来了？”卢云道：“臣已然复原许多，不碍事的。只是公主殿下一日不可无食，待臣去张罗些吃食的来。”说着便提起弯刀，要在崖顶上寻找吃食。


    
公主怕他伤重难行，急忙道：“你要去打猎么？我与你同去。”方才两人共经生死大难，公主已然不把他当外人看待。她心地本就善良，此时患难相依，对卢云更是和善亲切。


    
卢云自知危难间已有极多不妥举止，此刻两人俱都平安无事，岂能再有逆乱举措？当即摇头道：“这等贱役粗活，岂敢劳动公主？还请公主稍事歇息，臣自去寻找便了。”


    
公主正待要说，卢云却已转身离开。只见他躬着身子，缓缓倒退几步，这才转身离开，举止间甚是恭谨，全不同悬崖上的果敢自在。


    
公主见了他的拘谨模样，忽地一笑，心道：“这人一会儿大胆包天，便是我的话也敢违背。一会儿却又小心翼翼，像是怕极了我，当真奇怪得紧。”


    
想到方才在悬崖上生死一线的情景，心中忽又怦怦直跳，好似卢云的手臂还环在自己的腰间，将自己紧搂在怀中一般。


    
卢云哪里知道公主的心事？他此时全身疼痛，只因心悬军情，这才难以安歇。抬头看上，见天色已晚，便急急走到崖边，从峰上遥望而去，想找出秦仲海部队所在。


    
放眼望去，只见四野间一片雾茫水气，远处山岚隐隐飘舞，好一片雾蒙蒙的美景，却看不到秦仲海的军马何在。卢云心下发愁，暗道：“不知秦将军他们退到了何处？眼前若要脱险，非找到他们不可。”


    
他心中反复打量，都在思索如何逃脱此地。然而眼前情势实在太坏，山下敌军云集，崖上无草无木，实在不知如何逃生。他长叹一声，只有先去打猎，填饱了肚子再说。


    
卢云提刀走去，见到几只雪鸡在地下来回走动，当即大喜，飞身去捕。他身上虽然带伤，但身手仍是十分敏捷，当场便抓到了两只。他在崖上找了些干草生火，就地烧烤起来。卢云过去干过一年多的面贩，烹调的手段甚是高明，想起这鸡是要给公主吃的，更是着意炙烤。过不多时，那雪鸡已然嫩熟，肉香四溢，引人垂涎。


    
卢云撕下半只雪鸡，便返身去寻公主，行到崖边，只见她兀自坐在石上，若有所思。


    
卢云提着雪鸡，走到公主身前，跪地道：“公主殿下，这就请用膳吧！”双手奉上香喷喷的鸡肉，神态极为恭敬。


    
公主听到他的说话，脸上忽地泛起一阵没来由的晕红，跟着低下头去，好似有什么心事一般。


    
卢云眼光朝地，没见到她的神色，只举起雪鸡，道：“殿下，这雪鸡是臣为您烧烤的，快请吃些吧！”


    
公主伸手接过，只闻扑鼻肉香，令人垂涎欲滴，拿在手上还有些热烫。她见四周无草无木，荒凉一片，看来卢云要为自己张罗吃食，定是费了不少气力。


    
她望着卢云的双眸，柔声问道：“卢参谋，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卢云面露诧异之色，忍不住“咦”地一声。他只知自己是臣子，公主便是天，便是神，岂能不对她好？这一问只把他愣在当场，半晌作声不得，过了良久，才道：“臣下侍奉公主，乃是本分之事，焉有好坏之分？”


    
公主听了他四平八稳的回话，只嗯地一声，低下头去，既无点头嘉许，也没出言询问，却是一幅欲言又止的神色。


    
卢云见公主一言不发，想来是自己说得太过含混，这才教她难以明白，便单膝跪地，庄容道：“启禀公主殿下，臣侍奉主上，实乃天经地义。想臣本是乡野布衣，蒙柳大人与秦将军拔擢，才得以随军效力。临行前柳大人再三嘱咐，决不可使公主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臣感恩图报之余，便是性命不要，也不敢使公主受伤受辱。请公主万莫记挂在心。”


    
银川公主听他说了一大篇，都是些什么不负所托、尽忠职守之类的情由，不知怎地，总觉心口闷闷地，好像有些不开心，只是究竟有何不开心之处，却又说不上来。


    
她四处张望，神色间竟有些慌张，半天回不上话。


    
卢云见她神色不定，以为她惊吓过度，当下轻咳一声，说道：“公主殿下，这鸡肉凉了便不好吃了，还请快些用吧！”


    
公主手拿雪鸡，却不张口去吃，似乎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阵子，忽听她道：“卢参谋，我想问你一事，希望你据实相告。”说话声音微微颤抖，似乎这事颇为要紧。


    
卢云听她说得郑重，忙道：“殿下请说。”


    
公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道：“卢参谋，倘若这次和亲，不是我奉命过来，而是我妹子玉宁公主嫁到西域，你……你也会这样拼死保护她么？”


    
卢云见公主脸上神情略显激动，似在等待什么，心中便想：“眼前情势紧张，看公主这般神情，必是心中害怕。我可要好好安抚一番，也好让她安心了。”当下点头道：“公主所言不错。无论是哪位公主出嫁，都是我朝威望之所寄，四海观瞻之所在，臣自当全力保护，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公主听完他这番话，忽地低下俏脸，眼中珠泪欲垂，低声道：“所以……所以不管是玉宁还是银川，对你都毫无差别，是不是？”卢云颔首道：“这个自然。不管哪位公主，都是皇上的爱女，对臣而言，也都是一般的尊贵。”


    
此话一出口，公主脸上立时闪过了一阵阴影，原本的一抹晕红慢慢褪去，转为毫无血色的苍白。她转过头去，低声道：“很好，你对朝廷如此忠心，皇上日后定会奖赏你。”


    
蓦地眼眶一红，两行泪水竟流了下来。


    
卢云见她神态如此，忍不住心中疑惑，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他见公主兀自拿着雪鸡，便道：“公主，这鸡冷了便不好吃了，请您快快用膳吧！”


    
却见公主轻轻摇头，说道：“我不饿，你先去吃吧。”说着将雪鸡还给卢云，跟着转身走开。


    
卢云陡地一愣，不知这公主本来好端端地，何以突然变得如此奇怪，想起柳大人重托，连忙追了过去，道：“公主乃是尊贵玉体，一日不可无食。要是这雪鸡不合公主胃口，臣这便为您捕些兔子来。”


    
公主不来理他，自坐悬崖一角，一双美目望着崖下，神态颇为冷漠。


    
卢云呆立当场，心道：“到底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么？”回想自己所言，自觉并无不妥之处，不禁摇了摇头。此际兵凶战危，令人忧虑不已，公主又使小性儿，更叫他不知如何是好。卢云将雪鸡用树枝串起，走到公主面前，说道：“臣将雪鸡留在这儿，您一会儿若要饿了，便请吃些。”说着便将雪鸡插在地下。


    
那公主却浑似不觉，只远眺着崖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便在此时，一阵寒风吹来，卢云忽觉身上发冷。他抬头看天，只见夜幕将垂，彤云密布，一会儿怕要下起雪来。此处地势甚高，冬夜定然酷寒，自己虽然内功深厚，也未必熬得起，更何况公主自小金枝玉叶，如何抵受得住？当下便赶紧寻找栖身之处，也好熬过今晚。


    
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然灰暗，卢云在崖上攀高伏低，上寻下觅，总算见到一处岩壁下有个洞穴，想来足以让公主遮风避寒。卢云心中大喜，只是怕里头藏有野兽，便举起刀来，入洞察看。


    
待见洞中全无野兽踪影，地下也无兽粪臭气，心下更是高兴，当即引火铺草，将洞里洞外打理一遍。他知道公主出身皇室，从小过惯养尊处优的日子，更是着意打点，就怕她不能习惯了。


    
忙了好一阵子，待见洞内火光暖和，诸事具备，这才停下手来，便要回去召唤公主，让她入洞歇息。


    
行到崖边，只见公主仍坐崖边，那雪鸡依旧插在地下，竟然一口未动，已然冻成冰块一般。


    
卢云急忙抢上前去，问道：“殿下怎不吃点东西？若是身体不适，便请吩咐一声，臣略知药石，必可为公主怯病。”他想昨夜霜寒露重，公主莫要受了风邪，眼下敌军环伺，那可是雪上加霜了。


    
公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有生病，你别担忧。”神色间甚是萧索。


    
卢云见她消沉，心下颇为自责，当即跪倒，说道：“臣罪该万死，不能照护公主周全，竟使公主忧虑感慨，难以畅怀，还请重重责罚。”公主轻轻一叹，低声道：“这一路走来，你已不知说过多少次罪该万死，多少次罪不可恕？你真有那么多过错吗？我又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么？”


    
卢云不敢接口，只不住地点头，口中连连称是。


    
公主又叹了口气，脸色已然平静如常，她淡淡地问道：“秦将军回来了么？本宫想要下崖了。”


    
卢云叩首道：“启禀公主，此刻贼势浩大，我军已然暂时撤退。想来秦将军必是入关求援，待到会齐大军，必会起兵来救。臣以为公主这几日需在崖顶歇息一阵，以待大援到来。”


    
公主点了点头，却不言语。


    
卢云道：“前处不远有个洞穴，可以御寒怯冷。臣已将之打扫清洁，这就请公主过去安歇。”便欲上前扶起公主，却见公主将身子一缩，躲开了卢云，自己站起身来。


    
当下卢云引着公主走向山洞，此刻雪云已至，忽地降起大雪。两人加快脚步，冲风冒雪，急急往前奔去。却见公主脚下一滑，竟要扑倒，卢云急忙伸手拉住，免得她滑跤。两人手掌相触，公主身子忽地一震，小手急急地缩了回去，跟着快步走开。


    
卢云心下奇怪，低头望向公主，却见她不住回避自己的眼光。他心下疑惑，不知公主为何变得如此，却也不敢追问。


    
两人行到洞口，卢云向内一指，道：“就是此处洞穴了，请公主委屈几日，暂且在此安歇。只是里头陈设简陋，臣怕公主不能习惯。”银川公主默然不语，缓缓走进洞里，只见地下已然扫除干净，洞中火光映壁，暖和如春，与外头的酷寒相比，别有一番温馨天地。她见卢云确实用心照顾自己，心下甚是感动，想说些话嘉勉，待见卢云垂手立在一旁，神态恭谨无比，霎时心中又是一阵郁闷，便只坐到了炕边，低头看着地下。


    
卢云道：“请公主歇息一阵，臣再去为公主准备些吃食。”公主摇头道：“不用了，我不饿。”卢云见公主心事重重，不愿多加搅扰，便道：“臣告退了，请公主好生安歇。”过不多时，却见他又烤了只鸡，自行放在洞口，以备公主不时之需。他见大小事情都已打点妥当，便自去洞外安歇。


    
深夜露浓，两人一处洞外，一处洞内，各怀心事。


    
卢云守在洞口，看着里头的火光，寻思道：“这公主好生奇怪，早些时候见她豁达生死，丝毫不怕，现下都已经平安无事了，怎地她却忽然变得消沉悲伤，真叫人难得其解。”一时反复猜想，却始终不明情由。


    
寒风冷月中，银川公主独自坐在洞里，正自悄悄发愁。她看着红艳艳的火光，忽地忆起了京城繁华的景象。若在去年此时，紫禁城中已然张灯结彩，自己则率着宫女四处打理，众人欢度岁末，好不温馨。谁知现下却是这幅凄凉光景，自己孤身一人躲在这凄冷的山洞里，明日尚不知生死如何。她看着手上的玉镯，忽地想起母亲的慈爱，临行前她谆谆叮咛，两人抱头痛哭的景象，霎时飞入心中。


    
她自知离国已远，只怕直至老死西域，终生都不能再见娘亲一面，一时心下悲痛，眼泪扑飕飕地流了下来。


    
卢云何等功力，他坐在洞外数丈地方，耳听低低啜泣之声，知道公主正自暗暗垂泪。他心中担忧，悄悄地走到洞口察看。


    
卢云低声叫道：“公主殿下，你还好么？臣卢云来给你问安了。”良久良久，却不见有人回应。卢云见公主不答，不知她此时如何，只怕已然受寒晕倒，一时心急，急忙抢进洞里。


    
卢云走入洞中，只见公主趴在炕上，背脊微微起伏，显在低声哭泣。


    
卢云心中惊骇，急忙走上前去，慌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坦的？”公主见他进洞，连忙擦去泪水，低声道：“我没事。你自去歇息吧。”卢云见那雪鸡兀自插在地下，仍是一口未动，当下道：“公主，您不吃不睡，身子定然不行，卑职甚是担忧。”公主轻轻摇头，叹道：“你担什么心？也许咱们明日便要给叛军拿住，到时生不如死，还不如死在此处干脆。”卢云听她说话如此消沉，心下一惊，劝道：“那日臣听公主言道，只要百姓能平安度日，便是牺牲自己也不足惜。臣心下甚是钦佩，怎地公主现在却消极沉沦，叫臣好不难过！”公主再也忍耐不住，眼眶一红，泪珠滚落，泣道：“我……我也不想这样……”卢云见她又哭，心下只是发慌，想要上前摸摸她的小脑袋安慰，只是自己又没这个胆子，一时连连搓手，不知该当如何。


    
便在此刻，忽听远处传来细细的脚步声，卢云大吃一惊，低声道：“有人来了！定有敌人上崖！”看来那群番僧毫不死心，竟又派人上崖搜捕。公主听他一说，想起那群番僧的凶狠，也是面色一变。


    
卢云伸脚踏息火堆，挺刀便往洞外走去。他悄悄行到崖边，只见一人探头探脑，正在崖上四处张望，后头还有同伴不绝爬上，竟有五、六人之多。这些人身穿侍卫服色，当是四王子身边的贴身卫士。


    
卢云偷偷走到崖边，眼见那人走来，登时一脚猛力踢去。大力传到，那人胸口肋骨喀地一声，当场断折，跟着身子远远飞出悬崖，一声未发，便已死于非命。


    
一旁武士低声道：“克拉儿，你在哪里？”卢云隐在大石之后。那人东张西望，走到卢云身前，卢云当下飞身跳出，一刀挥去，已然割断那人喉管。那人双手连连乱挥，但却没了声音，挣扎一阵，便摔在地下，一动不动了。卢云地将他尸身拖过，悄悄丢下悬崖。


    
其余几人不见了同伴，都是低声叫唤。卢云伏在暗处，瞬间又料理了两人，也依老法子办理，将他们尸身一一丢下悬崖。


    
此时料理了四人，只余一名武士待在崖上，卢云见强弱易势，当下也不再躲藏，便大踏步走了出来，以回话喝道：“兀你那番人，却怎地跑来此处送死！”那人陡地见到卢云，霎时神色惊慌，颤声道：“我……我……你……别杀我……”言语间骇异失措，不知所云，卢云喝道：“你的同伴都给我杀了，已经丢到悬崖底下，你可知道？”那人跪下哀哭道：“大爷饶命，小人家有老小，实在不能死啊！你饶了我吧！”卢云举起钢刀，正要杀人，猛见这人神情卑微，心下忽生不忍，便缓下刀来。想道：“看来这人甚是可怜，不如我把他绑起，关在山洞里好了。”但转念一想，此刻情势已然危急之至，若还要分心看守此人，定要招惹无数麻烦。耳听那人连连乞求，卢云举刀一挥，摇头道：“不行，两国交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快快捡起地下兵刃，我们厮杀一场吧！”那人哭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啊！你饶了我吧！”卢云叹了口气，指着悬崖，说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来动手，你自己跳下去吧！”那人哭得更加大声了，卢云见他如此懦弱，摇了摇头，举刀便要砍去。


    
忽听公主的声音道：“且慢！”卢云回过头来，只见公主已然站在崖边，正自凝视自己。


    
卢云连忙躬身，说道：“启禀公主，这人是四王子派来的刺客，臣正要将他就地处死，以免多生困扰。”公主道：“这人也有父母妻小，你没听他说得可怜吗？卢参谋，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放他走吧！”那人听了这话，宛若遇上了活菩萨，拼命在地上磕头。


    
卢云嘿地一声，大声道：“公主啊公主，此时情况凶险，不比秦将军在的时候啊！那时大军随行保护，你要将刺客放走，我们自无异议，但眼前性命攸关，你千万不要使性子了！”他虽知公主生性仁慈，但此刻只要一个不慎，公主便会落入番人之手，卢云想起职责重大，绝不能让公主犯险，心急之下，说起话来竟略有教训之意。


    
公主俏脸生怒，说道：“本宫不管这些，我要你放了这人，你现下立刻放！”卢云又惊又怒，不知该当如何。


    
那侍卫连连哭道：“多谢公主，多谢公主，小人日后定会感恩戴德，再也不敢侵犯尊驾了。”说着又朝卢云磕头，哭道：“小人知错了，求大人高抬贵手啊！”公主见他兀自害怕，便微微一笑，向前走上几步，说道：“你不要担心，有本宫在此，没人敢害你的。”卢云见她忽地上前，已在那人面前数尺，急忙扑了上去，惊叫道：“走开！不要靠近他！”话声未毕，只见那人腰杆一挺，猛从地上跃起，武功竟似十分精强。卢云大惊，想要拦在公主面前，却已差了一步。霎时之间，那人已一把抓住公主，跟着仰天大笑，甚是得意。


    
公主见变故忽起，吓得花容失色，饶她教养出众，也不禁尖叫一声。


    
卢云以手支额，只感懊恼不已，怪只怪自己一时心软，疏了防备，竟被这人偷袭得手。他伸手指向那人，大声喝道：“你快快放开公主，我可以饶你不死！”那人呸了一声，冷笑道：“你还敢罗唆？现下谁听谁的，你给老子搞清楚点！”说着往公主粉脸瞧了瞧，淫笑道：“你再敢招惹你老子，弄得我心情不好，当场来个先奸后杀，你信也不信！”


    
卢云又恼又气，道：“有话好说，你可别要乱来！”那人指着卢云，破口骂道：“死小子，你要老子跳崖自杀？他妈的，你先给我跳下去了！省得老子杀你！”他见卢云不动，当即淫笑道：“你再不下去，难不成我这两只手不会摸女人么？你可要看我和你的公主娘娘亲热啊！”公主大怒，但那人举刀架住了她，一时间毫无办法。


    
卢云恼怒至极，他走到崖边，回头往那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陡地跳落。公主大吃一惊，尖叫道：“卢参谋！卢参谋！”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无知小儿，也敢上战场搏命！”说着放开了公主，淫笑道：“蛮子公主，多亏你救我一命，一会儿我来疼疼你，也算报答恩情啦！”公主想到卢云已死，忍不住两腿一软，坐倒在地，哭道：“卢参谋……都是我害了你……”那人哈哈大笑道：“哭什么？你手下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本就该死！现下他死个干净，没人打扰！看老子怎生炮制你这小淫妇！”公主生性刚毅，她听此人言语粗俗，残忍好色，非但不怕，反而激起了天朝皇女的傲性，只见她站起身来，怒道：“你好大胆！敢与本宫如此说话！”那人见了公主这幅派头，心下忽地一惊，但转念一想，此时只有他一人在此，那是为所欲为的局面，当即淫笑道：“公主啊！你想清楚了，现在我就是你的皇上，你可要好好服侍我，嘿嘿……”说着便往公主脸蛋摸去，公主虽然怒叱连连，但那人色心已生，如何按耐得住？眼看大手往身上逼来，只吓得公主惊叫连连，慌忙闪避。


    
当此危急之时，忽听后头一人道：“无耻小人，你要是皇上，我便是你的祖宗。”那人怒道：“是谁？”此言甫出，喉头一凉，已被割断了喉管，跟着一脚踢来，把那人直踢下悬崖。


    
公主急忙回头去看，却见那人满脸怒容，手挺弯刀，却是卢云来了！她欢叫一声，扑了上去，将他紧紧抱住，喜道：“是你！你没死！你没死！”欢喜之间，泪水流了下来，竟是喜极而泣。


    
卢云连忙退开一步，躬身道：“臣方才并未真个跳下山崖，只是攀在悬崖之旁。此人行事疏漏，不曾前来察看，便给臣偌大的暗算机会。”公主满脸喜容，一时间忘了种种不快，只眉开眼笑地望着卢云，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卢云低头往崖下看去，说道：“明日我得做几个陷阱，可别让这些人再来偷袭。”公主忽地走上几步，拉过卢云的手，微笑道：“别说这些了。我有些饿了，咱们一齐吃饭吧！”神态竟是极为亲昵。


    
眼见公主换上了一幅笑脸，卢云不禁吓了一跳，忙往后头退开一步，不知公主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直有摸不着头脑之感。他将雪鸡拖过，径自烤了起来。火光红艳中，只见公主满脸喜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卢云心道：“这公主忽地高兴，忽地忧愁，看来有些奇怪，可别是受了风寒，神智不清起来。我可小心应付了。”他烤好了鸡，撕下鸡腿，说道：“公主趁热吃吧。”


    
银川公主面带微笑，伸手接过，轻轻地咬了一口。卢云怕她吃不惯野味，连忙道：“臣随手所就，只怕不合公主胃口。”


    
公主嚼了一嚼，只觉满口肉香，滋味颇美，便笑道：“好吃得紧，便是禁城的御膳房，也没那么好的手艺。”


    
卢云面贩出身，最爱旁人称赞自己的手艺，一听公主之言，欢喜得好似要飞了起来，大喜道：“蒙公主谬赞，实乃臣生平荣华。”


    
公主见他神情如此，轻轻一笑，道：“你这样好手艺，莫非以前是个厨子？”卢云听她垂询，想起生平往事，忍不住神色微微一变，跟着点了点头。


    
公主奇道：“敢情你真的是？”


    
卢云尴尬一笑，道：“说来不怕公主见笑，在下连厨子也还够不上，只是王府胡同里的一个面贩。”


    
公主哦地一声，道：“面贩？那是什么？”这公主娇生惯养，什么时候在外头游荡过了？听得面贩二字，竟是不知。


    
卢云苦笑一阵，心想：“这公主不食人间烟火，我又何必与她多说？随口敷衍两句吧。”他摇了摇头，道：“面贩就是卖面的生意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见大雪又要落下，便起身道：“公主殿下，时候不早了，请早些入洞歇息吧！”


    
公主虽然不明世事，但生性仁慈，甚会体察人心，一见卢云神色，便知他心中有痛，想来不愿明说自己的过去。当下轻声道：“卢参谋，我们屡次共经患难，生死攸关，可是我却连你的来历也不知道。眼下无事，你不妨说说吧。”


    
卢云听她垂询再三，不禁心头苦笑，他摇了摇头，又缓缓坐下。


    
他自离开江南以来，辗转奔波，四海为家，从未与人提及往事，想不到第一个问他的人，却是当朝的公主。念及自己背负莫名罪孽，终身都要郁郁寡欢，不由得一阵悲哀，又想起当年在扬州与顾倩兮分手的情状，忍不住心中一酸。


    
他不愿露出心事，只凝望着星空，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却满是苦涩之意。


    
公主一愣，道：“什么事这般好笑？”


    
卢云低下头来，拨弄着火堆，轻声道：“臣出身寒微，不是什么体面人，还是别说的好，免得污了公主清听。”


    
公主听他语音悲苦，又见他神情特异，料来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心道：“这人的来历好生奇怪，我若能生离此地，定要查访一番。”


    
火光闪动，卢云照料着火堆，神色无喜无悲。公主则好奇难抑，一双清澈大眼眨啊眨的，尽是盯着卢云看。两人各怀心事，都是默默无言。


    
过了良久，卢云道：“公主殿下，外头冷得厉害，请你回洞里歇息吧，可别受凉了。”


    
公主回眸看着他，说道：“那你呢？你便要在外头吹风受寒么？”


    
卢云淡淡地道：“臣体健如牛，区区寒风冷雪，丝毫不能奈何分文。”


    
公主点了点头，轻轻道：“如此辛苦你了。”说着便走进洞里。


    
卢云看着公主的背影，心头竟有种温暖之感，那是离开扬州以来，前所未有之事。他心中立誓，定要保护公主顺遂平安，绝不让她落入敌人之手。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七章 天苍苍兮临下土


    
却说那煞金武勇厉害，秦仲海与他放对，登时不敌，阵势更给人率军冲破，慌忙间只有退向玉门关。


    
眼看后头沙尘飞扬，却是四王子率军追杀而来。秦仲海等人只有加紧逃命，希望早一步赶到玉门关。想起薛奴儿已在当地守候，更是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众人一连数日，都在率军撤退，夜间只敢在马背上眯眼歇息，谁敢在乱军中搭营休憩？只是马匹连日奔驰，不堪操劳，纷纷倒毙路旁。


    
众人面色如土，精神不济，料想撑不到玉门关，便会被四王子赶上。


    
这日已至腊月三十黄昏，秦仲海兀自率军赶路，却见前头一骑慌忙而至。秦仲海一愣，不知是什么人在此奔逃，急忙停下军马，却见来人脸若白纸，披头散发，正是东厂的副总管薛奴儿！秦仲海心下惊骇，这薛奴儿此刻该当身处玉门关，以监视江充的兵马，却怎地仓皇逃来此处？秦仲海急忙叫道：“薛公公！怎么回事？”薛奴儿快马冲来，骂道：“大伙儿快走啊！江充的人马翻脸不认人，在后头紧追不舍，只怕要杀人了！”秦仲海与众属下面面相觑，都是说不出话来。


    
过不半晌，只见前头烟尘大起，竟有部队急奔而来，看这声势，少说也有万人。


    
秦仲海浓眉紧皱，万没想到江充竟在这危急时刻举兵杀来，虽不知他用意如何，但这玉门关却去不成了。薛奴儿见秦仲海迟迟不动，登即骂道：“叫你逃啊！你还愣着做什么？”


    
秦仲海指了指背后，苦笑道：“番国四王子作乱，不杀我们绝不甘心，现下正在后头追赶，公公却要我们退往何处？”


    
薛奴儿也是一惊，呸道：“到底在搞什么？怎么这儿那儿都在造反作乱，真是荒唐透顶！”一旁何大人见大军忽地停下，连忙赶上前来，惊道：“怎么了？我们不是快到玉门关了么？怎么忽然停下了？”


    
薛奴儿急道：“没时光多说了，等江充的狗来了，大伙儿都要糟！快快转向！”说话间，前方蹄声大作，万马奔腾而来。秦仲海与属下虽然疲惫不堪，但情势危急，还是一起举起兵刃，护住了一众高官王族。


    
行到近处，大军陡地停下，只见银盔闪耀，刀刃如雪，端的是纪律严明的精兵。来人果然是玉门关守军，直隶于江充的人马。


    
何大人知道薛奴儿脾气不小，八成是他得罪江充，这才被人追杀。他见性命危急，如何愿意牵扯在东厂与江充的恩怨间？当下拍马冲出，对着江充的兵马叫道：“我是御史何大人，奉命保护公主和亲，快快放我们过去！”只见大军中行出一名将领，他脸露冷笑，说道：“管你什么何大人，何小人？江大人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关，否则一率杀无赦！”跟着弯弓搭箭，呼地一声，对着何大人射来一箭，却把他的官帽射落在地。何大人吓得屎尿俱出，慌忙逃回阵中。


    
秦仲海大怒，登即举刀叫骂道：“你这将领好不蛮横，胆敢不放我们进关！你快快报上名来，来日大家金銮殿前分说明白！”


    
眼看那将领冷笑不答，薛奴儿骂道：“高颜你这死杂碎！想你不过是江充手下的一条狗，居然敢招惹东厂，看咱家回京之后，不杀光你全家满门老小，公公便跟你姓！”那高颜脸上变色，得罪东厂确实不是小事。他面露犹豫之色，一旁走上一名副官，在他耳边低声说话。高颜闻言，似乎心神稍定，当即喝道：“老妖怪！你少在那里说嘴，先等你活得了性命，再来你爷爷面前放屁！”


    
薛奴儿气得脸色惨白，尖叫道：“找死！”猛地身影一闪，便要冲上前去。高颜知道薛奴儿武功高强，急忙命人放箭，万箭横空，只把薛奴儿射的东躲西藏，狼狈不堪，只有缩了回去。


    
高颜哈哈大笑，道：“还有谁敢过来？”他见良久无人敢动，便布阵立寨，按兵不动，绝不许秦仲海他们稍越雷池。


    
秦仲海见情势大坏，前方高颜驻军把手，后头番兵驾马来杀，禁不住叹道：“前无退路，后有追兵，却要如何是好？”


    
薛奴儿尖叫道：“你是将军，该是你来想办法啊！怎能问我呢？”


    
秦仲海心念一动，想起过去柳昂天曾经言道，说昔日朝廷有一位不世出的名将，名唤“武德侯”，曾在玉门关外与也先可汗激战一场。那时他被受人陷害，不得入关，便埋伏在十里外的“葫芦谷”决一死战，若能赶到葫芦谷，定能据险而守。想到此处，急忙叫过军中老卒，问道：“你们过去镇守西疆时，可曾听过一个‘葫芦谷’？”那老卒应道：“当然有。那‘葫芦谷’离此不远，只在东方十余里。”秦仲海大喜，忙命那老卒领路。


    
当下秦仲海命前队先转东行，后队防守，以免高颜率军偷袭。奔出数里，远远望去，却见四王子军马已然追来，只从高颜阵旁冲去，高颜却视若无睹，任凭大军疾驰而过。秦仲海心下犯火，这高颜身为朝廷命官，肩负西疆安危，岂能任由敌军在边界随意奔驰？莫非两方人马早有协议？当下问道：“薛公公，究竟在关里发生了什么事，怎地这些人一路追将出来？”


    
薛奴儿尖声骂道：“我那日赶抵玉门关，要这姓高的畜生开关出兵，掩护公主的车队。天晓得这贼娘生的，白日里对我好酒好肉的招待，夜里就派兵来围杀我。哼！这群自不量力的东西，当晚便给我杀了百来人。只是咱家势孤力单，双拳难敌四手，便暂时撤退。谁知这狗贼高颜还不放过，率军追赶出来，一路追杀到此处来啦！”秦仲海心下疑惑，江充若要追杀薛奴儿，大可请出手下奇人异士为之，何必劳师动众，出动这许多军马？莫非他有意参与汗国政变？还是另有更为重大的阴谋？着实令人费解。


    
秦仲海虽然精明，却不知江充本人早已抵赴西疆，更不知卓凌昭早在神鬼亭旁埋伏，此时更与杨肃观等人激战。这高颜开关出兵，不过是种种机关的一环而已。


    
大军一路奔逃，慌忙间赶出数里。忽听后头杀声大起，四王子军马已然赶来，两方人马短兵相接，厮杀几回，互有折损。达伯儿罕见四王子已然追到，吓得面无人色，更是纵马奔逃，大军狂冲疾驰，把四王子远远抛开。


    
秦仲海知道此刻已然危急，若不派人敢死断后，全数人马定要断送此处。此行中有汗国皇储、本朝御史等重要人物，绝不能任凭他们落入敌军之手。秦仲海心念已决，当下对薛奴儿道：“薛公公，劳烦你保护何大人。我要留下来断后。”薛奴儿一愣，摇头冷笑道：“秦仲海啊秦仲海，都到这个田地了，你还要硬充英雄好汉？凭你这点人马，如何是他们两路军马的对手？你这般蛮干，不过是徒然送死而已。”


    
秦仲海昂然望向远方，道：“死也好，活也罢，我决不能任凭大家坐以待毙。说什么也要拼一拼！”薛奴儿嘿嘿一笑，摸出“天外金轮”一晃，冷笑道：“凭你这点武功想要断后？我看你还是省省力气，不如让本座的‘天外金轮’显显威力，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其实薛奴儿有意相助，与秦仲海并肩御敌，只是两人一向不和，心中这样想，嘴上仍是讥嘲不休，尽说些不中听的。


    
秦仲海哈哈大笑，说道：“多谢公公好意，这次很承你的情。不过带兵打仗可不是比武较量，这你是不成的。快快保着何大人走吧！”薛奴儿听他言中带有轻视之意，忍不住哼地一声，说道：“这可是你自己去送死的。临死之际，可别怨天尤人，说公公没来帮你。”


    
秦仲海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自去召来百名敢死勇士，人人携带刀斧，与自己一同埋伏，等四王子前来，便要举兵偷袭。只要能阻拦他们几个时辰，料来己方大军必可从容赶抵葫芦谷。


    
秦仲海并非卤莽之辈，他此刻留下断后，绝非一意孤行，自杀救人，心中早已算定脱身奇谋。他事先命人挑选百匹骏马，躲在数里外相候，只等他啸声一起，便来过来接应刀斧手逃走。


    
秦仲海率人伏在一处沙丘之后，随时准备上前厮杀。耳听马蹄声阵阵，四王子大军匆匆从旁而过，毫无防备。他见机不可失，振臂高呼道：“兄弟们！上前杀敌啊！”


    
他当先冲下，着地滚去，众刀斧手也随他向前滚动。众人呼啸一声，一见马脚，便即砍落。只见秦仲海凶狠无比，他刀光飞舞，着地乱滚，有如一个锋锐至极的大圆盘，猛往万马蹄下撞去。


    
番兵见他势头厉害，急忙掉转方位，但其势已有所不及，转眼间哀号四起，竟被秦仲海等人砍下百来只马脚。群马哀鸣不已，翻倒在地。前部人马翻倒，后头兵马却已撞来，众人惊慌失措，齐声大叫：“让开！快快让开！”轰地一声，数万只马蹄踏来，硬往前队大军踩落。两相一撞，后队大军也即翻倒。一时间人声马鸣，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阵势已然大乱。


    
秦仲海见四王子的幡旗已在不远处，心下大喜：“擒贼擒王！若能把这四王子抓住，定能扭转乾坤！”心念甫动，随即往四王子麾下军马滚去。


    
四王子见秦仲海朝自己滚来，心中慌张，扬鞭叫道：“快！快！谁替本王杀了他！”


    
众军拿起长矛乱刺，但秦仲海身形灵动至极，左一滚、右一翻，有时更钻到马腹之下。众人坐在马上，如何刺他的到？秦仲海几个翻滚，已然滚到四王子座骑之旁，他虎吼一声，拔刀跃起，便要斩落！


    
四王子惊惶掩面，大叫道：“来人啊！快快保驾！”


    
眼看四王子危急之至，两旁军士猛地窜出，奋力举起手上盾牌，替王子挡下这雷霆一击。火红的刀锋压下，“当”地巨响，几名军士虎口破裂，盾牌登时落下。秦仲海横刀一挥，一招“火云八方”，几名当前的卫士胸口中刀，鲜血激喷而出，霎时翻倒在地。


    
秦仲海见无人看守四王子，猛地狂吼一声，举刀冲向主帅。四王子拍马逃走，慌忙大叫道：“煞金！快来救我！”秦仲海骂道：“来不及啦！”钢刀追魂，便要将四王子腰斩两段。


    
便在此刻，一条刀索从后飞来，硬生生地往秦仲海喉间戳去，势道好不凶恶。秦仲海见来势太快，忙滚倒闪开。他倒在地下，只见一名大汉拍马前行，神色傲然，却是煞金来到。


    
秦仲海见他出现，眉头登时皱起，知道情势已无可挽回。


    
四王子吃过秦仲海几次亏，知道他凶猛狡猾兼而有之，连忙道：“煞金你听好了，我们先绕路离开此地，这里的几个人都留给你了！”煞金神色不豫，却无法抗命，只有点了点头。


    
四王子叫道：“传令下去，大军绕道，往东方转进！”马蹄隆隆声中，四王子慌忙离开。


    
四王子率军离开后，荒野上只余下煞金独率千名骑兵，却是奉命过来料理秦仲海，好让主力部队从容离开。


    
一名属下问道：“将军，咱们现下怎么办？”秦仲海心下打量，既然自己这方人马已然从容远走，自也不必留在此处，单独与煞金这怪物硬碰硬的厮拼，他传令道：“众军听命，咱们往葫芦谷退去！”一众刀斧手大声答应。霎时间，秦仲海仰天长啸，远远烟尘飞起，马蹄隆隆，却是自己埋伏的手下带领百只骏马，正自赶来接应。


    
秦仲海喝道：“大家一起冲出去！”当下带着众人往外冲杀，便要与马队会合。


    
煞金见秦仲海已要离去，伸手一挥，千余骑兵缓缓行来，已将秦仲海等人合围。秦仲海见敌方训练有素，真是精锐雄狮，急忙传令道：“大家往马蹄砍去，一有机会便逃！这煞金武功太高，千万不要和他拼命！”


    
他当先着地滚去，举刀乱砍，众刀斧手随即滚倒在地，也往马蹄砍去。


    
煞金冷笑一声，摇头道：“区区地堂刀，何足道哉？且看我的‘金勾阵’！”他喝道：“布阵！”一声令下，千名部众便即散开，跟着从鞍囊取出一只奇形兵刃，其长如刀，弯曲似勾，却不知用在何处。秦仲海骂道：“妖魔鬼怪的伎俩，何足道哉？”众刀斧手不惧强敌，仍在马蹄中乱滚乱翻，伺机下手。


    
煞金喝道：“动手！”千名骑兵斜身低下，却是以双脚勾住马鞍，将身子紧贴马腹，便往地下的刀斧手攻去。


    
秦仲海心下一惊，心道：“这就是金勾阵么？”他曾听人说过这个阵势，却不曾亲眼见过，想不到却在蛮荒之地遭遇了。看来煞金不只武功厉害，连带兵打仗也高明若斯。秦仲海心下惊惶，正要喝退属下，却见千名骑兵已然举起手上金勾，往马蹄下的刀斧手掠去。秦仲海手下之人多是悍勇之徒，虽见敌人厉害，仍是不惧，举起手上的铁斧，便往马脚砍去。


    
煞金喝道：“勾！”却见骑兵举勾削来。刀斧手脸上变色，待要逃命，却已不及，登时给人勾住脚踝，金勾尖锐，霎时透骨而入，千名骑兵随即狂奔，数百名刀斧手便给拖在地下滑行，一时惨叫连连，钢刀砍落，不少人更是身首异处。


    
余下众人见情势大坏，连忙左右窜逃，已是溃不成军。


    
秦仲海面色惨淡，眼看这煞金好不厉害，竟已将地堂阵法破去。他虎吼一声，大声叫道：“大家跟我冲！”大怒之下，也不在地下翻滚爬行，站起身来，便往金勾阵冲去。


    
只见秦仲海带头冲锋，他举起大刀，运起“火贪一刀”第八重功力，一招“龙火噬天”，猛如火龙般地扑去。他全身旋转，有如陀螺，刀光上却带着熊熊烈焰，好似妖魔一般。群马见了火光焚烧的模样，吓得四处乱窜。秦仲海狂啸一声，喝道：“杀我手下，全给老子赔命来！”


    
狂刀乱斩，几名勇猛之徒挡住去路，当场给他砍死，金勾阵被他这么一冲，立时撞出一处缺口。秦仲海见机不可失，急忙喝道：“刀斧手听命，全军后撤，葫芦谷内再行会合！”


    
一名属下见他自己犹在杀敌，惊道：“将军，那你呢？”秦仲海喝道：“罗唆什么？立刻走！”军令如山，秦仲海一声令下，那人不敢再说，瞬间便与众人狂奔而出。煞金的手下要出手拦人，都给他三两刀劈死。


    
不多时，远处奔来大群马只，却是秦仲海安排的人马过来接应，众下属死里逃生，急急翻身上马，慌忙逃离。


    
秦仲海见众人逃走，自己也要上马遁去，忽然一刀从后劈来，势道浑雄至极，正是煞金出刀来砍。秦仲海急忙翻下马去，着地滚开，却见那煞金正自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手下可以走，你却不能走！”煞金部众见他落马，趁势杀来，想将他一举格毙。但秦仲海何等武功，那“金勾阵”只是战阵所用的套路，岂能擒服武林高手？他刀光闪过，瞬间斩掉三只马脚，四下打探逃走之路。


    
煞金见属下惊惶闪避，情知无人奈何的了他，当即森然道：“你们去追那些刀斧手，这个人交给我来杀。”


    
煞金手下军士见秦仲海杀人如麻，满脸凶狠神色，直是可怖可畏，听得上司如此吩咐，如遇皇恩大赦，急忙驾马离去。


    
煞金坐在马上，傲然看着秦仲海，道：“你站起来，放手一搏吧！”


    
秦仲海缓缓起身，此时天地间仅余风声萧萧，偌大战场上只剩下他与煞金二人。两人动手在即，那煞金兀自坐在马上，只斜睨着秦仲海，脸上挂着一幅冷笑，直是胸有成竹的架式。


    
秦仲海心下合计，自忖不是此人对手，只不住打量脱身之计，心道：“看此人的模样，当有十二分把握杀我。方才与此人过招，他的武功确实高不可测，今日之战，能免则免，当逃则逃，否则明年今日，只怕真成了我秦仲海的忌日。”


    
一阵风沙吹来，秦仲海见风势颇劲，心念一动。他本来站在东首，此刻便缓缓移动脚步，往北方的上风位占去。那煞金却不理会他，只坐在马上，满脸睥睨神气。


    
煞那间一阵狂风袭来，刮起满天黄沙，却往煞金脸上吹去，只见他两眼微微一眯。秦仲海大喜，他占住北首方位，图的便是此刻的地利，当即运起“火云八方”，挺刀往煞金砍去，刀势笼罩煞金身上六处要害，此招夹着地利之便，颇有攻敌不意的味道。


    
却听马刀“当”地一声响，陡地变成一十二片刀锋铁索，刀锁飞舞之中，急往秦仲海身上绕去。秦仲海吃过这刀索的亏，自知颇有不及，这刀索奇妙至极，头尾间相互呼应，倘与之硬拼，一十二片刀锋切来，当场便能将他斩成十来段。煞金双手连舞，刀索忽上忽下，钻前翻后，猛地切向秦仲海胸口。秦仲海脸上变色，急忙落地趴伏，不敢正面接招。


    
煞金见他无胆硬拼，当下手腕使劲，只听啪地一声，那刀索又合在一处，变回了十二尺大马刀，当场直劈秦仲海脑门。秦仲海兀自趴在地下，忙往一旁滚开，轰地一声，沙地上赫然被劈出一道深沟。


    
秦仲海面色惨淡，急急翻起身来，往后倒退一步，那煞金却仍坐在马上，只冷冷看着他。


    
眼见煞金武功高得出奇，秦仲海自知此战端无胜机，他眼观四面，不住打量四下地形。忽见远处十来里外有丛树林，想来里头隐密曲折，只要躲入其中，当可仗着自己身法灵便，逃脱性命。他心念甫动，便往地下猛力一踢，激起无数沙尘，朝着煞金座骑的眼中飞去。虽说马儿的睫毛可挡风砂，但这沙非比寻常，附上了秦仲海浑厚的内力，那马儿如何经受得起，眼珠猛被沙粒袭中，当场惨鸣一声，人立起来，虽然未瞎，却也疼痛不堪。


    
秦仲海见机不可失，急忙使出轻功，往那树丛方向逃去。


    
煞金气得脸色惨白，喝道：“好卑鄙，如何使得这般下三滥的手段！”秦仲海更不打话，只是发足狂奔。


    
煞金叫道：“卑鄙小人，我若不杀你，日后不知有多少人要害在你的手中！”说话间翻身下马，踏步追来。


    
秦仲海不愿他识破自己埋伏在树林的计谋，当即迂迂回回地奔了一阵，不住地绕着圈子，那煞金却只在自己背后缓缓而行，并不快步疾追，想来此人甚是自傲，不愿与自己一般狼狈。他弯曲迂回地逃跑，足足奔了一个多时辰，眼见天色已黑，便转向树林奔去，料来夜间更易于偷袭暗算，此战尚有一线生机。


    
秦仲海外表粗豪放浪，看似不拘小节，其实他这人甚是机警狡猾，阴谋百变，每当敌我实力悬殊之时，必以偏锋险棋求胜，全然不顾风评如何。也是他个性如此，才以丢沙包这种第三流的手段逃得性命。


    
柳昂天手下向有两名大将，一是秦仲海，另一人便是杨肃观。若将两人相较，那杨肃观却远比秦仲海来得高傲自好。杨肃观生性颇为自负，向来看重面子，即便敌强我弱，也不愿掉了面上的威风。便是要输，也要输得面子周全，皮相好看。若要出阴招、使狠棋，也会私下偷偷使用，绝不敢如秦仲海这般明目张胆。


    
秦仲海逃了一阵，冲进树林，只见枯枝满地，一片萧条，一幅冬日严寒景象。他边走边看，想要寻找藏身之处。行了片刻，忍不住“咦”地一声，月光下只见一物高高耸起，不知是什么东西。行到近处，定睛望去，才知是一株参天古木，高约十余丈，足有十人合抱粗细，虽在大寒冬日，仍是苍绿劲节，在一众枯树中格外醒目。


    
秦仲海一愣，不知何以在此荒漠沙地之中，居然能有这般高大的树木。只是此时身在危境，哪有心思去看这些身外之物。他不及细看，转身便躲到古树后头，只见树后有座圆圆小丘，上头生了些杂草，此外别无长物。正察看间，陡地见到一人站在大树前方，正自举头仰望，那人面色紫膛，一张凛然的国字脸，正是煞金到了。


    
秦仲海心下一惊：“老小子，这般神出鬼没！”方才见此人远远落在后头，怎地一瞬间便已赶到，直是不可思议。


    
秦仲海手持钢刀，隐身在大树后头，偷眼往外望去。只见煞金两眼眯起，正自仰望那株大树，一阵狂风吹来，只吹得煞金颏下长须迎风飘舞，月色映在脸上，神色竟似十分悲凉。


    
秦仲海见他举止有异，心中颇感奇怪，但眼下活命要紧，哪管这许多。他屏气凝神，只等煞金失了防备，便要使出师传绝招，以“龙火噬天”将之击毙。


    
却说那煞金走到大树之旁，竟似忘却了眼前的厮杀，只见他仰头看着参天大树，脸上神色苍凉，紫膛脸上居然有着泪痕。秦仲海正自讶异，忽见煞金戟指向天，狂叫道：“老天爷啊老天爷！我辈英雄肝胆，俯仰无愧，你……你怎能这样待我们！你好忍心！你好忍心！”


    
月色下煞金虎目含泪，举刀问天，似有无尽悲怆。秦仲海虽要斩杀此人，但眼见他举止怪异，还是留上了心，暗道：“这煞金恁也瞧不起我，明知我便在此地埋伏，却在这儿装疯卖傻，不知他是否另有阴谋。”


    
却见那煞金疑疑地凝视天际，似要老天给他一个回答。良久良久，他凝立不动，四下更是一片宁静。秦仲海暗自忍耐，心中咒骂不停。


    
忽听那煞金哈哈大笑，大显狂态，仰天疯言道：“这世间焉能有神？便有神明，我石刚就是神！”他双手往外一振，有如神鹰展翅，那马刀登时化为刀索，双手急舞中，刀索卷起地下无数沙尘，宛若一条土龙，在大树前来回飞驰。


    
煞金口中连连喊叫，似要发泄心中怨恨，悲歌道：“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英雄便该凌迟死，悲愤垂泪苦无语？我自横刀向天叫，忠义孤臣枉痴心，安得大千复浑沌，莫叫我辈知天命！”他神情激亢，大叫一声，使劲将马刀插在黄沙上，轰地一声，地下登时现出尺许深坑。沙尘飞扬中，弦月如勾，高挂身后，更显出他莽莽苍仓的英雄气概。


    
秦仲海心中一动，暗道：“这人绝非普通番将，他必然身怀千古奇冤，这才如此悲愤狂啸。”秦仲海此刻虽要暗算煞金，但见他如此行径，已知此人必是慷慨激昂的人物。他生性最爱这等豪杰，一时之间，心中忽有亲近知己之感，竟有些下不了手。


    
秦仲海心中叹息，但只一转瞬，便又宁静如常，心道：“我不杀他，他必来杀我，我秦仲海何等人物，岂能有妇人之仁？”心念已决，等他一失防备，便要下手。


    
那煞金双膝下跪，对着那大树说道：“都督在上，属下二十年来远渡外国，沦落异乡，至今尤不能为你报仇，为枉死兄弟雪恨。想我光阴虚度，一事无成，有若沧海一渺舟，日后更要只身客死异乡，唉……这便是我的命么？”说着唏嘘不已。


    
秦仲海心中一奇，听他言下之意，此株古树当是某人的葬身之地，却不知葬的是什么人。


    
那煞金又道：“今日机缘巧合，属下追杀朝廷贼孽，却又来到都督墓前，唉……二十年来，都督坟上荒烟蔓草，却不知还有谁来祭拜了？都督啊都督，我们昔年效忠朝廷，为的又是什么？朝廷待我们，却又何其残酷狠毒？”他一时悲痛，难以自已，竟然哭出了声。


    
猛见煞金泪流满面，低下头去，大是偷袭良机，秦仲海心中一喜，当下提刀飞去，喝道：“纳命来吧！”一招“龙火噬天”，全身旋转劲急，宛若火龙昂首，一刀猛往煞金颈子砍去。


    
眼见钢刀便要砍中煞金的顶门，他却仍是拜伏不动，直似不知，虽说已下决心，此刻秦仲海还是心下一软，寻思道：“此人武功盖世，英雄了得，我若如此杀他，却也太过卑鄙。”当下刀势一偏，劲力略收，便要放他过去。


    
只听“当”地一声大响，煞金手上的马刀忽地裂开，如活物般地扬起，直往秦仲海喉间削来，原来他早已见到秦仲海。


    
秦仲海大惊，着地滚开，心下不住地骂着自己：“秦仲海啊秦仲海，你怎地心软手轻了！这煞金早有防备，你还自以为是，今日定要毕命此地啦！”


    
煞金拜伏不动，面朝地下，口中兀自道：“朝廷狗官，无耻奸贼，你既然到了此处圣地，却如何不跪？”


    
秦仲海呸了一声，讥嘲道：“什么圣地啊？这里是他奶奶的道庙还是佛堂，你却要我跪谁啊？跪那玉皇大帝么？还是跪老兄你啊？”


    
煞金跪在地下，重重一哼，手上刀索却如活了一般，趋前斩后，上攻下击，无往不利。秦仲海左支右拙，辛苦异常，只把手上钢刀使得密不透风，泼水不入，这才挡住煞金的攻势。


    
煞金缓缓起身，刀索更是灵活百倍，呼地一声，猛往秦仲海双腿砍去。秦仲海跃起避过。那刀索在地下一转，竟从他背后绕来，削向他的后心。秦仲海往前跳跃，扑倒在地。那刀索在半空一昂首，跟着往下啄去。秦仲海急忙滚开，气喘甚急，心道：“这样打下去，今夜必输无疑。我招式不如他，难道内力也不如他？说不得了，此时只有跟他硬拼内劲，否则万无生机！”言念及此，翻身站起，便想伺机抓住刀索。煞金面无表情，手中招式更是加紧，刀索直来横去，霎时连变七八个方位，越来越是凌厉。秦仲海几次想要出手，却不得其法。


    
煞金冷笑道：“想你这等年轻，却能练到这般功夫，也算是不容易了。谁知你专替朝廷办事，行径又卑鄙无耻，那可怨不得我了。”


    
秦仲海心神专注，无法回话，煞那间那刀索猛地朝他喉头袭来。秦仲海心念一动，暗道：“此时若不行险，却待何时？”当即冒险出手，举刀架住刀索。煞金冷笑道：“总算要放手一搏了吗？”刀索一滑，便往秦仲海手腕切去。秦仲海把心一横，心道：“便废了一条手，也要抓住这玩意儿！”他举臂往刀锋压去，只见眼前一阵血红，上臂已被刀索砍伤，立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天幸刀索入肉，刀势便即缓了下来。秦仲海心下一喜，钢刀急往刀索上的铁练绕去，叮当一声响，已将刀索缠住。


    
秦仲海心道：“我招式拼不过你，便以内力一决雌雄！叫你尝尝‘火贪一刀’的刚猛内劲！”他提起真气，火贪一刀的刚劲发动，便从两人的刀刃间传了过去，霎时连连催动不休。


    
煞金脸露微笑，颔首道：“你有胆与我比拼内力，真不怕死，有种。”


    
秦仲海见他开口说话，丝毫不怕真气不纯，那是轻视自己到了极点，当下更是催动全身内力，如铁锤般敲向煞金体内。


    
煞金脸露微笑，坦然而受，秦仲海的刚猛内劲竟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秦仲海心下震惊，当即运起全身内劲，奋力发出。


    
煞金喝道：“来得好！”脸上红光一闪，反将秦仲海的内力震了回去。秦仲海面色惨白，心道：“惨了，这老东西内功高强，我可惨了！”这煞金不但兵刃奇特，招式诡异，连内力也是刚猛无俦。秦仲海的内功纯是阳刚一路，眼看无隙可趁，这番计谋只有付诸流水了，一时叫苦连天。


    
此刻两人比拼内力，已是生死立判的硬碰硬，丝毫含糊不得。秦仲海比煞金小了二十余岁，功力自无他深厚，只是他的受艺师父乃是武学大宗师，可说是不世出的奇人，所传内功也是深奥渊博，临敌时更是威力奇大，是以秦仲海功力虽逊于煞金，全身内劲却能有十二分的发挥，一时间尚不致落了下风。


    
约莫一盏茶过后，只觉那煞金内力源源不绝地冲来，一波接着一波，有如怒涛翻江，又若霹雳雷震，真是雄浑刚猛，世所罕见。秦仲海运起师门密法，将丹田内劲全数搬运而出，自知自己这般运功，只要稍有疏忽，便会走火入魔而死。当下更是专心凝志，不敢有失。


    
又过片刻，秦仲海脸色发紫，已感难以支撑，双膝渐渐软倒。煞金嘿嘿一笑，道：“来到此处圣地，不由得你不跪！”秦仲海心中大怒，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如何能受这等屈辱？他猛提真气，激发了英雄肝胆，内力狂涌而出，蓦地生出一股大力，竟然将煞金的马刀震开。煞金微微一奇，啪地一声，马刀散为十二节刀索，便往秦仲海身上砍去。


    
秦仲海方才一时激愤，用力过猛，此刻如同虚脱，眼见马刀砍来，却已无力招架，慌忙间往旁一跳，躲了开来，但气力已然用尽，摔在地下，动弹不得。


    
煞金哈哈大笑，道：“朝廷狗官，无耻奸臣，今日拿你活祭都督。”跟着一刀劈去。这刀来得好快，秦仲海勉强爬起身来，却又摔倒在地，已然无力回避。


    
秦仲海见性命不保，只得长叹一声，自遇这煞金以来，不只武功不及他，阵法兵法也被此人破去。眼看更要命丧此处，秦仲海心中悲凉，索性闭目待死。


    
煞金大笑道：“都督英灵在上，收下这狗官的性命！”刀索飞来，刀锋已中秦仲海后背，只要再入一寸，秦仲海立时便要横死当场，死个惨不堪言！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八章 明月出天山


    
却说公主与卢云攀上悬崖，连番击退强敌，总算平安无事，便各自在崖上安歇。好容易熬过第一个夜晚，到了第二日早晨，卢云情知尚未脱险，便起了个大早，察看有无逃生道路。


    
清晨时分，山顶上自是极冷。卢云见公主尚未起身，知道她这些日子饱受惊吓，想让她多睡会儿，便不去叫唤，只自行攀上一处高台，眺望此处地势。


    
极目看去，只见此处悬崖三面凌空，只有东面紧邻一处高原之旁，中间却隔了一道峡谷，约莫二十丈远近。卢云望着峡谷，心道：“我若能带着公主跳将过去，便有再多番人，那也不怕了。”但对面高原距此足有二十来丈，天下间有谁能一跃而过？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眼看难以逃走，只好加强防御了。卢云细看地形，算来敌人若要攻打此处，定会从西北两面山崖爬上，便把两处山岩挖松，只要敌军再次爬上，必会失足跌落，摔死山下。


    
他自知东面山巅乃是最后防守之地，便细细布置陷阱。先将若干大石架起，高高堆起，下头垫以枯枝，只要将枯枝抽走，大石便会滚落，定能杀伤不少。另捡崖边险恶处作手脚，在险处泼水成冰，撒上泥土，将之伪装成一片平地，只等敌军一来，便要他们好看。


    
卢云心下了然，倘若这些陷阱全数用完，敌军还不退去，只有往那宽阔至极的峡谷一跳，至于生死存亡，只好听天由命了。


    
一连几日，卢云都在挖弄山崖，制作陷阱，费心思量脱身之道。但公主却逍遥快乐，一会儿往山洞里搬过圆石，说要当作桌椅，一会儿又打扫布置，将洞里装点得美仑美奂，好似甚为开心。有时卢云打来雪鸡，公主更主动学着烤食，好似每件事都让她兴味盎然。


    
卢云看在眼里，心中想道：“这公主当真怪异得很，明明死在眼前，却还有心思玩耍。皇家之女，果然不同凡人。”但无论如何，公主这般开心，却远比愁云惨雾，坐以待毙得好，心念于此，也就坦然了。


    
在这深山荒岭中，两人朝夕相对，捕鸟为食，虽说一个金枝玉叶，一个穷困潦倒，但性命攸关，谁也不知能否活着下崖，便也渐渐少了无谓拘束。卢云与公主说话时，慢慢不如先前拘谨，公主与他说笑，他也敢应上几句。有时卢云回想起公主在中原的尊贵，对照今日的言笑晏晏，直有恍如隔世之感。


    
这日傍晚，公主拉着卢云，要他看自己的精心杰作。卢云走进山洞，只见地下摆着奇石怪岩，有若庭院，石壁上挂着些树枝，却如窗花一般，他哑然失笑，说道：“殿下还真能苦中作乐，臣甚是佩服。”


    
公主摇头道：“谁说我苦中作乐了？我喜欢做这些事呢！”说着摸摸亲手布置的岩石树枝，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


    
卢云微微一笑，想道：“这公主平日定是给皇上管死了，难得有自己的住所，便来胡闹一番。”


    
公主见他嘴角含笑，便问道：“卢参谋，你喜欢我的布置么？”


    
卢云尴尬一笑，道：“殿下的巧思当然是好的，只是这些杂事太过劳累，下次若要布置，不妨让臣代劳吧。”


    
公主忽然轻轻叹息，转过头去，幽幽地道：“下次？还有下次么？”


    
卢云见她伤心，想她定是忧心番僧来攻，忙道：“殿下莫要担忧，臣便算性命不保，也会让殿下平安离开此地。”


    
公主轻叹一声，她缓缓坐在炕上，轻抚自己亲手铺上的干草，叹道：“离开这儿？去哪儿呢？”


    
卢云应道：“离开这儿，自是回中原了。眼前帖木儿汗国大乱，我看公主的亲事很难安排，只好先返回中原再说了。”


    
公主听他这么一说，双目透出喜悦的光芒，便往卢云看了一眼，但随即满脸晕红，又低下头去。


    
卢云见她神色颇不寻常，不禁心下一凛：“这公主神情好怪，难道是病了么？”


    
正想出言相询，忽听崖顶传来轰隆一声，却是有人触动了陷阱。卢云无暇细想，急忙道：“公主你在此躲避片刻，我出去看看！”


    
正要出洞，却听洞口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银川公主，区区几个陷阱奈何不了人的。快请出来吧，四王子等着见你呢。”


    
卢云与公主脸上一齐变色，方才听得陷阱触动，须臾间这人却又倏忽而至，看来武功高得出奇，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卢云挡在公主身前，低声道：“公主莫慌，咱们一起冲出去。”跟着搂住了她的纤腰，随时准备冲出。卢云举刀在手，向洞外喝道：“是什么人在此大呼小叫，公主圣驾在此，怎敢惊扰！”


    
只听洞外一声长笑，跟着走进一人，那人头顶光秃，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身穿深红袈裟，手中握着念珠，却是一名中年僧侣，想来方才便是那人说话了。


    
只听他道：“小僧乃是帖木儿汗国大僧正，法号罗摩什，奉四王子之召，前来请公主下山。”说着双手一摆，竟是伸手肃客。


    
卢云冷笑道：“这位大师，银川公主乃是我朝的公主，便是太子要见她，也需三催四请。你家四王子不过是个小小番王，凭他区区一句话，便想请动咱家的公主么？”


    
国师罗摩什笑道：“这位将军说得是什么话？四王子只是仰慕公主大名，早思拜见，岂有他心？自来两国交往，都是平等相待，不知阁下何以如此自高身分？”此人说得一口流利汉语，再加口才便给，看来学养大是不凡。


    
公主听他说话温文有礼，不似那几名番僧的粗鲁恶俗，便请卢云退开，说道：“深夜之中，本宫不便见外人。无论是王子也好，可汗也好，碍于礼教，本宫都不能相见，否则岂不让人背地讥讪？为了本宫的名声，也为了四王子的声望，还请国师自回吧。”


    
那喇嘛原本装着一幅有道高僧的模样，有意卖弄口才，谁知公主这几句话甚是厉害，登即堵住他的嘴，教他难以接口。他尴尬一笑，道：“公主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当前兵荒马乱，四王子怕你有什么损伤，便命我将公主早些接回。公主万万不可自误。”


    
卢云冷笑道：“兀你这和尚，说话何以如此无耻？明明便是前来劫驾，何必说这些无聊言语？这就上来动手吧！”


    
罗摩什合十道：“施主所言差矣。公主若不听从小僧劝告，眼前只有两条为难路了，只怕公主承受不起。”


    
卢云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却听公主道：“什么为难路，你倒说来听听。”


    
罗摩什道：“便算公主这次得已逃离大难，只怕日后仍要与喀喇嗤亲王成亲。此人无聊无耻，公主已然见过。想公主花样年华，却要与这人成亲，这却如何使得？”


    
公主叹息一声，道：“别说这些了，第二条路呢？”


    
罗摩什道：“第二条路更是艰难。倘若公主一味与四王子作对，不肯喝这杯敬酒，照四王子的性子，必将公主火焚而死，祭拜我国战死边疆的英雄。那是更加可惜了。”


    
卢云大怒道：“大胆番僧！居然敢出此言，眼里还有天朝王法吗？”


    
公主叹道：“这位大师，除了这两条路，本宫别无选择了么？”


    
罗摩什微微一笑，道：“公主不必担忧，只要公主能随小僧而去，小僧非但保住公主的性命，日后成就更是不可限量。”


    
卢云与公主对望一眼，都不知他“不可限量”四字是何意思。


    
罗摩什看出他们的疑惑，便自一笑，道：“眼下我们四王子便要登基即位，接任可汗。照小僧的意思，公主何不趁势嫁给吾皇？公主此次西来，只是奉命和亲，说的难听些，大汉天子本就不在意公主嫁的是什么人，只要能使中国边境安稳，他便放心了。我主四王子英明有为，年少英俊，远非喀喇嗤亲王所能相比，还请公主深思。”


    
公主脸色一变，想不到四王子居心如此，居然想趁势接收乃兄未过门的妻子，无论这个达伯儿罕多么差劲无聊，她也不能做这等变卦逆伦之举。只听她森然道：“国师所言差矣，本宫虽只是一介女流，却也知道礼法教养。自来兄嫂不可戏侮，四王子叛逆在先，已是万分不该，现下又要据嫂为妻，这是何等失德之事。本宫宁愿一死，也不能答应。”卢云听了这话，不禁暗暗喝采：“好一个银川公主，无怪天下百姓对她如此敬爱仰慕。”


    
罗摩什摇头道：“公主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中国百姓合计合计啊！四王子大军开抵玉门关后，便要杀入中原，据土为王。你若是做他的王妃，日后中国军民的待遇定然好上许多。”


    
卢云听了这话，不禁大怒，喝道：“胡说八道！玉门关守军五万，屏障天险地势，岂是你们区区几万军马可以打破的！”


    
罗摩什淡淡地道：“天命在我四王子，日后他入主中原，称霸当世，你便知道厉害了。”


    
卢云与公主听他语气满是自信，不由得对望一眼，心下都是暗自骇异。


    
罗摩什微微一笑，道：“我言尽于此，这就请公主随我走吧。”卢云跳了出来，沉声道：“你想带走公主，要看你本领是不是够得上。”说着挥动手上弯刀，傲然看着罗摩什。


    
罗摩什摇头道：“可惜啊可惜，既然好言相劝不成，小僧只有得罪了。还请两位小心了。”


    
只见他缓缓伸指出来，朝卢云点去，招式平庸至极，指上更是全无力道。卢云不知他有何玄虚，当下举起弯刀，往他手指削去。堪堪砍到罗摩什手上，却见他屈起指头，轻轻往刀上一触，只听“当”地一声大响，弯刀忽尔碎裂，跟着一股奇异的阴劲传向卢云掌中。


    
卢云心中讶异，他曾与卓凌昭、安道京等人对招，也曾中掌受伤，却不曾被这等怪异阴劲袭体。他见这番僧武功怪异，当下深深提起一口真气，跟着掌上发劲，想化解掉敌人的阴劲。谁知那阴劲虽然微弱，但却凝聚一点，有如尖针，卢云连连使力，却是消之不去。忽然掌中一痛，那阴劲更是穿入掌心，硬往卢云体内钻了进去。


    
罗摩什叹道：“施主太过托大了，居然硬接本座的‘幽冥玄气’。和尚虽无杀人之意，但施主却要因此而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说着口中竟念起“往生咒”，已然开始替卢云超渡，真可说是傲慢至极。


    
这个罗摩什的武功乃是吐番国一路，名唤“幽冥玄气”，擅以阴劲伤人，武功家底与杨肃观等人遭遇的番僧大致相同。那时韦子壮便曾骇异于众僧的指力高强，杨肃观更以几名番僧的指上功夫厉害，足与少林“大力金刚指”相匹敌，足见这“幽冥玄气”的威力。只是郑州所遇的几名番僧乃是眼前这罗摩什的徒子徒孙，此刻卢云不幸遇到这个宗师人物，恐怕性命堪忧。果然甫一接指，罗摩什便开始为他超渡，可说自信之至。


    
卢云面色铁青，只觉那内劲如同毒虫般地钻入经脉，说不出的痛苦难熬。这武功便如昆仑山的绝招“剑蛊”一般，也是以阴劲裂心破肺，杀人于五脏六腑间。若是伍定远在此，定会知道厉害，绝不敢与此人硬拼。但卢云江湖阅历甚浅，如何识得？性命已然堪虞。


    
一旁公主见他神情痛楚，更是惊叫连连，拉住了卢云的手臂。卢云深怕阴劲传到她身上，便轻轻一挥手，把公主推了开来。


    
卢云只觉那阴劲甚是怪异，直延“手太阴心经”往上钻来，所过之处，无不难受酸麻，看来不多时，一等转入心脏，便会裂心而死。卢云不干束手待毙，他提起内劲，“无绝心法”登地发动。要知他这心法乃是自创，虽然尚有若干缺陷，但以威力而论，已不下于任何当世内功。他察觉这内力细小无比，如针似发，“无绝心法”使出，便只在自己的身体内缓慢游走，不能汹涌直上，想来这内力虽然阴毒，劲道却有所不足。


    
心念于此，自信已有破解之方，当下一股勃然纯正的内息从丹田涌出，也是运往“手太阴心经”。他凝力发劲，一波波内力便往“肩井穴”运去，有若设下重重关卡围墙，死守心脉，寸尺不让。罗摩什见他专心运气，却也不加偷袭，只淡淡地道：“施主莫要自误，死前徒增痛苦而已。”


    
卢云哼了一声，只专注运功，对他的言语不加理会。


    
那细小阴劲往上冲去，登给冲破了第一关。卢云咬紧牙关，加紧行功，内力到处，渐渐的压住了那股阴劲。两相对耗，那阴劲越来越是微弱。卢云见强弱逆转，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内力更从丹田中涌出，那阴劲被卢云刚猛的内力所逼，竟从手掌中倒喷而出，猛向罗摩什飞去。


    
那阴劲原本有质无形，但凝聚之后，已然变为小小一点，如针尖大小，有若实物，此时被卢云内力所逼，竟如暗器般地射向罗摩什胸口。


    
罗摩什此刻正自念经超度，哪料到卢云年纪轻轻，内力竟如此深厚，只听啪地一声响，胸口已然被自己的阴劲打中。罗摩什抬起头来，满面惊讶。


    
卢云见他目瞪口呆，一时失了防备，当即抱起公主，便从他身侧绕过，冲出洞口。罗摩什见他从身边逃走，这才定过神来，急忙喝道：“哪里走！”一指伸出，往卢云脑后“玉枕穴”点去。


    
卢云矮下身子，举足踢向罗摩什脚踝。罗摩什自高身分，不愿跃起相避，只抬脚来挡。岂知卢云这脚只是虚招，用意在于诱敌。他见罗摩什举脚，重心略向后移，胸腹间现出弱点，眼看大好良机，如何能错过？他本已将右足踢出，此时却忽地重重一踏，竟把右足放落，以为支点，跟着“嘿”地一声怒喝，身子陡向罗摩什撞去。


    
这招撞肩绝技甚是怪异，不是当世任何拳法路数，却是卢云胡乱自创的招式，直到后世，世间方有八极拳“震脚”的功夫，堪称相仿。罗摩什虽然渊博，但怎能识得这等新创武功？“碰”地一声响，胸口登即被卢云的肩膀撞中。这一撞之力好不厉害，直有千斤之力，罗摩什硬给逼退了一步，登时满脸尴尬。他身居汗国大僧正，乃是一代武学宗师，想不到却被一个后生晚辈打退，却教他如何不羞？一时间气恼连连，深为自责。


    
卢云见他呆呆的站立不动，连忙抱起公主，冲出洞口。


    
卢云一出洞口，大雪已然扑面而来。他眯起双眼，正待辨别方位，忽觉风声劲急，刷地两声响，左右两侧已有兵刃砍下，洞口竟然隐得有人。卢云抱住公主，往前用力一扑，闪了开来，便往崖边冲去。


    
大雪之中，只听远处有人呐喊道：“贼子跑出来了！快把他拦住！”卢云心下一惊，回头一看，竟有十余人追来，四下还有无数人声喊叫，不知有多少好手上峰。


    
卢云这几日都在勘查附近地形，对地势甚是熟稔，当下背起公主，急急往前些日子布置的高台爬去。甫一上台，便转身躲到巨石之后。


    
须臾间，后头追兵已然赶来，待见他躲在石后，登时叫骂道：“贼子滚出来！你那该死的陷阱坏了咱们几十个弟兄！没把你细剐了，定然跟你没完！”


    
十来人发一声喊，纷纷朝上攀来。卢云嘿嘿冷笑，伸手在地下一抽，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只听轰地一声，无数乱石朝下滚落。那十来人见乱石冲来，吓得脸色发白，急忙闪避。


    
卢云大叫一声，趁着乱石滚下，便即趁势奔出。他手起掌落，霎时杀了五六人，余下的也被乱石压死。


    
忽听一人叫道：“大胆狂徒，还敢顽抗！”那人光头秃顶，却是罗摩什亲自来杀。此人身法灵动飘逸，转眼间已欺近卢云身旁，两人立时斗在一块儿。


    
只见罗摩什运起“幽冥玄指”，举指疾点而下，有若天女散花，已将卢云全身要害锁住。卢云心中一惊，他吃过这番僧的亏，知道此人的武功十分阴毒，他接一指、退一步，护体内力满布全身，就怕阴劲袭体。十余指接过，已退到悬崖边缘上，却是退无可退之局。


    
罗摩什适才给他打退，脸面无光，此时急于折服敌人，便冷冷地道：“施主切莫自误，快快投降吧！”卢云喝道：“休想！”右拳一晃，往罗摩什脸面打去。罗摩什正待举臂去挡，却见卢云左拳闪动，后发先至，竟比右拳更快了分毫，已朝罗摩什胸口打来。


    
罗摩什双手成圈，想一次挡下连环攻招。卢云左足向前重重一踏，口中大吼一声，右脚已然猛力踢出。罗摩什没料到他左右连拳都是虚招，不禁一惊，暗道：“这是什么怪异武功？”他见识渊博，颇识江湖各门绝技，但却从未见过这等胡乱攻势。他心中惊骇，双掌护胸，硬接卢云这一脚。这一踢力逾千斤，罗摩什身子一震，立时向后滑开，地面留下了两行深深的足印，这下面子上虽未输招，但已踢得罗摩什胸口隐隐作痛，肋骨如同断裂。


    
这招正是出于当年江东陆爷所授的“无双连拳”，名唤“拳腿双绝”，此时卢云忽地使出，果然大收奇效。


    
卢云见快攻颇占上风，当下又挥出右拳，往罗摩什小腹击去。两人劈劈啪啪地连过数十招，卢云手脚并用，全力施展，罗摩什被他快攻得手，一时只有招架之力，全然无法还手。两人手臂相击，清脆有声。公主躲在大石之后，被他们内力一逼，只觉得气也喘不过来了。


    
数十招一过，罗摩什心中惧意渐去。他武功根柢深厚，绝非卢云之比，此时已然看出卢云拳脚间的空隙，知道此人所知招式有限，只要再过几招，非要重复攻势不可。果然数招过后，卢云左右连拳打来，这招方才已然用过。罗摩什脸露冷笑，知道他左足便要往前踏出，罗摩什先发制人，不待卢云攻来，已然伸脚出去，挡住了卢云的攻势，跟着右掌发劲，重重一击，已将卢云震飞出去。


    
卢云给掌力一震，身子远远摔出，便往一旁滚去。还好他一来内功底子厚，二来顺着掌力往外扑开，这招才没要了性命。


    
此时后头已追来十余人，眼见卢云摔倒，便想捡现成便宜，只听众人大喊一声：“中！”便往卢云身上砍去。卢云不及调匀内息，慌忙间着地滚开，跟着急急起身，便往一旁急奔而去，只见他落脚处光亮滑溜，却是一大片薄冰。


    
众番僧见他逃跑，不疑有他，连忙追了过去。此时罗摩什也已追到，他喝道：“小子还逃什么！”伸手便往卢云背后抓去。


    
便在此时，卢云用力一跳，纵出五六丈远近，闪过了那片冰层，后头追兵怎知其中巧妙？纷纷追赶过来，呼喊连连，直往冰上踩下。猛听“喀”地一声脆响，十来人脚下一空，那层薄冰竟尔碎裂，露出了下面的万丈深渊。众人心中一惊，才知脚下薄冰乃是虚物，却是卢云前些日子做成的陷阱。只听得惨叫连连，一众番僧便从万仞高空摔跌下去。


    
那罗摩什混在人群之中，此时也正摔落下去，但他武功精强，远非其他人可比。他见一名弟子落在身前，使劲猛往那人头上一踩，身子一借力，便往上飞起数尺。那弟子惨叫一声，兀自大叫道：“师父！救救我！”


    
罗摩什冷笑一声，道：“我救你？那谁来救我啊？”匆忙间只见那弟子远远掉了下去，口中仍是喊叫不休。


    
罗摩什身形往上飘去，又听一名弟子正自惨叫，正落在他身旁，罗摩什大喜，心道：“天助我也！”两脚往那人胸口重重一踹，身子如纸鸢般地飞出数丈，藉着这一脚之力，已上到悬崖附近。他伸手往上一抓，慌乱间捉到了一根树枝，“嘿”地一声，奋力握紧，便朝崖顶上头荡去，不旋踵便已踩上实地。


    
罗摩什死里逃生，自不免又惊又怒，他抬头看着高台上的卢云，不知他还有多少陷阱阴谋，当下喝骂道：“小贼！有胆子便下来决一死战，不要玩这些无耻伎俩！”口中叫骂凶狠，但忌惮卢云手段厉害，却也不敢贸然上去。


    
卢云见罗摩什非但武功高强，行事更是狠辣无比，靠着自己的弟子垫脚，这才逃得性命。他不屑这妖僧的为人，也戟指回骂：“无耻东西，连自己徒弟也不放过，有种的就上来决战啊！休在下头说长道短！”


    
两人隔空叫骂一阵，却是谁也不敢妄动。罗摩什心下思量，这高台上到处是陷阱，不能硬攻，便想从另一侧爬上悬崖。他命余下弟子过来，吩咐道：“你们准备好弓箭暗器，一会儿听我命令，只管朝台上射去，其余的人跟我来！”


    
卢云远远望去，只见罗摩什分兵有方，一队人马举起弓箭，另一队人马却要从后抢攻，料知这妖僧定有厉害阴谋。卢云心下明白，今夜若不能战退强敌，自己与公主定然性命无存。


    
卢云忧虑烦心，正低头往下头探看，忽然一个温软的身子靠向他的手臂。卢云一惊，连忙回过头去，月光下银川公主一张俏脸柔美动人，正自怔怔地望向自己。


    
此刻两人呼吸可闻，肌肤相亲，卢云心道：“公主与我这般亲近，可别传了出去，不然我十个脑袋也不够杀。”


    
正想轻轻推开公主，转念一想，眼前死面多于活面，公主恐怕心中害怕，这才要依偎在自己身边，当下便只轻轻一咳，不再多说什么，以免让公主尴尬。


    
公主浑不知卢云心中想法，她秀目低垂，轻声问道：“我们便要死了么？”


    
卢云听她问得直接，倒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得叹息一声，道：“都是臣护驾无方，不能保护公主，臣实在无颜面对柳大人……”


    
话未说完，公主的纤纤素手已然掩到他的嘴上，摇头道：“别再说这些，你已经尽力了。今日咱们便算死在此处，我也绝不怪你。”


    
卢云见她神态安详，只好苦笑一声，说道：“无论如何，臣一会儿便是碎尸万段，也要多杀几个番僧，为公主殿下出气……”


    
公主截断他的话头，她指着天边的月亮，赞叹道：“你看这月儿，好美啊！”


    
卢云抬头望去，果见一轮月弦高挂天际，此时月轮如勾，银光洒上天山层峦，远远望去，倍觉壮阔。卢云被眼前辽阔的景致所震，一时间忘却了生死，脱口吟道：“明月出天山，沧茫云海间，好一幅雄奇的气象！”


    
公主远远望去，那月色照耀下的天山闪烁银辉，天际无数繁星，点缀山后，有若梦境一般。她幽幽地道：“天地虽是辽阔，但不管行到何处，都还看得到同样的明月。以前我在禁城时，从没仔细看过月亮，现下生死只在刹那，唉，才知这月儿是多么的美……”说着轻轻抱住卢云的臂膀，将脸蛋儿枕上他的肩头，神色彷佛痴了一般。


    
卢云听她言语间颇多喟然，一时也是触动心事。他望着天边明月，叹道：“是啊！当年我从山东南下扬州，转赴京城。这几千里路形单影孤，天地间陪伴我的，也不过是这轮明月而已。”


    
公主靠在他的怀抱中，低声道：“卢参谋……那日我问你的来历，你始终不肯说，眼下我们就要死了，你能告诉我么？”


    
卢云苦笑道：“臣贱命一条，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公主摇了摇头，道：“卢参谋，我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人，你别要妄自菲薄。好么？”说着抬起头来，往卢云脸上看去，一双澄澈的大眼眨啊眨的，竟似蕴着无限深情。


    
卢云见她一张小脸美艳绝伦，一双大眼秋水如波，饶他自命刚硬，也为这京城第一绝色所动，霎时心道：“这公主好美！”一时间竟有些把持不住。待想起自己身在险地，连忙收慑心神，当下撇开头去，更不敢多看一眼。


    
公主枕在他胸膛上，轻轻搂住他的臂膀，低声道：“我听秦将军说过，好像你是山东人氏，还是个书生？是不是？”


    
卢云听她提起自己的来历，忍不住心中一阵感伤。他看着星空，心道：“也罢，说不定这西域便是我毕命之处，又何必再隐瞒什么？”想起了顾倩兮，更感心酸，他叹息一声，点头道：“公主所言不错，臣过去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只因科考未第，流落他乡，这才投入军中，唉……实在没什么光彩事好提。”说着自嘲似的笑了笑，摇了摇头。


    
公主微微颔首，道：“难怪你一身的书卷味儿，原来是个读书人。”


    
卢云苦笑两声，道：“乱世文章不值钱，说来说去，便属落第秀才人头儿最次。”他仰头看着天际繁星，幽幽地道：“那年我科考不中，四处碰壁，终于沦落到江南当书僮，没想到……没想到却爱上了富家小姐，唉……真是从何说起……”


    
公主啊地一声，道：“你爱上富家小姐？她又是谁？”


    
卢云低下头去，淡淡地道：“她姓顾，乃是当今兵部尚书的千金。”


    
公主见他神色甚痴，显然对那位顾小姐念念不忘，蓦地心中一酸，竟是有些难受。她连忙摇了摇头，又问道：“既然你如此深爱这名小姐，却又为何转赴京城，前来投靠秦将军呢？”


    
卢云惨然一笑，道：“不瞒公主，我在山东时惨遭奸官陷害，胡乱把我派为匪人，现下还是逃犯一个。我在顾家待不下去，只有亡命天涯，卖面糊口。若非秦将军收容，只有继续卖面维生了。”


    
此刻两人命在旦夕，他说话也不再顾忌，竟把过去遭遇一一说出，却没想到此事若要传扬出去，秦仲海却要如何向朝廷交代了。


    
公主听了只是淡淡一叹，摇头道：“奸官害民，不过是随手之举，却没想到误了你的一生。”她顿了顿，忽又问道：“那位顾小姐呢？你们还见过面吗？”说到顾小姐三字，语音竟然微微发颤。


    
卢云道：“顾小姐对我极好，只是我……我出身微贱，难以与她相配。唉……其实我便不是个逃犯，也不该识得她，更不该对她念念不忘……”说到此处，泪水滚滚而下。


    
公主见他神情如此，不由得面露悲悯，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他的手掌。


    
卢云浑然不觉，怔怔又道：“那日在京城里又见到她。这些年来，她更出落得美丽动人了，可我卢云还是一事无成，穷困潦倒，却怎么还有脸再出现在她面前？我……我真恨不得立刻死去……”


    
公主微抚卢云的手掌，轻声道：“卢参谋，你别看轻自己。似你这般人品才学，天底下没有你配不上的女子。”


    
卢云闻言一愣，这才醒觉，连忙转过头去，待见公主握住自己的手，赶紧抽手回来，跟着单膝跪地，惶恐道：“公主殿下，臣失态了，请您莫要见怪。”


    
公主凝视着他，轻声道：“卢参谋，人生在世，得失间不要放得太重了。也许你与这顾家小姐日后仍有良缘，那也难说得很。”


    
卢云听她替自己祝祷，虽知前途茫茫，心中仍是感动。他低下头去，叹道：“多谢公主金口祝祷，只是臣不敢再有痴心妄想，眼前若能救出公主，臣便心满意足了。”


    
两人相对无言，万籁俱寂中，二人想起一会儿罗摩什便要率人来攻，都知今夜凶险之至，生死如何，只怕难言。


    
公主望着天边明月，忽道：“卢参谋，今生今世，我决不会忘了今晚的月儿。”


    
卢云心下一凛，沉声道：“公主待臣如此，臣性命不要，也要保护公主平安。”


    
忽听刷刷数响，半空中却有弓箭射来。卢云知道敌人已然来袭，这些人挺弓射向卢云，但中间隔了大石阻挡，便转朝半空射去，改为由上往下攻击的路数，虽然准头甚差，但百来只箭射去，总也能射中一两箭，他急忙将公主按倒，挥刀抵御。


    
远处听得罗摩什的声音道：“你们快点投降，我们这里无数弓箭射将过去，实在太过危险，你们若想活命，便出声答应。”


    
卢云朗声道：“妖僧休要啰唆！我们便是死在此处，也不需你多言一句半句！”


    
罗摩什喝道：“你们若要继续反抗，我便要亲自上去了。到时你们可别怪我出手太重，把你们打下万丈深渊！”卢云大笑数声，叫阵道：“妖僧有胆便上来决战，莫要在那里装好卖乖！”他自恃还有几处陷阱未用，也不怕罗摩什来袭。


    
罗摩什喝道：“好！休怪我下手不容情了！放箭！”霎时成千上万的箭雨射来，满天都是银晃晃的箭头，实在无处可逃。卢云连连挥动手上弯刀，挡下了当头飞来的箭矢，但手臂肩头，无一不中，一时鲜血淋漓，公主惊叫道：“你……你受伤了！”卢云见下头番僧一面射箭过来，一面缓缓向前行进，看来只待片刻，便会冲上坡来，那罗摩什更是满脸阴谋神气，兀自在下头徘徊不定，显然随时要给卢云最后一击。


    
公主见他们便要攻上，又见卢云身上负伤，虽说看破生死，但临到危急，还是惶恐忧惧。


    
卢云心道：“看这帮人的模样，一会儿定是兵分两路，前后夹攻，这里是守不住了。”他伸手拉过公主，指着高台后头的一片高原，道：“公主殿下，只要咱们能跳到那儿，必可逃过一劫。”


    
公主见两处相距极遥，不禁惊道：“两地相隔几十丈，却要如何跳过去？”


    
卢云道：“我自有办法。等会儿若是性命危急，公主自管跳过去，臣担保你性命无忧。”


    
公主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只要我们能一起脱身，再大的危险我都不怕。”


    
眼见罗摩什大喝一声，率领十余名番僧，猛向大石冲来，跟着下头杀声大起，坡下十来名番僧也已朝上攻来，看来已是两面夹攻的局面。


    
卢云凝视公主，说道：“此处距崖边共有七步，你从此处冲过去，每跨一步，便数一下。数到七时，你就用力跳出去，其他什么都不要管，知道了么？”


    
公主转头看着悬崖，只见两边相隔实在太远，自己连半丈也跳不过，怎能一次飞跃这极宽极远的悬崖？但既然卢云如此说了，她也不再多言，当下咬牙道：“好！只要数到七，我便用力跳出去！”卢云脸露喜色，颔首道：“正是如此。”


    
忽听大喊大叫，下头人马已然冲上，几名番僧轻功不弱，距两人不过数尺。卢云哼地一声，用力掀过机关，霎时又是乱石崩下，他大声叫道：“公主快跑！千万不要回头！”公主惊叫道：“你呢？你不走么？”卢云喝道：“你只管跑，我一会儿就来！”


    
公主急忙冲出，却听后头有人叫道：“公主要跑了，快把她拦住啊！”公主吓了一跳，便想回头，却听卢云大声道：“殿下快走！切莫回头！”


    
公主闻言，只得紧咬牙关，慌忙奔走。她一路奔去，只听卢云的声音道：“你们这些妖僧，一个也甭想过去！”话声一停，却听罗摩什的声音喝道：“让开了！”跟着“嘿”、“哼”两声闷响传来，似与卢云交上了手。


    
公主大吃一惊，急忙转头去看，却见卢云的身子已被罗摩什重重踢起，口中鲜血狂喷。公主大急，眼泪便欲流下。卢云口吐鲜血，回头叫道：“跑啊！快跑啊！”


    
公主一咬牙，用力往前奔出，她心中正自计数，忽然后头杀声大起，兵刃相击声不住传来，霎时一阵鲜血喷上半空，只溅得她满身都是。公主看着满手鲜血，心头大震，不知卢云生死如何，她哭叫道：“卢参谋！卢参谋！”


    
泪眼朦胧中，仿佛听到卢云叫道：“记得！第七步时跳！”公主心下又悲又乱，早记不得自己踏过了几步，慌忙间两脚一空，身子便坠下万丈深渊。公主尖声大叫，双手乱挥乱舞，叫道：“卢参谋！卢参谋！”想到自己就要孤零零地摔下悬崖，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便在此时，耳边忽地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殿下别怕，臣来护驾了。”公主转头去看，只见卢云不知怎地，竟已落到自己身旁。她“啊”地一声，伸手拉住卢云，将他紧紧抱住。俩人身在半空，都是急速落下。


    
原来卢云算准了时间，先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罗摩什，好让公主脱身，尔后再快步跳下悬崖，追上公主，果是有备而来，绝非鲁莽之举。


    
公主抱紧了卢云，哭道：“卢参谋！我们死在一起！”


    
卢云摇头道：“臣答应过柳大人，岂能令公主死于西域？”


    
他抓住公主的双手，“喝”地一声大叫，腰间扭过，全身运劲，霎时奋起毕生功力，狠命将公主丢出。原来卢云前些日子便已算定，只等性命危急之时，便要以自己做垫脚石，好让公主逃生。


    
公主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子不由自主的飞起，有若风筝般地往崖上飘去。卢云将公主抛出，自己落得更快了，一时往崖下急急坠去。


    
银川公主人在空中，低头看着往下坠去的卢云，想要伸手去拉，却见两人相隔越来越远。当即尖叫道：“不要啊！你不要死啊！”


    
卢云抬头看着公主，见她已然脱险，心下一阵安慰，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眼下自己舍去一命，但能换了公主的尊贵清白，一切也都值得了。他看着公主渐渐远去的娇嫩脸庞，心道：“公主殿下，咱们来生再会了。”霎时间，身子直往深谷急坠，再也看不见什么了。


    
公主惊叫一声，但卢云的身子越坠越快，已然成为小小的一个黑点，便在此时，忽觉身上一痛，原来她终于飞过悬崖，摔在地下了。


    
公主慌忙爬起，跪在悬崖边，尖叫道：“卢参谋！卢参谋！”只听下头风声萧萧，满山遍野间只听得自己的叫声，幽暗的深谷却哪有卢云的影子，此刻定已摔死崖下了。


    
公主心中一冷，知道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此人了。她只觉眼前黑暗，心中更是支离破碎。想要哭泣，眼泪却似干枯了一般。


    
忽听对面有人大声呼喊，她抬头望去，崖边站着几十名番僧，正自暴跳如雷，却是罗摩什等人。银川公主无心理会，她呆呆的站起身来，一时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她看着天边的明月，心中好似死了一般，全然没有知觉，浑浑噩噩地往高原下走去。


    
忽然天边爆出巨响，远处的天山冒出剧烈的火花，跟着脚下震动，却把银川公主娇小的身子震倒了。


    
银川公主摔在地下，对身周天地的巨变全然不觉。大地波涛，她心中也如狂涛奔腾，脑中尽是这几日与卢云生死相依的景象，想起方才卢云临死前凝视她的眼神，霎时喉头一哽，好似有什么东西噎住了，想要哭，却又哭不出声，只闷得胸口疼痛，痛楚难言。


    
罗摩什见卢云死前奇招百出，心下深恨，但公主已然逃出险地，他又能如何？他心有不甘，对弟子叫道：“你们跳过去试试看，说不定可以跳到对面！”


    
众弟子见他神色不善，就怕给他扔过去了，都急忙向后退开。


    
罗摩什口中念念有辞，忽然间，只听轰隆隆、轰隆隆地巨响，跟着峡谷中喷出一股气流，脚下更是震动不已。罗摩什往天际望去，却见夜空满布红光，已然笼罩峰顶。


    
众弟子心中惊骇，指着天边道：“这……这是什么？可是世界末日么？”


    
罗摩什嘿嘿一笑，道：“不是什么末日，只是要改朝换代而已。”他凝视着夜空，摇了摇头，径自率人下峰。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九章 大难不死


    
却说秦仲海与煞金比拼内力，登时不敌，眼见秦仲海倒地不起，无力再战，煞金哈哈大笑，道：“朝廷狗官，无耻奸臣，今日拿你活祭都督。”猛然一刀飞劈而去。秦仲海想要躲开，却无气力起身，只得闭目待死。


    
煞金回头看着大树，高声笑道：“都督英灵在上，收下这狗官的性命！”


    
刀索飞来，砍中秦仲海后背，这位朝廷猛将的性命，已在须臾之间！


    
“轰隆！”


    
忽听一声巨响传过，跟着地面猛烈震动。强震传来，煞金忽尔立足不定，手上刀锋一偏，这下没能将秦仲海杀死，却只把他背上衣衫划破，露出一片光溜溜的背脊。


    
煞金看着旷野，只见地面翻腾，天边红光闪耀，宛若神佛降临。


    
煞金先是一愣，跟着又哈哈大笑，道：“大地震荡，天生异象，看来老天有意留你性命。不过我告诉吧，只要是朝廷狗官，天留我不留！”


    
狂啸一声，举刀猛劈而下！


    
天地震荡之下，万物莫不为之变色，却只有公主一人浑然不觉。她哭红了双眼，缓缓站起身子，失魂落魄般地往高原旷野走去，一时之间不知何去何从，回到何大人那里么？那又要做什么？回到中土么？就这样孤独一人回去吗？忽地脚下一绊，摔在地下，却是被乱石绊住了脚。银川公主趴在地下，再也忍不住泪水，大声哭道：“卢参谋！你为什么要死！”月色下只见她娇小的身躯伏在苍凉的高原上，悲戚的哭声登时远远传了出去。


    
银川公主出生皇家，自小要什么便有什么，却少了一样姑娘家最渴望的东西，那便是世间的情爱。深宫中除了皇帝太监，便是宫女妃子，她从未见过真正的男子。少时她也曾情窦初开，常自想像将来的爱侣，但随着年岁渐长，慢慢也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作为朝廷的公主，将来若不是许配给王公大臣，便要远嫁异邦，决不可能有真正的知心爱侣。直到性命攸关的刹那，她才有了生平第一个心上人，但在这一刻，尊贵的她也失去了心中所爱，今生今世，永难再见了。


    
罗摩什等人下得峰来，行出片刻，远远地听到哀戚的哭声。众人正没好气，听得那哭声悲悲切切，心中更添惊扰。一名番僧骂道：“他奶奶的，大半夜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在此啼哭？”另一人道：“听来是只雌的，待老子过去看看，一刀给她个爽快。”


    
罗摩什忙道：“噤声，这声音说不定是银川公主，你们可别把她吓跑了。”当下吩咐众人躲在沙丘之后。过不多时，果见一名少女哭哭啼啼、失魂落魄地向前走来。那女子好生美艳，容颜中更带着三分高贵，不是公主却又是谁？


    
罗摩什心下大喜，暗道：“这女子娇生惯养，居然不懂得躲将起来，还在这血淋淋的战场上乱走。嘿嘿，可怜那姓卢的小子枉自送了性命，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富贵，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哈哈！”他驾马向前，越想越是得意，跟着哈哈大笑，叫道：“公主殿下，我又来了！”


    
公主却似不知，只喃喃自语，垂头丧气地向前走着。罗摩什行到她身边，大声叫道：“公主殿下，本座前来引领道路，带你去见四王子，这就请公主上马！”


    
公主抬头看着他，脸上神情甚是茫然。罗摩什哈哈一笑，将她一把拉上马来，跟着驾马朝玉门关行去．


    
罗摩什笑道：“早叫你投降了，你定是不肯，现下还不是一样乖乖地随我走，还饶上你手下的一条性命。你说说，这不是蠢得很么？哈哈！哈哈！”


    
他坐在前头，却听不到公主的声音。罗摩什心下得意，想要看看公主惊惶的表情。他低下头去，却见那公主低垂凤眼，竟是泪流满面。


    
却说卢云身在半空，不断坠下，想来命不久矣。他朝下看去，只见身子与地面已然相距不远，月色下雪地银光湛然，煞是美丽，正飞快无比的往自己面前冲来。地下景物原本只是小小一点，此刻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看来再过须臾，自己便要栽在雪地之中，筋断骨折而死。


    
便在此刻，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隆、轰隆隆地爆炸声，天山之旁火花飞溅，陡地冒出血红岩浆，黑夜中格外夺目，却不知发生了何事。卢云自知将死，心道：“都说死后还有阎罗地狱，牛头马面，这当口天生异象，莫非真是地狱开门，前来迎接我的么？”


    
他把两眼睁得老大，就怕错过了死前刹那。


    
忽然眼前一花，脚下景物快速绝伦地倒飞过去，不再冲向眼前。卢云大吃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忽然背后一痛，竟有无数大小石块撞向后背，却不知是从哪儿飞出来的。


    
正疑惑间，一股强韧至极的气流猛从背后卷来，将他带上半空。卢云人往上飘，脚下无数石块猛然撞向山壁，烟尘弥漫中，一时轰然有声。


    
卢云瞠目结舌，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上天不忍见我死，特来相救么？”


    
他身处空中，正自旋转不定。赫然间，却见到远处天山明亮异常，满天红光中，无数岩浆硫磺正从一处地方激射而出，正是那日自己曾与秦仲海同去的峡谷。卢云一惊，心下登时雪亮：“侥天之幸，原来是火山爆发，却是这气流将我卷起！”


    
便在此时，却见上头岩壁生了一株松树，卢云心下一喜，知道有救，连忙伸手去抓，但此时身子快速飞上，却只小指碰到那树枝。他运起“无绝心法”，以一股黏劲吸住树枝，猛听喀啦一声，那树枝几欲断折，但飞上之势却缓了下来。卢云运劲抓住树干，但背后冲来的气流依然强猛，身子被气流所激，登时打横飘起，脸上身上如同刀割，难受之至。


    
过了好一阵子，那气流才慢慢止歇。卢云心中骇异，跟着想到小兔儿等人所言的那句话：“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他心下微一沉吟，寻思道：“那日我算过时辰，今夜必有重大异象，想不到真有火山爆发。看来这几句话定有什么重大秘密，绝不是胡乱杜撰出来的。”


    
他挂在树枝上，慢慢地攀向岩壁，又想：“公主此刻应当离了高原，我却怎地去接应她？”想到方才坠下前公主望着自己的神情，知道她甚是关心自己，便想早些回去与她聚首。


    
卢云顺着岩壁攀滑而下，这次攀岩无人阻扰，身上又没负人，不多时便踩上实地。


    
卢云甫一站上平地，便觉全身疼痛，筋骨好似散开了一般。先前他腹部被罗摩什踹了一脚，五脏六腑翻搅难忍，想来已受了内伤，除此之外，全身上下更是外伤无数。他浑身是血，早已精疲力尽。


    
卢云疲倦难耐，当下躺倒地下，仰望满天星空，想起公主终究逃脱大险，心中甚是喜乐，便沉沉睡去。


    
约莫睡得一个时辰，已是三更时分，忽听远处传来一人的笑声，显是狂妄至极。卢云心中一动，这笑声听似罗摩什所发，连忙往声音来处行去。行到近处，只见一名少女满面悲容，已被罗摩什抓在马背上。卢云心中大惊，暗道：“怎会这样，好不容易才救她活命，怎地又落入那番僧的毒手？”


    
他又悔又痛，想来公主定是独自一人下山，这才中了罗摩什的埋伏，寻思道：“早知如此，我该叫她留在高原上，不可随意行走。唉，我怎会如此大意？”其实他那时舍身救主，早已不能顾得其他，这番自责却也太过了。卢云情知自己此时身上有伤，若要硬抢公主，只怕自己三两招便会给人杀死。他盘算一阵，想起四王子有意进犯中原，到时公主便是他手上的人质，想来一时间性命无忧。


    
他来回思索解救之道，寻思道：“当前之计，还是先和秦将军会合，再做打算不迟。”他远远跟在罗摩什军马后头，情知这妖僧好容易抓到了公主，必是去找四王子邀功，自己只要找到了四王子，必能也遇上己方的大军。心念及此，便一路相随而去。


    
行出数里，忽见眼前黑压压的一丛军马，正朝罗摩什等人行近，看来四王子的部队已然赶上接应。卢云心中感叹，这两股妖魔汇在一路，若要救出公主，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那只军马见了罗摩什，便自停下，为首将领喊道：“国师怎么去了这许久？可曾拿到公主？”罗摩什笑道：“侥天之幸，终于给我拿回来了！”众人闻言大喜，霎时都是狂笑不止，不一时，两路人马汇做一处，便朝东方疾行。


    
卢云叹息一声，只得跟随在后。行不几里路，忽见前头好一座山谷，四周高山险要，想来是个驻军的好所在。那谷外立着无数帐篷，当是四王子的驻军，但此时看去，营帐中只余小半人把守，主力大军却不见踪影。卢云心下起疑，连忙找了一株大树，攀到高处眺望。


    
卢云登高望远，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远处谷口烟雾弥漫，却有无数人马齐聚谷口，正自翻滚恶战。外头一侧的军马不住往里冲锋，正是四王子的大军。看来秦仲海与番王的军马必然死守谷中，仗着地势险要，才勉强挡下敌军攻势。


    
看了一阵，罗摩什一行人的身影已隐没在四王子的营帐之中。卢云救人心切，也急于与秦仲海会面，他见谷口厮杀猛烈，不能直进，便绕过谷口，从山谷左翼攀缘入谷。


    
攀了两个多时辰，已至山脊。卢云举目往下看去，却见谷内大军的营帐东一堆、西一堆的，居然毫无章法，与谷外四王子的整齐营帐相比，那可是天差地远了。那番王达伯儿罕的部众更是自立营寨，与众人离得远远的。卢云皱起眉头，他与秦仲海相处数月，不曾见他御下如此凌乱，不知军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以秦仲海治军之严，岂能生出这等事来？他心中担忧，连忙攀爬下谷，急于了解状况。


    
攀缘片刻，卢云已然抵达谷中。他一路走去，经过十来处营帐，却无一人过来喝问，众军士乱哄哄地，各自坐在地下歇息。卢云见他们神情慌张，满脸茫然，心道：“看他们这幅模样，莫非主将出了事？”他越想越怕，深怕秦仲海有什么差错，便急急奔向帅帐。


    
行近帅帐，卢云已然听得里头传出争执声，只听何大人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是投降吧！”那丞相阿不其罕“啊”地一声，慌忙叫道：“万万不可！若是投降，定会害死我主，大人此举决计不行。”番王达伯儿罕低声道：“莫儿罕是我弟弟，和我也没有什么仇怨，不过是想当可汗而已。干脆我把皇位让出去好了！”众人听了此言，急劝道：“千万不能！四王子若是取得皇位，定会找机会将你除去，你可不能轻信于他。”


    
薛奴儿哈哈一笑，摇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下我们又打不过人家，你们到底想要如何？”众人争吵声中夹杂着翻译咕噜噜的说话声，更是杂乱无章，漫无头绪。


    
卢云听了半天，却不闻秦仲海说话，他心下犯疑，当即走进帅营。众人正自说话，忽然见他回来，都是一惊。何大人喜道：“你可回来了！公主呢？”卢云道：“我本已将公主救出，但后来兵荒马乱，敌方人多势众，公主还是落入番人手里。”


    
薛奴儿怒道：“废话连篇！公主既然都不见了，你该当自杀谢罪才是啊！你还回来做什么？”


    
卢云摇头道：“我已然尽力而为，但人孤势单，实在没有法子。”薛奴儿怒斥连连，大声叫骂。其实卢云坠下悬崖时，若不是恰好火山爆发，此刻早已毕命，哪能站在这儿让薛奴儿数落？但他是个直性人，自觉心中有愧，便不提自己如何为公主出生入死、如何以命相代之事，只低下头去，默默忍耐薛奴儿的指责。


    
卢云低头听了一阵，见薛奴儿骂来骂去都是同一套，已然说不出新花样来，便问何大人道：“秦将军呢？怎么不见他人？”何大人正待要说，那薛奴儿又跳了起来，怒道：“说起这斯来，咱家就有一肚子气！说好要去断后，不知断到哪儿去了。这小子定是自己逃命去了！难怪不要咱家帮他！”


    
卢云一惊，忙问道：“秦将军去断后了？他带了多少人马同去？”这一问却难倒了帅帐中所有人等，一问之下，竟是无人知晓。


    
卢云忍不住摇头叹息，知道这些人都是做官的命，却没一人真能办事，当下不再理会他们，自行去找秦仲海的副将。


    
那副将姓李，人人都唤他李副官，跟随秦仲海已有两年，不多时便已找到。他还未说话，那李副官却已大喜道：“卢参谋总算归来啦，这下终于有人主持局面。”


    
卢云心下一奇，道：“怎么，秦将军离开很久了么？他究竟去到何处了？”李副官叹了一声，哽咽道：“秦将军独自率领百名刀斧手，前去伏击四王子的大军，恐怕凶多吉少了。”


    
卢云心中震骇，怔怔地道：“秦将军只带了百人，就要截击人家五万大军，这……难道没人劝他么？”


    
两人说话间，忽听谷外杀声大起，无数军马掩杀而至，谷口几百名军士士气低迷，只用弓箭去射，却无人愿意上前抵挡，一时间也是无人指挥。卢云惊道：“怎么这样乱糟糟的？李副官，你怎地不去指挥？”


    
李副官努努嘴，示意卢云往旁看去，却见薛奴儿在阵前胡乱叫骂，不时从阵地中跃出，杀死一两名番兵后，便又缩了回去。阵前军士见他指挥得离奇凌乱，都不愿听他派遣，自行放箭御敌，却是各自为政的局面。


    
那何大人不敢上阵，兀自想要指挥调动全局，只见他坐在帅帐之中，一幅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不住喝令下属御敌。一众传令兵在他与薛奴儿间奔来跑去，疲累至极。那番王与丞相见他们行事怪异，便自行调动部队，另组阵势，不与中国军队配合，局面更是紊乱荒唐。


    
卢云看到这里，已然明白李副官为何不愿上前指挥，想来这些人官大学问大，定是说不了两句话，便要给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眼看敌军便要冲破营寨，杀入谷来，薛奴儿武功虽高，但在战场中却有何用？


    
卢云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秦将军啊！我们已要全军覆没了，你却身在何处？”


    
却说煞金一刀砍下，要将秦仲海劈死在地。只见刀锋斩落，其势难挡，秦仲海自知万难反抗，遂只闭目待死。


    
秦仲海趴在地下，等待良久，那煞金的马刀却迟迟不落下，似乎有意捉弄。秦仲海转过头来，怒喝道：“你要杀便杀，如何戏弄你老子！”


    
只听“当”地一声，煞金双手竟然一颤，手上马刀落在地下。以他武功而论，若非心中震撼已极，绝不可能有此惊慌举动。


    
秦仲海咦了一声，方才地震连连，这人理都不理，此时又怎惺惺作态，饶他不杀？忍不住奇道：“你干什么，中风了么？”


    
却听煞金颤抖着声音，道：“你……你这刺青是从哪儿来的？”


    
秦仲海斜过肩去，朝自己背后看了一眼，心道：“他这老小子好生奇怪，这当口两国交战，你死我活，怎来提这无关紧要之事？”


    
月光照下，只见自己背上刺了一只猛虎，身上长了两只翅膀，神态凶恶，张牙舞爪，却是向天飞去。旁边题了有字：“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这幅刺青打小就生在秦仲海背上，三十多年下来，他自是看得熟烂，当下哼地一声，说道：“我自小就有这幅刺青，又碍着你什么了？”


    
那煞金身子颤抖，颤声道：“你自小便有这幅刺青，天啊……莫非你姓秦？”


    
秦仲海看他神情奇特，心中自也纳闷，想道：“当年下山前师父再三告诫，要我绝不可让人瞧见这幅刺青。这煞金怪里怪气，看来我这刺青真有些鬼门道。”只是他自己也不知这刺青是何来历，一时好生费解。当下只嗯了一声，答道：“你倒也不算孤陋寡闻，知道爷爷的尊姓。明白告诉你吧，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辽东游击秦仲海便是。”


    
煞金喉头滚动，嘶哑地道：“九州剑王是你什么人？”秦仲海一愣，想不到他认得自己来历，虽说师父不喜旁人得知他的师承，但此时人家既已认了出来，自也不便再瞒，昂然道：“算你好眼力，九州剑王不是旁人，正是家师。”随即又道：“告诉你吧！我今日败在你手里，绝非我师父武学疏陋，全怪我自个儿学艺不精，你心里可要有个底！”


    
煞金啊地一声，伸手指向秦仲海，颤声道：“是你……原来是你！”秦仲海见他举止怪异无比，冷笑道：“废话，我当然是我，难不成是你祖宗？你要杀便杀，说这许多废话作什么？”


    
猛见煞金跪倒在地，跟着放声大哭，其状甚哀。秦仲海大为惊奇，想道：“这老狗子失心疯了。”他偷偷爬起，随时便要逃离。那煞金也不阻拦，只是泪如雨下，朝那大树跪拜不休，神态激动异常。


    
秦仲海心道：“这怪物杀人不眨眼，怎么先饶了我一命，之后又号啕大哭？莫非老子是他的亲爹，这下万里寻亲，终于叫他找着了？”这煞金年近六十，自己当然不是他的爹，可这人模样实在太怪，着实想不出其中道理，当下便也驻足不动，想把这人的用意看清楚了。


    
过了良久，煞金止住了泪，缓缓站起身来，跟着长叹一声，道：“天意，天意。”


    
秦仲海嘿嘿干笑，道：“什么天意？你命中注定要中风么？”


    
煞金听他说话嘲讽，也不生气，只叹了口气，道：“上天有眼，没让我害了你。只是……只是你既是‘九州剑王’方老师的徒弟，却如何做了朝廷命官？害我险些错杀了人……”秦仲海见他意有所指，忍不住嘿地一声，道：“怎么？照你的话说，九州剑王的徒弟便做不得官么？”


    
煞金听了这话，登时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看来你师父还没把往事告诉你，你真不知自己是什么人。”他转头望着大树，忽地叹道：“算了，你师父定有他的用意。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说着拾起秦仲海落在地下的钢刀，递给了他。


    
秦仲海伸手接过钢刀，忍不住心下一奇，道：“你这是干么？不怕老子反过来杀你两刀么？”先前两人激战厮杀，何等激烈？哪知煞金平白无故便把钢刀交还给他，秦仲海得了这个天大便宜，心里反觉不踏实，便出口来问。


    
煞金仰望天际，怔怔出神，竟然没听到他的问话。秦仲海见他毫无防备，心下大喜，便想：“老子现下给你一刀，包管你烂死当场。”他偷偷运气，正要出刀，忽听煞金道：“我想向你打探一事，请你据实以告。”秦仲海脸上一红，连忙放下钢刀，干笑道：“你想打听什么？咱们朝廷的驻军部署么？”他打定主意，煞金若要询问自己隐密军情，便来胡说八道一番，绝不让他知晓朝廷机密。


    
那煞金深深吸了口气，忽道：“告诉我，那羊皮现在何处？”秦仲海吃了一惊，本以为他要打探一些要紧军务，万万没料到他会问及那块羊皮。


    
秦仲海诧异之下，反问道：“你问这做什么？”煞金低下头去，似有无尽痛苦，只听他低声道：“一年前我得了这块羊皮，便奉故人之命，将之托付西疆的一间镖局，请他们送到北京城去。不知东西可曾平安抵达？”秦仲海颤声道：“原来那羊皮是你……你送给燕陵镖局的！”


    
眼看煞金微微颔首，秦仲海更感讶异，他曾听伍定远转述燕陵镖局一案，知道托镖之人来历不明，曾以十万两白银重托齐润翔，却没想到竟是眼前的番将所为。他呆了半晌，奇道：“老兄你也怪了，此事纯是咱们中国的事情，你这外国人干么要狗拿耗子，多管这趟闲事？”那煞金黯然道：“一切只为了一个老朋友……唉……说来此事我也有愧。若非梁知义的公子流落到西疆，拿着这东西找我，直到现今，我还没能完成故人的嘱托，只有任凭羊皮失落了……”说着又往秦仲海看去，眼神中大有歉意，好似愧对他一般。


    
秦仲海给他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便道：“你放心吧！那羊皮在我同僚手上，甚是平安，你大可不必担忧。”煞金松了口气，好似安心许多。他叹息一声，收拾起兵刃，道：“小朋友，恕我多言，奉劝你一句，日后在朝中可千万小心，凡事多提防，尤其别给人见到了背上的刺花。知道了吗？”言语间温和慈祥，竟如呵护晚辈一般。


    
秦仲海一愣，忙道：“等一等，你说这话是何意思？”煞金却不回答，只长叹一声，身形晃动，霎时间已然飘出数丈。


    
秦仲海见他举止间甚是诡异，当即追了过去，叫道：“他奶奶的，你话别说一半，交代个明白再走不迟！”远远地只听煞金的声音道：“小朋友，你自个儿好好保重吧，等会儿战场再见。”说话间只见他身影闪动，便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秦仲海提气奔出，那煞金却如插翅飞去一般，已然不见踪影。秦仲海心中疑惑，缓缓而行，心道：“这老小子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怎地一见到我背上的刺花，竟尔下不了手？莫非他失心疯了，还是怎地？”当即打定主意，只等此间大事一了，他便要前去寻找师父，请他把这幅刺青的来历说个明白。


    
神思不属间，行出数里，忽然远远传来一阵血腥气。秦仲海心下一凛，想起何大人与那番王还困在葫芦谷，自己与煞金缠斗这许久，他们别给敌军擒拿杀害了，当下急急奔向谷去。


    
行到谷口，已然走了两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泛白，已是黎明时分。忽听远处传来大军厮杀的声响，却见四王子的大军向葫芦谷里冲杀，声势猛恶。只是自己的一众属下却各自零散御敌，看来不需多时，四王子便要冲破防御，杀进谷中。


    
只见远处薛奴儿兀自又跳又骂，正自责备自己的手下，一幅声色俱厉的神情。但他口中号令无人理会，徒然暴躁愤怒，却于事无补。秦仲海暗自着急，只怕转眼间便要全军覆没，可眼前敌军云集，自己如何冲得过去？他忧心如焚，却是束手无策。


    
正惶急间，忽然谷口给人攻出一处缺口，敌军见缝插针，纷纷涌入，霎时冲入数千人。秦仲海见防御已破，双腿一软，登时坐倒在地，想道：“这可惨了，公主与卢兄弟下落不明，我又打了一个大败仗，却要拿什么回去见侯爷？”正想间，忽听谷口传来一声长啸，秦仲海听这啸声气势雄浑，心下便自一凛，想道：“这人内力不弱，却是什么人来了？”若说是薛奴儿所发，但这声音低沉浑厚，与阉人说话的尖锐之音大大不同。正起疑间，忽见山上无数落石弓矢落下，转眼便将谷口堵住，先前冲入的数千番兵见有埋伏，连忙反身冲出，但谷口处杀声大起，无数中国士兵涌了上来，牢牢把守出口，登将敌军隔为两段。


    
四王子见己方部队给人切断，连忙率军狂攻猛打，只想将受困部众抢救出来。但谷口易守难攻，谷外大军连着冲撞几次，却始终打不破防御。过不多时，谷口死尸越堆越高，竟如小丘一般，谷里的杀声却渐渐歇了下去，想来那数千敌军已被尽数屠戮。


    
秦仲海见情势忽变，心下大喜，暗道：“这是谁在指挥？怎能使出这等瓮中捉鳖的妙计？”连忙攀爬上树，要把情况看个明白。


    
极目望去，果然谷内敌军所剩无几，都被朝廷军队杀戮殆尽。那四王子见情势逆转，便率军撤退。正在此时，谷口忽又打开，一名年轻将领当头冲出，直往四王子的大军杀去，秦仲海见了这人面貌，登时哈哈大笑，竟从树上跌了下来，笑道：“难怪了！原来是他，原来是他！”那人容形儒雅，外貌温文，正是卢云到了！只见他胆气豪勇，单骑杀入敌军之中，手上长枪狂杀乱刺，凌厉无比，所过之处无不血流成河。敌军此时正在撤退，给他这么一阵冲杀，阵式登即大乱。


    
四王子见敌军趁势偷袭，不禁大怒，喝道：“大胆小贼！竟敢偷袭！”连忙率人回军杀去。那卢云见敌寇势大，便又奔逃入谷，四王子怒道：“小贼！看你往哪儿走！”大军便朝谷内追杀。


    
秦仲海远远望去，知道卢云另有埋伏，忍不住笑道：“这四王子要吃大亏了。”四王子率军冲入谷中，忽听一声炮响，谷口两侧涌出两只彪军，登将四王子部队截断，跟着卢云率军反身回杀，朝四王子全力攻击。四王子一看又有埋伏，脸上神色大变，急忙掉转方向，往后疾驰逃走。便在此时，谷口上方却又爬出无数番兵，手持弓箭，纷纷往下射去，却是达伯儿罕的部下。


    
四王子见谷内谷外埋伏不断，又惊又恐之余，只想急急回营防守。他连连呼喊，撤防之势更见焦躁，但他越是焦急，手下人马越是难以从容离开，转眼间便有数千人给杀死在地。


    
秦仲海正自哈哈大笑，忽听轰隆隆，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他趴在树上，定睛望去，只见数万败军如潮水朝自己退来。秦仲海大吃一惊，这才发觉自己身处险地，这乱军一涌上，只怕自己无处可躲了。他连忙跳下树来，待要逃离此地，为时却已太晚，叛军已到树下不远。


    
一名敌将见了秦仲海，已将他认了出来，当即喝道：“又是这家伙！咱们快杀了他！”秦仲海回嘴骂道：“操你奶奶的，满口番话，谁听得懂啊！”他口中骂人，手上钢刀也没闲着，一刀砍去，立时将那将领劈下马来，跟着翻身上马。四周叛军大叫一声，都朝他杀来，秦仲海避无可避，举刀挥出，左右连砍，当先数人已给他砍翻在地。但叛军为数何止千万，一时杀得手也软了，仍给围在核心，动弹不得。


    
秦仲海左支右拙，情势大为危急，眼看卢云已率军追来，便提声叫道：“卢兄弟！我在这儿，你快快过来接应！”卢云听到喊话，自也发觉了他，当下叫喊道：“秦将军莫慌！卢云来啦！”他带着千名勇士，驾马狂奔，便要过来接应。


    
眼看卢云率军杀来，秦仲海长啸一声，策马狂奔，便往卢云方向会合而去，几人过来阻拦，都给秦仲海一刀砍成两截。


    
两人正要会合，忽然一个身影窜过，从乱军中杀了过来，将卢云拦了下来。这人空着双手，但在卢云长枪的攻势下，仍是行有余力，只见他光头僧衣，正是帖木儿汗国的国师罗摩什。


    
这人自从擒回银川公主之后，便一直跟在四王子身边保护，他见卢云旁若无人地杀来，如何容得他放肆，当下便越众而出，将他阻拦下来。


    
只听罗摩什冷笑道：“好你个九命怪猫，明明死在天山里头，怎地又来这儿捣蛋？”卢云想起这人的阴狠毒辣，心下有气，大吼道：“姓卢的没杀了你这妖僧出气，如何便死？”举枪便朝罗摩什喉间刺去，罗摩什伸手隔开。两人闪电般地交手数合，缠斗不歇。


    
秦仲海本已要与卢云会合，但给罗摩什这么一扰，两人又给隔了开来。眼看四王子的部众不断涌来，秦仲海只有连连后退。他左冲右突，想要杀出阵去，但只凭自己孤身一人，如何是众多敌人的对手？立时便给敌军逼到角落，情况大见危急。


    
四王子见卢云给人阻挡下来，便调出万名弓箭手，射住了阵脚，跟着又有万名步卒奔出，举起厚重的盾牌，已然立定了阵式。罗摩什见四王子调度有方，已是立于不败之地，便自哈哈大笑，道：“死小子，一会儿再来领教你的高招！”说着拍马回营。


    
卢云等人不见了秦仲海，料知他还陷在敌军之中，忙率军冲杀一阵，但敌人弓箭厉害，实在无法逼近，只有干着急的份了。


    
那四王子结阵立寨，牢守阵地，登把秦仲海阻在里头，看来已是四面楚歌了。秦仲海一心要杀出血路，但眼前敌人何止千万，连冲了几次，都给弓箭挡了下来，一时间肩上背上连着中箭，情况大见危急。


    
四王子见秦仲海给围在人群中，犹在做困兽之斗，便扬鞭大笑，道：“谁能生擒此人，本王重赏城池一座，官拜三关大将军！”这秦仲海虽三番四次想杀他，但此人武艺高强，兵法娴熟，若要死于乱军之中，未免可惜。四王子自负雄才大略，便想将之收降。


    
众将闻言大喜，大声答应，几名莽撞之辈便已上前杀来。秦仲海大叫一声，全力出招拼斗，“火贪一刀”使出，来将虽多，一时却不至落了下风。


    
四王子哈哈大笑，命人端来宝椅，坐了下来，驾前站着两名大将，左是罗摩什，右是煞金。几名手下端上酒水，服侍他饮酒观斗，看来真是闲适舒畅，笑拥天下了。


    
秦仲海踢倒几人，眼见无人再上，便自低头喘息，心道：“他妈的，虎落平阳被犬欺，老子真要给这群兔崽子抓了，不如自杀！”他正打量脱身之计，忽然后头刀风劲急，却是一员番将从后暗算，秦仲海骂道：“想捡便宜么？”举刀一挥，火光闪过，登时将那人斩为两段。


    
秦仲海举刀喝道：“有种的再来！让爷爷教你个厉害！”


    
四王子手下虽不乏武勇之人，但众人曾亲见秦仲海一刀斩杀乌力可罕，如何敢上前挑战？一时间人人面露惧色，竟是无人敢上。


    
四王子叹道：“都说我国勇士天下无敌，今日见了中国将领的手段，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名将领听王子出言相激，如何忍得？大叫道：“大王何出此言？且看我生擒此人！”抽出刀来，便向秦仲海冲去，秦仲海也是断喝一声，叫道：“来得好！”快马飞驰过去，两骑交错，刀光飞闪，那将领摔下马去，又是一颗人头落地。众将见他凶猛异常，霎时一齐大叫，举起兵刃，百来骑同时杀向秦仲海，料来他武功再高，也无法抵挡这许多攻势。


    
四王子喝道：“不要杀他！大家把他围住，一定要生擒此人！”


    
众人听得此言，只有悻悻然地停下手来。各人调兵遣将，合成一个圆圈，将秦仲海围在核心，用弓箭牢牢指住了。料那秦仲海武功再高，也无法突围而出。


    
罗摩什见情势底定，便走了上来，低声道：“启禀王子，良辰已届，请王子登基吧！”四王子听得此言，登时大喜，道：“时辰到了么？”罗摩什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道：“正是。上天眷顾四王子，有意要王子继承大统，重建汗国声威，还请速速登基，免生变数。”


    
四王子心下兴奋，他从宝椅上缓缓站起，环顾四下，只见部众兵强马壮，战志抖擞，忍不住仰天大笑，道：“诸位英雄，本王今日加冕为帝，你们高兴么？”


    
数万叛军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大声道：“万岁！万岁！万万岁！”万人齐喊，气势滂然，只震得秦仲海耳中鸣鸣作响。远处达伯儿罕听他有意自居为帝，忍不住大怒，当下率着两万属下，齐声大叫：“叛逆！叛逆！”


    
四王子见皇兄仍在作怪，便冷笑一声，道：“没用的东西，连老婆也看不住，还敢在那儿大呼小叫？来人！把银川公主给我带出来了！我今日便要把她剥个精光，让大伙儿看看，是什么样的红颜祸水，居然会让达伯儿罕玩物丧志？”说着哈哈大笑，神态狂妄无比。


    
达伯儿罕脸色发紫，咬牙道：“这贼小子，纯心丢我的脸面，实在太可恨了！”


    
原来四王子早已算定了计谋，他这次起兵作乱，一半的理由便是反对与中国和亲，一会儿便要找个藉口，好来大大折辱公主一番。一来折磨达伯儿罕的斗志，二来挫挫中国的锐气，也好显出自己登基为帝的气势。


    
何大人等大臣听说公主便要给人押出，无不大惊。此次公主奉旨西来和亲，使命重大，可说是天朝威望之所系，倘若公主给番人羞辱奸淫，非但朝廷的颜面全失，众护驾大臣也都逃不了死罪。


    
何大人大急，向卢云等武将叫道：“你们几个武功高强，快想想办法救人啊！”卢云不待他吩咐，早已调兵遣将，只想杀向前去。但此时敌军早已定下阵脚，几次弓箭回射，反让己方死伤惨重，如何冲得过去？众人如坐针毡，只有眼睁睁看着情势发展了。


    
四王子满面冷笑，只等公主给人拖出来，便能好好玩弄羞辱一番，也好让达伯儿罕颜面无光。


    
他正自得意，忽然场中叛军静默无声，跟着纷纷向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道路。四王子见了这气势，不觉一愣，心道：“是什么人来了？怎地大家怕成这样？难道……难道父王脱困了么？”想起可汗的手段，不由得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心慌之下，连忙站起身来。


    
万军屏息当中，一人缓缓向前行来，这人哪里是可汗了？却是一名美丽高雅的女子。四王子凝目望去，只见此女气质雍容，星目回斜之际，一股丽质浑然天成，让人不敢有丝毫妄念。


    
叛军将士虽然残暴凶狠，但见了这女子，竟也为她的高贵举止所震，一时纷纷让道，无人敢有不敬举动。


    
四王子见了她的丽色，也不禁喉头干涩，嘶哑着嗓子道：“这就是银川公主么？”


    
一旁罗摩什应道：“正是。她便是中国天子的长女银川。”


    
四王子呆呆的看着公主，原本已打算将此女彻头彻尾侮辱一番，待得亲睹面貌，竟隐隐生出爱怜之意，却是有些舍不得下手。


    
公主行入场中，向四王子福了一福，道：“银川见过勃耳嗤亲王。”


    
数万番军听她语音清脆，回语流利无比，更是大为惊叹。


    
四王子见她雍容华贵，虽在敌手，言语仍是自若，丝毫不见彷徨哭泣之情，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颔首道：“好，这女人当真有种，不是一般人。”罗摩什见他目瞪口呆，当即道：“此女号称中国皇族第一美女，生性仁慈，容貌绝美，可汗您若要临幸，也无不可。”


    
四王子生平见识美女无数，却从未遇有如银川公主胆识者。他见此女神态自若，心下更是大爱，想道：“都说此女倾城倾国，容貌秀美，想不到也能有此胆识。这银川天生气度如此，当可母仪天下，为我汗国皇后。嘿嘿，现下若要屈辱于她，倒也糟蹋了。自古英雄配美人，我不如顺势把她夺过来，一会儿便洞房吧！”想到得意处，登时哈哈大笑。


    
卢云此时站在远处，待见公主好端端的出来，不禁悲喜交集。喜的是公主完好如初，不曾受伤，悲的是公主落入敌手，只怕性命危急。他看了一阵，又见公主面色苍白，比之当日分手时憔悴许多，心中更感难过。


    
何大人抓着薛奴儿的臂膀，叫道：“薛公公，你快想想办法啊！”


    
薛奴儿老脸惨白，他虽然武功高强，但当此森严情势，却也说不出半句话来了。


    
四王子望着公主，便招了招手，笑道：“银川，你过来，让朕瞧瞧你！”言语甚是轻薄。


    
公主听了这话，却不移步。四王子有些不悦，沉声道：“朕要你过来，你怎敢不从？”


    
公主轻轻一福，淡淡地道：“银川奉天子之命，嫁与令兄为妻，说来算是王子的兄嫂。王子若重礼法，当知兄嫂如姐，万万不可戏侮。”


    
四王子听了这话，不禁一愣。罗摩什走上前来，道：“银川公主，你可知四王子已然继位为帝？”


    
公主摇了摇头，道：“银川不知。”


    
罗摩什朗声道：“奉天承运，我汗国四王子莫儿罕已继大统，是为我朝第八代可汗，汝等使臣军民，面见天颜，须行叩拜之礼。”跟着率先跪倒，向四王子纳头便拜，场中无数将士同时翻身下马，跪地大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若雷震，远远传了出去。


    
达伯儿罕立马阵前，见了四王子自称正统，登时大怒，将马鞭奋力抽在地下，喝道：“乱臣贼子！没有王法了么？”一旁丞相等人却心下了然。此时可汗已落在四王子手中，他又掌握了汗国的军政大权，实在无可抗拒，只有摇头叹息的份了。


    
眼看叛军跪了一地，场中只余两人长立不倒，一人手持钢刀，神色凶狠，正是秦仲海；另一人容貌娇艳，却是银川公主。只见风砂吹拂，她身上的衣衫随风飘舞，更显出尘之气。除了这两人以外，场中数万人无不口称吾皇，跪地叩拜。


    
罗摩什见公主毫无下拜之意，便上前劝道：“公主殿下，中国皇帝命你前来西域和亲，用意便是止息干戈，调解两国战端。眼下四王子手掌兵政大权，接任可汗法统，你为何还不参拜？莫非想要挑起两国纷争么？”


    
公主轻轻摇头，道：“银川此次西来，只是奉父皇之命，嫁与贵国喀剌嗤亲王为妻，无意介入贵国纷争。除了贵国国主木里诧可汗，本宫不能任意向人跪拜。”


    
此言一出，登令四王子狂怒不已，他大声道：“你好大胆！朕现下手握汗国兵政大权，便是一国之君。你眼里没有朕，难道不怕被杀么？”


    
公主淡淡地道：“两国交兵，不杀使臣，何况兄嫂？银川虽未过门，仍算是四王子的长辈。倘若四王子执意要杀，本宫自也无话可说。”


    
众叛军听她侃侃而谈，虽在四王子盛怒之下，仍无恐惧害怕之情，心下都是佩服万分。秦仲海虽然不懂番话，但也暗暗称许，想道：“银川不愧为皇上的长女，果然见得了大场面。”


    
四王子听他这么一说，倒也有些踌躇。这公主身分重要，若是轻易杀害，不免提早与中国开战，届时皇位尚未稳固，东境已成一片焦土，不免引起朝中大臣议论，对自己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何况这女子容貌绝美，他早有意收为宠妃？四王子哼了一声，沉吟片刻，便道：“算了，这女人不识抬举，朕宽宏大量，也不来计较。先把她带回锦帐，一会儿朕再来看她吧！”


    
罗摩什点了点头，正要答应，忽听敌阵中传来一声大叫，却是达伯儿罕的声音，只听他叫道：“莫儿罕，你给我听了！你有胆动我的新娘子一根寒毛，回头我一定将你砍成肉泥，为她报仇！听到没有！”这达伯儿罕见自己的新娘落入弟弟手中，早已惶急不堪，待见莫儿罕色眯眯的冷笑，更是按耐不住，便自大声吆喝起来。


    
四王子听了皇太子的威吓，面色顿成铁青。罗摩什心下一惊，深怕四王子发怒，忙看了公主一眼，道：“来人，赶紧把公主带下去了。”两旁随从急急走上，便要把公主下监。


    
达伯儿罕见四王子无意杀害公主，更是得意洋洋，以为他怕了自己，便大叫道：“知道怕了吧？老四啊！我劝你快快把你大嫂放出来，否则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达伯儿罕还待喋喋不休，猛见四王子双目一翻，如恶狼般望向银川公主，跟着重重往腿上一拍，目中全是杀气。罗摩什心下惨然，想道：“完了，银川公主死定了。”


    
达伯儿罕正自威风凛凛，场内秦仲海，场外卢云，无不大惊失色。那何大人更已搥胸顿足，痛哭失声。达伯儿罕茫然道：“你们干什么，我这是在救人啊！”


    
丞相阿不其罕掩面叹息，想道：“这个白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咱们公主死定了。”


    
那薛奴儿狂怒至极，猛地冲上前去，一耳光便朝达伯儿罕打去。两旁亲随急忙抢上，一齐拔刀指着薛奴儿。达伯儿罕摸着脸颊，怒道：“你这疯子想干什么？”


    
阿不其罕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叹道：“殿下啊殿下，你还不了解你的亲弟弟么？你这句话说出，把他逼得没路可走了。”


    
达伯儿罕又惊又怒，正要开口询问，猛听四王子哈哈大笑，大声道：“好你个达伯儿罕！你要把朕砍成烂泥，替你的新娘报仇？明白告诉你吧！朕今日若不杀了这女人，旁人还以为朕怕了你哪！”说着提声喝道：“来人！把银川绑起来了！”达伯儿罕吃了一惊，跌坐在地，这才知道众人所言是真。


    
敌我双方心下明了，新王继位，绝不容旁人一言侮辱，这达伯儿罕出言威吓四王子，却要四王子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倘若他此时让步，岂不表示心中胆怯，怕给达伯儿罕报复？除了烧死银川公主一途，再无其他法子挽回脸面了。达伯儿罕这番好心，反倒活生生的害死公主了。


    
四王子离座站起，凝视着公主，森然道：“银川！不是朕要杀你，是你自己的丈夫害死你的！”公主听了这话，却是默不作声，也不求饶。四王子一挥手，喝道：“搭木架！朕今日若不火焚这名女子，不能教乱臣贼子知道厉害！”身旁亲兵听了吩咐，立时开始搭设高台。


    
达伯儿罕惨叫一声，当下哭得呼天抢地，叫道：“别杀她啊！”


    
薛奴儿怒道：“白痴！全是你搞的把戏，你还敢再哭！”他心下大怒，当下抢过马来，竟然单枪匹马冲向敌营。叛军将领见他不要命般地扑来，连忙叫人放箭，霎时万箭齐发，猛朝他身上射去。


    
卢云大惊，急忙扑上前去，将薛奴儿从马上拉了下来，只听刷刷之声不绝于耳，薛奴儿的座骑已被射成刺猬一般，惨死当场。


    
眼看薛奴儿怒骂连连，随时都要冲将上去，卢云连忙将他架住了，道：“薛副总管不要莽撞！徒然送了自己的性命！”


    
薛奴儿怒道：“你还敢说！咱们就这样见公主活生生地烧死么？”


    
两人争吵间，几名番僧已将公主绑在木桩之上，送上了高台，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将温柔秀美的公主烧为灰烬。


    
卢云极目望去，只见公主远远眺望天际，脸上带着淡淡的愁容，似对生死毫不挂怀。远处何大人哭叫道：“完了，这下全完了，我的殿下啊！”


    
这次西行和亲如此收场，莫说何大人、薛奴儿等人官位不保，便连秦仲海、卢云也要给牵连入罪，在场中国士兵，至少有一半以上要给关入牢笼。众人满脸惶急，都在思索救人之道。


    
秦仲海与卢云两人相隔虽遥，此时心中却都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办？”


    
两人抬头看着公主，霎时同声叹息。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十章 可汗大点兵


    
眼看公主给绑上高台，霎时天地间一片宁静，敌我双方纷纷安静下来，看着台上的公主。


    
四王子大踏步走到台下，喝道：“银川！朕现在要烧死你，你有什么遗言交代？”


    
银川公主低下头去，看着高台下的众人，叛军部众本以为她会惊惶失措，抑或大声哭喊求饶，哪知她面上神情极为慈和，好似在怜悯众生的苦难一般。诸人与她眼神交会，心中都是一震。


    
公主望向天际远方，只见云烟缭绕，竟不知故国究在何方。她仰天轻轻一叹，道：“银川此次西来，只求西疆再无战事，其他别无遗憾。盼我死之后，两国间得以息止干戈，再无纷争。银川虽死无怨。”


    
众叛军先前受四王子挑拨，对中国大有敌意，待见这位敌国公主温柔秀美，仁慈博爱，只觉这位公主实不该死于此处，一时竟都有些不忍。除了几名悍勇狂徒兀自兴奋外，其余万人沉默无语，一时鸦雀无声。


    
四王子虽然凶暴残忍，但听她遗言如此，心下也感沉重。他点了点头，道：“朕答应你，我日后便算侵犯中国领土，也必会善待百姓，绝不无端加害中国臣民。”先前四王子凶暴，这时却忽出此言，料来多少是为银川的赤诚所感。


    
听得四王子的允诺，公主面露喜色，点了点头，自知这番身死有了代价。她看着四王子，轻声道：“谢谢你。但愿你登基之后，能做个好皇帝。”


    
四王子听她语音轻柔，此言绝非作假，忍不住面色一颤，心道：“这女子居然为我祝祷？”一时之间，只想把她放了下来，好好抱在怀中疼惜，但转念又想到帝王霸业，心下复又刚硬。他咬住银牙，道：“公主可还有别的吩咐？”


    
银川公主扬起头来，只见远处天山巍峨耸立，山上白雪皑皑，说不出的辽阔伟大。她脸上忽尔现出了一丝微笑，幽幽地道：“我死之后，请王子将我的骨灰洒在天山山麓，我好生喜欢那儿的月亮。”


    
说到这里，想起与卢云共处的短短时光，再也忍耐不住，脸庞微低，两行泪水落上衣衫。


    
四王子见她神情如此，心下自也怜惜。但他乃是虎狼之性，想到皇位尚未稳固，便把这些柔情抛到九霄云外，当即道：“好！公主交代的这些事，朕都会一一照办。”说着转头叫道：“来人！点火！”


    
只听轰地一声，高台下的柴草登时燃烧起来，熊熊火焰便往木桩上延烧过去。


    
众叛军站在近处，眼见公主性命不保，当即转过头去，不愿再看。何大人、阿不其罕等人面露不忍之色，都在暗自祝祷。达伯儿罕伏地大哭道：“谁来救救我的公主啊！”


    
大火窜升，已至高台中段，卢云见不能再拖延，他急急唤过李副官，道：“你马上准备投石机，把我射过去。我要救公主出来！”


    
李副官听他要行险救人，不禁惊道：“他们那儿人多势众，足足有几万叛军，这怎么使得？”


    
卢云见火势延烧，公主已是命在旦夕，急道：“别再多说了，快来准备吧！不然公主便要被烧死了！”


    
李副官叹息一声，只得命人将投石机架好。卢云取过一柄钢刀，绑在腰间，跟着攀上炮台，转头道：“你们瞄好方位，对准高台，可千万准确点。”


    
李副官见两地相距极遥，卢云身子沉重，恐怕不到半路，便要坠下，只得叹道：“我尽力一试了。”他奋力拉开机簧，正要瞄准发射，忽听一人尖声道：“全滚开，让本座来。”


    
众人听这声音尖锐，却是薛奴儿来了。只见他把李副官一脚踢开，尖声道：“姓卢的，你这杂碎与秦仲海一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今日看在公主的面上，帮你一次！”卢云知道他武功深厚，膂力绝非常人可比，登时大喜，道：“太好了！若有薛副总管相助，大事可期！”


    
薛奴儿啐了一口，向李副官喝道：“你给我多架两道机簧，光凭一道，怎么射得过去？”这投石机靠着巨大无比的弓弦，才能以大石投远伤人，薛奴儿见只有单独一道机簧，便知难以及远。


    
李副官沉吟道：“这机簧沉重无比，多加两道，谁能拉得开啊？”


    
薛奴儿骂道：“你管这么多？给公公架好！”李副官吓了一跳，连忙命人照办。


    
眼看李副官安排妥当，大火也已烧到高台顶端，公主已是命在顷刻。薛奴儿不再打话，奋起内力，嘎地一声怪响，一口气拉开了三道机簧。众人见他神力若此，都是骇然出声。


    
薛奴儿亲架机台，瞄向公主的方位，猛将机簧放开，喝道：“滚吧！”嗡地一声大响，卢云抱住双脚，将身子蜷缩一团，竟如炮弹般地远远飞出。


    
却说秦仲海给人围在乱军之中，但心转不休，仍在思索救人之道。他见公主便要给活活烧死，心中忧急，想道：“柳侯爷那日吩咐再三，绝不能让公主这小娘皮有半点损伤，可现下番王却要把她烤成乳猪，这怎么使得？”


    
烦忧之间，忽见台下叛军神情专注，都在望着火苗腾烧，竟无一人理会他。秦仲海心中一动，自知有了机会，想道：“擒贼擒王，今日端看我秦仲海的运气如何了！”


    
他举刀在座骑臀上一戳，那马吃痛，惨鸣一声，登时朝高台直冲而去。


    
此时叛军将领都在注视公主，忽见秦仲海的座骑冲来，转眼已到背后，无不大吃一惊，纷纷让了开来。那马儿狂冲急奔，眨眼便到高台之下。四王子知道秦仲海有意救人，当即喝道：“来人！把那马拦下来！”


    
众将急忙赶来，但此时火势旺盛，黑烟四起，逼得众人眼睛也睁不开了。那马见火势甚大，惊吓之间，霎时人立而起，啡啡作鸣。


    
台下黑烟四起，乱马奔驰，罗摩什知道秦仲海武功了得，深怕他趁乱作怪，别给他出其不意的救出公主，当下“嘿”地一声，飞身而出，要将秦仲海一举拦下。


    
四王子好整以暇，冷冷地望着秦仲海，笑道：“这家伙不过区区一个人，也想英雄救美，真是匹夫之勇。看来朕高估这中国蛮子了。”先前他只想将秦仲海活捉，此时见他冲动单干，枉自送了性命，见识大大不如，便自出言嘲笑。


    
四王子正自冷笑，忽听背后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轻声道：“喂！加里拉歪歪儿哦！”


    
这声音嘶哑难听，只把四王子惊得跳了起来。他大骇之下，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虎形大汉冲到背后，已至五尺远近，口中大呼：“操你妈的狗贼！老子加里拉歪歪儿！”


    
四王子全身冷汗涔涔而下，惊道：“你不是跑到台下了，怎么会在这儿！”


    
那人嘴角冷笑，满面杀气，正是秦仲海。原来他早已算定计谋，眼看众人都在注意高台上的情势，便先以钢刀戳马，让座骑狂奔，好来转移众人的注意，自己却趁乱跳下马背，跟着伏身滚向四王子驾前。此刻叛军诸将无不注视台下，便给他好个偌大良机，教他一举得手了。


    
四王子见秦仲海快步奔来，惊叫道：“来人啊！快救救朕啊！”


    
左右亲随举起兵刃，连忙抢上护驾，秦仲海大笑道：“操你奶奶！几只小鬼成什么气候！”一刀一个，当场杀死在地。罗摩什见场中有变，也是大惊，但自己人在高台之下，也没办法出手救人，只有看着秦仲海大步冲向四王子。


    
秦仲海正要下手，忽然一条刀索横空飞来，挡在四王子身前。秦仲海大吃一惊，往后退开一步，想道：“他妈的，我怎么忘了这家伙？”


    
来人须长及胸，不怒自威，正是煞金出手来救。


    
四王子见煞金救了自己一命，当即又滚又爬，奔到了他身旁，喘道：“煞金，你这般忠心，朕回国之后，必定封你做护国大将军。不，那还不够，朕要裂土封王，让你一辈子享不尽荣华富贵……”


    
这煞金一向与他不睦，若不是靠着挟持可汗，自己根本无法驾驭此人，哪知当此危急之刻，煞金竟然不计前嫌，出手相助自己，四王子心念于此，更是感动万分，连连道谢。


    
煞金哈哈一笑，道：“四王子这么大方，煞金何以客当？”忽见他双目精光暴射，跟着狂吼一声，右手一探，竟单手将四王子提了起来。


    
四王子惊得呆了，叫道：“你……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煞金不去理他，将他高举过顶，喝道：“大家莫要乱动！四王子已在我手里！”


    
几名将领本已赶来接应，忽见煞金反叛，无不吃惊骇异，不知他何以忽然反叛，纷纷向两旁退开。秦仲海也是诧异不已，当下站立不动。


    
四王子又惊又怒，大声道：“大胆煞金！你难道不知父皇已给我擒住了吗？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可汗便要大祸临头啦！”他虽在煞金掌握之中，但此人生平一向沉着武勇，立时便出口来骂，丝毫不见害怕。


    
煞金冷冷地道：“你少来威胁我。你这逆子胆敢碰可汗一根毫毛，那就玉石俱焚，大家一齐死吧！”


    
四王子见他凶狠残暴的神气，霎时额头冷汗流下，道：“你……你真不顾我父的安危？”


    
煞金嘿嘿冷笑，道：“我深受可汗大恩，他若是因我而死，我必当自杀以报。不过你听好了！在我死前，嘿嘿，却看我怎么回报你这忤逆子！”一张紫膛脸上满是杀气，教人不寒而栗。


    
秦仲海见情势急转直下，心中也是乱成一片，想道：“这煞金为何豁出去了？他先前不是乖乖听这四王子的话么，怎地又忽然反叛？”隐约觉得此事与自己的刺花有关，但片刻间又参详不透，只得皱眉苦思。


    
罗摩什见煞金抓住了四王子，只惊得他魂飞魄散，不知如何是好，待要奔回，忽见天边飞来一个圆球，直朝高台而去。罗摩什满面诧异，颤声道：“这又是什么怪东西？”只觉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一片，竟没半件事能够掌握明白。


    
却说公主独自给绑在桩上，远眺天山，一会儿想起故国，一会儿想起往事，但脑中浮现最多的，却是卢云坠崖前的身影。


    
她见台下烈焰烧来，心中竟是无忧无喜，好似忘却了生死。她抬头看着远处天际，想道：“我死以后，父王会怎么说？他会为我报仇吗？唉……但愿他不要杀人……希望母后也不要太过伤心……”转念又想：“曾听高僧说过，好似人死之后，真有来生。倘若真有此事，但愿我死后，能做只自由自在的飞鸟，那该有多好？”


    
她见火焰越来越近，便要把自己卷入，索性闭上了眼，心道：“卢参谋，我也要死了。但愿幽冥世界中，没有贫富贵贱。你我相见之时，我不再是公主，你也不再是什么参谋……”


    
想起卢云，蓦地心中一酸，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公主正自垂泪哭泣，忽听一个声音大叫：“公主殿下！臣来救驾了！”


    
公主听这声音很是耳熟，连忙抬起头来，只见一个人球从天边飞来，其状怪极，猛向高台落下。她心中一奇，不知那是什么东西，若是天使前来接驾，却怎地缩成圆球一般，模样当真难看。


    
正惶惑间，只见那圆球伸出一只臂膀，手上却还拿着柄钢刀，剥地一声，已将她身上的绑缚割开，跟着身上一紧，一条臂膀伸来，已将自己紧紧抱住。


    
公主给这么一抱，只觉熟悉之至，她娇躯一颤，惊道：“卢参谋，是你么？”


    
那人哈哈一笑，道：“臣救驾来迟，请公主重重责罚。”


    
公主听这话声正是卢云的声音，登时热泪盈眶，泪眼朦胧之间，转头望去，果见眼前这人长方脸蛋，挺挺的鼻梁，不是那跳崖身死的卢参谋，却又是谁？


    
她猛见这已死之人，霎时大哭道：“卢云！”纵身入怀，将他紧紧抱住，激荡之间，竟然昏晕过去。


    
卢云见她晕眩，连忙在她人中拿捏几下，唤道：“殿下，快醒来啊！”


    
公主给他内力一激，便自醒来，待见卢云好端端的站在眼前，不禁哭道：“我这是死了么？不然……不然怎能见到你？”


    
那日卢云坠下深谷，她亲眼所睹，此时见这人又出现在自己眼前，若非自己已给烧死，如何能够相会？


    
卢云见她如此激动，心中自也感动，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柔声道：“公主莫要担忧，臣是九命怪猫，打不烂、摔不死的。”


    
公主只觉心中喜乐至极，她紧紧抱住卢云，啜泣道：“我……我还以为你死了，老天爷啊……你总算开眼了。”泪水洒下，竟是喜极而泣。


    
卢云见台下火焰不住窜上，连忙往后闪躲，低声道：“这台子耐不住烧，怕要倒塌。咱们可得下去了。”此时下方火焰腾空，数万叛军团团包围，这一下去，不知要如何脱身，自也彷徨无计。


    
公主却丝毫不见忧虑，她枕在卢云怀中，柔声道：“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就是不许放开我。”神色间竟是爱怜备置，好似下头是刀山油锅，只要能与卢云在一块儿，她也是甘之如饴。


    
卢云无暇深思公主的说话，当下大喝一声，奋力朝下跳去。


    
罗摩什见这卢云从天而降，只觉气恼之至，大声道：“又是你这人！”脸上神情又怕又气，运起玄功，便要上去抢人。


    
卢云抱着公主急坠而下，眼看便要掉落地面，摔个筋断骨折。卢云忙飞起一腿，猛往高台踢去，那高台已给烧得摇摇欲坠，给卢云重脚踢下，立时倒塌。卢云藉着这一脚之力，下坠之速已然减缓不少，但裤脚鞋袜也当场烧着，只是慌忙之间，也已顾不到疼痛了。


    
罗摩什正要抢上，忽见高台往自己倒下，不由大吃一惊，急急闪开。便在此时，卢云已带着公主落下地来，此时场中满是番兵番将，一见卢云过来，便举刀砍来，要将他拦住。


    
卢云左手抱住公主，单手接战御敌，情势大见紧张。罗摩什大声道：“小贼快快束手就擒，免得饶上你一条性命！”说着便要赶上。


    
忽听一人笑道：“妖僧还在乱放狗屁，不怕说干了口水么？”罗摩什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只见秦仲海不知何时也已下场，正自提刀往自己砍来。


    
罗摩什哼了一声，骂道：“一群小鬼，成啥气候？”秦仲海哈哈一笑，回骂道：“一窝老贼，专放狗屁！”虎吼一声，杀向前去。


    
秦仲海不识得此人便是汗国国师，看他神情阴沉，武功必当不俗，当下抢攻几招，红光闪过，那“火贪一刀”使出，登将罗摩什逼开一步。


    
罗摩什沉声道：“好厉害的刀法，让老衲来会会你！”他身形晃动，运起“幽冥玄指”，猛朝秦仲海刀刃点去。


    
秦仲海回肩斜劈，刀势凌厉。罗摩什闪身避开，赞道：“好刀法！”刹那间秦仲海连劈十来刀，一刀快似一刀，却是火贪一刀第三重的功夫，名唤“飞火十二式”。罗摩什运起轻身功夫，在刀前摇摆飞舞，一时刀锋难以及身。


    
便在此时，大批将领也已杀来，只见一人架起弓箭，刷地一声，一箭便往秦仲海背后射去，竟是有意偷袭。


    
卢云看在眼里，忙道：“将军快快避开！”但他自己抱着公主，也在抵御众将的攻击，无法分神相护，秦仲海哼了一声，连忙回刀去挡，刀箭相交，已将飞箭斩落。那罗摩什见机不可失，当即欺身过来，举指往秦仲海胸前点去。


    
秦仲海举刀护住要害，“当”地一声，那钢刀被“幽冥玄指”的阴劲所震，居然断为数十截，落在地下。


    
罗摩什正要补上一指，忽听马蹄声响，一骑缓缓行来，马上乘客手上还提着一人，直如老鹰抓小鸡一般。只听他哈哈大笑，叫道：“罗摩什啊罗摩什，你还敢作怪？不要四王子的性命了么？”这人长须及胸，正是煞金来了。


    
罗摩什见煞金到来，气已馁了。这煞金武功通神，只要一个使劲，便会把四王子活生生捏死，一时心下惶急，叫道：“大家都是一家人，有话好说。你快把四王子放下，咱们从长计议吧！”他不知煞金为何反叛，只想将情势和缓下来再说。


    
煞金坐在马上，冷笑道：“罗摩什，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还在这里罗唆什么？”


    
罗摩什劝道：“你想清楚点，你若下手杀害四王子，到时四王子的亲信定会害死可汗，冤冤相报何时了，大家各让一步吧？”


    
煞金看向四王子，冷笑道：“这妖僧说的话是真？我若害了你，你便会杀死可汗？”


    
四王子怒道：“这个自然，你快快放我下来！否则看你怎么对得起可汗？”


    
煞金哦了一声，道：“我对不起可汗？这么说来，你这小子便对得起他啰？”


    
四王子大声道：“你少说废话，快放了我！”


    
煞金摇了摇头，道：“今日为可汗惩戒你这不孝逆子。”伸指向四王子腰间一点，一股劲气透骨而入，陡地在四王子穴道间游走。这手法阴狠，能叫人全身麻痒疼痛，连内脏也能酸痛难忍，这四王子如何经受得起。煞金冷笑道：“你撑不过去的，快快命人放出可汗吧！”


    
四王子呸了一声，他强忍片刻，不发一声，但片刻过后，只觉内脏又麻又痒，跟着恶心难过，直欲昏晕。煞金知道他在苦撑，便捕上一指，加重劲道，这下力灌筋脉，直痒到内脏里去了，四王子立时面色发紫。


    
煞金冷冷地道：“还要来么？要不要再捕上两指？”


    
四王子全身麻痒难当，恨不得一头撞死，咬牙道：“煞……煞金，你有种便杀了我，想要……我放出可汗，那是休想……”


    
煞金冷笑道：“我也不会杀你，只要看你出丑露乖就够了。”他有意让四王子大大丢脸，更是连加数指。过不半晌，四王子终于按耐不住，大声哀号起来。


    
煞金冷冷地看着他，道：“你还想撑么？”四王子大声惨叫，竟是神智不清起来。


    
煞金提起四王子，转头看向众叛军，大声喝道：“汗国勇士们听了，这四王子胆小懦弱，此时居然哀号求饶，这种人能做你们的可汗吗？”


    
汗国武士向来武勇，便死也不求饶。众人见四王子大声嚎叫，都是面有惊讶，深觉他不该示弱。罗摩什自知再过片刻，本部士气必然瓦解，他大叫一声：“大家别怕，咱们人多势众，快过去抢人啊！”身影闪动，运起本门心法“幽冥玄指”，双手一幻，便往煞金攻去。


    
此时形势禁格，倘若煞金下手害死四王子，四王子的亲信得不到指示，必会害死可汗，两大要角一死，便只会便宜达伯儿罕。等这人继位，罗摩什相助篡位，定是五马分尸的大罪，他心念于此，说什么也不容四王子投降。只有赌上一赌了。


    
煞金冷笑道：“罗摩什，你的主子已落入我手中，你还硬撑什么？快快认输吧！”手中马刀一闪，变为一十二节刀索，便往罗摩什袭去。他自恃武功高强，竟不下马，只坐在马背上出招，饶是如此，刀法还是变幻莫测，令人叹为观止。


    
这两人乃是当今帖木儿汗国武功最顶尖的人物，一个是御前国师，阴毒险刻，暗助勃耳嗤亲王政变；另一人却是武勇大将，赐号煞金，一心忠义为主。两人各逞绝学，便在万军前打杀起来。两大高手翻翻滚滚，霎时数十招已过。只见煞金右手提着四王子，仅余左手御敌，不甚灵便，但他手中多了奇门兵刃，罗摩什却是空手，两人一加一减，谁也不吃亏。


    
罗摩什自知情势险峻异常，此时拖延越久，对己方越是不利，当下对众叛军叫道：“你们还等什么？等达伯儿罕接位，你们这些人还有命在吗？大家快快杀敌啊！”众叛军心想不错，皇太子心胸不广，自己相助四王子叛变，定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众人越想越怕，纷纷拔出刀来，奋不顾身地向煞金杀去。


    
煞金喝道：“你们别执迷不悟了！四王子挟持可汗，大家会叛变，都是情不得已，你们快别听罗摩什挑拨！”众人原有不少忠于可汗，本就是为人所逼，一听这话，便又停手下来。


    
秦仲海与卢云见众叛军一会儿动，一会儿停，都搞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两人面面相觑，也不知应否该上前相助。


    
两大高手正自逞威，忽然远处沙尘弥漫，似有军马行来。煞金与罗摩什见了变故，一起停下手来，抬望远方。众叛军见了前方的滚滚烟尘，心下也是一惊，不知什么人忽尔驾到。


    
天地交接处隐隐现出一个黑点，慢慢那黑点越行越近。众人定睛望去，赫然是一面大旗，上头以番文写着一个金黄色的“天”字。


    
煞金大喜，当即喝道：“罗摩什，可汗过来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罗摩什见到这面旗帜，全身冷汗飕飕而下，颤声道：“不可能……这……这怎么能够？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烟尘弥漫中，大旗已到里许之外，战鼓咚咚地响起，远处有人唱道：“我们有青草绿地，我们有肥壮牛羊，我们有兵器男子，可是却没有英雄引导。”歌声一转，忽尔高亢，又唱道：“天上神明可怜我们，天上神明赐予我们，啊！英明神武的铁木真家族，请你引领我们，直到世界的尽头。”


    
此时汗国的文字仍然疏陋简单，朝廷礼仪多以歌唱表达，若有重要人物出巡，也是一般办理，卢云听了那歌声，便知有汗国的大人物前来。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卢兄弟啊，这歌儿是什么玩意儿，怎地他妈的难听？快给老子译上一段吧！”


    
卢云身处险地，仍旧抱着公主，正要通译，忽觉怀中的公主身子一动，连忙低头看去，怕她有啥损伤。却见公主脸上堆满笑意，低声道：“都说汗国子民纯朴粗犷，其实还不是喜欢歌功颂德。你看他们这个模样，说不定比咱们朝廷还要迂腐呢。”卢云听她说笑，心中忽地一动，便自低下头去，望着公主娇艳的脸庞。不过两日没见，她已然清瘦许多，虽在欢笑间，脸上还是显出风霜之色。


    
卢云心下怜惜，低声道：“公主殿下，这几日辛苦你了。”


    
公主抬头看着他，柔声道：“我这几日天天祝祷，希望你能平安无事。上天待我真好，你终于平安无事。”只见她眼中泪光闪动，这几句话竟是深情无限。卢云心中感动，只觉能为这等人物效力，自己便是粉身碎骨，也是应该了。


    
歌声一歇，满天沙尘渐渐落下，现出了扑天盖地的大军，看这黑压压的人头，少说有二十万军马。众叛军见汗国主力部队到来，都是惊骇无比。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知如何是好。几名悍勇之徒平日虽多凶狠，但在可汗多年的威望之下，竟也不敢稍动。人人垂头丧气，气势全失。


    
罗摩什知道要糟，不禁扼腕长叹，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汗不是给关了起来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煞金冷笑道：“现下才知道后悔么？晚了，一切都晚了！”说话间，数十名旗手奔了出来，排成两列，跟着有人在地下铺上红毯，抬出一张珠光宝气的黄金宝椅，往红毯上放落。一阵铜锣敲过，唱官喝道：“帖木儿汗国的英雄，引领我们的伟大豪杰，木里诧可汗驾到！”


    
煞金早知来人必是可汗本人，当即抢先跪倒，拜道：“臣煞金，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众亲兵环绕之下，一名矮小男子当先走了出来，径往宝椅上一坐，正是当今帖木儿汗国的国主，木里诧可汗。


    
卢云见他身材矮小，虽在叛军环伺之下，脸上仍是笑眯眯的，倒像是一名客店掌柜，全然不似名镇西疆第一大国的领袖，不禁颇感诧异。那公主也是目不转瞬地望着可汗，显然也在上下打量此人。秦仲海则双手抱胸，笑嘻嘻地看着好戏上演。


    
罗摩什心中诡计急转，眼看煞金已然跪倒，霎时往前一扑，也向可汗拜倒，大声道：“天幸可汗平安无事，臣等听闻四王子叛变，正要赶回京里救驾，幸好可汗吉人天相，自行脱险！臣万分喜悦，感念上苍眷顾。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着叩首不已。


    
煞金听他胡言乱语，知他必有阴谋，等会儿定会设法脱罪，当下先发制人，叫道：“可汗在上，国师罗摩什与四王子一同叛变，不只将陛下囚禁，还前去截击喀喇嗤亲王，想将皇储杀死。此人罪不可恕，还请陛下将他诛却！”


    
罗摩什大声道：“煞金一派胡言，他与四王子一同作乱，达伯儿罕亲眼所见！请可汗将他立时处死！”煞金听他血口喷人，只气得眼前金星直冒，但他确实曾为四王子效力作战，众目睽睽之下，难以辩驳，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卢云与公主见这罗摩什无耻之至，都想替煞金说话解围，但一来不知可汗性情，二来也不明了汗国内部情势，只有苦苦忍住。秦仲海却连一句番话也听不懂，只好摸着脑袋发呆了。


    
可汗听了两人的指责，却不动声色，道：“你们不必急于分辩，朕一会儿自会公平审讯。来人！先把四王子带上来！”言语之中，满是威仪，料来定是精明无比的人物。罗摩什面上阴晴不定，不知自己能否瞒过可汗的眼去。


    
可汗吩咐未毕，左右已抢上十名侍卫，秦仲海见他们太阳穴高高鼓起，身形壮硕异常，料来都是各地前来投效汗国的勇士。一名侍卫走到煞金面前，道：“煞金将军，请把四王子送上。”


    
煞金点了点头，拖过四王子，解开他身上的穴道。那四王子本已昏晕，被煞金内力所激，便即清醒。


    
四王子甫一醒来，猛见可汗已然驾临，当场吓得魂飞魄散，他急忙往后逃去，叫道：“大家快快出手！决一死战吧！”煞金任由他跑开，此刻皇帝已然驾到，四王子已无法造次。果然四王子叫得声嘶力竭，但手下将领却无人理会，众人只是跪在地下，默然不语。


    
可汗见四王子仍是如此桀傲不驯，不禁叹息一声，说道：“子不教，父之过，这孩子今日猖狂至此，朕也有过错。来人，把他擒下了！”众侍卫答应一声，正要出手，忽见罗摩什飞身而出，竟比他们还要快上一步，“幽冥玄指”点出，登时点中四王子腰间穴道，将他擒服在地。


    
四王子见他出卖自己，大怒道：“罗摩什，你……你怎地如此无耻！”罗摩什怕他多说，当下运指如飞，点住了他的哑穴。


    
煞金见罗摩什卑鄙至极，居然临危卖主，心下不忿，重重地哼了一声，喝道：“罗摩什！你以为这样蒙混一番，便能逃过制裁了么？”罗摩什不答，只是跪在一旁，神态甚是恭顺。


    
煞金正要再说，可汗已伸手制住，道：“你们不必急于争吵，谁忠谁奸，朕自会裁断。”罗摩什听了这话，额头冷汗滴下，更是不敢稍动。


    
可汗命人将四王子带上，让他跪在自己脚前。可汗低下头去，看着四王子的脸庞，道：“莫儿罕，你叛乱谋反，如今还有什么话说？”四王子跪在地下，口中却作声不得。可汗眉头一皱，问道：“怎么了，你说不出话来？”煞金知道罗摩什点了四王子的哑穴，当下走上前去，往他身上轻轻一拍，一股内劲传了过去，登时解开他身上被点的穴道。


    
四王子跪在地下，眼见父王已然脱险，此刻更已掌握全局，他眼中现出怒火，摇头道：“我输了，全然的输了。你快快杀我吧！”


    
可汗叹道：“孩子啊，我不只是你的可汗，也是你的亲生爹爹，你起兵谋反，将我监禁起来，难道只有这几句话说？”


    
四王子嘿嘿一笑，道：“什么父子亲情，全是胡扯。今日你我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快快将我处死吧！”


    
可汗见他毫无悔意，不禁摇头道：“诸子之中，朕自来最疼爱你一人，你却为何反叛？你可知道，朕有多伤心！”


    
四王子哈哈大笑，说道：“你最疼爱我？那你为何把皇位传给哥哥？达伯儿罕懦弱无知，这种人怎能当得可汗？”


    
可汗叹道：“孩子啊孩子，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朕的苦心吗？正因为你野心勃勃，一心想要进犯中原，我才立下长子继位的规矩。若是你能谦恭一点，仁慈一些，这皇位还脱得出你的手吗？”


    
四王子脸上神情大变，颤声道：“原来如此……正是因为我能力太强，见识太高，你怕我日后成就超过了你，才把皇位传给达伯儿罕……”


    
可汗叹息一声，道：“你还是这么目中无人，一心只想作成吉思汗。唉……你可知道，朕早在你身边安排心腹，将你的一切都掌握住了。孩子啊孩子，你自以为谋略胆识天下无双，其实你还差得远了。”


    
四王子吃了一惊，道：“你在我身边埋伏心腹？那却是谁？”


    
可汗摇了摇头，说道：“你定要知道吗？朕怕你承受不起。”


    
四王子恨恨地道：“我若不知是谁害我一败涂地，便死也不甘心！”


    
可汗叹息道：“孩子啊，朕安排在你身边的探子，便是你最宠爱的小妾。她见朕给人关了起来，便替朕连络皇后，这才辗转把朕救了出来。”说着淡淡一笑，道：“你之所以会识得这名女子，一切都是朕的安排。你可知道朕前后花了多少力气，才培养了这名死间？”


    
四王子闻言大怒，惨叫道：“这个贱人！我平日待她不薄……她怎能害我……啊呀！”想到自己枕边的至亲挚爱，居然会如此设计自己，一股恨意涌上心头，登时口吐鲜血，昏倒在地。


    
卢云与公主对望一眼，两人都见到彼此眼中的惊讶骇异，心中均想：“政争之前，便是亲如父子，也要尔虞我诈，何况其他了？”


    
可汗望向众人，叹道：“这四王子平日就狂妄自大，虽然才干颇高，但量小气躁，朕一直深以为忧，谁知竟然干下这等逆乱恶行。”他叹息一阵，垂询众人道：“四王子造反叛逆，你们说说，朕该如何处置他？”


    
罗摩什见四王子晕倒在地，现下是个全无对证的局面，急忙跪下道：“可汗明察，四王子之所以反叛作乱，一切都是煞金带头教唆。请可汗先将煞金凌迟处死，再将四王子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煞金见罗摩什兀自搬弄是非，不禁大怒道：“你这无耻奸臣！如何说得这无耻言语？等会儿喀喇嗤亲王到来，咱们当面对质，看看是你为虎作伥，还是我图谋不轨？”


    
罗摩什冷笑道：“你自己说说，你有没有率军追杀喀剌嗤亲王？你这人好生卑鄙，明明是你教唆造反，居然还敢嫁祸给我？是谁无耻啊？”


    
煞金闻言气结，但自己确曾为四王子出手杀敌，若说自己是受人胁迫，不得不为，罗摩什也可以依样画葫芦，以此开脱罪名，一时也想不出法子指证。


    
可汗见他们争执不休，却不知谁忠谁奸，但眼前两人都是自己的元老爱将，他们尚且介入此事，其余大臣更想而知了，看来此次乱事牵连甚广，若要重重惩戒一众叛臣，只怕汗国会元气大伤。


    
众叛军飕飕发抖，只跪在地下，无人敢动上一动。倘若可汗下令杀死四王子，连亲生儿子也不放过，自己定也逃不了死罪。众人越想越怕，已是面无人色。


    
银川公主见可汗沉吟未决，又见叛军面色如土，便想：“看可汗这个样子，未必有意大肆杀戮。且让我来说情一番，必能保住无数性命。”当下便缓缓上前，道：“银川奉汉天子之命，前来拜见可汗。可汗政躬康泰，万事如意。”说着盈盈拜倒。卢云与秦仲海见她跪倒，也一齐下拜。


    
可汗哦了一声，道：“你就是银川公主？”


    
公主微微一笑，道：“不敢，臣妾正是银川。”可汗见公主肤色雪白，美艳动人，行止间更是落落大方，心下甚喜，连忙走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道：“公主快快请起。”公主腰枝一颤，轻轻巧巧地站了起来。他两人本该在十余天前见面，哪知汗国忽生内乱，这场会面才拖延到今日。


    
罗摩什见公主拜见可汗，自是大惊，心念急转，便想找出计谋，一举扭转情势。卢云见他神情诡异，只睁眼瞪住了他，只要他稍有异动，便要上前出手。


    
可汗见公主毫不怕生，更兼说得一口好回话，心里很是高兴，说道：“我这逆子作乱犯上，却教公主受惊了。天幸你平安无事，不然这孩子的罪孽又深了一层。”说着重重朝四王子踢了一脚。


    
公主见可汗如此气愤，忙道：“可汗莫要生气，四王子作乱造反固然不对，但可汗你也有错。”


    
众人听得此言，都是一惊。这可汗领袖群轮，虽然模样平和，其实是个极厉害的角色，银川公主这般直言犯上，定然有事。罗摩什见公主一出口便顶撞可汗，登松了口气，想道：“还好这公主是个天生不晓事的，不然我今日定然要糟。”


    
果然可汗面色一变，沉声道：“你说朕也有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万没料到公主会在众目睽睽下指责自己，惊讶之外，言语间已透出一股怒气。


    
公主听出他言中的怒意，当下缓缓向前一步，柔声道：“臣妾虽然不知贵国的私事，但适才听陛下言道，陛下早已买通四王子的爱妾，将她当作眼线内奸。试想国主对儿子尚且提防至此，上行下效，四王子又怎能安心地让哥哥接位，自己屈做臣子呢？臣妾说陛下有错，正是在此。”


    
可汗哼了一声，森然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公主此论未免太过天真。”


    
公主眼中露出不忍神色，道：“一国之中，若是国主生性深沉，臣下必也会算计心机，四处提防。陛下若不能以诚待人，天天防备自己儿子，又如何希望四王子能推心置腹，接纳乃兄为帝呢？”


    
可汗嘿地一声，道：“照你这么说，四王子之所以造反，却是朕不对了？”口气甚是不悦，卢云深怕可汗气愤之下，便要对公主不利，霎时掌心出汗，只觉担心无比。


    
公主叹道：“银川外国之人，不敢妄断是非。但陛下试想，倘若四王子全然不顾父子之情，他将陛下囚禁之时，何不直接下手杀害？又为何要给陛下举兵再起的机会？也许四王子心中很是可怜，只觉失去父亲对他的宠爱，这才起兵叛乱，未必真要对可汗不利。”可汗原以为四王子之所以不杀害自己，用意只是挟持皇帝，好来胁迫大臣，但此时听公主姽姽道来，却多多少少有些父子亲情在里头。


    
他低头往儿子看去，想起他小时经常趴在自己腿上玩耍的模样，谁知此刻父子却反目至此，一时心中感伤，不能自已。旁观众人见他神情凝重，更不敢多说一句两句，就怕惹祸上身。


    
过了良久，可汗的目光慢慢移开，只听他一声长叹，道：“公主说得很是。若不是朕算计在先，提防在后，这孩子也不会觉得芒刺在背，非反不可。说来此事朕也有些过错。”公主见她一番话竟能说动可汗，心下大喜，正要替众叛军开脱罪名，忽听后头一个声音不住大叫：“父皇！父皇！”


    
可汗举目望去，达伯儿罕正与丞相驾马疾行而来。他心下一喜，连忙走上前去，正要开口说话，忽听一人大叫：“陛下小心！”话声未毕，一人冲了过来，将他扑倒在地。只闻一阵腥风冲鼻而过，一柄乌漆如墨的飞刀从身旁擦过，射中了后头的宝椅，可说凶险之至。


    
可汗大惊失色，颤声道：“谁？是谁要暗杀朕？”只听煞金嘿地一声，大喝道：“罗摩什！你胆敢犯上，还想活么？”刀索飞出，已与罗摩什斗在一起。可汗瞠目结舌，没料到罗摩什会忽放飞刀，暗算自己，两旁护卫连忙赶了上来，将他扶起。


    
可汗定了定神，凝目看去，只见救他的那人面目英挺，气质儒雅，正是公主身边的随从卢云。


    
可汗惊魂未定，道：“是你出手救了朕？”卢云跪下道：“臣大胆妄为，惊扰可汗，还请恕罪。”


    
公主见卢云大大露脸，一时甚是开心。秦仲海干笑两声，心道：“老子不会说外国话，竟变成白痴一个了。他妈的！加里拉歪歪儿！”原来卢云趴伏在地，一听喀喇嗤亲王等人驾马到来，已知罗摩什定会伺机出手，以免与人对质。果然一眨眼间，便见他射出飞刀，卢云早有防备，便扑前救驾，这才保住可汗的性命。


    
此刻薛奴儿、何大人等人也已赶来，待见可汗驾到，四王子也被制服，形势已定，都是安下心来，便转头看煞金与罗摩什相斗。


    
那煞金虎吼连连，刀索如飞，已将罗摩什打得全然无法招架。先前他坐在马上，右手还提着四王子，尚且能与罗摩什斗成平手，此时空着双手，又下得马来，威力何止大了十倍？片刻间便已占得上风，若非要留他性命审讯，早将罗摩什毙于刀下。


    
薛奴儿见煞金大逞威风，心下甚是艳羡，也有意在可汗面前摆弄手段。他伸手一挥，“天外金轮”登时朝罗摩什背后射去。罗摩什此刻正与煞金激战，冷不防背后金光闪动，一个圆盘猛向他飞来。罗摩什大吃一惊，急忙伸指去拨，却听他惨叫一声，右手食指已被砍断。


    
这薛奴儿的金轮霸道异常，所附真力非同小可，便是昆仑山的掌门卓凌昭亲至，也不敢空手去接，这番僧如此托大，怎能不吃亏？霎时间只见他手指流血，脸色惨白。


    
煞金生性自负，动手时向不喜旁人相助，此刻便收回刀索，冷冷地站在一旁。


    
罗摩什见大势已去，当即跪倒在地，面向可汗，忍痛道：“臣鬼迷心窍，大胆犯上，罪不容诛，只是念在臣过去尽心效忠的份上，请陛下留臣一个全尸！”可汗哼了一声，尚未说话。罗摩什已运起“幽冥玄指”的阴劲，猛往自己的心口戳落。他“啊”地一声惨叫，脸色发白，手脚痉挛一阵，便自死去。


    
众人看着罗摩什的尸身，心下无不喟然。此人学问渊博，武功深厚，又是西疆第一大国的国师，谁知他身居高位，却还意存不轨，心有玄机，竟然落得惨死的下场，一时都是感叹良多。


    
薛奴儿冷笑道：“这人死得如此轻松，真是便宜了他。看咱家把他五马分尸，为公主出气！”他知道这名番僧有意劫夺公主，心中甚是不满，此刻便想毁尸泄愤。


    
煞金摇头道：“此人过去曾有功于汗国，又是我朝大臣，我决不容你下手毁他尸身。”说着站上了两步，挡住薛奴儿的去路。


    
薛奴儿嘿嘿冷笑，正要说话，却听秦仲海道：“薛公公，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要怎么处置这个番僧，可汗自有定论，你可别多此一举。”薛奴儿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却见可汗正往自己看来，眼神威严凛然。他心下一惊，想道：“这老头貌不惊人，怎么眼神这般厉害。”他大惊之下，连忙退到一旁，不敢多发一言了。


    
可汗命人将四王子监下，跟着见过了何大人，道：“有劳大人一路辛苦了。都怪我教子无方，害得贵客惊扰，朕先向你谢罪了！”说着深深一揖。


    
何大人忙道：“陛下万万别自责，我等如何经受的起？”


    
可汗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银川公主，对何大人笑道：“贵国公主实在了得，非但长得美貌标致，尚且心思细腻，见识非凡，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女孩。咱们两家此次和亲，朕这桩生意真是赚得很了。哈哈！哈哈！”


    
何大人陪笑道：“臣只希望王子日后善待公主，那臣便于愿足以了。”


    
可汗嗯地一声，自知儿子达伯儿罕生性粗俗下流，当即唤他过来，只见他一双贼眼兀自在公主身上乱转，一幅色眯眯的样子。可汗心下生气，喝道：“达伯儿罕！你给朕听好了！今后可要好好善待公主，不得再花天酒地，听到了没有！”


    
达伯儿罕摸着脸上的胡子，嚅嗫地道：“是……是……我……我一定乖乖的听老婆的话。”说着往公主娇媚动人的脸庞望去，忽然间，一张大脸陡地飞红，竟是有些害羞。


    
可汗自知此子平庸懦弱，见不了台盘，当下甚是羞惭，不敢与众人的目光相接。若以才干来论，喀喇嗤亲王实不能与四王子相比，但一来他是长子，二来心地仁厚，也只有把皇位传给此人了。


    
众人说话间，却见公主的神情有些异样，竟是欲言又止，口唇不住颤动。秦仲海走上一步，躬身道：“公主有何吩咐？”


    
银川公主眼中泪光闪动，道：“我……我想……我想……”却迟迟说不出话来。秦仲海心下奇怪，走到卢云身旁，问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地公主的神情有些奇异？”


    
卢云茫然摇头，说道：“这我也不知，当是惊吓过度，这才心神不属。”秦仲海颔首称是。


    
此时可汗已与何大人说话交谈，交换见闻所得。却听两人笑语不断，想来相谈甚欢。这何大人虽然不会回语，全靠乐舞生通译，但此人做官的本事着实了得，当场便把可汗服侍得服服贴贴，笑声连连。


    
却听可汗笑道：“朕今日敉平乱事，又得一名温柔美丽的媳妇，可说是双喜临门，朕甚是高兴。”


    
何大人陪笑道：“不只是双喜临门哪！陛下今日还得了咱们中国这个盟邦，日后汗国定是太平安康了。”可汗点了点头，笑道：“说的好！”他神情忽地变得严肃，沉声道：“银川公主、喀喇嗤亲王，你二人跪下接旨。”


    
喀喇嗤亲王心下大喜，知道父皇便要当场应允这门亲事，慌不迭地趴倒在地，直是五体投地的模样。银川公主却站立不动，寒风吹来，只见她娇躯一颤，好似痴了一般。


    
何大人见她神色有异，急忙上前，低声道：“公主殿下，可汗有旨，请公主快快跪下了。”银川公主回眸往卢云一看，只见他正也往自己看来。霎时两人四目交投，公主热泪盈眶，勉强转过头去，盈盈跪倒，颤声道：“银川凛接可汗圣旨。”


    
可汗朗声道：“承汉天子之意，我儿喀喇嗤亲王达伯儿罕，与中国银川公主结为夫妇。我汗国自今而后，与中国永结同心，共为兄弟之邦。两国君主彼此交心，永世不渝。”


    
达伯儿罕大喜若狂，连连叩首，道：“多谢父皇！”他今日铲除政敌莫儿罕，又娶了中国皇帝的美貌皇女，可说幸运之至。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心中喜乐，便往银川公主吻去。


    
银川公主惊叫一声，急忙相避，却是又羞又急。


    
可汗见儿子如此好色，心下气恼，当即举脚踢去，将喀喇嗤亲王踢倒一旁，喝道：“混帐东西！便连洞房花烛也等不到么？”待见公主眼中泪光颤动，知道她心念故国，心下甚怜，便想奖赏她一番。他伸手将银川公主扶起，道：“朕已决意，等你们完婚之日，便封你为喀喇嗤亲王妃。日后等达伯儿罕这浑小子接任皇位，你便是我国的皇后了。还望你能秉持仁心仁术，辅佐我儿主持朝政。”何大人等闻言大喜，知道公主在汗国中的地位已然无可动摇，一齐跪下拜谢。


    
可汗见银川公主娇躯颤动，一时竟然泪如雨下，他温言慰道：“好孩子，以后便把这儿当作是自己的祖国吧！朕定会好好待你，如同亲生女儿。别再想家了，好不好？”何大人见可汗甚是怜爱公主，心中更是大为欢喜，料来公主日后定然位高权重，非比寻常。


    
是夜可汗带领众人入关，宴请中国将士一行，席开千桌，好不热闹。汗国民风豪放，男女之隔不似中国森严，可汗便请公主、何大人、薛奴儿等人上座，与汗国众大臣同席。秦仲海、卢云等武将则与一众将领同桌。席间喧哗吵嚷，好不热闹，秦仲海与卢云各自经历无数艰险，死里逃生之余，眼见结局圆满，心下自是欢畅难言。两人与汗国将领放怀痛饮，酒酣耳热之余，索性便比起手劲角力，以助酒兴。


    
那煞金却不与众人饮酒，只孤身一人到营帐外歇息，想来他生性高傲，向来如此。


    
卢云正自畅饮，忽见远远一双妙目凝视着他，他仔细一看，却是银川公主。只见她的眼神中似有淡淡的哀愁，好似有什么话要说，卢云心下一动，便要过去问安，但想起两人身分不偕，当下便忍住了。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十一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


    
第二日下午，可汗见功德圆满，便命中国大军先行回朝，向皇帝禀告情况。他修书一封，着实表彰众人的功绩，更致赠秦仲海、卢云等人记功金牌一面。除此之外，尚且送上十车的黄金珍玩，当作是对中国皇帝的谢礼。他感念秦仲海、卢云等人参与平乱，更亲自送到关外，那公主坐在玉辇中，也一齐前来送行。


    
何大人笑道：“请陛下留步吧！贵国大乱甫息，朝中不可一日无主，还请陛下赶紧班师回京。”可汗笑道：“请何大人放心，经过此次内乱，我已知待人以诚四字。今后对待臣下，定当以此自戒。咱汗国要再生出内乱，只怕不容易哪！”这“待人以诚”四字箴言，却是他从银川公主处听来的，言下之意，竟是对此女推崇备致。


    
众人正要离去，忽听公主道：“诸君且慢。”说着从车中缓缓走出，向可汗福了一福，道：“臣妾有物事想转交敝国国主，不知可汗能否应允？”可汗想她父女情深，忙道：“这个自然！你只管去。”公主轻声道：“多谢陛下。”她向可汗一福，自带了几名宫女，便往远处山边行去。


    
过了片刻，一名宫女走了过来，问道：“哪位是卢云参谋，公主有话要吩咐。”卢云哦了一声，稍稍整理衣衫，便随那宫女走去。


    
何大人心下一奇，不知公主为何召见卢云，便对秦仲海使了个眼色。秦仲海懒得理会，只搔了搔头，转过头去，装作不知。何大人见他一派懒洋洋的神气，连忙附耳过去，低声说道：“这公主是出嫁的女儿家，卢参谋又是年少英俊，你给我好生看守，别让喀喇嗤亲王胡思乱想。”秦仲海哦地一声，心道：“操你奶奶的，这般无聊差事，却落到老子头上。”当下打了个哈欠，便随卢云前去。


    
卢云行到山坳，只见公主俏生生地站在山边，眼望东方，似是若有所思。树林间满是积雪，淡淡的阳光照来，显得倍加宁静。卢云望着公主的背影，自知这是最后一回为她办事，一时也是思绪如潮。


    
良久良久，公主始终背对着卢云，既不言语，也不转过身来。万籁俱寂中，只闻风刮枯枝，其他别无声响。卢云等候一阵，见公主仍是不言不动，便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公主叹息一声，道：“卢参谋，谢谢你。”卢云一愣，望着她的背影，不知她何出此言。


    
只听公主轻声说道：“这几日你为我出生入死，几次舍身相救，说来我真该报答你才是。”卢云嗯了一声，躬身道：“此乃微臣本分，公主不须客气。”其实两人在山崖上相处数日，共过生死患难，早已熟稔，但不知为何，一回到大千世界中，卢云又觉得生份起来，言语之间，自也恢复当初的拘谨。


    
公主听了他的说话，忽又沉默。卢云见了她孤独的背影，心中忽起怜悯之感，想道：“我们这些人眼下便要回归中土，却要把公主一个人留在西域，难怪她会难受。”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情景，不觉眼光也已湿润，霎时之间，深深地叹了口气。


    
公主听了他的叹息声，忽地缓缓转过身来，望向卢云，轻声道：“卢参谋何故叹气？”阳光照下，只见公主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更显得艳丽不可方物。卢云想起离别在即，心中一阵酸楚，便只摇了摇头，并不接口。


    
公主走上两步，望着卢云的脸庞，道：“卢参谋，你不该叹气的。你救我性命在前，保护可汗在后，立下如此不世奇功，今后定是否极泰来，还有什么事好心烦呢？”卢云听了她的嘉言慰勉，只低下头去，摇头道：“臣不是为自己叹气。”这话意思明白，他不是为自己叹气，那便是为公主叹息了。只是这话仅能说个一半，若要说全了，否则不免招惹是非，却又无济于事。


    
公主淡淡地道：“快别这么说。今日以后，我是汗国的皇妃，你是中国的将军，咱们两人各有美好未来，说来真该开心才是，你说对么？”说着轻轻一笑，也不知是喜是愁，是哀是乐。


    
卢云见公主强颜欢笑，心中更是难过，心道：“公主当真可怜，都到这田地了，她还是得强装没事模样。也真生受她了。”他嗯了一声，顺着话头道：“公主说的对。那可汗很是喜欢公主，想公主此去汗国，必定三千宠爱在一身。这一生必然幸福，什么也不用烦心了。”却是有些言不由衷。


    
公主听了这话，忽地低下头去，一动不动。卢云想说些什么话安慰，片刻间却又想不出来，只得泯住下唇，默不出声。


    
忽地一阵山风吹来，此时正值严冬，登时让公主打了个哆嗦。卢云见她发冷，忙将身上皮裘解下，便要替她披在肩上，但转念又想：“我是她的臣子，此举不也太过亲昵了么？”自知不甚妥当，便又忍住了，只怔怔地拿着自己的皮裘，模样颇为尴尬。


    
公主见卢云拿着皮裘，神色有些为难。她抬起头来，淡淡笑道：“卢参谋，其实你何必这么拘谨，反正……反正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说是么？”卢云听她这么一说，心中猛地一醒：“是啊！过了今日，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想起两人从此再不得相见，卢云心中一悲，低声道：“公主此去汗国，定要多加保重。臣远在中国，必为公主日夜祝祷。”公主听了这话，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滴下，登时啜泣出声。


    
卢云惊道：“公主，你怎么了？”公主泪流满面，悲声道：“卢参谋，今日以后，我……我也会为你日夜祝祷。”卢云颤声道：“公主殿下，你……你……”只听公主垂泪道：“那日我见你摔下悬崖，我只觉得全身好冷好冷，什么都看不到，我好想哭，可又哭不出来。你可知道，待我见你完好无事，我心里可有多高兴……”卢云啊地一声，往后退开了一步。他呆呆地听着公主诉说心事，万没料到自己在公主的心中竟有这等要紧，一时百感交集，茫然站立。


    
万籁俱寂中，只听公主幽幽地道：“卢参谋，打你我见面开始，你始终把我当是个尊贵的公主。其实你可曾知道，我一生下来，便要受皇家礼法的教养，肩上得担着黎民苍生的疾苦，便连婚姻大事，也要受人安排。大家都以为我是金枝玉叶，风光无比，其实……其实我也只是个平凡姑娘啊……”说到此处，悄悄转过身去，扶住自己的双肩，身上不住颤抖，好似寒冷无比。


    
卢云走上前去，凝视着她，只见公主面上满是泪水，好似两人回到了天山之畔，眼前的公主还是那日自己绑在怀中、需要百般护持的可怜女孩儿。卢云心中一阵伤感，只想再为她做些什么，当即抬起手来，轻轻将皮裘披在她肩上。


    
公主双手紧紧揪住身上的皮裘，泪水又滑落面颊。


    
卢云见她满面悲苦，心下大怜，只想把她搂在怀中，好生疼惜一番，但两人身分相差实在太远，自己便是大胆百倍，也不敢如此，一时只有低头忍耐，不敢稍动。


    
山风吹拂，倍感寒冷，两人相对无言，都是一动不动。


    
良久良久，公主终于拭去泪水，跟着缓缓转身，轻声道：“此去千山万水，卢参谋定要保重。”说着转过身去，便要走出树林。


    
卢云脑中嗡地一声，心道：“这……她真的要走了！”他奔上前去，叫道：“公主殿下，等一等！”公主缓下脚来，回眸望着卢云，眼神中好似在期待什么，却又不能启齿。


    
卢云见她神情如此，心中自也难过痛心。他沉吟半晌，似在考量什么，霎时之间，只见他咬住了牙，大声道：“公主殿下！臣知道你不喜欢西域，让臣带你走！”


    
公主听了这话，登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她倒退了一步，颤声道：“你此话当真？”


    
卢云脑中电光雷闪，此刻自己若真带公主逃亡，不免是抄家灭族之祸，但反正自己一穷二白，本就是个逃犯，再加上家中也没什么人剩下，倒也没啥好怕的。他深深吸了口气，握紧双拳，奋然道：“公主殿下，人生在世，求的不过是顺心二字！你要不喜欢西域，又何必勉强自己，让臣送你回北京吧！”


    
公主听得“北京”二字，身子忽地一震，只见她低下头去，黯然道：“北京是回不去了。我若失约不嫁，父皇一见到我，便会杀了我的。”


    
卢云见她神色满是悲苦，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勇气，当即哼了一声，道：“北京回不去，那也饿不死人！圣上既不体恤，那就委屈公主一阵子吧。咱们先到山东乡下躲个一年半月，等皇上气消了，再做打算不迟。”


    
公主眼中现出喜悦的光芒，颤声道：“卢参谋……你……你真愿带我走？”


    
卢云用力点头，大声道：“正是！卢某虽非王公贵族，但自来一言九鼎！今日要我见公主孤身远赴西域，如何使得？臣不辞艰难，屡次舍身相救，绝不是贪图什么封赏，只求公主这一生都能平安喜乐！今日应允，绝非随口之言！”


    
公主见他满面激愤，料知所言是真，大喜之下，竟尔哭泣出声，霎时泪湿衫袖。


    
卢云见她又哭，忙弯下腰身，望着公主的脸庞，柔声道：“殿下又怎么了？”公主忽地纵身入怀，紧紧抱住卢云。卢云抱着她的娇躯，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大感尴尬。


    
正想轻轻推开公主，只觉她凑上嘴来，在耳边轻轻道：“卢参谋，有你这几句话，银川虽死无憾。”说着在他脸颊上深深一吻。


    
卢云吃了一惊，正要出言相询，公主却已放开了他，跟着往后退开一步，眼中柔情无限。


    
卢云不解公主的意思，茫然道：“殿下，你……你这是……”公主凝视着卢云，柔声道：“卢参谋，我能识得你，已是今生最大的福份，但愿来生能报。”


    
卢云惊道：“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你怎地又不走了？”


    
公主淡淡一笑，摇头道：“有你那一番话，已经足够了。你若真的带我走，不免对不起秦将军、柳侯爷，那终究是不成的。”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卢云，轻声道：“但愿老天有眼，让你与顾家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待你成婚之时，请人稍个信送来汗国，我自也替你欢喜。”


    
卢云这才明白公主的心意，他泪如雨下，哽咽道：“公主，我……我……”公主低下头去，轻声道：“卢郎啊卢郎，你自己保重了，咱们有缘再会。”她话声虽然平稳，但却隐隐有着哽咽之声，料来定是伤心至极，却不愿卢云知晓。


    
北风凛冽，只见公主慢慢行出树林，路上却再没回头过来。


    
卢云眼看她娇小的身躯一步步远去，便要隐没不见。他心下大恸，叫道：“公主殿下！”双足一点，便要追出。忽见一人双手抱胸，斜倚树旁，脸上神情懒洋洋的，正是秦仲海来了。


    
卢云见了他来，忍不住心下一悲，道：“秦将军，我……我……”秦仲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叹道：“卢兄弟，快别追了。现下可汗等在外头，你若贸然追了出去，却叫公主如何不哭？如何不失态？现下的她，也只是个娇弱的女儿家啊！”看来秦仲海已然守候多时，早把两人的对话听在耳里，只是他不愿打搅二人，这才没有现身，直到这关键一刻，方才出手拦路。


    
卢云听得这话，有如大梦初醒。想到公主从此便要永居西域，再也不能回归中土，一时心如刀割，只呆呆地站着，有如痴了一般。


    
秦仲海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走吧！别再多想什么，该是回国的时候了。”卢云望着树林，自知此生再也见不到公主的身影，饶他多历风波险恶，泪水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第六卷 一代真龙 第一章 神胎宝血符天录


  
秦仲海与何大人挥别可汗后，便率军返回中土。众人一路缓缓行去，不再赶路。


  
路上薛奴儿提起玉门关总兵高颜，兀自气愤不已，誓言定要诛杀此人，否则决不罢休。也是为此，他与何大人都不愿再行玉门关，免再受江充手下之气。众人便改绕山路，以进关内。


  
行近西凉，已是正月十一。秦仲海道：“何大人，我等与杨郎中约定了正月十五日，两方人马一同会集西凉。大人若是公务繁忙，还请先走一步。”


  
何大人听得此言，知道他们另有公干，只怕是冲着江充而来。此人老谋深算，他虽与柳昂天交好，却不愿正面卷入朝廷的斗争中，当下忙道：“贤侄有啥大事，自管只去办就是。老夫这便先行进京，向皇上禀告和亲详情。”


  
薛奴儿听了二人的说话，登时猜中了几分。他脸上青气一闪，冷笑道：“秦仲海，你们是要去对付江充的吧？”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公公若是心里明白，那也不必说出来了，大家心照不宣，岂不是美？”


  
是夜何大人宴请了秦仲海与卢云二人，慰劳他们一路辛劳。第二日清早，秦仲海分兵一半，便请手下李副官随行保护何大人。此时众人已在关内，料来此行返京，无人胆敢向大军出手。便是道上有事，也可请地方州郡派兵相援，此节不必担心。


  
众人安排妥当，便即作别。


  
大军开往凉州，这日军马已然行到城郊，秦仲海指着西凉城的满天黄沙，对卢云笑道：“西凉城古来有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不知兄弟知否？”他见卢云一路上郁闷不语，若有所思，知道他思念公主，便想藉着闲聊，让他忘却此事。


  
卢云见到一片滚滚黄沙，忽地想起了患难之交伍定远，竟然未曾接口。


  
秦仲海笑道：“西凉一带，自古英雄豪杰辈出。东汉开国之时，名将马援便驻守在此。他的后人，便是人称小吕布的马超将军。这两人英雄豪迈，想来你必定听过吧！”


  
卢云叹了一口气，摇头道：“马孟起英俊年少，乃是公侯之后，不意英年早逝。唉……便如帝王将相，尤有不如意之时。”


  
秦仲海知道他在感慨公主被迫和亲一事，当下长叹一声，重重拍了卢云肩头一记，大声道：“毁了一人的幸福，却救得千万将士的性命。卢兄弟啊！这门生意很是值得啊！”


  
卢云眼望天际，不知公主现下可好，可汗待她却又如何？一时竟似痴了。


  
众人进得西凉城，那知府陆清正慌忙来接。秦仲海当即下马，走上前去，拱手道：“末将辽东游击秦仲海，见过大人。”


  
陆清正知道秦仲海等人方才护送公主和亲归来，日后必要高升，当下满面堆欢，陪笑道：“秦将军难得来到西凉，却让下官一尽地主之谊，为大人接风洗尘。”


  
秦仲海笑了笑，他知陆清正曾经陷害伍定远，也是江充的走狗之一，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他不愿与之多说，便淡淡地道：“陆大人好意心领了。末将只求能把这几千兵士安置在城外，待到十五日之后，我们便自行返京，其余之事，不敢劳动大人。”


  
陆清正脸上闪过一阵惊恐，深怕秦仲海此行另有对付他的阴谋，但秦仲海既已出言婉拒，自己也不便多说，只好悻悻离去。


  
秦仲海率军扎营歇息，自与卢云乔装了，待到夜间，两人便即进城。


  
此时方在年节，西凉虽是小城，但四处仍是张灯结彩，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秦仲海在各处客店打听，探访杨肃观等人的下落，一连问了十来家，却都没有找到人。秦仲海心下奇怪，与卢云找了处地方饮酒，商量大事。


  
卢云道：“也许杨大人他们还没进城，那也说不定。”


  
秦仲海摇头道：“他们此行便是专程查访江充叛国之事，怎能尚未进城？莫非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两人说话间，却见一名男子走了进来，手上拿了个酒壶卢，便要店家打酒。秦仲海撇眼过去，只见此人身材发福，脚步沉稳，显然身怀武功。他细看过去，却是柳昂天身边的头牌护卫韦子壮，心下大乐，知道找到人了。


  
秦仲海悄没声地走到韦子壮身边，轻轻一咳。韦子壮正自无聊，忽尔见到秦仲海，登时大喜，说道：“你们可来了！事情还顺利吧！”


  
秦仲海笑道：“托福！托福！还算圆满竟功。”


  
他正要再说，忽见韦子壮神色有些异样。他四下看了一眼，拉住秦卢二人，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地方，你们跟我来。”


  
当下秦卢两人跟着韦子壮离去，连过几处小巷，来到一处民房。秦仲海奇道：“韦护卫怎么不住客店？这又是谁的房子？”


  
韦子壮道：“此处是伍制使的旧居。客店中人多口杂，我们不愿招惹是非，便搬到此处来住。”


  
秦仲海不见杨肃观等人出来，当即问道：“杨郎中他们身在何处，怎地没有瞧见人？”


  
韦子壮正要回答，却见房里走出一名少女，蹦蹦跳跳地前来。那少女见到秦卢二人，心下甚是好奇，不住地打量他们。


  
秦仲海心下一奇，此处既是伍定远的旧居，这女孩想来定是他的亲人，便拱手道：“伍姑娘，在下秦仲海，这厢有礼了。”说着往卢云一指，又道：“这位是我的兄弟卢云，他与定远也是旧识。”


  
那少女轻轻一笑，学着秦仲海的模样，粗声粗气的道：“秦老兄，在下娟儿，这厢有礼了。”说着往韦子壮一指，道：“这位是……不知是谁的爸爸，他与定远应该也是旧识。”


  
秦仲海哈哈大笑，说道：“小姑娘好不调皮，却不知与定远如何称呼？”


  
那女孩吐了吐舌头，笑道：“怎生称呼？反正他不喊我娘，我不喊他爹便是。”


  
卢云虽然郁闷不乐，听了这话，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秦仲海心道：“哪来的疯婆子，这般小年纪，症状却恁了得。”他涎着嘴一笑，心里却把人骂的难听。


  
韦子壮忙道：“这姑娘是九华山的弟子，不是定远的亲人。只因路上巧逢，她师叔途中又遭奸人所害，我们便一路携来凉州。只等大事一了，便要护送她们回山。”


  
秦仲海哦了一声，点头道：“杨郎中他们呢？怎么不见人影？”


  
卢云也问道：“是啊！怎么说了这许久的话，还没看见他们？”


  
韦子壮叹了口气，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了。来来，我先替你们接风，再说不迟。”跟着吩咐娟儿，道：“你先去外头玩去，我与这几位朋友有话要说。”


  
娟儿甚是机灵，一见他们的神色，便知有些大事生出，当下三步两步地跳出门去。


  
韦子壮招呼两人坐下，取出菜肴，三人一齐举杯干了。


  
秦仲海吃了几块牛肉，道：“到底怎么回事？韦护卫快说来听听。”


  
却听韦子壮叹道：“说来甚是惭愧。那日我们方离嵩山少林寺，才行到陕西，便遇上了江充手下的埋伏。这回来的人是名女子，名叫百花仙子……”


  
秦仲海听得百花仙子四字，登即放下筷子，说道：“百花仙子？便是那妖精胡媚儿吧！这女子下手毒辣，行事诡异，使毒功夫十分了得。若遇上此女埋伏，那可真是糟糕透顶。”


  
韦子壮叹了口气，道：“秦将军所言不错。这女子行事确实十分歹毒。方才你们见到的那名女孩，她的师叔张之越，便是给这百花仙子活生生地下毒害死。”


  
秦卢二人啊地一声，甚是讶异。


  
韦子壮道：“这百花仙子直是阴魂不散。她害了九华山的张大侠后，还一路尾随而来。一日我们在客店打尖，不意又遇上了这名女子。大伙儿一时不慎，中了她的毒计，弄得定远中毒受伤，昏迷不醒。”


  
卢云惊道：“伍兄却中了毒？他现下何在？可曾治疗妥当？”


  
韦子壮叹气不答，径道：“那夜我们为了定远中毒，与百花仙子在一处凉亭激战，逼勒她交出解药。她自也约集了不少帮手。大家稀哩哗啦的大打出手。那时场面混乱无比，卓凌昭又忽然来到。他武功高强，出其不意，居然把羊皮给劫走了。”


  
秦仲海与卢云两人一齐站起，惊道：“羊皮给劫走了！”


  
韦子壮脸露苦笑，摇头道：“为了保住这张羊皮，杨郎中连师门的前辈都一起请出来，谁知还是栽了个跟头。”


  
卢云忙道：“那伍制使呢？他现在何处？”


  
韦子壮叹道：“那夜到了子时，忽尔地震。一阵天摇地动之后，卓凌昭与定远两人一齐消失无踪。当夜我们四下寻访，结果非但找不到定远的踪迹，还连九华山的一名女弟子也失去踪影。想来他们定是给卓凌昭捉去了。”


  
卢云闻言大惊，想到伍定远与自己的交情，忍不住脸上变色，颤声道：“定远身上中毒，此番又是落在仇家手里，定然凶多吉少。”他霍地站起，大声道：“走！咱们这就上昆仑山去，向卓凌昭要人！”


  
秦仲海点头道：“没错，眼下事不宜迟，咱们趁早上昆仑山去。否则定远要有什么差池，我们如何对得起他。”


  
韦子壮忙道：“你们先坐下。杨郎中与他两名师兄已然赶赴昆仑山去了。”


  
秦仲海一奇，问道：“这么大的场面，你怎么没一同前去？”


  
韦子壮神色尴尬，苦笑道：“杨郎中怕误了约会，担心你们进了西凉，找不到我们几人，便要我在此相候。”


  
秦仲海哦地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骂：“原来如此，这少林寺也太好面子了。”


  
秦仲海是老江湖了，自知少林寺领袖群伦，称霸武林，乃是武林中的第一大门派。此次少林与昆仑山交手，自不愿韦子壮这等外派之人介入，以免江湖上的好事之徒乱传一通，说少林寺靠得武当山相助，这才能对抗昆仑山云云。这些阴损传闻若要宣扬出去，定会损及少林千载武名，也是为此，这才放着韦子壮这等好手不用，将他冷落一旁。


  
秦仲海甚是老练，这等难堪事自也不必点破，当即转过话头，问道：“杨大人他们去了多久？”


  
韦子壮道：“打腊月底算起，他们去了将近半月有余。”


  
秦仲海又问道：“杨郎中有多少帮手？”


  
韦子壮道：“少林寺灵定、灵真两位大师陪伴在侧。”


  
秦仲海嘿地一声，道：“就只他们三人？”


  
韦子壮颔首道：“正是。”


  
秦仲海听后暗暗摇头，心道：“昆仑山高手众多。虽然肃观他们几个武功不弱，见闻也广，但直捣昆仑山老巢，那可是硬闯龙潭虎穴，岂同等闲？他们三人不见得讨得了好去。”


  
他沉吟半晌，便道：“虽说少林寺高手如云，好手众多，不需要咱们这些外人相助，但这卓凌昭劫走羊皮，又掳走定远，此事不能袖手旁观，咱们这就杀上昆仑山去。”


  
众人闻言大喜，纷纷称是。韦子壮是柳昂天护卫，那日杨肃观请他留在西凉守候，他心下虽然不愿，但碍在柳昂天的面上，自不能与杨肃观争执，此时听秦仲海这么一说，便道：“如此也好。咱们与杨郎中他们分批过去，将来武林之中，自也不会生出什么难听话来。”


  
秦仲海点头道：“今晚请大家收拾收拾，咱们明早就出发。老子把两千军马一起带去，他奶奶的一把火烧掉卓凌昭的老巢，替定远出这口鸟气！”


  
秦仲海性格爽直，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他见自己这方已然大败亏输，此时便顾不得少林寺的颜面，只管上山相助。


  
卢云悬念伍定远的安危，更是义愤填膺，大声道：“正该如此！咱们明日就走！”


  
众人说话间，却听门外一个清越的声音道：“秦兄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还请各位暂留尊步。”


  
众人举目望去，却见一人面如冠玉，样貌英俊，正自站在门外，却是杨肃观。


  
众人见他到来，纷纷起身，拱手道：“见过杨郎中。”


  
秦仲海见他愁眉不展，便笑道：“怎么样？没抓到卓凌昭那王八？”


  
果听杨肃观叹了口气，点头道：“卓凌昭不在昆仑，却不知上哪儿去了。”跟着走进房中，韦子壮忙取过凳子，让他坐下。


  
杨肃观自行取过酒杯，斟上了酒水，道：“诸位护送公主和亲，路上可还顺利？”


  
秦仲海哈哈笑道：“托福！托福！可汗金口应允，要将公主封为喀喇嗤亲王妃，咱们总算对得起皇上重托。”


  
杨肃观大喜，道：“这可太好了，侯爷听了定然高兴。”


  
秦仲海道：“我已飞鸽传书回京，柳侯爷这几日定可知道讯息。”


  
说话间，又听脚步声响起，秦仲海听得来人步履轻缓，每一迈步距离甚远，料知来人定是绝顶高手。他心下一凛，忙撇眼望去，只见门外走进两名老僧，看他们的模样，当是灵定、灵真二大金刚了。


  
秦仲海含笑站起，拱手道：“在下秦仲海，敢问两位师父大名。”


  
灵定合十道：“老衲灵定，见过施主。”一旁卢云也抢上来拜见。三人正自寒暄，那灵真却已大剌剌地坐在秦仲海的位子上，神态甚是傲慢气恼。


  
秦仲海见这胖大和尚模样高傲，心下也不爽利，当即眯着眼道：“这位大师腿酸啦？可要我替你捶上一捶？”


  
那灵真找不到卓凌昭，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兀自犯火，此时听秦仲海说话嘲讽，竟连话也不搭一句，只管盯着屋顶，神色甚是无礼。


  
秦仲海嘿嘿干笑，上下打量他两眼，跟着咳了一口脓痰，便要往地下吐出。韦子壮见状不妙，忙将他拉到一边，说道：“这位灵真大师向来便是这个脾气，他不是冲着你来的。你可别和他当真。”他知秦仲海也是火爆脾气，到时与灵真一言不和，不免大打出手，忙把话说在前头，为两人调解一番。


  
却听杨肃观道：“我们这些时日都在昆仑山上搜索，却不见了重要人物，只余下几名弟子在山上看守。我抓了几人拷打询问，才知昆仑山尽起五城十二楼所有高手，押解我灵音师兄与其他几名江湖人物，一并往天山去了。”


  
秦仲海奇道：“这倒是怪事一件。卓凌昭又不是白痴，他在陕西神鬼亭已见到你们这几人，他便再笨十倍，也知你们必会上山寻他晦气，怎能不留高手驻守？日后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江湖上的大笑话？”


  
灵真叫道：“这死小子定是怕了我们，这才跑得一个不剩！”


  
秦仲海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嘲讽，却见韦子壮连使眼色，叫他不要与之斗口。


  
却听杨肃观道：“师兄与将军所言都是，也都不是。”


  
秦仲海心道：“他奶奶的，你小白脸到底帮谁？”口中却笑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


  
杨肃观道：“我看卓凌昭这次之所以忽然离山，恐怕无关于少林昆仑两派之间的恩怨。依我所见，他之所以千里劫夺羊皮，也是为了‘龙皇动世’四字而来。”


  
卢云原本静坐一旁，此时听得“龙皇动世”四字，忙插话道：“杨郎中所言的龙皇动世，便是从那‘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四句箴言中转出的么？”


  
杨肃观心下一奇，道：“卢参谋这几句话是从何得知的？”


  
卢云道：“秦将军在保驾途中，曾擒来几名刺客审问，当中一人便曾说了这几句话。”他说到此处，心中又想起公主，只觉一阵惆怅。


  
杨肃观道：“原来这几句话流传甚广，连一般江湖人物也知晓。”


  
秦仲海打断他二人话头，道：“杨大人，莫说这些题外话了。现今羊皮不见踪影，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卓凌昭，咱们却要如何对侯爷交代？”


  
杨肃观叹了口气，道：“我一想到此处，便心烦不已。侯爷重托此物，可说要紧之至。现下却不见了，唉……不知秦将军有何高见？”


  
秦仲海哈哈一笑，他可不愿扛这个烂摊，当下说道：“我高见没有，低见倒有一些。其实那羊皮根本是无稽之谈，我打一开始便不信这些东西，掉了便掉了，大家何必穷紧张？倒是定远失踪一事，我们可得费心寻访。”


  
杨肃观叹道：“羊皮给卓凌昭夺走，我自需扛下这个罪责。回头我向侯爷领罚便是。”说着闷闷不乐。


  
秦仲海道：“其实杨大人不必心烦，想那二月初一之时，华山玉清宁不凡便要退隐。此人自称武功天下第一，那卓凌昭如此猖狂，定前去招惹挑战，届时再找他问个明白便是。”


  
灵真大声道：“正是如此，老子早已手痒，不把他打死，决计放他不过！”


  
灵定点头道：“我少林与昆仑仇深似海，大家届时不妨做壁上观，且看我少林子弟身手如何。”


  
秦仲海嘻嘻一笑，与卢云对望一眼，想道：“罗汉堂首座大战剑神，咱们有好戏看啦！”


  
第二日秦仲海传令出去，命属下两千兵马在西凉一带四处打探，希望找出卓凌昭等人的行踪。他们几人则四处探访江湖人物，看看有无蛛丝马迹，卢云心悬伍定远的安危，更是废寝忘食的寻访。


  
不过秦仲海与卢云哪里知道，他们打何处来，卓凌昭便往何处去。此时昆仑众高手不在别处地方，正是在那天山脚下。


  
夜深幽静，万籁俱寂，月光洒在碎石路上，伍定远哼着小曲儿，独自在路上走着。今夜对他来说，可是个大日子呢，接任捕头六年来，知府大人终于让他准假返家，一享天伦之乐了。


  
想起父亲疼爱自己的亲情，伍定远嘴角泛起了微笑。打小爹爹就盼他成个男子汉，今儿个他终于坐稳西凉第一把缉匪交椅，深受万民景仰，爹爹见了他的成就，定也要为他欢喜。


  
伍定远左手携着瓶茅台，右手拎了些菜肴，心道：“今夜咱们父子欢聚，非喝个烂醉如泥不可。”想到此处，嘴角更是泛起一抹微笑。


  
他走着走，脚步渐渐加快，穿过了熟悉的小巷。伍定远脚步停下，站在一栋破旧污秽的木屋前，他望着给炊烟熏黑的大门，心下叹息：“爹爹还是老样子，我每月寄回来的银子，他都拿去赌掉了吧。”他摇了摇头，不愿兴致被这些琐事打扰，伸手打门，叫道：“爹爹！定远回来看你了！”


  
叫了两声，门里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叫道：“定远，真是你回来了么？”这声音激动中带着喜悦，正是父亲的声音。伍定远更是欣喜，答应道：“是啊！是孩儿回来了！”


  
嘎地一声，大门打了开来，伍定远急于见到父亲，连忙奔了进去，叫道：“爹爹！”


  
只见大门内一片漆黑，堂上也没有灯火，望之幽暗阴森，却不见有人。


  
伍定远心中微感疑惑，当即叫道：“爹爹，你在哪里啊？”


  
叫了几声，忽听内堂里传来父亲的声音，低声道：“定远，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伍定远吓了一跳，先前父亲的声音爽朗明亮，此时却何以如此微弱，急忙朝内堂奔进。


  
行到堂中，只见一人背对自己，坐在地下，正自不住喘气。伍定远心下一惊，急忙蹲下身去，叫道：“爹爹，你怎么了？哮喘犯了么？”


  
那人呼呼喘息，摇头道：“不是哮喘……不是哮喘……”


  
伍定远忙伸手过去，便要将他扶起，手指碰上后背。忽然那男子回头过来，凝目望着自己，森然道：“伍捕头，你还认得我么？”


  
伍定远见了那人的面孔，登时惨叫一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黑暗之中，只见那人七孔流血，正是惨死在马王庙的齐伯川！


  
伍定远猛见这已死之人，只吓得魂飞魄散，大叫道：“救命啊！”霎时间跌倒在地，双手连连挥舞，已是肝胆俱裂之态。


  
齐伯川怒道：“你不是说要帮我报仇吗？怎么连我都认不出了？伍定远，你说话不算话！”


  
伍定远见了鬼怪，如何不心慌意乱。他两腿发软，站也站不起了，双手撑地，连连往后退开，口中喃喃地道：“你的案子我尽力了，你……你别过来害我……”


  
齐伯川怒道：“你胡说什么？那昆仑山的贼子明明好端端的活着，你怎能说替我尽力？伍定远，你对得起我家满门老小吗！”他狂怒之间，猛地站了起来，只见他身材变得异常瘦削，黑暗间极是诡异。


  
伍定远定睛一看，齐伯川下身裸躯，双脚早已不见，成了条长长的蛇尾，身上还覆着鳞甲，竟然变成了人面长尾的蛇身怪物！


  
伍定远大吃一惊，全身飕飕发抖，正要逃走，忽然那怪物身子一长，人头伸来，竟已到了伍定远面前。两人额头相抵，那怪物冷冷地道：“伍定远，你卖友求荣，忘了自己的职责，我今日要把你杀了，替天行道。”


  
伍定远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双手乱挥。那怪物森然一笑，蛇身蠕动，步步进逼，只对着伍定远连吐蛇信。


  
伍定远登地想道：“对了，我还有飞天银梭！”他伸手入怀，想要取出银梭御敌，忽又找不到东西，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只想出言求恳。忽然间，那怪物呜啊一声大吼，猛对伍定远右手咬下，将他右臂咬做两截。


  
伍定远惨嚎翻倒，滚在地下，手臂上的鲜血飞洒半空，望之极是残酷。


  
伍定远正嘶嚎之间，刹那间鲜血凝结，在半空中化成几个血字，见是：“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


  
伍定远张大双眼，只觉怪异莫名。忽然间，鲜血四下飞散，洒上脸面。伍定远只觉腥臭难言，正要抹去血水，又见怪物朝自己窜来，眼看便要咬上自己的颈子，登即惨叫道：“不要啊！”


  
咚地一声，身上忽地一痛，好似从什么地方跌了下来。伍定远趴在地下，睁眼看去，只见一旁放了张床铺，自己却倒在地下，竟是从床上滚落在地。


  
伍定远尴尬一笑，心道：“原来是场恶梦，差点没把我吓死。”


  
他转过头去，只见自己正身在一处帐篷之中，四下一片明亮，已是白日。伍定远回想梦境，想到那人头蛇身的怪物，只觉不寒而栗。他抚摸脸颊，心道：“我为何会做这个怪梦？难道是因为这燕陵镖局的案子始终没破，我自觉对不起齐少镖头，才有了这匪夷所思的怪梦么？”


  
转念想到父亲，心中更是一酸。他亲生父亲嗜赌好酒，在他八岁时便已谢世，不论伍定远做了捕头还是制使，他的父亲都是看不到了。


  
伍定远叹息一声，只觉眼前仍有红影飞舞，好似梦中所见的血字仍在眼前来回盘旋。他回想梦中的那两行血字，霎时心念一动，想到了神鬼亭中见到的那块青石板。当时他性命垂危，迷迷糊糊间，见到了一块石板，那板上刻着人头蛇身的图样，左右两边各刻着一行字，正是那“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


  
想到此处，伍定远猛地醒悟：“原来如此，原来我早已见过这两句话，无怪会梦到这般可怕的怪物……”


  
他嘘了一口长气，眯眼看着帐篷外的日光，心道：“不管怎么样，现下我终究脱险了，先找到杨郎中他们再说吧。”


  
正要起身，忽听一人笑道：“好个伍制使，居然这么快便醒来了，真是身强体健，非常人所能及啊！”


  
伍定远转头急看，却见一人面带微笑，从帐篷外走了进来。那人身材瘦削，面带病容，正是昆仑山的钱凌异。


  
伍定远见此人到来，心下大惊：“这家伙怎会在这里？杨郎中他们呢？”他吓了一跳，匆匆跳起，便要朝外头奔出。


  
脚下才动，便听背后一声叹息，说道：“伍捕头啊，你身上伤势未愈，何必走得这般急呢？”


  
伍定远听这声音好熟，急忙回头去看，只见说话那人坐在帐篷一角，正自摇头叹息，却是那昆仑掌门“剑神”卓凌昭。


  
伍定远惊慌大叫：“杨郎中！韦护卫！灵定大师！你们在哪里？”


  
一人道：“别叫了，他们不在这儿。”


  
伍定远抬头望去，又是一人走进帐来。此人神态老沉，六十来岁年纪，正是昆仑山第二把交椅，人称“剑寒”的金凌霜，身旁另站着一人，却是“剑蛊”屠凌心。


  
伍定远颤声道：“杨郎中他们人呢？也给你们抓起来了么？”


  
金凌霜摇头道：“那倒没有。腊月除夕那夜，咱们掌门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你从神鬼亭救了出来。你现下是和本派好手在一块儿，不必再想杨肃观他们了。”


  
伍定远面色惨白，跌坐在地，此时昆仑十三剑齐聚一堂，自己便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逃出此处，看来已是无幸。


  
卓凌昭见他神态满是恐惧，当即微微一笑，走了上来，在伍定远身边蹲下，说道：“伍制使不必害怕。本座找你过来，绝不是有意害你，你大可放心。”


  
伍定远心神本已大乱，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略略定下，往日干捕头时的灵敏心思又转了起来。他见卓凌昭神态和蔼可亲，全不似过往冷冰冰的模样，心中便想：“这人想做什么，难道还在打那羊皮的主意么？”


  
他有意试探，便咳了一声，道：“卓掌门，老实跟你说吧，那羊皮不在我的身上，你现下抓了我，怕也没什么用处。”


  
卓凌昭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往伍定远眼前一晃，说道：“伍制使所说的羊皮，就是这东西么？”


  
伍定远吃了一惊，颤声道：“这……这羊皮还是落入你手中了……”


  
卓凌昭道：“皇天不负苦心人，这宝物前后辗转，终究还是叫我拿在手里。”说着喜上眉梢，神情甚是愉快。


  
伍定远呆呆看着卓凌昭手中的羊皮，神色颤抖不定，慢慢地从讶异转为无奈。伍定远仰天长叹，想起燕陵镖局满门惨死的情状，更觉万念俱灰。


  
卓凌昭见他消沉，当即一笑，道：“伍制使啊伍制使，你过去公务在身，这才不得不与我卓某人作对。你现下也不是捕头了，那羊皮便算给烧成了灰烬，也不关你的事，你又何必这般死心眼呢？咱们交个朋友吧？”


  
伍定远想起适才梦里的齐伯川，蓦地心中一悲，想道：“这些人凉薄无耻，眼里只有财富权势，什么时候把人命放在眼里了？杀个八十三条人命，在他真如鸡毛蒜皮一般。”


  
伍定远心中厌恶此人，但一来身上伤重，使不出气力骂人；二来命悬人手，也不得不忍气吞声。便只叹息一声，摇头道：“卓掌门不必这般说话。我伍定远福薄，没敢高攀你这个朋友。你既然有了羊皮，何必再留我这条烂命？快快动手杀我吧。”


  
卓凌昭轻笑一声，道：“伍兄啊伍兄，我若要杀你，何需动手？你身上毒伤如此沉重，我只要袖手旁观，还怕你不一命呜呼么？”


  
伍定远心下一凛，想起自己中了胡媚儿的剧毒，尚未服食解药，当即道：“什么毒伤？你是说百花仙子下的毒么？”


  
卓凌昭却不打话，只微微一笑，向一旁门人使了个眼色。钱凌异会意，登将伍定远的右臂拉起，跟着一把将他的袖子拉下，冷笑道：“你看看自己的右手吧！”


  
伍定远依言去看，霎时神色大变，身子更是飕飕发抖，只见右手色做深紫，那紫气一路从手腕行到肩头，看来骇人之至，几处肌肤更已腐烂，白骨森森外露。他心下震骇，嘶哑着嗓子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他身中百花仙子的怪毒，性命已然垂危，但也不见右手伤成这个模样，难道是毒伤加重，这才烂成这个可怕形状？


  
卓凌昭道：“这毒与百花仙子无关。那夜在神鬼亭中，你给亭子里一只怪蛇咬中，右手便成了这个模样。那百花仙子毒功虽然了得，但与这只怪蛇相比，那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伍定远回想那夜情景，确有一只蛇虫类的东西从石板下冲出，往自己手上咬了一口，只没想到这蛇虫如此剧毒，竟将自己的右臂毁成这个模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面色惨然，忽然一阵剧痛传来，右臂中隐隐有热气冒起，竟在手臂上的经脉盘旋冲撞，好似有千万只毒虫啮咬，实叫人难以忍耐。伍定远疼痛万分，霎时滚倒在地，张口大叫起来。


  
金凌霜惊道：“糟了，他身上的毒伤又发作了！”


  
伍定远呼喊之间，那热气如飞箭一般，沿着右臂经脉冲向心口，所过之处，如同火烧。金凌霜见他面色痛苦，急忙伸手出去，按在他的背心，登时催动内力，一道冰寒的气息便从伍定远背后灌入。


  
那热气给这么一撞，便又倒缩回去，缩到右臂筋脉之中，金凌霜头顶水气袅袅，已在全力行功。


  
两股气流相互激荡，在伍定远的右臂间来回冲击，好似在激战一般。伍定远只觉全身痛苦之至，想要扭动身子，却没半点气力。


  
卓凌昭见金凌霜奈何不了这个剧毒，便道：“二师弟让开，让我来吧。”


  
金凌霜见他要出手，便自让到一旁。卓凌昭走上前来，伸手在伍定远肩头一拍，猛地一道真气送出，雄浑至极的内力冲入经脉，瞬间便将毒气压了下去，硬生生地退回右臂之中。


  
众门人见卓凌昭浑若无事，随手一掌挥出，便有如此妙用，功力不知高过自己多少倍，忍不住赞道：“掌门功力深厚，佩服！佩服！”这话衷心称颂，倒也不是随口奉承。


  
只是卓凌昭的内力太过霸道，虽将两道寒热之气压下，却也将伍定远震得内脏翻转。他身上一软，倒在地下，心里空荡荡地，好似死了一般。


  
一旁屠凌心见伍定远伏地不动，粗声道：“怎么样？他的性命保得住么？”


  
卓凌昭摇了摇头，道：“他身上的毒性太猛，我只有暂时压下他体内的毒性，免得蔓延到内脏。”


  
钱凌异皱眉道：“这毒伤怎地如此之怪，逼不出，消不去，实是生平从所未见。”


  
卓凌昭看了伍定远的手臂一眼，摇头道：“其实他也算是命大了。若非他先前受了胡媚儿的剧毒，恰能与蛇毒相克，否则这怪毒一入体内，当场便断送了他的性命。”


  
忽听伍定远呻吟一声，缓缓睁开双眼，已然清醒过来。钱凌异笑道：“这小子当真耐命，这却又醒来了。”


  
伍定远头晕眼花，仍感虚弱，两手在地下一撑，却又跌了回去。金凌霜走了上来，将他一把抱起，送回床上。


  
卓凌昭见伍定远面带苦楚，气喘不已，便向门人道：“你们先出去一会儿，我有话同伍制使说。”


  
众门人都是乖觉之辈，眼看掌门有话要与伍定远单独去谈，定有机密之事相商，纷纷躬身行礼，走了出去。


  
偌大的帐中，只余卓、伍两人留在里头，四下一片宁静，只闻远处风声萧萧，吹在帐篷之上。伍定远见卓凌昭面带笑容，上下打量着自己，不禁叹息一声，道：“卓掌门，你羊皮到手了，伍某也落入你的手中，你若要下手杀我，那便快快动手吧。”


  
卓凌昭摇了摇头，背身坐上床沿，淡淡地道：“我与你又没有血海深仇，何必杀你。”他此时背心正对着伍定远，相距不过半尺不到，却是把要害卖给敌人了。


  
伍定远自接下燕陵镖局一案以来，从未与凶手如此接近。他见卓凌昭背心暴露眼前，全不设防，直是怦然心动，想道：“我若此时暗算于他，便算他武功再高十倍，也难免给我一掌打成重伤。”心念于此，便缓缓提起右掌，卓凌昭却似不知，兀自望着前方。伍定远心下大喜，若能一掌打死卓凌昭，自己便要给人当场杀死，那也值得了。


  
正要全力击出一掌，忽然手臂上一阵发热，跟着剧痛攻心，全身气力半点不剩，登即倒在床板之上，不住喘息。


  
卓凌昭听他呻吟，头也不回，径自道：“伍制使省点力气养伤吧，我还有无数大事等你去办呢，可别无缘无故地死在这里啊！”看他满脸闲适，当是知晓伍定远身上伤重，根本无力出手偷袭，这才故意试探。


  
伍定远抱住手臂，喘息道：“你……你到底要怎么样？”


  
卓凌昭拍了拍他的脸颊，道：“我明白跟你说吧，你身上的毒性太怪，我只是用内力替你压住毒性，暂且保住你的性命。现下你周身的剧毒全数聚集在右臂之上，迟早会蔓延到内脏，到时全身腐烂，死得惨不堪言。”


  
伍定远听他说得可怕，忍不住面色惨淡。卓凌昭见他面有忧色，便笑道：“你也不必慌，这毒不是解不开。不过嘛，嘿嘿，你若要将毒性全数消解，得看你是不是愿意听话了。”


  
伍定远强忍痛苦，颤声道：“你……你想怎么样……”额头冷汗落下，滴到了嘴边，看来真是疼痛至极，难以忍耐。


  
卓凌昭眼望地下，神情忽地严肃，道：“伍制使，你若想活命，唯有进到‘神机洞’，参悟其中天机，否则天下无人能够救你。”


  
伍定远喘道：“神机……洞？那……那是……什么？”他身上痛苦，竟连话也说不清了。


  
卓凌昭见他嘴唇咬得出血，只摇头道：“你不必问这么多，这几日你只管养好身子，等进了天山，找到了神机洞，大家各有好处可分。”说着便往伍定远肩上一拍，功力到处，登将他右臂的毒性镇住了，跟着又道：“在我卓凌昭面前，你别想弄鬼，于人于己都没半点好处。”他嘿嘿冷笑，站起身来，转身便走出帐中。


  
伍定远给他一掌拍下，只觉身上暖烘烘地，手臂上的痛苦大为减轻。他缓缓坐起，却不敢再用右臂使力。伍定远回想卓凌昭说的话，只感满心疑问：“什么是神机洞？卓凌昭为何说这地方可以解我身上的毒？昆仑山千里劫夺羊皮，为的就是要进神机洞么？”转念又想：“我武功有限，见识也比不上这些无耻之徒，他们为何要找我一起办事？难道有什么图谋么？”他摇了摇头，自知有太多疑惑不曾解答，便只叹息一声，重又倒下。


  
陡然间，脑海中浮现了“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那两句话，这两句话是自己在九死一生中见到的，料来定有些秘密。伍定远心思缜密，登想：“对了，定是这两句话！这帮人天性凉薄，绝不会平白无故救我，说不定便是因为我知道这两句话的缘故！”他心念急转，想道：“若真如此，这两句话便是我的护身符了。我可万万不能漏了口风，否则少了这两句话护身，不免替自己招来横祸。”


  
正想间，只见钱凌异带着两名弟子走了进来，冷冷地道：“伍定远，咱们要走了，你快快起来吧！”


  
伍定远尚未说话，那两名弟子已将他拉起，跟着拖了出去，神态甚为无礼。


  
伍定远给人押了出来，垂头丧气地走着，忽见前方地下蹲着几名弟子，正自察看地面。伍定远心下一奇，也往地下望去，只见地下生了条裂缝，宽约小指，里头还飘出硫磺的气味，闻来极为刺鼻。


  
伍定远一怔，想道：“这地下怎会有一条裂缝？难道是前几日地震时生出来的么？他们却又在看什么？”正看间，忽见众弟子站了起来，向他后方躬身行礼。伍定远转头看去，却见卓凌昭手持羊皮，也自走了上来，正低头看着地下的裂缝，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伍定远心下一凛：“好啊！这裂缝与羊皮有关！终于给我找到线索了！”心头正自兴奋，忽又想到自己落入敌人手中，此时便算破解全部疑团，还不是要送命此处，心念于此，不由得叹息一声。


  
此时昆仑弟子已将他架到一辆大车之前，一名弟子往他背上一推，喝道：“进去了！”


  
伍定远手上无力，攀爬不上，忽然一只手从车中伸了出来，将他拉了上去。伍定远抬头看去，只见那人面目慈和，正是少林四大金刚之一，人称“慈悲金刚”的灵音大师。


  
伍定远困厄之间，忽见故人，自是又惊又喜，叫道：“大师，你怎么也在这儿？”


  
灵音微微叹气，正要说话，忽听车中一人哈哈大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伍兄弟，你怎么也来啦？”


  
伍定远听这人说话声若洪钟，连忙抬头看去，只见那人抬头向天，满脸不忿，正是“铁剑震天南”李铁衫。伍定远身受李铁衫的恩情，待见他完好如初，心中大喜，顾不得身上有伤，便拜了下去，哽咽道：“两位前辈俱都安好，实乃天幸。”


  
灵音叹了一声，伸手将他托起，道：“快别多礼了，起来说话吧。”


  
伍定远先前给灵音拉上车时，便觉他手上无力，待给灵音这么一托，更惊觉他内力荡然无存，竟似身无武功一般。灵音见他脸上满是讶异之气，便苦笑道：“卓凌昭点上了我与李庄主的穴道，让我们动弹不得。”


  
伍定远点了点头，这卓凌昭虽然嚣张，还是害怕这两名高手的手段，否则以灵音、李铁衫两人的武艺，若要暴起伤人，一时间又怎制他们得住？


  
只见车中满满挤了十来人，都是少林弟子与铁剑山庄的家丁。众人坐了下来，灵音问道：“伍捕头那日不是逃出毒手了么，怎地又给他们抓来了？”


  
伍定远苦笑道：“我那时侥幸逃过他们毒手。谁知这帮人就是不肯放过我，整整拖了一年多，还是着了他们的道……唉……”


  
他叹息一阵，便将自己如何逃入北京，如何巧遇卢云，如何托庇于柳昂天门下等情交代了。众人听他说的惊险万状，只感讶异无比。灵音点了点头，道：“所以你这次到西凉来，便是为了那块羊皮？”


  
伍定远点头道：“正是。我奉柳大人之命，前来察看地界，也好抓出江充卖国的物证。谁知阴错阳差，还是给昆仑山这群奸贼俘虏了，唉……”说着叹息不已。


  
灵音也没料到这羊皮居然牵连如此之广，忍不住叹道：“咱们费尽千辛万苦，损兵折将，谁知还是徒劳无功。可怜这燕陵镖局满门，都算是枉死了。”


  
伍定远心中一痛，想到了齐润翔、齐伯川父子，登时默然不语。


  
灵音又问道：“老衲这些日子不曾回寺，不知我几位师兄可还安好？”


  
伍定远道：“这些日子为了大师失踪，江湖上起了好大的风波，贵寺里也是争执不断，都在研议是否要对昆仑山痛下杀手。这次我们来到西凉，杨郎中便请出灵定、灵真两位师傅，要找卓凌昭讨个公道。”


  
灵音合十道：“杨师弟义气深重，真叫老衲好生感动。”


  
伍定远苦笑摇头：“本想一切顺利，哪知连着生出这许多事情。不过咱们也不必发愁，我想杨郎中不见了我，定会心急无比，过不几日，说不定便会过来相救了。”


  
灵音叹道：“不论如何，千万不要因此杀生太过，否则老衲便算得救，却又于心何忍？”


  
这灵音号称“慈悲金刚”，生具佛性，倒与灵智方丈心思相近。这番话一说，只听得伍定远暗暗感佩。


  
一名少林弟子问道：“师父，这回昆仑派把我们押出山外，又有什么阴谋么？”


  
灵音摇了摇头，这回昆仑山尽起全派高手，弃山远行，真不知有何大事这般要紧，便问伍定远道：“伍捕头，你这次被俘，卓凌昭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伍定远道：“他跟我谈过一回，说有事要请我帮忙，好像是要到天山的一处地方，详情我也搞不太清楚。”


  
灵音奇道：“天山？咱们去哪儿做什么？”


  
李铁衫原本一言不发，此时听了“天山”二字，忽地问道：“伍兄弟，你说的天山那处地方，可是‘神机洞’么？”


  
伍定远吃了一惊，道：“庄主也知道这个地方？”


  
李铁衫不答，只嘿嘿冷笑，自顾自地道：“卓凌昭啊卓凌昭，你这小子自己这么高的武功，居然还想偷人家秘招绝学，你还要脸不要？”


  
伍定远知道李铁衫见闻广博，甚是熟稔江湖事，忙问道：“李庄主，这‘神机洞’到底有什么奇怪之处，为何会引得卓凌昭过来？”


  
李铁衫淡淡地道：“天山神机洞，据说是至高无上的武学殿堂。江湖传言，只要等到戊辰年最后一天，神机洞门便会自行开启，解开一代真龙的封印，好来世间降妖除魔。”


  
少林众僧甚感惊奇，纷纷问道：“一代真龙？那又是什么？”


  
李铁衫道：“江湖有四句偈语，叫做‘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据说只要能解开这四句话的奥秘，在戊辰除夕那夜，去到一处叫做神鬼亭的地方，便能令得龙皇动世，使一代真龙重出江湖。”他顿了顿，叹道：“若非卓凌昭把我押在这儿，我也会过去神鬼亭瞧瞧，看那地方究竟有什么古怪。”


  
伍定远闻言，猛地想起方子敬对自己说话的几句话，只感心惊无比，想道：“当年九州剑王曾以此提点过我，没想到李庄主也知道其间情由。”


  
那时方子敬告诫自己，要他不必强自出头，只要等到戊辰岁末之日，便会有一代真龙降临世间，看来李铁衫这番话也是大同小异。当年伍定远初听“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四句话时，只觉可笑无比，但他此时屡经变故，早非那个单纯捕头，此时细细推敲，好似这四句话与羊皮间有莫大关系，但他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只皱眉苦思。


  
灵音听这话好玄，不由得皱起眉头，问道：“李庄主这几句话是听谁说的？”


  
李铁衫长叹一声，道：“凡我怒苍弟兄，谁不晓得这四句话。”


  
伍定远大吃一惊，转过头来，道：“怒苍山？”


  
少林僧众听得怒苍山三字，也是为之骇然。


  
李铁衫见他们讶异，只斜目看了一眼，跟着微微一笑，神情甚是苍凉。


  
说话间，忽听一人笑道：“小美人过来陪陪我嘛！别怕成这样子。”一名女孩儿哭道：“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伍定远听这话声好熟，连忙掀开车帘，探头出去，只见一名美貌少女站在远处。此刻她脂粉未施，颇见蓬头垢面，但天生丽质实是难掩，仍是艳光四射，教人不敢逼视。


  
伍定远喉头发干，眼前一黑，苦笑道：“惨了！她怎么会给捉住了！”


  
那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九华山的女弟子艳婷。


  
眼看钱凌异色眯眯地上下打量艳婷，伍定远心下暗惊，真怕他如饿虎扑羊，侵犯这名女孩，到时若是玷污了艳婷，那可万事俱毁矣。他不顾身上有伤，登即翻身下车，气喘吁吁地奔了过去，喝道：“姓钱的！你放开她！”


  
钱凌异见是伍定远过来，登时冷笑一声，道：“干什么？想要英雄救美么？”


  
艳婷蓦地见到伍定远，一时大喜，尖叫道：“伍大爷！你还活着！”跟着便要冲上前去。


  
钱凌异嘿地一声，伸手拉住，便要往她怀中摸去。艳婷大声尖叫，惊道：“你这人好生无礼！快放开我！”


  
伍定远想起钱凌异奸杀燕陵镖局女眷的狠辣，不由脸上变色，惊道：“你快放开她！”


  
钱凌异笑道：“这女孩儿又不是你姘头，你紧张什么？”


  
正惶急间，一人走了上来，沉声道：“四师兄这是做什么？快快放开她了。”只见那人身材矮小，一脸精悍，正是“剑豹”莫凌山。伍定远知道此人颇有侠义之名，是个身不由己之辈，登时心下大喜，知道他必会出手阻拦。


  
钱凌异上下打量莫凌山几眼，笑道：“你也想玩玩么？一会儿再换你吧！”


  
莫凌山怒道：“你别再搞这些把戏了，咱们再这样下去，死后还有脸见祖师爷吗？”说着按住剑柄，满面都是怒气。


  
钱凌异冷笑道：“你搞清楚点，谁是师兄，谁是师弟啊？凭你也敢过来啰嗦。”


  
两人正自僵持，忽听卓凌昭的声音道：“四师弟，放开这名女子。”


  
钱凌异见掌门森然走来，连忙放开艳婷，往后退开一步。艳婷一得自由，立时奔到伍定远身前，纵身入怀，痛哭失声。


  
卓凌昭走到钱凌异身边，淡淡地道：“钱师弟，这位伍制使现下是本派的贵宾，他的朋友自也不能欺侮，知道了么？”言语之间，满是威仪。


  
钱凌异见掌门过来干涉，只得抓了抓头，没好气地道：“知道了。”说着瞪了莫凌山一眼，低声骂道：“假正经。”


  
卓凌昭吩咐莫凌山，道：“你让这女孩儿与伍制使坐一车，路上他们若需要什么，你只管照应。”


  
莫凌山本就有意善待武林同道，一听此言，那是正中下怀了，当下喜道：“掌门放心，我定会照办。”卓凌昭说完这话，便自行转身离开。


  
伍定远环抱着艳婷，不住口地安慰，但心中却感沉重无比，看卓凌昭对自己这般客气，日后自己便算逃脱性命，却要如何替燕陵镖局缉凶办人？想起那日梦境中齐伯川的可怖模样，心中更是难受，良久不能宁定。


  
当下昆仑众人便拔营离开，伍定远、艳婷、李铁衫、灵音等人坐一辆大车，其余昆仑门人另坐几辆。卓凌昭怕路上有变，便命金凌霜领队，屠凌心、钱凌异等人从旁看管，这才启程出发。


  
路上伍定远细问艳婷，才知那日凉亭崩塌之时，她人恰巧也在神鬼亭外，便叫卓凌昭顺手抓走了。又问她杨肃观等人的行踪，艳婷也是茫然不知。伍定远心下叹息，想道：“杨郎中他们不知人在何处，我可得想法子联络上他们。”


  
说话间，驾车弟子惊道：“二师伯，前头好像有军队过来，这可怎生是好？”听得金凌霜的声音道：“咱们赶紧躲到草丛里，可别给他们撞上了。”那弟子答应一声，急忙驾车往道旁驰去，阵阵颠簸中，已然躲在长草丛中。


  
伍定远心下一惊：“军队？是江充的人马么？”


  
过不多时，只听外头马蹄声响。伍定远悄悄掀起车幔一角，偷眼往外看去，只见数千匹快马疾驰而过，当前一人神色狠恶，腰悬宝刀，正是“柳门二将”之一的秦仲海，跟着一骑晃过，马上乘客面带愁容，若有所思，却是卢云。


  
伍定远大喜，慌忙欲叫，一人陡地举剑指住他的喉头。他转头望去，却是钱凌异。原来钱凌异见大军疾驰过去，深怕伍定远等人求救，早已有备。


  
伍定远深自懊悔，他心下明白，秦仲海等人护送公主，此际定是折返中原，他们那儿兵强马壮，仗着人多势众，必能与昆仑山周旋一番。眼见大军绝尘而去，伍定远也只有隔空兴叹了。

第六卷 一代真龙 第二章 玄关叩险


  
待到夜间，昆仑众人扎营歇息，一名弟子走了过来，叫道：“几位朋友请来吃饭吧。”


  
灵音等人听他说话口气颇为客气，居然用了个“请”字，不由暗自惊奇。伍定远心中了然，料知这“天山神机洞”定有重要无比的机密，否则以昆仑山门人的嚣张，早将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焉能如此客气周到。


  
众人下得车来，伍定远见此处一片平野，已在西疆关外。正看间。昆仑门人已然煮好一大锅米粥，便要奉给众人吃食。伍定远吃了几口，忽觉右手又传来一阵剧痛，只疼得他面色惨白，身子一晃，倒在地下，手上那碗粥登时翻倒在地。


  
艳婷见他神色异常，惊道：“怎么了？”


  
她正要上前，忽听一人喝骂道：“混帐东西，嫌伙食不好么？”艳婷转头去看，却见钱凌异双手叉腰，正站在后头指骂。艳婷知道此人凶暴好色，吓了一跳，缩到灵音背后去了。


  
李铁衫抢了上来，伸手将伍定远扶起，冷笑道：“姓钱的杂碎，你有种再骂一句试试。”


  
钱凌异见他嘴角斜起，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当即怒道：“你这老东西没了武功，还敢神气什么？看我揍死你！”说着便要过来责打。


  
金凌霜见师弟与人争执，想起掌门吩咐，急忙拦住，低声道：“掌门人吩咐过来，要大家客客气气，你怎地强凶霸道的？”钱凌异嘿嘿冷笑，却也不敢多口，自行走到一旁去了。


  
金凌霜走了过来，蹲在伍定远身边，温言道：“伍制使怎么了？可是手上伤势发作么？”


  
伍定远额头汗珠滚落，竟已说不出话来，那疼痛有如万蚁钻入皮肤，麻痒酸疼，实在难以忍受。金凌霜伸手出去，轻搭在伍定远肩上，跟着运起内功，替他镇压毒性，过不半晌，头上已是白气缭绕。


  
灵音与李铁衫对望一眼，两人心下都是惊疑不定，不知伍定远受了什么伤，居然这般厉害。艳婷更是俏脸惨白，妙目紧盯着伍定远，就怕他忽然死去。


  
过了良久，伍定远嘘出一口长气，只觉右手疼痛已然缓和下来。金凌霜低声道：“你好好歇息，若再疼痛，只管跟我们说，千万别强忍了。”


  
这金凌霜面色惨白，看来适才疗伤之举大耗功力，竟也让他颇为疲倦。


  
伍定远知道他们之所以出手相救，其实另有居心，绝非是在乎自己的生死。当下只别过头去，并不答话。


  
忽见一名弟子走了过来，道：“伍制使，掌门人请你过去。”


  
伍定远抹去脸上汗水，不知卓凌昭又有什么事，但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站起身来，随那弟子离开。


  
艳婷怕昆仑众人要对伍定远不利，忙拉住伍定远的手，大声道：“你们找他做什么？又想伤他吗？”


  
一旁金凌霜已然调匀气息，只见他缓缓起身，道：“姑娘不必担心，我们这回有要事要托伍制使去办，绝不会下手害他的。”说着将艳婷轻轻一推，让伍定远离开。


  
灵音等人见昆仑诸人行径怪异，一时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卓凌昭的用心。


  
伍定远随那弟子走去，行到营地一角。伍定远斜目看去，只见卓凌昭手上拿着羊皮，正自沉思。那弟子躬身道：“掌门人，伍制使来了。”


  
卓凌昭抬起头来，挥了挥手，示意那弟子退下。伍定远见他神情凝重，料来找自己定是有事，便站在一旁，等他说话。


  
卓凌昭望着羊皮，怔怔地道：“伍制使，你可知这羊皮是什么东西？”


  
伍定远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便道：“这羊皮不是江充卖国的物证么？卓掌门何出此问？”


  
卓凌昭摇了摇头，叹道：“卖国物证？要真是这种无聊东西，我何必过来趟这混水？”他取过羊皮，摊在伍定远面前，指着上头的红线，道：“伍制使，既然你说这羊皮是江充卖国的证物，那这红线是什么意思？”


  
伍定远心下起疑，这卓凌昭一向为江充办事，怎会忽然关心起羊皮的秘密？莫非卓凌昭劫夺羊皮，乃是另有打算？当下咳了一声，道：“据我所知，这红线是江充与也先可汗定下的卖国地界。当年他给也先可汗抓住，便是靠着这新定疆界，才得以脱身逃命。”


  
卓凌昭哼了一声，道：“这种传闻谁不知晓？你们拿到羊皮也非一两日，还没看出真正内情么？”


  
伍定远心下一凛，想道：“看他这个模样，绝非说谎，这羊皮定是另有玄机。”


  
当时伍定远与杨肃观几番察看地形，却始终与羊皮上的红线衔接不上。若说这红线是新定国界，有些地方却画到了中国山脊之内，无险可守，大大不合常理。除此之外，有些红线所过之处，竟比往昔界碑还要偏西，更不合卖国内情。伍定远心念于此，更觉卓凌昭之言蕴有深意。


  
卓凌昭嘴角斜起，摇头道：“看来你也不知道其中详情，算了。”说着挥了挥手，命人带他离开。


  
伍定远也想套问出一些内情，忙道：“听掌门这么说，这红线可是另有什么秘密？可否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明白？”


  
卓凌昭望着伍定远，道：“伍制使，你相信风水么？”


  
伍定远听他忽出风水之说，不由得呆了半晌，道：“风水之说，向来渺茫。这与羊皮有关吗？”


  
卓凌昭凝望羊皮，道：“不瞒你吧，江大人亲口所言，这红线便是我朝的风水龙脉。只要过了戊辰除夕，这龙脉便会自行出现。只要依着羊皮指示，循着龙脉西行，便能找到神机洞了。”


  
伍定远张大了嘴，这话太也荒诞不经，霎时哑然失笑，道：“卓掌门这般高的武功，却也信这无稽之谈，不太也可笑了么？”


  
卓凌昭听他讥讽，也不生气，只摇了摇头，道：“你过来一趟。”说着拉住伍定远，往营地外行去。


  
两人走了几步，卓凌昭指着地下一处，道：“你看这儿。”


  
伍定远低头看去，只见地下生了条裂缝，约莫小指粗细，里头隐隐有着硫磺之味飘出。他抬头看去，月光下但见这裂缝一路自东朝西，不知连绵了多少里路。他想起出发时卓凌昭也曾带着门人弟子察看地下，想来便是找这条裂缝了。当下问道：“这裂缝是地震生出的，便是掌门口中的龙脉了么？”


  
卓凌昭不答，伸手指着一处红线，道：“这是咱们现在的地方。”


  
伍定远低头看去，点了点头。卓凌昭伸手指向红线的另一端，道：“你看那儿。”


  
伍定远低头看去，只见那红线画过了一处湖泊，他哦了一声，道：“怎么？龙脉跑到水里了？”说着说，嘴角露出微笑，虽然不想嘲讽，还是忍不住露出不屑的神色。


  
卓凌昭不答，沿着裂缝走了几步，伸手指着远方，道：“你仔细看着。”伍定远依言望去，只见那裂缝一路蜿蜒，朝西而去，过不百尺，忽地银波荡漾，竟然隐入一处湖泊之中。


  
若要照着红线行去，众人不免淹没湖底。


  
卓凌昭道：“依江充所言，这羊皮可以指引我们找到龙脉。可现下红线行到湖里，却要咱们如何是好？”


  
伍定远咳了一声，道：“卓掌门何不绕湖过去，等到了对岸，再沿红线找龙脉不迟。”


  
卓凌昭道：“这龙脉宽不过指，一路忽有忽无，极难寻找。现下又进到水里，咱们便算过去对岸，要如何再找出来？”


  
伍定远听他说得愁苦，不禁心下暗笑，想道：“这帮乱臣贼子费尽苦心，却给阻在这儿，真是自找苦吃。”正感好笑，忽又想起自己身上带伤，若要解毒，非得找到神机洞不可。他叹息一声，便蹲了下来，察看地下情状。


  
伍定远细目看去，见那裂缝不过手指粗细，料来确是如此。他趴在地下，把裂缝两旁的土拨开，忽听卓凌昭叫道：“小心些！这裂缝烫得紧！”话声未毕，伍定远猛觉左手一阵疼痛，竟已给烫出水泡。


  
伍定远干笑道：“这龙脉真是怪异莫名，居然还会烫人。”


  
卓凌昭淡淡地道：“这神机洞是道家七十二洞天中最为神奇的地方，若不带些悬疑，怎能让人敬服？”


  
伍定远不知他在胡言乱语什么，便只嗯了一声。正要起身，忽见裂缝深处隐隐有物。他心中一奇，便又蹲回地下，找了个石块，便往裂缝深处去抠。


  
石块一碰地下，猛然间一声怪响，好似有什么东西鸣叫。伍定远吃了一惊，颤声道：“里面有东西！”卓凌昭也是大吃一惊，急忙抢身过来。


  
便在此时，地面缓缓隆起，似有岩浆要冲将出来，卓凌昭与伍定远面面相觑，都是满心震骇。忽然间，轰地一声大响，地面猛地裂开，一只庞然巨物冲了出来。伍定远吓得手脚发软，不知如何闪避。眼看那东西便要咬掉脑袋，卓凌昭眼明手快，登将伍定远拉到一旁。那物咬了个空，咻地一声，又钻入地下。


  
风声咻咻，地面裂开一个大缝，伍定远与卓凌昭虽是生死对头，当此怪异巨变，两人还是忍不住互望一眼，面色俱成铁青。


  
方才虽只一瞬间，两人却已清楚见到那东西形状诡异，约莫十尺来长，满身金鳞，宛若一只大蟒。伍定远颤声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卓凌昭深深吸了口气，摇头道：“我不知道……看那模样，好像是……好像是……”


  
两人不约而同，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龙！”


  
正不知高低，忽然一声巨响，脚下竟然震荡起来。远处昆仑弟子大声惊叫：“他妈的，又地震了！”伍定远大吃一惊，急忙蹲了下来，就怕给震波掀翻。


  
轰隆隆、轰隆隆，巨响不断，大地宛如活了起来，上下摇摆震荡中，夹杂着人群马匹的惊叫声。饶那卓凌昭自号剑神，当此天地之变，也是面色惨淡，全无血色。伍定远更是口唇颤抖，说不出半句话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地渐渐平静，伍定远蹲在地下，颤声道：“过去了么？”卓凌昭吞了口唾沫，正要回答。忽听众弟子叫道：“湖不见了！湖不见了！”


  
二人听了这话，登感讶异，连忙抬头眺望，这一看之下，也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原先那小指宽的细缝已然裂开，变成十尺宽的巨缝，望之深不见底，一路沿绵入湖。那湖水倾泻，正不住朝巨缝流入，好似老天爷在湖底砍了一斧，要让湖水干凅一般。


  
卓凌昭与伍定远都是面色苍白，呆呆的看着眼前怪异至极的景象。


  
过不多时，湖水全数干凅，现出一处十尺来宽的裂缝。湖底泥泞水藻尽现，不少鱼只仍在地下跳跃窜动，望去着实诡异。


  
远处传来钱凌异的声音，大声笑道：“他奶奶的，老天爷给咱们开路，真是痛快哪！”


  
伍定远与卓凌昭互望一眼，两人都不觉钱凌异所言夸张，若非上天有意指引，怎会有这等怪事生出？


  
眼看道路自行现出，卓凌昭不敢拖延，忙命弟子驾车前行。艳婷、李铁衫等人见了这天地怪象，都感惊骇无比，灵音则率领众僧低头念佛，似在祝祷什么。


  
一连几日，昆仑山众人不停地赶往西行。越向西去，那裂缝越变越大，时而凿穿山腹，时而干凅河谷，有时虽会隐没不见，但众人依着羊皮上的红线略略查访，便在不远处找到。


  
路行辛劳，几名昆仑弟子吃苦不过，都给屠凌心、钱凌异等人重重责打。伍定远等人坐在车中，反而无所事事。但众人念及处境堪虞，不知日后处境如何，都是愁眉不展。


  
只有李铁衫每日笑口常开，茶来张手，饭来张口，闲暇时还找钱凌异斗口相骂，日子过得甚是来劲。众人见他如此达观，无不暗自叹服。


  
路上艳婷想起师妹没人照料，不免担忧难过，伍定远看在眼里，只不住口地安慰。车中众人见他二人亲昵，夜间便让艳婷睡在伍定远身旁，也好让她有些温暖照护。


  
又过两天路程，这日忽起风雪，阵阵暴风吹来，车篷好似要给掀破了，拉车的驴子更是悲鸣不已，难以前行。伍定远等人正躲在车中取暖，却听一名弟子喝道：“快快下来了！”


  
艳婷本已熟睡，听了众人的喊话，揉着惺忪睡眼，问伍定远道：“怎么了？他们又找不到裂缝了么？”


  
伍定远摇了摇头，他本想让艳婷再睡一会儿，待见李铁衫等人都已下车，只得拉着艳婷的小手，一同走下车来。


  
两人一出车外，大雪便即扑面而至。他见艳婷飕飕发抖，连忙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艳婷却似浑然不觉，手指天边，颤声道：“伍大爷，你看那儿！”


  
伍定远极目望去，狂风暴雪中，眼前竟是一片雄奇险恶的奇景。只见一处十来里宽的大峡谷，往南北两面绵延而去，直是无止无尽。


  
伍定远见了这壮阔至极的景象，也是骇异不已。他探头望去，却见峡谷中红艳一片，竟是翻滚不息的岩浆。硫磺扑鼻，热气逼人，端是吓人。阵阵暴雪不住吹来，大雪甫一落到峡谷之中，立时被岩浆的热气蒸发，化为一大片水气，有若浓雾一般，笼罩在众人眼前。灵音等人从未见过这等异象，也是惊诧不已。


  
艳婷颇为惊叹，低声道：“这是什么地方？怎能有如此宏伟的峡谷？”


  
一旁屠凌心听了，只冷笑一声，说道：“什么峡谷，这就是咱们一路跟来的那条小裂缝哪！”


  
众人听得此言，都是大为吃惊。那裂缝窄不过指，过去只要稍不留意，便会消失无踪，哪知一路越走越开，竟成这宽逾数里的大峡谷。


  
卓凌昭望向峡谷，赞叹道：“照这羊皮指引，这神机洞就在峡谷对岸了。嘿嘿，‘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这秦霸先当真非同小可，竟然算得出这等天地变动，不愧是一代奇人。”


  
伍定远心下一凛，寻思道：“谁是什么秦霸先了？他跟此地有什么关系？”


  
正想间，金凌霜走了上来，道：“掌门，这峡谷地势如此险峻，咱们要怎么过到对岸？”


  
卓凌昭冷笑一声，道：“干大事岂能惜身。今日无论是飞是爬，咱们都得冒险一试。”


  
众人听他如此一说，不禁为之变色。此地岩浆窜动，热气逼人，却要如何过去？


  
金凌霜听出掌门的焦躁，忙道：“这峡谷约莫二里远近，凭轻功是过不去的。我看咱们不要行险，还是绕路走吧。”


  
卓凌昭道：“我们若要绕路，这峡谷长约二百余里，一来一往，只怕拖延太久，又要误了时机。”


  
金凌霜道：“那可怎么办？莫非真要飞渡过去么？”


  
卓凌昭沉吟半晌，正自思量办法，忽听浓雾中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道：“卓掌门，你终于来了。”


  
众人见此处竟然隐得有人，无不大惊，纷纷喝问道：“什么人？”


  
伍定远急忙将艳婷拉到身后，举掌护住了她。却见卓凌昭微微一笑，说道：“安统领，你好啊！”他耳音灵敏，已然将来人的声音认出来了。


  
那阴沉声音嘿地一声，显然也甚吃惊，当下冷笑道：“卓掌门好耳力！”峡谷旁转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形肥胖，正是锦衣卫统领安道京。


  
众人惊疑不定，不知安道京怎会在此出现，却听他道：“卓掌门，你那日从神鬼亭中夺走羊皮，怎地不来西凉与我们会合，却独个人来到天山？难不成别有所图么？”


  
卓凌昭微微一笑，说道：“任凭是谁知道了羊皮的秘密，谁还会把朝廷放在眼里，你说是么？”


  
伍定远听得两人的对话，心下登时一凛。这卓凌昭不与江充会合，一路自行摸索到天山来，定是有意吞没羊皮的秘密。不过这江充奸诈无比，自也不是省油的灯，居然派人来到此处相候，看来定有好戏可看。


  
安道京摇头道：“卓掌门，江大人一向视你如知己，你可想清楚了。”


  
卓凌昭仰天大笑，却不答话。


  
屠凌心走了上来，见安道京兀自挡在众人面前，登即冷冷地道：“安统领，京城里苦头还没吃够么？快滚开了吧！”


  
安道京听他口出不逊之言，脸色顿时一变。这屠凌心曾寻过锦衣卫的晦气，一举打下他们十八名教头，若不是郝震湘恰好在场，只怕锦衣卫要一败涂地。此时安道京人孤势单，那郝震湘更被他自己下手害了，如何能与这许多高手放对？只是他奉命来此，岂能退让，当下硬着头皮，勉强站立。


  
屠凌心冷笑道：“还不滚，真的要找死么？”


  
正要动手，卓凌昭却已伸手拦住，微笑道：“安统领，江大人呢？他也到了吧？”他知道安道京胆小怕事，等闲不会犯险，此刻孤身来此，后头必有大援。


  
安道京见他料事如神，心下一惊，道：“卓掌门所料不错，江大人正在附近。”


  
伍定远听得此言，也是不禁一惊，暗道：“怎么江充也来了！”想起此人的种种事端，一时间又惊又怕。


  
卓凌昭心道：“这江充果然了得，少了羊皮指引，居然还是比我先到了一步。”他心中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道：“既然江大人也在附近，咱们不能不见上一面，这就请安统领带路吧。”


  
安道京见卓凌昭满不在乎，心道：“你这厮私吞羊皮，一会儿到了江大人面前，看你还有何话说？”他咳了一声，道：“诸位高贤若要面见江大人，便请随我过来。”转身便朝峡谷走去。


  
金凌霜走到卓凌昭身边，低声道：“掌门人，你真要与江大人破脸么？”


  
卓凌昭道：“你莫要担心，我自有分寸。”


  
金凌霜虽然暗暗担忧，但掌门面前，实在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只得退到一旁，默默跟着卓凌昭前去。


  
众人暗怀鬼胎，各有忌惮，脚下却一齐向峡谷靠近。


  
安道京行到峡谷旁，忽然凌空跳下。众人惊呼一声，眼看他便要摔入峡谷深处，惊呼声中，却见他仍好端端地站着。众人连忙细看，却见那峡谷中搭着一座木板，约有一人肩宽，颇见窄小。


  
安道京站在上头，转头道：“请各位过来吧，我们要到对岸去。”


  
硫磺热气中，众人见这木板又窄又长，衔接两岸，极目望去，竟然长达十里许，足见工程浩大之极。


  
卓凌昭笑道：“多谢你们搭了座桥出来，倒省了我不少气力。”他哈哈一笑，便也跃了下去。


  
屠凌心转头过去，对灵音等人喝道：“你们跟着来！”金凌霜架着灵音，钱凌异架着李铁衫，一人跟着一人，鱼贯而下。


  
伍定远下得木桥，回头道：“艳婷姑娘，你小心脚下。”


  
艳婷道：“不打紧。”她腰枝轻颤，身影一闪，已如飞燕般地落在木板上，那木板却只轻轻一晃，丝毫不见颠抖。


  
艳婷轻身功夫一露，众人都是大声喝彩。钱凌异赞道：“小娘儿，真有你的！”


  
众人有的卖弄功夫，飞身而下，有的自知轻功普通，便老老实实地攀下。


  
众人走在桥上，一连走了半个时辰，却还到不了对岸，足见此桥宏伟至极，若非发动军士前来建造，一时却要如何造就？看来天下之大，也只江充有能耐架得起这座桥来。


  
伍定远心下暗暗惊叹，想道：“看这桥的工程如此浩大，想来一人的武功练得再高，也比不上朝廷里权势薰天的大臣。”


  
众人面带敬畏，都是暗暗纳罕。只有卓凌昭漫不在乎，脸色一如平常。


  
走了片刻，只见前头一名军官站在木板上，却在等候众人到来。那人见了安道京，不顾木桥窄小，便自拜了下去，道：“卑职玉门关总兵高颜，见过安大人。”


  
安道京回过头去，向卓凌昭等人道：“这位是玉门关高颜高总兵。为了搭建这座木桥，高总兵特从玉门关调来五万将士，咱们可要谢谢他的辛劳。”


  
卓凌昭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安道京向高颜使了个眼色，问道：“江大人呢？”


  
高颜低声道：“江大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便要我过来看看。”


  
安道京贴在他耳孔上，小声道：“你快快回去禀告一声，就说昆仑掌门到了，请江大人多加防备。”


  
高颜哦地一声，他见卓凌昭一脸高傲神气，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料来不是易与之辈，慌不迭地赶回去通报。


  
卓凌昭见高颜面带惊恐，当即笑道：“高总兵小心脚下，可别摔了下去。”


  
安道京见他有恃无恐，心道：“你这乡野村夫恁也狂妄了。这会儿任你嚣张，一会儿你见了江大人的手段，看你还敢造次么？”当下低头不语，快步而过。


  
伍定远不知眼前那位高总兵的来历，更不知此人曾有追杀薛奴儿，得罪秦仲海等情，只随众人行向前去。他担心艳婷，不时回头往后看去，就怕她脚下失足。不过这艳婷轻身功夫着实了得，一路稳稳走来，全不当一回事。


  
正走间，一名昆仑弟子低头往下探看，说道：“他奶奶的，这峡谷真是怪异莫名，不知是怎地生出来的？”说着往下吐了一口浓痰，神态甚是轻蔑。


  
峡谷下岩浆翻腾，燥热无比，那痰尚未落下，已被蒸发。那人正自惊讶，忽然岩浆中窜起一个火头，足有百来丈高，有若一只大火龙，直朝那人卷来。那人吃了一惊，叫道：“啊呀！”话声未毕，转瞬间火舌一卷，竟将他吸落下去。几名高手想要去救，却都晚了一步。


  
那人惨嚎一声，惊叫道：“救命啊！救命啊！”他全身着火，手脚不住乱挥乱舞，已然坠下深谷，身子摔在岩浆之上，双腿立时溶解，只是一时不得便死，仍是张口大叫。凄厉的呼声远远传来，直是惊心动魄。


  
众人见他这幅惨状，忍不住脸上变色。安道京回头道：“这神机洞不是普通地方，请诸位心存敬意，万万不可行止不恭。否则若有什么意外生出，别怪我未曾提醒。”


  
卓凌昭嘿嘿一笑，说道：“安大人对此地很是详熟嘛，是听江大人说的么？”


  
安道京淡淡地道：“卓掌门若想知道其中奥秘，等会自去问江大人便了。”


  
伍定远听了他们的对答，不由得心下起疑，不知这“天山神机洞”究竟有何秘密，居然神秘至此。他满头雾水，又怕被峡谷中忽然窜起的火苗吞噬，一路心惊胆跳，拉着艳婷快步而过。


  
众人踏上实地，便随安道京往前行去，只见眼前浓雾阵阵，伸手不见五指，众人深怕脚下失足，走得都是既缓且慢。过不多时，众人只见眼前现出了偌大一面红色石壁，将前方去路堵死了。那石壁色作朱红，不似天然生成的模样。不知这荒山野领之中，如何现出这等奇怪物事。


  
钱凌异笑道：“这石壁的颜色很是奇怪，好似我家的大门一般。”却见众人脸露诧异之色，抬头向上，眼光发直。钱凌异心下奇怪，不禁笑道：“不过是面石壁，却有什么好看的？”当即抬起头来，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谁知一望之下，连他也是惊诧无声。眼前那红墙哪里是什么墙了，真是一扇偌大的门，横达三十丈，高约百余丈，正中两个门环离地极高，约莫有五十人高矮，只是颇为古旧斑驳，当有千年以上历史。门上另绘着两幅神像，二神人面蛇身，左首男神，右首女神，蛇尾交缠，各有百丈高，面目颇为阴森，好似正俯视着众人，观看人间隐密，望之令人生畏。


  
钱凌异见那这门如此巨大，却不知是给谁用的，莫非里头住着巨人不成？当即颤声道：“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静寂无声中，却听一人道：“此处名唤南天门。相传只要进得此处，便会参透天机，获取震动天地的大秘密。”


  
众人一惊，急忙转头，却见浓雾中坐着一人，那人神态闲适，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安道京双膝跪下，拜道：“属下安道京，参见江大人。”


  
伍定远心下一惊，心道：“原来……原来这人便是江充！”他急忙去看，只见那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身穿貂裘，唇上留着短髭，富贵中更透出一股肃杀的气色，看来是个顶要紧的人物。


  
江充微微一笑，道：“卓掌门，京师匆匆一别，想不到又见上面啦。”


  
卓凌昭也是一笑，淡淡地道：“多日未见，大人气色依旧。”


  
两人隔着浓雾喊话，却不急于靠近，显然彼此心中都有忌惮。


  
却听一人道：“卓掌门，你这许多门人弟子见了江大人，如何不知道跪下？你平日是怎么教的？”


  
众人转头去看，那人却是个道士，身形极高极瘦，有若一根竹竿，正从峡谷旁飘来，武功大是不凡，想来若非一派之掌，便是帮会首领。


  
卓凌昭见了那人的面貌，只点了点头，道：“原来是九幽道长，可有什么指教么？”


  
那人正是九幽道人，乃是江充搜罗而来的一名高手。他见卓凌昭识得自己，心中甚是得意，当即冷笑道：“江大人乃是当今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们这些百姓见了他，如何不跪？”


  
卓凌昭头也不抬，淡淡地道：“我派门人见了神佛也不下跪，如何跪得凡人？”


  
九幽道人哼了一声，道：“卓凌昭，你在皇上面前也是这般说话么？”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有何不可？”


  
九幽道人狂怒不已，尚未说话，江充身边一名武士清啸一声，拔刀出来，冷冷地道：“卓凌昭，你说话太也狂了，今日让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众人转头过去，只见说话那人气宇非凡，太阳穴高高鼓起，手上大刀沉重异常，想来必是江湖上的第一流高手。金凌霜等人见了这人的异常形貌，都知此人必是江充身边的十八名云都尉之一。这云都尉平日里专责保护江充，形影不离，乃是大内里千中选一的绝顶高手。


  
卓凌昭双目半睁半闭，对那高手毫不理会，浓雾中江充也是笑吟吟地，翘着二郎腿，抱膝看着眼前的好戏。


  
伍定远冷眼旁观，心道：“看江充这个模样，当是要给卓凌昭一个下马威，且看卓凌昭怎么应付了。”


  
场中众人屏气凝神，都要看两大高手对决，当下纷纷让开，空出了偌大地方。


  
那高手冷冷地道：“卓凌昭，接招吧！”长啸一声，快刀连连使出，招式大开大阖，虎虎生风，正是“神刀门”的嫡系刀法。


  
众人见他刀法如此，心下无不暗赞，都想：“江充搜罗天下好手，果然身边卧虎藏龙，大有能人异士。”


  
卓凌昭毫不惊惶，他只微微一笑，伸出两指一夹，刀光飞舞中，已然轻轻巧巧地捏住刀锋。众人见他眼力神准，出手奇快，无不大为哗然。那高手自也大吃一惊，虽知卓凌昭武功厉害，岂料竟然一招不到，便已拿住他的兵刃？


  
那人刀身被敌人拿住，脸面无光，当下死命抓住刀柄，用力回夺。


  
卓凌昭见他拼死夺刀，便只微微一笑，两指捏住刀锋，手腕轻轻扭动，霎时一个翻转，将那好手连人带刀的转过一圈，摔在地下。


  
灵音心下一惊，暗道：“好厉害的工夫。”原想以“神刀门”的刀法，定可与卓凌昭相抗百来合，至不济也能撑上一柱香时分。孰知片刻之间，胜负已分，看来这卓凌昭的武功深不可测，远在想像之上。


  
卓凌昭举脚过去，将那好手踩在脚下，沉声道：“江大人，卓某自称剑神，行事作风如何，大人自当知晓。今日你们若想以官压民，欺辱本座，那是大错特错了。”


  
他举脚一挑，那好手的身子猛往江充飞去，势道猛烈无比。安道京急忙跳了出来，伸手接过那人身子，便在此时，一股大力朝他身上撞来。安道京急忙运气抵受，但这内力好不霸道，只震得他胸口隐隐作痛，良久不能宁定。只是主子江充便在眼前，却要他如何示弱？当下咬牙忍住，一张脸只痛得发白做青。


  
屠凌心哈哈大笑，大踏步走了出来，朗声道：“我们要进南天门了，闲杂人等一率让开吧！否则休怪手下不留情了！”


  
九幽道人见他旁若无人，神色嚣张，当即哼了一声，沉声道：“你们这群家伙要在昆仑山里称王，没人会来管你，但放着江大人在你眼前，还想放肆么？”


  
伸手一招，背后立时窜出十余人，都是平日保护江充的云都尉。只见众人手持奇门兵刃，有的太阳穴高高鼓起，有的全身肌肉暴起，料来都是江湖上第一流的好手。


  
九幽道人冷笑道：“昆仑山的朋友们，我好心劝你们一句，千万别冲撞了江大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安道京接口道：“正是如此。卓掌门，咱们除了这几十余名好手外，山下还驻扎着高颜总兵的万余部将。要是动起手来，我们决不会吃亏的。”


  
金凌霜眼望卓凌昭，见他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金凌霜登即意会，他走上两步，低着嗓门道：“弟子们！拔剑！”


  
只听刷刷之声连响，这厢昆仑好手也已执剑在手，两方已是剑拔弩张之势。

第六卷 一代真龙 第三章 南天门


  
此刻情势紧张危急，稍一不慎，便是一场好杀。双方人马相互凝视，只等主帅各自令下，便要动手。


  
伍定远心道：“看这两帮人的模样，这洞里的秘密定然非同小可。只不知里头到底有什么物事，值得他们双方破脸。”


  
正危急间，却见一人缓缓起身，走上前来，这人唇上留着短须，神态潇洒，正是江充。


  
卓凌昭沉声道：“江大人，你真要拦阻本座么？”


  
江充哈哈一笑，走到卓凌昭面前，伸手搭上他的肩头，亲亲热热地道：“卓掌门啊，咱们是什么交情，你又不是不知。我这几个手下言语间不得体，你就不要和他们计较了，何必生这么大气呢？”说着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此刻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凶险万状，这江充却毫不在乎，居然这般与卓凌昭亲热作态，众人都是一惊。


  
伍定远心道：“这江充下盘虚浮，看来全无武功。这剑神比老虎狮子更加可怕，他怎能如此大胆！”转头朝灵音望去，只见他脸上也满是诧异之色。


  
九幽道人急道：“大人，咱们和他们一拼，未必便输，何必放这些人过去？”


  
江充摇摇头，要他别再多言，径自向卓凌昭一笑，道：“卓掌门要进南天门寻幽访胜，我该替你高兴才是，怎好扰了掌门的兴致。”说着往旁一让，脸上挂着笑容，道：“卓掌门请便吧！”


  
卓凌昭心念微转，料来江充也是怕了自己。他哈哈一笑，拱手道：“江大人果然英明，本座先谢过了。”说话却也客气许多。


  
江充让在一旁，笑道：“好说，好说。”


  
卓凌昭使了个眼色，两名昆仑弟子当即快步抢上，便往巨门推去。


  
便在此时，江充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卓凌昭一愣，心道：“看他模样，这门定有机关！”便要喝住两名弟子。说时迟，那时快，那两名弟子已往巨门推落。他二人手掌甫触门板，霎时一阵雷击般的巨响，那二人连惨叫声也不及发出，便已倒在地下。


  
两名弟子甫一摔倒，众人鼻中便闻到一股焦臭味。只见那两名弟子的身子已然蜷起，如黑炭般地烂死在地。昆仑门人心下一惊，不知那门有何古怪，都往后退了一步。


  
卓凌昭哼了一声，这才明白江充何以这般大方。他走上两步，冷笑道：“江大人果然是老狐狸，等闲不露出风声，却让我派门人白白死在此处。”


  
江充笑道：“我景泰十年过来此地，整整死了八百名兵卒，这才撞开这鬼门。只是知道卓掌门性子一向高傲得紧，劝了也是白劝，只好饶上贵派的两条性命了。”


  
众人听说这门如此可怖，都是吓了一跳，一时连连退后，就怕里头冲出什么怪物，自己不免小命不保。


  
卓凌昭眼望巨门，虽不知上头有何机关，但总不能因此大打退堂鼓，当下道：“三师弟、四师弟，你二人上去试试。”


  
钱凌异一惊，嚅啮地道：“这……这门很有些古怪……”那屠凌心却是悍勇之徒。他举起地下大石，用力朝巨门扔了过去。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巨石登时震成碎片，四下纷飞，那门却是分毫未损。


  
江充道：“南天门是天人交界之地，若无大智慧、大造化，只一味想凭蛮力硬闯，那是进不去的。”


  
卓凌昭抬头望着巨门，情知单凭自己一人之力，决计无法进得此处，当即道：“江大人究竟想要怎地，还请吩咐吧。”他眼望江充，又道：“只要大家打的商量公平，不是你一人独吞好处，一切都好谈。”


  
江充笑道：“什么好处不好处的，这话不太见外了么？掌门与我这么深厚的交情，想进这南天门，我自然乐意相助。你便要带走里头的金银珠宝、武功秘笈，全都悉听尊便。”


  
伍定远听了这话，立时想到李铁衫之言，看来这“神机洞”真是武学殿堂，绝非妄言。转头望向李铁衫，只见他神情专注，自也在留意江充与卓凌昭的对话。


  
卓凌昭冷冷一笑，他与江充相识多年，情知此人精明厉害，向来不做亏本生意，当下沉吟片刻，道：“好！等取出其中的秘密，咱们一人一半，谁也不多取分毫，你说怎么样？”


  
江充面带惊异之色，讶异道：“一人一半？”旋即一笑，道：“看来卓掌门对里头的物事所知有限。也罢！咱们进去再说吧！”


  
伍定远见江充不费一兵一卒，须臾间便逼得狂妄无比的卓凌昭让步妥协，心下也是暗自佩服，看来此人真不愧是一代奸臣，绝非常人能比。一旁灵音、李铁衫等人见江充轻易化解一场大厮杀，比之卓凌昭而言，可说更有见识，心下不禁暗自点头。


  
卓凌昭眼望朱红大门，道：“事不宜迟，咱们要如何进去，还请大人示下吧。”


  
江充伸手出来，笑道：“若要进得此门，还请掌门相借羊皮一用。”


  
这几日卓凌昭都把羊皮带在身上，视作性命一般，听得江充出言索讨，如何愿给？一听此言，登见犹豫之情。


  
江充见他犹疑，便自一笑，道：“卓掌门，凭你的绝世武功，我还能吞没了你的么？”


  
这几句话甚是厉害，一出口便使卓凌昭毫无下台余地。卓凌昭嘿地一笑，跟着伸手入怀，取出羊皮，交在江充手里。


  
那羊皮甫一到手，只见江充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忽地现出兴奋至极的神色，但这神情只一闪而过，随即宁定如常。伍定远见他神色如此，不禁暗暗心惊，料来这羊皮便不是他卖国的物证，也与他有莫大关系。


  
只听江充笑道：“当年我拿到这张羊皮时，还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子。想不到光阴飞逝，现下却已是个中年人了。嘿嘿，整整三十年岁月过去，羊皮啊羊皮，咱们真是久违了。”


  
卓凌昭咳了一声，道：“江大人莫顾着笑，咱们要如何进去南天门，还请示下吧！”


  
江充笑了笑，跟着手指门环，道：“若要进得此间，需得上到那处门环。”众人抬头望上，只见那门环离地约有五十余丈，实非人力所能及，一时都是骇然出声。


  
钱凌异低声道：“爬到那门环干什么？难道要去敲门么？”


  
屠凌心大笑道：“没错。打个两下门，喊声爷爷回家了，便有巨人过来开门啦！哈哈！哈哈！”昆仑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江充见众人不信，当即笑道：“你们别要怀疑，我所言句句都是实情。”


  
屠凌心还想出口讥讽，卓凌昭向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屠凌心干笑两声，丑脸一皱，便把话缩了回去。


  
江充在门前踱了几步，指着门上的两幅神像，道：“你们之中高手众多，可曾有人知道，这门上画的是什么人？”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两幅神像都是人面蛇尾，面貌阴森，再加古旧斑驳，实在难以辨认，都是摇了摇头。


  
忽听一人道：“这女神是太古炼石补天的女娲，左首的男神则是位列三皇的伏羲。这两位人首蛇身，都是宇宙初开时的神明。”


  
众人听这说话声音苍老，连忙转头去看，只见他光头僧衣，正是“慈悲金刚”灵音。看来他平日多研典籍，对这等神佛之事甚为明了。


  
江充啧啧赞道：“好见识，不知这位大师法号上下？却在何处宝刹出家？”


  
灵音合十见礼，道：“老衲少林灵音，见过江大人。”


  
江充哦了一声，道：“原来是少林寺的大师啊！难怪这么高明的见识。”他上下打量其余俘虏，笑道：“这几位朋友，敢情都是大师的弟子门生了？”


  
灵音不愿无端得罪这位权臣，便向弟子道：“大家都过来吧。”几名弟子走上前来，躬身道：“参见江大人。”


  
江充回了半礼，脸上挂着一幅笑容，看来少林寺身居武林名门之首，江充虽然嚣张，却也不敢失了敬意。一旁卓凌昭只是冷眼旁观，不加干涉。


  
江充又往其余众人看了一眼，待见了艳婷的绝艳容貌，心下暗赞，笑道：“这位姑娘好标致啊，可是哪位大师的女弟子啊？”


  
灵音干咳一声，道：“江大人说笑了，我寺只有和尚，焉来女弟子之有？”


  
江充哈哈一笑，正要说笑，忽听一个声音冷笑道：“江充，你还记得我么？”这人白须怒张，说话声音粗豪，正是李铁衫。


  
江充转过头去，只见一名白发老者对着自己冷笑，细目看去，却认不出他来，当下笑道：“恕我眼生，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李铁衫嘿嘿一笑，道：“不认得我了么？‘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奸臣，你想起来了么？”


  
灵音听了这话，脸色大变，急忙扯住李铁衫的袖子，低声道：“不要惹祸上身。”


  
李铁衫却傲然望天，满脸的桀傲之气，浑不把这个奸臣放在眼里。


  
江充猛地醒觉，面色登成铁青，大声道：“好啊，原来你们这群反贼还没死光！来人！给我拿下了！”


  
安道京等人暴喝一声，纷纷奔向前来，便要对李铁衫动手。灵音急得连连搓手，却不知如何是好。


  
李铁衫丝毫不怕，冷冷地道：“一群狗官，来得刚好。”双手立了个门户，便要出手御敌。只是他穴道被制，内力全失，想来在锦衣卫众高手围攻之下，决计讨不了好。


  
伍定远见状不妙，急忙挡在李铁衫身前，将他护在身后，跟着向卓凌昭叫道：“卓掌门你答应过的，只要我听你的话，你便保我们一行人平安，你说话算不算数？”


  
卓凌昭尚未回话，却听江充冷笑道：“这反贼曾经反叛朝廷，罪该万死，谁敢保他平安？”


  
伍定远听了恐吓，更是大急，忽见卓凌昭走了上来，淡淡地道：“江大人，这位李庄主是我派擒来此处的，江大人若要动他，须得先问过本座。”


  
这话全不给江充面子，宛若当众打了他一个耳光。安道京怒道：“这人是朝廷钦犯，你怎敢替他说话？”


  
屠凌心斜目看他一眼，冷笑道：“我杀了你锦衣卫不少人，也是朝廷钦犯。你想如何？”


  
安道京听他说话狂妄至极，一时又惊又怒，却又不能破脸，只是气得气喘吁吁，难以忍耐。


  
江充见卓凌昭满脸杀气，知道他有意与自己一别苗头，此时有事在身，不便与他计较，便点了点头，笑道：“好吧！谁叫咱们卓掌门的面子大呢？看在剑神的面上，我先不来计较这些往事了。”


  
这话给足卓凌昭面子，登让他欣喜异常，当即微微颔首，冷冰冰的脸上竟也露出一丝笑容。


  
江充见卓凌昭得意，却只笑了笑，不再多言。他转头往伍定远看了几眼，道：“这位兄弟喜欢打抱不平，又是什么人了？”


  
安道京识得伍定远，连忙走了上来，道：“启禀大人，这人名唤伍定远，便是他把羊皮带到柳昂天手中的。”


  
江充哦地一声，走到伍定远身边，笑道：“原来你就是伍制使啊！真多亏你了。若不是你辛辛苦苦地把羊皮带来京师，我们哪能来到神机洞啊。说来真该谢谢你才是啊！”霎时大笑起来。


  
伍定远听他讥嘲，只感心下愤怒，灵音怕他也如李铁衫一般惹事，连忙握住他的手掌，要他稍安勿躁。


  
江充见伍定远忿忿不平，便自行问向卓凌昭，道：“这人不是在柳昂天底下办事么？怎地也到这儿来了？”


  
卓凌昭道：“腊月三十那夜，这人恰在神鬼亭畔。当今之世，只他一人看过神鬼亭中的秘密。”


  
江充听了这话，猛地神色大变，颤声道：“一代真龙！”脚下一晃，竟要摔倒，后头安道京连忙抢上，一把将他扶住。


  
众人见他神情如此，心下无不大奇，不知他何以失态。


  
这江充何等身分，自露面以来，说话始终温和潇洒，便与卓凌昭濒临破脸之时，也是从容不迫，哪知听了伍定远的来历，神态竟尔变得如此惊骇。昆仑众人不知他与伍定远之间有何过节，也是暗暗奇怪。


  
伍定远自也奇怪，不知江充何以这般惧怕自己。正自猜疑间，忽见江充凑过脸来，凝视着自己的脸庞，好似他脸上有什么奇怪之处。伍定远给他看的难受，忍不住往后退开一步。


  
江充叫道：“别动！”霎时伸出手来，竟尔摸上伍定远的脑门。伍定远吃了一惊，举脚便踢。转瞬间眼前人影晃动，胸腹要害已被卓凌昭按住，喉头却被安道京以刀逼勒，背心更被九幽道人揪起，不过一眨眼的时分，全身要害便被众高手制住。


  
艳婷见伍定远命在旦夕，急道：“卓掌门，你们不是有求于他吗，怎么把他架住了？快快放开他！”三大高手不加理会，只等江充令下。


  
只见江充一双手掌不住地在伍定远脑门上抚摸，脸上神色更是阴晴不定，好似又妒忌，又惊叹。众人不知他意欲为何，心中都感奇怪。


  
过了好一会儿，江充轻轻舒了一口气，将手缩了回去，叹息道：“天意！天意！”三名高手见他缩手，这才放脱伍定远，各自退开。卓凌昭见江充举止有异，更是暗暗留神。


  
伍定远心下奇怪，但随即想到当日在少林寺时，那方丈灵智也曾抚摸自己的头顶，还说自己与仙佛有缘，莫非这江充也如灵智一般，精擅相人之术？他叹息一声，道：“江大人以为我骨骼如何？我可是三奇盖顶，富贵不可一世之人？”他此时命在旦夕，还给一帮奸人绑架至此，这话说来，却是自嘲的意味多，询问的意味少。


  
江充微微一笑，道：“这位兄弟，我不懂什么面相。不过看你一表人才，是个人物，等离开此地之后，你便跟着我吧。我保你官至大将军，封侯万代，富贵满门。不知你意下如何？”


  
锦衣卫众人听得此言，无不大为艳羡。安道京则留上了心，不知江充何以忽出此言。众人各有所思，一时都望着伍定远与江充二人。


  
伍定远听了这话，登时想起这人正是杀害燕陵镖局的幕后主使，只听他摇头道：“江大人错爱。我伍定远虽非什么贞烈义士，但要我与你手下这帮人同流合污，那是万万不能。”


  
伍定远身中剧毒，生死不知，哪还有心思去谈什么加官晋爵，更何况他千里亡命，正是肇因于这批贼人，却要他如何答应？当下一口回拒江充的邀约。一旁李铁衫等人听了，都是大声叫好。只有艳婷满脸担忧，想要出言相劝，却又不知如何劝起，只是暗暗焦急。


  
江充听他出口拒绝，不禁一叹，道：“可惜啊可惜，兄弟这么好的人才，盼的不过是一个识才惜才的上司，唉……可千万别误入歧途啊。”


  
他劝说了几句，便走到卓凌昭身边，道：“卓掌门，一会儿咱们取出洞里的秘密后，你把这人交给我，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可好？”


  
卓凌昭心下起疑，道：“江大人，这伍定远有何古怪之处？”


  
江充抹去额上的汗水，干笑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拿到羊皮的是他，看见秘密的也是他，觉得有些巧而已。”


  
卓凌昭哼了一声，料知他没有说出实话，寻思道：“这江充过去曾说，只要能找出神鬼亭的偈语，再加上羊皮一物，便能找出神机洞的宝物。伍定远的确见过神鬼亭中的东西，但除此之外，也没其他了得之处，怎能让江充这般见重？不对，这中间定有什么隐密。”说着上下打量伍定远，好似要把他的脏腑剖开，好好检查一番。


  
江充见他沉默不语，便笑道：“卓掌门，我江充生平从不欠下人情。你给我个方便，我日后自会重重回报。”


  
卓凌昭哼了一声，道：“这事慢慢再说，咱们还是先进神机洞吧。”


  
江充笑道：“也是，我见猎心喜，难免有些失态了。”


  
他缓缓走到巨门之下，向上仰望而去，忽地道：“伍制使，你为了羊皮千里奔波，几次甘冒生死大险，你可知这羊皮究竟是什么东西？”


  
伍定远想起此人杀害梁知义、王宁等人的罪行，当下冷冷地道：“这羊皮是阁下出卖朝廷的证物，朝廷中谁不知晓。”


  
江充哈哈大笑，道：“这羊皮是我出卖朝廷的证物？真是一派胡言，亏你们想得出。”他转头问向卓凌昭，道：“阁下为了这羊皮杀害江湖同道，落个难听至极的名声，可知这羊皮究竟是什么物事？”


  
卓凌昭听他出言调侃，登时哼了一声，道：“这羊皮不就是寻找武林秘笈的藏宝图么？本座若不是照着羊皮指示，焉能来到此间？江大人这一问却也多余了。”


  
江充莞尔一笑，摇头道：“你们全都错了，大大的错了。”众人都是一奇，却见他指向巨门，道：“这羊皮不是别处取来的，正是这门上的符咒，人称‘镇邪天符’便是。”


  
众人听了这话，只感吃惊骇异，一时议论纷纷，伍定远也是皱起眉头。


  
江充不去理会众人，他自行举起羊皮，手指门环，道：“这门上有个玄机，只要将羊皮贴在两处门环之中的印痕，这门便会开启，如同锁匙一般。”


  
屠凌心哈哈大笑，大声道：“这是什么鬼扯蛋？骗谁哪？”


  
伍定远更感荒唐，心道：“这人怕别人知道他卖国的丑事，便在这儿胡说八道。”当年这羊皮曾经落入也先可汗手中，而后又给朝廷大臣挖掘出来，可说重要无比，怎能说是锁匙一般？这话荒诞不羁，一时众人连连摇头，脸上都现出怀疑的神情。


  
江充淡淡地道：“不管你们信不信，这羊皮的作用真是如此。”他抬头看着巨门，道：“我和这神机洞是老相好了。三十年来，前后到这里三次，还能说话骗你们么？”


  
众人听得此言，登时哗然，这江充好端端的京官不干，为何要来此处吃苦受难，一时更是不信。伍定远却心下一凛，暗自点头，他曾在梁知义府中见过一张纸条，得知江充曾经三访天山，料来此言非虚，他真是来过此地。


  
江充又道：“过去二十年来，不知多少人想要进到洞里，把里头的秘密带出来，却都无功而返。也先可汗也好，我江某人也好，大家都弄得灰头土脸，锻羽而归。好容易去年羊皮现世，又恰逢戊辰岁终，我想洞里的秘密再也藏不住，定会重现人间，这才千辛万苦的赶来此地。这般艰辛故事，你们却当笑话来听，这不是毫无见识么？”


  
众人没料到神机洞有如此多的渊源典故，一时交头接耳，都在猜测此言真假。钱凌异听得心痒难搔，便问道：“江大人，听你说了这么多，这洞里究竟有什么古怪，可否告诉我们？”


  
众人听得此言，都是安静下来。卓凌昭一心要求洞内的绝世神功，伍定远有意调查羊皮的来龙去脉，更是专心聆听，深怕漏了一个字。


  
江充听了钱凌异的问话，忽地嘴角斜起，森然道：“不是我要吓唬大家，这洞里的秘密太过重大，绝非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听得的。你们要拿武功秘笈，自管去取。至于其他东西么……嘿嘿，各位原本清清白白，未曾牵涉其中，那就别过问了吧。否则便是做到柳昂天、刘敬这么大的官，怕也经不起这个麻烦。”


  
钱凌异听了这话，只是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多说一字。一旁安道京、九幽道人更是飕飕发抖，神色甚是恐惧。


  
卓凌昭寻思道：“看这江充的神色，这洞里的秘密必定非同小可，绝不只是武学秘笈这么简单。说不得，一会儿非把它搞明白了。”


  
这剑神一向自高自慢，心里什么时候有过“怕”这一字？江充越是这般说，越使引他心痒，当下立定心愿，有意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江充见众人默不作声，便自行转身，指着门环道：“诸位若信了我江某人的话，现下便推举一人出来，把羊皮放上门环。不知诸位之中，谁的轻功最是高强？可否出来一试？”


  
江充连问几次，却都无人回答。要知江湖中人最是在意排名高低，若是有人自承轻功第一，不免得罪他人，便算是推举某甲，也会开罪某乙，一时间竟无一人作声。


  
江充嘿地一声，向卓凌昭道：“卓掌门轻功如何？可否一跃而上？”


  
卓凌昭眼望门环，自知轻身功夫有限，摇头道：“我派武功不以轻功见长，本座上不去。”


  
江充道：“我第一回来到此处时，靠的是攻城用的大云梯，这才把羊皮贴上去。现下连卓掌门也没法子，这可如何是好？”


  
眼看众人都无对策，江充伸手召来高颜，道：“高总兵！你即刻去监造一只五十丈的大云梯，明日午时前给我赶出来。”


  
高颜慌忙下跪，急道：“大人啊！这里荒山野岭的，却要属下如何做得出来？”


  
江充怒道：“做不出来也要做！你快给我去办妥了！”


  
高颜慌忙磕头，吓得魂不附体，连声道：“属下尽力而为，大人莫要生气。”


  
卓凌昭见江充一味吓唬下属，登即微笑道：“江大人别摆官架子，说个有用的法子来听听吧。”


  
安道京大声道：“卓掌门，你若有办法，那便快快说来听听，不要冷言冷语的。”


  
屠凌心哼了一声，骂道：“把你这肥猪一把扔上门环，不就得了么？”


  
安道京怒道：“你说话小心点！谁是肥猪了？”


  
众人互相叫骂，却都无计可施。那门环确实高耸，绝非轻功可及，现下又没有云梯之类的物事，想来真是难为。


  
伍定远见众人吵闹不休，心下暗笑：“这帮奸臣贼子杀人放火，费尽千辛万苦，却给这门环堵在这儿。看来老天爷真是有意捉弄他们了。”


  
他抬头看着南天门，忽觉那两幅神像好似眨了眨眼。伍定远吃了一惊，全身冷汗涔涔而出。便在此时，右手臂上一股热气冲起，直向脑门而去，霎时灵光一闪，想到那日在铁剑山庄灵音与李铁衫比试内力一事。伍定远脑中晕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艳婷急忙扶住，低声道：“伍大爷，你怎么了？”她见伍定远摸着额头，好似身子难过，当下连连叫唤，就怕他身上毒伤又自发作。


  
过了半晌，伍定远身子一震，好似清醒过来。艳婷见他双目生光，面上神色颇为古怪，不禁担忧，忙道：“伍大爷，你身子又不舒服了么？”


  
伍定远哈哈一笑，转头望着艳婷，道：“艳婷姑娘，咱们若要入洞，全看你一人了。”


  
艳婷吓了一跳，惊道：“全看我了？这是什么意思？”


  
伍定远摇了摇手，示意她不必多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自相互叫骂，忽听一人道：“诸位不必麻烦，我有办法。”众人听这嗓音低沉，回头看去，说话那人却是伍定远。


  
场中众人见他眼中神光湛然，都感一惊，纷纷安静下来。


  
江充见了他这幅自信满满的神态，便问道：“听兄弟适才说话，可是轻身功夫厉害，能够一次翻上那门环？”


  
伍定远摇头道：“那倒不是。我轻功甚差，便翻过一座墙，也有些难处，何况此处高约数十丈，我岂能上得？”


  
安道京跳了出来，戟指怒骂道：“死小子，你这不是消遣人吗？”


  
伍定远道：“我是说有法子让旁人攀上，倒不是我自个儿要上去。此处不可不察。”


  
安道京喝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少卖关子了！”


  
伍定远不去理他，自向江充道：“江大人，我这法子若行得通，可否请大人应允一件事。”


  
江充急于进去，当即道：“你只管说，天下虽大，但我江充无能为力之事只怕不多。你便是要天大的官职，我也有办法给你。”


  
伍定远摇头道：“大人误会了，我不是来求官的。”他指着艳婷等人，说道：“在下的法子若是行得通，请大人放我这几个朋友离去。”


  
江充哈哈一笑，道：“原来是这等事，不过这些人是卓掌门擒来的，我不能作主。”说着往卓凌昭望了一眼。


  
伍定远望向卓凌昭，道：“卓掌门意下如何？”


  
卓凌昭会意，答应道：“好，本座一言九鼎，只要伍兄的法子有用，我定会放他们离开。”


  
伍定远大声道：“卓掌门快人快语！咱们击掌为誓！”


  
两人走上前去，轻轻拍击手掌。灵音等人多与伍定远熟识，知道他武功平庸，此时见他胸有成竹，心下倒也奇怪，不知他究竟有何法门能攀上门环。


  
江充见两人约定了，当即轻轻一咳，说道：“这位兄弟，你可以说了么？”


  
伍定远微微一笑，指着艳婷，道：“这位姑娘轻身功夫很是了得，咱们眼下便要着落在她身上。”


  
江充哦地一声，上下打量艳婷，显是不信。


  
艳婷急道：“伍大爷，那地方太高，我是不成的！”


  
伍定远摇头道：“我不是叫你跳上去，当世之中，只怕没人练得这等轻功。”他又指向灵音与李铁衫，说道：“这两位朋友的内力高深，只要加上他们两人相助，艳婷姑娘定可上去。”众人心下一奇，更是不信。


  
钱凌异冷笑道：“伍制使，饭可以胡吃，话却不能乱讲。你倒说说，他们却要如何上去？”


  
伍定远眼望江充，说道：“请江大人务必相信在下。”


  
江充点了点头，道：“我信得过你。你只顾说，莫管他人如何啰嗦。”


  
伍定远见江充信任自己，当下信心大增，说道：“请各位男子脱下上身。”他率先脱下上衣，露出一身精壮肌肉。


  
安道京见伍定远举止怪异，忍不住笑道：“这小子失心疯了。”说话间，却见江充凌厉的目光望来，喝道：“你怎么不脱？”安道京给上司一吼，心下惊慌，急忙脱下外衣，交给了伍定远，露出了肥大臃肿的肚子。一旁锦衣卫众人见安道京平日颐指气使，在江充面前却低声下气若此，都是忍不住好笑。


  
伍定远伸手接过，道：“多谢了。”跟着将两件外衣绑起。众人不知他要如何，都是暗自罕异。


  
伍定远将两件外衣交在灵音手里，说道：“请大师运气，将内力灌注进去。”


  
卓凌昭登时醒悟，当场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灵音摇头道：“我身上穴道被制，使不出内劲。”


  
伍定远道：“卓掌门，你若想进洞，劳烦你解开这几位朋友的穴道。”


  
钱凌异叫道：“掌门人，别中了这小子的计，他想骗你放开这几个家伙，你可千万别信他啊！”


  
卓凌昭毫不理会，伸手往灵音与李铁衫两人肩上一拍，热气冲来，立即解开了二人身上被点中的穴道。灵音与李铁衫对望一眼，眼见卓凌昭功力如此深厚，心下都是暗自佩服。


  
灵音伸腿举臂，略微活动筋骨，让身上血脉畅通。过了片刻，只见他微笑道：“老衲一年来每日里穴道被制，不知内力还剩多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内力灌入那两件衣衫里，只见那两件衣衫渐渐挺起，有若活物。过了片刻，更有如旗杆般地高高立起。众人见灵音内力如此深厚，都是脸上变色，连卓凌昭也是暗自赞许。


  
直到此时，众人方知伍定远用意如何，原来他要将各人的衣衫结成一条大绳索，以内力灌注其中，使其直立如杆，到时艳婷便能一举攀上了。众人连忙脱下衣衫，须臾间便结成一条五十来丈的大绳索，径自铺在地下。灵音走上前去，将内力灌入，但那绳实在太长，饶他内力深厚，也是分毫不动。


  
李铁衫走到灵音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猛提一口真气，将内力源源不绝地传了过去，霎时那绳索忽地一动，慢慢地离地而起，但只举起了十来丈，便自不动。余下的绳索都垂在地下不动。


  
江充道：“安统领，九幽道长，请你二位上去相助。”


  
两人依言向前，提起内力，搭在李铁衫肩头，将内力传了过去。这两人内力不弱，却远逊于李铁衫与灵音二人，两人合力，那绳索只又上升两丈不到，便已力尽。眼看五十丈绳索中，只有十二丈立起，却还相差甚远。


  
卓凌昭有心要本门显出锋头，当下道：“三师弟、四师弟，请你二人过去。”只见屠凌心与钱凌异二人猛提真气，举掌搭在安道京肩上两侧。这两人功力加上，那绳索慢慢地上升，只见又升起约莫两丈长短，便自不动，看来与安道京、九幽道人联手相若。


  
卓凌昭道：“二师弟，麻烦你上前。”金凌霜依言走去，伸手搭在屠凌心背后，跟着发劲过去。转瞬之间众人只觉身上一冷，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劲从各人体内行去，跟着传到了绳索之上。只见那绳索如同活了一般，猛向上挺起五丈有余，看来金凌霜的内力甚是深厚，竟不在李铁衫之下。


  
眼见地下还有三十来丈的绳索未起，江充皱起眉头，摇头道：“怎么办？咱们好手出尽，举起的绳索却连一半也不到。”却见卓凌昭走到灵音背后，轻轻搭上他的肩头，跟着吐气扬声，喝道：“起！”


  
霎时那绳索如同昂首毒蛇，又如旱地拔葱，陡地向上举起。只见一丈、两丈、三丈，原本垂下的绳索不住向上升去，众人耳中猛听“啪”地一声响，五十丈绳索竟然全数立起，直挺挺的有若旗杆。众人震于卓凌昭的绝世内力，脸上忍不住变色。


  
伍定远道：“请江大人把羊皮赐下，咱们艳婷姑娘要上去了。”旁观众人纷纷点头。眼前诸人中以艳婷身子最轻，就算她轻身功夫平庸至极，也比旁人占了许多好处。


  
江充拿出羊皮，交在艳婷手里，说道：“请姑娘上去，把羊皮放在门环之上。等大门开启时，便可将之取下。”


  
艳婷点了点头，说道：“我理会得。”她眼望伍定远，又道：“伍大爷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丢份。”说着身子一颤，腰枝轻摆，登时往绳索上攀去。


  
只见她有若一只花蝴蝶，左舞右旋之中，已然飞上数丈。众人见她身轻如燕，体态轻盈，心下都是暗赞：“都说九华山轻功高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一柱香时分，艳婷已攀到绳索的顶端。她向两个门环望去，只见那门环高约一丈，约莫有一人长，两环正中却有一个方形印痕，大小恰与羊皮一般。艳婷心下一凛，当即伸手出去，将羊皮轻轻地贴在印痕上。


  
便在这时，只听轰隆隆的声响传来，那门竟然缓缓向两旁开启。众人见这怪门打开，登时目瞪口呆。


  
伍定远转头去看众人的神情，只见江充兴奋异常，卓凌昭冷笑连连。他心下暗笑，想道：“看江充这鬼样子，好似里头有绝世美女等着他去搂抱，不过那卓凌昭也是馋涎吞落肚。我看这两条疯狗等会儿一定会打起来。”


  
他正自好笑，忽听一声低响，门内传来一个声音，唤道：“你来了……你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那声音低沉可怖，彷佛妖魔鬼怪的嘶喊。伍定远听了这话，忍不住身上一颤，转看四周众人，却见人人神情专注，却没人听到方才的声响，好似只有他一人听到门里的呼唤。


  
伍定远张大了嘴，想道：“到底这门里有什么东西，怎会这般奇怪？”


  
他抬头看着门上的神像，心中更增恐惧之感。先前他想到攀上门环的法子，全是因为刹那间的灵光闪动，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有这般灵感，似乎他体内有些奇怪变化，连他自己也难以知觉。


  
伍定远心下正自罕异，场中众人专注天门开启，却无一人注意到他的神色。


  
此时八大高手分为两列，各自运力凝住绳索，八人看似齐心尽力，其实各怀鬼胎。


  
李铁衫一见大门打开，想起自己身上功力已复，便有逃脱之意，寻思道：“老夫整整给这群王八蛋关了一年有余，现下穴道解开，说什么也要杀他一两只兔崽子，否则怎么吞下这口恶气？”他心念甫动，立时对灵音眨了眨眼。灵音会意，两人相处已有年余，默契早已非常，已知李铁衫有意伤人。


  
灵音生性虽是慈悲，但好容易等到这个脱身良机，心中便想：“这卓凌昭卑鄙无耻，虽说会放了我们，但他心意如何，却是难说。求人不如求己，先脱离险境再说。”


  
他见艳婷飞快地下来，当即凝运功力，便要趁她脚踏实地的那一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刚猛手法往后袭击。此时他与李铁衫的穴道已解，只要两大高手联手一搏，凭他二人深厚至极的武功，定有一场好打。


  
只见一丈、两丈、三丈，艳婷的身子已然落下大半截绳索。灵音深深吸了一口气，左掌平举在胸，已是“大悲降魔杵”的起手式。


  
卓凌昭一向阴险奸滑，他见灵音摆了这架式，已知他与李铁衫另有打算。他微微冷笑，寻思道：“看这两人模样，只要那小姑娘一落地，他们定会动手伤人，好来脱身。我不如将计就计，把场面一次制住了。”只见他口唇低念，向众门人吩咐言语，却不知在说些什么。


  
安道京也是个既奸又恶的人，他见卓凌昭口中低念，跟着屠凌心等人身子轻轻一动，心下一惊，知道卓凌昭定是使出“传音入密”的功夫，吩咐门人来干见不得人的事。当下寻思道：“看这卓凌昭的模样，准是另有阴谋。我可得小心在意了。”当下凝力在足，要在艳婷落地之时，一脚往后踢出，好甩开屠凌心的手掌。


  
那九幽道人却是个老实头，兀自专心运气，全然不知防备。


  
此刻灵音、李铁衫站在第一列，背后站着安道京、九幽道人，这两人之后又站着钱凌异、屠凌心二人，最后才是金凌霜、卓凌昭。八人分作两列，一个搭着一个，都在运气凝力，使长绳直立如杆。


  
眼见艳婷离地约莫十丈，想来不过一眨眼时光，便可踏上实地。她娇声叫道：“我要下来了！”她往下又溜了一阵，跟着返身一纵，轻轻巧巧地半空一个转折，有若飞燕凌空，又似黄莺振翅，煞是好看，刹那间便已踩上实地。


  
灵音与李铁衫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喝道：“动手！”往前一扑，便要着地滚开。背后九幽道人一怔，不知他二人何以如此。那安道京却甚是警觉，他矮下身子，以右足为支点，左脚往后踢出，袭向屠凌心小腿。


  
却见卓凌昭微微冷笑，忽地吐气扬声，猛然一喝，一股真气汹涌而至，猛向前头传去。却见金凌霜、屠凌心、钱凌异三人脸色一青，额上冷汗落下，三人体内真气狂涌，却是掌门人正将偌大内力传入体内，随即顺着他们搭在前头的手掌，向前狂喷而去。


  
那九幽道人见前头灵音与李铁衫两人忽然暴起伤人，他心下正自骇异，忽然后心又是一股内力撞来，背后彷佛被铁锤重击，霎时眼前一黑，喉头一甜，鲜血已然喷出。那凌厉至极的内力顺着他的手掌，却又往灵音身上袭去。


  
灵音此时正要扑出，猛地肩头一股巨力压来，煞那间五脏六腑一痛。他心念如电，已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想出其不意，一举脱身，谁知竟遭卓凌昭暗算。但他内力深厚，此时虽有外力袭体，体内真力也自发动，护住了体内各处经脉，将来袭内力驱出。


  
灵音知道此刻凶险无比，若不能反败为胜，只怕所有人都要给卓凌昭制住。他向前扑倒，如同圆球般地在地下一转，双脚便已朝后踢出。忽然眼前人影一晃，却是卓凌昭亲自来攻，灵音还来不及站起，已被印上一掌。


  
灵音口吐鲜血，身子缓缓软倒。便在此时，只听李铁衫嘿地一声，也自弯腰倒下，显然也给卓凌昭暗算得手。


  
灵音摔倒在地，却见金凌霜等三名昆仑好手已在盘膝运气。灵音心道：“好一个卓凌昭，为了要擒住我等，竟不惜弄伤自己门人。”他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当即盘膝坐下，运功疗伤。


  
八人之中，只余二人站立不倒，一人满面惊惶，口中不住叫骂，却是锦衣卫统领安道京，另一人两手环胸，傲然地看着众人，却是昆仑掌门“剑神”卓凌昭。


  
伍定远见了这等变故，只惊得呆了。他身上穴道虽未被制，但他武功低微，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江充察言观色，他虽不知武学奥妙，但见卓凌昭双掌一推之后，他身前三名昆仑高手身子缓缓坐倒，跟着九幽道人、灵音、李铁衫等人纷纷摔倒，想来定是被卓凌昭掌力所伤。


  
江充微微冷笑，心道：“这卓掌门好小的心眼，一心就想独吞这里头的物事，嘿嘿，他可把我江充看得太扁了。”


  
卓凌昭虽然大占上风，但江充仍是毫不在乎，只双手拢在袖子里，静观此人的动静。


  
八人中只有安道京最是机敏狡猾。他眼明手快，一见苗头不对，便已闪躲开来，未曾受伤。只听他戟指骂道：“卓凌昭！你这反复无常的小人，方才咱们不才说好，要一起进去神机洞么？你却怎地出手暗算？”


  
卓凌昭笑道：“安大人抬举了。若说忘恩负义，反复无常，只怕我还得向你们多讨教几招。江大人，你说是么？”说着往江充看了一眼，眼神满是杀意。


  
江充嘿嘿一笑，却不回话。安道京大叫一声，喝道：“大家快快保护江大人！”他暴喝一声，举刀冲向卓凌昭，虽知自己武功弱于卓凌昭，但情势如此，已是不得不战。二十余名好手拔刀出鞘，团团围在江充身边。


  
眼见安道京出刀来攻，卓凌昭连剑带鞘的往前一点，冷冷地道：“躺下了！”安道京知道他剑法厉害，此时长剑虽不出鞘，但以他深厚的内力使来，一样能断臂杀人。他急忙举刀防守，脚下一点，急急往后退开。


  
谁知卓凌昭提剑飞出，却往江充身前的十来名好手而去。这些武士见卓凌昭举剑来攻，一时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急忙拔刀还招。众人兵刃方才出手，但卓凌昭身手实在太快，剑身挥动，如同狂风暴雨，霎时连剑带鞘地点了过去。


  
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众武士手腕一痛，手上兵刃纷纷落下，原来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卓凌昭已然点中这十来名好手腕上的穴道！


  
这份武功实在惊世骇俗。寻常人若能在刹那间胡乱刺出十来剑，已算是当世第一等的武功，何况要认穴伤人，与武林高手对敌？众人见到卓凌昭剑法如此之高，忍不住脸上变色。


  
安道京见手下给人一举击败，登时面如死灰。这批云都尉乃是大内中的最精锐，向来镇守直隶，负责守护朝廷要员。这次江充私下出京，才将他们调离京城，以便随行保驾。谁知遇上了真正的绝世高手，这批属下还是不堪一击。


  
一旁玉门关总兵高颜眼见大势不妙，便想偷偷摸摸地下山，调动山下部队前来救人。他脚步略动，屠凌心却已站起身来，跟着拦住了他，冷冷地道：“你想去哪儿啊？”


  
高颜干笑一声，道：“我……我肚痛，想要拉屎。”


  
屠凌心冷笑道：“肚痛？一剑下去就不痛啦！”高颜吓得屁滚尿流，不敢作声。


  
霎时全场数十人，上起江充、下至艳婷，无不落入卓凌昭掌握。


  
卓凌昭冷笑一声，向门下道：“把这些人押下去。”


  
金凌霜是个老江湖了，情知得罪江充非同寻常，只要处置稍微不当，恐怕极是凶险，当下问道：“掌门要如何处置他们？”


  
卓凌昭道：“等我找到了天山里的秘密，再行定夺。”


  
屠凌心走上前去，对江充道：“江大人，先委屈你一下了。”


  
江充嘿嘿冷笑，却是不言不动，神色竟是丝毫不怕。


  
屠凌心皱起眉头，正要伸手去拉，忽听一人道：“卓凌昭啊卓凌昭，你怎地如此不晓事？江大人所求的是富贵平安，卓掌门所求却是绝世武功，实在犯不着相冲。”


  
众人急忙转头，却见一人光头秃顶，身穿袈裟，却是一名喇嘛。他口宣佛号，站在巨门之旁。众人都是一惊，都不知这和尚是何方神圣，焉能在此忽地出现？


  
江充哈哈大笑，伸手向那喇嘛一摆，道：“我来给各位朋友引荐引荐。这位便是帖木儿汗国大僧正罗摩什，他佛法渊深，武功更是高强，大家多和他亲近亲近。”


  
昆仑众人见这喇嘛宝光盈面，神采非凡，料来定是江充人马。诸人心下一凛，寻思道：“好一个江充，原来还有这手伏兵。难怪无所畏惧。”卓凌昭却只闭目养神，浑不在意。


  
原来这喇嘛正是罗摩什，他眼看四王子兵败，深怕与皇太子对质，便佯装自杀谢罪，实则趁机诈死，以之骗过可汗。天幸那日薛奴儿要毁坏“尸身”时，煞金念在过去同朝为臣的份上，替他出言阻止，否则这罗摩什定给薛奴儿砍为烂泥，到时假死不免成了真死，可就真要上西天念经去了。


  
不过罗摩什在中原名气不响，此间并无人识得他，更无人知晓他怂恿汗国四王子叛变的事迹，都只暗暗猜测他的来历。


  
卓凌昭微微一笑，说道：“原来这位便是大僧正。却不知大师为何来得如此之巧，莫非也是觊觎此间的秘密？”


  
罗摩什道：“卓掌门多虑了。老衲化外之人，岂有此心？我此来只为保护江大人，还请卓掌门高抬贵手，大家和气为贵。”


  
卓凌昭哈哈一笑，道：“和气为贵？做生意的可以和气生财，我是武林中人，却要这和气做什么？”


  
罗摩什摇头道：“卓掌门，得饶人处且饶人。卓掌门若要与江大人破脸，那是不给老衲面子了。”


  
卓凌昭哦地一声，道：“大师的面子？那又有多少份量啊？”


  
这话猖狂无比，便是江湖上的小角色，恐怕也经不起一激，果然罗摩什眼中生出怒火，但这愤怒之色只微微一现，便已隐去。他轻轻一叹，道：“阁下既然执意如此，老衲也只有背水一战了。”


  
卓凌昭自恃神剑无敌，当下一笑，道：“凭大师的武功，只怕还不需我亲自动手。”说着向屠凌心使了个眼色。屠凌心哈哈大笑，径自往前一站，道：“在下‘剑蛊’屠凌心，谨领大师的高招。”


  
屠凌心的“剑蛊”阴狠毒辣，那罗摩什虽有“幽冥玄指”护身，怕也讨不了好去。


  
罗摩什口宣佛号，道：“贵派高手神剑盖世，老衲岂敢不敬？”


  
屠凌心冷笑道：“不敢不敬？那便快快滚啊！”


  
罗摩什笑道：“那也不必。不能力敌，便当智取。”他举手一挥，只听洞外一声喊，霎时现出了整整齐齐的两百名武士，只见人人手上拿着火枪，正往昆仑门人身上瞄准，却是帖木儿汗国的火统队。


  
罗摩什合十道：“这两百名火枪手个个神准无比，卓掌门若是一味相逼，大家只好兵戎相见了。”


  
昆仑门人心下一凛，这江充果然心机深沉，除了安道京与大批锦衣卫好手外，居然还留下这群硬底子的火枪手。眼前若要硬拼，未必能讨得了好。


  
江充对罗摩什一笑，说道：“你还真有办法，居然还能弄出这几百人来，真有你的一套。”


  
罗摩什道：“我日后投靠江大人，若不带些见面礼来，以后怎好开口吃饭？”两人一齐哈哈大笑，看来是老相识了。


  
卓凌昭气定神闲，笑道：“大师若想考较我的武功，本座是求之不得。听说西域的火枪厉害，我今日倒要领教一番。”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暗暗骇异。这西域火枪厉害无比，比之暗器飞镖更是快上千百倍，这卓凌昭言语如此狂妄，莫非真自以为是神了？


  
罗摩什听了这话，也不受激，只淡淡道：“卓掌门武功高强，区区火枪自然奈何不得，却不知您这些徒子徒孙身手如何？可快得过枪子儿去？”


  
昆仑门下知道罗摩什说的是实情，只怕火枪发射，昆仑山高手至少要死伤半数。众人心下忧惧，忍不住脸上变色。卓凌昭哼了一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罗摩什道：“老衲来此，要的不是什么绝世武功，更不是玄奥天机。老衲来此，只是想辅佐江大人，令他心想事成而已。卓掌门若是一味偏狭固执，容不下旁人共享江山，不如大家死在一起吧。”


  
卓凌昭冷笑一声，并不接口，却也没有反驳。


  
江充见卓凌昭沉默无言，料来颇有让步之意，便笑道：“卓掌门，我江充是干大事的人，今日小小不快，我也不会与你计较，咱们两家握手言和，共襄盛举，你说可好？”说着走上前去，便往卓凌昭肩上拍落。


  
忽见卓凌昭身形微动，罗摩什惊道：“大人小心！”霎时之间，江充的手腕已被卓凌昭抓住，眼看卓凌昭只要内力一吐，江充便会心脉断裂，死在当场。


  
罗摩什喝道：“卓凌昭！你快快放开江大人，否则大家一齐死！”


  
卓凌昭嘿嘿一笑，道：“你先把火枪撤下了。”


  
罗摩什脸上变色，他若是撤去火枪，便是任凭卓凌昭为所欲为的局面，可若不听命于此人，只怕江充便要大受折磨，一时犹豫不决。


  
便在这僵持一刻，忽听一人淡淡地道：“快别闹了，大家办正事要紧，好么？”


  
这声音平淡清和，在这满是肃杀的时刻，听来更如石上清泉，让人清醒不少。众人心中暗自吃惊，往那说话之人看去，却见他唇上蓄着短须，神色一派从容，正是那大奸臣江充！


  
卓凌昭冷笑道：“江大人，你性命只在我股掌间，还敢这样轻松么？”


  
江充耸了耸肩，笑道：“卓掌门，别再胡闹了，赶快进洞吧！”


  
卓凌昭见他毫无惧色，沉声道：“江大人，我卓凌昭生平杀人如麻，你不是不知，难道你不怕一剑给我杀了么？”


  
江充摇头微笑，说道：“不会，你不会杀我。”


  
卓凌昭冷冷地道：“何以见得？”霎时精光暴闪，只见他手中长剑已抵住江充的眼珠，只要再近一分一毫，江充的右眼便要废去。


  
罗摩什等人给这剑吓出一身冷汗，良久不能宁定。


  
卓凌昭撤去长剑，冷冷地道：“阁下还是这么笃定么？”


  
只听江充哈哈大笑，那笑声直若夜枭，远远地传了出去，竟是丝毫不怕。众人见他大胆至此，都是讶异无比。


  
卓凌昭怒道：“江大人何故发笑？真不怕死么？”


  
江充摇头笑道：“卓掌门啊卓掌门，我笑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以为天下人都同你一般么？你便是把武功秘笈摆在我眼前，我还懒得多看一眼呢。”


  
卓凌昭听他说得轻蔑，当下脸色一沉，森然道：“江大人，那日本座答应你劫夺羊皮，为此我昆仑山杀人如麻，得罪天下武林同道，背负无恶不作的丑名，你以为我图得是什么？真的是你的一纸封诰么？你太也小看我了！”


  
卓凌昭大怒之下，说起话来语声激昂，不觉运上了内力，虽然无意伤人，却已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江充微微一笑，说道：“卓掌门图的是武功天下第一，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卓凌昭森然道：“你既然知道，那却为何耻笑于我？”


  
江充笑道：“掌门何等人物，我江充岂敢起耻笑之意？只是卓掌门啊，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清楚你来此的用意，那你可晓得我为何来此？”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咦了一声，卓凌昭来此，求的是天山里传说的武功秘笈，但却没人想过江充为何要来此处。伍定远深知此人多番前来此处，定有所图，当下便留上了神。


  
卓凌昭嘿地一声，道：“神机洞中藏着一套惊动天下的武学秘密，你若是不屑取之，谁又知道你要什么了？莫非里面还有什么金银财宝不成？”


  
江充哈哈大笑，道：“金银财宝？我富甲一方，雄霸天下，当朝文武无人能挡，你说我还缺金银来使么？你连我的用意都搞不清楚，却如何这般折腾我呢？”


  
卓凌昭哼地一声，道：“阁下名也有了，利也有了，我本就想不出你为何犯险来此。”


  
江充淡淡地道：“我只是放心不下一个人。”


  
卓凌昭哦地一声，道：“什么人叫你放心不下？可是哪家的闺女么？”


  
江充哈哈大笑，道：“卓掌门说话有趣的紧！”他指着朱红大门，道：“这门里住了一个人，二十年来叫我吃不下、睡不着。我若不把他找了出来，如何能高枕无忧？”


  
卓凌昭心下一凛，寻思道：“我只知道这处所藏有武林秘笈，想不到还有这等悬疑。他此刻命在旦夕，料来此言无虚。”他哼地一声，问道：“那人究竟是谁？”


  
江充笑道：“我劝你最好不要知道，否则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先前钱凌异询问他时，也曾得回这几句恫吓之言，只吓得众人全身发抖。但卓凌昭武功高强，当世罕有敌手，此刻听得江充威胁，只冷冷一笑，道：“只要不是江大人说来骗人的，本座都想见识见识。”


  
江充见他漫不经心，便微笑道：“昔年怒苍山惊动天下，一样为此覆灭。卓掌门，人家山寨的高手不见得比你弱了。你莫道自己武功冠绝当世，来到此处，多少留点敬意才是。”


  
李铁衫本在运气疗伤，听得他提起怒苍山，不由得身子一颤，显得甚是关心。


  
卓凌昭嘿地一声，冷冷道：“说了这许多，阁下还是莫测高深，快把话交代明白吧！”


  
江充叹道：“那朝廷反贼留下这四句谜语，叫做‘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你可曾猜透其中的用意了？”


  
卓凌昭冷笑道：“那不就是神鬼亭里的谜团吗？现下早已被人解开了。江大人想要以此故弄玄虚，岂不笑坏人家的大牙？”


  
那日他也隐在神鬼亭旁，听过陆孤瞻说过这四句谜语的典故，后来果从神鬼亭中裂出一条龙脉，此刻听江充又提起这四句废话，忍不住出言嘲笑。


  
江充叹道：“这四句话的秘密不在字面上的意思，唉……当年那人费尽苦心，却被你们这群妄人小看了，真是让人感慨啊！”


  
却见他在地下写了四行字，正是那四句谜语：


  
戊辰岁终


  
龙皇动世


  
天机犹真


  
神鬼自在


  
江充压低声音，道：“你从右上念到左下，再从左上念到右下。”


  
这几句话说得直如蚊响，若非卓凌昭内力深厚，也是听之不闻。卓凌昭低声念了几遍，忽地神色大变，跟着脚下踉跄，竟尔退开几步。众人见卓凌昭这等神情，心下也都骇然，想这剑神武功深厚至极，便是耳边忽起几个霹雳，也当是老天爷放屁，绝不至如此失态，不知这洞里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卓凌昭颤声道：“江大人，你……你是在开玩笑么？”


  
江充叹道：“二十年来我前后来这神机洞三次，甚且一次被蛮夷俘虏。我费尽苦心，却始终没能找出这人，你说我是说笑么？”


  
卓凌昭点了点头，道：“倘若江大人所言是真，卓某人自当向你谢罪。”众人听他口气，已信了江充所言。


  
伍定远心中一震，寻思道：“看卓凌昭吓成那样，里头那人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想起这人关乎“戊辰岁终，龙皇动世”这四句话的奥秘，又与羊皮的来历大有干系，定是非同小可的人物。他心念急转，一来想不出有什么人物具此份量，二来也不知道有谁会躲在这奇怪至极的地方，忍不住暗自心焦。


  
只听江充笑道：“卓掌门想要绝世武功，进了这大门之后，你只管去取，我绝不会多说一句半句。你我二人各取所需，不必兵戎相见。卓掌门，我这可是真心话哦！”


  
卓凌昭点了点头，道：“既然江大人如此大方，连这等秘密也让我与闻，卓某自无异言了。”当下伸手出去，与江充击掌为誓。


  
江充哈哈大笑，道：“卓掌门好聪明啊！你当你的天下第一，我享我的平安富贵，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日后我还封你一个大官做做，想来岂不是两全其美么？”


  
卓凌昭笑道：“愿江大人心想事成，你我各得其所。”两人一齐仰天大笑。


  
伍定远与灵音对望一眼，眼见卓凌昭与此人狼狈为奸，虽不知他们图的是什么阴谋，但想来绝非好事，忍不住同声叹息。


  
却听江充笑道：“好啦！咱们既然再次握手言和，便不要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这就进去吧。”他走到伍定远面前，说道：“伍制使，既然你看过神鬼亭的秘密，进了这门之后，一切全看你的了。”


  
伍定远看了身旁的艳婷，道：“请大人遵守诺言，放我的朋友离去。不然在下宁死不从。”


  
江充双手一摆，往卓凌昭指去，意思甚是明白，若无卓凌昭同意，他自也无权放人。


  
伍定远轻咳一声，问道：“卓掌门，方才我们击掌为誓，不知你现今意下如何？”


  
卓凌昭沉吟良久，似在考量什么。伍定远见他不爽利，大声道：“卓掌门，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可别食言！”


  
卓凌昭咳了一声，伸手朝艳婷一指，道：“这几个老老小小都可以走，不过这个姑娘却要留下。”


  
伍定远胀红了脸，怒道：“你……你方才与我击掌为誓，说要放了我的朋友。你贵为一派掌门，怎能出口骗人？”他没料到卓凌昭以一派掌门之尊，竟会公然撒谎，一时怒不可遏，恨不得冲上前去，重重打卓凌昭两个耳光出气。


  
原来这些时日卓凌昭冷眼旁观，早知伍定远对艳婷颇有情意，只要掌握这女子，伍定远必会乖乖听命于他。一来是为个情字，对伍定远来说，这女子既是心上人，自比灵音等人重要；二来却是为个力字，这艳婷武艺低微，远比灵音、李铁衫等高手来得易于掌控，当下便属意此女为人质。


  
伍定远兀自破口大骂，却听钱凌异道：“死小子，咱们先前击掌为誓，只说要放了你的朋友，没说要把你的姘头一起放了。你可想清楚了！”说着淫笑连连，神态卑劣。这人先前给掌门内力震住，经过片刻疗养，已将气息宁定，便又来说话讥嘲。


  
伍定远大怒欲狂，他手指钱凌异，对卓凌昭大声道：“这人说的话你听见了？你也和他一般无耻？”


  
卓凌昭淡淡地道：“等事成之后，我自会放此女离去，请伍兄放心吧。”


  
伍定远大声道：“你食言而肥，欺骗于我，还要我再信你一次么？卓凌昭，你羞也不羞！”


  
江充站在一旁，他略一沉吟，已然明白卓凌昭的顾虑。他怕伍定远进去后乱指一通，害得大家一起送命，这才以艳婷为胁。他走了上来，缓颊道：“卓掌门，不是我要教训你，咱们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现下你要伍制使领路，便该相信于他，大可不必再找人质。”


  
卓凌昭个性高傲至极，江充这话虽在劝谏，对他却如出言侮辱一般。他脸上寒气一闪，伸手拉过艳婷，说道：“咱们进去了，不必再多说什么！”率先走入巨门之中。


  
艳婷惊惶大叫：“伍大爷！伍大爷！”但卓凌昭抓着她的臂膀，却要她如何挣脱？便给押了进去。


  
伍定远又气又恨，全身微微发抖，但眼前敌人个个毒辣无比，他又能如何？只有默默忍受了。


  
江充给卓凌昭一顿排头，只僵在当场，模样颇为尴尬。他明白卓凌昭心胸狭窄，故意让自己下不了台，便摇了摇头，向罗摩什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并肩走进。安道京忙道：“大家一起过来，保护江大人！”当下火枪手、云都尉等好手也都依次走入洞中。


  
这厢昆仑高手见掌门走入，便也要入洞。钱凌异大声叫道：“咱们还等什么？快快走啊！”他就怕武功秘笈给人看个饱，自己却无缘望上一眼，便一溜烟地奔入洞中。


  
金凌霜斜目望去，只见锦衣卫还有不少好手留在洞外。他这人甚是老谋深算，深怕这些人在外头搞鬼，到时满门高手都在洞中，不免失了照应，便命“剑豹”莫凌山、“剑浪”刘凌川带同几名弟子留在洞外。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入洞过来知会，以免受人暗算。那刘凌川虽然断了一臂，但左手仍能使剑，要与一般江湖人物放对，还是行有余力。


  
屠凌心走向伍定远，大声道：“伍捕头，该你进去啦！”说着举剑向他挥了挥，神态大是无礼。


  
伍定远气恼至极，但此刻艳婷已被带入，又能如何？他站在巨门之下，向灵音等人逐一拱手告别，说道：“在下这就进去了。倘若不幸身死，还请灵音大师转告杨郎中，就说定远力战不屈，不敢辱命。”说着转身走进巨门。


  
灵音勉力站起，叫道：“伍捕头等一等！”便想追赶。刘凌川喝道：“掌门人有令，不准外人进洞，你们快快滚下山吧！莫要逼我们开杀戒了！”那刘凌川虽然断了一臂，但言语间仍是十分嚣张。


  
李铁衫怒道：“你说话客气点！”若非他身上受伤，内力有损，此时定然出手教训这刘凌川。可惜就这么一大声，牵动内伤，已咳嗽起来。


  
一旁莫凌山是个有侠义心的男子，这一年多来多是仗着他从中斡旋，灵音与李铁衫才得保性命。他走上前去，低声向李铁衫道：“各位的性命是伍制使换出来的，还请赶紧离去吧。在此多生争执，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


  
李铁衫等人都知卓凌昭狡猾无耻，若要变卦，于他真如吃饭喝水般简单，不由得长叹一声，眼下只有离山一途，至于伍定远与艳婷的生死，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六卷 一代真龙 第四章 万莫回头


  
过不多时，伍定远、艳婷、江充手下武士及昆仑门人，都已走进巨门之中。众人极目看去，只见巨门之后竟是偌大的一个山洞，望之幽静黑暗，竟有深不见底之感。进洞人数虽达数百人之多，却无拥挤之感，足见这洞何等宽阔。


  
钱凌异笑道：“这就是神机洞么？武功秘笈在哪儿？快快拿来啊！”说着大摇大摆，四处行走，好似在自家后院闲逛一般。


  
江充见他神态轻狂，当即叹息一声，道：“卓掌门，你是武林人物，也该知道神机洞的厉害。请你约束门下弟子，千万别心存狂念，否则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卓凌昭点头，吩咐道：“从现下开始，大家三人一路，没我的号令，不准随意言动。”耳听众弟子高声答应。钱凌异心道：“又来玩这些鬼把戏了，真个无聊。”但面上不敢稍失恭敬，便也跟着大声喊诺。


  
江充道：“安统领，点上火把。”安道京忙打着火石，往洞内照去。众人极目眺望，山洞岩壁光滑平整，似是人工琢磨而成，一时都感惊奇不已。


  
江充走到卓凌昭身边，道：“从此处开始，请大家专心往前走，千万千万不要回头。”他发声说话，远处便传来无数回音，不知此洞究竟多深。


  
卓凌昭问道：“可是此处有何古怪？”


  
江充颔首道：“不瞒各位，此洞已非凡间，乃是通往天机奥秘的处所，等会儿若是见到什么异状，千万不要吃惊害怕。”


  
众人听得这话，都是一惊，几名胆小的人便向后挤去，无人敢胆领队前行。那钱凌异吓了一跳，更是速速躲到金凌霜背后，不敢再出来招摇了。


  
江充见众人害怕，便眼望卓凌昭，双手一摆，却是示意他先行进去。


  
卓凌昭艺高人胆大，天地间又有什么能令他为难？当下微微一笑，道：“好！本座却要看看，这洞中到底有什么古怪？”他袍袖一拂，喝道：“取我剑来！”


  
一名弟子连忙抢上，跟着从包袱中取过一柄长剑，只见那剑鞘漆黑，形式古拙，当是卓凌昭惯用的配剑。


  
卓凌昭将长剑悬在腰间，当头领路，便往里头走去。江充紧跟在后，一行数百人纷纷往里行去。


  
艳婷心下害怕，紧挨着伍定远。伍定远见她俏脸惨白，便握住了她的手，只觉她小手柔嫩滑腻，直若无骨，虽在生死之间，心中仍是一荡。


  
卓凌昭等人行出里许，仍不到尽头，那洞竟是无止无尽，好似通到地狱一般。众人中有胆小的，都想退出洞去，江充喝道：“我已经说过了，千万不可回头！只要回头，必有大祸临身！大家专心向前走！”


  
众人听得此言，只有默默向前行去，手中却紧握兵刃，就怕有何闪失。


  
一名昆仑弟子心下害怕，对同伴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掌门人为何带我们来到此处？”另一人道：“专心走路，不要说话。”


  
那弟子回头骂道：“你娘的，你这小子倒很听话！”


  
一人惊道：“你……你方才回头了！”


  
那弟子笑道：“回头就回头，他奶奶的，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此言未毕，忽听一声惨叫，那弟子的颈子莫名其妙的折断，鲜血狂喷中，无头身子缓缓倒下。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都是大声惊叫，骇异万分。


  
却听江充大声道：“不要管这人！大家万万不可回头，往前走！往前走！”


  
那弟子的无头尸身兀自倒在地下，人头却不知落到何处了，后头的人惊恐万分，只得绕道而行。


  
艳婷靠在伍定远胸前，只吓得全身发软，却又不敢回头逃走。伍定远伸手扶住了她，说道：“别怕，没事的。”但心下也是骇然，冷汗涔涔流下。


  
众人绕开尸体，继续前行，正走间，一名锦衣卫的好手脚下踢中了一个东西，连忙弯腰去看，那东西却是一颗人头，正是那名弟子的脑袋，脸上还挂着惊骇的神色。那好手吃了一惊，火把掉落在地，忽听旁边发出咻咻的异声，他抽出兵刃，转头喝道：“什么人！”


  
此时伍定远与艳婷紧挨着行走，恰巧站在那人身后，眼见他转头过来，伍定远急忙道：“不要回头看！快转回去！”


  
那好手愣道：“什么？”


  
话声未毕，一物急闪而过，那好手连惨叫也来不及发出，脑袋便已不见，无头尸身便往艳婷身上倒下。


  
艳婷啊地一声，高声尖叫，便要回头，往伍定远怀中躲去，伍定远急忙喝道：“不要转头！往前看！”艳婷脸色惨白，眼睁睁地看着无头尸身倒在脚下，只吓得她几欲昏晕。


  
伍定远不敢妄动，他拾起那好手的钢刀，藉着光滑的刀身，便将后头的景象照进。


  
艳婷挨在他身上，低声道：“伍大爷，你看见了什么？”


  
却觉伍定远身子一阵颤抖，颤声道：“我不知那是什么，不过……不过那绝不是人。”


  
方才虽只煞那间，伍定远已从钢刀的倒影中见到一个东西闪过。那物事形状奇特，绝非人形，实在不知是何方怪物。


  
伍定远不敢多说，当即带着艳婷，两人跨过锦衣卫好手的尸身，继续往前行去。


  
正走间，一名昆仑弟子一个不察，竟尔绊到了那好手的尸身，登往前摔倒。那弟子武功不弱，伸手往下一撑，身子一转，已然站定。


  
谁知此时，那弟子忽地全身发抖。他眼望金凌霜，惊恐万状地道：“师伯，我……我刚才回头了！”


  
金凌霜吃了一惊，叫道：“大家快抽兵刃！”


  
便在此时，一物忽地飞来，猛往那弟子脑门抓去。金凌霜大惊道：“快趴下！”那弟子双脚一点，往地下扑倒，闪了开来。但他躲得快，那东西来得更快，只听“啊”地一声惨叫，那弟子的身子摔在地下，人头却已不见，无头尸体兀自在地下爬动。


  
其余昆仑弟子大惊，无不飕飕发抖。屠凌心此时也已赶到，待见了这般惨状，饶他生平凶暴残忍，也是为之骇然。


  
金凌霜大怒不已，他双足一跨，猛地转头望去，怒目望向黑暗的洞中，喝道：“何方妖孽在此作怪！放马过来！”他恃仗自己剑法高明，竟然故意回头，有意引得妖魔来杀，却是丝毫不惧。


  
昆仑门人心中又是佩服，又是骇异，霎时一齐举起长剑，护住了金凌霜，却无人敢胆回头过去。


  
金凌霜正自高声叫骂，却听洞中传来“吱啊”、“吱啊”的怪叫。他心下一凛，举目望去，只见岩壁旁爬着一只怪物，其状如猿，长手长脚，全身长满长毛，手上正玩弄弟子的人头，模样残忍至极。


  
金凌霜退开一步，骇然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怪物双眼一翻，便往他身上看去，跟着啾地一声大叫，陡地朝下冲来，伸手便往金凌霜的脑袋抓去。


  
金凌霜急忙拔剑出招，却是慢了一步。屠凌心站得近，当即喝道：“不要硬拼！快退开了！”他眼明手快，急忙将师兄拉开，便这么一拉。那怪物登时抓空，没能揪下金凌霜的脑袋。


  
那怪物睁着绿溜溜的双眼，眼见昆仑众人一齐举剑对着它，似乎甚是恼怒，当下虎吼一声，猛往前头咬去。一名弟子首当其冲，惨叫道：“妈啊！”霎时之间，惨叫声从中断绝，脑袋已被抓落。


  
一连死了四人，其余弟子又惊又怕，无人再敢硬拼，纷纷夺路逃走。那怪物连连鸣叫，举爪乱杀，只见人头满天，鲜血狂流，一时濒死呼号不断，死伤惨重。远处锦衣卫好手见昆仑门人与那怪物硬干起来，如何愿意趟这个混水，急忙向前逃走。


  
伍定远见无人能挡这怪物一招半式，连忙拉住艳婷，低声道：“咱们快走！”两人便往前头窜去，不敢多看一眼。


  
屠凌心见众人死伤狼藉，那怪物纵跃如飞，仍在那里乱扑乱咬。他嘿地一声，使出“剑蛊”阴劲，一剑便往那怪物刺去。这剑快绝，那怪物正自扑杀一名弟子，岂知后头已有高手来袭，待到警觉，已是闪避不及，霎时被屠凌心一剑刺中。


  
屠凌心连连催动“剑蛊”阴劲，往那怪物体中灌去。那怪物呜地一声悲鸣，摔到地下。屠凌心追了上去，正要一剑刺落。那怪物“啾”地一声，猛往岩壁下的一处岩穴里钻去，身法快得异乎寻常。


  
屠凌心追了过去，眼见怪物躲藏起来，登即叫道：“这怪物跑到洞里了！”他守住洞口，对着洞中大声叫骂。看来此人当真勇冠三军，便在妖魔鬼怪之前，仍是一派凶狠暴戾。


  
前头江充正与众人行走，忽听后头惨叫连连，跟着无数下属神色慌张，都在往前奔来。江充停下脚来，问道：“怎么了？”


  
一名好手全身发抖，颤声道：“怪物跑出来了，杀了好些人……”


  
江充骂道：“不是要你们别回头看么？怎地不听劝告？”


  
那好手低下头去，嚅嚅嗫嗫，不敢作声。此时伍定远也与艳婷匆匆逃来。他听了江充的责备，便道：“这倒怪他们不得，这怪物好生凶狠，见人就杀，实在没人挡得住。”


  
安道京骇异无比，道：“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江充叹道：“不瞒你们说吧，这怪物便是山海经里头记载的妖怪，名叫‘长右’。其状如猿，满身长毛，只要有人回头看它，它便会扑上咬杀。当年我带兵进洞，给他整整吃掉数百人，这才逃过一劫。”


  
安道京惨然道：“咱们还是快逃吧！”


  
罗摩什听了两人的说话，便走了过来，道：“安统领这话不太对。此刻若不硬拼，死伤定然惨重。咱们想个办法，把这长右料理了。”


  
江充点头道：“大师说的是。”他伸手向安道京一指，道：“安统领，你率人过去，把这怪物解决掉。”


  
安道京面色惨淡，心中大骂罗摩什，想道：“死光头，你要宰那怪物，为何不自己上，却要老子干这苦差事。”虽然不想过去，但江充之命不可违，便只咕哝一声，大声道：“大家随我来！”锦衣卫众人虽然害怕，却也只有硬着头皮，随他走去。


  
众人一路走去，只见屠凌心、金凌霜两人正自把守洞口，神态大为戒备。金凌霜见安道京到来，便道：“安统领，这怪物跑到洞里了，咱们可要将它赶出杀死？”


  
安道京心中害怕，暗想道：“你要杀，自管去杀，问我做什么？”但他是锦衣卫官长，下属面前，如何坠得威风。他哼了一声，道：“我奉江大人之命，前来扑灭妖物，你们让开，看我们的手段。”


  
昆仑众人又惊又喜，连忙让了开来。屠凌心咧嘴一笑，拱手道：“屠某恭睹安统领神技。”


  
安道京正要往洞穴行去，忽听洞里传来一声怪吼，只吓得他魂飞魄散。安道京忙向两名手下一喝，厉声道：“你们两人过去看看。”


  
那两名高手吓了一跳，颤声道：“我……我们不成的……”


  
安道京暴喝道：“不成？留你们人头做什么？吃饭么？”


  
那两人咕哝一声，心中当然是一千个不情愿。但公门之中，官高学问大，职卑性命微，长官有命，只好勉力上前，他两人小心翼翼，握紧兵刃，便朝那岩穴走去。


  
两名好手趴在洞旁，极目朝内看去，只见洞穴深处一片幽暗，不知高低。


  
一人名叫李三，生平最是胆小，当即道：“你爬进去，我在外头掩护你。”另一人唤做张四，闻言怒道：“你奶奶的，为何不是你进去！”


  
两人争执一阵，谁也不敢往里爬去。两人索性就地商量，最后取出暗器，不住往里头投掷，只见袖箭、飞刀、钢镖等不绝而去，无一不是喂满剧毒。


  
两人丢了一阵，全身暗器都已掷出，那岩穴里却悄无声息。两名高手有意敷衍，见那怪物不再出来，当即转过身去，对众人道：“大家不要惊慌，妖怪的一切举措已在我等掌握之中。它若胆敢来犯，咱们还有十八套武功可以对付它，大家这就走吧！”


  
这却又是公门中的另一个奇景，称为“见怪不怪，永胜不败”，若是一意孤行，非要弄个水落石出，则是“见怪自怪，未战先败”了。


  
金凌霜嘿地一声，道：“你们这般胡闹一阵，便算混过去了么？”


  
张四冷笑道：“这怪物既然龟缩不出，咱们何必硬逼它出来？那不是伤了和气么？要知‘和比战难’啊！咱们若非有大智慧、大仁大勇，怎能有这等胸襟放它过去？”


  
昆仑众高手听他胡言乱语，都是冷笑一声，神态甚是不屑。


  
李三见众人面带冷笑，忙道：“这怪物如此珍罕，想来当与飞龙、麒麟、神龟、凤凰等四大祥瑞并称，该算是第五号祥瑞。你硬要逼我们把它杀死，到时孔子孟子等圣贤地下有知，岂不难过伤心？”


  
金凌霜长叹一声，转头问向安道京，道：“安统领，这便算了事么？”


  
安道京哼了一声，道：“这怪物早已死在里头，你们啰嗦什么？要是不信，自管把它的尸首找出来啊！”


  
金凌霜摇了摇头，道：“随便你们了，既然这怪物不再出来，咱们便走吧。”


  
那两名好手对望一眼，都是嘘了一口长气，当下转身便走。


  
谁知才跨出一步，岩洞里又传出吱吱尖叫。众人大吃一惊，蓦地黑影一闪，那怪物又冲了出来。那两名好手大惊失色，正要举刀挡格，但手臂尚未举起，脑袋已被抓下。


  
那怪物形貌可怖，乱鸣乱叫，手上提着两个人头，四下纵跃如飞。那怪物冲进锦衣卫的人堆里，几人摔跌在地，登时给它一爪抓住，掀断颈子。锦衣卫众好手齐声惊叫道：“安统领，快来救我们啊！”安道京哪来的胆子厮杀，听得属下哀号四起，反往前头逃走。


  
众人见那怪物如发疯一般，此时不论有无回头，已是见人就杀。众人吃惊骇异，吓得转身就逃，你挤我，我挤你，都往洞内深处逃命。


  
金凌霜拔出长剑，喝道：“大胆妖魔，吃我一剑！”屠凌心也举剑在手，朝那怪物杀去。那怪物嘶嘎怪叫，飞身跃走，顺手又杀了几人。


  
只见金凌霜在前，屠凌心在后，两人拼起毕生功力去追。但那怪物手脚实在太快，每每长剑及身，它便远远纵开。两人追赶不及，只得见它四下屠杀。一时间各路人马到处乱窜，哀号四起，有若人间地狱。


  
那卓凌昭原本走在最前头，听得弟子仓皇来报，急忙运起轻功，转了回来。待见怪物嚣张凶狠，洞中却无一人拦它得住，心中也是骇异。


  
众人见他到来，无不大哭道：“卓掌门，救救我们啊！”


  
卓凌昭喝道：“全给我站开了！”


  
昆仑诸高手见昆仑掌门到来，急忙让出一大片空地。那怪物站在场中，双手各提一个人头，仍在吱啊鸣叫。


  
卓凌昭将长剑悬在腰间，空着双手，缓缓走到那怪物面前，只见它毛色深褐，双眼却做绿黄，实是怪异难言。卓凌昭从未见过这等妖怪，忍不住双眉紧皱。


  
众人屏气凝神，不知卓凌昭要如何对付这怪物，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那怪物也侧头打量卓凌昭，好似颇为奇怪此人的大胆。


  
金凌霜低声道：“掌门小心，这怪物行动如飞，趋退若电，只要见人回头，立时下手将他杀死。”


  
卓凌昭颔首道：“好，原来如此。”他有意要引怪物过来，当下转过身子，背对着怪物，跟着回头望去，口中兀自冷冷一笑。


  
众人见他如此大胆，无不骇然出声。


  
那怪物见卓凌昭如此挑衅，当即吱地一声尖叫，身影一闪，便向卓凌昭头顶掀去。那怪物手劲甚大，轻易便可将人头拔起，端是凶狠厉害。众人见卓凌昭无备，急叫道：“小心啊！”


  
眼看那怪物便要抓来，卓凌昭只哼了一声，刹那间伸手出去，往腰间剑鞘一按，内劲吐出，那剑登时离鞘飞出。


  
刷地一声，众人眼前一亮，洞中竟然满是光辉。只听“吱啊”一声惨叫，那怪物硕大的身躯向前跑动，陡地撞在石壁上，跟着倒在地下，手脚还在不住颤抖。


  
卓凌昭这剑实在太快，众人虽不乏高手，却无人看清楚他的招式。一名锦衣卫好手问道：“那怪物呢？死了么？”另一人骂道：“他妈的，我怎么知道，你过去看啊！”众人怕得要命，如何敢过去察看，一时相互推诿，都在指责对方。


  
忽然之间，半空中坠下一物，赫然便是那怪物的首级！


  
众人爆出一声彩，大叫道：“好啊！”都是鼓起掌来。


  
卓凌昭这剑精彩绝伦，快若闪电，所谓“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趋黄河黄”，果然此言无虚，连妖魔鬼怪也杀得。此时无论敌友，这声喝采都是发自真诚，自知若无卓凌昭这等武功，不知那怪物还要杀死多少人。


  
远处安道京心惊不已，心道：“想不到卓凌昭剑法如此了得。方才那剑狠辣快绝，若是由我来挡，却挡得住么？”他本来一直与卓凌昭争锋较劲，待见他剑术如此，才知自己的武功与之相比，实在天差地远，一时面若死灰，口中仍在喃喃自语。


  
卓凌昭还剑入鞘，道：“大家走吧！”


  
锦衣卫众人对他敬若天神，连忙躬身弯腰，快步走开。安道京根本不敢与他目光相接，急忙向前行开。只有昆仑诸人面有得色，甚感光荣。


  
这一仗昆仑门下死了八人，锦衣卫死了十五人，其余受伤不计其数，算得上死伤惨重。


  
众人与江充会合，将事情说了一遍。江充又惊又喜，笑道：“多谢卓掌门诛杀妖孽，为我等除害。”卓凌昭微微一笑，道：“好说，还请江大人往下带路吧！”


  
众人听说还要往下走去，心中都是无比害怕，只想掉头逃走，至于神机洞中到底有什么秘密，自己也不想知道了。


  
江充沉思一会儿，道：“如果我记得不错，前头该是一处隧道，请大家小心脚下，这就随我来吧！”


  
众人随他走了一阵，却见前头已然是面死墙，无路可走。卓凌昭正待要问，却见江充矮下身子，从岩壁下一处小缝钻了进去。卓凌昭一愣，也跟着进去，接着罗摩什、安道京、屠凌心等人一一走进。众人见江充对此处地形熟悉之至，心下都暗自纳罕，看来他确曾三赴此洞，绝非妄言。


  
伍定远正要举步，忽然手臂上的热气又有窜动之象，他心下一惊，便停下脚来。忽听背后一人催促道：“伍制使，这就请进去吧！”却是金凌霜来了。


  
伍定远点了点头，拉着艳婷的小手，两人一前一后，鱼贯走进。


  
金凌霜见百余人都已进缝，这才往里行去。他是昆仑山第二高手，武功仅次掌门，每回出门在外之时，总担负着最是要紧的功课。先前有了“长右”为孽的先例，此时更由他亲自断后，以免再遭不测。


  
众人钻进缝里，只见里头有一条隧道，宽不过数尺，仅容一人通过，两旁岩壁不时有水流滴下，地下湿滑。那隧道一路朝下，甚是陡峭，却不知通往何处。


  
又走片刻，只觉身上慢慢热了起来，这条隧道炎热无比，又兼密不透风，宛若大蒸笼一般，人人汗流浃背，气喘连连。几名昆仑弟子熬不住热，更将外衣解了下来，打着赤膊行走。此时乃是严冬，照理不该如此闷热，实不知此地气候何以如此异常。


  
众人行了数百尺，只觉气闷之至，脚下渐渐加快，都想早点离开。伍定远一路走去，只觉手臂热气越来越甚，似乎毒伤随时都要发作。艳婷见他额头冷汗不住滴下，忙道：“伍大爷，你的手又痛了么？”


  
伍定远不愿她替自己担忧，只摇了摇头，佯笑道：“我好的很，没事的。”


  
艳婷取出手帕，替他擦了擦汗，神态甚是怜惜。伍定远心下大慰，倒也忘了身上的种种苦楚。


  
过不多时，众人脚下已然踏上平地，跟着呼吸一畅，已然行出隧道，两旁道路更是宽了许多，已容数人并肩而行。忽听流水淙淙，众人举起火把照去，却见石壁旁竟有一条小河，火光照去，那河竟是水质清澈，湍流不息。


  
江充走得有些累了，便道：“大伙儿坐下歇歇，一会儿再走吧！”他平日养尊处优，此时步行已久，体力已有不支。锦衣卫众人忙端过一块圆石，让他坐在上头歇息。


  
一名昆仑弟子燥热异常，口渴难耐，当下趴在溪边，便要饮水。一旁同伴忙道：“小心点，可别又有什么怪物。”


  
那弟子举起长剑，在那水里搅弄一阵，过了许久，却不见有何异常。他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道：“看来这水干净得很，没事。”当即掬水去饮。


  
他喝了两口，大声赞道：“这水好甘甜，你们也来喝吧！”跟着更把头埋在水里，大口去饮。众人原本担心害怕，此时见他没事，都是大喜，几名弟子早已口干舌燥，纷纷向前，便要趴下去饮。


  
江充本已坐在角落歇息，此时见了昆仑弟子的行径，当即惊道：“你们在干什么？快快退开！”


  
众弟子闻言一惊，急忙往后退开，一人急急去摇那饮水弟子，叫道：“你快点起来，别喝啦！”那弟子伸头出来，湿淋淋地道：“干什么？有事么？”


  
便在此时，水面忽地裂开，一只大鱼跃出水来。那怪鱼生得有如乌贼，色做金黄，背上却连着一只大壳，模样怪异难言，直往那弟子头颅咬去。


  
那弟子大吃一惊，慌忙闪开，只听“喀啦”一声脆响，手臂已被咬中。只要他稍慢片刻，脑袋便要给那怪鱼咬掉，可说惊险至极。


  
那弟子痛得惨叫，一时呼爹喊娘，急忙往金凌霜奔去，急叫道：“师父！救我，救救我！”手上却还连着那只怪鱼，也不知有无毒性。


  
那弟子是金凌霜的爱徒，两人情同父子，平日里感情甚好。金凌霜心下惶急，叫道：“天儿别怕，师父来了！”刷地一声，长剑登时出鞘，便要把那鱼斩死。


  
江充见状，更是大惊，忙道：“这‘蚌贼’杀不得，快把这弟子推下水去！”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江充又叫道：“你们还等什么？快快拦住啊！”


  
罗摩什心下一凛，急急举起铁禅杖，当地一响，架过了金凌霜的长剑。


  
安道京见机不可失，一脚便朝那弟子踢去。这脚力道好大，那弟子啊地一声，远远飞入溪心，跟着摔入水中。只听他口中兀自大哭大叫，喊道：“师父！师父！”


  
金凌霜见那安道京踢落爱徒，心下气愤，但此时弟子泡在水里，性命大是危急。他无心理会安道京，健步飞去，便要下水去救，忽见水底涌出无数蚌贼，不知有几千几万只，正自翻腾游窜，个个都长着怪模怪样的龟壳，全往那弟子游去。


  
那弟子吓得惊叫，大声道：“救命！救命！”


  
金凌霜惊叫道：“天儿，快点上来！”这孩子他从小看养到大，两人有若亲父子，眼见他命在旦夕，如何不急？他双脚一点，便要跳水去救。


  
江充急道：“千万不要下去！快快拦住他！”屠凌心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拉住。


  
那弟子双臂急振，忙朝岸上游去，但见后头鱼群急急追来，他吓得面色惨白，加速朝岸上游去。金凌霜推开屠凌心，怒道：“你不要拦我，让我去救天儿！”


  
屠凌心叹息一声，指着水面，摇头道：“二师兄，来不及了。”金凌霜吃了一惊，连忙去看，却见那群怪鱼已将那弟子咬死，水面上满是鲜血，只剩一柄长剑飘浮。无数怪鱼仍在争夺尸身，水面上翻翻滚滚，模样恶心之至。


  
金凌霜惨叫道：“天儿！”霎时老泪纵横，心痛之下，竟然晕眩在地。那弟子平素人缘甚佳，眼见他死得如此之惨，众人无不掩面啜泣，连屠凌心这等狂徒也坠下泪来。


  
伍定远眼望金凌霜，想道：“报应不爽，那时昆仑山何等残忍，杀人家满门老小，竟连眼皮也不眨一下。现在自己也要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唉！这就是佛家所说的现世报吧！”


  
忽听一旁传来女子的哭声，伍定远转头去看，却见艳婷也是泪流满面，显然方才生离死别的景象打动了她，令她想起师叔之死。


  
伍定远轻摸她的秀发，温言道：“别哭了，这些都是坏人，他们这是罪有应得。”


  
艳婷抹去了眼泪，说道：“我知道。不过我……我还是想哭。”


  
屠凌心抹去泪水，一时凶性大发，当即冲向安道京，喝道：“姓安的，你凭什么把我派弟子踢到水里？”


  
安道京一愣，道：“你没听江大人吩咐么？他说这怪鱼杀不得，只好牺牲你门下弟子啦！”


  
屠凌心暴喝一声：“放屁！我们对付得了‘长右’，为何便对付不了这群怪鱼？难道在你们这群王八蛋眼中，我派门人的性命还比不上一条鱼么！”这话隐隐牵到江充身上，已不给半点面子了。他说到此处，眼中有如喷出火来，满身都是杀气。


  
安道京咳了一声，说道：“昆仑门人天下知名，谁敢不敬？屠兄千万别这么想了。”


  
屠凌心走上两步，冷冷地道：“安统领，别说这些废话了。今日我一路走来，好生气闷，只想活动一下筋骨，不知统领能否指点几招？”说着手按剑柄。


  
安道京往后退开几步，摇手道：“大家来此是有正经事，你可别找麻烦。”


  
屠凌心丑脸一寒，森然道：“我只想请安统领指教几招，到底敢不敢？莫非你是银样蜡头枪，摆着好看的？”


  
安道京气往上冲，大声道：“你上回在京城打伤我好些手下，别以为我忘了！他奶奶的，要打便打，我怕你不成！”说着冲上前去，便要厮拼一场。


  
忽然一人拦在两人之中，两人一怔，同往后头退开一步，只见那人满面富贵之气，却是江充。


  
他缓缓地举起手来，道：“安统领，你退下。”安道京不敢有违，只好退在一旁。众人见江充行止有异，都是一凛，霎时静了下来。


  
江充叹息一声，道：“这蚌贼凶猛危险，你若杀了它一只，其余便会凶性大发，爬上陆地，袭击于人。这里不知有几千几万只这种怪鱼，咱们只好牺牲贵派一条人命，换取大家的平安，还请屠三侠谅解。”


  
屠凌心暴吼道：“你以为说这几句废话便算交代过去了么？老子告诉你，休想！”这几句话凶狠至极，全然不理江充位高权重。众人都觉骇然。


  
罗摩什见卓凌昭缓步行来，忙上前道：“卓掌门，请你劝劝屠三侠吧！大伙儿和气为贵啊！”


  
卓凌昭哼了一声，淡淡地道：“我三师弟心疼弟子之死，难免有些心浮气躁，本座虽居掌门之位，却也不便过问。”


  
罗摩什听他这么一说，料知卓凌昭心中也是不满，只要江充一个应付不当，便是一场好杀，心念于此，更是焦急异常。


  
江充见昆仑门下个个面带气愤，都在望着自己，他轻叹一声，缓缓低下头去，低声道：“多年之前，我为了抵达此处，整整害了三万将士的性命。贵派至今不过死了数人，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本不想多说往日丑事，只是屠老师既然问起，我也不得不答。”说着向金凌霜躬身一揖，道：“金老师，害了你的爱徒，真是对不住了。”


  
此时金凌霜已给人救醒，待见江充这般礼数，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得长叹一声，道：“天儿命薄，怪不得谁，请江大人不必如此。”


  
江充摇头道：“话不能这样说。这位天儿的家人亲属，从此都由朝廷照顾，算是我江某人的赔罪。”说着又是深深一揖，以示歉疚之意。


  
眼看这奸臣执礼甚恭，卓凌昭甚是满意，便道：“既然江大人这般说话，天儿也不算白死了。大伙儿这就走吧！”


  
众人见卓凌昭也已让步，都嘘出一口长气，料来不会再生出什么事，便纷纷向前行去。


  
耳听掌门这么吩咐，屠凌心也不敢造次，他长叹一声，将金凌霜扶起，两人一同走了。


  
忽听一人道：“屠凌心，你以后说话给我放尊重点，否则有你受得。”


  
这声音傲慢自大，正是脑满肠肥的安道京。他先前给屠凌心一阵数落，面子有失，此刻便来讨些口头便宜，以免属下看他不起。


  
屠凌心怒道：“妈的，你找死么？”说着按住剑柄，随时都要出手杀人。


  
金凌霜拦住了他，叹道：“算了，天儿人都死了，不必与他计较。咱们这就走吧。”


  
安道京哼了一声，道：“还是金老二懂事，你可得多学着点。”


  
屠凌心嘶嘶冷笑，斜眼朝安道京望去，他脸上杀气腾腾，霎时重重还剑入鞘，便跟金凌霜走了。


  
安道京心下一凛，知道此人已与自己结下梁子，他日狭路相逢，定有一番厮杀。


  
众人又走片刻，眼前出现了一堵照壁，已将前方堵死，仅余左右两条路可走。江充点头道：“身入玄宫，天机犹真，偈语相随，神鬼自在。这该死的反贼好不可恨，尽在里头摆满了机关险恶，就想害人害民。”他转头过去，对伍定远道：“伍制使，当今天下唯有你一人读过神鬼亭的偈语，从这里开始，就全看你的了。”


  
卓凌昭问道：“怎么？这地方江大人也没来过？”


  
江充叹道：“怎会没来过？只是下面这迷宫太过可怕，只要走错一条路，便会有千人惨死。要过这关，非得解开神鬼亭里的偈语不可。”


  
原来当年开辟神机洞的豪杰乃是不世出的奇人。他知道神机洞里的物事非比寻常，不只藏着绝世武学，更有牵连天下气运的秘密，便将进洞的秘诀一分为二，一段传于陆孤瞻等人，令其宣扬江湖，一段却写在羊皮之中，使其隐藏在内。若无法同时掌握羊皮与神鬼亭的偈语，便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凭着暴力武功闯入。只是这羊皮先是落入也先可汗的手中，二十年来不曾被人发现，那神鬼亭的秘密也一直无人参透，便无人能破解谜团。直至此刻，终于有人手握全数诀窍，前来此地叩关探密。


  
伍定远心念一闪，想到“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两句话，心道：“看来那日我读到的两句偈语，当是进得此地的不二法门。他们若无我的指引，必定找不到想要的物事。我可要出言相骗，还是怎地？”


  
卓凌昭见他沉吟不答，当下对屠凌心使了个眼色。屠凌心冷笑道：“姓伍的，你可别想弄鬼，一会儿叫你后悔莫及了。”说着把艳婷抓了过来，在她雪白的颈子上比了一横。


  
钱凌异笑道：“别弄死了，大伙儿走得好生气闷，不如先乐上一乐吧！”


  
伍定远见了他们无耻的模样，只得长叹一声，道：“江大人，那第一句偈语叫做‘神胎宝血符天录’，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参透吧。”


  
江充闻言一凛，低声念道：“神胎宝血符天录……这是什么意思？”


  
罗摩什沉思半晌，道：“神胎宝血……照这字面的意思来看，应是要应用鲜血才是。”


  
江充啊地一声，道：“听罗摩大师的意思，莫非是要在羊皮上擦抹鲜血么？”


  
罗摩什点头道：“说不定便是这样。”


  
江充大喜，便往锦衣卫众人叫道：“哪位自告奋勇，自愿伸手过来，我重重有赏。”


  
锦衣卫众人此时都远远站在一旁，没人听到罗摩什与江充的对答，待听得江充召唤，无不大喜。他们平日里只想拍这个大奸臣的马屁，只是不得其门而入，一听他这么一唤，如何不争先恐后？霎时无数条手臂伸将过来。


  
江充笑道：“一条手臂就够了！”众人听了这话，却不伸回。


  
只见江充拿出一柄短刀，随手便往一条手臂刺下，一名卫士大声惨呼，当场鲜血横流。众人见了这幅惨状，赫然一惊，心道：“他妈的！好险不是我被刺中，这小子真是倒楣！”无数手臂便缩了回去。


  
江充见那名卫士状极痛苦，温言道：“你忍一忍，一会儿我升你做参将。”那人大喜，点了点头。众人听得“参将”两字，心下大为艳羡，心中都道：“他妈的，怎么不是我被刺中，这小子真是幸运！”无数手臂又伸了出来。


  
江充取过羊皮，便将鲜血抹在羊皮上头。伍定远凑头去看，只见那羊皮染上了血，那歪歪曲曲的怪文慢慢隐去，过不多时，竟然显出一个又一个的汉字。伍定远心下一凛，暗道：“原来这才是机关所在，我怎么都没想到？”那时他与杨肃观四处奔波，甚且去找也先旧部通译文字，原来药不对证，无怪什么也看不出来。


  
江充拿起羊皮去读，只见第一行字写道：“神机洞四险四难，长右、蚌贼、肥遗、金鳞谓之四险，天门、玄宫、心栈、冥海谓之四难。欲得神机，需经四险四难，方得指引开悟。”羊皮正中更现出一幅图，看来是指引来人行入洞底的地图。


  
先前众人已历“天门”、“长右”、“蚌贼”等险难，却不知下头这“肥遗”、“玄宫”、“心栈”、“冥海”等关卡又是什么古怪玩意儿，一时面色都甚惨淡。


  
江充倒吸一口冷气，他前后来此多次，却少了偈语指引，直至今日，方窥这洞中全貌。他摇了摇头，道：“无怪我每回损兵折将，原来有这许多可怕机关。秦霸先啊秦霸先，我今日万事俱备，你休想奈何得了我。”


  
伍定远听他忽然提起这个名字，不由一愣，心道：“秦霸先？那又是谁了？”


  
江充低头看着羊皮，与卓凌昭、罗摩什等人商量几句，便自行朝左方走去，其余众人连忙相随。


  
行了片刻，只见两旁的墙壁色做深灰，摸去非金非石，不知是何种质料所就。后头几人见前头是条笔直道路，当下便奔在前面，远远地冲了出去，就怕宝藏秘密给别人抢先拿了，自己不免少了好处。


  
忽听前头有人喊道：“又遇到岔路了！”


  
伍定远缓缓走去，只见面前有九条大小道路，四条笔直向前，四条朝下而去，却只有一条是个上坡，地势甚为陡峭。安道京问道：“大人，咱们该走哪条路？”


  
江充取出羊皮一看，沉吟道：“嗯，好像是要下去才是……”


  
也是锦衣卫中满是凶徒，个个都是狂妄好杀的江湖败类。先前无数人众惨死，但想起洞中财宝秘笈无数，一名武士登时哈哈大笑，大声道：“原来是要下去，看老子的！”说着便朝一条路直冲而下。


  
罗摩什见江充看不出个所以然，便凑头来看，他见一条红线指向上坡处，便道：“大人你看错了，咱们该要上去才是。”


  
江充啊了一声，道：“对不住，这图有些模糊不清，我这才看走了眼。”说着吩咐安道京：“快把兄弟叫出来，咱们要上去了。”


  
安道京走到坡道入口，大声叫道：“老韩啊！你快快出来了！”却不听那武士回答，更不见人影。


  
江充道：“安统领，你在这儿等着，咱们先走了。”安道京惨然一笑，脸上神色甚是为难。一众下属见他要守候在此，却无人愿意留下陪他，一溜烟地往上坡道路窜去。


  
便在此刻，忽听下坡道路传出一声惨叫，那叫声只一刹那间，便已消失无形。


  
罗摩什心下一凛，登即停下脚来，道：“好像有什么东西？”众人正自疑惧，忽听下头又传来一声低吼，似有狮虎之类的野兽。众人心中惊疑不定，纷纷抽出兵刃，如临大敌。


  
江充听了吼声，一句话来不及交代，便自匆匆奔上。安道京一向逃命不落人后，哪管江充先前的吩咐，当下叫道：“大人！等等我，让我来保护你！”便也急急跟随而去。


  
众人见那江充好一幅大难临头的惨状，方才他被卓凌昭威吓，神情尚且自若，此刻有数百人保护于他，怎会如此失态？心下都觉讶异。


  
正觉奇怪间，猛听一声巨吼，宛若雷震，跟着下坡通道里闪过一个影子，竟窜出一只大蜥蜴。只见它身上生了六条腿，背上却还长了四只翅膀，约莫两丈长短，竟比鳄鱼还大了数倍，正自飞快地爬向众人。


  
江充人在坡道之上，远远望见那怪物的模样，骇然道：“那是山海经里的怪兽，名唤‘肥遗’！你们若还不知逃命，一会儿便要大难临头了！”


  
众人此时才知害怕，纷纷朝上冲去，人群中只有卓凌昭气定神闲，一手拉着艳婷，另一手提着长剑，缓缓往坡上行去。


  
那怪物见众人狂奔，忽地仰天一吼，四只翅膀震动，便往众人扑来。艳婷惊叫道：“啊呀！”却听卓凌昭微微一笑，说道：“姑娘莫怕，这不过是只小虫罢了。你若是大惊小怪，徒然坠了你九华山的威风。”


  
艳婷听他这么一说，登时定了定神，她拢了一头秀发，淡淡地道：“卓掌门教训的是，艳婷人在‘剑神’之旁，便有十只怪物也奈何不得，实在不该惊慌失措。”


  
卓凌昭一向自尊自大，一听艳婷姑娘这般夸赞自己，实是欢喜到心坎里去了，再见她貌美艳丽，心下更是喜爱，想道：“这女孩儿好生讨人喜欢，没到要紧关头，我绝不杀她。”


  
伍定远此时跟在两人身后，听了他们的对话，只是微微苦笑，不言不语。


  
那怪兽到处咬人，昆仑一众弟子大呼小叫，急忙往坡上冲来，只听钱凌异怒道：“他妈的怪兽，老子一会儿将它煮来吃了！”


  
屠凌心听他兀自吹嘘，登时骂道：“放你妈的狗屁！老四你要有种，那便快快下去宰它啊！怎地还往后逃？”


  
卓凌昭见门人非只仓惶逃窜，还尽皆满口粗话，实在恶形恶状之至，不由得心生叹息，想道：“唉……我昆仑山怎连半个可爱的女弟子也没有，尽是这种不成材的废物……”


  
眼看昆仑门人逃上坡道，锦衣卫好手却没那么幸运了。此刻那怪物已堵住上坡通道，逼得锦衣卫只有拔刀硬拼一途，但这怪兽着实可怕，一名武士上前搏斗，一刀砍在那怪兽鳞甲上，那怪兽却似不痛不痒，大口一张，登时将那武士咬成两段。鲜血飞洒中，众人飕飕发抖，都已面无人色。


  
那安道京与江充二人逃得最快，早已奔到坡道顶端。他低头看着手下与怪兽搏斗，心下虽怕，面上却装得没事，转头向江充道：“江大人放心，今日属下性命不在，也要保护大人平安。”


  
江充面无血色，喘道：“你给我好好干，回头我升你官。知道了么？”


  
安道京大喜，霎时嘿嘿干笑，正想自夸，忽听下头众人叫道：“安统领小心！”安道京低头一看，只见那怪物张着翅膀，正朝自己飞行而来。


  
安道京惨叫一声：“我的亲娘呀！”便往下坡逃去，却把江充一个人丢了下来。


  
江充惨叫道：“我的皇上啊！”却不知要逃往何处，只吓得全身发抖。


  
那肥遗飞身扑来，其势快极，转眼已将江充逼到墙角。江充惊叫道：“谁来救我！”那怪物森森嘶吼，只盯着他猛看。江充飕飕发抖，饶他位居高位，口才便给，此刻也无计可施，只吓得屁滚尿流。


  
那怪兽“呼啊”一声狂吼，便向江充咬下。江充双腿一软，跪地哭道：“怪兽大人饶命啊！我给你黄金十万两！可千万别咬我啊！”天幸他这么一跪，那怪兽便咬了个空，没把他脑袋嚼烂。


  
这江充仗着聪明机辩，一生无往不利。平日威之以势，诱之以利，即便遇上了武学高手拦路，也从不担忧恐惧，但眼前这只怪物只会吃人，根本不懂得美女香吻、黄金诱人的好处，想来自己对这怪兽来说不过是一块肥肉，除了比旁人肥满些，也无其他差异。他吓得五体投地，哭道：“怪兽大爷在上，你老人家饶小的一命，小的日后定给你烧香膜拜，替你打造金身，只求爷爷饶小的一命啊……”


  
那怪兽一愣，似乎奇怪这人为何不逃，一时盯着江充猛看，好似遇上了什么怪物一般。


  
便在此时，罗摩什已然飞身抢上，将江充一把抱起，跟着匆匆奔开。那怪兽狂吼一声，猛朝两人追出，罗摩什抱着江充，两人往旁滚开，霎时喝道：“火枪手！”


  
两百名火枪手冲上列阵，开枪发射，转瞬之间火光闪动，硝烟弥漫。那怪物身中两百余枪，却只悲鸣一声，仍是不住向两人爬去。


  
眼看森森利齿便要咬到身上，罗摩什大惊，喝道：“再射！”火枪手填装弹药，又是一枪射去。那怪物又中二百余枪，虽仍呜呜吼叫，却已翻身倒地。罗摩什喝道：“再射！”枪声齐响，那怪物惨鸣一声，火光发射中，枪枪都打在它的鳞甲上，只打得它皮开肉绽，鳞脱甲落，已然烂死在地。


  
江充嘘了一口长气，急急抱住罗摩什，大哭道：“若无大师，江充焉能活命？我日后定为大师打造金身，烧香膜拜，终身不敢忘大师的好处！”登将方才许给那怪兽的好处，全数转给罗摩什。


  
罗摩什见他失态，忙将之扶起，道：“此乃属下本分，大人莫要道谢。”江充不依，只是抱着他啼哭。


  
忽见安道京急急走上，大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请大人重重责罚！”


  
江充回头见了此人，登即怒从心中起，大声道：“你可来了，再晚片刻，我可就死啦！”适才危机之时，安道京独自逃走，可说凉薄之至，江充面露怒色，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昆仑众人心下暗笑，都要看安道京如何为自己开脱。


  
却听安道京大声道：“大人千对万对，只有这句话不对。”


  
江充怒道：“你放什么屁？不怕我杀你的头么？”


  
安道京跪下道：“启禀大人，属下跟随大人多年，早知大人有天命护身，那怪兽便算厉害百倍，也动不了大人的一根毫毛。方才大人之所以让罗摩国师救驾，不过是试炼他的忠心而已。大人说是不是？”


  
江充先是一愣，跟着眼珠转了转，笑道：“此言有理，此言有理，站起来说话吧！”


  
安道京见马屁管用，便喜孜孜地站起，道：“大人这般英明神武，文比孔孟，武比云长，这区区怪兽过来，大人动根小指头，便吓得它屁滚尿流，不敢稍动。只有江湖那些无知小辈，才会以为大人怕了那怪兽呢！大人您说说，小人说得这话，可有没有道理啊？”说着得意洋洋，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心下鄙夷，想道：“此人无耻之至，世间难逢敌手。”


  
哪知江充非但不以为忤，也是仰天大笑，大声道：“好！安统领说得好！”他拍了拍安道京的肩，笑道：“知我者，非你安统领莫属。回头我升你的官！”


  
安道京大喜，跪下道：“属下拜谢大人恩德！”


  
两人一同哈哈大笑，却把罗摩什愣在当场。好似他为江充拼死一搏，还不如安道京的几句马屁管用。


  
卓凌昭见罗摩什神情无奈，当即走到他身边，讥讽道：“大师啊，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方知这个道理吧！”


  
罗摩什长叹一声，却不答话。看来自己虽然奸滑，但遇上了真正的中原马屁高手，还是不堪一击。


  
卓凌昭淡淡一笑，径自带着伍定远等人离开，朝甬道深处走去。转眼昆仑门人走得一个不剩，只余江充与手下在场。


  
江充听了安道京的一阵马屁，心头兀自兴奋。他见那怪物已死，举脚过去，猛踹在那怪物身上，笑道：“这区区狗东西，终究还是死在我江某手下。”


  
安道京陪笑道：“大人说得是，咱们割了两条腿下来，回头也好烧来吃，说不定还挺滋补。”


  
一名下属笑道：“统领说得对，搞不好吃这怪兽之后，真能养颜美容，壮阳固肾哪！”


  
一众锦衣卫好手全是好事之徒，登时起哄道：“大人您快快开杀！亲手炮制这狗东西！”江充哈哈大笑，颇见得意。


  
安道京笑道：“大人，这就请您亲手宰杀吧！”说着把长刀递了过去。


  
江充举起钢刀，便往那怪物的腿上砍落，他用力砍了几砍，只见刀口已然卷起，那腿却是有如坚铁，分毫不动。霎时骂道：“这是什么怪物！这般难搞！”


  
一名好手用力往那怪物脑袋踹去，喝道：“操你奶奶雄！死了还敢卖乖！”


  
那怪物原本双眼紧闭，这时给他举脚一踹，忽然双眼睁开，跟着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那好手大叫一声：“妈呀！”但双脚已给咬中，那怪物张口一嚼，登时把他咬成两截。


  
江充与安道京见那怪物又活了，吓得拔腿就跑，直往坡上冲去。其余众人也是大惊失色，纷纷往坡上逃去，但那怪物举脚乱踩，张口狂咬，一时间连吃五六人。


  
罗摩什惊道：“快开枪！”枪声响起，那怪物虽然连连中枪，却仍是四处乱窜，咬成一片。罗摩什叫道：“快射！”


  
一名士兵道：“启禀国师，弹药已然用尽！”


  
罗摩什喝道：“那快快填装火药啊！”


  
众士兵急忙从囊中取出火药，跟着用铁管填充，忙乱不堪。眼见那怪物一步步行近，罗摩什冷汗直流，情势禁格，已是不能不下场。他大叫一声，当即运起“幽冥玄气”，便往下头冲去。

第六卷 一代真龙 第五章 各显神通


  
昆仑诸人走了一阵，只见前头又是一处岔路，便自停下等候。过了良久，仍不见江充过来，卓凌昭心下不耐，便道：“二师弟，你回去看看，怎地拖了这么久？”


  
金凌霜答应一声，正要回去，却见江充与安道京匆匆奔来，面上满是惊恐。卓凌昭哼了一声，道：“江大人，羊皮在你身上，请你别耽搁时光。”


  
江充喘息不定，尚未答话，安道京却颤声道：“卓掌门，那怪兽又活了，请你回去看看吧！”


  
卓凌昭脸露不耐，连应也懒得多应一句，只淡淡地道：“江大人既然来了，咱们便走吧！”江充探看羊皮，指定了方向，众人便依言行去。


  
安道京想起罗摩什等人尚在血战，便在地下做了记号，一会儿他们若能活命归来，应可循着记号前行。


  
行了一个时辰有余，后头人声沸腾，罗摩什已然领人赶来。卓凌昭斜目去看，只见他身边仅余下四五十人，罗摩什全身浴血，想来经过一场奋战。


  
安道京上前问道：“怪兽死了么？”


  
罗摩什原本修养甚好，等闲不动怒气，此时听他问来，却是勃然大怒，喝道：“你只顾着自己逃命，连自己手下也不顾，你还是人不是！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他气愤填膺，运起幽冥玄指，便要上前厮杀。安道京心中有愧，给他数落一阵，不敢还口，急忙抱头鼠窜而去，自去躲在江充身边。


  
众人心中都想：“不知江充为何要重用这个废物？”看来安道京准是马屁工夫了得，这才十余年来稳若泰山，否则锦衣卫高手如云，如何轮得到这小人出头？


  
卓凌昭哈哈一笑，对门下道：“江大人不是说过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看这句话该当转过几个字，叫做‘能人不用，用人不能’，这才贴切他的行事作风。”


  
屠凌心大声叫好，说道：“我看是‘屁人不用，用人如屁’，不知掌门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都是哈哈大笑。伍定远虽与昆仑山有仇，但眼见他们与江充狗咬狗，也与艳婷相视一笑。


  
江充听得卓凌昭出言讥嘲，只气得他脸色铁青，良久不语。一旁安道京想要拍他几个马屁，却都不得其门而入。


  
众人又走片刻，忽见前头一处长长的甬道，两旁立着无数石像，有的神情狰狞，手持大刀，有的却面目慈和，手举铁牌。众人暗自骇异，不知此地有啥古怪。


  
江充见了这个模样，心下也是悚然一惊，急忙取出羊皮来看，朝上头的一行汉字看了看，说道：“此处名唤‘心栈’，自来只有正人君子、心无邪念的人方能通过，否则必遭两旁人像跃出斩死。”


  
众人都是哦地一声，议论纷纷，甚感惊奇。卓凌昭心下一凛，情知开创此处的大豪杰甚是了得，居然定下此处机关，以防心念不正的人得到神机洞里的秘密，想来江充这批奸徒虽然厉害，却也要给阻在此处。


  
江充沉吟道：“此道大是艰难，除非正直之人，否则极难通过，不知诸君可有高见？”


  
安道京问道：“非得生平无愧之人，方能平安通行？”


  
江充细读羊皮文字，颔首道：“这便是其中难处。”


  
只见一名锦衣卫好手跳了出来，叫道：“老子生平从不嫖妓，杀人也不多，算是正派人物，让我去试上一试！”也是歹人狂悖，先前无数人等死于非命，却还有人自告奋勇。


  
众人见那好手满脸刀疤，模样狠辣，都是皱了眉头，劝道：“老兄还是不要吧！”


  
那人大声道：“他奶奶的，都告诉你们了，老子生平从不嫖妓，算是正人君子，你们还他妈的不信？”跟着往前冲去，众人阻拦不及，只有眼睁睁地看那人奔进甬道。


  
那人走进两步，不见有事，登时仰天大笑，道：“看吧！就说你老子是正派人物，便天王也杀不得，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他正笑间，一旁石像已然跳出，跟着挥刀斩下。那人惊叫道：“妈呀！老子没有嫖过妓啊！你们可杀错好人了！”他声音尚未止歇，石像已把那人劈成两半，死在地下，情状甚是可怖。


  
众人见状，都是一惊。江充又道：“谁愿意再试？”


  
金凌霜道：“我们这些人杀人如麻，坏事做尽，敢情没人过得去了。”


  
安道京呸了一声，道：“那是你们啊！我安道京刚毅木讷，正直好学，根本不怕此处难关。”


  
屠凌心冷冷地道：“既然如此，便请安大人过去。”


  
安道京嘿嘿干笑，道：“我一人过去有什么用？要大家都能过去才算数啊！”


  
屠凌心往地下吐了口脓痰，喝道：“全是废话！”


  
江充叹息一声，道：“好容易有了羊皮引路，又有人识得神鬼亭偈语，若要如此折返，实在令人扼腕。”他转头看向众人，问道：“诸位中还有谁自信是正人君子，可以通过此处？”


  
忽然一名锦衣卫武士走了出来，道：“我去！”众人见这人也是满脸横肉，神情凶暴，都是急劝。


  
那人道：“你们别怕，我不是要硬闯。”他手持铁索，用力向前掷出，手上铁链顿时勾住一处尖角。那好手道：“此处既然是机关发动，便让我飞身过去。只要我双脚离地，不触动地面机关，想来定可平安通过。”


  
江充道：“听来有理，或可一试。你小心在意了。”


  
那人点头道：“属下知道。”


  
那人手持铁链，大喝一声，已然飞身越出。他人在半空，两手抓着铁索，猛力向前荡去，只等身形下坠之时，便要将铁链再行掷出，如此飞跃不停，应能过得此处甬道。


  
哪知他飞身出去，还没来得及飞过三尺，两旁石像轰地一声，已然跳出。刀光一闪，那人惨叫一声，身子连着铁链被斩成两段，当场死于非命。


  
江充摇头道：“投机取巧是不成的，看来非要硬碰硬不可。”他叹息一声，回头看着众人，问道：“还有谁要过去？”


  
众人正自犹疑，忽听罗摩什道：“我去！”


  
江充闻言大喜，道：“大师是出家人，生平慈悲为怀，必可平安通过。”


  
罗摩什脸上露出难堪神色，道：“这倒不是，老衲只是猜测此处的机关在于心神脚步。自来若是一人心虚害怕，身上便会散出一股热气，心跳更会加快，想来这些石像的机关便是在此，只不知它们是如何测之的。”


  
江充颔首会意，道：“大师可以收摄心神？”


  
罗摩什点头道：“正是。老衲研修佛法多年，禅定一道，甚是详熟。待我来试试。”说着宁心静气，口宣佛号，慢慢地脸上现出一层宝光。这哪里还是个杀人魔头，作乱奸臣？直是有道高僧的模样。


  
众人见他的神态，都想：“看他这幅模样，或许过得去也不一定。”


  
安道京忽道：“大师可要交代遗言？等我离洞之后，定可为你去办。”


  
罗摩什宝光一褪，大怒道：“安道京，你别来扰我！”他一时气愤，竟又恢复原本狰狞面貌。


  
江充往安道京瞪了一眼，说道：“安统领安分点，别要惹人烦心。”


  
安道京心下暗笑，寻思道：“等会儿怎生害死这混蛋。这小子方才居然敢数落老子，说我不爱惜下属，害我好生丢脸，眼前若不把他害死，我真不用做人了，嘿嘿！他奶奶的！”


  
他脸上露出狞笑，心中恶念连连，颇见凶狠。正想间，忽听轰隆一声，一座石像竟然跳了出来，举刀便往他脑门砍落。安道京此时站在人堆里，尚未往甬道里踏进，谁知竟已惹得石像来杀，只吓得他屎尿俱出，大声叫道：“妈呀！老子还没进去啊，这石像怎地就出来杀人了！”跟着远远地逃了出去。


  
那石像在地下砍了一刀，当地一声大响，火光四溅，又跳了回去。


  
安道京远远躲在甬道外，吓得全身发抖，良久不敢走进。


  
江充骇然道：“照这羊皮所言，这石像只杀通过甬道之人，却怎地会跳了出来？难道是安统领恶念太重么？”


  
众人大惑不解，心中都想：“这安道京方才想的究竟是什么邪念，怎能这般厉害？”


  
钱凌异听了这话，忽往艳婷的玲珑身材瞄了瞄，急急拍了拍心口，好似捡回了一条性命。众人见他这幅模样，心中都想：“这人真是奇怪，他又在庆幸什么了？”


  
江充见手下实在太多恶人，那群石像竟有朝外冲出的迹象，忙道：“大家快快退后，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尤其不可往那姑娘身上乱瞄，听到没有？”


  
锦衣卫众人心下害怕，急急往后退开，只余下昆仑诸高手站在甬道入口。


  
江充怕情况有变，忙向罗摩什道：“大师若要过去，便快点走吧！”


  
罗摩什点点头，道：“大人莫要心焦，且看老衲显神通。”当下口宣佛号，一声“阿弥陀佛！”佛号过后，便踏步向前行去。只见他闭眼而行，面上宝光湛然，俨然是得道圣僧的模样。众人赞叹声中，罗摩什竟已通过一半。


  
江充喜道：“大师果然了得！回头我封你做我朝的国师！”


  
罗摩什心下甚喜，想道：“看江大人的意思，真有意赏我高官重爵。等出洞之后，我罗摩什定可在中原觅得立足之地，到时我又荣华富贵，功名不可限量了。哈哈！哈哈！”


  
正想间，只见两旁石像喀啦喀啦地震动，已然冲将出来，举起大刀，作势欲砍。罗摩什心下一惊，急忙收摄心神，想像自己坐在瀑布里求道的模样，跟着口宣佛号，道：“我佛普渡众生，造化万物。”


  
只听当地一声大响，那石像一刀落下，却从罗摩什身旁数寸砍过，并没伤到皮肉，可说险到颠毫。罗摩什吓得心惊肉跳，拼命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眼看石像缩了回去，罗摩什心神略分，忽地想到四王子，寻思道：“那四王子不知现下给处死了没？这小子愚昧无知，给我一阵撩拨，居然背反亲父，说来真是可笑。他还以为我真安好心么？哈哈！哈哈！”


  
想到此处，甬道间无数石像又冲了出来，罗摩什面无人色，惊道：“啊呀哇啊！阿弥陀佛啊！”石像听得佛号，忽地停住，刀锋却从他身边擦过。


  
罗摩什不敢再想，只低头急走。他一路行去，在叮叮当当的砍杀声中，整整念了上千个“阿弥陀佛”。只怕自佛祖降世以来，还没人能把“阿弥陀佛”四字念得如此劲急快速，若是灵音在此见了，也要自叹不如。


  
过不多时，罗摩什总算脚踏实地，已然穿过了长长的甬道。饶他修为不浅，全身仍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叫道：“你们看清楚了！只要心神宁定，不去胡思乱想，便可平安过来！”说着倒在地下，喘息不定。


  
江充又问道：“还有谁要过去？”众人想着罗摩什刚才的惊险万状，竟是一片寂然，却无一人愿意冒险。


  
卓凌昭笑道：“世人都说江大人忠勇护国，何不上阵一试？”这话本在讥讽，哪知江充笑道：“卓掌门说的是。我常说自己有天命护身，看我的吧！”


  
众人见他胸有成竹的神态，都是一惊，不知江充有何打算。


  
江充微微一笑，心道：“想我江充何等的人物，生平不知欺瞒过多少奸狡阴险的人物，要我骗骗这些石像，那可是杀鸡用了牛刀啦。”他闭上了双眼，口中念念有辞：“愿吾皇万岁万万岁，愿吾皇万岁万万岁……”跟着往前行去，只把自己当作是在金銮殿上，正在皇帝跟前说话。


  
只见他缓步而行，丝毫没把石像放在眼里，面上满是忠义之气，似乎岳武穆再世，文天祥复生，也比不上他的精忠报国。霎时间，众石像好似震于他的忠义，竟无妄动举刀者。众人心中惊叹，一时鸦雀无声。


  
屠凌心赞道：“掌门你看，江大人神色多么圣洁，多么忠勇！真叫人赞叹啊！”


  
江充听了这话，全身好似飘在云端，益发觉得自己圣洁忠勇，脸上更露出纯洁赤子般的笑容。


  
众人心中都想：“看江大人这个模样，搞不好他真的是忠臣孝子，原来我们都错怪他了。”


  
忽听屠凌心话锋一转，皱眉道：“掌门人啊，咱们江大人忠义过人，实是本朝的典范楷模。谁知江湖上有一群无耻小人，到处宣传江大人强奸民女，陷害忠良，无恶不作，这些妄人可恨之至，非拖出来杀了不可！”他有意陷害，说得更是激昂无比，气愤填膺。


  
昆仑众人闻言惊道：“是谁这般恶毒？”


  
江充听了这话，不由得大怒欲狂，自己无恶不作是有的，陷害忠良是有的，可那强奸民女一节，却是从何说起，当下转头喝道：“是哪些人说的？看我把他斩成细片！”


  
霎时一座石像陡地跃出，举刀便砍，江充吓得魂不附体，大叫道：“愿吾皇万岁万万岁！”那石像一顿，便缩了回去。江充知道昆仑众人有意说话刺激自己，心下暗恨，寻思道：“等我离开此间，非杀了这群王八不可。”


  
他恶念甫动，猛地又是一刀砍至，江充急忙大叫：“愿吾皇万岁万万岁！”那石像便又不动。江充连忙收摄心神，快步而过，跟着摔在罗摩什怀里，身上全是冷汗。


  
江充休息一阵，压住心中的怒火，远远叫道：“你们快快过来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迟疑不动。却见伍定远往前一站，道：“换我过去了。”他回头往艳婷看了一眼，说道：“一会儿我有什么意外，你万万不可随他们过去，知道了么？”


  
艳婷抱住了他，哭道：“伍大爷，你千万不要过去！”两人一路相依为命，此时艳婷对他已有亲人般的情感，眼见他以身犯险，却如何舍得？


  
伍定远见她如此维护自己，心下大慰，温言道：“你放心，我生平从不做亏心事，怎能死在里头呢？”他将艳婷轻轻推开，对卓凌昭道：“卓掌门，我若死在此地，请你念在我竭心尽力的份上，放这女孩回九华山。”


  
卓凌昭见他死在眼前，仍在悬念他人安危，也不禁佩服他的义气，当即道：“你放心好了，一会儿你若是性命危急，本座必会出手救你。你只管过去。”


  
伍定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当下大步踏出，走入甬道之中。


  
他闭上双眼，心中想着燕陵镖局当年的惨案，霎时如同回到当年的马王庙，想起齐伯川死在自己怀里的惨状，耳中彷佛听到当日他的遗言：“伍捕头，我便要死了么？我还要替我爹娘报仇，我要重振燕陵镖局，我……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伍定远眼眶忽地一红，此时虽是试炼心境，但想到当年的惨事，内心里的悲愤痛绝，仍是油然而生，心道：“天道无常，无数好汉任人作践，这些奸恶之徒却一个个好鱼好肉，这世间还有天理么？”想到自己一年多来奔波劳苦，却还不能为人报仇，伸张正义，眼前还要为虎作伥，替他们前去寻觅物事，他心下自责，眼泪忍不住便流了下来。


  
便在此时，远处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你来了……你来了……”伍定远睁眼一看，霎时心下一惊，只见左右身周无数石像竟都跪下，整整齐齐的列在甬道两旁。恍惚间，只见一众石像竟都在垂泪。


  
伍定远神情激荡，颤声道：“你们这些石人，也知道众生的疾苦么？”只见一众石像竟都在点头，好似回应他的说话一般。伍定远泪流满面，大叫一声，顿时只觉右手热血烧烫，有如火龙般地冲向内脏。


  
众人见两旁石像好端端的站在原地，那伍定远却大声叫嚷，不知是在做些什么。江充叫道：“你快快过来，别要耽搁了！”伍定远迷迷糊糊地走到罗摩什身旁，跟着往前一摔。罗摩什急忙将他接过，手掌一碰伍定远的身子，蓦地只觉一烫，竟如触到了烧铁一般，吓得他往后退开。


  
伍定远脑中一片晕眩，霎时咚地一声，便自摔倒在地。


  
江充叫道：“还有谁要过来？你们若不敢过来，咱们便要走人了！”


  
卓凌昭哈哈大笑，道：“且慢！本座要过去。”


  
江充笑道：“昆仑掌门杀人如麻，居然有胆过来？”他先前听卓凌昭讥讽嘲笑，此时也出言回敬，毫不相让。


  
卓凌昭笑道：“一代奸臣都能过去了，本座又有什么好怕的？”他面带微笑，向前行去，心中想道：“这江充未必真的有意与我合作，等会儿怎么支开他才好？我这次重重得罪了这人，以后可要如何应付朝廷？”他心中不住算计，面上便露出阴沉至极的神情，一旁石像登时喀啦巨响，便自冲了出来，朝他身上砍去。


  
众人大声惊叫中，卓凌昭却只微微一笑，跟着说道：“你们要降魔护法吗？在本座面前，连鬼神都要低头！”


  
刷地一声，长剑登即出鞘，跟着吟道：“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只听轰地一声，无数石像已被他斩成无数小块，烂摊在地。


  
卓凌昭向后一打手势，说道：“都过来吧！”众人见他神剑如此，都是骇异无比。安道京听得轰然巨响，连忙探出头来，待见石像已成粉碎，喜道：“可以过去啦！”他一马当先，急忙穿过甬道，百忙中还不忘吐出两口唾沫。


  
众人跟在卓凌昭身后，也穿过这个神奇难言的心栈甬道。

第六卷 一代真龙 第六章 生死一线


  
过了“心栈”之后，建筑中已无迷宫。众人往前行出片刻，忽地闻到了一阵浓冽的血腥味。江充看了手上的羊皮，脸色竟尔变得甚是凝重，道：“前面就是最后一关了，大家留神些。”


  
众人走出百来丈，只觉那血腥味越来越浓，直是中人欲呕，忽听江充颤声道：“到了，就是这里……”


  
众人凝目望去，眼前赫然是一片血色的湖泊，宛如鲜血所成，昏暗中湖涛阵阵，轻轻地拍打岸上，看来有如地狱奇景。江充细读羊皮，咬牙道：“此处叫做冥海，凡人只要沾上一点湖水，立刻全身溃烂而死，你们要不要试试？”


  
众人又无疯颠痴呆，如何拿性命开玩笑？霎间都往后疾退，说道：“不……不了……”


  
卓凌昭摇头道：“这处所如此险恶，却要如何过去？”


  
江充皱眉道：“上回我也是阻在此地，看来若不搭上一座桥，决计过不去。”


  
便在此刻，远处传来低沉的闷响，一阵阵地连绵不绝，跟着地下跳动震荡。众人脸上变色，都道：“又地震了！”


  
各人脚下站立不稳，一时间各找扶持之物。那低沉的闷响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有若鸣炮，又似落雷，由远而近，阵阵不绝。山洞被这巨响所震，一时灰飞落石飕飕而下，众人见了这幅异象，都怕这洞旋即崩毁。


  
江充面色惨白，喃喃自语道：“这……这羊皮上没记载这种怪象啊……”


  
霎时“轰”地一声巨响，人人耳中嗡嗡鸣响，几欲聋聩。艳婷掩住双耳，高声尖叫：“啊！救命啊！”但这娇唤却被一阵阵传来的巨响掩盖，连她自己也听不到了。伍定远把她拉到胸前，轻轻搂住她的肩头。


  
便在此时，冥海的湖水被余震波及，陡地掀起滔天巨浪，便往岸边冲去。几名锦衣卫武士逃避不及，立时给卷下湖去，霎时便哀号起来。


  
眼见那湖水不住往上淹来，众人脚下鞋袜被湖水腐蚀，立即破烂。伍定远喝道：“艳婷姑娘，跳到我背上！”艳婷惊叫一声，急忙趴负上去，伍定远负着她，急急往高处奔去。


  
便在此刻，地下轰地一声大响，众人都觉身子往下一坠，地面竟已陷落崩塌，成为一个深坑。蓦地湖水猛从四面八方涌来，众人宛若置身血海，纷纷惊叫。


  
安道京叫道：“糟了！连出口处也给淹没了，这下咱们出不去了！”眼见湖水已然淹上，众人或以长枪柱地，或以铁索缚壁，各显神通，纷纷逃难。


  
罗摩什见不远处有座高地，在潮水中有若孤岛，他急忙背起江充，急急往那处奔去。正跑间，脚下湖水已然高涨。罗摩什不即细想，随手抓起一名锦衣卫好手，便往湖水中扔去，跟着在那人身上一踩，猛地向前跃出一丈远近。


  
那人给他丢在湖水里，立时惨嚎起来。安道京见下属被杀，大声喝道：“罗摩什，你好狠毒！”他正自说话，谁知脚下大浪打来，猛往他身前冲到。安道京吃了一惊，急忙伸手一抓，却也是依法炮制，把罗摩什的火枪手扔在水面上，当作了垫脚石。


  
这两人狠毒自私，霎时两人四手连连乱抓，竟把众人当作垫脚石，不绝丢在水面上。众下属惊慌失措，纷纷逃命而去。


  
此刻昆仑山门人也是惶急无比。一众门徒眼见湖水奔至，一时惊骇莫名，不知如何是好。卓凌昭审度形势，知道此际已然逃不出去，他叫道：“大家跟着我来！不要慌！”便自带着众人往外奔出，只跑了百余丈远近，却到了一处岩壁旁，已是退无可退的局面。


  
钱凌异叫道：“掌门人！这可怎么办？”


  
卓凌昭道：“大家莫慌！”提气一纵，伸足在岩壁上一点，身形拔高十来丈，便往岩壁上飞掠过去。他提起长剑，用力在岩壁上一戳，长剑立时穿入岩壁，牢牢嵌在上头。


  
卓凌昭叫道：“你们看清楚了么？快用这个法子上来！”


  
卓凌昭武功高绝，什么事情难得倒他？眼看这岩壁滑溜平坦，弟子们功力有限，如何攀越的上？一时间听得惨叫连连，已有数人给湖水冲激，当场惨叫起来。


  
卓凌昭见情势大坏，总不能任凭昆仑全派覆灭于此。他低身飞下，一剑一洞，连连往壁上戳落，岩壁上登时现出数十个碗大深孔。卓凌昭左手牢牢攀住孔穴，双脚悬空，右手暴长，喝道：“你们快快过来！”


  
眨眼间，潮水淹来，几将道路淹没。钱凌异见势头不好，当先冲出，一把抓住卓凌昭的手，提劲一纵，便往岩壁上的孔洞踩去。他连连踩过数十孔，身子已然高高攀在石壁上。


  
金凌霜悬念弟子的安危，不愿如钱凌异那般自己逃生，当下叫道：“掌门人，你接好了！”说着将身边弟子一个个丢出，都往卓凌昭扔去。屠凌心忙随他一同丢掷。卓凌昭一手一个，不停将弟子接住，跟着将他们往岩壁上放去。


  
众弟子逃得性命，急忙伸手抓住孔穴，一个个如蝙蝠般地挂在岩壁上。金凌霜见几十名弟子已然脱身，急忙伸手出去，叫道：“三师弟，你快快过来！我把你扔过去！”


  
屠凌心大声道：“那你呢？你要怎么过去？”金凌霜不再打话，他右手倏忽探出，已然拉住屠凌心的衣衫，用力将他掷出。


  
屠凌心身在半空，猛见金凌霜已被湖水包围，惊叫道：“二师兄！你快上来啊！”


  
金凌霜惨然一笑，霎时湖水已朝他冲来，便要将他淹没。他看着滚滚红水，心中忽有悔意，想道：“我派作恶多端，杀人如麻，今日我金凌霜死于此处，也算是报应了。”


  
想起爱徒惨死，更是心如刀割，浑然不知闪避。便在此际，一物往他腰间卷去，跟着一股巨力传来，将他冲天带起，却是卓凌昭解下衣带，以之救人。金凌霜身在半空，便朝屠凌心飞去，屠凌心伸出右手，用力将他抓住，两人连作一串，登时挂在岩壁上。


  
此刻罗摩什背负江充，也已攀到孤岛顶峰，一旁只有安道京相伴。他们那儿地势较低，湖水早已涨得通天高。眼见湖水还在不住上涨，一众下属慌张逃来，罗摩什见脚下不过寸方之地，如何能站立这许多人？当即一脚一个，把一旁攀爬而来的人都踹了下去。安道京下手更是狠辣，只要有人靠近，立时一刀杀死，毫不手软。


  
众下属彷徨无策，惨叫道：“救救我们啊！让我们过去啊！”


  
罗摩什与安道京却毫不理会，众多下属眼见死在片刻，前是毒水，后是虎狼，都吓得痛哭失声。罗摩什道：“江大人，这湖水怎会这样上涨？咱们可要如何脱身？”江充面色铁青，却也是彷徨无计。


  
罗摩什心念一动，眼见江充站的地方比自己高了半尺，暗想道：“一会儿这水若是还往上涨，说不得，为了多一块立足之地，只有把江大人丢下水中了。”他转头看了安道京一眼，心道：“在那之前，我可得先把这人扔到水里。”


  
安道京见他眼神不怀好意，心道：“看这罗摩什的模样，等会儿定会自求活命。我可得抢在他前头，想办法把他推到水中。”


  
两人心念急转，脚下却是丝毫不停，将一众往上攀爬的下属踢落水中。


  
此时伍定远与艳婷两人也正性命危急。他背负艳婷，眼见潮水不住涌来，已然掩上脚背。冥海毒性强烈，霎时便将他的鞋袜浸烂。伍定远见一旁有处岩石，急忙跳了上去，但转瞬间两旁都被湖水淹没，看来只待片刻，湖水便要淹了上来。


  
卓凌昭见到伍定远的惨况，连忙叫道：“伍定远！你快快跳过来，还可以保住一命！”


  
远远地江充也见到伍定远命在旦夕，也是叫道：“伍制使，你快到我这里来，我可以救你！”他两人虽然救人心切，此时都与伍定远相距甚遥，一时间除了张口呼叫之外，却都无能为力。


  
伍定远听着两人叫唤，情知他们是有求于己，绝不是在乎自己这个人的生死，心道：“我是否该去求他们相救？他们对我仍有所求，绝不会害我。”转念又想道：“看这冥海涨得如此厉害，我便算求他们救命，也不过多活片刻。横竖是个死，我堂堂的一条铁汉，又何必在死前糟蹋自己的名声？”


  
眼看那湖水却不停上涨，想来只需片刻，无论奸恶如江充，还是凶狠似那卓凌昭，全都要给这湖水泡烂，变成黑泥一般，远处尚不绝传来哭嚎，却是锦衣卫好手临死前哭痛叫喊的声音。伍定远极目眺望，却见罗摩什、安道京两人为了小小的一块立足之地，兀自将同伴踢落水中，真是毫无人性可言。


  
伍定远冷眼旁观，眼见他们只为多活一时半刻，竟然干尽恶事，有如虫蚁禽兽一般。他心中忽地醒悟：“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的几年，到头来，不都是一个死字么？这安道京如此奸恶，一会儿还不是烂死当场，只怕在阎罗王面前还要多打两下屁股。唉，短短几十年光阴，大家又何必争这许多？”一时之间，竟然呆呆出神，毫无求生欲望。


  
便在这顿悟的一刻，却听艳婷尖叫道：“伍大爷！你别呆呆地站着，我们快想个法子逃走啊！”伍定远转头看着背后的艳婷，只见她满脸惊惶失措，显然被眼前的异象吓坏了。伍定远叹道：“艳婷姑娘，你别怕，等会儿大家都要死了，早一刻，晚一刻，都是一样的。”


  
艳婷看着四周都是垂死哀号的人，一个个都给泡烂在湖水里，想来便算是死了，还要大受剥皮烂骨之苦。她心中害怕，忍不住大哭起来，叫道：“我不要死！我不要烂成那个丑样子！师父你在哪里！快来救艳婷啊！”这艳婷虽然生性坚毅，但此刻的景象太过吓人，宛若地狱一般，却教她不得不嚎啕大哭。


  
伍定远看着楚楚可怜的艳婷，想来她毕竟年岁幼小，实在是熬不得这等苦难。他自己虽然抱定一死的想法，但此时此景，听得艳婷的哭喊，却不得不让他再拼一次性命。


  
伍定远猛地一咬牙，心道：“说不得，我拼了这条性命，也要让这小丫头多活一刻半刻。”


  
伍定远将艳婷放在肩上，温言道：“乖孩子，你别哭了。我带你逃生。”他虎吼一声，只听哗啦一响，伍定远竟尔跳下湖水，直直地朝卓凌昭走去。


  
众人见他如此干法，都是惊骇无比。卓凌昭叫道：“你别泡在里头，身子会烂的！”艳婷哭叫道：“伍大爷！你不要这样！”


  
伍定远脚趾疼痛，似已慢慢地被毒水浸蚀。他忍痛往前走去，一步步都是钻心之痛。他低头一看，赫然见到脚趾已被腐蚀见骨，下半身的衣衫也都烂去。


  
慢慢地湖水越淹越高，已至伍定远的腰间。伍定远大步走去，眼见卓凌昭已在丈许之外，伍定远抬头看着艳婷，惨笑道：“小丫头，咱们再见了！”


  
艳婷惊道：“你……你自己呢？”


  
伍定远全然不理，当即喝道：“卓掌门！求你救她一命！”他猛地一翻白眼，跟着双臂一振，用力将艳婷丢出。只听呼地一声，艳婷娇小的身子便往卓凌昭飞了过去。卓凌昭伸出左手，霎时已将艳婷抱住。


  
卓凌昭提声喝道：“伍定远！你抓好了，本座拉你过来！”他嘿地一声，右手立时抛出衣带。他功力深厚，霎时那衣带便缠住伍定远手臂，卓凌昭右手用力，便要将他拉将过来。


  
伍定远看着手上的衣带，心道：“我身为捕快，非只不能将歹徒绳之以法，为了多活这一刻半刻，居然还要受这贼人的恩惠，我……我是天下最没用的混蛋！哈哈！伍定远啊伍定远，你这般可笑，不如去死！去死！”


  
伍定远看着四下惨叫垂死的人群，霎时惨然一笑，竟将衣带甩开，转身往湖里走去。


  
卓凌昭惊道：“伍定远！你不要命了吗？”


  
伍定远仰天狂吼：“老天爷！”跟着哗啦一声，已然跳入湖水，霎时隐没不见。


  
众人心下骇然，纷纷惊叫。艳婷更是惨叫一声，已然昏晕。


  
卓凌昭茫然不解，心道：“伍定远啊伍定远，你为何不让我拉你过来，这样你不就可以活命么？你又何必自命什么清高？”


  
江充见伍定远跳湖自杀，心下惨然，寻思道：“这领路人死了，却要我们如何过去？”


  
金凌霜却想道：“这人当真是条好汉，他舍命救了这小姑娘，这等胸襟胆识，世间几人能有？”却听钱凌异大声嘻笑，道：“这人是个白痴！”


  
众人胡乱猜想伍定远为何跳湖，却无人知道他的真心。


  
伍定远不是自命清高的人，也不是立志做大事的料子。旁人喜欢沽名卖直，喜爱逢迎拍马，这些事都不是他爱干的。他只是个知所进退的世故捕快。三十六岁的他，早知道什么时候该睁眼，什么时候该闭眼，在这乱世之中，他心中自有一把尺。


  
可是为了燕陵镖局的案子，这位信守中庸之道的捕头却被动摇了。齐润翔死在他怀中的那一刻，他还只是警觉到大案子来了，但在齐伯川死亡的刹那，他却深深地明白，他心中的公道正义已经被粉碎。


  
为了燕陵镖局的案子，知府陆清正曾经威吓他，止观、方子敬也都劝过他，大家都叫他放下这个重担，要他不必硬扛这桩涉及政争的大案子。如果伍定远真的放掉这个案子，相信也没有人会来责难。


  
像他这样一个深知人情世故的捕头，为何会选择一意孤行，还弄到丢官亡命的下场？


  
因为，伍定远心中的尺被打烂了。


  
对伍定远而言，你可以在他面前杀一个镖师、甚至杀两个镖师，他都不会拿你当仇人，他最多只是来抓你，办你，但他就是不会恨你。可是，你就是不能在他面前把人家全家灭门，你如果连最后一个遗孤都杀死，他就很难忘了你。


  
只怕永远都不会。


  
可惜昆仑派的人做了，江充也做了。在那生死的一刻，伍定远知道自己不能接受卓凌昭这些人的救命恩情，他完全明白，只要他领受了这份恩情，他心中的尺会没办法原谅自己。


  
伍定远选择一死，是恨自己的弱小无能，是恨老天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太重，是恨自己的良心太多，是恨人生的无奈……


  
可怜这位亡命天涯的捕快，便这般死在神机洞中。


  
一文不名的死去。


  
眼见伍定远跳湖自杀，众人正自讶异纳闷间，忽听远处轰隆隆地巨响缓缓止歇，潮水便往后退去。那大水退得好快，转瞬间便退出数十丈。


  
江充等人见已得救，双腿都是一软，三人一齐坐倒在地。他们转头望去，只见数十名锦衣卫好手已然全数覆没，罗摩什带来的火枪手也无一得免。


  
安道京抹去头上冷汗，问道：“江大人，这神机洞实在太可怕了，咱们还要过去么？”


  
江充脸现凶残狠毒的神气，凝视远方的冥海，冷笑道：“我若见不到那人，我告诉你，我是绝不罢休的！”


  
安道京见了他的神情，吓得浑身发抖，良久说不出话来。


  
那厢昆仑众人见大水退潮，纷纷从石壁上跃了下来。卓凌昭脸上神色难看，喃喃自语道：“伍定远已死，少了这引路之人，我们却要如何过去？”


  
余人见了这等天地巨变，脸上神色都是难看至极，只有艳婷一人泪眼汪汪，她眼望赤红的湖水，想起伍定远跳湖自尽的豪举，一时却似痴了。

第六卷 一代真龙 第七章 一代真龙海中生


  
却说伍定远摔在湖水里，霎时全身火烧般地剧痛，跟着剧痛攻心。他看着自己的身子烂成一团，外皮烂去，内脏心肺竟尔裸露出来，冥海淹来，伍定远双目一痛，眼前一片黑暗，竟也瞎了。


  
这样一位捕快，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咑地一声，冰凉的水滴落下，打在伍定远的脸上。


  
万籁俱寂中，他如同死尸，一动不动，仰躺在一处水池中。天顶紫光闪烁不定，光芒流动，窜成了两行字：“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正中央闪烁着一个人面蛇身的图样，黑暗中隐隐生辉。


  
这里不是冥海，也没有奸臣，只有一片幽暗宁静。


  
良久良久，伍定远一声呻吟，终于睁开双眼。他全身困乏，缓缓坐起身子，猛地见到自己肚腹皮肤早已烂去，五脏六腑竟都暴露出来，心脏正自不住跳动，肠胃也在蠕动不休。


  
伍定远见了这残酷至极的景象，心下大惊：“我……我当真死了？”霎时放声大叫，惊骇之下，又自晕去。


  
一股热气喷上了脸，伍定远给这股热气一激，又再次醒来。


  
身周紫光流动，眼前一对炯炯双眸凝视着他，那眸子幽绿森蓝，说不尽的诡异。


  
伍定远心下一惊：“阎罗王，阎罗王来了……”


  
黑暗中，忽地嘴里被人撬开，跟着喉头灌来苦水。伍定远心中大惊：“孟婆汤！他们要我喝孟婆汤！”想起自己身负仇怨，伍定远纵声大叫：“我不要喝孟婆汤！我要报仇！我做鬼也要报仇！”


  
昏沉之际，汁液灌入口中，却让他不得不吞落，汁水入腹，只觉恶臭无比，正想呕出，猛地腹中一痛，那疼痛感从腹中窜出，缓缓上至胸腹，跟着急冲而下，循心、肺、脾、肝、肾五脏而去。剧痛攻心，伍定远乱滚乱叫，全身如火煎熬，痛苦万状中，终于又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伍定远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梦中自己有时回到家乡，有时身在京城，但最多的时候，却是在那燕陵镖局的血案现场。


  
梦中他在众多死尸中仓皇走避，一个又一个垂死之人不断伸手出来，只想抓住他的脚踝。伍定远掩面叫道：“不要抓我，我没有办法帮你们，不要抓我啊！”


  
忽然之间，无数死尸消失无形，自己身边缓缓亮起，拢在紫光之中，天上好似传下一个声音，低低说道：“伍定远……伍定远……你被上天选中了。伍定远……伍定远……你不能忘了自己的抱负……”


  
伍定远茫然望天，喃喃地道：“我的抱负？抱负……”


  
忽然之间，伍定远双目睁开，已然醒了过来。


  
四下幽深黑暗，全无人声，伍定远一愣：“我在什么地方？”他回头看去，只见远处一片黑沉，不只没见到艳婷，连卓凌昭、江充、安道京等人都不见踪影。想起先前自己坠入冥海，心下忽地一惊：“地狱，这里该不会是地狱吧？”


  
念及一众恶徒至今仍好端端活着，自己这个捕头却要掉入地狱，受那无穷无尽的苦难，只觉上苍不公平之至。他心中一悲，抱头痛哭，叫道：“老天爷啊！你的眼生哪儿去了？阎罗王呢？小鬼呢？这里不是十八层地狱么？你们快出来审我啊！”激动之间，只想对天上神佛倾诉心中的不平，竟有些癫狂之态。


  
过了良久，只听远处回声不断，却无一人回答自己。伍定远狂叫一声，猛地站起身来，才一站起，便觉身上有些寒冷，低下头去，只见自己全身赤裸，正站在一处宽广至极的水池中，但身上完好如初，便连外伤也没一个。


  
伍定远呆呆看着自己的身体，想起先前自己内脏都已烂出，心中惊疑不定，想道：“我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看着脚下的水池，寻思道：“不管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先把情况搞明白了。”也是他一路受苦受难，早已豁了出去，不管等在前面的是阎王还是小鬼，反正总须见上一面，当下便要走出水池。


  
他脚下微微用力，只听轰地一声，水花不起，他竟已飞到了岸上。


  
这一惊直是非同小可，那水池有三丈长宽，谁知他轻轻一跃，竟能飞过宽广的池面。伍定远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一双赤脚，心道：“我……我是怎么了？我这一跳，便是武林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办到，我……我怎会变得如此了得？”


  
略提真气，霎时一阵沸水般的热流从丹田涌出，热烫烫地流经四肢百骸。伍定远大吃一惊，这内力强猛无比，远胜自己过去所练的内功百余倍，一时心下骇然，暗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模样？”


  
错愕之中，伍定远回思往事，那时自己本已跳湖自杀，照理早该死在冥海之中，却怎地出现在这个奇妙至极的地方？又怎会变成现下这个奇异模样？他寻思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艳婷呢？卓凌昭呢？他们又到哪里去了？”


  
他低头望向水池，见池水色做淡紫，隐隐生出磷光，水池前立着一处石碑，上书“伏羲宝池”四字。


  
伍定远寻思道：“原来这池子叫做‘伏羲宝池’，却不知与我身上的古怪内力有何关连。”


  
他左右看了一阵，自己身处一座巨大石室之中，室形五角，天顶浑圆，对面石壁上刻着大大的“仁之心”三字。伍定远微微一奇，便往四下石壁看去，霎时只见各面墙上写着“义之肝”、“信之肾”、“智之脾”、“勇之胆”等字。他细细思索：“伏羲宝池，仁义信智勇……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忽见池水隐隐有紫光反照，伍定远抬头看去，蓦地见到洞顶隐隐有着紫光流动，正是“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两行字。


  
伍定远一怔：“这不是神鬼亭里的那两行字么？我怎地又见到了？”他张大了嘴，霎时之间，一个念头闪过：“我不是在地狱里，我还活着，而且还是在神机洞中！”


  
心念于此，不禁大喜过望，想道：“太好了，我还没死，我还没死！”忍不住手舞足蹈，喜乐异常。


  
过了良久，伍定远慢慢宁定下来。他抚摸自己的脸孔，见自己的身体完好如初，喜出望外之余，心中便生出熊熊求生火焰，只想生离此地，逃出众多魔头的毒手。


  
伍定远望着远处石门，心道：“我现下若要出洞，定会与江充他们照面。且让我查上一查，看看有无别的出口。”当下恢复了捕快的机警灵敏，便走出室门，想把出口寻找出来。


  
走出门外，只见眼前一条长长的甬道，却是一片漆黑，难以辨认方位。


  
伍定远皱起眉头，想返身去找火褶之类的物事，赫然之间，只觉甬道慢慢亮了起来。伍定远呆了半晌，心道：“这是怎么回事？怎地黑暗中忽然现出光来？”


  
正惊疑间，只觉甬道里越来越亮，一切物事清晰可见，他回头往石门内看去，霎时光芒耀眼，令他双目刺痛难当。伍定远猛地醒悟：“不是光线亮了，是我生了夜眼！”


  
他心下惊骇，不知自己的体质还有什么异常之处，一时心中忽生莫名恐惧，就怕自己已经变成妖怪，宛如梦中那只人面蛇身的怪兽般。


  
正走间，忽然背后一阵热气喷来，伍定远吃了一惊，急忙回头看去，背后一物昂首吐信，生满金色鳞甲，赫然便是一条活生生的金龙！


  
伍定远吓了一跳，此地怪物极多，一见又有妖魔，猛地往前窜去，远远逃开。


  
他魂飞天外，奔了一阵，回头看去，却见那条金龙只停留原地，丝毫不见追来。


  
伍定远心中惊疑不定，想道：“这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是龙么？”


  
那日他与卓凌昭在一处湖边探查地形，便曾见过一只丈许长的蛇虫，倒与这怪物有些相似。伍定远想起江充说过的洞中机密，心中好奇之心大盛，眼看那怪物静默不动，他便大着胆子，往前走上两步。


  
走到近处，伍定远凝目细看那怪物，只见这怪物约有十丈长短，头做五彩赤红，双目更是粲然生光。看来只要装上两只鹿角，再给六只足爪，便要成了传说的金龙。


  
伍定远心下一醒，那羊皮上有记载，说这神机洞中向有四兽镇守，那长右、蚌贼、肥遗都已见过，这怪物定是什么金鳞了。伍定远吞了口唾沫，心想：“我昏迷时有双眸子盯着我看，该不会就是这只妖怪吧？”


  
正想间，那大蟒摇晃了一阵，竟快速绝伦地游来，转瞬间便已行到面前。伍定远又惊又怕，当下举脚去踢，想将那蟒蛇吓走。谁知那蟒蛇却只昂首吐信，既不逃走，也不攻击。


  
一人一蛇，面面相觑，都是一动不动。伍定远满面惊恐，想道：“这怪物到底要干什么？莫非要吃了我么？”


  
伍定远缓缓退后，只想趁势离开。谁知他稍一走动，那蟒蛇却又往前游动。伍定远吃了一惊，连忙停下脚来。那蟒蛇却又停步不动，只昂首吐信，对着自己连连晃头。


  
伍定远料知有异，当下拱手道：“这位老兄，在下不是有意闯入贵宝地，还请高抬贵手，别再跟着我了。”说着往后退开两步。哪知那金鳞大蟒又游动上前，丝毫不放自己离开，却也不过来攻击，只是摇头晃脑，看那模样，好似要他跟着走。


  
伍定远心下起疑，暗道：“这蛇虫有些灵异，莫非有人将它养驯了，用来看守山洞？我可跟去看看。”他咳了一声，缓缓往前跨了一步。那蛇虫彷佛大喜，便转过身去，朝甬道深处移动，伍定远亦步亦趋，跟在那蛇虫之后。


  
每当伍定远停下脚来，那蛇也就停步不动，直到伍定远跟上为止。若伍定远掉头跑走，那蛇又追了上来，说什么也不放他离去。


  
伍定远越看越是心惊，寻思道：“这蛇聪颖至此，绝非凡物，到底它要带我去见的是什么人？难不成是神仙么？”


  
那时江充不停出言恫吓，就是要众人不得深究洞中的秘密，伍定远现下人在洞内，如何不感好奇？想起自己从西凉一路亡命京师，为了羊皮四下奔走，如今终于要找出最后的秘密，忍不住又是兴奋，又是担忧。


  
那蟒蛇行出百余尺，忽地静止不动。伍定远心下一凛，赫见前方一处石室，里头似乎住得有人。他心下一惊，暗道：“这里住得是谁？莫非便是让江充食不落饭、睡不得安的那人么？”


  
此处名唤“神机洞”，号称牵连天下气运，四险阻隔，四兽看守，所有神奇难解之处，都与此处石室有关。伍定远想起“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那四句话，忍不住全身发抖。


  
伍定远站在洞口，大声道：“有人在吗？在下西凉伍定远，在此拜见前辈！”他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出来，也没人说话答应。


  
伍定远此时全身赤裸，不便见人，但总不能这样呆呆站着。他硬着头皮，喊道：“前辈，你再不出来，在下只有贸然进去了！”当下伸手遮掩身体，扭扭捏捏地走向前去。


  
踏入室中，只见四下一片空旷，正中一处高台，旁边有处石碑，上刻“女娲天台”四字。台上却摆着一幅巨大的石棺，棺上隐隐有篮光照下，此外别无长物。


  
伍定远走上高台，站在石棺之旁，身上也给映成一片湛蓝，宛若蔚蓝海水。他抬头望上，只见洞顶镶着一片琉璃，原来此处的蓝光便是从上头照下的，便如那“伏羲宝池”的紫光一般。


  
伍定远低头看着石棺，想道：“这口棺材好生神秘，里头不知装的是什么人？”想要打开棺材，转念又想此地怪异难言，一路走来，每多怪兽埋伏，又是长石，又是肥遗，棺中便有僵尸妖怪躲藏，那也毫不稀奇。


  
伍定远摇头苦笑，不敢再去碰那石棺，只得跳下高台，在石室绕行一圈。他看了良久，一不见有人，二不见有物，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发起愁来。自己多年流亡，辛苦倍尝，一切都为那张羊皮而起，好容易九死一生，来到这最后秘密之所在，若还不能找出真相，却叫他如何甘心？他看着棺材，心道：“说不得，只有开棺来看了。”


  
虽说要开棺，但此处幽冥可怖，说什么也不能乱来。他先恭恭敬敬地下跪，向石棺喊道：“在下西凉伍定远，只因机缘巧合，冒昧来到此地，绝非有意打扰，还请恕罪则个。”


  
他在公门当差，这些鬼神之事自是宁可信其有，虽说当年扬刀立约，豪情万丈，但此时身在玄地，饱经妖怪惊吓，自当执礼甚恭，就怕得罪妖魔一类。


  
伍定远磕头一阵，大着胆子，伸手掀开石棺顶盖。棺盖一掀，忙往后一跃，远远避了开来，就怕有什么僵尸鬼怪跳将出来。


  
过了许久，不见有任何怪物出来，伍定远松了口气，蹑足走向石棺，大着胆子，缓缓凑过头去。


  
一眼望去，只见石棺里空无一人，却只有一袭黄衫。


  
伍定远嘘出一口长气，想道：“还好没有怪物。”转念又想：“连这棺材里也没东西，这可要怎么查下去？”一时颇感失望。


  
他叹息一声，将那黄衫取出。他全身赤裸，不能没有衣衫蔽体，心道：“说不得了，先借这套衣服一用吧！”想起这衣衫是由棺材里拿出来的，恐怕是死人的寿衣，忍不住心下发毛，但有衣穿总比赤身裸体强些，当下便套了上去。


  
伍定远穿上那衣衫，只觉质料轻盈，通体舒适，不由得心下一奇，暗道：“这衣服料子剪裁非凡，那死人身分定是高贵无比，不知是什么来历。”他就着蓝光看去，猛见身上的衣服上头绣着一只五爪金龙，伍定远心下大惊，双手不禁微微发颤。


  
这件衣服来头非小，竟是皇帝的龙袍！


  
伍定远满面诧异，寻思道：“这……这衣衫是帝王所穿，难道这神机洞是古代陵墓么？可这石棺里的尸身呢？为何又不见了？难道已给盗墓者带走了吗？”


  
正自猜想不透，忽觉背后一阵热气喷来。伍定远心下一惊，急急回头，却见那金鳞大蟒朝他游来，兀自张着血盆大口，似要往他咬下。这蟒蛇先前温驯无比，此刻却怎地变得凶猛无比？


  
伍定远心下醒悟，想道：“糟了，这蛇定是看守陵墓的守卫，它一见我盗取棺中的东西，便要过来咬我。”


  
只见那大蟒已到自己眼前，蛇嘴便往手臂咬上。伍定远大吃一惊，厉声道：“走开！”


  
那大蟒却不理会，更是急速向前扑过，上下颚张开。伍定远大吃一惊，眼见不能再拖，右掌一挥，登即劈出。


  
只听啪地一响，这掌正中巨蟒腹部，那大蟒登时飞了出去，猛力撞上石壁。


  
伍定远见自己掌力大的异常，心下也是骇然。他摇了摇头，随即朝那大蟒走了过去，只见那大蟒兀自在地下扭动，腹部腐蚀出一个大洞，好似被什么毒液浸染般，眼看是不活了。


  
伍定远心下一惊，寻思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蟒蛇的肚子怎么烂成这样？”看着自己的右掌，只见掌心隐隐发出一阵紫光，黑暗中倍觉醒目。伍定远心下一惊：“我这手掌上蕴有剧毒！”


  
那大蟒中了一掌，尚未死透，它在地下扭动一阵，又朝伍定远游来，一张嘴仍是大大地开着。伍定远想道：“这蟒蛇不怕死么？怎地还来讨打？”他这次不敢鲁莽，看着那蟒蛇的大口，忽见它嘴中居然含着一物，似是要交给自己。


  
伍定远“啊”地一声，才明白这蟒蛇的用意，原来它不是要来咬死自己，而是有东西要呈递给他。伍定远见这蟒蛇腹部穿洞，已是命在旦夕，心中微有歉疚之感。


  
他蹲在地下，接过了蟒蛇口中的物事，只见那物已然破损得厉害，却是一本陈旧破烂的册子。那蟒蛇见伍定远接过东西，似乎甚是喜乐，它游上了伍定远的腿边，将斗大的脑袋搁在伍定远的膝上，眼中似乎露出了哀伤的神情。


  
伍定远心中难过，道：“对不住，我出手太重，却把你伤成这样。”


  
那蟒蛇吐了吐蛇信，慢慢地僵直身子，竟尔死了。


  
伍定远长叹一声，心道：“我此刻武功非同小可，出手时定要留下分寸。否则日后受我掌力的非死即伤，必定杀生太过。”


  
他伸出右手，轻抚那蛇虫的脑袋，霎时那大蟒的脑门竟又烂出一个深洞。伍定远大惊，看着自己的右手，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我的手掌怎会毒成这样？”


  
自离“伏羲宝池”以来，先是察觉自己内力雄浑，远在昔日之上，后来发觉自己生出夜眼，现下右手又有掌毒，彷佛妖怪一般。伍定远呆了半晌，已是作声不得。他看着金鳞大蟒的身躯，只觉又痛又怜，当下伸出左手，将它轻轻搬开了。


  
伍定远拿起那蟒蛇交给自己的薄薄的册子，心想：“这本书不知是什么来历，可与这神机洞的秘密有关么？”就着洞中的蓝光读去，只见书皮处写着“披罗紫气”四字，似是武功秘笈之名。


  
伍定远一惊：“披罗紫气？我右手这般阴毒，便是这披罗紫气么？”他翻开第一页去看，只见此页所载的文字并非练功法门，而是一篇记述，伍定远心知定与洞中奥秘有关，当即小心翼翼，逐字读去。


  
“汝先得天符，后取偈语，沥鲜血，投冥海，连过四险四难，天命所归，汝已继吾之志，为一代真龙也。”


  
伍定远呆了半晌，想道：“什么一代真龙，这是什么意思？”又往下头翻看，读道：“天道难测，隐讳不明。汝若见此记文，此时业已改朝换代。余虽自命超卓，举世无一抗手，然奸佞炽张，致使亲征锻羽覆没，国家有若危卵。余情不得已，只有封印此洞，暂迎圣驾于此山神机洞中，以待时局平静，日后重登三宝大位。”


  
伍定远赫然一惊，寻思道：“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亲征锻羽覆没？皇帝不是好端端的在北京城里享福么？怎地又有什么暂迎圣驾？”他此行受柳昂天之托，意旨在调查羊皮来历，却不知还有这些怪异之事。


  
伍定远茫然不解，心道：“不管了，等我离山之后，到时再去问杨郎中好了。”想以杨肃观的渊博，定能查知其中由来。


  
又往下读道：“神机洞隐密至极，若无天符指引，世间无人可得其门而入。只防人之心不可无，江充面相非小，隐有三公之相，此人若别有居心，圣上安危可虞也。余为期圣驾平安，遂释放洞中天兽，以图守卫，又于神鬼亭藏下机密。世人若无亭中偈语指引，纵有天符，亦难寻觅圣上踪影。此诚防备之心也。”


  
伍定远呆了半晌，心道：“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费尽苦心，到底想要保护谁？难道棺里的人真是皇上？这怎么可能？”


  
他一时不解，只有往下读去：“汝取镇邪天符在先，复又投身冥海于其后，如此大仁大勇，必有天命护身。念此仙佛机缘，尔当自强自发，报效国家。饮女娲天酒，浴伏羲宝池，得仁心、治义肝、发信肾、取智脾、获勇胆，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


  
伍定远心下恍然，方知来龙去脉。那神鬼亭中藏有两句偈语，第一句叫做“神胎宝血符天录”，用意在以鲜血洒上羊皮，便能破解洞中各项机关；第二句则叫“一代真龙海中生”，此刻回想起来，原来是要见过偈语的人跳入冥海之中，这才能够破解神机洞中最后一关的秘密，若非如此，洞中的绝世武功决计无法取出。


  
伍定远回思当时情景，自己跳海之际，只为一时悲愤，倒也没想过自己这般自杀，却能恰巧解了最后一道难关。


  
他心中度测，想来那安排洞中机关的前辈极为重视心性品德，非只在心栈中测度来人的品格，最后还用这超脱生死的法子试炼人心，看来这人定是担忧传人日后为非作歹，这才以此相试，谁知竟给他误打误撞，竟以此获传神功。伍定远轻轻苦笑，摇了摇头，心道：“这真是天意了。也许我真如书上所说，是个有天命护身的人吧。”


  
过去无论是圣洁如方丈灵智，还是奸恶如权臣江充，莫不以自己的面相为异，现下回想起来，倒真有些道理。


  
他发了好一阵子呆，又想道：“这书上说的什么女娲天酒，伏羲宝池，便是我身上古怪内力的由来么？”


  
自己昏迷时，好似被那金鳞灌下苦水，当时还以为是地狱的“孟婆汤”，哪知却是叫做“女娲天酒”的玩意。至于那浸泡身子的冰冷池水，则是什么“伏羲宝池”了。


  
伍定远叹息一声，心道：“现下我身上的内功，定是卓凌昭朝思暮想的天山武学。这帮奸人无恶不做，算尽机心，却反而让别人捡了个便宜，真是好笑啊！”想起卓凌昭等人必然失望难受，不禁忍俊不禁，霎时间哈哈大笑起来。


  
伍定远正自大笑，忽见洞中泥沙飕飕而落，竟是被自己的内力所震，连忙收慑心神：“我身在玄境，尚未脱险，可别得意忘形了。”


  
他吐纳片刻，便继续翻看册子，读道：“汝身负天命，得传神功，不可或忘真龙之志。圣驾于神机洞一事，天下间只余与江充二人得知，汝万不可外传。此际江充业已叛国，当此国难，尤需竭心尽力，迎吾皇以归京城，使其重登大位，再行仁政，方无愧真龙之名也。”


  
再看署名，却不见任何字号，只有一行小字：“此间情事，不可与外人言，否则徒令朝廷动荡祸乱，奸党反而得利，切记！切记！”


  
伍定远将那本书细细翻过，只见除这篇记文之外，便是“披罗紫气”的练功法门，他脑中乱成一片，一时无暇细看，便把书本收入怀中。


  
他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石棺，喃喃自语道：“此际若已改朝换代，则江充业已叛国？这话从何说起？皇上好端端的留在北京，什么时候改朝换代了？”


  
他想着想，蓦地心中一惊，想起当今皇帝原称“泯王”，这皇上并非以太子登基，而是先皇武英皇帝的御弟，只因武英皇帝英年早逝，泯王才得继位为帝。伍定远心中醒悟，这才明白这洞中所藏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的皇兄，昔年的武英皇帝。


  
伍定远心下骇然，他看着自己身上的龙袍，寻思道：“我这身衣服，莫非便是武英皇帝所穿的么？这……这又怎么能够？”这武英皇帝早在三十年前便已驾崩，倘若他并未身死，而是躲在此地，想来也过五十岁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寻思道：“这武英皇帝不是已死在奸人手上了吗？他死了几十年，怎能又跑了出来？这……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要是这人还在人间，却要我们这些臣子怎么办？”


  
他越想越慌，便趴到石棺之中，细细察看一番。只见石棺中确无残骸遗骨，除了自己身上的龙袍，实在别无蛛丝马迹。


  
伍定远心中忽起轻松之感，心道：“看来这篇记述不尽不实，连个署名都没有，八成是江湖妄人所为。这神机洞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一个活人如何待得上几十年？只怕闷都把他闷死了。”


  
他正想哈哈大笑，心中忽有一个声音道：“不对……倘若这篇记述是胡说八道，这世上怎能冒出一张羊皮出来，还惹得江充这些人追杀抢夺？”


  
伍定远呆立半晌，心道：“不管怎样，眼下这武英皇帝已然失踪了。他既不在洞里，也不在人间，便跟死了没两样。这样也好，国无二主，他既然死了几十年，便让他随风而逝吧，可别再出来作祟了。”


  
伍定远看过上头记载后，心中多少有了谱。想来此处山洞必是千年前的贤人建造而成，只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曾有人将武英皇帝藏在此中。只是这可怜的皇帝多半在洞中生出了什么意外，竟尔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只余下这身龙袍供人凭吊。


  
想来武英皇帝若不是给蟒蛇吃掉，便是不小心掉入冥海溶解了，说不定还是因为受不了这洞里的气闷，这才跳湖自杀。


  
伍定远叹息一声，当下对着石棺膜拜，道：“前辈在上，非是晚辈不来竭心尽力，这武英皇帝既已消失不见，连尸骨也找不到，却要晚辈如何效忠于他？不论你是何方神圣，还盼你英灵有知，能够原宥则个，晚辈感激不尽。”说着又磕了几个响头。


  
伍定远正自下跪祭拜，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声响。伍定远侧耳听去，只觉一个声音低沉，一个声音高亢，好似一男一女在那儿说话。伍定远急急转头，只觉夜眼一闪，似乎飞过了两团灰影，竟是快逾鬼魅。


  
伍定远见那两个灰影间夹了个东西，便似尾端相连的两只怪物。他猛地想起南天门上绘的一男一女两个神像，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心下大骇：“鬼！有鬼来了！”那两个神像人面蛇身，诡异之至，若真要出来作祟，自己如何还能活命？想起梦中齐伯川的怪模怪样，心惊胆跳之余，急急朝甬道奔逃而去。


  
跑了一阵，伍定远只觉自己脚下如腾云驾雾，飞快无比。他越奔越是心惊，可又不敢停步，这洞中实在诡异至极，只想早些找到出路离开。


  
正害怕间，忽见甬道前端有光芒洒下。伍定远急忙奔向前去，却见甬道顶端一处破洞，约莫二尺见方。伍定远大喜过望，连忙从洞中望出。此时外头已是深夜，满天繁星，尽在天顶，看来只要从此处爬出，定能逃出生天。


  
伍定远心下兴奋，只想直接跳出破洞，但这处破损恰在甬道顶端，实在过高，伍定远暗暗忧心，不知自己有否这个能耐上去。


  
他回头往阴沉的甬道看去，心中暗暗害怕，就怕人面蛇身的怪物忽然出现。他轻轻吐了口气，运起轻身功夫，双脚奋力在地下一蹬，忽觉身子一轻，竟尔高飞而起，如同大鸟般冲天飞起，直朝洞顶而去。


  
伍定远见自己跳跃过高，忍不住“啊”地一声大叫，心下惊骇无比。他想缓住身形，却又不得其法，只觉自己还在袅袅上升，忽然头顶一痛，已然撞上洞顶，跟着轰隆一声，洞顶竟给他撞坍一块。


  
伍定远大吃一惊，丹田气浊，当场摔下地来，只跌得全身疼痛不堪。


  
他趴在地上，看着洞顶的破孔，喃喃自语道：“这就是披罗紫气的威力么？”


  
直到此时，伍定远方知天山武学的无穷奥秘，自己若不小心运使，只怕未得其利，反蒙其害。他看着洞孔，再次跃起。这次他小心许多，不敢用力过猛，轻轻一纵，身子已然飞起，霎时间便已飘出洞去。这次他虽然有备，不曾撞破什么，但见自己身负如此神功，趋退间如同妖怪一般，还是感到骇然。


  
伍定远飞出洞顶，随即落在地下。他朝四方望去，只见自己身处在一处高原上，数里外一片连绵无际的山脉，想来便是天山了。


  
此时方值深夜，他上观星辰，看来已近午夜。寒风吹来，空气极尽清新，伍定远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心旷神怡，此刻不管江充也好、卓凌昭也罢，再也没人奈何得了他。


  
他看着远处雄奇的山峦，一时心力松弛，倒在地下，痴痴看着天上的银白月轮。


  
一片宁静祥和中，伍定远静静思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闭上了眼，想道：“怎么办，这羊皮根本不是江充卖国的证物，真只是张宝藏图而已。凭这张东西，要如何推倒江充？我此番大大得罪这帮奸贼，以后该怎么办？柳侯爷保得住我么？”


  
眼前情势明白，那羊皮不过是块莫名其妙的神符，绝非王宁、梁知义他们猜想的卖国证物，自也不能藉此推倒奸臣江充。想起自己一年多来奔波劳苦，千里亡命，到底为的是什么呢？眼下身处谜团之中，除了见到一幅空棺，一个空洞，其余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晓得这案子要如何查下去，不禁摇头苦笑。


  
他叹息一阵，心道：“既然那羊皮不是什么物证，想来王御史、柳大人都白忙一场了。羊皮既然无用，也无人奈何得了江充这奸臣。我若要继续与他作对，只怕会死得惨不堪言。唉……人生不过百年，眼下我自由自在，何必再回什么京城，不如回西凉去开个店铺，了此残生算了。”一时心灰意冷，只觉气馁无比。此来天山，算是由死到生走了一遭，人世间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尽成转眼云烟，实不足自己挂怀，此刻便有隐退的打算。


  
他闭上了眼，正想沉沉睡去，忽地又想到了艳婷，他猛地一惊，坐起身来，寻思道：“不行！这小姑娘还在卓凌昭手中，若要受了玷污，我如何对得起她死去的师叔？”想起艳婷楚楚可怜的神色，更感心惊不已，好似她现在正给人撕裂了衣衫，受那帮无耻淫贼的侮辱。


  
伍定远咬牙切齿，仰望天际繁星，心中浮起齐家满门惨死的景象，更感悲愤。他暗自责备自己，想道：“伍定远啊伍定远，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当年齐伯川死前，你说了什么？你现下斗不过江充，便只想顾着自己逃命么？当年多少人为你出生入死，你只想平安度日，你怎么对得起他们？”他猛地跳了起来，凛然看着群山，大声道：“我不能！我不能！”


  
伍定远热血沸腾，心道：“无论如何，这场仗还有得打。便是没了羊皮，咱们还有柳侯爷撑腰，未必便输那奸臣了。”他望着脚下的神机洞，心道：“当今最重要的大事，便是把艳婷那小姑娘救出来。我现下得了‘披罗紫气’，若要回到洞里，偷偷摸摸的抱她逃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轻轻吐纳，更觉体内真气充沛至极，想来只要不正面遇上卓凌昭，便是遇见安道京、钱凌异这些好手，料来自己也还能应付。他心中惧意渐渐淡去，大叫一声，便往破孔跳下。


  
伍定远走回洞中，慢慢寻着出路，只听远处有着浪涛声，他心下一喜，知道冥海就在眼前，便急急走出。果见远处赤红的湖水拍打岸边，对岸一片黑暗，看来艳婷、卓凌昭他们便在那儿。


  
伍定远望着冥海，正自盘算如何渡湖，便在此时，忽听对岸传来轰然巨响，跟着湖面水花四溅，却不知发生了何事。伍定远行到高处，极目往对岸看去，霎时惊得呆了。


  
只见对岸有一人神色阴沉，正自指挥大炮轰击，那人唇上留着短须，面色阴沉，正是江充。只听他大叫道：“给我轰！把对岸的一切都给我轰烂了！”跟着炮声一响，炸到了湖里，刹那间湖水飞溅，激起了偌大水柱。


  
伍定远一惊，心道：“这江充真是疯了。他自己过不来，便要把这一股脑儿的炸烂。”


  
却听得一人道：“江大人，你真把对岸炸烂了，却要我如何去拿武林秘笈？”


  
那人功力深厚至极，虽在炮声隆隆之中，说话仍是清晰可闻，世间有此功力的屈指可数，伍定远不必去看他的面貌，也知他是“剑神”卓凌昭。


  
江充止住了炮手，道：“卓掌门啊！照眼前的情势看，这神机洞太过难搞了，与其让别人进到此间，还不如几炮轰得稀烂，省得便宜了旁人。你说怎么样？”


  
卓凌昭叹息一声，道：“这样也好，咱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伍定远站在岸边，霎时听到江充狂笑不止，跟着炮声隆隆，不住地往岸上轰来，轰隆一声大响，炮弹正炸在伍定远身边不远处，岩洞耐不住炮轰，顿时开始崩塌。


  
伍定远心下大惊，急忙沿着甬道冲出，只见一路都是崩塌的石块碎屑。满天尘埃中，伍定远飞身窜到那破损处旁，提气一纵，便往上头跃去。


  
逃出神机洞，只觉脚下还在震动。他略一停留，便觉地面正在塌陷，只要脚下稍停，便会掉入地下。他惊慌之余，急运轻功飞驰，一路逃难而去。


  
奔出数里后，他回头看去，只见整片山头已然陷落，想不到江充的炮火如此猛烈厉害，经此一炸，看来这神机洞已成遗迹，从此不能复现江湖了。


  
伍定远叹息一声，仰头看去，此时已明月高照，凄清的月光照下，映在冷冷的天山上。伍定远想起日后的无数硬战，心下忽地一馁，只觉疲惫不堪。他猛地摇了摇头，心道：“不行！我绝不能气馁！我已然获传天山里的绝世武功，岂能再有迟疑之心？”


  
他运转真气，只觉全身精力弥漫，想到自己武功远胜昔日，不复是当年四处流亡的小小捕头，心中更是一阵激荡。


  
最早他接到燕陵镖局的案子，只是拼着一股气血，最后竟尔落到丢官亡命的下场。之后遇上柳昂天、杨肃观等人，在侥幸拾回官职性命之余，便有意重作冯妇，再来干一个奉公守法的朝廷命官。至于那燕陵镖局的案子，自也交给上级办理，不再逞强。也因如此，才会被郝震湘等人讥讽，让他倍感困窘。


  
只是天意难测，再加机缘巧合，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练成神功，仗着这身“披罗紫气”的威力，或能再扛起这个大案，为苦主申冤也不一定。


  
无论是福是祸，总之这条命是捡回来了。他想到自己武功大进，忍不住哈哈大笑，身影一闪，便往山崖跃下。伍定远仗着精湛无比的内力，一路从悬崖攀缘而下，竟是快若神鹰，势如妖魔。

第六卷 一代真龙 第八章 披罗紫气


  
伍定远出得天山，想起与杨肃观等人的约定，要在元宵之夜会集西凉。他进洞已久，早不知时日，只怕错过了与众人会合的时辰，当下急忙起身，连夜赶路而去。


  
路上想起艳婷尚在卓凌昭手中，伍定远不禁心情烦忧，不知昆仑山众人是否会对她不利。那艳婷说来不过是个孩子，与昆仑诸人毫无仇怨，只盼卓凌昭念在自己宗师身分上，别去为难她一个小小姑娘。


  
行出十来里后，慢慢真气发动，汹涌澎湃，似是用之不尽，取之不竭，体内好像胀得快炸开一般。伍定远提起真气，往前纵出一大步，身子立时飘出两丈远近。他人在半空，又是一个大步跨出，如此接连不息，竟然快逾奔马。


  
奔出半个时辰后，竟觉得有些收不住脚，脸上更是劲风扑面，如同刀刮。伍定远心下骇然，只觉体内随时随地都是暖烘烘地，真气可说强韧已极。照这个模样看，只怕自己已有一甲子以上的深厚功力，这天山密藏的武功果然非同凡响。


  
路上歇息时，伍定远取出洞中携出的秘笈，细读之下，才知这“披罗紫气”的大威力，远在自己的想像之上，至于那练功法门，更是怪异难言，世间绝无第二套武艺足以相比。


  
只见练功总则上写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苦心志，毁其发肤，是已欲成神功真龙，必先五内俱焚，去心、坏肾、破胆，以孕神胎，无肝无脾，则随心所欲矣。”这段话令人目瞪口呆，伍定远虽已熬过种种苦难，读到此处，还是打从心里寒起。


  
原来这“披罗紫气”的练功法子怪异奇特，绝不同于世间任何武学。一般练功多由苦练修行而成，不是练内力，便是习拳脚，乃是由内生外，靠的是自己的能耐。但这“披罗紫气”却大大不同，练功者需以种种奇门毒药秘方浸泡，以之改变体质，靠的纯粹是外力，与练功者并无太大关连。


  
也是为了转化体质，那开辟山洞的前辈才设下“冥海”一关，让人泡烂肌肤，暴露内脏，好使“伏羲宝池”、“女娲天酒”的效力加大。如此一来，练功者方能“得仁心”、“治义肝”、“发信肾”、“取智脾”、“获勇胆”，以之锻造全身脏腑，终得“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的最高境界了。


  
只是这“披罗紫气”并非人人可练，若体质不当，机缘不巧，定会死于半途，非但练不成神功，反为药酒所害。正是为此，那总则上开宗明义地写着：“凡人一生，披金罗紫，皆命也。成此神功，全仗天命。习功者若非四柱同命、抑或三奇盖顶之人，必死无葬身之地。戒慎、戒慎。”


  
照此看来，伍定远能成此神功，一半靠的是天生的命数机缘，一半靠的是自己的胆识，若无种种巧合，自己绝无可能破解难关，成为那“一代真龙”了。只是卓凌昭千想万想，却怎么也想不到天山武学竟是这般练法，倘若要他跳湖自尽，恐怕打死也不愿意吧？


  
伍定远看着那本“披罗紫气”，自知若是依法习练，便能将真气越练越强，招式越练越精。只是他那条泛紫的右臂却仍不听使唤，运使真力时更会泛出一股磷磷紫光，隐隐有着剧烈无比的毒性，这伤是给地底怪蛇咬出来的，书上不曾详载，只不知是否会妨害自己练功。


  
伍定远看着自己的右臂，心道：“我这手臂上的毒伤好生厉害，不知毒性是否还在？会否伤了我的身子？”他皱眉苦思，颇为担忧。但既然身上毫无中毒之象，行止举动时更有神清气爽之感，也就不再理会了。


  
伍定远急于与杨肃观等人会合，便连夜赶路，直奔了几个时辰，只见天际渐渐泛白，清晨的沙地上结了淡淡的冰霜，放眼望去，偌大的平原都拢在破晓的浓雾中，倍觉朦胧。此时他已奔出两个多时辰，但仍感精神奕奕，丝毫不觉疲累，脚下更如腾云驾雾。风雷电掣之际，身周景致无不倒飞而过，恐怕比世间最快的千里马，都还要再快十来倍。


  
又行了一阵，隐隐约约见到前方有一处牌楼，极目望去，只见牌楼上题了有字，见是“玉门关”。


  
伍定远心下一惊，暗道：“我这一夜居然赶了几百里路？这怎么可能？”


  
他去时被昆仑山高手押在车中，足足乘了十余日的车马才抵达天山，谁知回程时仅用了区区一晚。他看着自己的双脚，心中的骇异直是难以言喻。他呆了半晌，这才朝关内行去。


  
伍定远走到关隘不远处，自知身穿龙袍，决计不能贸然入关，当下便摸入一旁的民家，想要偷出衣衫换上。谁知才走到门口，便给一名挑水老汉撞个正着。


  
伍定远正要闪开，却见那老者吓得魂飞天外，惊声道：“这……这是皇帝啊！”当场下跪道：“小民叩见皇上！”


  
伍定远骇然失笑，道：“我……我不是皇帝……”


  
那老汉往两旁张望一眼，低声道：“原来皇上是微服……那个龙袍出巡，皇上放心，小民不会出去乱说的……”


  
伍定远尴尬一笑，道：“我……我真的不是……”


  
那老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这些我都懂，我不会说出去的。”说着又道：“皇上是来找乐子的，还是走失了什么妃子啊？”


  
伍定远心道：“看来遇上了个怪人，我可赶紧脱身才是。”他轻咳一声，道：“我……我是来借衣服的。”


  
那老汉哦地一声，道：“原来皇上嫌龙袍穿起来难受，想要换一身衣衫穿啊！”


  
伍定远喜道：“正是，老汉可有衣物借我。”


  
那老汉心道：“难得遇上皇帝，总要敲个竹杠才是。”当下道：“借是没什么难的，可老头我总要有个回报。”


  
伍定远眉头一皱，道：“老兄要啥样的回报？”


  
那老汉心道：“老子我一不会读书，二不会做官，难得遇到皇帝，还是讨个皇亲国戚的身分好了。”当即阴恻恻地道：“我家有个闺女，三十岁还嫁不出去，拜托皇上了。”


  
伍定远心下一惊，忙道：“这怎么使得？你可别乱来。”谁知那老汉已然喊了起来：“桂花啊！别睡啦！有大事啊！你快起来看啊！”他喊了一阵，只见一名蓬头垢面的女子冲了出来，揉着眼道：“爹，什么事啊？有小偷么？”


  
那老汉指着伍定远，大叫道：“皇上来啦！”


  
伍定远见那女子血盆大口，虽不至青面獠牙的惨状，但也是难得一见的无盐，只吓得屁滚尿流，全身冷汗狂冒。天幸那女子见了伍定远，只是上下打量几眼，一脸狐疑地道：“这人看起来笨头笨脑的，真的是皇上么？该不会是戏台上的戏子逃班了吧？”


  
伍定远心中一宽，想道：“好险！这女子对我没意思。看来可以借件衣服穿了。”


  
谁知那老汉道：“自古皇帝都是长得一幅笨样子，不然怎么当皇帝？你快别啰嗦了，快上去跪拜啊！”


  
那女子咕哝一声，便自向前跪倒，口中乱叫道：“民女桂花，参见万岁爷。”


  
那老汉拉住伍定远，笑道：“皇上快来歇息，你俩好过以后，我便是国丈了……”说着将伍定远拉进卧房里，便要替他宽衣解带。


  
眼看那女子已然冲进铺被，跟着裂开血盆大口，对伍定远媚笑道：“看万岁爷傻头傻脑，身子骨却是强壮，来！让臣妾好好服侍你吧！保管你销魂蚀骨，马上忘了三千佳丽啦！”


  
饶他伍定远练成盖世神功，闻到那女子口中的大蒜气味，又见了她的海碗大嘴，此刻也是两腿飕飕发抖。他大叫一声，猛地点中那老汉的穴道，跟着开始扒他身上衣衫。那老汉惊道：“皇上怎么了？莫非不爱闺女爱老汉？”


  
伍定远虎吼一声，也将自己的龙袍脱了下来，露出一身结实强壮的筋肉。


  
一旁那闺女大怒道：“你这兔子，枉自练了一身铁打筋骨，谁知不是男人！”说着便要冲来撕打。


  
那老汉喝道：“桂花不要乱来！”跟着陪笑道：“皇上爱这调调也成。老汉虽老，却还是老而弥坚，您要上下左右都成，便是前后翻转，老汉也可以搏命一试……”他还待要说，只见伍定远已然抱着他的衣衫，疯狂飞奔而去。


  
经此一事，伍定远更加明白天有二日的可怕，倘若武英皇帝仍在人世，不免引起天地偌大的纷争。天幸此人已死，否则不知要惹出多少祸患。


  
伍定远穿好衣衫，此时方在黎明，来往行旅不多，玉门关守军尚未开城。伍定远行到关下，左右探看，想找条进关的方便之路，正看间，忽听后头一人喝道：“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在此地徘徊？”伍定远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军官带着十来名小卒，正对着自己戟指喝问，想来这些人是在此地巡逻的守军。


  
伍定远抱拳陪笑道：“在下是西域回来的客商，只因赶路赶得迟了，没想到误了进城的时光，是已在此逗留。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小可早些进城。”


  
那军官冷冷地道：“原来你想要进城啊！随我来！”


  
伍定远忙道：“多谢军爷。”便随那军官行去。走不到三步，两旁军士忽然伸手将他架住，另一名小卒更伸手入怀，在他身上掏掏摸摸。


  
伍定远惊道：“在下是寻常百姓良民，大人此举何意？”


  
那军官狞笑道：“我管你是谁？便是皇帝老儿来此，也要交上一百两白银，这叫做过关性命钱哪！若不是咱们日日夜夜在此看守，你们这些该死的老百姓哪来的好日子过？”


  
伍定远心中暗暗叫苦，他先前落在昆仑山手中，身上物事早已被人搜走，此刻身无分文，却要他如何行使贿赂？


  
众小卒搜了一阵，说道：“这人身上没有银两，只有他奶奶的一本书！”说着递给那军官。伍定远心中暗暗叫苦，那书不是平常的物事，乃是天山中带出的“披罗紫气”，自己一身武艺全着落在上头，岂可任人拿走？


  
他正自盘算对策，只见那军官已将书本接过，骂道：“死穷酸，连一两银子也没有，居然还敢自称是生意人，老子看你定是敌国的奸细！”说着往书皮看了一眼，又骂道：“披罗紫气？老子披你奶奶个头！要带书也带本图文并茂的玩意儿，这算是什么狗屎！”大怒之下，便要把书本撕破。


  
伍定远忙道：“这书是要紧东西，大人万万撕不得！”


  
那军官狞笑道：“死东西，还敢啰嗦！”说着用力一扯，便要将书本撕开。


  
伍定远大喝一声，两手使劲，猛地往后一振。那两名小卒原本拉住了他的臂膀，只听轰地一声，两人的身子如同烂稻草般，远远地飞了出去，跟着脑袋撞在墙上，有如烂泥般地瘫在地下。


  
那军官一惊，喝道：“大胆狂徒，你胆敢拒捕！”抽出腰刀，便往伍定远脑门砍落。伍定远见他这招凶狠劲急，心道：“你不过是要些银钱，与我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出手就是杀招？”


  
他有意教训那军官，当下落手也不容情，一招“开门见山”，右拳猛往那军官鼻梁打去。这招拳法甚是常见，便是小孩也识得，那军官骂道：“死小子！”跟着侧头躲开。谁知一股劲风刮来，味道腥臭无比，那军官气息一滞，颈子竟然动弹不得，伍定远的拳头便从那人脸颊擦过，只听“啊”地一声惨叫，那军官滚倒在地，呼号不已。


  
伍定远冷冷地道：“你莫作死，快快站起来吧！”那军官只在地下打滚，哀号不断。一旁小兵见状，吓得四下乱窜，各自逃命去了。


  
伍定远眉头一皱，将那军官揪起，却见他已然一动不动。伍定远抡起拳头，作势欲挥，喝道：“大胆贪官，你快快带我进关！”却见那军官的脑袋只剩下了一半，余下的一边已然烂去，有如被强酸腐蚀一般，连头骨都露出来了。伍定远大吃一惊，心道：“又来了！我这拳不过是轻轻一打，怎能有这般威力生出？”


  
原来方才那拳这么一擦，居然已将这名军官活生生的毒死，另两名小卒给他手臂力道一震，也已撞墙而死。伍定远暗暗心惊，知道自己的武功已然高不可测，日后出手之时，可要留下三分余地，否则定会杀生太过。


  
忽听后头无数军士叫喊道：“奸细在这里，快把他抓起来。”却是方才散逃的兵卒引人过来。


  
伍定远不愿与之缠斗，他看着城墙，心道：“以我此时的武功，说不定可以一举越过这座城墙。”当下伸足出去，奋力往墙上一点，只听碰地一声大响，墙上的砖石竟给他一脚踢塌，陷出一个深洞来。


  
伍定远心下骇异，他放轻脚步，只用了二成真力，轻轻地往墙上轻轻一点。饶是如此，身子还是飘飘凌空，猛往城上飞去。待到力尽之时，伍定远伸脚再点，又往上飞去五丈有余，已如幽灵般飘上城头。


  
下头军士见他武功高强若斯，都已惊得呆了，众人抬头仰看，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城上守军见伍定远飘身上来，更是吓得屁滚尿流，纷纷惨叫，霎时四散奔逃，跑得无影无踪。


  
伍定远看着空无一人的城头，不禁微微摇头叹息，想不到这西疆第一等的关隘要塞，军纪竟然败坏至此，守军更是不堪一击。


  
他飞身下关，便往西凉方向急奔。路上找人问了，此时已是正月十七，他与杨肃观等人约好十五相见，虽然马不停蹄的赶路，还是晚了两日。伍定远心知他们必是朝华山而去，倒也不感心急，只是艳婷还在江充一干人手里，倒是件麻烦事，眼看一时无法与杨秦等人会合，索性便缓缓而行，也好打量情势。


  
又行了两日，已近凉州城郊，伍定远身子虽不疲累，却已又饥又渴。他见到一旁有间客店，连忙抢进，跟着要了两张面饼，一壶白酒，便即张口大嚼。他这几日都在路上采摘野果，不曾好好吃上一餐，这顿饭只吃得香甜无比，不一会儿，便已吃干喝尽。


  
伍定远舔了舔嘴，还想再要些吃食，忽地想起囊中羞涩，金银都给昆仑山搜去了，却是一文钱也无。他面色一变，寻思道：“这可该怎么办？难不成要吃白食么？”转念又想道：“我旧日是此地的捕快，便赊他一顿，那也算不上什么。”当下又要小二送上吃喝的来。


  
一旁掌柜的见他伸手往怀中一摸，跟着脸上变色，已然看出他身无分文。谁知他还大声叫道：“小二，给我切盘牛肉来，再加两张面饼。”


  
那小二答应一声，从后厨送上菜肴。那掌柜冷笑一声，将小二拦在道中，喝道：“慢点送！”他哼了一声，往伍定远这桌走来，冷笑道：“这位客倌，咱们是小本生意，请您先结了帐，会了钞，这再吃喝不迟。”


  
伍定远道：“我今日手头有些不便，回头再补给你。”


  
那掌柜道：“客倌啊，莫说我们小气，你手头既然不便，为何又来吃食？小店向来有个规矩，从不施舍乞丐。还请你赶紧付钱吧！”


  
伍定远听他说得难听，当下面色一沉，道：“我旧日是西凉城的捕快，朋友旧识不计其数，绝不会在此白吃白喝。你只管送上菜肴，我回头便送钱过来。”


  
这种自吹自擂的说话，那掌柜一日里怕没听上百回，当下笑骂道：“你若是西凉捕快，我还是甘肃的提督哩！我管你是官是民，有钱便是大爷，没钱便别来吃喝，休在我这里赊上一顿半顿的。”


  
伍定远给他数落一顿，不禁面色尴尬，寻思道：“现下我身无分文，却要如何会钞，难不成大摇大摆的走开么？”


  
昔日里他最是痛恨这种白吃白喝的勾当，若有下属干了这等恶行，他定会重重责罚。此时他虽已不是捕快，却也不愿坏了自己昔日的规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掌柜道：“这位大爷，方才您吃的酒饭共是一钱银子，请您快快付吧！”


  
伍定远伸手掏摸，却良久摸不出半文钱来。只见那掌柜的脸色越来越是难看，伍定远把心一横，暗道：“说不得了，今日权做一回流氓。”


  
他正要转身逃走，忽见一名女子走了过来，塞了只金元宝在那掌柜的手里，娇笑道：“十两黄金给你做饭钱，这够了么？”


  
其时金贵银贱，这十两黄金足足抵得上三百两白银，那掌柜的大喜道：“够了！够了！便买下我这间小店，那也是绰绰有余！”


  
伍定远颇为讶异，抬头望去，只见那女子媚眼流波，娇笑横媚，却是那女魔头百花仙子。伍定远猛见此女，一时心下大骇，当场跳了起来。


  
忽然一人举刀架住他的脖子，冷笑道：“你乖乖坐下，咱们等了你好久。”这声音说不出的难听冷峻，却是锦衣卫统领安道京。


  
伍定远依言坐倒，偷眼望去，只见九幽道人、番僧罗摩什等人各站一旁，约计有十来名好手。


  
远处一张八仙桌上坐着两名汉子，一人满脸的精明强悍，脸上蓄着短须，正是十八省总按察、太子太师江充。另一人身材修长，满脸斯文气味儿，却是昆仑掌门“剑神”卓凌昭。眼看卓凌昭与江充低头饮酒，见了伍定远，面上神色一如平常，似乎早已料到他会生离神机洞。


  
只见众人穿着寻常商贾客商的服饰，装做了百姓的模样，但脸上却有倦容。想来众人快马加鞭、风尘仆仆，才在区区两日内赶到凉州。


  
伍定远心下只是叫苦连天，怪自己没能小心谨慎，进店时不曾察看可疑人等，终于还是着了道儿。


  
卓凌昭笑道：“伍制使命大啊！那冥海这般毒性，居然没伤你一点皮毛，天山的神功当真了得啊。”言语间却是无比艳羡。


  
江充也是一叹，道：“命好运好身好，到老荣昌。伍制使果然是三奇盖顶之人，了得，了得，真个成了‘一代真龙’哪。”


  
伍定远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极为讶异，但转念一想，江充既能看出自己面相的特异处，对天山的武学渊源定然详熟，自能说破自己的武功来历了。


  
伍定远也是老江湖了，眼下虽强敌在侧，但自己有“披罗紫气”护身，那也不必示弱。他想探听艳婷的消息，当下微微一笑，道：“托两位大人的福，在下才侥幸逃过一死。说来还要多谢两位。”


  
此话镇静异常，全不同伍定远往日愁眉苦脸的模样。众人都是一奇，不知他既已落入敌人掌握，居然能泰然若此？实叫人惊疑不定。


  
江充双眉一轩，大笑道：“伍制使说的是，若不是咱们有缘，伍制使也不会因祸得福，获传一身神功了。说来大家正是一家人哪！”只听他哈哈大笑，又道：“只是咱们两家这般亲近，兄弟若没金银使唤，怎不吩咐一声？哥哥我什么没有，便是孔方兄最多。”他使了个眼色，一名好手连忙取出两只重重的金元宝，送到伍定远的面前。


  
伍定远知道他们有意拉拢自己，便不动声色，淡淡地道：“大人若是有意款待在下，何不把我颈上的刀子撤下。”


  
此时安道京兀自举刀架着他，听得此言，便要将兵刃收起。孰知江充摇了摇头，道：“天山传人，号为‘一代真龙’，我与你同席共饮，便与猛兽同寝无异，岂能不防。”安道京闻言，刀子又是一紧。


  
却听卓凌昭道：“你们只管放开他，有我在此，天下间无人伤得江大人。”这几句话说来豪气干云，众人都是为之动容，看来卓凌昭自负绝学在身，根本没把伍定远看在眼下。


  
江充哈哈大笑，道：“卓掌门既然这般说了，你们可以退下啦！”


  
安道京嘀咕一声，喃喃自语道：“他妈的，这般神气。”


  
却听昆仑山那桌有人喝道：“安道京，你嘴里不干不净的放什么屁？”


  
伍定远见两方人马仍然不睦，当即微微一笑，道：“安统领还是这么惹人厌啊？”


  
安道京哼了一声，却不打话，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九幽道人对掌柜小二喝道：“你们快快送上酒菜。”


  
几名伙计连忙端出几盆热炒，抢上服侍。


  
罗摩什低声向众人道：“咱们有要事相商，把闲杂人等都请出去了。”


  
百花仙子闻言，立时大剌剌地走到门口，朗声道：“大家听好了，这间店我们要了。闲杂人等，一律滚开！”


  
店中客人登即哗然，这客店恰在入关要道上，来往客人甚是众多，如何能一举赶光？一名挑夫忿忿不平，登时走了上来，怒道：“婆娘干么这般横行霸道的？叫你相好的出来，我可不打女人家！”


  
伍定远知道胡媚儿手段毒辣，不禁叹息一声，知道这挑夫立时要糟。


  
果听胡媚儿哼了一声，霎时一个耳光打去，已将那人满口牙齿打落，跟着一脚踢出，将他骨溜溜地踢出店门。锦衣卫好手见店内客人兀自不走，喝道：“看什么？你们找死么？”


  
一众客人见这几人满脸横肉，手中还提着明晃晃的家伙，当即惊叫连连，赶忙冲出客店，没一个敢留，偌大的客店便空了下来。


  
锦衣卫众人哈哈大笑，都觉爽快。便在此时，只听角落中传来一声轻咳，众人转头看去，却见一人身穿斗篷，头缠白布，身着异国服色，正独自坐在角落，低头饮酒。


  
胡媚儿见那人停留不走，喝道：“你这人好不识相，快快给我滚了！”


  
那人低头不语，好似聋了一般。伍定远见他的服饰打扮，想来是个西域人士，听不懂汉语，便只一笑，道：“这人听不懂中国话，你向他大吼大叫，这不是白费功夫么？”


  
胡媚儿呸地一声，道：“人话听不懂，暗器总看得懂了吧！我就是要他滚！”她举起银针，正待掷出，却听江充道：“仙姑别伤人！既然这人是个外国人士，想来碍不到事，就放他过去吧。”


  
胡媚儿皱眉道：“江大人在此饮酒，如何能被外人打扰？”


  
江充笑道：“不打紧，咱们人在西凉，不比在京城的时候，排场小些无妨。只要这人听不懂汉话，那便不碍事。”


  
安道京赞叹一声，称颂道：“大人果然气度非凡，从来不与升斗小民计较。”这安道京果然了得，随时随地都能生出大堆马屁，想来江充与他一块儿行走，定是乐趣无穷。


  
江充哈哈大笑，他喝了杯酒，向伍定远上下打量几眼，道：“怎么样啊！当个一代真龙，滋味可是如何？”


  
伍定远心下一凛，道：“江大人此言何意？”


  
江充微笑道：“你既然渡过冥海，岂能空手而返？想来定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啊？”


  
伍定远寻思道：“这世间只三人知晓这神机洞的秘密，一人是我，一人是卓凌昭，还一人便是这奸臣了。想以这秘密的重大，他必定把我当成眼中钉，我可要小心应付。”他装作讶异的模样，只是哦地一声，问道：“什么秘密啊？江大人的话怎么这般难懂？”


  
江充何等厉害，见伍定远神情微微一变，已知他掌握了神机洞的奥秘，当下轻咳一声，道：“伍制使，你知道了也好，不知道也罢，可你定要懂做人的道理，否则脑袋再多，也不够人家砍。”


  
伍定远哦了一声，道：“什么道理，还请江大人明说。”


  
江充嘿嘿一笑，森然道：“有些话该说，便用唱的也成。有些话不该说，那是杀了脑袋，也不能哼出一个字，这就叫做‘守口如瓶’，你懂了么？”


  
伍定远心道：“这江充好生厉害，方才我不过皱了眉头，他便已看出我心里有鬼。且让我探探他的底。”他轻咳一声，道：“江大人，我这人没别的好处，一向想说便说，想做便做，那才是正人君子所为。若有人要我藏头露尾，不免让我全身难过，成了无耻小人。”


  
江充给他这么一顶撞，脸上黄气一闪，森然道：“伍制使，你真要与我为敌么？”


  
伍定远冷冷地道：“伍某人行走天下，不曾与谁有仇，从来只是奉公守法，大人若行得正，坐得端，伍某如何敢得罪？”


  
那时伍定远在神机洞中不惜跳湖自尽，也不愿受卓凌昭的恩情，此刻他已练成天山里的“披罗紫气”，更万无低头之理，当下出口便不容让。


  
江充大怒，正要说话，卓凌昭却微微一笑，插口道：“伍制使说话这般嚣张，想来是仗着天山里绝世武功吧？不如本座与你讨教几招，也好让伍制使消消火气，怎么样啊？”


  
伍定远心下一惊，这卓凌昭的武功他是见识过的，自己的武艺虽已非往日可比，但与这剑神较量，岂同寻常？实不知自己能否挡下卓凌昭的惊天一击，当即沉默不语。


  
江充哼了一声，道：“当了一代真龙，眼界大概也高了。不过伍制使啊，你倘若记性不坏，应该还记得在京城时，我曾参你一本么吧？”


  
伍定远吃了一惊，登时想起何大人到柳府查问自己的往事。他双眉一皱，寻思道：“听这奸臣说来，定有无耻阴谋要对付我。倘若真的与他为敌，只怕他日后定会想尽办法对付于我。我即便逃出此地，又有什么平安可言？”这奸臣害人之法不只一端，日后三番两头的找碴，每日里参个伍定远一本两本，只怕会给整得死去活来，只要在朝为官的一日，那是再高的武功也没用的。心念及此，面色已成惨白。


  
江充见他面露忧色，料来已怕了自己，便笑道：“你别那么怕我，我江充也不会存心找你麻烦。只要你好好的答应了两件事，从此你我两家不会再来相害。你说好不好啊？”


  
伍定远料知对方财大势大，高手众多，即便有柳昂天护住自己，也不见得讨好，当即哼了一声，道：“阁下有什么要求，一块儿说出来吧。”


  
江充笑道：“第一件事再简单不过了，你把嘴闭紧，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那一切都好谈了。”


  
伍定远心下了然。他知道江充有所忌惮，深怕武英皇帝在神机洞中待过的秘密外传，自己若要大肆渲染，不免引起朝中人士议论，当即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伍定远做得是皇上的臣子，当然是效忠皇上。这张嘴只挑利于国家的事说，绝不会胡言乱语。”


  
他这话倒不是讨好江充，先皇死于神机洞之事甚为隐密，岂能任人议论。自己若一个不小心，将这些情事外传，非但会引人侧目，恐怕还会引来朝廷动荡，那创制神机洞的前辈高人也曾以此嘱咐，要他不得胡乱外传秘密，伍定远心念于此，自是少提为妙。


  
江充喜道：“懂事！懂事！”


  
伍定远不愿过分示弱，掉了面子，当即道：“话虽然这般说，但伍某对那些专进谗言，整日里污蔑圣聪的人么，我可一个也容不下眼里。”


  
江充大笑不止，说道：“没错！我老早就看东厂的刘敬不顺眼了，说得好！说得好！”


  
伍定远见他轻而易举的转了话头，心下也暗自钦佩他的口才机智。他清了清嗓子，道：“江大人，你要交代的第二件事呢？不妨说来听听吧？”


  
江充嘿嘿一笑，道：“伍制使，这第二件事非同小可，我江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只要此事一日不明，我可是吃不落饭的。”


  
伍定远心道：“看他这个模样，这第二件事定非小可，我得小心了。”他轻咳一声，道：“大人有话便说，不必多言其他。”


  
江充双眉一轩，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只听他森然道：“伍制使，你见到‘他’了么？”


  
伍定远听了这莫名其妙的“他”，登时悚然一惊，心道：“好啊！他在问武英皇帝的事！”


  
旁人不知什么“他”不“他”的，都是一头雾水，只有卓凌昭面色一变，知道江充在逼问关系国运的大事。


  
江充见伍定远神情如此紧张，料知他情急之下，定会胡言乱语，当下冷笑道：“伍制使啊！我江充做人最是公道，绝不会白问你的。只要你能老老实实地把回答我，我马上给你顿甜的吃。”说着伸手一挥，道：“都带上来了！”


  
只见一名将领从旁走来，拿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里头装着厚厚一叠银票。


  
江充笑道：“这盆是甜的，一张银票一百两，共是一千张，整整十万两白银在这里。”


  
众人见到这般巨大的数目，忍不住惊叹出声。那安道京更是唾沫横流的模样。只见江充伸手一推，将银票送到了伍定远面前，道：“只要你说出你在神机洞中的所见所闻，这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嘿嘿，就是你伍定远的囊中物了。”


  
伍定远向来奉公守法，廉洁自重，但此时见到这厚厚的一叠银票，却也不禁怦然心动。他一年的饷银不过是二百四十两银子，若要赚到这十万两白银，那可要整整五百年的功夫，如何不让他心中惊叹。


  
伍定远虽非道学君子，但也知这帮匪人的钱财来源肮脏，不是受人贿赂，便是中饱私囊，万万取之不得，便咳了一声，道：“江大人此举是白费工夫了。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伍定远不是什么贪财的人，你不必以此相挟。”


  
江充冷笑道：“哦！不爱甜头吗？那吃点苦头如何？”跟着挥了挥手，道：“把苦的端来了！”


  
伍定远一愣，心道：“什么苦的？”一旁锦衣卫众人答应一声，过不多时，只见一名少女给押了出来，却是艳婷。


  
伍定远又惊又喜，当即叫道：“艳婷姑娘！”艳婷也是大喜，叫道：“伍大爷！天可怜见，你……你总算没事！”她满面泪水，便要往伍定远扑来，一名卫士将她拦腰抱住，喝道：“别动！”


  
伍定远见艳婷给人抱在怀里，不禁惊叫道：“你们别伤她！”


  
江充何等厉害，在天山察言观色一阵，便知伍定远对这女子有情。他冷冷一笑，道：“伍制使，苦的来啦！你若是一个回答不慎，跟我吹牛皮、卖关子，嘿嘿，这儿十来个壮汉，人人都是虎狼之性，放着黄花大闺女在这儿，你知道意思吧？”


  
伍定远哼了一声，道：“你少来威胁我！”


  
江充笑了笑，登即使了个眼色。安道京笑道：“伍制使，看好了！”只听刷地一声，他的“九转刀”已然出鞘，当场削下艳婷肩头的一片衣服。他刀法利落，没伤到分毫皮肉。饶是如此，艳婷已吓得尖声大叫，伍定远魂不附体。


  
江充笑道：“伍制使，少点废话，多点正经生意，知道了么？”只见角落里的那名酒客身子一颤，似乎颇为骇异于眼前的逼供情状。店中掌柜见了这群凶神恶煞，更早早躲到后厨去了，没半个敢出来问上一句。


  
伍定远咬住了牙，沉声道：“你到底要知道什么？”


  
江充笑了笑，替伍定远斟上了酒，道：“以前朝廷有个人，名叫武德侯，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伍定远哪管他说东道西，只摇了摇头，随口道：“没听过。”


  
江充脸上闪过一阵狡猾的神色，笑道：“你没听过也好。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你懂么？”伍定远心下不忿，但眼前形势禁格，只有点了点头。


  
江充道：“这武德侯是个大逆不道的东西，所谓忠臣孝子的气节，在这人身上是一点也看不到。这人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意图不轨，当年在玉门关外谋害了先皇，这你晓得么？”


  
伍定远凝视着艳婷，只见她甚是害怕，眼神中满是泪水，当即道：“大人有话快说，我还有事要办！”


  
一旁安道京跳了出来，喝道：“大人说话，你给我专心点听！”便要往艳婷身上出刀。这江充却是十足十的厉害角色，他见伍定远神思不属，不住望着艳婷，便伸手拦住安道京，笑道：“想来这椅子太硬，却教我们伍制使坐不住。来人，请这位姑娘坐过去了。”命人搬过椅子，让艳婷坐在伍定远身边。


  
艳婷甫一坐下，登时抱住了伍定远，哭出了声。伍定远大喜，低声道：“姑娘别怕，我们一会儿定可平安脱身。”艳婷抽抽咿咿地道：“我本以为你死了，还好老天有眼，没让你死在那鬼洞里……”


  
伍定远正要回话，却听江充哈哈大笑，道：“伍制使，这下椅子舒服多了吧！”


  
伍定远脸上略红，道：“大人有话请说。”口气顿时松了许多。


  
这江充果然厉害，一眼便能看出旁人心里的需求想法，若非如此，天下这般多的豪杰，却怎会一一顺服于他？


  
江充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伍制使何必脸红呢？”


  
他见伍定远面色一沉，知道他甚是脸嫩，便转过话头，道：“说起这武德侯嘛，这人真是朝廷的麻烦。好容易把他全家抄斩了，谁知这人还是阴魂不散，定要跟我作对，唉……说起来，这人还算是你半个师父哪！”


  
伍定远虽然心神不属，一双眼尽瞅着艳婷的小脸，此时听了这话，仍是吃了一惊，他抬起头来，道：“什么？我的半个师父？”


  
江充笑道：“你当天山的绝世武功是从何而来的？那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伍定远见卓凌昭脸露钦羡之色，顿时醒悟，他颤声道：“这位武德侯，便是他创出神机洞的武学么？”他过去也曾柳昂天提过这位明臣，却万万没料到他竟与自己身上的武功有关，心下自感诧异。


  
江充笑道：“果然是捕快出身，说起话来还挺聪明的。”


  
伍定远想起柳昂天转述这位名臣的种种事迹，不由得茫然出神，怔怔地道：“这位武德侯，莫非他并没有死……”


  
卓凌昭插口道：“这个你大可放心，他早已死了。”


  
伍定远嗯了一声，虽知这位前辈当如柳昂天所言，早已不在人世，听了卓凌昭这么一说，心下仍感一阵怅然。


  
江充笑道：“你好像很失望啊？小朋友，这人要还活着，天下恐怕要死一大半的人，他可是当世第一大魔星啊，你却遗憾个什么劲儿？”


  
伍定远叹息一声，道：“大人到底要知道什么，赶快吩咐吧。”


  
江充笑道：“武德侯这个王八蛋，死后还留了几个难题出来，又是什么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又是什么绝世武功，神机鬼洞，成日里就想引人往那洞里钻。想我们卓掌门这么高明的武学见识，也差点中了这人的挑拨离间，就可知其他凡夫俗子如何妄想了。”


  
卓凌昭脸上青气一闪，沉声道：“江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向来自高自大，岂容旁人出言侮辱，此时便出声质问。


  
江充拍了拍卓凌昭的肩头，笑道：“卓掌门武功天下第一，到那洞里不过是要找出武功相若的高手，好来切磋一番，哪会是中了人家的圈套？卓掌门，你说是么？”


  
卓凌昭抬头望天，不发一言，看来着实不悦。


  
江充不再理他，自对伍定远道：“说这么一大堆，其实不过是要告诉你一句话，你在天山里的所见所闻，全是胡乱杜撰的一派胡言，万万不该传出去，这你懂了么？”


  
伍定远嘿嘿干笑，不置可否，心中却想道：“他越是这般说，越是显得心虚。看来这奸臣虽然了得，那神机洞还是让他怕得要命。”


  
江充笑了笑，低声道：“伍制使啊！你倒说说，你进了神机洞里，到底看到了什么？你见到‘他’了么？”


  
这问题已是第二回问出，仍是让伍定远心头大震，知道这重头戏已然上演了。他轻咳一声，道：“见到了如何，没见到又如何？”


  
江充森然道：“见到了就该死。没见到么，哼哼，那是最好不过了。”


  
伍定远见他神情变得阴森无比，饶他武艺初成，心下也是震惊不已，寻思道：“传我披罗紫气的前辈也曾在书上交代，要我决计不可将秘密外传，否则定有奇祸。看江充紧张成这个德行，这秘密定是异常了得，说什么我也不能漏口风。”心念及此，便缓缓地道：“老实说吧，我没见到什么人。江大人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江充面色一沉，道：“当真没见到人？”


  
伍定远摇头道：“我要是见到这人，那是何等重大的事，如何还有闲情在小客店里吃食？”这话甚是有力，登让江充放心不少。


  
江充提声道：“说得好。只是此人的尸骨呢？你没见到人，总会见到尸骨。你倒说说，那尸骨呢？”


  
伍定远心下一凛，暗道：“看来武英皇帝真的在那洞里待过一阵，不然以江充的精明，决计不会这般紧张。”


  
江充见他低头沉思，忽地厉声道：“姓伍的，你给我说，他的尸骨呢？”艳婷见他须发俱张的恐吓神态，只吓得花容失色，一时惊叫出声。


  
伍定远却甚是镇静，他只摇了摇头，道：“我什么都没见到。”


  
江充喝道：“此话当真！”言语间极尽恐吓。


  
伍定远冷笑道：“江大人！你不必这般说话，你爱信便信，我又能如何？”


  
安道京喝道：“大胆！在江大人面前还敢贫嘴！”


  
一刀削出，猛向伍定远胸前砍去。眼见安道京这刀来得好不劲急，伍定远此时手无寸铁，慌忙间只有探出右手，便往胸前挡去，只听剥地一声，刀锋已然刺中伍定远的手腕。


  
刀锋隐没，看来入肉甚深。艳婷尖叫一声，叫道：“伍大爷！你的手……”大惊之下，便要过来察看伤势。伍定远也是心下惨然，暗道：“我这条右手要废了。”


  
江充怒道：“安统领，谁教你下手这般重！”


  
安道京陪笑道：“是……是他自己伸手来挡的，这可不能怪我……”


  
说话间，猛听喀啦一声响，那安道京的钢刀不知怎地，边缘竟已裂成碎片，全数断在地下，伍定远的手腕却丝毫不见半滴鲜血。众人见得这个异状，都是骇然出声。


  
安道京大吃一惊，他提起刀锋一看，却见刀身已然破损，缺口处更像是给火烧溶一般，黏糊糊地溶成一团。安道京揉了揉眼睛，颤声道：“你……你这是什么邪术？”


  
伍定远自己也是惊骇异常。他张大了嘴，看着自己的右掌，只见手掌除了色做深紫，其他也无异状，不知怎会变得刀枪不入。


  
众人骇异之间，只听卓凌昭冷冷地道：“好一个‘披罗紫气’啊，不愧称为天山武学，当世第一阴损的武功。”


  
伍定远听他叫破自己的武功来历，心下甚是惊讶，只呆呆地看着卓凌昭，一时无语。


  
那厢江充却甚为烦恼，他见伍定远完好，便不再理会。只见他来回抚摸自己的五官，叹道：“这……洞里没有人影，也没有尸骨，到底是怎么回事？”


  
卓凌昭端起酒杯，轻啜一口，道：“反正炮火打去，便天大的秘密也要湮灭了，江大人何必忧虑呢？”


  
江充摇了摇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唉……总之我没亲眼见了尸首，心里就是放不下。”


  
卓凌昭见江充烦忧，当即道：“所谓吉人自有天相，江大人不必这般折腾自己。来，咱们喝一杯吧！”


  
江充取过酒杯，忽地长叹一声，怔怔地道：“我江充怎地这般劳碌命啊！朝廷那帮混帐，整日里就是想尽办法除掉我。打昔年的反逆算起，直到今日的刘敬、柳昂天，哪个不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不然明反，不然暗杀，全不知我忠君爱民的苦心。唉！我为何如此歹命啊！”说着一饮而尽，卓凌昭等人都陪了一杯。


  
伍定远心下暗骂道：“这狗官还有良心么？自己不知害了多少人，却还在怨天尤人。”


  
江充放下酒杯，见伍定远神色不忿，怒目望向自己，便道：“看伍制使这般神色，似乎也想喝上一杯啊？来人，给斟上了酒。”一旁安道京抢了上来，为两人各倒一杯。


  
江充举杯向他一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上回我诚心邀你一起共事，今日藉这一杯水酒，从此化解敌意，戮力报国。你说好么？”


  
伍定远见他笑吟吟地，一幅老奸巨猾的模样，登想起这些年所见的不平事。他心下一横，当场将酒水洒在地下，大声道：“谁要化解敌意？你为了一己的荣华富贵，杀了多少人？你看看这世间给你整成什么模样？官不官，民不民，每人都只想捞好处，害人害己，无一为善！你却还在这里大言不惭，你羞也不羞！”


  
众人听他疾言厉色的数说，都是大怒，纷纷抽出家伙，只等一声令下，便要上前击杀。一旁艳婷见他当面顶撞江充，也是吓得花容失色。


  
谁知江充不怒反笑，只听他拍了拍手，笑道：“好一个伍制使啊！这番话说得真是精彩至极。这是柳昂天教你说的吗？”


  
伍定远戟指骂道：“天下间的好汉，谁不知你便是万恶渊薮。你若还有羞耻之心，赶紧退隐了吧！别在那里害民了！”


  
江充微笑道：“万恶渊薮？这太也抬举我了吧？伍制使啊，是非黑白绝不如你想的那么简单，真要把烂帐翻开，朝中没人讨得了好。实在告诉你吧，当朝大臣中我还算是个好人，这你慢慢就会明白了。”


  
伍定远哼了一声，不愿理会。


  
江充摇头道：“看你这样子，八成还在错怪好人。不过来日方长，我慢慢劝你不迟。”


  
伍定远听他有意押解自己，当下急转念头，寻思道：“等会儿定要找个法子，速速带着艳婷姑娘逃走。否则落入这群贼人手里，沦落到为虎作伥，那可生不如死了。”


  
江充叹了一声，举起酒杯，慢慢饮尽。他舒了一口长气，道：“说了这许多，咱们也该付帐了。掌柜的，过来吧！”


  
那掌柜连忙奔来，陪笑道：“大爷要走啦！可还吃得尽兴？”


  
江充笑道：“吃得尽兴，聊得也尽兴。你这店不坏，我日后还会来光临光临。”说着取出一只重重的金元宝，扔给那掌柜。


  
这金元宝看来足足有十两之重，那掌柜双手一沉，急忙抱住，大喜道：“多谢江大人。”


  
江充面色忽地一变，沉声道：“你叫我什么？”


  
那掌柜不知他何以发怒，慌道：“江大人息怒，我……我只是听他们这般叫，也跟着一起叫了，没别的用意……”


  
江充叹道：“你可知道，江大人三字不是随便叫得的？”


  
那掌柜吓了一跳，道：“这……小人不知道。”


  
江充叹道：“一声江大人，却是来招魂。”


  
霎时只听得店内传来几声惨叫，店中几个伙计已然身首异处，竟已被江充手下杀死。伍定远与艳婷都是一惊，吓得惊叫出声。安道京怕伍定远出手干预，连忙举刀架住艳婷，示意伍定远不要妄动。


  
那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下，拱手讨饶道：“诸位大爷，你们高抬贵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几名好手望着江充，等他示下。江充摇头道：“我这次微服出京，决计不能让旁人知道，否则给那刘敬参上一本，那可不是好玩的。这掌柜已然知晓我的身分了，绝对不能留。”一名好手举刀一挥，那掌柜惨嚎一声，倒卧血泊之中。


  
伍定远忍无可忍，大声道：“你们好生残忍，这人不会武功，你们居然下得了手！”


  
安道京大声道：“江大人的话便是圣旨，你少说两句，没人会当你是哑巴。”


  
此时店中只余下一名客人，正是方才头缠白布的那名客商。只见胡媚儿已往那人欺去，她手上银针发出，便要将那人当场结果。


  
银光一闪，霎时间百来枚银针飞出，便往那客商射去。便在此时，也是一阵金光闪过，竟有一物朝胡媚儿撞来，半空中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无数银针都撞上那物事，顷刻间洒落一地。


  
那金光冲破百花仙子射出的银针阵，势道兀自不停，猛烈绝伦地朝胡媚儿身前冲去。胡媚儿见金光冲来，煞那间急忙滚倒，避了开来。一旁安道京叫道：“这是天外金轮！”众人闻言，都是吃了一惊。


  
那客商冷冷一笑，尖声道：“安统领好眼力，知道本座已然驾到。”猛见他冲天飞起，窜上八仙桌，举轮乱杀，正是东厂的“花妖”薛奴儿。


  
江充嘿地一声，显然也没料到此人会在此地出现。他举手一拍，喝道：“别让这人走了！快快把他拦下！”只见九幽道人、罗摩什、百花仙子等人已围在他身边，正自激斗不休，但薛奴儿暗器工夫着实霸道，他与三大高手相斗，竟是丝毫不露败象。


  
罗摩什曾被薛奴儿削去一只手指，此刻更想诛杀此人，以泄心头之恨，但他抢攻过急，冷不防肩上给金轮划出一道口子，登时痛彻心肺。其余两人见他受伤，更是气馁，一时连连后退。


  
薛奴儿大声骂道：“江充！你这千刀万剐的无耻奸臣，你到底去天山干什么了？快快从实招来！”


  
江充脸色一变，他与东厂的仇怨甚深，那刘敬更非善与之辈，乃是他生平第一号劲敌。这薛奴儿若是逃得性命，今日之言必会传到刘敬耳中，日后刘敬若要查起神机洞的秘密来，只怕株连祸结，永无宁日。言念及此，江充更是暴喝：“你们加把劲，快快杀了他！”


  
众人连连呼喝，暗器兵刃齐上，但薛奴儿身法灵动，金轮倏忽而至，如鬼如魅，一时间无人能挡。


  
江充转向卓凌昭，求恳道：“卓掌门，请你出手吧！”


  
卓凌昭自恃宗师身分，不愿与胡媚儿、安道京等人混在一起，便自一笑，道：“请江大人要这些朋友退下了。”


  
江充喝道：“你们先退开，卓掌门要亲自出手了。”


  
众人听得卓凌昭此言，那是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一时都是暗恨在心，反而形同拼命，猛往薛奴儿冲去。


  
江充见无人愿意退让，只急得他连连大叫：“叫你们退开了，怎么还不走！”众人听得此言，更是大怒欲狂，只想将这薛奴儿早些杀死建功，攻得更加劲急了。


  
罗摩什哼了一声，道：“江大人要杀这人，何必另求他人，且看老衲的！”他跳出圈外，从怀中掏出一柄物事，道：“瞧仔细了。”众人急忙去看，却见他手中拿着一只火枪，却是他从西域重金购得的宝物。


  
罗摩什举起火枪，“轰”地一声大响，猛往薛奴儿射去。薛奴儿此时恶斗正急，左挡九幽道人戳来的判官笔，右闪百花仙子砸下的拂尘，岂能再有余力闪躲火枪？只听他尖叫一声，腿上已然中枪，须臾间血流如柱。


  
胡媚儿见有机可趁，拂尘扫出，猛往薛奴儿背后打落。薛奴儿手上金轮奋力掷出，却是朝向江充扔去。众人大惊失色，这江充不会武艺，若给金轮砍中，那是非死即伤的大祸，霎时三人急向江充身边跳去，一齐挡格霸道凶狠的天外金轮。


  
这江充虽无武艺在身，却是个明白人，他叫道：“别中计了，他这是围魏救赵的计策啊！”


  
罗摩什等人登时醒悟，忽听一声大响，急忙回头去看，薛奴儿却已冲破屋顶，如飞鸟般地遁走了，那金轮却好端端的夹在卓凌昭指上。


  
罗摩什眼望江充，颤声道：“若给这人逃得性命，可会生出什么事来么？”


  
江充嘿嘿冷笑，眼见薛奴儿已然走远，便是暴跳如雷也无济于事。他向来阴沉稳重，等闲不露本性，此时只摇了摇头，道：“算了，等我回京之时，大家再各显神通吧！”只是想起刘敬的厉害之处，还是忍不住皱眉烦心。


  
伍定远见场面混乱，心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见众人心神略分，抱住艳婷，双足一点，便往店门外冲出。


  
安道京登时察觉，喝道：“你干什么！”他正要拦截，伍定远轰地一拳，那泛紫的右拳已朝他门面打来。安道京鼻中闻到一股恶臭，知道拳力古怪，慌不迭地往旁滚开。一旁众多好手见伍定远脱身逃走，急忙赶上截住，将他围在核心。


  
伍定远拉住艳婷，将她护在身后。他环顾四下，只见众人个个武功高强，无一不是硬手，一时不知如何脱身。忽听一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凌厉的掌风向背后袭来。伍定远急忙转身，只见那人掌做朱砂，使的当是毒掌之类的阴毒工夫，掌力尚未及身，伍定远已然闻到腥臭之气。他急忙挥出右掌，碰地一声，已与那人的手掌对上。


  
两人掌力激荡，却听那好手惨叫一声，猛地往后滚开。众人只见他右掌冒出阵阵白烟，掌心处已然溃烂，那溃烂越来越深，逐渐往手臂上沿腐蚀而去。那好手惨叫道：“好邪门啊！”他拔出腰刀，大吼一声，猛将自己的右掌切了下来。


  
余下众人大骇，眼见伍定远掌力如此阴毒，连朱砂掌这等工夫都接不下他的一掌，何况其他？众人不敢与他硬拼掌力，都是举刀砍去。伍定远左肘后打，右脚前踢，招式虽然平庸，但势道却是快极，霎时连中两名好手。偌大的劲道灌入，那两名好手惨嚎一声，如脱线风筝般地飞了出去，只见他们的身子撞上了照壁，跟着破墙而出，已然不活了。


  
江充微微冷笑，道：“好厉害，不愧是天山出来的！”


  
九幽道人惊道：“这就是‘披罗紫气’么？果然了得！”


  
罗摩什更不打话，运起“幽冥玄指”，便往伍定远身前攻去。伍定远见他指法精奇，内力深厚，不敢稍有怠慢，一掌猛朝罗摩什门面挥去。罗摩什见他右臂中隐隐有紫光流动，心下一惊，不敢硬接伍定远的掌力。他跳开一步，举起手上火枪，喝道：“站着不要动，否则休怪和尚的火枪不长眼！”


  
伍定远不去理他，当下抱住艳婷，便往门口窜去。罗摩什大喝道：“站住了！”


  
碰地一声巨响，烟硝弥漫中，那枪打在墙上，伍定远却已窜出店门。胡媚儿娇声叫道：“让我来！”她举手一挥，百来枚银针便朝伍定远背后射去。伍定远急忙闪避，但银针数量实在太多，还是有十来只射上他的肩头，胡媚儿叫道：“你已经中了我的毒针，若要活命，那就乖乖的留下来！”


  
艳婷惊道：“你中毒了，怎么办？”


  
伍定远把心一横，暗道：“死便死了，我也不能任凭艳婷姑娘再度沦入敌手。”当下更不打话，左手夹住艳婷的腰身，放足狂奔。


  
奔出百尺，远远听到胡媚儿叫道：“你越是奔跑，血行越是加快，快快停步了！”伍定远却不理会，体内真气发动，脚下如飞，转瞬间便已奔出里许。


  
艳婷见离店已远，深怕伍定远毒性发作，急忙叫道：“伍大爷，你先歇歇吧！”


  
伍定远回头一看，不见有追兵过来，当下停住了脚，艳婷急忙抢上，将他肩上衣衫解开，只见中针处色成深黑，艳婷急道：“怎么办？我们快去抢解药吧！”


  
伍定远沉吟片刻，道：“这倒不忙。”这百花仙子的剧毒向来阴损险恶，片刻间便能要人性命，但此时他剧烈奔跑之下，却始终没有发作，其中定有隐情。


  
伍定远提起内力，运转周天，只觉中针处渐渐发热，跟着肩上的深黑色缓缓朝手臂流动，色泽竟是越来越淡，前后约莫一盏茶时分，那深黑之色竟尔消失不见，全数吸入右臂的紫气之中，模样一如平常。


  
艳婷骇然道：“伍大爷，你把毒性都吸到体内了！”


  
伍定远自也惊疑不定，他举掌一挥，只听轰地一声，掌上竟隐隐有风雷之声，功力竟有提升。艳婷见他这掌功力更加深厚，也是神色诧异，嚅啮地道：“这……你这掌力好像更威猛了……”


  
伍定远眉头紧皱，寻思道：“怎会这样？这银针的毒性何等厉害，照理我该死于非命才是，这掌力怎能增大这许多？”世间原有引毒、驱毒的练掌法门，但能将毒性吸入体内的武功，那却是前所未闻，究竟这“披罗紫气”是什么来历，确实令人大惑不解。


  
艳婷看了一会儿，道：“看来伍大爷只要再练个几年，功夫一定厉害得紧。”


  
伍定远点了点头，他看着自己的磷磷紫臂，心道：“现下我功力大进，自不是昔年的吴下阿蒙，也许……也许我可以找昆仑山的人报仇……”他见自己武功已有如此造诣，想起方才自己对江充的让步，不禁微微后悔，想道：“早知我武功如此，刚才根本不必与江充多说什么，直接夺门而出，料来这群贼子也拦不住我。”


  
此时伍定远已知“一代真龙”的巨大威力，绝非江湖上虚妄杜撰之言，料来以后遇上罗摩什等人，那是不必再有忧惧了。言念于此，心下又多了几分自信。


  
正想间，忽听一人笑道：“伍兄弟好厉害的武功啊！连百花仙子的剧毒也耐你不得，这世间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伍定远听这话声好熟，心下顿时一凛，他抬头看去，只见眼前一人状似饱学宿儒，手上却提了柄长剑，正是自号“剑神”的卓凌昭。


  
伍定远心道：“嘿！才一想到这贼子，他便就来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伍定远立时想起燕陵镖局的案子。他压下满腔怒火，沉声道：“卓掌门好快的身手，居然赶在我的前头了。”


  
卓凌昭笑道：“不敢。伍制使手上抱着一人，多少吃了亏。”他二人相互凝视，心下都是忌惮。


  
伍定远寻思道：“眼前可以是个一对一的报仇良机，我只要能杀了他，便算是为燕陵镖局满门复仇了。可这卓凌昭剑法通神，我早在神机洞里见识过了，凭我现在的功力，可能挡得下他的一剑？”


  
卓凌昭见他跃跃欲试，心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伍定远不过是刚从天山出来，武功却高到这个地步。今日若要放过他，以后怎么制得住？我可得小心了。”


  
伍定远屏气凝神，暗暗凝聚功力，右手慢慢幻出一阵紫光。卓凌昭伸手按住剑柄，内力到处，剑鞘中也隐隐现出青光。两人心神专一，都是凝视对方的眸子，谁也不敢稍动。一旁艳婷又急又怕，却又无能为力，只得躲在树下，暗自为伍定远祝祷。


  
两人正要动手，忽听远处有人大声喧哗，却有大批武林人物走来。只听一人道：“老张啊！你每日里宁不凡长，宁不凡短，怎知这宁不凡真是有心退隐？”


  
另一人道：“你休要说长道短，讥讽于人。若是有胆，咱们便来赌一把，这不就知道了？”


  
又一人道：“宁不凡退不退隐，关我们屁事？这有啥好赌的？咱们猜猜以后谁才是天下第一，那才是真格的。”


  
谈话间，只见十余人朝前走来。众人行到近处，一人忽地大叫道：“这不是昆仑掌门，‘剑神’卓大侠么？怎地会跑来西凉啦？”


  
听这人言语，想来与卓凌昭熟识，果然几人快步上前，纷纷叫道：“卓掌门！好久不见啦！”


  
卓凌昭听得众人的叫唤，自知不便在此杀人，收手回去，凛然道：“伍制使，算你命大。”


  
伍定远嘿地一声，只觉全身已被冷汗浸湿。


  
众人围住卓凌昭，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题都离不开宁不凡退隐。几名好事之徒更是大叫：“天下第一！卓掌门武功天下第一！”卓凌昭听得众人的奉承，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伍定远面色铁青，想要上前动手，却又是不敢，直至艳婷伸手来拉，低声道：“伍制使，咱们走吧。”伍定远叹息一声，这才缓缓离去。


  
卓凌昭远远望着两人，脸上现出一丝冷笑。

第六卷 一代真龙 第九章 浓情蜜意


  
路上伍定远问起别来情事，艳婷道：“那日江充那些人见你跳到湖里，都气得半死，说少了引路之人，怕再也进不去了。后来那江充从外头调来大炮，说要把岩洞炸掉。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哭得好生难过……”


  
伍定远见她情真意切的看着自己，心下感动，笑道：“姑娘不必哭，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么？”


  
艳婷笑道：“是啊！要知你那么命大，我也不必哭了。”两人登时一笑。


  
伍定远道：“你想直接回九华山去？还是随我上华山？”


  
艳婷忽地眼眶一红，摇头道：“我师叔被那妖女害死，师妹不能没人照顾，我还是先上华山去好了，等找到师妹再说。”


  
伍定远颔首道：“说得也是。你师妹年纪还小，不能没你这个师姐陪伴。”想起娟儿平日乱七八糟的样子，忍不住微笑道：“你师妹打小便是这样调皮么？”


  
艳婷想起师妹，也是破涕为笑，道：“是啊！这小孩子平日里除了师父的话以外，她是谁也不理睬，每日里都是些鬼灵精的主意，真不知她那小小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伍定远笑道：“你姊妹的感情真好，真是叫人羡慕。”


  
艳婷问道：“伍大爷家里还有什么人？可有兄弟姊妹么？”


  
伍定远摇了摇头，道：“我自小便是孤儿，从没有什么亲人。”说着想起卢云，忍不住又是一叹。


  
两人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市集，伍定远闻得远处摊子传来一阵香味，却是卖烤肉串的。伍定远见艳婷馋涎欲滴，知道她也饿了，当下笑道：“想吃么？”


  
艳婷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伍定远伸手入怀，谁知半天却掏不出半个子儿。他忍不住脸上一红，说道：“我倒忘了，我身上没带得钱。”


  
艳婷也是满脸尴尬，低声道：“这下糟了，我的钱包也给昆仑山的人搜走了。”


  
伍定远叹道：“早知道就拿了江充的十万两白银，现下就方便许多啦！”


  
艳婷皱眉道：“现下说这些都没用了，咱们可要怎么办呢？一路行乞到华山吗？”


  
伍定远拍了拍她的头顶，笑道：“别慌，看你大哥的。”说着将艳婷带到一处客栈，吩咐掌柜送上两间上房。


  
艳婷低声道：“咱们身上连一文钱也没有，怎能住得这等昂贵居所？这可是要钱的。”


  
伍定远笑道：“我在这里有几个朋友，等会儿便去商借些盘缠，你莫要担忧。”跟着命掌柜整治一桌酒席，给艳婷送到房里。酒席中大鱼大肉，足足有十来碗菜肴，甚是丰盛。


  
艳婷正要吃食，忽见伍定远匆匆出门，忙问道：“伍大爷，你不一起吃么？”


  
伍定远回头一笑，道：“你先吃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艳婷嗯了一声，心下甚感奇怪，但也不敢多问，也是饿极了，便自行吃了起来。


  
伍定远走在街上，随意找了名路人，问道：“这县城衙门怎么走？”


  
那路人听他问起衙门，忍不住一惊，道：“衙门？你去哪儿作什么？可是去寻死么？”


  
伍定远皱眉道：“什么寻死？阁下的话好生难懂。”


  
那路人低声道：“老兄是外地来的吧？这衙门老爷有个不中听的外号，人称敛财大魔王，平素最是凶恶不过，只要给他见到，没有不给剥皮的。你没事可别自找麻烦。”


  
伍定远笑道：“成了，我便是要找这种鬼地方。”


  
那路人白了他一眼，咕哝一声，道：“大白天的却见到疯子，真是莫名其妙。”


  
到得傍晚，艳婷见伍定远回到客栈，手上却还抱着一个大包袱，便笑道：“这些是什么东西？这般大包小包的？”


  
伍定远笑道：“都是给姑娘吃穿用的。”说着将包袱一抖，取出一件貂皮袍子，另有些胭脂首饰，都是昂贵之物。


  
伍定远道：“小地方买不到什么好东西，你先将就着用，回头伍大哥再给你挑好的。”


  
艳婷见那些物事莫不贵重无比，她惊呼一声，道：“这些物事样样都贵得紧，我怎生受用得起？”


  
伍定远哈哈大笑，道：“怎会受不起？这些首饰衣物平日尽是穿戴在有钱人家的丑婆娘身上，它们若有灵性，只怕也会哭得厉害。快过来试试吧！”说着将貂皮袍子提了起来，披在艳婷的肩上。艳婷伸手抚摸袍子，果然是一流裁剪，缝工质料无不是一时之选。


  
伍定远笑道：“似你这般美丽的女孩儿，更该穿戴这些名贵的首饰衣裳，那才显得出整齐来。”


  
艳婷听他夸赞自己，不由得满脸娇羞，低声道：“伍大爷谬赞了，艳婷哪里称得上漂亮……”


  
伍定远笑道：“你若不算美人儿，天下还有谁算得？难不成是江充那丑怪家伙么？”艳婷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起来。


  
待到晚间，艳婷果然换上伍定远送的衣裳。只见她身穿蛮腰貂袍，脸上淡淡施了胭脂，耳上更戴了两只玛瑙耳环。艳婷容貌本已极美，这一打扮之下，更是衬得人比花娇，楚楚动人。


  
伍定远看得心旷神怡，连连赞道：“姑娘果然很美！很美！嘿嘿！”伍定远读书不多，连说了几个很美之后，却也挤不出什么话来赞赏。饶是如此，艳婷也已心下暗暗欢喜。


  
伍定远道：“我一会儿要去买几匹马，难得你穿得这般美艳，不如随我去走走吧！”艳婷欣然答应，当下两人一齐出门。


  
行到路上，果见满街男子不住往艳婷偷眼打量，显然都是惊叹于艳婷惊人的美貌。那艳婷虽只是个乡下姑娘，未曾见过大世面，但此时给人品头论足，行止却极大方，丝毫不觉腼腆害羞。


  
两人到马市，伍定远要艳婷稍留片刻，他自去挑选马匹。此处虽只是个小市集，但因靠近西域，颇有良驹，伍定远选了几匹上好骏马，吩咐伙计送到客栈，便回去寻找艳婷。


  
走到近处，猛见大批男子挤在前头，都在围着艳婷说话。想不到须臾间，竟有这许多油头粉面的男子前来搭讪。那艳婷却板着一张俏脸，一幅冷冰冰的模样，想来这群男子太过庸俗，没一个人入得了她的眼去。


  
众男子正自争风吃醋，猛见后头走来一条大汉，一张国字脸甚是猛恶，众人发一声喊，喊道：“瘟神来啦！”霎时走得一干二净。


  
那大汉不是旁人，自是堂堂的制使大人伍定远了。他见艳婷大受欢迎，当即笑道：“你看看你，不过一会儿工夫，也能倾倒众生啊！”


  
艳婷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柔声道：“伍大爷说笑了。”


  
伍定远见了她红通通的粉嫩脸蛋，又看她身材玲珑，腰是腰，臀是臀，双腿修长浑圆，全是北方女郎的高挑身段，忍不住也是怦然心动，想道：“这女孩儿当真美丽得紧。”竟是有些浑然忘我。


  
艳婷给他看的满脸通红，一时娇羞难抑，腻声道：“伍大爷，你别这样瞧着我，让人家怪难为情的。”


  
伍定远急忙收慑心神，干笑道：“对不住，可吓坏你了。”


  
两人正自相互凝视，忽然后头冲来几名官差，便往墙上张贴布告。


  
艳婷心下一奇，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伍定远回头看了一眼，微笑道：“他们要抓贼。”


  
艳婷哦地一声，奇道：“抓贼？这么个小地方，也有贼子出没么？”


  
说话间，只见官差贴好了告示，朗声向人群道：“诸位乡亲，这只贼子光天化日里进到衙门府库，整整偷了五百两银子出来。大家招子放亮点，只要能抓到此人，县老爷重重有赏。”


  
艳婷见文榜上画着一名通缉犯，那人生得一张四方脸，满脸都是横肉，模样凶狠至极，不禁笑道：“咱们去把这人抓了出来，那便能赚些盘缠用了，伍大爷你也犯不着去借了。”


  
伍定远笑道：“是啊！不过这逃犯画得也太差劲，把好好一张俊面孔画成这般凶恶模样，这画师真该打上几十大板才是。”


  
艳婷往那画像看去，皱眉道：“说得也是，这人画成这模样，倒和伍大爷有些神似。想来那画师定是胡画一通，随便下笔。”伍定远听了这话，只是哈哈大笑，却不言语。


  
当夜两人自回客栈睡了，第二日伍定远买了辆大车，更用四匹宝马拖着，他自做车夫，让艳婷舒舒服服的坐在车厢里。艳婷自小随师父住在山上，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等的繁华安逸，只觉自己如同天上仙女一般开心。


  
此时还只正月，离二月初一尚有十余日，伍定远自知秦仲海、杨肃观等人必会在华山聚集，两人便一路游山玩水，缓缓朝华山而去。

第六卷 一代真龙 第十章 风云将起


  
夜已深沉，天山脚下一片幽暗。朝天边望去，那月轮高挂中天，点缀得雄伟山峦满是银辉，望之倍感凄美。


  
山边偏僻，寒风阵阵吹来，吹拂起满地积雪。只见一名老者蹲在地下，望着一只大麻袋。他面上不带一点胡须，看似仙风道骨，此时脸上却是老泪纵横，显得甚为激动。


  
远处一名男子手抱长剑，冷冷看着那老者与地下麻袋。他眉头深锁，似是若有所思。


  
那老者抹去面上的泪水，叹道：“宁掌门，人已经带出来了，你还执意要退隐么？”


  
那男子道：“请恕我任性了。人既然出来，为了我华山百年基业着想，我定须退出江湖，否则……你也知道下场如何。”


  
那老者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下场不下场，讲忠尽义，死而后已，何不放手一搏？”


  
那男子听了这话，只淡淡一笑，似想说些什么，忽听脚步声细碎，似有大批人马过来。他面色微微一变，轻轻吐了一口浊气，道：“算我怕了，此事宁某已然尽力，无愧所托，还请阁下好自为之。”


  
那老者点了点头，道：“不论如何，我都欠你一份情。”他看了看麻布袋，轻轻地道：“琼贵妃就要过来了，你真不愿见她一面？”


  
那男子凄然一笑，道：“见了又如何？不过徒增烦恼而已。”说着将长剑挂在腰间，便朝暗处走去。这人身法也不怎么快，但行起路来彷佛足不沾地，须臾之间，身影便已消失在黑暗中。


  
那老者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长胜八百战，武艺天下尊。宁不凡啊宁不凡，你这生平最后一战，可要万般小心啊……”


  
自言自语间，背后脚步声响起，跟着听得一个声音道：“启禀总管，属下已照总管吩咐，将琼贵妃请来此处。”


  
那老者缓缓起身，回头望去，只见几名男子簇拥着一名美女，正自向前行来。


  
那美女轻轻一福，道：“刘老。”


  
那老者点了点头，道：“一路上舟车劳顿，还须东躲西藏，真是辛苦你了。”


  
那美女淡淡一笑，道：“只要能见到‘他’，再辛苦我也不怕。”


  
那老者微微一笑，伸手向地下麻布袋一指。那美女身子一震，霎时泪水盈眶，颤声道：“刘老，这……这就是‘他’了吗？”


  
眼看老者轻轻点头，那美女心下大悲，猛地扑向那麻布袋，便要紧紧抱住。


  
那老者一把拉住，低声道：“先别急着过去。‘他’住在幽暗洞底三十年，身子非常弱，神智也未复。现下我正以雪莲水替他滋养，你且耐心等着。”


  
那美女抹去泪水，点头道：“我理会得。刘老，可否让我守着‘他’。我只要看‘他’一眼，那便心满意足了。”


  
那老者叹道：“都等了三十年，何必急在一时。”


  
那美女哽咽道：“过去我只当自己死了，今日知道‘他’还在人世，要我如何忍得？”


  
那老者摇了摇头，他见那女子面容满是期待，便摆了摆手，道：“算了，随你吧。”


  
眼见那美女满脸欢喜，慌不迭地奔向布袋，那老者不愿打扰她，便自行走到一旁。


  
十来名属下见他走来，立时围拢上来。那老者神色威严，沉声道：“江充人在何处？”


  
一名属下禀道：“江充已离开天山，直往华山而去。”


  
那老者森然一笑，道：“好小子，他想对付宁不凡。”他哼了两哼，又问道：“我要你们去查武德侯后人的下落，你们办得如何了？”


  
只听远处传来尖锐至极的笑声，道：“公公所料不错，那混帐王八蛋，果然是九州剑王的弟子。我看他脱不了干系。”


  
众人听了声音，一齐转过头去，只见远处走来一名高瘦男子，脸上擦着厚厚的白粉，模样妖异无比。只是他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地，好似腿间受了什么重伤。


  
那老者嗯了一声，道：“这事他自己可曾察觉？”


  
那高瘦男子尖笑道：“那白痴懂个屁了？我看他自己啥也不知，真个愚蠢至极。”


  
那老者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只要他自己不知，那柳昂天也被蒙在鼓里，这次政变就有希望了。”


  
众人听了“政变”二字，霎时全体跪倒在地，全身不住颤抖。连那高瘦男子也是面上变色，显得十分忌惮。


  
那老者不去理会众人，只缓缓抬起头来，仰望夜空。霎时之间，只见他眼中生出异样光芒，好似那熊熊火焰一般，直冲青天三千丈。

第七卷 天下第一 第一章 笨孩子


  
“动！还动！你还敢动！”撕裂嗓门的声音赫然吼起，震天价响。


  
“就是你，还看别人！第三排第二个！手不许动！”


  
烈日当空，偌大的校场上，一名中年男子威风凛凛，手上提着绿油油的藤条，不怀好意地看着场下百来名稚嫩的孩童。只见孩子们个个汗流浃背，手臂向前伸直，手中握着半尺长的铁棍。那棍身黑黝黝地，看来是精钢所铸，份量着实不轻。


  
“都叫你别动了，你还动！聋了吗？”


  
那男子大吼一声，满脸胀得通红，快步奔向行伍之中。一名幼小孩童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似不知那男子怒喝的便是自己。


  
正惊惶间，猛地耳朵已被拎了起来。那孩童剧痛之下，只是哀哀叫疼，两手连连挥舞，手中铁棍便落了下来。


  
那男子怒道：“好你个小安子！有胆上华山学艺，居然还敢喊疼！跟我过来！”说着猛拉住那男童，拖往校场旁责打。


  
耳听那小安子大声啼哭，其余孩童都是吓得心惊胆跳，更是死命支撑，就怕动个一下半下，也要给拖去毒打一顿。


  
便在此时，校场走入两人，一人身形矮胖无比，好似只大橘子，另一人却瘦如竹竿，一张马脸直是吓人。那中年汉子斜目看了那两人一眼，手中藤条兀自打落，丝毫不加理会。


  
那矮胖子走了过来，一把拦住，道：“别打了，让孩子们歇歇吧。”众孩童听了这话，无不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救星来了。


  
那中年汉子哼了一声，道：“三师兄，今日弟子们轮我管教，你别来扰我。”说着按住那小安子，更是用力抽打。那小安子呱呱大哭，想要逃窜，却又无能为力，一张小脸满是张惶痛苦。


  
那竹竿般的男子看不过眼，猛地抢过藤条，一把折断，骂道：“他奶奶的，你这算是什么？昨晚逛窑子吃了排头是不是？非这般打孩子不可？”


  
那中年汉子一愣，尚不及回话，众多孩童已是大喜欲狂，手上铁棍便自放了下来。


  
那中年汉子犯起火来，大声道：“两位师兄！你没见人家少林武当怎么管教弟子，挑水直直挑上山哪！这些孩子不过练个下午，你们便心疼了，日后咱们华山怎么和人争斗啊？”


  
他见场中孩童已在偷懒，当下怒目望向众小童，喝道：“七日后祖师爷开关出来，到时便要看你们的进展。还敢偷什么懒？给我练！”


  
众孩童闻言，又是飕飕发抖，当下各自把铁棒举高，忍耐苦撑起来。


  
此处便是中州武术重镇，大名鼎鼎的华山玉清观。这百来个孩子不是别人，却都是华山小一辈的弟子，正在师长督促下苦练基本功。


  
那管教的男子姓赵，门里行五，此时要众小童平举铁棍，用意便是要锻链这些孩子的膂力，免得他们日后行走江湖，剑不能伤人，反先伤己。好容易这番苦心有个收成，哪知却给两名不知好歹的同门打扰，看来一切都要付诸流水了。


  
那矮胖子人称“肥秤怪”，与那高瘦男子“算盘怪”同为掌门嫡系授业，虽比那中年男子早了两年入门，但两人生性诙谐，行事牛头不对马嘴，是以不甚受人敬重，便给那赵老五痛骂一顿。


  
又练了一柱香时分，赵老五见众小童确实疲累不堪，便放他们到食堂吃点心歇息。众小童如遇皇恩大赦，登时欢呼大叫，揉着酸疼肩头，一股脑儿溜进食堂去了。那小安子本给责打屁股，此时却跑得快了，方才还大哭大叫，现下却像没事人一样，贼嘻嘻地直冲第一个。


  
赵老五叹了口气，心道：“现下的孩子没一个吃得了苦，再这样下去，咱们华山以后要如何是好？”正要掉头离开，忽见场上还有个孩子留着。他皱起眉头，道：“小狗子，可以休息了，怎地还不随师兄们走？”


  
那孩童相貌猥琐，身材矮小，站在同侪之中，却比寻常孩子矮了半个头，明明十二岁年纪，样貌却似只五六岁大。平日用功虽勤，但却鲁钝异常，寻常孩子听一遍就懂的道理，这孩子总要别人苦口婆心讲上半天，是以师长们一见他就头疼。


  
赵老五见那孩童兀自发呆，嘿地一声，又把话说了一遍。


  
那孩童呆呆地抬起头来，看了赵老五一眼，脸上兀自挂着条黄浓浓的鼻涕，目光散漫茫然，好似痴呆一般。


  
赵老五走了上去，摸摸他的头顶，道：“跟师叔走，到食堂吃点心。”


  
那孩子也不应答，忽然两手高举过顶，如跳舞似的转了个圈，跟着上下跳跃不休，好似跳起了庙会的祭神舞。赵老五伸手掩面，心道：“这孩子恁也傻了些。”他微微摇头，叹了口气，正要掉头离去，那孩童却猛地拉住他的手，叫道：“跳舞！师叔一起跳舞！”


  
赵老五见了这傻模样，不禁长叹一声，道：“聪明的孩子懒，勤快的却又傻呼。咱们华山再遇不上良材美玉，恐怕日后威名不保啊。”


  
肥秤怪笑道：“想这么多做啥，看你担忧的，走啦！咱们也去歇一歇。”说着一把拉住赵老五，也朝食堂行去。赵老五摇了摇头，扔下手中半截藤条，径随两位师兄走了。


  
红红的夕阳照在那孩子身上，只见他双目紧闭，兀自舞蹈不休。


  
“恭迎祖师爷出关！”


  
几日过去，终于到了祖师爷出关的日子。只见红日高照，数十名弟子谨身肃立，分列数排，都在一扇大门前等候。观中长老列在第一排，余下各按班辈站定，众人安安静静，并无一人说话，都在等祖师爷开关出来。


  
华山玉清观属道家一脉，向以剑法闻名于世，开派祖师天隐道人创派数百年，留有精微奥妙的“三达剑”。这“三达剑”虽然威力奇大，但剑谱因故于百年前失传，仅能靠残存的招式拼凑剑法。只是招式残缺也就罢了，最最要命的是少了脚下的一套步伐。这套步伐连贯所有剑招，称为“鹤舞七星步”。少了这套步伐，剑招便成无用。历代掌门费尽心血，每隔三年便闭关苦思一次，但一百四十年下来，还是无人能解开谜团。


  
百年习俗以降，华山三年一度的大校也在此时举行。众弟子几年来的辛苦所得，便要一一呈现在掌门祖师面前。成年弟子精神抖擞，无不想大显身手，幼小孩童却满脸苦恼，都在瞅着校场上的七只铜环，好似那是什么怪物一样。


  
原来这华山门规森严，年幼弟子入门前须先熬过三大基本功，一扎马，二松筋，而后再过“七环关卡”，方能正式拜师学艺。这七环关卡说来简单，便是以麻绳串起茶杯大的七只铜环，每隔三寸放置一个，七环之后挂张糯米纸，纸上画着一个红心，只要能举剑穿过七环，不动环身，而又能戳破纸张，该名弟子便算合格；倘能正中红心，更是特优了。如果剑未过环，反先碰打环身，令得里头的铃铛作响，那便是两下手心。


  
一环两下，两环四下，三环八下，倘若连第一环都没穿过，那便是场百二十八下的好打了。


  
众小童看着眼前的铜环，大多面色惨淡，颇见忧虑。却见一名孩童满脸疲懒，正是前些日子给打得死去活来的小安子。他看了看铜环，忽地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腻腻的东西，拼命往手上擦抹。


  
一旁孩童见状大奇，纷纷探头来看，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小安子低声道：“这是猪油球，咱昨晚冒死从厨房里偷出来的。你们先拿来擦擦手心，一会儿打起来就不疼了。”


  
众小童听得有这等宝贝，无不大喜，纷纷来擦。一旁另站着几名孩童，个个神态傲然，眼看同伴如此无用，忍不住出言嘲笑：“你们这帮人真个差劲，不过一个七环关卡，你们便要作弊。趁早回家找娘亲吃奶吧。”


  
小安子正自擦抹猪油，听了这话，心头火起，登时反唇相讥：“你们几个了不起，自管去得意啊！一会儿给打死了，别要叫疼叫娘，省得丢脸！”那几人也是大怒，便吵闹起来。


  
两路孩童各做一方，相互指责叫骂。吵杂混乱间，却只一名孩童哑然无言，呆呆地看着那七只铜环。看他神情痴呆，正是前几日校场上的那名傻童。


  
一名孩童推了推傻童，低声叫道：“小狗子，快过来擦擦猪油吧，一会儿才不疼啊！”


  
小狗子听了说话，却只裂嘴一笑，眼光却没离开过铜环。


  
那孩童见他不理自己，正待要说，小安子已把他拉了开来，取笑道：“你新来的啊！这傻狗子一年说不上两句话，就是爱跳舞，白痴也似，你可别糟蹋咱的猪油宝贝。”


  
众人正笑闹间，猛听一声暴喝：“众弟子不得喧哗打闹！开始背经！”


  
众小童连忙噤声，当下全体肃立，大声诵念：“华山剑道天机藏，前三后五转两旁。中有太极乾坤定，攻一攻三占左方。剑转轻灵随意走，剑落四方真气荡……”


  
这歌谣乃是华山入门所传，歌词虽然浅显，却是华山武艺的根源。众孩童习得之后，方能循序渐进，以图进展。一旁肥秤怪、算盘怪、赵老五等人自是背得滚瓜烂熟，此时便只哈欠连连，无精打采地听着。


  
那傻童虽然傻呼，此时却一反常态，竟随着众人张嘴大叫，却也不知背的是对是错。


  
众童背诵声中，一名道貌岸然的长老当先走出。他举起手来，制住了众人的朗诵，大声道：“午时将届，入门生现下便照门规，开始‘过七环’。”说着击掌数下，率领大批门人立于环后观看。


  
众小童一听考试开始，无不心惊胆跳，只有几个平素勤修苦练的孩童神色兴奋，摩拳擦掌，只等着上场大逞威风。


  
当下肥秤怪大声唱名，众孩童听了自己的名字，各自上前试剑，几名弟子手举藤条，只等结果分晓，便要过来打人。


  
众孩童平日虽然一同练功，但私底下用功不一，此时一加考验，个人的修为深浅、用心造诣，便都一一呈现出来。有的孩童平日偷懒，一剑刺去，过不三环，便将环里的铃铛弄得清脆作响，面色惨然之余，自是给人拖去毒打。有的孩童却甚用功，刷地一声，长剑飞出，正中红心，便在满场掌声中得意洋洋的退下。


  
青壮弟子等掌门出关之后，也要捉对厮杀、比试武功，此时自然无心观看孩童练剑。只有诸大长老目不转睛，都在细细考察众小童的资质，日后也好因材施教。


  
考校开始，那小安子平素怠惰，自是心惊不已，便与几名交好孩童缩在人堆里偷看。眼见几个同门给打得呼天抢地，又有不少人轻松过关，众小童心里都是忐忑不定，不知轮到自己时会有啥下场，可别给人活活打死才好。


  
众童担忧间，猛听赵老五喝道：“今天谁要是最后一名，小心给我打断了腿！”


  
这几名小童平日最是懒散，耳听威吓，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正自害怕，忽见小狗子口水直流，茫然的望着铜环，神情有若痴呆。众童拍了拍心口，都想：“还好有这个家伙在，否则定要给活活打死了。”平日不管做什么，这白痴总会先给师长打骂一顿，想起垫底之位已有人先行预定，众童自是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过去，数十人各自下场归来，有的摸着红肿掌心，在那儿泪眼汪汪，有的趾高气昂，却在那儿大声说嘴。小安子见一会儿便要轮到自己，左右看了看，心下只是害怕。他平常多以打混为乐，从不曾练习过一次半次，眼看已到最后关头，实在没得逃跑，不由得吞了口唾沫，颇有心惊肉跳之感。


  
猛听肥秤怪唱名道：“吴安正，轮你上来！”


  
那小安子见师叔伯手上拿着细长藤条，脸上神情狠辣无比，心头大惊：“这下死定了！先拖延一阵再说！”当场小嘴一歪，哎呀呀地叫起肚疼来了。


  
赵老五大怒，急急奔了过来，喝道：“你这小鬼头又想干什么？该不会想逃吧？”


  
小安子哪里管他说东道西，只滚倒在地，呼爹叫娘起来。


  
肥秤怪眉头一皱，道：“吴安正不舒坦，那就换下一个吧。”他看了看手上的名簿，道：“宁旺财，出列！”


  
众孩童听了名字，无不心下一奇：“宁旺财，好俗气的名字，那又是谁？”


  
众人正猜测间，却见一名孩童脸上挂着长长的鼻涕，呆呆的走向前头。众人见他傻里傻气，目光发直，已认出他是“小狗子”，这才晓得他的本名叫做什么“宁旺财”。


  
一名弟子走上前来，将木剑交在小狗子手里，道：“你挺剑过去，把那糯米纸上的红心刺破，只是不能碰到那几只环……”他话还没说完，猛见那傻童将长剑举过顶，原地转了个圆圈。那弟子见他模样怪诞，不由眉头一皱，道：“你这是干什么？”


  
那傻童啊啊傻笑，手舞足蹈，好似跳起了祭神舞。只见他一跳一跳地往前行走，不多时，便来到糯米纸前。那弟子皱眉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傻童流着鼻涕，笑道：“跳舞，一起跳舞。”他举起手中木剑，当场便将红心刺破。众人见他傻到这个地步，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那弟子大怒，猛地一耳光煽过去，骂道：“白痴！谁要你走过去的！你给站在这儿，举剑穿过这几只环，听到没有？”


  
那傻童给这耳光一掴，脸颊登时高高肿起。那弟子指着铜环，大声道：“举起剑！穿过这几只环！懂了么？”


  
眼看那傻童呆呆的说不出话来，那弟子将他拖回原地，喝道：“站着，好好给我刺！”


  
那傻童一脸茫然，缓缓伸剑出去。这剑歪歪斜斜，全无气力，只听当地一声，已然刺中第一只铜环。场中众人看这剑实在荒唐，又是哈哈大笑。


  
那弟子心头火起，这七环关卡又不是什么大难关，便叫不懂剑法的常人来刺，至少也能过到第二环。他上华山学艺十来年，还没见过这等怪事，当下骂道：“混帐！怎会连第一只环也穿不过！你可是听不懂人话！”说着又是一个耳刮子赏去。这掌力道不轻，只打得小狗子滚倒在地，嘴角满是鲜血。


  
那弟子暴喝道：“站起来！再给我刺！至少给我刺过第二环！否则明日就送你下山！”


  
那傻童摸着肿起的面颊，眼中含泪，呆呆的坐在地下，口中低念：“跳舞……一起跳舞……”模样虽然呆蠢，却还是叫人隐隐心疼。


  
众人见状，无不摇头叹息。肥秤怪走了过去，蹲在那傻童面前，低声道：“孩子，你过不了第二环，明日便要给遣下山了。这位师叔虽然凶，其实是在帮你，知道么？”


  
那傻童听了这话，缓缓站起身来，眼望铜环，却没回话。


  
肥秤怪拍了拍他肩头，温言道：“乖乖听话，若还想留在华山学艺，便好好出剑吧。”


  
那傻童眼珠歪斜，口中咿啊，也不知听懂了没。他奔到铜环旁边，两手张开，跟着又是一合，只听当地一声大响，剑身已然撞上铜环。这下非但未能过关，还弄得铜环左右剧烈摇晃，叮当作响。那管罚弟子见他荒唐之至，气结之余，竟是说不出话来。


  
那傻童不知自己闯了祸，还在手舞足蹈，竟又胡乱跳了起来。众长老见这傻童如此愚笨，心下都想：“这孩子太钝，练武是不成的。”肥秤怪颇见沮丧，只摇了摇头，径自退到一旁。


  
那傻童跳了一阵，见无人理会于他，便回头看着众人，眼见他们或掩面叹息，或面带嘲讽，却无一人随他跳舞。他呆呆地看着，忽然眼眶一红，大声尖叫起来，舞动手脚之余，手中长剑更是不绝撞上铜环，彷佛故意使性一般。


  
那弟子狂怒之中，抢过同门的藤条，奋力往他背后抽下，喝道：“你干什么！想要顶撞门规么！”他左手打人，右手却扯住那孩子的手臂，硬要带他穿过铜环。


  
混乱之中，那孩童兀自舞动不休。只见他满脸泪水，紧咬牙关，臀上背上给打得劈啪作响，手中木剑却极力抗拒，只把铜环刺得左右摇摆，长剑却迟迟过不了第一环。


  
一众门人见这孩童资质如此愚笨，性子却又如此倔强，心下都暗暗不忍。


  
那弟子打到此时，心火犯起，已顾不得是否会伤了那傻童，藤条夹头夹脑地挥落，劈啪声大作，又急又气之间，骂道：“你这死脑筋，我这是在帮你啊！”两人闹得极是厉害。那弟子卯足气力，非要逼那傻童穿过铜环不可，那傻童则涨红了小脸，拼命抗拒。


  
“嘎……”


  
场上正自打闹不休，忽听一声轻响传过，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缝隙，看来掌门祖师便要出关。


  
那弟子本在打人，猛见大门打开，忙放落藤条，躬身弯腰，不敢再行言动。其余众人也放下手边事情，同时回身反顾，齐声叫道：“弟子恭迎掌门人出关！”


  
满山门人参见祖师，那傻童却是浑然不觉，只见他眼中含着泪水，手中紧抓木剑，目光却不曾离开那铜环。


  
时值正午，阳光满地，门里缓缓行出一名老道，只见他须发俱白，望之足有百来岁，如同仙人一般。场中百来人见掌门祖师出关，无不安安静静，静候说话。


  
万籁俱寂间，忽听场中“当”地一声响，似有人在敲打什么物事，在这静谧祥和的时分，听来极为刺耳。


  
众人眉心纠起，不知谁在那儿造次，回头看去，却见那傻童又跳起舞来了。他手拿木剑，正对着铜环奋力乱刺，口中还不住呱呱怪叫。众人本对那傻童有些同情，待见他如此无礼，心下都感不悦。


  
赵老五见掌门祖师长眉紧皱，神色不善，恐怕生出事来，忙奔向前去，提声喝道：“掌门人在前，这是搅什么！快把这孩子拦住了！”


  
众弟子答应一声，急急去拉。那孩童见有人过来抓他，忽地一声尖叫，往后退开一步，双手紧紧抱住木剑。


  
众弟子喝道：“把木剑拿过来！”


  
那小童仰头看天，忽然间，双手握住剑柄，高举过顶，转了个圈子。一名弟子伸手去抓，那傻童前走三步，左踏两步，竟给他闪了开来。


  
那傻童举剑向天，大叫道：“跳舞！一起跳舞！”众弟子见这傻童满身是伤，嘴角带血，兀自叫得郑重，一时都看傻了眼。


  
赵老五见那孩子兀自跳跃不休，只气得没晕过去，大叫道：“你们还愣什么？快拦下这小混蛋！”众弟子登时醒觉，暴喝一声，十几条手臂举起，便要一同来抓。


  
众弟子正要抓住那孩子，忽然背后一痛，好似有怪力拨来，众弟子竟然滚了一地。其余门人大吃一惊，忽见一人白眉长须，急奔向前，正是祖师爷。他站在傻童面前三尺，双目直视，却不知喜怒如何。


  
赵老五知道祖师爷脾气不小，就怕他一气之下，当场便打死这孩子，向肥秤怪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要上前劝说。


  
忽然之间，只见祖师爷双手高举过顶，转了个圈，竟也跳起舞来了。


  
众人骇异之间，都是不知所以。猛见那祖师爷前走三步，左踏两步，上下跳跃不休。那脚下所跳的步伐，竟与那傻童一模一样！


  
那傻童见有人随自己起舞，更是泪流满面，悲声大叫：“跳舞！一起跳舞！”


  
蓝天白云在上，一老一少面对面地舞动，彷佛事前经过了无数次习练排演，两人脚步竟是全然一致。肥秤怪惊道：“这是怎么了？咱们掌门鬼附身了么？”赵老五自也茫然，撇眼看去，只见诸大长老也是张大了嘴，想来全都看傻了眼。


  
赵老五咳了一声，正要上前劝说，猛见一名长老快步奔出，拦在自己身前，暴喝道：“别扰他们！他们跳的是‘鹤舞七星步’！”


  
“鹤舞七星步！”


  
其余长老闻得此言，登时哗然出声。众人急急奔进场中，张大了眼睛，都在凝视那傻童脚下的步伐。赵老五听了这五字，与肥秤怪对望一眼，也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故老相传，华山武学尽藏于“三达剑”之中。正所谓“智剑平八方”、“仁剑震音扬”、“勇剑斩天罡”，是为华山失传已久的三大奥秘。其中“鹤舞七星步”，更是练成“三达剑”的重大关键，百余年来华山历代掌门闭关苦修，便是在潜心思索这套步伐。只是这套步伐太过奇特，几代掌门人武功虽高，却始终拿捏不出其中奥妙，走了第一步，却想不出第二步，勉强找到第二步，一口气却又换不过来，始终拟不出一套自然浑成的步伐。哪知今日刚巧不巧，全套的“鹤舞七星步”竟会在傻童脚下重现人间。若非掌门人日夜钻研这套步法，恐怕华山好手虽多，却无人看出傻童脚下步法的玄机。


  
众长老激动之下，一齐朝那孩子看去。只见他闭着双眼，两手不住上下摆动，正似白鹤展翅，脚下步伐却奇特之至，一时向前，忽又倒后，似有什么神奇道理隐藏在内，片刻间却看不明白。


  
十来名长老揉了揉眼睛，忙随小童上下跳跃。可这傻童脚下变化莫测，却又跟之不及，只跳个手忙脚乱，错误百出，不少老人还摔跌在地，模样甚是可笑。


  
一时之间，满山长老随着一名肮脏孩童翩翩起舞，若给不晓事的客人传扬出去，怕要成了华山开派以来的最大笑话。小安子等幼童不解典故，对望几眼，摸了摸脑袋，都是一头雾水。便连二代弟子们也看不出其中奥妙，只感荒谬绝伦。


  
白云悠悠，四下一片宁静，一老一少相互凝望，都在打量对方。


  
那老道神态激动，问向门人，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赵老五急急翻阅名册，道：“这孩子叫做宁旺财，是一对老夫妇送来寄养的。”


  
老道点了点头，蹲下身来，轻抚傻童的头顶，柔声道：“好孩子，你的舞跳得好，我很喜欢。”


  
那傻童听了称赞，登时抹去泪水，破涕为笑，道：“你也跳得很好啊。”


  
两旁弟子听他说话无礼，纷纷大怒，正要上前喝骂。那老道却是不以为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他拉住傻童的手，温言道：“好孩子，这舞是谁教你的？”


  
那傻童抹了抹鼻涕，笑道：“是你教的啊！”


  
老道又是一愣，道：“我教的？”


  
那傻童用力点头，霎时张开小嘴，朗声诵道：“华山剑道天机藏，前三后五转两旁。中有太极乾坤定，攻一攻三占左方……”


  
这歌诀辞意浅显，正是众小童入门时由掌门亲口传下的歌谣。那老道恍然大悟，霎时啊地一声大叫，跌坐在地。赵老五大吃一惊，急急上前：“祖师爷，你怎么了？”


  
那老道痴痴地望着傻童，竟是泪如雨下。他苦苦钻研鹤舞七星步三十余年，始终无成，直到此时此地，方知本门的最高奥秘，却是藏在那首毫不起眼的入门歌谣中。


  
任道自然，不做作、不强求，这傻童凭着一颗赤子之心，超乎常人千百倍的悟性，居然从一篇浅显易懂的歌诀中，解开了百四十年无人能答的难题。那老道心神激荡之下，猛地仰起头来，纵声长啸。合山门人听了雄浑的啸声，更感心惊，都是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那老道歇止啸声，他抹去泪水，凝望诸大长老，叹道：“华山等了一百四十年，终于遇上了真命传人。”他叹息良久，跟着召来傻童，伸手按上他的头顶，轻声道：“念尔如此不凡才能，余特以天隐祖师之名，赐下法号与你。”


  
阳光洒落，满是光辉。合山弟子无人言动，静听掌门赐号。


  
从今日起，你就叫做不凡。


  
不凡，宁不凡，宁死也不凡。


  
诸大长老知道合派武功即将大进，华山一脉称雄天下，已是指日可待。众人激动之下，无不全身颤抖，泣不成声。


  
时值景泰二年五月端阳，宁不凡十二岁。

第七卷 天下第一 第二章 长胜八百战


  
却说杨肃观等人群集西凉，四下寻找伍定远的下落，秦仲海更调派军马各处探访，可伍定远却如凭空消失一般，始终找不到半点踪迹。眼看这日已到正月十七，众人见寻访不果，便在军营中商议日后行止。


  
卢云与伍定远交情最厚，自是愁眉苦脸。只听他叹道：“定远给卓凌昭掳去，咱们又找不到人，别要遭了毒手才好。”


  
先前娟儿给杨肃观蒙在鼓里，说艳婷与伍定远同去办事了，但终究纸包不住火，还是让她知道了。她本已气愤众人说话欺瞒，现下听卢云一说，想起师姐性命堪忧，登时惶急不堪，当场哭了起来。


  
韦子壮见他二人悲戚愁苦，忙劝道：“你们快别担心了。咱们定远现下是朝廷命官，性命非比寻常，卓凌昭虽然毒辣，但下手必有忌惮，绝不敢无端杀人。”


  
卢云听得此言，也觉有理，心下稍稍安定。娟儿摇头哭道：“就算人没死，但老是找不到他们的踪影，那还不是跟死了没两样？我不管，你们定得把我师姐找出来！”想起同门三人离山，却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人，更是号啕大哭。


  
韦子壮沉吟半晌，道：“娟儿不必烦恼。再过几日，便是宁不凡退隐之日。我看那卓凌昭行事如此嚣张，定会到华山闹事。咱们不如直接前去华山，也好当面找他要人。”


  
韦子壮平日疼爱娟儿，是以这小女孩儿对他最是信任，果然几句话哄去，已让娟儿破涕为笑，道：“韦大叔你可答应我，定要把我师姐平安找出来。”


  
灵真朗声道：“小女娃儿放心！有和尚帮你打架，保管在宁不凡面前杀光那帮畜生，让天下英雄知道咱少林寺的厉害！”


  
少林寺这一年来真是受尽了昆仑山的气。先是出身少室山的齐家满门被杀，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之后又接连发生灵音受俘、羊皮被夺等大事。虽说灵智竭力遏制两方恶斗，但卓凌昭性格高傲，不愿卖这个面子，少林便算一昧退让，只怕也无济于事。照此看来，少林、昆仑这场大战定是难免。


  
杨肃观问向秦仲海，道：“秦将军，咱们这趟过去华山，你也一块儿去吗？”


  
秦仲海笑道：“这个自然。既然华山上有架可打，我一个人赶着回京做什么？听侯爷那老头念灶经么？”众人听了此言，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当天众人商定了行止，便朝华山进发。此行一来要夺回羊皮，为燕陵镖局满门报仇雪恨，二来要找出伍定远、艳婷、灵音等人的下落，可说责任重大、意义非常。灵真更是摩拳擦掌，只想趁着天下英雄齐上华山之刻，好好扬眉吐气，重振少林威名。


  
一路行去，众人各怀心事。卢云挂记公主与伍定远二人，总是长吁短叹，杨肃观心悬羊皮下落，也是烦恼不已。便连秦仲海这等豪迈之人，也常无端眉头深锁，好似在思索什么大事。


  
韦子壮把他三人的情状看在眼里，自也摇头叹息。这趟西行非只失落羊皮，连伍定远也下落不明，算得上大败亏输，但好歹平安护送公主出嫁汗国，却也不能说是一事无成。只是路上想起卓凌昭武功高强，华山上硬战难免，韦子壮自也不免多添烦忧了。


  
那娟儿小孩子心性，哭没两天，又恢复天真烂漫的模样，每日一得闲暇，便来逗弄众人开心。秦仲海是个粗鲁狂徒，说没两句话便是一个操，整日便找娟儿斗口相骂。那卢云则是古板性子，没事便给娟儿拿来捉弄取笑，只搞得卢云苦笑连连，作声不得。只有杨肃观一本正经，不管娟儿如何招惹，总将她当成孩子，不与理会。韦子壮一旁看着，倒也觉得有趣。


  
众人随军晓行夜宿，兼程赶路，这日已到二月初一，终于如期赶抵山脚。眼看已到华山，秦仲海不愿惊动地方官，便将军马驻扎山脚外十里，他自己则与杨肃观等人一同上山。


  
众人赶了几天路，颇见疲累，眼见山脚下有个小镇，倒也算是热闹，便找了间饭馆歇息，等吃饱喝足后，再行上山。


  
众人坐在店中吃食，只见路上武林人物络绎不绝，有老有少，不过一柱香时分，便达百人之谱，看来宁不凡退隐一事确实轰传江湖。


  
娟儿见来人极多，过了一群，又来一群，忍不住心下好奇，便问韦子壮道：“大叔啊！咱们现在要去看那个宁什么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来了这许多人，活像赶集似的。”


  
韦子壮笑了笑，摸摸她的小脑袋，道：“小姑娘好歹也是武林人物，怎连宁不凡三字都叫不全？”


  
娟儿哦了一声，道：“怎么？不知道宁不凡就不算好汉了么？”


  
韦子壮哈哈一笑，道：“那也夸大了些。只是这人贵为天下第一高手，咱们在江湖上行走的，怎能不识得他？”


  
卢云虽有武功在身，却不算武林人物。他不甚明了江湖事，便问道：“此事正要请教。人人都说宁不凡武功天下第一，究竟这人有何了得之处，怎会赢得这个封号？难道是他自称的么？”


  
娟儿插口道：“是嘛！天下间高手这么多，宁不凡怎能一个个打遍？要说他真把世上每个人都揍过一次，我可不信。”


  
秦仲海这几日与娟儿相处，甚爱她的娇憨，便顺着话头调侃：“是啊！宁掌门再了得，也还没和咱们娟儿姑娘交过手，怎能自称是天下第一呢？”


  
娟儿听了这话，登时大乐，笑道：“秦大叔说得对！说不定宁不凡连我也打不过呢！”


  
秦仲海笑道：“是秦哥哥，不是秦大叔。”


  
娟儿做了个鬼脸，道：“才不是呢！你这般老，不是大叔是什么？”


  
秦仲海心道：“老子不是大叔，也不是哥哥，老子是你亲爷爷。”心里骂的难听，嘴上却嘻嘻一笑，不置可否。


  
杨肃观听了他二人的对答，便自微微一笑，道：“你二人说的确实有些道理。虽说宁掌门公推天下第一，却有不少成名豪杰尚未与他交手，好比说……”他话尚未说完，秦仲海已嘿嘿一笑，自行接口道：“好比说是你杨郎中的师父天绝僧，对么？”


  
杨肃观轻咳一声，道：“我师尊当然也是一个，其他像‘昆仑剑神’卓凌昭、九华山的掌门青衣秀士等高手，都未与宁不凡较量过。以此观之，宁不凡这‘天下第一’的封号，多少不能说是实至名归。”


  
耳听灵真大声叫好，灵定连连点头，秦仲海却是心下暗笑：“这群少林和尚自命为武林至尊，就是见不得宁不凡爬在他们头上。”


  
韦子壮咳了一声，道：“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宁不凡被公推天下第一，还是有他的一些本领，万万小看不得。”


  
娟儿哦了一声，道：“他有三头六臂吗？”


  
韦子壮哈哈一笑，道：“三个脑袋是没有的。不过这人二十年来打了近八百场架，从未输过一招半式，号称‘长胜八百战，武艺天下尊’，这才给人推崇景仰，有了今日地位。”


  
卢云沉吟道：“打了二十几年的架……宁不凡若是十八岁出道，现下也不过四十来岁。照这么看，这人年纪也不算大了？”


  
韦子壮颔首道：“二十年前朝廷爆发大祸，怒苍山覆灭，武林好手死伤殆尽，这人便趁势崛起。此人多年来长胜不败，没听说有谁能和他过上十招。”


  
韦子壮说到“怒苍山”三字，似觉自己多口，忙向灵定看了一眼。灵定与他目光相接，只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神色颇见悲悯。


  
秦仲海见他二人神态奇特，心下一奇，忙问道：“怒苍山覆灭？那又是怎么回事？”其余几人多是年轻之辈，不曾听说怒苍之名，听秦仲海一问，便也凑头来听。


  
韦子壮往店内张望一阵，跟着尴尬一笑，道：“朝廷反贼，能少提就少提，以后有机会再谈吧！”


  
秦仲海见他神色凝重，料来逼问不出，便把话头压了下来。


  
卢云又问道：“既然这位宁掌门如此了得，他好好的天下第一不当，又为何要离开江湖呢？”


  
娟儿大声道：“是啊！要我是天下第一高手，那多威风啊！打死我都不要退隐呢！”


  
灵定原本静坐一旁，听了卢云与娟儿的说话，忽地一声“阿弥陀佛”，合十道：“小姑娘这话就不是了。名利二字，最是害人。为了守卫天下第一的称号，宁不凡二十年来不知应付过多少场较量，想来手底下也杀伤不少。照老衲看，他此番有意谦退，便是不愿再惹世俗纷争，免得多增杀业。”


  
韦子壮叹道：“正是如此。一个人打了八百场架，这辈子也该足够了。若还不知足，难道非要给打死打残，这才甘心退隐么？”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所谓“树大招风”、“人怕出名”，江湖人物多如过江之鲫，谁不想一举击败高手，藉以成名？以宁不凡名气之响，自是成为众矢之的了。每年高手上山滋扰的不计其数，或明争、或暗斗，谁都想挑倒这位天下第一高手。如此日夜厮杀，想来即便武功高如宁不凡，也是不胜其扰，这才起了退隐打算。


  
灵定贵为少林寺罗汉堂首座，职责便是与各方来寺的高手放对，自是深知其中甘苦，这番话只把众人说的颔首连连，尽皆称是。


  
娟儿嗯了一声，道：“原来天下第一这么辛苦啊！那我还是不要当天下第一好了。我当天下第一万，总没人来打我了吧？”众人听了这话，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卢云想起一事，忙问道：“既然这‘天下第一’的虚衔如此要紧，今日宁不凡若真的退隐，武林少了这位泰山北斗，日后天下高手要如何排名？”


  
众人听了卢云的话，陡地安静下来。诸大高手心下了然，都知卢云这话说中了最最要紧之处。此次宁不凡退隐，天下第一的名号便要空了出来，天下高手定要为此争夺不休，日后究竟鹿死谁手，只怕还有得打了。


  
秦仲海见少林三人面色凝重，心中暗暗好笑：“这几个贼秃整日都想重夺天下第一的头衔，一会儿上了华山，怎会放过良机？定有一场大架好打。”


  
韦子壮见了灵定等人的神色，也是暗暗担忧。他轻咳一声，调解道：“其实这天下第一也不是那么要紧。这宁不凡即便退隐，江湖上也不是没人主持局面。方今武林有所谓的四大宗师，四大宗主各有地位，宁不凡退隐后，其余三人也还能压住大局……”


  
娟儿年轻识浅，一听四大宗师之名，自感兴奋，拉着韦子壮的手，便问：“武林中有哪四个大宗师，韦叔叔快说！”


  
韦子壮屈指算道：“说起四大宗师，那‘天下第一’宁不凡当然是一个，‘昆仑剑神’卓凌昭是一个，‘九州剑王’是一个……”他正待要说，却听娟儿大声道：“还一个是我师父青衣秀士！”众人闻言，都是微微一笑。


  
韦子壮微笑道：“青衣掌门的武功当然是好的，不过成名的时光晚了点，还没给列入四大宗师的地位。那最后一位大宗师，便是少林寺的天绝大师。”


  
娟儿听了也不以为意，只笑道：“四大宗师打成一团，一定精彩得很。”


  
灵定咳了一声，摇头道：“小姑娘说笑了，我师叔天绝僧闭关修行，这等俗务他是不会来的。”


  
娟儿妙目一转，笑道：“没关系，他不来还有你在啊！灵定大师就代表一位大宗师好了，这样四人才能围上一桌打纸虎啊！”众人闻言，又是哈哈大笑，各自喝酒吃菜。


  
那纸虎便是“纸老虎”，又称“马吊牌”，玩法与百年后盛行的骨牌大致相仿，也是一家庄、三家闲。娟儿以此相况，自是开个小小玩笑，倒没别的用意。


  
秦仲海心念一动，想起了自己的师父，心道：“照这般看，师父定也会上华山观礼。到时可得找他私下谈谈，好好问问我背上刺青的来历。”


  
正想间，杨肃观已问向灵定：“此次上山群雄中，师兄可知哪些高手会到？”


  
灵定摇头道：“这我也不知情了。宁不凡的帖子撒得甚广，料来成名豪杰都会到来。”


  
忽见娟儿撅起了嘴，道：“别人不来没关系，只有这卓凌昭是非来不可的。我师姐给他抓走了，倘若他不来，我们要去哪儿找人呢？”


  
众人听得此言，心下都是一凛，想起昆仑高手将临，无不暗暗忌惮。


  
灵定口宣佛号，道：“于公于私，卓凌昭这人是非除掉不可。此番上得华山，老衲便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把这帮狂徒押回嵩山受审用刑，绝不能任凭这许多人命白白牺牲。”


  
秦仲海听灵定有意押解卓凌昭回山受审，忍不住便是一声冷笑，与韦子壮对望一眼，两人都是摇了摇头。这卓凌昭贵为一派掌门，少林寺至多能杀了他报仇，怎能押他回山审判？听灵定这般说话，少林门人真以武林盟主自居了。


  
灵真见众人不以为然，当场喝道：“看你们这般猥琐，却是有啥好怕！管他宁不凡、卓凌昭，咱们狠狠地揍，该打的打，该杀的杀，顺手再把这天下第一的名号夺过来！那才叫做过瘾哪！”


  
韦子壮听了这话，只干笑两声，并不回答。秦仲海、卢云、娟儿则恍若不闻，自管吃酒吃肉。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些“嗯，这牛肉很嫩，比我卤的还强”、“来，再喝一杯，这酒京城喝不到”之类的废话。灵真见无人理睬自己，不由得大怒，喝道：“怎么！你们不信吗？”


  
灵真正自喝问，忽听邻座有人重重咳了一声，跟着几道森厉的目光朝他们这桌望来，显带挑衅意味。


  
秦仲海口中咀嚼，一见这目光好生凶恶，便伸肘出去，碰了碰杨肃观的手臂，囫囵地道：“你师兄废话太多，有人过来找碴啦！”


  
杨肃观依言看去，只见邻座坐了几名男女，也正朝他望来。杨肃观凝目细看，这几人身上都带着三节棍，更有几人把兵刃直接置在桌上，颇有肆无忌惮的味道。


  
一名老者本在饮酒，待见杨肃观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登时冷冷地道：“可笑啊可笑，‘长胜八百战，武艺天下尊’，咱们宁掌门何等身分，想不到江湖上还有妄人在那胡言乱语，不识天下之大，直如井底之蛙一般，真是可笑啊！”


  
灵真大怒，用力一拍桌，便要站起，灵定怕他惹祸，连忙伸手拦住。


  
韦子壮凑头到杨肃观身边，咬耳道：“这几人身带三节棍，定是湖南阮家的好手，咱们不必无端得罪。”


  
韦子壮见闻广博，知道阮家掌门与华山门下颇有交情，多半是给邀来观礼的，当下便提醒在先，要杨肃观手下留情。


  
杨肃观微微颔首，表示意会，跟着站起身来，走到那行人座旁，拱手道：“这几位朋友，咱们言语有失，却让兄台们见笑了。”


  
那老者冷笑道：“这里是华山山脚，便想放屁，也得找对地方，省得丢人现眼。小老弟说是不是啊？”同桌众人听了这番话，都是哈哈大笑。


  
杨肃观听他口气甚恶，便是一叹，道：“老太爷好大年纪，脾气怎么这般重？”


  
一名阮家弟子冷笑道：“嫌重吗？担不起重便乖乖在家看顾妹子，少出来丢人现眼！”


  
灵真狂怒至极，猛地冲了过来。杨肃观将他一把拦住，跟着微微一笑，向那老者道：“看老太爷身带三节宝棍，敢问可是出身湖南？与阮世文阮老爷子如何称呼？”那湖南阮家擅使三节棍，首脑人物便是阮世文，杨肃观一语道破，免得对方更添无礼。


  
那老者见杨肃观叫破自己的来历，忍不住面色微微一变，道：“老朽便是阮世文，你这小孩又是谁？”其余几人见他年纪轻轻，但三言两语便叫破自己一行人的来历，忍不住也是一奇，留上了神。


  
杨肃观见他们面有诧异，只淡淡一笑，回话道：“在下少林杨肃观。”说着又朝灵定一摆手，道：“这位是在下师兄，罗汉堂首座灵定大师。另一位师兄是灵真大师，人称‘虎爪金刚’便是。”


  
灵定于四大金刚中排名第二，仅次方丈，灵真则以外门硬功名扬四海，两人名声何其响亮。阮家众人一听二人大名，心下都是一惊，霎时全数站起身来。


  
灵定走向前去，逐一拱手，道：“老衲灵定，见过诸位施主。”


  
阮家众人见他神光湛然，心下暗暗惊惧，想起适才己方说话无礼，不由脸红过耳，纷纷与之回礼。


  
两方人马行礼如仪，轮到灵真之时，却只扬起下巴，一幅爱理不理的神气。阮家众人向他抱拳，他只嘶嘶冷笑，全不理会，望之颇为狂傲。


  
阮世文年岁不小，江湖上辈分甚高，他见灵定外貌谦和，又兼自己言语有亏，这才以礼相见，哪晓得这灵真趾高气扬，全没把人放在眼里。想起方才便是这和尚说话狂妄，现下还要过来摆谱，真个越想越怒，霎时气往上冲，对着灵真冷笑连连，道：“哪里来的野和尚，平日里佛经不知读到哪儿去了？居然敢来华山大发议论？”


  
灵真怪眼一翻，大声道：“老狗！你放什么狗屁！”说着便要动手打人。灵定吃了一惊，连忙拦住，将两方人马隔开。灵真给人拉着，兀自叫骂不歇。


  
阮家弟子大怒之下，便有人出来叫阵，只听一名汉子喝道：“死贼秃！你想到华山逞威使能，那还早得很！诚心劝你们一句，你们几人便要神气得意，还得先去昆仑山，把灵音那老秃驴救出来再说！”


  
这人名唤阮元镇，乃是阮世文的长子，此时这般说话，自是在讥嘲少林寺为昆仑欺压一事。阮家众人听了嘲讽，纷纷笑了起来。


  
灵定听他们说话带着侮辱意味，当下也动了气，脸色一沉，放开了灵真，道：“这位施主如此说话，却太也阴毒了。”


  
阮元镇本对少林门人不甚敬服，早有挑衅之意，此时听灵定口气不善，便冷笑道：“你这和尚想怎么样？难不成要动手打人么？”


  
灵真一给师兄放开，早已按耐不住，他右足往前奋力踏下，一声“战”地暴喝，登将客店地板踏破。阮家几人见他功力深厚，自也吃了一惊。阮元镇怒道：“要打么？”站起身来，跟着摆开三节棍，立了个门户。


  
灵真理也不理，径向阮世文勾勾小指，冷笑道：“你儿子不够看，三拳便死，你老头先上。”阮世文狂怒之下，猛地站起身来，双目如同喷火，只恶狠狠地盯着灵真。


  
卢云见他们一言不和，便要动起手来，忙低声问向秦仲海，道：“秦将军，咱们该怎么办？帮着打架么？”


  
秦仲海微笑道：“这是他们少林寺自己惹出的麻烦，与咱们侯爷的军国大计无关。你只管坐着，别去理会。”说着替卢云倒了杯酒，一幅好整以暇的模样。


  
众人正要动手，忽听店门口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冷笑道：“人家正主儿还没来，你们这群兔崽子干么急着打？一会儿上山去看改朝换代，那才是要紧事啊！”


  
众人听说话之人言语无礼，等于一举把两方人马编排上了，便转头往门外看去。


  
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门口，这人手摇折扇，身上服饰甚是华贵。此时初春酷寒，这人身带折扇，若非故做闲适，便是将这折扇当作了兵器。


  
阮世文阅历无数，登将此人认了出来，沉声道：“西门嵩，我阮家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满嘴兔崽子、驴崽子，说话这等难听！”


  
原来这人便是西门嵩，外号“伏牛圣手”，武功颇为了得，乃是河北一带的武林人物，想来也给华山门人邀来观礼。


  
那西门嵩听了阮世文的指责，便只哈哈一笑，道：“好啦！算我说话不是。只是你们既然吃饱喝足，那便快快走吧！不然还没上山，人家‘剑神’就把宁不凡打下马来，可就看不到新鲜热辣的‘天下第一’出炉啦！”


  
灵定等人听西门嵩这么说话，自是为昆仑山呐喊助阵，看来卓凌昭也邀了不少帮手，今日华山之上，凶险必多。


  
阮世文与宁不凡交好，如何容得旁人侮辱老友，当下怒道：“放你的狗屁！你说话有个凭据，怎知这姓卓的便会胜过宁掌门？”


  
西门嵩冷笑道：“宁不凡若不是怕了人家剑神，他好好的天下第一高手，却又何必退隐？明白告诉你吧，江湖上早已传言，说宁不凡自知不是剑神的对手，便想早早夹着尾巴逃了，也省得华山门下成日给人当成眼中钉哪！”


  
这些年来卓凌昭行事嚣张，专挑成名人物厮杀，一路击倒不少高手，连灵音大师也给他擒拿下来，说不定武功真已胜过宁不凡。众人听了西门嵩的说话，倒也不以为他言语夸大。阮世文心下气愤，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铁着一张脸。


  
西门嵩见众人沉默无语，蓦地哈哈大笑，道：“难得武林换个老板，咱们遇上这般喜事，须得喝一杯助兴。”


  
他随手一挥，手上折扇倏地飞出，如圆盘般飞向阮世文身前。阮世文大惊，正要伸手格挡，那折扇忽地转向，只听刷地一响，那扇子竟抄起桌上的酒杯，稳稳地朝西门嵩手中飞回。那酒杯里的酒水，却不曾洒出一点半点。


  
众人见了他这手绝活，无不大为惊叹，若非此人先前言语无礼，此刻定已喝采连连。


  
西门嵩右手接住扇柄，左手也不来取酒杯，手腕径自一振，大笑道：“干吧！”内力到处，酒杯好端端的留在扇子上，但杯中的酒水给内力一激，登如水箭般跃入半空，跟着飞入喉头。这几下手法干净俐落，端的是好看无比。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天桥杂耍的来了。看在剑神的面上，咱可须给点赏银才是。”说着掏出几两碎银，站起身来，已是有意动手。


  
他正要走出，那杨肃观却抢先了一步。他走到西门嵩面前，淡淡地道：“原来西门先生是卓掌门的好友。阁下与昆仑山如此深厚交情，在下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失敬了。”


  
西门嵩斜睨着他，道：“知道就好。今日宁不凡想要从容退隐，须问‘剑神’是否答应。等会儿张大你们的小眼睛，好好看着武林改朝换代吧！”说着说，斜目看了杨肃观一眼，朝扇面上的空酒杯一指，傲然道：“小朋友，看到前辈酒杯空了，知道该怎么做吧？”


  
灵真等人见他太过无礼，莫不大怒，杨肃观却微微一笑，向他们摇了摇手，示意稍安勿躁，跟着道：“西门先生本是前辈，既然吩咐了，在下自该服侍。”说着左手提着酒壶，右手扶着酒杯，替西门嵩满满斟了一杯。


  
众人不知杨肃观为何如此谦卑，不由得都感诧异。那西门嵩则是哈哈大笑，颇见猖狂。


  
杨肃观躬身弯腰，拱手道：“难得道上相逢，尚乞先生日后多多提点。”


  
西门嵩大笑道：“懂事！懂事！”说着张大了嘴，手腕轻摆，便要让酒水飞洒半空，好再来卖弄武功一番。


  
酒水尚未入喉，忽见秦仲海嘻嘻一笑，道：“恭喜恭喜，阁下见红了。”说话间，拿了只海碗，径自摆在西门嵩脚旁。众人不知秦仲海此举何意，都感纳闷。那杨肃观却笑了笑，向秦仲海摇了摇头。


  
西门嵩也不理会，手腕一振，酒水飞洒而出，有如一道水箭，便往他嘴里飞去。


  
便在此时，猛听喀啦一声响，西门嵩扇面上的酒杯忽尔破裂粉碎，成了粉末般的细屑，霎时伴着酒水，全数飞入西门嵩嘴里。


  
西门嵩虽然老练，但哪料到酒杯竟给人做了手脚？一个防备不及，已将无数碎瓷吃进嘴里。他“啊呀”一声惨叫，张着大嘴，惶急无比，眼看脚边放个海碗，也不管是哪儿冒出来的，当下弯身蹲地，抱住了海碗，呸呸狂吐起来，转瞬之间，碗里全是红红的鲜血。


  
众人既感骇异，复又好笑，这才明白杨肃观适才斟酒的用意。


  
原来杨肃观斟酒之际，便暗留阴劲，趁着倒酒之便，顺势捏破酒杯，仗着手劲精准，西门嵩没动折扇之前，那酒杯只是将碎未碎，等腕力一出，那酒杯便裂为细屑，直直飞入口中，登让西门嵩灰头土脸。场中虽不乏好手，却只秦仲海一人看了出来，当场便放只海碗在人家脚旁，用意自也是在取笑了。


  
西门嵩满嘴是血，兀自张着“血盆大口”，怒道：“混蛋小子，你……你使阴招！”想要动手。一旁灵真早已抢了上来，双手摆了个门户，脸上满是杀气。


  
西门嵩嘴中流血，剧痛之下，功力已是不纯，待见灵真架式非凡，料知是个劲敌，便只怪叫一声，抱头鼠窜，急急出店去了。


  
杨肃观微微一笑，径向阮世文拱了拱手，道：“少林弟子与昆仑一脉仇深似海，一会儿山上观礼，大家相互照应。”


  
阮世文哈哈大笑，拱手回礼道：“阁下好俊的手段，佩服、佩服。”


  
阮家众人一来惊叹他武功高强，二来见他狠狠整了西门嵩一番，心下大增好感，便也都拱手回礼。先前双方的口角阴霾，算是一扫而空了。


  
娟儿见杨肃观三两下打发了西门嵩，不禁讶异万分，拉着韦子壮的手，问道：“韦大叔，到底这家伙干什么？他咬了舌头么？”


  
韦子壮哈哈一笑，道：“他不是咬了舌头，只是嘴巴贱了点而已。”


  
娟儿哦了一声，看着碗里的鲜血，伸伸舌头，心道：“以后我可小心了，没事千万别骂那姓杨的，否则咬了舌头，那可不是好玩的。”


  
众人走出店门，正要上山，忽见秦仲海停下脚来，好似有什么事。韦子壮走了上去，问道：“怎么了？仲海不随我们上山？”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华山脚下酒家妓院太多，我怕咱那两千军马熬不住，别去冲扰了百姓。我想先回去瞧瞧情况，一会儿上山不迟。”原来他算准“九州剑王”定会驾临华山，他自己有意与师父私下会面，便不随众人上山。


  
卢云是军中参谋，忙道：“我也一同去好了。”


  
秦仲海奉师之命，不能让旁人知晓自己的师承来历，便道：“不了，你难得到华山来，先随杨郎中上山赏景吧，回来也好做个两篇诗歌什么的。”


  
卢云嗯了一声，虽然不很情愿，但秦仲海这么说了，也只有答允。


  
秦仲海见他低头不语，神色有些苦闷，八九不离十，不是为了公主发愁，便是为了伍定远烦心，心中便想：“看卢兄弟这几日的模样，还是伤心未复，一会儿带他去酒楼乐上一乐，省得镇日价愁眉苦脸，看了也烦。”心念及此，便拍了拍卢云的肩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这才离去。


  
众人听秦仲海自称军务繁忙，便不再多言，只管自行上山。

第七卷 天下第一 第三章 天下群英会华山


  
西岳华山，名列天下五岳，位在秦岭中段，自古以雄奇险峻著称于世。那玉清观位于华山第一峰北峰，路程不远。此刻时辰尚早，众人便一路缓缓行去，倒也不急着赶路。


  
俗话说“华山一条路”，从山脚到峰顶，仅一条羊肠小径通行，或单侧凌空，或山脊纵走，端的是险恶无比。果然行不数里，所见之处无不陡峭艰难，再看脚下春泥如雪，身旁万丈深渊，路上又别无护栏，只要一个滑溜，便要给活活摔死。土人说的“擦耳岩”，便是如此而来。


  
不过众人身怀武功，自不在意区区险道，那卢云曾在西域攀峰护驾，更是如履平地。连娟儿那小丫头轻功也有些火候，众人虽在险地，却一路赏玩美景，好不快活。


  
行到一处平台，略见宽敞，众人便稍事歇息。卢云抬头远眺，但见远处云雾缭绕，奇石怪岩，颇见孤高。那山崖上更长着长青松柏，树枝积着霭霭残雪，望之如同人间仙境。


  
当此美景，卢云读书人出身，必来咏叹一番。果见他面露怡然之色，脱口赞道：“好一座华山，奇山孤高，卓卓不群，真有风骨凛然之态。此山如此雄健，无怪能孕育天下第一高手！”


  
娟儿一路跟在卢云背后，听他口述什么“五里关”、“铁门关”、“青柯坪回心”、“韩愈抛书处”，早听得耳中生茧，心中生烦，一听他又来咏叹，忙做了个鬼脸，捂着双耳，叫道：“卢哥哥，你这般啰嗦，活像个老太婆！以后谁嫁了你，准要倒楣！”


  
卢云脸上一红，想道：“我像老太婆么？这我倒没留意。”


  
韦子壮见娟儿活蹦乱跳，怕她摔下悬崖，忙拉了她一把，却见那娟儿一双大眼溜溜直转，只盯着卢云的俊脸猛瞧，好似又要来取笑他一番。


  
杨肃观轻咳一声，道：“卢兄说得不错。华山地灵人杰，这些年好生兴旺，非但山水俨然，还出得宁不凡这等英雄人物，以名气而论，这几年已有凌驾武当之势。武林中除开少林之外，当世几无门派可及。”


  
杨肃观年岁虽轻，但因地位崇隆，结交的多是武林第一流的大人物，见识自非常人所能及，此刻便来剖析江湖局势，果然头头是道。


  
韦子壮听得这话，虽知杨肃观说的是实情，仍感揪然不乐。他是武当真武观出身，这几年本门势运颓废，他自是深知，一时只有叹息不语的份了。


  
娟儿给韦子壮牵着手，一见他低头不语，登时有意打抱不平，当下撅着嘴，呸了一声，道：“小小一个华山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九华山足足有九个华山那么多，比他们一个华山强得多了。”


  
众人闻言，都是忍俊不禁。韦子壮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道：“这里是人家的地头，你说话可留神哦。”


  
娟儿哼了一声，正要回嘴，猛听一人骂道：“谁说九华山比华山强！”


  
众人正惊奇间，忽见路上跳出名高瘦老者，手上拿了只金算盘，怪模怪样的看着众人。卢云昔日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这时已然认出他来，此人外号叫做算盘怪，乃是华山上一辈的人物，素来玩世不恭，此际定是在此奉命迎客。


  
算盘怪跳到娟儿身边，大声道：“小小女娃儿，居然敢到华山来撒野，说话可得给我检点一二了。”


  
娟儿笑道：“你又是谁？手上拿着大算盘，可是要到谁家去收帐啊？”


  
算盘怪呸了一声，骂道：“我要去你爷爷家收帐，九二一十八，他一共欠我十八万两银子。”


  
娟儿听他满口胡言乱语，那是正中下怀了，当即笑道：“我爷爷不只是我的爷爷，也是你爹爹的爷爷，你这般收帐不太狠了些么？”


  
算盘怪一愣，道：“你爷爷是我爹爹的爷爷？那你爹爹又是谁的爷爷？”


  
娟儿笑道：“当然是你的爷爷了。”


  
算盘怪皱眉苦思，道：“谁是谁的爷爷啊，怎地这么难懂。”过了片刻，他才忽然醒觉，道：“啊！所以你爸爸是我爸爸的亲爹，我该喊你姑姑才是。”


  
娟儿笑道：“好乖，一会儿给你糖吃。”


  
算盘怪这才知道被占了便宜，大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戏耍你老子！”


  
众人掩嘴偷笑，都觉荒唐无比。


  
耳听算盘怪破口大骂，杨肃观已然走出，拱手道：“这位前辈，在下少林杨肃观，应贵派掌门之邀，特来贵宝山观礼，还请阁下通报一声。”


  
算盘怪手指娟儿，大声问道：“这小小女娃儿是你什么人？她说话不知轻重，你们怎地不管上一管！”


  
娟儿嘻嘻一笑，道：“你没听他说么，他是少林寺的。姑娘我可是女儿家，你有看过少林寺的女徒弟吗？咱们两家可没半点关系。”


  
那算盘怪平日最是疯癫，此时更是驴劲大发，大声道：“放屁！老子看你话说得这般多，准是男子乔装成的，八成还是和尚扮成的姑娘！”说着便往娟儿头上掀去，要瞧瞧她是否头戴假发。


  
娟儿嘻嘻一笑，佯作吃惊状，对杨肃观叫道：“师兄，咱们给人家识破了，这可怎么办？”


  
杨肃观苦笑一声，正要说明，却见算盘怪双手叉腰，大笑道：“老夫双目如电，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你快快除去乔装，否则休想上山！”


  
韦子壮见娟儿胡闹得厉害，赶忙抢上两步，拱手道：“在下武当韦子壮，这位姑娘一时玩笑之言，前辈莫与孩子一般计较。”


  
算盘怪甚是莽撞粗鲁，他见韦子壮貌不惊人，当即冷笑道：“武当？你们这群人又是少林，又是武当，怎么武林各派的人全挤在你们这帮人里头？该不会还有我们华山的人吧？”


  
灵定见他夹缠不清，当下不愿多理，便道：“咱们自行上山吧，别要误了时辰。”


  
算盘怪哼了一声，摇摆手上的算盘，喝道：“你们想要蒙骗上山，没这么容易！这男扮女装的怪物若不除去乔装，谁也不准走！”


  
众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知该要如何解释。


  
那算盘怪正自呼喝，却听后头一人叫道：“师弟，你在做什么？”只见一名矮胖的老者领着几名宾客走来，正是那华山肥秤怪。此人行径素来荒谬，与算盘怪合称“华山双怪”，也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为老不尊。


  
肥秤怪皱眉道：“师弟，人家来者是客，你怎么拦在路上，这不太也失礼么？”


  
算盘怪朝娟儿一指，道：“师兄有所不知，这女子是少林派的和尚假扮而成的。她想要蒙骗上山，准是有什么阴谋。我不拦下来成么？”


  
肥秤怪大吃一惊，他细看娟儿，只见她巧笑明眸，端是美人一个，若说是和尚假扮，倒也是巧夺天工。他舔了舔嘴，道：“难得这位师父如此厉害的易容术，倒也是难能的紧。我说少林寺这么多壮年和尚，平日怎生耐得，却原来如此，嘿嘿……”说着合十拜道：“阿弥陀佛，想不到少林还有第七十三项绝技，失敬，失敬。”


  
灵真听他满口污言秽语，心下不忿，怒道：“你这人乱七八糟的，却是说什么东西！”


  
肥秤怪眉头一皱，转头对师弟道：“这人如此丑恶，该当好好易容装扮一下，否则岂不吓坏人了？”众人闻言，都是噗嗤一笑。


  
灵真大怒，运起少林大力金刚指力，便往肥秤怪抓去。肥秤怪急忙闪避，只听剥地一声，一旁的大树竟给他抓落一丛树皮。肥秤怪惊道：“大力金刚指！果然是少林寺的人！”


  
灵真冷笑道：“天下武功出少林。今日叫你们这些旁门左道开开眼界，看看武林正宗的手段！”他吐纳运气，便要出指。肥秤怪见灵真指力异常了得，倒也不敢怠慢，急忙抽出家伙，便要往前厮杀。


  
灵定见两家便要恶斗起来，己方是客，说来万万不能失礼，连忙拦住师弟，道：“快别这样了，大家不过是口头上的一些小小误会，何必动手呢？”


  
杨肃观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华山门中没有旁的人了么？咱们观礼要紧，实在没有时光瞎搅和。”


  
便在此时，山道上一名少年快步而下，眼见胖瘦二佬正对来客叫阵不休，惊叫道：“师伯祖、师叔祖，你们又在胡闹了！”众人眼前一亮，只见那名少年气宇非凡，双目更是炯炯有神，看来是华山小一辈的英杰。


  
那少年走到双怪身旁，皱眉道：“师叔祖、师伯祖，今日是师父退隐的日子，你们还再捣乱，回头我怎么跟师父交代？”


  
肥秤怪听他一说，脸上忽地一红，讪讪地道：“我……我可没有捣蛋，都是你师叔祖不好。”说着往算盘怪一指。


  
算盘怪手指娟儿，大声道：“我才没有捣乱，少林寺派了男扮女装的怪物上山，咱们哪能放她过去？”


  
那少年叹了口气，摇头不语。肥秤怪见场面不妙，忙陪笑道：“徒孙啊！咱先上去了，这些人就交给你应付啦。”看来他辈分虽高，对那少年却是不敢违逆，他见后头又有宾客过来，连忙抢上招呼，便引着那几人上山。


  
算盘怪追了过去，叫道：“师兄别走啊！没撕下这怪物的假面具前，咱们如何能走？”


  
肥秤怪笑骂道：“走啦！别再丢人现眼了，到时掌门师侄又要发脾气了！”


  
算盘怪咕哝一声，老大不情愿地走了开来，眼角却还觑着娟儿的动静，一幅心有不甘的模样。


  
那少年见两大妖怪走了，登松了一口气，走向杨肃观等人，拱手道：“在下华山苏颖超，见过几位前辈。”


  
杨肃观见他举止有礼，心下喜欢，微笑道：“苏少侠，我们几位是少林武当等门派的弟子，应宁掌门之邀，特来贵山观礼，还请你带路吧。”


  
那少年名唤苏颖超，乃是宁不凡的小徒弟，只因生性聪颖，悟性非凡，深得掌门宠爱，平日里山上大小杂务都由他打点。他微微颔首，当即拱手道：“敢问大侠如何称呼？”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在下杨肃观。”


  
苏颖超啊地一声，惊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杨郎中！”说着急忙躬身敬礼，伸手肃客，道：“贵客请这边来。”


  
众人见他老沉持重，都是心下暗赞。卢云见过这名少年，一年前不到，这孩子还是个到处磕头的害羞小鬼，谁知现下却沉稳至此，真是叫人刮目相看了。


  
众人走了一阵，到了一处山峰。此处三面凌空，峰上一处立着两面石碑，一书“云台峰第一门”、一书“白云仙景”，看来便是华山第一峰的北峰了。


  
苏颖超当先领路，带着众人走向一座木造塔楼。只见这楼矗立山边，却也不甚高耸，建筑颇见简陋，匾额上写着“玉清”二字。


  
众人心下一奇，想道：“这儿便是华山玉清观么？”这建筑不甚显眼，若在平常时候上山，倘没见到匾额上的文字，决计想不到此处便是名闻天下的“华山玉清观”。


  
时近正午，观门里外站满了人，只见点苍七雄到了，峨眉掌门到了，湘西排教的人马到了……一时各门各派的好手莫不云集于此，放眼望去，足有数百人之谱，都是上山观礼的客人。那道观本不宽敞，这时给人潮一挤，更感紧迫。


  
韦子壮眼尖，已看出来山宾客有不少携带兵刃，只是碍在主人的面上，都将兵刃藏在行囊之中。韦子壮心道：“照这等热闹来看，这些人多半心怀鬼胎，便如那西门嵩一般。一会儿定有几场好打。”


  
山道上宾客如云，往来行人甚多。杨肃观与灵定走不两步，已有人认出他俩，这少林寺乃是天下第一门派，杨肃观又是朝廷要员，认出他们的无不急急上前招呼，模样热络，就怕失了礼数。


  
只见数十人围拢上来，你一句、我一句，拉着三人大声谈说。那灵定武功虽高，却是不擅交际，灵真更是莽撞性子，一开口便得罪人，全靠杨肃观周旋谈笑，只听他妙语如珠，逗得群雄开怀大笑，乐不可支。


  
卢云站立一旁，心下暗暗佩服，想道：“这杨郎中果然了得，年纪轻轻，却已相识满天下。”他卢云是个无名小卒，此刻来到武林圣地，自是无人相识。便真有人认得他，那十之八九是以前吃面的熟客了。


  
韦子壮见少林声势如此崇隆，相形之下，本门武当更是落寞不堪，不禁心下喟然。当年朝廷一场大祸牵连，几使武当山给人查封，为此掌门元清行事极为低调，既不愿招惹纷争，也无意争夺声名利禄，免再受人谗言陷害。二十年下来，堂堂的武当山竟如销声匿迹一般，什么四大宗师、什么天下第一，都与本门无缘了。


  
他自己虽与不少英雄相识，但伤感本门的衰颓，实在提不起劲应酬。众家好汉过来见礼，他只懒懒地唱声诺，自与娟儿、卢云等人站到角落去了。


  
三人正自无聊，忽听后头一个声音道：“师弟，你也来啦！”


  
韦子壮听这声音好熟，急忙回头望去，却见一名道人站在眼前，正是师兄元易。


  
乍见武当同门，韦子壮不禁大喜，忙奔了上去，一把将他抱住，大声叫道：“师兄！你到啦！”他提起脚跟，四下寻找其他同门。元易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别找了，今日除我之外，本门没别的人来了。”韦子壮满面寂寥，点了点头，轻轻叹了一声。


  
卢云站在一旁看着，心下不禁奇怪，想这武当山开派百数十年，武林地位何等尊崇，怎会衰颓至此？当年自己在扬州时，便是靠着武当掌门元清送给顾嗣源的一本“练气论气”，这才创出独门的心法，有了这一身内功，本想今日得幸拜见这位高人，哪知还是缘铿一面。


  
卢云虽想上前行礼，待见韦子壮与元易交头接耳，谈论不休，倒也不便打断二人说话，便在一旁等候。


  
忽听娟儿大声道：“师父！师父！”哭叫之间，急急奔了出去。卢云心下一惊，急忙转头，只见山道旁行来一名骑驴老者，正自缓缓上坡，驾旁却有名高壮男子相随。


  
卢云啊地一声，心道：“看这老先生的模样，当是九华山的掌门‘青衣秀士’。”待要细看面目，却惊觉青衣秀士竟然带着面具，不由得心下暗暗呐罕，想那青衣秀士脸上定有什么隐疾胎记，这才不便见人。


  
青衣秀士驾临华山，杨肃观、韦子壮等人见了，急忙放下手边事情，纷纷抢上，向他行礼致意。


  
娟儿拉着师父的手，哭哭啼啼的把往事说了，说到师叔被害，师姐失踪，更是放声大哭。那青衣秀士听后一言不发，他带着人皮面具，也看不出喜怒哀乐。韦子壮等人在一旁陪听，一个个唉声叹气，心下也感悲伤难受。


  
韦子壮待娟儿陈述已毕，便摇了摇头，凄然道：“想那张之越张大侠铁峥峥的一条好汉，不意命丧贼人之手。那时咱们虽都陪伴在侧，但那胡媚儿奸诈狡猾，却无人救得了他，唉……”想起张之越临终托孤的情状，心中一酸，险些坠下泪来。


  
青衣秀士叹息一声，道：“诸位莫要自责。我这师弟生性倔强，从不向人屈服，这才身遭不幸。所谓刚强必折，便是这个道理了。”


  
卢云听青衣秀士话中蕴有哲理，又见他气度非凡，乍闻噩耗后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悲伤痛哭，想来此人见识深远，绝非世俗之流，一时颇感佩服。


  
杨肃观心下却想：“这位青衣掌门等闲不露喜怒，想来心机城府极深，手段定也狠辣。胡媚儿惹上这人，那是自找死路了。”


  
一样场面，杨卢两人看在眼里，却各有不同解读，看来这两人的性格真是大大不同。


  
正想间，又听青衣秀士道：“我派遭此不幸，天幸有各位江湖同道相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娟儿，你快谢过这几位大侠的救命之恩。”


  
娟儿忍泪道：“还说呢，要不是与他们一块儿，师姐也不会落入坏人手里，至今生死不明。若不是跟着他们，师姐现下还好端端的呢……”说着抱住那中年男子，痛哭失声。


  
这男子便是当年伍定远照过面的阿傻，只见他呆呆站在驴子旁，听了娟儿哭泣，也不知出言安慰，仍是一脸茫然。


  
青衣秀士听了徒弟的埋怨，又见韦子壮等人神色尴尬，便向众人拱了拱手，道：“小女孩儿胡言乱语，还请诸位莫怪。”


  
韦子壮叹了口气，道：“其实她说得也没错，若不是与我们同行，艳婷这女孩儿也不会落入昆仑山手中。说来真是咱们的不是。”


  
青衣秀士摇头道：“各位不必自责，我与卓凌昭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是一代宗师，当不至为难一个小小女孩儿。一会儿他到来此间，我自会与他要人，请诸位不必挂怀。”


  
韦子壮正要回话，忽听一个声音道：“青衣秀士果然料事如神，我派掌门何等身分，岂会为难一个小姑娘。”


  
众人转头去看，只见一名汉子腰悬长剑，身穿白袍，凛然地看着众人，正是昆仑山的“剑豹”莫凌山。


  
乍见仇敌，卢云登时奔了过去，大声喝道：“你们把伍制使带到何处了，快快把人交出来！”


  
杨肃观见他莽撞，忙伸手拦住，低声道：“卢兄莫急，这里与他们有仇的人不计其数，你不必急着出头。”


  
果然灵定已经大踏步地走出，沉声道：“老衲少林灵定，敢问卓掌门何在？”他心急师弟灵音的性命安危，但以他罗汉堂首座的地位，说话间还是不能失了礼数，便有意先礼后兵，一会儿再开杀戒。


  
莫凌山微微一笑，道：“这位大师莫要心焦，贵派灵音大师已然率着门人离去，这会儿应该回到嵩山了。”


  
灵真骂道：“放你妈的狗臭屁！老子几天前杀上昆仑，你们这帮龟孙子躲得一个不见，怎么现今遇上了面，你们又说把人给放了！卓凌昭到底放得是什么屁，连个味儿也没有！”


  
只听远处传来一声狂笑，跟着一个冷傲的声音道：“你这莽和尚说话小心了！灵音师徒与那李铁衫，老早便在天山滚得远远的，咱们若要杀害这几个家伙，老早可以动手。”


  
说话间，一人走了过来，那人身形高瘦，面带病容，正是钱凌异。


  
灵真认出他来，登时怒喝道：“你这老狗子还敢大摇大摆的进到中原啊！不说我那灵音师兄，你们杀了燕陵镖局满门老小，这笔血债你打算怎么还啊？”灵真大怒之下，立时提了这桩公案出来，要看钱凌异怎生回话。


  
钱凌异冷笑道：“怎么还？强者生，弱者死，这个道理你还参不透么？”


  
灵真哈哈大笑，霎时卷起僧袍，道：“好一个弱者死，来来来，老子今天就赏你一个全尸。”


  
这灵真一来脾气火爆，二来武艺高明，存心要横扫全场，是以一上华山便四处寻人斗殴。这时钱凌异说话侮慢于他，那更是自寻晦气了。他抡起醋钵大的拳头，便往钱凌异走去，打算三两拳把他打死。


  
一名少年跳了出来，拦在两人之中，却是那带路的华山弟子苏颖超。他面露惶急之色，抱拳作揖道：“诸位前辈稍安勿躁，今日上山的客人，全都是家师的好朋友，一会儿若是伤了和气，咱们做主人的面上不好看。各位若有什么私事，可否下山再谈？”


  
灵真哪里管他，伸手一挥，便要将苏颖超推开。谁知苏颖超身子只微微一晃，竟然分毫不动。


  
众人见这名少年年岁虽稚，武功竟是不弱，一时甚为吃惊。


  
灵真也是一愣，他外门硬功勇猛，方才一推只用了半成力，就怕误伤别派的低辈弟子。孰知这孩子下盘功夫练得极是到家，这一推居然奈何不了他。灵真贵为四大金刚之一，这脸面如何丢得起，他往前重重一踏，沉声道：“你让开了！”


  
苏颖超躬身道：“小子职责在身，决不能让贵客相互斗殴，还求前辈见谅。”口中虽然谦逊，脚下却是一步不让。


  
钱凌异有恃无恐，哈哈笑道：“灵真啊，你以为这里是少林寺的后院，可以任凭你呼来唤去么？人家是华山门下的高徒，你来这里作客，便要守人家的规矩啊！”说着拍了拍苏颖超的肩膀，笑道：“小兄弟好好干，我来给你撑腰。”


  
灵真见那钱凌异满脸讥嘲，存心要看自己出丑，当下重重哼了一声，往前踏上一步，已在苏颖超面前三尺。此时他若给这名少年一顿话逼开，日后传扬出去，他这“虎爪金刚”要如何在江湖上行走？霎时嘿地一声，右爪伸出，便自抓向那少年的胸口，要将他一举甩开。


  

  
灵真右爪挥出，正是少林“龙爪手”的绝招，名唤“抢珠式”。这招厉害之处不在右手那一抓，而是在于左爪的酝力不动。只等对方挡格右手的攻势，左爪便能后发先至，瞬间制敌要害。灵定等人见他使出“抢珠式”这等绝招，都知灵真急于挽回面子，就怕在这名少年手下输了一招半式，日后难以面对群雄。


  
苏颖超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见了灵真这等厉害的擒拿功夫，心中如何不惧？眼看虎爪抓来，急忙运起师门心诀，霎时单足立地，两臂撑开，一招“双雷灌耳”，双掌便向灵真的耳上打去。这掌若是打得实了，轻则耳膜破裂，重则脑骨粉碎。众人见他这招大见高明，忍不住都是“咦”的一声，颇见惊诧。


  
灵真原本只等那少年往他右爪挡格，左爪便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式，将他一举擒住。谁知这少年全然无视于眼前这凌厉至极的一爪，反而抢先往灵真的双耳灌去，这招后发先至，巧妙无比，已然将灵真的“抢珠式”破去。


  
灵真见他出手高妙，当即虎吼一声，索性弃左手暗招不用，右爪加劲，闪电般地探出，硬往苏颖超胸口抓去，要在他手掌击来之前，先一步将他擒拿在手。


  
众人见灵真变招也是快极，煞那间便已扳回劣势，心下都是赞叹，要不是觉得他有以大欺小之嫌，定会大声喝彩。


  
苏颖超见灵真这爪势道快绝，想来那“双雷灌耳”已然打他不到。他原本单足立地，此刻凌空的那脚忽地往前踏出，朝灵真双耳击去的双掌便自放落，已然搭上了灵真的肩头。便在此时，灵真也已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正要将他摔出，却觉肩井穴微微一麻，那少年不知用了什么古怪法门，居然在顷刻间点中他的穴道。


  
场中众人无一不是高手，登时大为惊骇，万万料不到一个小鬼，竟有如此能耐，一时间都是议论纷纷。韦子壮心下惊讶，与杨肃观对望一眼，两人都想：“小小一个华山弟子，居然能将武功练到这个地步！华山门人还真有些门道！”看来这宁不凡不只自己武功高强，连教徒弟的法门也是了得，这“天下第一”的美誉当之无愧。


  
灵真脸上一红，情知自己过于托大，已算输了一招，心道：“我若是败在这小鬼手里，以后也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他真力激荡，一眨眼便已冲开被封的穴道，这下子倒真是看门本领，若无数十载高深内力，决计难以做到。他大叫一声，右手探出，将那少年高高举起，内力到处，已然封住他周身经脉，就怕这少年另有什么古怪招数。


  
灵真擒住了苏颖超，急于挽回颜面，当即喝道：“小朋友，今日给你个教训，日后遇上了前辈，可需多存点敬意，听到了没有？”


  
苏颖超凛然不惧，正色道：“只要前辈不在本山私相斗殴，小子决计不敢得罪分毫。”这话说来不卑不亢，众人心下都是暗赞。此刻苏颖超虽然输阵被擒，但以他的稚弱年纪，居然能将少林四大金刚逼到这个地步，可说是虽败犹荣了。


  
灵真听他出言反驳，场中众人都面露赞佩之色，忙呸了一声，大声道：“小孩子胡言乱语，懂个什么屁了！”说着手上一紧，内力发动，直朝苏颖超胸口压去，要把他逼得哀号求饶。苏颖超面色发紫，却是咬紧牙关，一幅宁死不屈的模样。


  
青衣秀士看了一会儿，忽地叹道：“素闻少林神僧行侠仗义，怎地今日却来为难一个小孩？若要打伤了他，岂不愧对平日里的侠名？”


  
灵定脸上一红，道：“青衣掌门责备的是，我师弟性子向来粗鲁，且待我上去劝阻。”他自知理亏，说着便要上前，要师弟别再为难人家。


  
便在此时，忽听一人笑道：“少林和尚好大的名头，原来却只会欺侮孩童，做那以大压小之事。”众人转头去看，一人面带微笑，恍如饱学宿儒，正是“剑神”驾到。


  
灵定尚未抢上，卓凌昭已飘到灵真身旁，轻轻拍出了一掌。这掌轻若鸿毛，却又坚硬似铁，掌力已然笼罩灵真胸腹十三处要害。灵真吃了一惊，急忙举掌挡架。卓凌昭微微一笑，道：“放开这孩子了。”


  
他忽地转掌为指，指法虚幻莫测，霎时已点向灵真腰间。这指功乃是由“剑寒”这套剑法中转化出来的，指力本身并无刚猛可言，厉害之处在于指上的阴寒内力。灵真想要往后闪避，只怕面上无光，想要出掌封阻，又怕慢了一步。他虎吼一声，放脱了苏颖超，跟着两只拇指向前一戳，这才是他的看家本领：“少林大力金刚指”。料来两人以指力对指力，灵真绝无吃亏的道理。


  
卓凌昭只是要将苏颖超截过，用意不在伤敌。他见灵真放脱这名少年，便自哈哈一笑，道：“大师很识相啊！”伸手掀住了苏颖超的衣领，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地将他提起，跟着飘开三尺，躲过了灵真的一戳。


  
众人见卓凌昭轻描淡写，三招内便夺下这少年，心下都是骇然。


  
卓凌昭单手提着苏颖超，笑道：“小朋友，你武功很了得啊！居然接得下少林高僧的龙爪手，你师父是谁啊？”


  
苏颖超人在半空，脸上却不惊慌，从容答道：“家师便是本山掌门，人称‘天下第一’的宁大侠。”


  
卓凌昭哦地一声，道：“小朋友，你小小年纪，怎知他是‘天下第一’？”


  
苏颖超傲然道：“我师父生平大小八百余战，从未输过一招半式。”


  
卓凌昭哈哈大笑，将他放落下地，道：“好得很，我生平与人相斗，也未尝输过一招半式。”言下之意，竟是有意一别苗头。


  
苏颖超陡地与这武林大豪对面而立，心中自不免害怕，他想要说几句场面话，但见了卓凌昭眼神中隐隐的杀气，却又不敢作声。


  
杨肃观与灵定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甚明白，这卓凌昭上得华山，定也是为了“天下第一”的名衔而来，绝无善意。杨肃观暗自打量情势，眼看己方好手众多，除了灵定、灵真以外，尚有韦子壮、秦仲海、卢云等人，便算青衣秀士两不相帮，己方也是万无亏输之理。


  
杨肃观正要说话，那青衣秀士已然抢上一步，他轻咳一声，道：“卓掌门，据这几位朋友说道，小徒这几日好似在贵山盘桓作客，真是有劳卓掌门管教了。”他话中带刺，却是在讥嘲昆仑山不顾伦理，欺侮后辈。


  
卓凌昭见此人带着人皮面具，已认出他来了，当下微微一笑，道：“原来是青衣掌门到了。在下不知先生驾到，真乃失礼。”说着轻轻一揖，却不去提艳婷的下落。


  
青衣秀士不置可否，只淡淡地道：“卓掌门不必多礼，这就请孽徒出来相见如何？”


  
卓凌昭叹息一声，道：“我这几日与令高徒相处，只觉她秀美可爱，善解人意，好生讨人喜欢，真叫人艳羡不已。唉……这收徒弟的眼光，我还得多向您讨教讨教哪。”说话语气真诚，竟是对艳婷悠然神往，看来倒也不似作假。


  
青衣秀士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便淡淡道：“艳婷这孩子胆小怕生，能得卓掌门一赞，也是她三生有幸了。只不知她现在何处，也好让我这师父带回山上，免再给贵派添忧增扰。”


  
卓凌昭叹了口气，摇头道：“说起这女孩儿，唉……可惜啊可惜……”


  
众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深怕艳婷已遭毒手。那青衣秀士却是老谋深算之辈，倘若人已死了，徒然惊慌失措，却也无济于事。他不动声色，冷冷地道：“卓掌门口称可惜，可是这孩子做了什么坏事么？”


  
钱凌异站在一旁，此刻便插话进来，笑道：“坏事倒没有。只是艳婷这小姑娘不理我派掌门的劝告，擅自与一名匪人走了。这匪人生性凶残，又常色眯眯地盯着这女孩儿瞧，不知这当口可曾生出事来？”说着嗤嗤两声，淫笑起来。


  
青衣秀士听他语气轻佻，只哦了一声，道：“不知是什么人带走孽徒，还请示下。”


  
钱凌异笑道：“这淫贼人高马大，身强体壮，生得一张凶巴巴的国字脸，以前是西凉府的捕快……”


  
卢云与杨肃观对望一眼，喜道：“定远还活着！”


  
钱凌异笑骂道：“废话，这淫贼生龙活虎的，当然还活着。看这淫贼色眯眯的模样，现下准是把人家奸辱了。嘿嘿，艳婷那小妞儿白嫩嫩的一双美腿，他贼小子倒有艳福，真他奶奶的……”说着舔了舔嘴，神态无耻难言。


  
青衣秀士何等精明，一听卢云与杨肃观说话，便知这捕快是少林友人，想来绝非歹徒，当即安下心来。那钱凌异还待唠唠叨叨地要说，却见青衣秀士袍袖一拂，已然带着娟儿等人离去。


  
钱凌异叫道：“喂！我还没说那淫贼姓啥叫谁啊！你怎地这样就走了？”说着竟追了过去。


  
灵定往前一跨，一掌挥出，登将钱凌异摔了个筋斗，沉声道：“老衲少林灵定，有几件事请教卓掌门。”


  
灵定武功超凡入圣，足与卓凌昭一较长短，此时一出手便是绝招，看来有意大开杀戒。那苏颖超职责本在拦阻武林人物私相斗殴，但眼前这位灵定大师气势不凡，功力深厚，远非灵真可比，他便有十个胆子，也万万不敢上前挡架，一时间惶急无比，不知如何是好。


  
卓凌昭笑道：“大师又要动手么？你没听这位少侠说了，叫我们不要在山上斗殴，大师怎地又来啦？”


  
灵定不动声色，伸手往山下一指，道：“咱们不要为难旁人，下山把话说明白吧！”


  
卓凌昭长眉一挑，笑道：“大师定要见个高低么？”


  
灵定更不打话，双手撑开，跟着一合，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宛若天雷劈落。这招称做“雷开天地”，乃是“罗汉铜锣钹”的起手式，自来少林武僧中，只有罗汉堂首座得传此项绝艺。众人见灵定自信满满，已然拿出看家本领，料来两人定有一场好斗。


  
卓凌昭哈哈一笑，看似不置可否，眼中却生出阵阵杀气，一时两人剑拔弩张，情势甚是紧张。


  
便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炮响，跟着有人朗声道：“吉时已到，请诸位贵客进厅，一同见证玉清观宁掌门退隐大礼。”


  
卓凌昭微微一笑，对灵定道：“大师可要进去？还是要下山一决胜负？”


  
灵定想起掌门交代，自己乃是代表少林前来观礼，此刻若不进去，定会失礼于人。他衡诸厉害，只得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一会儿大事了结，老衲想请卓掌门喝杯清茶，还请务必赏光。”


  
卓凌昭哈哈大笑，道：“那倒不必麻烦了。大师要喝茶嘛，里头多的很。等会儿咱俩要喝，自能喝个痛快，何必舍近求远呢？”


  
众人心中一凛，都知卓凌昭有意向宁不凡出手挑战，想来今日定是多番仇杀的局面。


  
卓凌昭见灵定面带杀气，当下微微一笑，袍袖轻拂，径率门人走了。杨肃观见灵定双目生出怒火，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兄，咱们先进去吧，可别失礼于人了。”


  
灵定吐出一口浊气，向青衣秀士合十为礼，便也率人走进观门。


  
群雄进得厅里，只见里头挤满人群，除了厅上七张大位空着，其他席位早已坐得有人。杨肃观眺目看去，只见那七张大位分两排摆设，前三后四，这座位如此摆设，当是给诸大派坐的主位。


  
方今中原武林以八派为首，分别是少林、武当、昆仑、华山、峨眉、点苍、九华、崆峒等八派，除了少林武当两派的首领未曾到来，其余门派都是掌门亲自与会。


  
正看间，苏颖超走去禀报，跟着一名神情猥琐的中年男子快步抢出，向众人道：“辛苦了、辛苦了，有劳灵定大师、卓掌门、元易道长驾临华山！还请这边来！”


  
杨肃观见这人面貌丑恶，神情低贱，好似店小二的长相，看来定是算盘怪之流的人物，当即皱了皱眉，便也随灵定向前走去。


  
走到厅前大位，那猥琐男子道：“嗯，少林寺的灵智方丈没来，那便请灵定大师坐首位好了。”当下伸手肃客，便请灵定坐了首席。


  
杨肃观见本门受人敬重，心下也是暗暗喜悦，想道：“我少林声望崇隆，华山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在我寺千年武名之前，却也丝毫不敢失了敬意。”


  
心中正自计较，那汉子又请元易坐了第二把大位。看来武当山近年虽然声势不振，但潜力仍是无穷，叫人不敢小觑。


  
眼看元易坐上第二把大位，卓凌昭如此气量狭窄，心头定是不痛快，杨肃观侧目望去，果见“剑神”面带冷笑，似乎心有不忿。杨肃观心下暗笑：“卓凌昭生平肚量最小，一会儿华山门人若要安排不当，他非要当场翻脸不可。”


  
果然那猥琐汉子见了卓凌昭冰冷的目光，已吓得咳嗽连连，手足无措。他连连打躬作揖，伸手便朝第三把座椅摆去，陪笑道：“剑神驾临华山，玉清观蓬荜生辉，还请上座。”


  
卓凌昭见自己坐了第三把大位，武林间仅次少林武当，倒也不算太过委屈，便只冷冷一笑，径自坐下。那猥琐汉子不敢怠慢众人，忙又招呼青衣秀士入座，却是坐在那灵定背后。


  
武林门各大首领纷纷就座，便连杨肃观、韦子壮、昆仑诸高手都给排定了位子。那猥琐汉子虽然相貌平庸，却是个难得的经理人才，一时安排的井井有条。他按着众人的资望身分排定座次，来人虽多，却无一人发出半句怨言。


  
排到娟儿时，那猥琐汉子见她容情稚嫩，便自笑道：“小姑娘是娟儿吧？要不要坐在师父身边？”不待她回话，便命人取过一张板凳，搁在青衣秀士座旁。


  
娟儿听他认出自己，不由喜出望外，欢然道：“你识得我叫娟儿？”


  
那猥琐汉子嘻嘻一笑，道：“婷儿娟儿，剑术高超，貌美如花，武林谁人不晓呢？”


  
娟儿听他把自己夸上了天，登时大喜，忙扯住青衣秀士的袖子，欢笑道：“师父！你听人家多夸我！”


  
那汉子笑道：“可惜小姑娘没有外号，不然我定要日夜称颂了。”


  
娟儿笑道：“谁说我没有外号，我老早想了一个呢，你以后只管叫姑娘‘玉女神剑小精灵’！那便成啦！”


  
一众掌门见她娇憨，都是哈哈大笑，连卓凌昭这般面目阴森之人，也感莞尔。


  
青衣秀士摇了摇头，不去理她。他伸手召来阿傻，道：“一会儿这里人多口杂，很是气闷，你自管去偏厅玩去。”原来青衣秀士知道阿傻脑子不对劲，上不了台盘，便请华山门人带他到偏厅玩耍，以免无端惹祸。


  
阿傻哦了一声，摸了摸脑袋，茫然道：“偏厅？玩什么？”众人见这阿傻身材魁梧，脸上却又脏兮兮的，满是泥尘，不由得暗暗纳罕，都在猜测此人的来历。


  
娟儿听师父有意遣开阿傻，登感惶急。她与此人形影不离，此番下山已久，不知有多少话儿想说，哪知却又要分开。正想出言阻止，青衣秀士已唤过一名华山弟子，道：“我这门人性子急，坐不住，劳烦小兄弟带他去赌两手，消磨时光。”


  
阿傻听了赌字，鼻孔喷气连连，猛地冲了上去，一把揪起那弟子，大笑道：“走！咱们赶紧去赌个痛快，一会儿连出一百把大，让你输光裤子！”


  
那弟子给抓住衣领，只吓得全身发软，颤声道：“这可不行，我山门规不许赌博……”


  
阿傻笑道：“好啦！那我赌你一定不敢跟我赌，一百两银子……”啰哩啰嗦之间，已拉着那弟子冲出观门，只吓得众宾客闪躲连连，不知哪来的疯汉作怪。


  
青衣秀士见娟儿泪眼汪汪，当下伸手出去，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温言道：“傻孩子，师父好久没见你了。留在这儿，乖乖陪师父，好么？”


  
娟儿听师父疼爱自己，登又破涕为笑，便只缠着他不放。


  
诸大掌门甫一坐定，众人便自行寒暄。杨肃观凝目看去，只见灵定、元易两人交头接耳，正自闲话家常。杨肃观心下甚喜，想道：“方今武林正道不彰，可说邪魔四起，咱们少林正该与武当连络交往。一会儿若是得空，定要与元易道长聊上一番。”


  
他看了一阵，转朝卓凌昭望去，只见他脸上带笑，正与峨眉、点苍两派掌门悄声谈话，看这三人言笑晏晏，谈笑风生，好似颇为亲热。杨肃观心下冷笑，这卓凌昭一扫高傲之气，准是想广结善缘，日后也好拉拢群雄，来与少林武当争锋一番。


  
杨肃观冷笑几声，便朝大厅四周打量。他这人一向精细，今日华山龙蛇混杂，可说凶险异常，此刻便将厅内陈设机关看个明白，以免一会儿着了人家的道。


  
他四处望了望，忽见大厅右首空荡荡的，却只摆了三张空椅，适才入厅时竟没留意。杨肃观心下一奇，想道：“武林各大派的首领都已到齐，这几张椅子是留给谁坐的？”


  
那三张椅子样式华贵，上头雕龙画凤，当是预留给最最要紧的贵客所用，却不知还有什么高人未曾到来，杨肃观看在眼里，忍不住暗自揣测。


  
杨肃观正自思索，忽见身旁卢云回首频频，好似不安于坐，便问道：“卢兄有什么事么？”


  
卢云转过头来，皱眉道：“我见秦将军迟迟不上山，可别有什么事耽搁了。”


  
杨肃观抬头去看，见那卓凌昭兀自与人谈笑，自不可能出厅杀人，便放下心来，微笑道：“卢兄不必多虑，仲海武功高强，复又精明多智，谁能拿他奈何？”


  
卢云摇了摇头，自行起身，道：“左右无事，我过去大门等候，也好有个照应。”


  
杨肃观见他固执，倒也不便多说，便自颔首，道：“卢兄快些回来了，待会典礼开始，只怕出入会有些不便。”


  
卢云一笑，应道：“这我理会得。”说着挤出人堆，急急出厅，便跓在观门外眺望。


  
自西疆归来后，秦仲海便似心事烦多，经常一言不发。卢云看在眼里，也是暗自担忧。想道：“秦将军待我亲厚，便如亲兄弟一般，我可要好好替他运筹帷幄一番，别再让他这般烦心了。”打从伍定远失踪后，卢云对朋友间的义气看得更加重了，眼见秦仲海烦恼，便有意为他分忧解劳，只不知他为何心神不宁。


  

  
正想间，只见两名男子并肩走来。这两人身形高大，左首那人身材颇见瘦削，面目苍老，约莫六十好几，面上隐隐透出一股执拗戾气，却不知是谁。右首那人虎背熊腰，体态壮硕，神情不怒自威，正是秦仲海。


  
卢云大喜，连忙迎了过去，叫道：“秦将军！我在这里！”


  
秦仲海见卢云到来，忽地一愣，似没料到卢云会在观门等候。他脸上神情有些不自在，干笑道：“卢兄弟，你怎么出来了？”


  
卢云道：“我见你老是不上山，忍不住有些担忧，这便出来寻你啦！”


  
秦仲海伸出拳头，轻轻在卢云胸前一敲，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瞧你紧张的。”


  
卢云一笑，转头看向秦仲海身边的那名老者，问道：“这位前辈是谁？秦将军可否为我引荐一番？”


  
秦仲海闻言一怔，神情却是有些犹豫，他嚅啮地道：“这……这位是……”


  
卢云见秦仲海欲言又止，不禁微感诧异：“秦将军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今日怎么了？”正要相询，却听那老者已自行接口，淡淡地道：“老朽方子敬。”


  
先前众人在客店闲聊之时，韦子壮便曾提及天下四大宗师的名号，其中一人便是眼前的这位“九州剑王”方子敬。只是韦子壮并未提及他的名讳，是以卢云听得“方子敬”三字，竟不知他便是那位威震四海的绝顶高手，当下只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方老先生，晚辈卢云，这里给您请安了。”


  
方子敬听了“卢云”二字，倒是微微一笑，问道：“你便是仲海的参谋？”


  
卢云听他叫破自己的身分，心下登感一奇，道：“原来老先生识得在下。”


  
方子敬不答，只拍了拍秦仲海的肩头，道：“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先进去了。”


  
秦仲海拉住了他的手，叫道：“师父！我还有话问你……”


  
方子敬回头一笑，道：“此地人多口杂，咱师徒俩身分特殊，不宜多说。回头若能见面，再谈不迟。”说话间，身影一闪，已然进厅去了。


  
秦仲海看着方子敬的背影，忍不住长叹一声，神态甚是沮丧。


  
卢云听秦仲海称方子敬为师，当即“啊”地一声，歉然道：“原来方老先生是秦将军的师父，方才我恁也无礼了。”


  
秦仲海摇头道：“不打紧，我师父是出尘之人，从不为这等礼俗之事见怪。”


  
卢云点了点头，道：“尊师也是来看宁不凡退隐么？”


  
秦仲海望着观门，却没正面回话，只说道：“卢兄弟，我的师承来历一事，劳烦你多加保密。我师父性子有些特异，不喜旁人知晓我是他的弟子。”


  
卢云哦地一声，心道：“这位方老先生真是奇怪，能有秦将军这等徒弟，该当高兴才是啊，怎么不让旁人知道呢？”


  
他自知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心里虽感好奇难耐，但眼下也不便多问，只有出言答应了。

第七卷 天下第一 第四章 真人不露相


  
秦卢两人走进厅里，典礼早已开始，大厅里坐了近千人，望之黑压压一片，颇为拥挤。只见那方子敬也已坐入人群之中，两眼似闭未闭，似在打盹休息。


  
秦仲海见师父身边挤满了人，看来很难凑近，他眉头一皱，道：“看来位子都已坐得满了，咱们站着好了。”


  
卢云性爱清静，听了此言，那是正中下怀了，当下两人便站在大门口，远远眺望厅内动静。


  
二人说话间，忽然一人回过头来，向他二人微微一笑，正是杨肃观。卢云报以一笑，颔首示意，秦仲海却只拧了把鼻涕，跟着懒洋洋的挥了挥手。


  
秦仲海伸手一抹，神不知鬼不觉的，径自把鼻涕抹在前头客人身上。卢云正自骇异，忽听一人大声道：“好啦！既然大家都到了，那便开始典礼啦！”


  
卢云听这声音嘶哑难听，忙抬头去看，只见说话那人身材肥胖，正是上山时遇到的肥秤怪。此时厅前灵定、元易、卓凌昭等人早已坐定，神情专注，都在倾听此人说话。卢云知道肥秤怪是宁不凡的师伯，想以他位望之尊，这等重大的场合自须出来说上几句场面话，当下便也微笑倾听。


  
大厅上静寂无声，只听肥秤怪粗着嗓子，大声叫道：“诸位江湖上的亲朋好友大家好，我是华山双仙之一，人称‘肥秤仙人’的神秤子，想来大家都听过我的名字。”


  
众人只知华山双怪里有个胖子，倒不知他原是什么“神秤子”，当下都哦地一声。


  
肥秤怪见众人中有不少识得他的，心下大喜，笑道：“大家都认识我，那可太好了。一会儿如要我的书法真迹，可以到偏厅索取。”


  
下头一人喝骂道：“你少放两个屁！快叫你师侄出来说话，老子见了你这肥猪就头痛！”另一人嘻笑道：“华山之耻又出来丢人现眼啦！”一众江湖豪客登时哄堂大笑。


  
肥秤怪给人胡乱叫骂，一张大脸胀得通红，但底下几千双眼睛盯着他，却也不能造次，只得强忍怒气道：“大家稍安勿躁，且听我说几句话。”话未说完，又听一人吼道：“死肥猪！有屁快放！”


  
肥秤怪强抑怒气，连连咳嗽，道：“大家听了。此次我派掌门宁不凡封剑归隐，意在调止干戈，使武林间不再争夺‘天下第一’的虚号。为此我华山门下广邀武林同道，见证大典，用意非小，希冀诸位念及高义，令我师侄……令我师侄……”说到此处，忽然为之语塞，整张大脸更是铁青。


  
众人听肥秤怪文辞通畅，一席话说来言之有物，与平常疯癫情状大不相同，一时都是暗赞在心。哪知听不几句，便见他喉头滚动，好似口吃一般。众人正起疑间，又听肥秤怪道：“嗯……希冀诸位念及高义，令我师侄……令我师侄……”说着说，猛地伸手挠腮，眯眼歪嘴，却又结结巴巴起来。


  
下头几人听他吞吞吐吐，登时暴喝：“令你师侄什么？有屁快放啊！”


  
肥秤怪满脸苦恼，忽地大吼一声，喝道：“拿高一点！”


  
底下几人嚷得更凶了，纷纷叫了起来：“令你师侄拿高一点？这算是什么屁啊！说清楚啊！”却见肥秤怪提起脚跟，大声吼道：“他妈的，拿高一点啊！”


  
众人见他行径怪异，都是颇感惊讶。几名心机深沉之辈心下暗自警戒，想道：“这肥秤怪说话好不奇怪，希冀诸位念及高义，令我师侄‘拿高一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宁不凡退隐只是个幌子？他还想更上层楼么？”


  
几人好手精研武功多年，听得此言，心中也是惊扰不定，想道：“宁不凡想‘拿高一点’？他的剑法已经高到不能再高了，还能再高下去么？”


  
又有几人心思机敏，一听此言，便想道：“好啊！这死胖子终于吐露大秘密了。这宁不凡要捉拿‘高一点’，这姓高名一点的人是谁？此人定有无数秘密在身！我可要钉牢了。”


  
众人正自猜想不定，肥秤怪却连连跺脚，大叫道：“拿高一点！我看不清楚啦！”众人吃了一惊，急忙回头去看，却见几名华山弟子躲在满堂宾客之后，手上高举着巨大白纸，上头写满了碗大文字，神态鬼祟，却不知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仲海恰站那弟子身旁，当下伸过头去，望着那弟子手上的白纸，一字一顿地念道：“此次我派掌门宁不凡封剑归隐，用意是在调止干戈，使武林间不再争夺‘天下第一’的虚名，此番用意非小，希冀诸位能念及高义，令我师侄从容洗手，退隐山林……”


  
满堂宾客见了这情状，霎时大笑不止。原来这肥秤怪全无墨水，遇上了这等大场合却又不能不出来说上几句话，也是情不得已，只好命人将讲稿写在白纸上，远远举在厅后，也好让他照本宣科。


  
肥秤怪听得台下众人嘲弄，不禁大怒，喝道：“有什么好笑的！把讲稿给我拿过来！”


  
几名弟子听了怒喝，连忙将“大抄”送上，肥秤怪提着白纸，遮住了脸面，大声念道：“此次我派掌门宁不凡封剑归隐，此番用意非小，希冀诸位能念及高义，令我师侄从容洗手，归隐山林，不再过问世事，承此高义，神秤子铭感五内。想我祖天隐道人开山以来，华山立派数百载，弟子千万，山清水明，威仪四海，群雄肃然。我山道法上承三清，正所谓法天地之正气，御那个……御那个于无形……”


  
众宾客听他忽然口吃，无不皱起眉头，下头几人喝道：“御你奶奶个雄！连念也念不好！你是猪啊！”


  
胖秤怪嚅啮地道：“嗯……法天地之正气，御……御老老于无形……”


  
众人心下一奇，寻思道：“御老老于无形？那又是什么？”几名凶徒狂笑道：“你师祖御老老于无形？谁是你姥姥，竟给人御得无形啦！”跟着大声淫笑起来。


  
肥秤怪脸上一红，忙从白纸下伸头出来，回首便往背后诸大掌门看去。他见卓凌昭道貌岸然，形似饱学之士，想来文学必高，忙奔到面前，将手上“大抄”送了过去，低声问道：“这位老师，请问这两个字怎么念？”


  
卓凌昭接纸一看，跟着淡淡一笑，道：“耄耋，念法叫做冒跌。”


  
肥秤怪喜道：“多谢了，耄耋，我还以为这两个字该念做老老。”他哈哈大笑，又跳了回去，大声念道：“全给我听好了！我山道法上承三清，正所谓法天地之正气，御耄耋于无形，盖正奇八变，旷宇宙之雄烈，是以必露烂露，以建玉清……”


  
众人心下一奇，都想道：“必露烂露，那又是什么意思？”卢云饱读诗书，知道他说的必是“筚路蓝缕”四字，当下微笑不语。


  
肥秤怪长篇大论，喋喋不休，可又错字连篇，众人见他念了一张又一张，直是无止无尽，忍不住都皱起了眉头。好容易肥秤怪停了下来，众人如释重负，心道：“终于念完了。”却见肥秤怪抹了抹汗水，道：“好渴，谁去拿杯茶来。”


  
几名暴躁凶徒大怒不已，狂喝道：“操你奶奶！到底念完没有！”


  
肥秤怪笑道：“大家不要急，下面是‘华山咏叹颂’。这篇文章乃是旷世奇作，不听实在可惜，请诸位好好享用。”说着摇头晃脑，骈四骊六，开始长篇大论起来。


  
众人听他废话连篇，都是皱起眉头，几名暴躁之徒索性躺在台前，佯装呼呼大睡的模样，更有人拿出牌九，就地赌了起来。那肥秤怪却装作不知，只自顾自地念着。


  
只听他洋洋洒洒地念道：“华山上起中极华盖，下接文渊天华，西岳之奇之烈，可见一般。君不见华山之峰上乘九天，君不见华山之水下连万川，奇哉！美哉！华山啊！啊吆疼呀！”


  
众宾客心下一奇，想道：“什么叫做‘啊吆疼呀’？这又是什么新颖笔法了？”


  
众人纳闷之余，纷纷抬头望去，只见肥秤怪摸着脑袋，上头却肿起一个疙瘩，却原来是给人暗算了一记，这才冒出个“啊吆疼呀”。他满脸狂怒之色，大喝道：“是哪只乌龟儿子王八蛋暗算老子，给我滚出来了！”


  
肥秤怪见台下众人默然，当即冲上前去，揪起一名宾客，喝道：“是不是你？”


  
那宾客慌张之至，连连摇手道：“不是我，不是我……”


  
肥秤怪大怒，将那人一把推开，跟着手指众人，喝道：“龟孙子给我滚出来了！你这人只会躲在暗处偷袭，无耻卑鄙至极！你全家老小、师兄师弟全是乌龟！”


  
眼见台下众人低头不语，胖秤怪更是暴跳如雷，喝道：“到底是谁暗算老子？敢做不敢当吗？有种的便给我站出来！”


  
便在此时，一人愁眉苦脸的走到胖秤怪身后，道：“你别生气，那石子是我丢的。”


  
胖秤怪猛地回身，一把将他揪住，暴喝道：“他妈的混蛋！”他一把抓住那人，不觉一惊，眼前这人瘦得马儿似的长脸，却原来是师弟算盘怪。


  
胖秤怪气得炸了，大声道：“师弟！你在妒忌我！你看我文章念得好，你就不服气了！是也不是！”


  
那算盘怪慌张摇手，低声道：“不是这样的。”


  
胖秤怪怒道：“放你的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还敢狡赖！”


  
算盘怪小声道：“师兄你念得太多了，这‘华山咏叹颂’是我的稿子，你再念下去，我就没戏唱了。”


  
肥秤怪见台下众人嘻笑指点，忍不住老羞成怒，暴喝道：“我怎知这是你的稿子！”


  
算盘怪吃了一惊，奇道：“怎会这样？师兄你没有参加彩排吗？”


  
肥秤怪脸上一红，道：“我那日肚疼拉稀，忘了去。”


  
算盘怪摇头道：“不管了，换我念了。”说着伸手出去，便要抢那白纸。


  
肥秤怪喝道：“不行！我还没念完！”


  
算盘怪这下也动了气，怒道：“师兄你太可恶了！每次都只顾自己出风头！”


  
两人大喊大叫，互殴一气，几张白纸登时给扯成碎片，四下飞舞。众人笑得直打跌，华山门下个个满脸通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忽听一名女子道：“怎么华山门下也有这等人，真是令人惊讶万分啊！”


  
众人听了这话，心下都是一奇，连忙转头过去，只见观门口走进一名妖妖袅袅的美女，这女子脸上施着淡妆，身穿杏黄道袍，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卢云刚巧站在这美女身旁，闻得她身上的香腻气味，不觉鼻中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秦仲海靠了过去，低声道：“卢兄弟，这女子就是‘百花仙子’胡媚儿，你可小心。”


  
卢云本在取帕擦抹，待听这妇人便是那恶名昭彰的女魔头，想起她杀害娟儿师叔的狠辣，不由得大吃一惊，忙退开两步，就怕着了暗算。


  
胡媚儿见卢云慌忙退开，便向他浅浅一笑，柔声道：“这位公子慌慌张张的，可是怎么啦？”神态竟是三分娇羞，七分狐媚，让人神为之夺，魂为之摄。


  
卢云吓了一大跳，脸上青红不定，忙又往后退开几步。


  
秦仲海见胡媚儿兀自施展邪术，心道：“操他奶奶的骚狐狸，竟敢惊扰咱们卢兄弟，看老子修理你。”胸膛一挺，便走上前来。


  
胡媚儿见秦仲海貌如虎豹，端的是英雄气概，威武过人，忍不住微微一笑，心道：“今日华山好多英侠。”正要抛出媚眼，忽见秦仲海裂着海碗大嘴，对她打了个酒嗝，恶的一声，扑天酒气冲去，恶臭难言，登让胡媚儿花容失色，霎时皱眉掩鼻，急急逃了开来。


  
秦仲海心下暗笑：“死小娘，旁人怕你，我秦仲海可不怕。有种天天过来招惹老子，要你哭着回家叫亲娘。”想着想，却又打了个饱嗝，臭气喷出，左右宾客纷纷掩鼻闪避。


  
卢云见女魔头离开，这才拍了拍心口，松了口气。他凑头过去，低声问道：“这女子怎也来华山了？难道别有阴谋么？”


  
秦仲海斜目看他一眼，奇道：“你干么遮着鼻子？”


  
卢云含糊地道：“我这是在遮嘴，咱们谈论机密，不能让旁人听了。”


  
秦仲海哦了一声，正要回话，忽听观门外脚步声响，似有大队人马过来。他回头往门外望了一眼，霎时嘿嘿冷笑：“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华山这下多事了。”


  
卢云不知他何出此言，便也朝观门外看去，这一望之下，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那胡媚儿行事招摇，果然一进大厅，便给人认了出来。娟儿与“百花仙子”仇深似海，一见胡媚儿的面，立时想起师叔之死，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泪水盈盈欲坠，猛拉住青衣秀士的手，大声哭道：“师父，就是这妖女杀了师叔，咱们杀了她，给师叔报仇！”


  
青衣秀士却是老谋深算之辈，听了徒儿这话，却只叹了一声，摇了摇头，轻声道：“此女大援已近，咱们眼前不便动手。报仇一事，容后再议。”


  
座上诸大掌门听得“百花仙子”另有后援，心下都是一奇，眼见胡媚儿孤身站在厅里，哪来的帮手？难道青衣秀士自知不是人家的对手，便来以此推搪么？


  
娟儿听师父有意放过报仇良机，当场便啜泣起来，哭道：“师父！师叔死得好可怜，咱们怎还怕东怕西的？快快过去杀她啊！”泪水汪汪，小脚顿地，只是不依。


  
青衣秀士见爱徒满心悲愤，便轻轻握住她的小手，要她稍安勿躁。


  
众人正自猜测不休，猛听门外一声炮响，观外传来数十人的齐声呐喊，大声道：“十八省总按察、太子太师江充江大人到！”


  
灵定闻得“江充”二字，霎时大惊失色，站起身来，方知青衣秀士口中大援是何意思。卓凌昭却是冷冷一笑，神色更见阴沉。


  
这厢杨肃观也是多智深沉之人，一见胡媚儿到来，便知安道京定在左近，只是百般算计中，却料想不到权臣江充竟尔亲临华山。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忙站起身来，眺头往观外望去。满堂宾客听到“江充”二字，自也大感吃惊。只有秦仲海、卢云两人离门口近，早已见到江充的座轿，自是不感惊讶。


  
这江充虽然身无武功，但权势薰天，举世无双，若要靠着朝中势力斗垮武林门派，直如吃饭喝水般容易。眼看江充便要入观，满堂客人虽都是武林豪客，却无人敢胆怠慢，纷纷起身相迎，连肥秤怪这等滑稽人物也都站起身来。


  
只见一人脑满肠肥，当先走进，正是锦衣卫统领安道京。他身后还跟了大批好手，那九幽道人、罗摩什等人都在其中。众人往两旁一站，跟着一人缓缓走了进来，这人身穿蟒袍，脚踏云履，大显富贵之气，正是江充本人。


  
秦仲海见江充到来，不由得嘿嘿一笑，道：“都说高颜那王八蛋怎敢得罪薛奴儿？原来江充出京来了。嘿嘿，这家伙无事不出门，出门必惹祸，华山门下要糟糕了。”


  
那日和亲车队给四王子追杀时，便曾遇上玉门关总兵高颜出关拦路。此刻回想起来，若非江充本人便在附近，那高颜就算大胆十倍，又怎敢招惹薛奴儿？秦仲海心下暗自揣测，宁不凡武功虽高，却只是寻常江湖中人，不知江充何以驾临此间？想来两人定有什么过节。


  
正看间，忽见一人光头秃顶，紧站江充身侧，正是罗摩什，卢云吃了一惊，低声道：“这妖僧不是死了么？怎地又出来了？”那日西疆血战，他亲见这妖僧出指自尽，哪知现下又生龙活虎地出现中原，尚与一代奸臣混在一起，吃惊之下，忍不住揉了揉眼，以为遇上鬼魂了。


  
秦仲海自也感到诧异，他见罗摩什气色甚佳，不似阴风惨惨的厉鬼模样，再看又是光天化日，已知这贼秃定是靠着装死，这才逃过一劫。秦仲海越想越恼，呸了一声，骂道：“他奶奶的，这贼秃无耻之尤，准是靠着装死逃命！这帮妖魔鬼怪花招百出，下次要杀他们，非大卸八块不可，看他怎么拼凑回来！”


  
秦仲海咒骂不休，卢云却起了淡淡的愁思，想起公主，心下登时一阵惆怅。


  
江充一到，胡媚儿立时俏眼生波，大显殷勤。她挽着江充的臂膀，娇声道：“华山掌门何在？怎么不来迎接江大人？”


  
话声未毕，一名猥琐的中年男子奔了出来，打躬作揖道：“诸位大人，请朝这边来。”


  
胡媚儿见他容貌猥琐，斜目一瞪，冷笑道：“谁要你这种小人物啰嗦？快叫宁不凡出来。”


  
那猥琐男子闻言一愣，陪笑道：“仙姑莫要生气，先请坐下再说了。”


  
胡媚儿见他容貌丑恶，满面堆笑，实在粗鄙到了极点，真连一眼也不想多看，当下怒道：“你没听我说话吗？叫你们掌门人出来！”


  
胡媚儿正自河东狮吼，大发脾气，却见江充向那猥琐男子微微欠身，跟着拱手道：“宁掌门，我这几个下属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别见怪。”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为之哗然，一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众人此来华山，虽说都是来观看这位高手退隐的，但真见过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的却没几人。本以为此人号称“天下第一”，样貌定是勇猛威武，至不济也是仙风道骨的长相，哪晓得一见之下，宁不凡一身装扮宛若客店掌柜，相貌非只没有半点不凡，简直是平庸透顶，俗气不堪，便是江湖上的第三流角色，怕也比这人体面称头。


  
众人讶异之余，自不免大失所望，那胡媚儿更是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娟儿望着宁不凡寒酸的身影，惊道：“师父，这鬼样子也能叫做天下第一，他该不会是冒牌的吧？”


  
青衣秀士微笑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这位宁掌门大智若愚，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你可别小看他了。”


  
其余在座掌门听了这话，也都点了点头，显然早与宁不凡熟识。便连卓凌昭天生傲性，听了青衣秀士的说话，也只双目森然生光，并无出言反驳之意。


  
满堂宾客正自讶异，那江充已笑吟吟地走到宁不凡面前，笑道：“宁掌门啊，我这两年诚心诚意，屡次相邀，请你老人家共商国事。你推却不就也罢了，怎么竟要封剑归隐啊？你老是不给姓江的面子，可真叫人心冷了。”说着伸手搭上了宁不凡的肩头，神态颇为亲热。


  
宁不凡身子一缩，躲开了江充的搂抱，跟着躬身作揖，满面堆笑，拱手道：“不凡年岁已长，身子骨虚，只想早些退隐，颐养天年，江大人多番错爱，不凡只有心领了。”


  
江充哈哈大笑，道：“宁掌门哪里老了？咱俩年岁相当，你自称年岁已长，那我江充不也算个老头子啦？”


  
宁不凡听他说笑，便也陪笑两声：“不同，不同。大人神采飞扬，草民如何能与大人相比？咱们一般年岁，大人看来可年轻多了。”


  
江充哈哈大笑，道：“我每天好吃懒做，臃肿的很，怎能和你练武之人相比。宁掌门这是取笑我了。”


  
两人闲话家常，缓缓朝大厅右首行去。宁不凡引着江充，走到那三张座椅之前，陪笑道：“难得江太师亲上华山，玉清观多有怠慢。这就请您上座歇息。”


  
江充打量座椅几眼，忽然哦地一声，道：“三张椅子？”


  
宁不凡拼命作揖，干笑道：“是，正是三张。”


  
江充听了这话，只是嘿嘿冷笑，他探头过去，猛盯着宁不凡的双眸，目光森厉，竟是一瞬不瞬。宁不凡给他这么一瞪，忙低下头去，不敢稍动。


  
过了半晌，江充伸手出去，拍了拍宁不凡的肩头，道：“也好。既然掌门有心退隐，姓江的一定成全，绝不勉强掌门出山为官。”


  
宁不凡大喜，正要称谢，忽见江充面色一沉，口气转得又冰又冷，道：“不过宁掌门，咱有几句话先提醒了。咱们明人不做暗事，你可千万别嘴里一套，手底一套。模样闲云野鹤，自在逍遥，私底下却生龙活虎，什么大事都来插上一脚，那可叫人心寒得很。”


  
宁不凡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干笑道：“小可真是有心退隐，江大人却是多虑了。”


  
江充淡淡地道：“你自管去忙吧，我在这儿看着。念在咱俩的交情，江某总要见你平平安安的退隐，这才对得起你。”便自行坐了下来。


  
宁不凡干笑两声，双手下垂，倒退了几步，方才转身离开，模样异常恭谨。


  
眼看江充坐定，安道京大声喝道：“大家过来，保护江大人！”锦衣卫众人连忙抢上，便在江充身边护卫，百人涌来，登将大厅右侧挤得满了。


  
江充随员百名，左有安道京，右有罗摩什，九幽道人傲立在前，百花仙子悄立于后，排场宏伟，富贵非凡。场中年轻一辈从未见过朝廷要员的出入仪仗，一时都有大开眼界之感。


  
这厢柳门中人听了二人的对答，心下都是起疑，不知这江充为何出现此处，更不知他是否另有阴谋，一时各自猜测不休。

第七卷 天下第一 第五章 封剑归隐


  
过了半晌，不再有客人进观，华山门人见吉时已到，便取出丈许长的鞭炮，在观门口劈劈啪啪地放了起来。看来玉清观虽是武林门派，但遇上了这些婚丧喜庆，却也不能免去这些繁文缛节。


  
典礼正式开始，宁不凡身为主人，自须说上几句话。他满面堆笑，缓步走下场中，抱拳道：“诸位高贤在上，不凡退隐江湖，说来本是小事一桩，怎好惊动各位高人大驾？只是人生渺渺，难得相逢，请各位典礼后稍留尊步，敝派备有水酒款待，请大家随意用些，千万别客气。”


  
一名弟子抢上前来，叫道：“和尚道士吃素的，请到太极厅；吃荤的，请到两仪厅。晚间若要住房，请找本门弟子登录大名。”说着冒出一名男子，手持笔墨名册，便在人群中四处穿梭，等着抄录名单。


  
众人皱起了眉头，心想：“这玉清观怎地像间客店饭馆一样？宁不凡真是‘武功天下第一’么？”众人先前见宁不凡外貌猥琐，本已暗暗摇头，此刻又听他啰里啰嗦，举止全无高手风范，更感失望。


  
摇头叹息中，内厅缓缓走上三名弟子，手上各自托着只铜盘。众人心下一奇：“这又是什么古怪东西了？”凝目望去，只见第一只铜盘里放着几本经书。这几本书古旧不堪，多半是华山的武功精要，看来是掌门人的信物。众人心下了然，宁不凡今日非但要封剑归隐，更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把掌门之位一并传出。


  
第二只铜盘里放了一柄长剑。那剑鞘满是铜绿，剑柄更用麻布紧紧包裹，看来破烂无比，似连西瓜也难以切开。众人乍见之下，不禁皱起了眉头，几名后起之秀更是暗自好笑，都不知武林公推为“天下第一”的绝代高手，怎能使得这般破烂家生？


  
第三只铜盘里更是奇怪，里头只摆着一段破旧白绫，上头还有点点血迹，却不知是做何之用的。几名心念邪恶之人登时想到歪处，以为这破布是哪家闺女的贴身物事，却拿来此处招揽炫耀。一时交头接耳，各自出言讥笑。


  
宁不凡见众人面带轻蔑，却也不以为意，他缓缓说道：“不凡自出武林以来，已历二十余年。多蒙各方师友提携，使敝人敝派得以立足江湖，念及诸位高义，不凡感激不尽。”说着做了个四方揖，又道：“只是念及武林凶杀难免，江湖道路更是艰辛险恶，不凡厌倦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便起了引退之意，希望众位高贤得以成全。”


  
众宾客看他面有倦容，神态谦卑，心中都想：“这宁不凡如此庸懦，还是早些引退的好。否则真要遇了绝顶高手上山厮杀，他要如何经受风波？”典礼开始，昆仑门下都在蠢蠢欲动，只等着大闹华山，卓凌昭向他们使个眼色，要他们稍安勿躁。其余各门各派也是暗号眼色满场飞，自是在伺机挑战。


  
宁不凡见东西预备了，便微微一笑，道：“眼前吉时已届，在下便请诸位嘉宾好友一同见证，宁某自此退隐武林，不再提刀论剑。”说着伸手一挥，第一名弟子便托着圆盘，走到宁不凡身前。


  
宁不凡从铜盘里拿起经书，随手翻了一翻，微笑道：“这几本书是我派的武学奥秘，向来是华山的镇派之宝。今日我退出江湖，自当传出掌门之位，还请新任掌门将这几本经书好生保管，日后永传万世，保我华山威名于不坠。”众人心下一凛，果然这宁不凡有意传出掌门之位，只是这位子何等要紧，却不知他要传给什么人了。


  
宁不凡眼望门下，神情忽地变得严肃，只听他沉声道：“华山玉清观第十代弟子苏颖超，跪下接命。”


  
一声清亮的答应响起，人群中走出一名少年，这孩子容貌俊秀，约莫十五六岁，正是先前在山道上见过的苏颖超。


  
眼见宁不凡有意传位给一名少年，众宾客无不大为讶异。这苏颖超幼小稚嫩，倘使真要继任华山掌门，却不知华山一派日后如何行走江湖？与人争锋？不少人以为宁不凡有意说笑，但看师徒二人正经八百的模样，却又不似作假。众人暗自揣测，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满场宾客的一片讶异中，苏颖超已然下拜跪倒，垂首道：“弟子苏颖超，跪接掌门法旨。”一师一徒神情庄严，毫无玩笑之意。那苏颖超跪在地下，更是一动不动。


  
宁不凡叹了口气，他望着爱徒稚幼的脸庞，脸上似有一丝不忍，但这神色一闪而逝。他深深吸了口气，上前一步，凛然道：“余秉天隐道人遗命，特传掌门大位于弟子苏颖超，盼你日后发扬门户，行侠仗义，以天下为己任。苏颖超，你可能做到？”


  
苏颖超叩首在地，奋然道：“弟子虽不才，亦不忘师尊今日教诲。”


  
众人哗然声中，华山掌门之位已给一名少年接去，但门下弟子却无一人反对，更无丝毫不满之色，想来事前早已得知此事。


  
宁不凡听弟子回话铿锵有力，便自一笑，道：“江湖险恶，盼你带领同门，以度乱世。”说着将经书递给苏颖超，道：“此乃本山绝学三达剑，盼你日后详加习练，定有所成。”


  
苏颖超跪地接过，跟着叩首九次，这才缓缓站起。


  
苏颖超行礼已毕，说来已算是武林八大门派的掌门，足与少林灵智方丈、武当元清道长、昆仑剑神卓凌昭、九华山青衣秀士等掌门平起平坐。旁观宾客想起日后要称这位少年一声掌门，忍不住有些为难，一时神态尴尬，良久过后，居然仍无一人上前道贺。


  
宁不凡望向门中长老，沉声道：“赵长老何在？”


  
一名白发老人快步行出，大声道：“赵五在此！”这长老正是当年的赵五。光阴催人老，二十年过去了，这人虽还是一派严厉模样，但当年的满头青丝，如今早已转为如雪白发。


  
宁不凡望着赵老五，神色郑重，道：“本山苏掌门年幼，还望赵长老克尽职守，言所当言，日后多加扶持。可能做到？”言中之意，却是任命赵五为顾命大老，苏颖超日后便遇上了麻烦，也有这位长老出面解围。


  
只听赵五大声道：“掌门放心！赵五便算性命不在，也会护持新任掌门，掌门自管安心退隐吧！”


  
一旁肥秤怪、算盘怪也都大叫：“掌门放心！咱们竭心尽力，也要保住华山威名！”


  
耳听门人如此说话，宁不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笑容。他向厅上宾客逐一拱手，道：“新任掌门年幼，还请诸位高贤多多提携照顾。不凡感念深恩，永铭五内。”


  
几名老江湖见华山满门老的老，小的小，少了宁不凡以后，全无像样高手，只看得暗暗摇头，心道：“看华山这个德行，今后定是一蹶不振，再也不能与少林武当争雄了。”宾客中另有心机深沉之辈，见宁不凡行径太怪，便暗暗猜想：“看宁不凡装模作样，八成是退而不隐，想在幕后指挥，这才找了个小鬼出来主事。”


  
众人胡思乱想间，宁不凡却已伸手出去，从第二只铜盘取过长剑，道：“此剑名唤‘勇石’，自我正式习剑以来，三十年从不离身。今日宁不凡特此封印，使其永不出鞘。”


  
长剑封印，便如盖棺入冢。宁不凡轻抚长剑，平庸的脸上现出了一阵伤感，华山门下更是神情悲凉，就连华山双怪这等狂妄滑稽的人物，也都在暗自垂泪。山上举行大典，本该喜气洋洋，可宁不凡一旦引退，华山日后少了这位高手主持门户，定会失色不少，也难怪这些门人弟子脸色这般愁苦了。


  
只见宁不凡眼光向地，似在回想往事，识得他的宾客无不心有所感。众人感慨之余，纷纷抬头仰望屋梁，只见那梁上兀自悬着两面锦旗，一书“长胜八百战”，一书“武艺天下尊”，想起宁不凡十八岁出道，打遍天下无敌手，哪知世事变幻，沧海桑田，这位高手终也到了退隐的一刻。


  
宁不凡默然垂首，良久无言。过了好一阵子，彷佛大梦初醒，他叹息一声，转头看向苏颖超，道：“此剑伴我行走江湖，如同亲人。待我归天之日，请苏掌门将此剑置入棺木，以作陪葬。”此时华山名义上的掌门已是苏颖超，宁不凡便以掌门之名相称，丝毫不少礼数。


  
苏颖超听师尊如此吩咐，心中大恸，霎时落下泪来，哽咽道：“弟子凛遵师尊谕旨。”


  
宁不凡不再多说，伸手一招，人群中走出一名弟子，右手端着烛台，左手提了只金盒，那盒里却盛着火漆。那弟子将蜡烛在金盒下一烤，不多时，便将火漆烤软，连盒交在宁不凡手中。看来宁不凡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火漆封印佩剑，使“勇石”再不能出鞘。


  
宁不凡左手持剑，右手提起金盒，面向宾客，朗声道：“诸位若无异议，本人就此封剑。”


  
要知封剑等于自废武功，从此不能再与人动手，也是如此，一个人若要退隐江湖，需得所有恩人仇家一并同意，那才能真正封剑洗手。倘若恩怨未了，封剑之举便形同自杀，非但恩人不能谅解，仇人更会趁机将之杀害，是以宁不凡广邀天下英雄前来见证，便是要同道谅解他退隐的苦衷。只要满山宾客尽皆同意，日后若还有人找他麻烦，那便是天下武林的公敌了。


  
眼看无人阻拦，宁不凡朗声道：“既然大家别无吩咐，不凡就此退出江湖，从此不问世事。”说话之间，便要将火漆倾在剑鞘上。


  
忽听一人喝道：“且慢！”


  
这声音也不甚响，却令众人耳中生鸣，料来发声之人定是内力深厚之辈。众人想道：“好啊！终于有人出来挑战了！”


  
只见一名道士飘身而下，身形甚是飘逸。此人仙风道骨，一对眸子温然纯正，却是武当山的道士元易。众宾客见武当高手出阵，都知双方势均力敌，想来有好戏看了。


  
杨肃观长眉一挑，转头看向韦子壮，低声道：“韦护卫，贵派师兄是否心存豪情，想与宁不凡争这天下第一么？”


  
韦子壮摇了摇头，道：“杨郎中说笑了。我师兄只是不忍英雄埋没，这才出言劝阻，绝不是有什么私心。”


  
杨肃观哦了一声，这才放下心来。


  
武当高手下场，宁不凡微微一笑，将长剑火漆交给弟子，拱手道：“道长有何指教。”


  
元易道：“宁先生武功冠绝天下，正是方今武林的泰山北斗，一言一行，向来动见观瞻，足为同道表率。如此身居要津，宁先生无病无痛，却忽尔宣称退隐江湖，岂不令天下同道心冷？贫道今日斗胆，想请宁先生暂止封剑之举，留待日后再议。”


  
耳听元易说话正气凛然，果然是为武林正义打算，倒不是来出手挑战的，几名老沉持重之人纷纷点头。只是场中有不少人一心要看高手凶杀，一听元易无意挑战，猛打个哈欠，无精打采的听着。


  
宁不凡听了元易的劝阻，却只淡淡一笑，道：“道长教训的是。不过在下一来体弱多病，二来厌倦刀头舔血的日子，归隐心意已决，亦无变卦之理。此番苦心，还乞道长谅解。”语气坚决，却是回拒了元易的一番盛情。


  
元易摇了摇头，叹道：“宁先生一身大好本领，不来救助世人，只想着山林之乐，贫道夫复何言？”说着叹息一声，一拱手，便返回座位，不再多说什么。


  
华山门下听了掌门的回话，知道退隐一事无可挽回，不禁叹了口气。其余宾客的神情却是大异其趣，有的听宁不凡执意退隐，直是喜上眉梢，有的摇头不语，似感惋惜。种种神态，却是不一而足。


  
今日上山的宾客虽然门派不同，但用心却只两种，第一种人多半是正道人士。这些人不愿现状动摇，自不想宁不凡无端退隐，存的多是劝阻之心，便如武当山的元易一般。第二种人多是新兴门派的领袖，宁不凡退隐也好，复出也罢，他们毫不关心。这帮不速之客摩拳擦掌，就想打败宁不凡，早些功成名就。


  
这帮人中，自以号称“剑神”的卓凌昭武功最高、筹划最久，颇有势在必得的气势，不过放着正道高手在此，自也不容这群人放肆了。


  
杨肃观冷眼旁观，心中推想：“宁不凡退隐之后，卓凌昭定会上前挑战，不如请灵定师兄出手，一次把场面镇住了。也好与昆仑山一决高下。”今日少林高手虽只寥寥三人上山，但个个武功高强，不论单打独斗或是车轮大战，己方都无落败之理，当下便细细谋划起来。


  
元易回座，再也无人打扰，宁不凡便向众人道：“诸君若无异议，在下此刻便要退隐，希望诸位成全。”说话间望着众人，只要无人说话，他便要把火漆倾下，只等封印长剑，终其一生，再也不能动剑比武了。


  
便在此时，忽听门外一人大叫道：“没我的许可，你决计不可退隐！”


  
众宾客听这人说话语气十分狂妄，不由得吃了一惊，讶异之余，便往观门看去。


  
只见大门口人影一闪，一名老者当前冲了进来。这老人白须白发，满面红光，身上穿着件绣金大红袍。他甫进厅内，便朝宁不凡手中长剑抓去。这一抓法度严谨，功力老辣，竟也是个武功高手。


  
众宾客心下一凛，暗道：“这人武功好强，他是谁？”众人往门外瞄去，猛见一顶八人大轿停在观外，看来此人定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宁不凡侧身避开那老者的一抓，跟着伸手挥出，挡住那老者手臂，苦笑道：“琼老爷，你就让我退隐吧，何苦再为难我呢？”


  
众宾客听得这老者姓琼，都是面色茫然，一时纷纷打听。卢云听这老人姓琼，却不晓得来历如何。他知秦仲海人面甚广，便问道：“这老先生是谁？怎地这般大的火气？”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皇亲国戚，火气自比常人大了些。”


  
卢云听得“皇亲国戚”四字，心下便是一凛，看那老者身上的红袍绣着只五彩火凤，想来定是位显赫异常的大人物。


  
正看间，那江充缓缓站起，道：“老爷子，人家说过要退隐了，你又何必为难他呢？”


  
那老者面色气愤，喝道：“江充！你休要在那里卖乖！若不是你的缘故，宁不凡好好的一个天下第一，却又何必退隐？”


  
场中众人闻言，心下都是一凛，杨肃观、秦仲海、卢云等人也是暗暗留上了神。


  
江充听得那老者的指责，登时哦地一声，笑道：“宁掌门是因我退隐？我江充居然有这么大的本领啊，我怎么不知道呢？”说着向宁不凡一笑，道：“宁掌门自己说吧，是我逼你退隐的么？”


  
宁不凡摇头道：“此次封剑，是在下自己决定的，与江大人毫无干系。”


  
江充双手一摊，笑道：“看吧，人家都这么说了，琼老爷怎好怪我哪？”


  
那老者如何肯相信，只抓着宁不凡的臂膀，气急败坏地道：“你啊你，有什么苦衷便说吧！让老夫替你出头啊！”


  
宁不凡低下头去，道：“请琼老爷先去歇歇吧，咱们一会儿再聊不迟。”


  
那老者大声道：“胡说！再过一会儿，等你封上了剑，一切全都迟了！老夫说什么也不让你退隐！”说着便要抢过宁不凡手上的金盒。


  
宁不凡摇了摇头，往后退开一步，闪过了那老者的一抓。


  
江充见那老者一昧胡闹，不禁一笑，道：“琼老爷子别捣乱了，几千人都在等着呢！”


  
那老者暴喝道：“你少给我废话！你逼退宁不凡，以为我不知道吗？大家回京较量，看看谁怕谁！”


  
江充嘻嘻一笑，道：“是么？就凭老爷子的铁卷丹书？还是靠你的宝贝女儿？”


  
那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喝道：“我琼武川什么都不靠，就靠我这两只拳头！”说着冲上前去，便要往江充脑门捶落。


  
宁不凡大吃一惊，身形一闪，挡在他二人中间，道：“今日是在下归隐的日子，请两位看在小可的面上，不要在此生事。”


  
厅上众人见这老者事事冲着江充，丝毫无惧这一代奸臣的偌大权势，却不知这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登时议论纷纷，都在猜测那老者的来历。


  
韦子壮虽是柳昂天的护卫，却也不知朝廷有这号人物，他知杨肃观详熟朝廷之事，便低声问道：“这位琼老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这人的先祖便是琼鹰，乃是太祖开国时的大功臣。”


  
韦子壮惊道：“原来是功臣之后！照这样看，江充也未必能对付他了？”


  
杨肃观道：“这个自然。琼老爷的女儿还是先皇武英帝的宠妃，算是当今圣上的嫂子。江充便再嚣张，也不能拿他奈何。”


  
韦子壮听这老人地位如此显赫，不由得惊叹一声，心下更增敬重。


  
这厢秦卢二人也是议论纷纷。卢云见那老者出手迅捷，不似一般朝臣，忙问：“秦将军不是说这老先生是皇亲国戚么？怎地像身有武功？”


  
秦仲海笑道：“卢兄弟可曾听过紫云轩？”


  
卢云听了“紫云轩”三字，便点了点头，他曾在河北遇过几个男女，都自称为紫云轩门人，当即道：“我过去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在北京附近的书院吧？”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紫云轩正是这琼武川开立的书院。此人袭爵国公，文武全才，非只练了一身家传武艺，家中还藏有太祖赐下的铁卷丹书。任他犯下多大的罪状，都是刑不加身，罪不及族，端的是皇上也怕的人物。”


  
卢云一惊，道：“皇上也怕？这是什么意思？”


  
秦仲海道：“他有一条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二十四节龙头金鞭，你说皇上怕不怕他？”


  
卢云惊道：“他真打过皇帝吗？”


  
秦仲海眨了眨眼，跟着哈哈一笑，道：“那种东西是摆着好看的，除非皇帝逼奸他老婆，不然这琼武川又没老糊涂了，如何干得这等傻事？”


  
卢云心下一惊，低声道：“秦将军说话低声些，这话大逆不道，可别给旁人听去了。”


  
秦仲海笑道：“怕什么，你看多少人在交头接耳，又不光咱俩在这儿胡说八道。”


  
卢云探头看去，果见厅上众人谈论不休，连那杨肃观、韦子壮也在低声议论，几名江湖前辈更是抓住机会，对着一众青年口沫横飞，天花乱坠起来。秦卢二人相视一笑，都感莞尔。


  
场下众人说得口干舌燥，场上却也没闲着，只见宁不凡不住劝说，一心要琼武川坐下观礼，那琼武川却是不依，兀自对着江充破口大骂。


  
忽听一人大大的打了个哈欠，这人显是有意激怒众人，这哈欠声打得狮吼一般，众人听了，都是为之一惊。


  
肥秤怪听得宾客无礼，当场冲了出来，戟指叫骂道：“你奶奶的，大人们在说话，是哪只龟孙子在这乱打哈欠！”


  
那人笑道：“打个哈欠都不成吗？华山的规矩还真多啊，那放屁可以吧！”众人只听扑噜一声，跟着臭气薰天，那人竟尔放了个屁出来。


  
肥秤怪怒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华山放屁！”


  
却见一人好整以暇的站到场中，这人中等身材，身穿山东大绸，模样甚是富有。一旁有人识得他，叫道：“是他！这人是‘伏牛圣手’西门嵩！他也来了！”


  
秦仲海见了这人，登时笑了出来，道：“杂耍的又来了。”先前这人在山脚客店卖弄武功，便给杨肃观恶整一阵，想不到才隔片刻，便又上来华山生事。


  
肥秤怪自也听过西门嵩的名字，知道此人武功不弱，三十六路回风透骨扇颇为了得。这人第一次来到华山，便尔大言不惭的口出恶言，若不好好教训一下，华山岂不让人小看了？当下喝道：“西门嵩！你的臭屁老子领教过了，果然臭得很！下次要放屁，滚回你自己家里放去，少在这里搅和！”


  
西门嵩手摇折扇，笑道：“到底是谁的屁臭啊？贵派掌门说好要退隐山林，还劳师动众的请来这许多朋友，谁知临到头来，却又在这里拖拖拉拉，根本是说话如同放屁！宁不凡若不想退隐，赶紧放句话出来，省得大家在这里干耗着。”


  
几名好事之徒听得此言，都是鼓噪起来。


  
肥秤怪叫道：“你要不高兴，现下就给我滚出去！”


  
西门嵩冷笑道：“这就是华山的待客之道么？今日我可领教了。”只听他高声道：“诸位朋友，华山下了逐客令啦，大伙儿可以走啰！”


  
一众好事之徒登时起哄，叫道：“走啦！什么封剑归山，根本是骗人的玩意儿！”说着人群中站起十来人，便要往厅外走去。


  
众人喧闹连连，不少人更是口出狂言。宁不凡望着琼武川，凄然道：“老爷子，你真要我做个无信无义的小人么？”


  
琼武川咬住了牙，道：“我也不想毁了你的一世英名，可是……可是你大好前程，便真的屈服在江充之下么？”


  
宁不凡眼望地下，叹道：“我职责已尽，世间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琼武川心下一凛，猛觉他话中含有深意，当即问道：“什么职责已尽？这什么意思？”


  
宁不凡摇了摇头，低声道：“其中详情，琼老爷不妨去问令嫒吧！”


  
琼武川惊道：“问我女儿？可是有什么大事么？”


  
眼看宁不凡神情萧索，欲言又止，琼武川还待要说，宁不凡已轻叹一声，自行转身下场，朗声道：“请各位稍安勿躁，且听在下一言。”他提声说话，运上了内力，竟把全场叫嚣声都压了下去。


  
宁不凡初展身手，颇显威力。众宾客先前见此人举止如同小丑，本都存着轻蔑之意，待此刻见他运使内力，功力竟似不弱，这才稍稍多了几分敬意。


  
宁不凡看着众宾客，道：“在下今日退隐之事，已成定局。各位若有意留下见证，还请回座安歇。若要先行离去，敝派也不敢阻拦，这就请便。”


  
西门嵩哈哈大笑，道：“冲着这几句话，咱们信你一次！”几名吵闹不休的客人登时奔回座位，笑吟吟地等着好戏上演。


  
秦仲海指着那几人，低声对卢云道：“看这帮狗腿模样，定和西门嵩一样，都是江充找来的帮手。这帮恶徒若不逼退宁不凡，决不甘休。”


  
卢云点了点头，道：“这些人面相狞恶，看来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琼武川听宁不凡当众宣布，知道退隐一事已无可挽回，他呆立良久，摇头长叹。一名华山弟子忙走了过来，道：“琼老爷请这边来。”跟着带位入座，让他与江充比肩而席。


  
琼武川坐了下来，狠狠瞪了江充一眼：“逼退天下第一高手，你这奸贼可称心如意了！”


  
江充故做茫然之色，眯着眼道：“称什么心、如什么意啊？我怎么全然不知？”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琼武川气得脸色惨白，伸手接过华山门人送来的茶水，大口喝完。


  
眼见两位大人物同坐厅侧，众人方知这三个位子全是留给朝廷要员的，权臣江充坐了一张，国丈琼武川坐了一张，却不知空的一张又是留给谁。


  
琼武川甫一坐下，那“伏牛圣手”西门嵩便走下场中，朝宁不凡笑了笑，说道：“宁掌门，在你退隐之前，我有一事相询。”


  
宁不凡见他面带狞笑，心下一凛，拱手道：“请阁下吩咐。”


  
西门嵩咳了一声，道：“阁下今日退隐后，当真不再舞刀弄剑？或者只是做个样子？”厅上众人听得西门嵩此言，都知道他有意寻事，登时留上了神。


  
宁不凡一愣，忙道：“西门先生取笑了，小可当然是真心退隐。”


  
西门嵩冷笑道：“是么？手长在你身上，哪天你手一痒，谁知你会不会食言而肥啊？”


  
肥秤怪冲了出来，指着西门嵩骂道：“你奶奶的！我师侄手痒不痒，关你屁事！你有种便与你爷爷大战三百回合，少来欺负我师侄！”


  
西门嵩笑道：“这么快便忍不住了，宁掌门啊，谁会信你是真心退隐呢？”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不少宾客也随之狂笑，看来都有意作弄宁不凡。


  
宁不凡叹息一声，向肥秤怪挥了挥手，道：“师叔，请你先退下。”


  
肥秤怪面露不忿，叫道：“这小子不怀好意，决计是个惹是生非的东西，师侄你不要理他啊！”


  
宁不凡摇头道：“我真是有意退隐，请大家成全。”肥秤怪握紧双拳，神色悲愤，但掌门如此交代，只得走回座位，不再多言了。


  
西门嵩见肥秤怪垂头丧气的走开，登时面露微笑，道：“看来宁掌门当真有心退隐，在下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为使武林同道相信宁掌门的用心，我还是得要把话问完，免得宁掌门日后说话不算话，好像放屁一般。”


  
华山门人听他说话辱及师尊，纷纷站了起来，喝道：“你才在放屁！”


  
宁不凡挥了挥手，示意门下不要鼓噪，跟着道：“阁下有什么吩咐，这就请说吧。”


  
西门嵩笑道：“宁掌门退隐之后，若有人前来羞辱欺侮于你，你该要怎么办？”


  
宁不凡一愣，道：“有人来欺侮于我？我向来不与人结仇，谁会这般无聊？”


  
西门嵩笑道：“这种妄人所在多有，宁掌门不可不防。”


  
宁不凡叹了口气，随即向满堂宾客一拱手，说道：“在下退隐之后，请诸位高抬贵手，别再来为难小可。”


  
武林中人自来最重颜面，别说是天下第一高手，便是华山的一个低辈弟子，也不该出言向人讨饶。众宾客听得此言，不论正邪黑白，都是暗暗摇头。


  
西门嵩却是丝毫不见放松，他哈哈一笑，道：“如果在座英雄不愿饶过你呢？你又要拔剑杀人了吗？”


  
宁不凡目光黯淡，低声道：“阁下大可放心，即便有人看我不顺眼，前来欺侮于我，终宁某一生，也会默默忍耐，绝不再与人动手。”


  
琼武川闻言，不禁重重地叹了一声，江充斜目看了他一眼，却是笑吟吟的，好似甚为开心。


  
西门嵩大笑不止，道：“好你个宁不凡！有种。”他转过头去，向众宾客叫道：“这宁不凡说的是真是假，且让我来试试！”说着一口唾沫喷出，竟是朝宁不凡的脸面吐去！


  
满堂宾客见西门嵩狂妄至此，都是惊得呆了。华山门下齐声惨叫，大喊道：“掌门！”


  
口水喷来，宁不凡竟是不闪不避，那口唾沫吐中鼻梁，慢慢地滑落嘴角之旁。华山门下悲怒交加，喝喊连连，都要上前厮杀。宁不凡把手一挥，示意他们不可妄动。


  
华山门下群情悲愤，一齐跪倒，悲哭道：“掌门！你何苦如此！”


  
却见宁不凡取出手巾，将脸上的唾沫擦去。以他的绝世武功，若非刻意受辱，焉能被西门嵩的唾沫吐中？看来宁不凡定是有意安天下群雄的心，这才唾面自干。


  
琼武川狂怒攻心，霍地站起，怒喝道：“西门小子，你找死么？”


  
西门嵩笑道：“是他自己不避的，你怪我什么？”说着走上前去，拍了拍宁不凡的脸颊，笑道：“这下我信你了，你真有意退隐，很好！很好！”


  
宁不凡低声道：“阁下既然信了，这就请回座吧！我要将长剑封印了。”


  
西门嵩哈哈大笑，道：“好得很！好得很！”


  
众宾客见宁不凡如此卑屈，心中各有评断。有的人心中鄙夷，便想：“这宁不凡根本是个贪生怕死的东西，这种人也配称什么天下第一么？”有的却极是敬佩，心道：“这宁不凡真是大仁大勇的英雄。他这般苦心意旨，定有所图，否则他怎能忍得下这等屈辱？”一时各有评价，莫衷一是。


  
眼见西门嵩如此嚣张狂妄，不少正道中人都是心下不忿。只听一人轻斥一声，当场站了出来，喝道：“西门嵩，给我站住了！”此人神态不忿，手握三节棍，正是宁不凡的知交好友阮世文。宁不凡有意劝阻，阮世文却不容他多说，霎时跳到西门嵩面前，摆了个门户，当场就要动手。


  
西门嵩见他杀气腾腾，只嘻嘻一笑，道：“你想干什么？替人出头么？”


  
这两人早在山脚客店照过面，那时阮世文看这人猖狂，早有意出手教训，此时又见他侮辱老友，那真是自取死路了。阮世文暴喝一声，摆开手上三节棍，冷冷地道：“西门嵩，你死到临头还敢放屁么！今日我没把你打得一路归西，便跟你这下三滥一个姓。”棍身飞舞中，左右两截便朝西门嵩腰间砸去。


  
西门嵩也不来怕他，哈哈一笑，竖起折扇，便往阮世文喉间戳去。


  
两人正要过招，忽听一声叹息，一人道：“安统领啊，这使三节棍的老先生是谁？看他挺有侠义心的，可否帮我引荐一番？”


  
众人听这声音不急不徐，好似是那江充所发，忙转头去看，果然这奸臣翘着腿，端着茶，好整以暇，模样闲适，却不知有何阴谋。


  
安道京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急急翻阅而过，答道：“启禀大人，这人姓阮，双名世文，生性武勇，以三节棍法名闻洞庭一带。”


  
阮世文心下一凛，不知吉凶如何，便先退开一步。西门嵩也不追击，只笑吟吟地看着，似乎有恃无恐。


  
江充点了点头，道：“生性武勇，蛮好的。”他喝了口茶，又问道：“他名字里还有个‘文’字，可是家里有人念书做官？”


  
安道京细读册子，道：“回大人的话，阮氏本家都在练武，没有功名在身。不过阮世文有个女儿嫁到了江西，翁婿是个知县，姓丁，七品顶戴。”


  
阮世文听人提起女儿一家，猛地心下一惊，隐隐有着不祥之感。


  
江充点了点头，笑道：“文武一家亲，好了得。难得阮先生生性这么喜欢打抱不平，我可佩服得紧。你快把丁知县的名字记下了，等回京之后，咱们可要好好提拔这位朋友。”


  
安道京大声喊诺，命部属送上笔砚，问道：“请问大人，我们该如何提拔丁知县？”


  
只听江充笑道：“近年北疆一带不甚平安，鞑子四出掳掠，百姓苦不堪言，需要一个父母官过去打理。我看阮师傅这般高明武艺，他的女婿定也差不到哪儿。咱们边疆这个大肥缺，就等着丁知县来干啦。”


  
安道京摇头晃脑，赞叹道：“大人如此体恤百姓，又给了丁知县如此肥缺，真是两全其美啊！”


  
阮世文听这两人一搭一唱，竟有意将自己女婿流放边疆，想起爱女一家已然大祸临头，饶他武艺精湛，手脚还是发起抖来。众人见阮世文面色惨淡，心下无不暗暗叹息，这西门嵩背后有江充撑腰，阮世文此番贸然出头，下场必定凄惨无比。


  
琼武川坐在一旁，听这奸臣玩法弄权，如何不怒？当下喝道：“江充！放我琼武川在这儿，你还敢作怪？你当我是木头人吗？”


  
江充哦地一声，道：“琼国丈气什么啊？人家丁知县武功非凡，我怎能不为国举才？琼国丈要是看不顺眼，咱们不妨到金峦殿前，找皇上说明白啊。”


  
眼前北境征战不断，边疆一带确实动荡不安，亟需地方父母官前去安顿。琼武川虽然气得脸色发青，但若以此指责江充弄权舞弊，怕也站不住道理。琼武川徒然咬牙切齿，吹胡子瞪眼，却也无计可施。


  
西门嵩见那阮世文低头垂手，面色灰败，不禁哈哈大笑，走上前去，捏了捏阮世文的面颊，笑道：“老狗子，还想逞威风么？”


  
阮世文自知一个对答不慎，便会祸延子孙，只好不发一言，任凭作弄。


  
西门嵩乐不可支，笑道：“不敢动手，那便给我滚回去吧。”说着一脚踢上屁股。阮世文下盘工夫扎实，这脚自然踢他不翻，但他不敢出手反抗，一脚受过，便垂头丧气地退开。锦衣卫众人见状，全都大笑起来。


  
西门嵩望着厅上众人，笑道：“还有谁要过来教训在下？快快上啊？”


  
以阮世文与宁不凡的多年友谊，尚且不敢替他出头，其余各大门派与宁不凡交情平平，谁想趟这混水，与当代权臣犯冲？杨肃观、秦仲海虽曾戏弄过西门嵩，但此一时，彼一时，此刻若要大干一场，自不免把柳昂天牵连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肆虐了。


  
一时之间，场内众人都是默然不语。上起灵定、下至娟儿，无论身分尊如国丈，还是卑似乞丐，只要活在人世间，每日须吃饭喝水，就不能不向权势低头，众宾客心下暗自难受，却无人胆敢出手。


  
西门嵩见人人面怀忿恨，却无人敢过来啰嗦，当下大摇大摆，朝自己座位行去。只见他伸了个懒腰，嘻嘻笑道：“能在天下第一的脸上吐口唾沫，这份爽快可真难得啊！哈哈！哈哈！你们要不要试试？”


  
华山弟子群情悲愤，但明知掌门是故意忍耐，自己若要上前厮拼，只有坏了他的用意，一时只有垂泪忍耐的份了。


  
西门嵩正自得意洋洋，忽听破空声劲急，竟有一物飞来。西门嵩笑道：“啊呀！怎么了？有人看我不顺眼吗？”他抽出铁扇，手腕轻摆，扇面已然张开，当地一响，登将那暗器挡住，铁扇功使来，神态倒有几分潇洒。


  
西门嵩哈哈大笑，正要说嘴，忽觉那暗器上的劲力大得异乎寻常，扇面虽是精铁所铸，但给暗器一撞，竟尔凹陷下去。西门嵩手腕酸麻，心下大惊：“这是什么玩意儿？”忽觉暗器还蕴着第二道暗劲，雄浑力道撞来，他手腕剧痛，再也抓不住扇柄，霎时铁扇脱手飞出，回撞胸膛，喀啦一声，肋骨竟已折断。


  
西门嵩正自惨叫，那股劲力兀自不歇，撞断肋骨后，还再往前撞击，猛力一震，西门嵩的身子倒飞出去，轰地巨响传过，肥大的身子竟已撞破土墙，直直滚了出去。


  
满厅宾客震撼之至，都是惊呼出声。罗摩什走上一步，从地下捡起一枚物事。众宾客定睛看去，只见那物状做圆形，中间一个方孔，却是一枚铜钱！


  
众人心下大惊，仅凭这枚小小的铜钱，竟能传出排山倒海的雄浑力道，说来实是骇人听闻。厅上众人交头接耳，都不知是何方高人出手，居然能有这份能耐。


  
江充心下大怒，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道：“安统领，这又是谁在打抱不平啊？还不快点请人家出来？”


  
满堂宾客听了这话，都知这奸臣片刻便要发威，那出手之人定然要糟。


  
安道京笑道：“大人放心，属下这就揪他出来，也好帮他升官发财。”说话间，手挺钢刀，便往暗器来处走去。


  
哪知一步跨出，忽又倒退回来，只听他颤声道：“大……大人……是……是他……”


  
江充放下茶碗，皱眉道：“什么他啊我啊的？到底是谁在作怪？”


  
话声未毕，猛听咻地一声，跟着乓啷大响，江充手上茶碗竟给暗器打得粉碎，只溅得他满头满脸都是热茶，虽没受伤，却也狼狈不堪。一众属下急忙扑上前来，替他擦抹身体。


  
江充大怒欲狂，一把推开众人，站起身来，怒道：“是谁敢这般无礼！不要命啦！”


  
只见那暗器是枚铜钱，撞破茶碗之后，势道不休，兀自向前飞出，啪地一声轻响，铜钱撞上了墙壁，跟着反弹倒飞，直朝厅心飞去。这手暗器功夫一露，众宾客无不大为惊叹，若非碍在江充面上，定要大声叫好。


  
众人目光随着铜钱飘移，只见那枚铜钱旋转不定，半空画过一个弧线，便往人堆急坠而下。众宾客见麻烦飞来，深怕惹祸上身，都是急速让开，厅心只余一人傲然独坐，宛若石像。众人讶异之间，急忙去看那人面目，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万籁俱寂之间，厅心那人手掌迎空，双眼微眯，一动不动，铜钱半空急速坠落，正掉在掌心之中。霎时那人握住拳头，双目睁开，微笑道：“江大人，好久不见了。”


  
侠者之尊，以武犯禁，任你千万人沉醉，天地唯我独醒。此人以绝世武功冲撞当朝第一大权臣，正是那“九州剑王”方子敬！


  
“九州剑王”乃是昔年的英雄前辈，近年早已销声匿迹，众宾客有不少人没看过这人，不由大吃一惊：“这人是谁？怎地如此大胆，居然不怕江充？”满厅少年更是交头接耳，都在打听此人的来历。


  
秦仲海见师父大大折辱江充，心下甚是痛快，卢云则是张大了嘴，颇感讶异。


  
众人正惊奇间，猛听江充倒抽一口冷气，跟着暴喝道：“九州剑王在这儿么？来人，给我拿下了！”


  
话声甫毕，一众锦衣卫士已然冲出，将方子敬团团围起。众宾客见江充忽然翻脸，一见苗头不对，纷纷往旁逃开，都怕惹祸上身。


  
江充大声道：“方子敬屡犯教条，忤逆当今，今日却还敢大模大样的在此露脸，给我抓起来了！”


  
几名识得方子敬的宾客都是为之一惊，这“九州剑王”向来闲云野鹤，什么时候成了朝廷的眼中钉了？众人都是诧异不已。


  
秦仲海见师父与江充之间颇有恩怨，心下自也一凛，想道：“难怪师父平日要我别提他的名字，原来江充这厮与他颇有怨仇。”以师父天生性子的偏激，八成是路见不平，殴杀了朝廷官员，这才与这奸臣结怨。只不知是何年何月犯下的刑案，却没听他提起过。


  
卢云也是一惊，忙凑上头来，低声道：“看江充的模样，定要公报私仇，咱们绝不能让老先生给人欺负。说不得，我先去调军马过来，保护老先生离开。”


  
秦仲海素知师父之能，便在千军万马之中，也能来去自如，当下微微一笑，道：“卢兄弟不忙，这奸臣虽然厉害，却奈何不了我师父。你且耐心看着。”他一来知道师父武功非比寻常，绝无危险；二来不愿把柳昂天牵扯进来，便叫卢云不必插手此事。


  
只听江充怒喝连连，叫骂不休，方子敬双目却仍闭着，只不时转动颈椎，彷佛脖子酸疼一般。江充见他神态傲慢，如何忍得？大怒道：“方子敬！你死到临头了，还不知怕吗？”


  
方子敬受了威吓，只笑了笑，跟着睁开眼睛，朝江充看了一眼。江充大怒不已，喝道：“好一个逆贼！大伙儿给我上！”


  
一众好手轰然答应，吼声震得满堂宾客耳中生疼，但这帮人多是老江湖，自然听过“九州剑王”的手段，威名之下，竟无一人胆敢上前，只在那虚应故事。


  
这“九州剑王”隐退多年，武林中人没有十多年的阅历，决计不知此人的厉害。厅上青年见锦衣卫众人面色惨淡，心下都感奇怪，不知眼前这老者有啥了得之处，却让堂堂的锦衣卫怕成这样？几名老成之辈却见多识广，自知方子敬武功非比寻常，若要与他动手，那可是一脚踩进了鬼门关，自不以锦衣卫众人的神态为耻。


  
江充见众人胆怯，只气得七窍生烟，怒喝道：“你们干什么！快给我上啊！”


  
罗摩什闻得召唤，立时缓步上前，他站在方子敬面前，合十道：“这位施主起来说话，江大人有话问你。”


  
这罗摩什出身西域，过去不曾听过方子敬的名号，此刻便上来逞功立威，说话时更是面带微笑，丝毫没把方子敬放在眼里。


  
方子敬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谁？”


  
罗摩什也是面带微笑，道：“小僧西域人士罗摩什，曾为汗国第一国师。”话声虽然平淡，但言语间却透出一股傲气。


  
方子敬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他几眼，跟着闭目养神，道：“没听过。”


  
罗摩什见他神色轻蔑，登时大怒。他森然冷笑：“站起来说话。”盛怒之下，双手运气，只等着出招杀人。


  
方子敬看了罗摩什一眼，眼神烦闷，好似给孩童纠缠的大人，直是不胜其扰。他叹息一声，跟着缓缓站起，道：“我站起来了。大师有什么吩咐么？”


  
罗摩什怒道：“你戏侮太师，眼里还有王法么？这就过去跪下道歉！”


  
方子敬听他说话带有侮辱之意，却不以为意，只微笑道：“成，反正好久没见江大人了，我这就过去。”


  
眼看方子敬脚步踏出，罗摩什忽然身子发冷，大感不对。要知世间禽兽多有奇妙直觉，小兽豺狼不必亲见猛虎，只要闻到气味，立生恐惧之感，罗摩什生性奸恶，能够活到今日，靠的也是这等生死感应。他见方子敬眼神隐藏猛烈凶性，霎时吃了一惊，心中念头急转：“这人万万不能招惹！”


  
心念一动，脚下急退，往后飘开三尺，随即双臂高举，拿出成名绝技“幽冥玄指”，左右两手食指急挥而下。这招守中带攻，攻中带守，法度森严，霸而无躁，端的是精妙难言。


  
罗摩什绝招使出，方子敬若还上前，便是一个死字。罗摩什自知逃过一劫，正想喘上口气，忽然之间，头顶一阵温暖，似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光头。


  
罗摩什啊地一声惨叫，抬头一看，只见方子敬不知怎地，竟然站在自己面前一尺，满面微笑，手掌更放在自己的头顶上，来回抚摸不休，好似在抚弄小狗一般。


  
罗摩什全身发抖，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场中诸大高手看得明白，方才罗摩什出招防御，双手点向敌手太阳穴。这招霸道迅疾，绝无转圜余地，方子敬除了立定脚步，绝无闪避之法，可是他若要停顿，便会让罗摩什趁势逃开。谁知方子敬既不停顿，也不中招，他跨步上前，眼看“幽冥玄指”将触要害之际，脚下忽尔一顿，身形竟硬生生凝住。


  
这下变故大出众高手意料之外，靠着这么一顿，罗摩什双手便已挥空。他旧力已尽，防御松懈，方子敬脚下却持续上前，这便破解了罗摩什的精彩防守。


  
方子敬这下看似简单，其实大大不易。要知一个人脚步跨出，后脚跟提起，重心全然前倾，方子敬却能陡然停顿，平衡不动，若非全身筋肉收放自若，否则要如何办到？也是为此，这才一举击溃罗摩什这个武学高手。


  
举步成招，谈笑破敌，方子敬没有用上一招半式，不过一步行出，竟尔让西域国师出手无功，要害顿成空城。群雄在一旁观战，心下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卢云曾与罗摩什激战天山，生死对决不下百合，深知这番僧的厉害，眼见方子敬举重若轻，浑不在意，转眼便将罗摩什擒住，心下更感震惊。满心惊叹之余，便想道：“昔年北魏曹子建七步成诗，这位方先生一步擒贼，真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罗摩什给人制住，自知死在眼前，对方只要五指用力，便会将他捏得脑浆迸裂，目突骨裂而死，想起往事，一时大为悔恨，泪水竟是滚滚而下。


  
正要闭目待死，忽听方子敬安慰道：“乖，别哭，来吃糖果。”说着从怀中拿出一颗煮熟的芋头，塞在罗摩什手里，却是把这位国师当作了婴孩。


  
罗摩什呆呆的拿着芋头，面色大是尴尬，双脚一软，已然跌坐在地。


  
只见方子敬缓步走向江充，微笑道：“江大人，好久没见了，您气色一样好啊。”


  
江充吓得心魂俱碎，惊叫道：“快拦住他！”


  
方子敬叹息一声，又拿出一颗煮熟的山芋，皱眉道：“大人为何要拦我？方某每日住在山洞里，孤魂野鬼，无妻无子，长年伴着凄惨山风，好生无趣。只想请大人回家作客，煮些好吃的芋薯给您尝尝，大人怎好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江充听他要抓自己回去，想起地狱般的苦日子，登时尖叫道：“快快来人啊！”


  
众好手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动。江充越看越怕，便往安道京推去，安道京给这么一推，只得颤巍巍地走到方子敬面前。他全身发抖，竟连钢刀也拿不住了。


  
方子敬见安道京全身乱颤，只是一笑，兀自向前走来。安道京见他靠近，霎时神态惊惧，双手连摇，脚下更是急急后退。


  
方子敬看了他一眼，道：“安统领，几年不见，你胖了。”


  
安道京牙关轻颤，眼光向地，颤声道：“是……我……我怕了……”方子敬说的是个胖字，那安道京不知听错了，还是舌头大了些，竟把一个胖字说成怕字。


  
方子敬微微一笑，道：“安统领，没事来我家吃点芋头，身形才不会发福。”说着缓缓举起手来，将芋头放在安道京手里。


  
安道京伸手接过，登感全身发冷，颤声道：“不……不了……我喜欢住京城……”慌乱之间，一股尿臊味传出。几名宾客站得近，登见他裤档湿淋淋的，竟是尿湿了裤子。


  
这景象虽然好笑，但在“九州剑王”的杀气之前，竟无一人出声嘲笑。秦仲海心道：“师父好了得的霸气，我可得好好学着。”一旁卢云则是满脸讶异，张大了眼，怔怔地说不出话。


  
方子敬见那安道京无胆放对，当下微微一笑，便朝江充走去。


  
这下轮到胡媚儿倒楣了。她吓得花容失色，惊道：“你……你不要过来！”她两手扣满银针，但来人举步破敌，武功之高，实是生平所仅见，满心恐惧之间，实在不敢贸然出手。


  
眼看强敌走来，江充全身冷汗狂流，惨叫道：“卓掌门！请你过来！”


  
霎时人影一晃，一道白影飞身过来，已将江充护在背后。来人身穿白袍，冷冰冰的脸上满布杀气，正是“剑神”卓凌昭！


  
锦衣卫好手见“剑神”到来，士气大振，登也拔刀在手，团团护住江充，一旁昆仑好手也抽出剑来，加入战团。便在此时，道观外奔入了百名火枪手，却是罗摩什召来的，一时间，满场武林高手、兵卒将士，全在等着方子敬动手。


  
卢云吃了一惊，忙问秦仲海道：“怎么办？卓凌昭来了，咱们要帮方老师么？”秦仲海面带微笑，向卢云摇了摇手，示意他莫要惊慌。


  
剑王剑神，凝目互视，二人相距五尺，都是一动不动。


  
方子敬看了卓凌昭一眼，淡淡地道：“你也想吃芋头么？”


  
卓凌昭面色一沉，森然道：“方子敬，卓某面前，你若想装疯卖傻，一会儿可别后悔。”


  
方子敬听他说话霸气十足，只哦了一声，道：“你自号剑神，到底剑法如何？”


  
卓凌昭一摆手中长剑，凛然道：“阁下想要知道，不如一决雌雄吧！”


  
众人听得卓凌昭放话，顿时群情哗然。这“九州剑王”方子敬成名极早，几十年前盛名便已传遍江湖，向与少林天绝僧并驾齐驱。只是物换星移，十余年前天下爆发一场大祸，逼得当世两大高手形同退隐。自此大难之后，武林中才崛起了“天下第一”宁不凡，至于卓凌昭的出现，那更是近几年的事情了。眼下卓凌昭出言向方子敬挑战，这两人各领风骚数十年，若要厮杀一场，那可是轰动江湖的大盛事。


  
眼看对方毫无退让之意，卓凌昭断喝一声，手按剑柄，长剑便要出鞘。便在此时，方子敬忽地伸手过来，按住了卓凌昭的剑柄，这手法快如闪电，竟不让对方拔剑。


  
卓凌昭面露杀气，怒道：“你怕了！”霎时一股霸气绝伦的内力震出。这股内力世所罕有，足以斩妖除魔，扫荡天地，只怕方子敬也禁受不起。


  
强悍内力震来，方子敬忽地笑了笑，须臾之间，掌中生出阴阳双气，便以阴柔之力接下卓凌昭猛霸至极的内力，那阳刚之气则顺着剑柄，如一道刀刃撞入卓凌昭体内。竟在一招之间，反守为攻。


  
卓凌昭哼了一声，心道：“这老头儿有些鬼门道，倒也不是唬人的。”当下运起十成十内力，数十载勤修苦练的神功发动，身上顿生一道厚厚的气墙，转瞬之间，已将方子敬发出的刚劲消弭无形。


  
巨力对撞，一时竟是不分轩轾，两大高手各自退开一步。他二人此番交手，全以无形内力对抗，除了几名绝顶高手之外，无人看得出其中玄机。


  
卓凌昭冷笑一声，森然道：“阁下不让我拔剑，怎比得出剑法高低？”


  
方子敬微微一笑，道：“我这几年弃剑从刀，要比剑法，算你赢好了。”说着将手拢在袖中，竟是蛮不在乎。


  
卓凌昭冷冷地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若是怕了，只管开口说，我也不会强逼于你。”


  
方子敬摇了摇头，微笑道：“方某风烛残年，早已心冷，你也不必出言相激。阁下真想找人打，过去找他吧。”说着伸手出来，却是朝大厅一角指去。


  
卓凌昭双眉一轩，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厅角站了一名汉子，脸上沾着西门嵩吐出的口水，正拿着手帕擦拭。此人这般猥琐卑贱，不是那宁不凡，却又是谁？宁不凡本在擦抹口水，一见厅上宾客望向自己，忙陪上笑脸，做了个四方揖，彷佛掌柜迎客一般。


  
方子敬淡淡一笑，道：“你便是胜过了我，也赢不了他。”


  
卓凌昭怒火冲天，厉声道：“我与宁不凡尚未交手，你何以断言胜败！”


  
方子敬道：“此事无须论断。当今之世，无人胜过宁不凡。”


  
众宾客听得此言，顿感震惊。先前众人见宁不凡谈吐卑屈，又见他被人口吐唾沫，早已不当他是一代宗师，此刻听“九州剑王”对他推崇备置，好似这人真有什么门道似的，一时都感惊诧讶异。连秦仲海与方子敬师徒之亲，也感纳闷不解，不知师父堂堂宗师身分，何须如斯看重这个貌不惊人的宁不凡？


  
卓凌昭见这方子敬故做姿态，好似要激怒自己一般，他心下不忿，想道：“这姓方的不知收了宁不凡多少好处，尽想替他拉抬声势。我可得镇静些，免得着了这帮小人的道儿。”


  
他调匀气息，压下了胸中怒火，道：“剑王既然如此推崇宁掌门，咱们不如请他出来，大家公平较量一场，日后也少纷争。”


  
方子敬叹道：“你想与宁不凡较量，你那位江大人满脑子权谋好处，他会答应你么？”


  
卓凌昭重重哼了一声，森然道：“我自号剑神，今日来此，便是为了夺取天下第一的名号。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拦我与宁不凡动手！”说着往江充瞪了一眼，眼中满是杀意。


  
卓凌昭这话绝非作假，他为了天山里的绝世武功，可以杀人放火，无所不为，那时在南天门之下，甚且与江充公然反目。这一切所作所为，只为了“天下第一”四字荣衔，倘有人胆敢阻拦他向宁不凡挑战，那可是自找死路了。


  
江充平日虽然嚣张无比，但在这当世两大高手间，却连一句话也插不下去，给卓凌昭这么一瞪，只干笑两声，不见其他。


  
卓凌昭睥睨冷笑，道：“听方先生说了这许多，尽在吹捧宁掌门。只是阁下既然自承技不如人，又何必上华山来？莫非是来给人叩首的么？”


  
方子敬听了讥嘲，也不动气，只摇了摇头，道：“谁是天下第一，方某并不在意。我此番上来华山，只是来看个人而已。”


  
卓凌昭哼了一声，道：“什么人？”


  
方子敬淡淡地道：“‘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我今日上来华山，纯是来找这条真龙的。”


  
卓凌昭一愣，道：“你说的是天山里的绝世武功？”


  
方子敬笑了笑，神色有些凄清，道：“没错。唯有继承天山的绝学，方能独霸江湖，重振朝纲。天下间也惟有天山传人，方有可能胜过宁不凡。”


  
宁不凡听了这话，吞了口唾沫，脸上神色甚是尴尬。那卓凌昭却是嘿嘿冷笑，模样甚为不服。其余宾客无人听懂他俩的对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头雾水。


  
众人茫然间，却见江充面色铁青，好似恐惧万分。他回头往观外看去，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好似那人面蛇身的怪物正在外头窥伺，随时要将自己吞噬一般。

第七卷 天下第一 第六章 天山传人


  
却说伍定远与艳婷一路逢山则赏，遇水便游，真个快活似神仙。伍定远一生光棍，难得佳人相伴，路程中倍感温馨。这区区百来里路，竟足足花了十日时光。只是伍定远的右手时时发出毒性，稍一运力运气，立生磷磷紫光，望之太也古怪。他怕惊吓了艳婷，路上便买了绷带，将右手牢牢扎起。


  
这日正是二月初一，伍定远亲驾大车，终于来到华山脚下。伍定远坐在前座，反身掀开车帘，笑道：“艳婷姑娘，咱们到啦！”


  
艳婷喜道：“真的么？”说着从车帘里探头出来，往雄奇的华山望去。


  
两人咫尺相隔，呼吸相闻，艳婷娇嫩雪白的脸颊凑来，更与伍定远那张风霜老面相贴。粉香脂香，吹气如兰，伍定远侧目看去，艳婷那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更增柔美，一时竟有些意乱情迷，只想将艳婷紧紧搂在怀里，好生怜惜一番。


  
正心猿意马间，忽见艳婷伸手一指，叫道：“伍大爷，你看那儿！”


  
伍定远依言看去，只见远处军营林立，营帐前玄黄军旗正自飘扬，当中帅旗书着朱红“柳”字，营帐两旁另插着几面小旗，上头却是个“秦”字。


  
艳婷笑道：“这是你们柳大人的军营吧！看来好威风呢！”


  
伍定远听得“柳大人”三字，霎时心中一震，想起了杨肃观。心道：“我这几日逍遥快活，却怎把杨郎中给忘了？艳婷姑娘如此专情于他，我可要如何是好？”他全身一颤，冷汗竟尔涔涔而下。


  
艳婷见他脸色陡变，忙道：“伍大爷，你怎么了？”


  
伍定远急忙回神，干笑道：“没事的。只是想起公事，心里有些烦。咱们这就上山去吧。也好与你师妹碰面会合。”


  
艳婷欢容道：“太好了，不知这几日师妹怎么样了。”


  
伍定远暗自叹气，他心里明白，一会儿上了华山，恐怕两人便要分开，日后要再与艳婷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虽说烦恼，但伍定远毕竟捕头出身，饱历风霜，自来性格颇能忍耐，眼看情势如此，便要泪眼汪汪，还不一样莫可奈何？他一摇头，提起缰绳，便即驾车前行。


  
到得山脚，那山道颇见艰难，已不便行车，伍定远便与艳婷下车步行。此时天候尚寒，地下还有些冰霜，伍定远怕艳婷着凉，侧头望去，只见艳婷身上还穿着貂皮袍子，暖呼呼的，却是那日自己着意为她买的。


  
伍定远心下安慰，想道：“这女孩日后便是嫁与他人为妻，我也不后悔对她好。”


  
那日神机洞中两人遭逢大险，生死之际，伍定远为了救出艳婷，竟不惜烂身蚀骨，拼死跃下冥海。回想当日的豪举，只感热血上涌，一时间，满心都是舍命相救时的一片痴情。


  
艳婷见他咬牙切齿，忍不住有些担忧，当下握住伍定远的手，身子靠了过去，柔声道：“伍大爷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坦么？”


  
伍定远定了定神，他见艳婷握着自己的双手，深怕自己右手毒性太烈，竟尔弄伤了她，忙抽手出来，干笑道：“伍大哥好得很，怎会有什么病痛？没事的。”


  
艳婷一双妙目满是柔情，轻声道：“伍大爷快别这样说了。人要是病起来，那可比什么都快，这几日天候时暖时寒，你可得小心风寒哪。”


  
伍定远心下苦笑：“我现下这种体格，连百花仙子的银针也奈何不得，还能得风寒么？”


  
自出神机洞以来，伍定远非只夜眼锐利、掌毒惊人，行路间还快逾飞马，与妖怪相比，也不过一步之隔。当日中了百花仙子的毒针，尚且浑然无事，若说日后还会头痛发烧，伤风拉稀，反倒成了怪事一件了。


  
他心中虽然这样想，但嘴里不方便说，免得吓了艳婷。摇了摇头，正想把话头带过，忽听道旁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笑道：“小女孩儿好生聪明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管你神佛仙道，妖魔鬼怪，一个不小心，都要弄个身败名裂。怎能不小心哪？”


  
伍定远听这话声颇为尖锐，有些不男不女的味道，连忙转头去看，却见道旁站着一名老人，正蹲在地下捡拾干柴。这老者身形佝偻，蜡黄脸色，约莫七十来岁，除一身粗布外衫，别无棉袄遮蔽，身上衣衫颇为单薄。想来是个贫苦老人，却来山脚捡拾柴火维生。


  
那老者见伍定远望着他，便笑了笑，道：“这位大爷可是要问路么？怎么一直盯着老头瞧？”


  
伍定远对人一向周到，一看这老人穷苦，便解了外袍，递给那老者，道：“这位老丈，山上天气寒，你穿上这件袍子吧。”


  
艳婷看在眼里，心中便想：“伍大爷模样虽然凶，其实心地很好。”


  
那老者却不来接，只哦了一声，道：“这位大哥与我素未谋面，如何对老头子这般好？”


  
伍定远道：“四海之内皆兄弟，老丈你这么大的年纪了，便受些照护，也是应该。”说着硬把外袍塞了过去。那老者起身接过，却只捧在手中，不见穿上。


  
艳婷连忙上前，温言道：“这位老丈，咱们大哥做人最是诚恳，他请你穿上这袍子，那是真心诚意的，你快快穿了吧。”接过袍子，满面温柔，柔声道：“老丈，我服侍你穿衣。”说着将外袍抖开，让那老者穿上，模样温婉亲切，好似媳妇儿一般。


  
伍定远看在眼里，猛地想起父亲，心下伤感：“要是爹爹还在人世，我媳妇儿能替他披件衣衫，那该有多好。”便这么一想，眼眶竟忍不住红了。


  
那老者见伍定远目不转睛，尽是盯着自己与艳婷，便笑道：“两个小孩好心肠，这般体贴老人家，对父母定也孝顺。”


  
伍定远听他说出自己的心事，更是长叹一声，默然不语。


  
那老者向艳婷打量了几眼，啧啧赞道：“好美丽的小姑娘，可对了婆家没有？”


  
艳婷脸上一红，道：“小女子年方十八，未得媒妁之言，师门之命，如何论及婚嫁。”


  
那老者哦了一声，向伍定远一指，笑道：“这条大汉生龙活虎，相貌堂堂，小丫头老实说，你可曾偷偷喜欢人家？”


  
艳婷啐了一口，双颊羞得火红，急忙转过头去，不再言语了。


  
伍定远听那老者如此打趣，那是正中要害了。他心里虽然欢喜，脸上可不能稍露心事。他微微一笑，拱手道：“这位老丈，咱们有大事要办，没时光与你多说，这就告辞了。”说着拉过艳婷，转身走开。


  
那老者笑道：“别走得这么急啊！咱们再多聊聊嘛！”


  
伍定远见艳婷满面羞红，模样可人，嘴角忍不住泛起微笑。两人脚下渐渐加快，直往山上行去。


  
二人延道上山，伍定远见路上别无宾客，也没华山门人出来相迎，看来己经迟到了。便道：“看来咱们误了时辰，这当口玉清观大概开始行礼了。咱们得走快些。”说着携了艳婷的手，运起轻功，顺着山道奔上。


  
走出数里，那艳婷只低头疾走，并不和自己说话。伍定远见她垂首无语，心下有些担忧：“看她这模样，似乎有些不开心。莫非方才那老人的话已惹得她不快？”他一时猜想不透，却又想不出什么因头闲扯聊天，只得加快脚步，免生尴尬。


  
两人运起轻功，约莫半个时辰，已到北峰，伍定远见远处有座道观，上书“玉清”二字。伍定远心下一喜，正要进观，忽见观前空地摆了几顶轿子，大批厂卫好手挤在门口，望之足有数百人之多，正是江充的人马。


  
艳婷见了锦衣卫到来，自也骇然，颤声道：“这些坏人又来了！”


  
伍定远停下脚步，暗道：“这帮牛鬼蛇神怎地阴魂不散，这当口又来华山做啥？”


  
伍定远打量半晌，此时己方高手云集华山，灵定、灵真功力深厚，韦子壮、杨肃观足智多谋，便连秦仲海、卢云也都是身怀绝学之辈，如此人多势众，再加自己武功大进，看来只要与众人会合，无论单打独斗，还是群殴凶杀，都是稳操胜卷。他盘算已定，便道：“姑娘莫慌，只要咱们进去此间，与大家碰面了，那就什么也不怕啦！”


  
艳婷面露忧色，道：“可门口全是锦衣卫的人，咱们要怎么进去？”


  
伍定远道：“这节倒不必担忧，看伍大哥的。”伍定远自来行事周密，区区绕道入厅这等小事，如何难得倒他？当下拉着艳婷，便从山边小径绕到观后，寻找入厅道路。


  
走到观后空地，见了一堵高高的围墙，想来翻过墙头，便能进观。伍定远正要飞身跃过，忽听一人笑道：“啊呀！怎么这般巧哪！又遇上你们两位好心人啦！”


  
伍定远听这声音好熟，连忙转头去看，只见一名老者缓步行来，却是山道边遇上的那名老人。只见他笑容可掬，身上还穿着伍定远的外袍，模样甚是和蔼可亲。


  
艳婷向那老者一福，笑道：“又见到老先生了，咱们可真有缘啊。”


  
那老者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看咱们这么有缘，下辈子定会一块儿搭船渡河啦！”所谓“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听那老人的说话，自是以此打趣了。


  
他说着说，上下打量伍定远与艳婷，笑道：“你们两人又在这儿干什么？可是要修那共枕眠的良缘啊？”


  
艳婷大羞过耳，啐道：“老丈你说话好不正经，看我老大耳刮子打你。”说着一顿足，纤腰轻扭，一转身，不再理会那老人了。


  
那老者见了艳婷的羞态，只是大笑不止，甚为开心。


  
伍定远心下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咳了一声，道：“老丈说话太也无聊，咱们是来此地找人的。”


  
那老者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来找人啊。这倒也巧了，咱也是来找人的，不如一起进观吧？”


  
伍定远听了这话，忍不住微微一凛。先前他见这老者如影随形，已觉不太对劲，待听他说出这话，更感戒备。他目光炯炯，望着那老人，道：“老丈好眼力，怎知我们要进道观？”


  
那老者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北峰光秃秃一片，实在没啥好瞧，你俩若不是要进观参拜，还能去哪儿呢？莫非真要去找床睡么？”说着又是哈哈大笑起来。


  
伍定远沉下脸来，心道：“今日是宁不凡退隐的日子，来宾都是武林中人。看这老人模样古怪，别是江充的手下，我可小心应付了。”他拉了艳婷的手，径道：“这位老丈，我们眼前有事要办，没时光与你多说，恕不奉陪了。”说着脚下一晃，便要带着艳婷离开。


  
那老者追了过去，道：“哎呀，大家一起进观，图个热闹，有啥不好呢？快随我走吧！”


  
伍定远听他高声叫嚷，可别把江充的手下引来了。他哼了一声，回过身来，森然道：“老丈到底有何指教？”说话间吸了一口真气，暗自戒备，伍定远此际功力通神，早非那个武艺低微的捕快，不过稍稍运功，身遭便出一股气流，竟令衣衫微微胀起，右手更是隐隐幻出一阵紫光，看来着实吓人。


  
那老者见他面色不善，连忙双手摇晃，惊道：“小老弟可别凶霸霸的。我只是来找人的，可没碍着你啊！”这话高声喊出，好似打雷一般，料来锦衣卫众人定会听到。


  
伍定远听他大喊大叫，定会引人过来，正要怒责，猛听后头有人喊道：“那里有人说话，咱们快过去看看！”伍定远回头去看，只见三五人快步奔来，来人身穿厂卫服色，却是安道京的手下来了。


  
伍定远嘿地一声，正要发怒，那老者嘻嘻一笑，道：“快快走吧。一会儿给人看到了，非要动手不可。”说着纵身跃起，一举翻上墙头，身法竟是十分灵便。


  
伍定远见他身怀武功，心下更感戒备。只是后头锦衣卫人众已然奔近，双方若要照面，定有麻烦生出，他叹息一声，搂住了艳婷的纤腰，提气一纵，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那墙头足足有三人高矮，伍定远手上抱着一人，不过轻轻一跳，身形尚且高过墙头数尺，竟似御风飞行一般。那老者坐在墙上看着，不由得满脸惊叹，脱口赞道：“好了得！这般轻功，不愧是天山来的！”


  
伍定远听他叫破自己的武功来历，霎时心中大震，便要出言喝问，艳婷手快，连忙掩住了他的嘴。那老者却只嘻嘻一笑，自行翻下墙头。


  
伍定远听那老者喊破自己的来历，如何不来逼问明白？他半空放脱艳婷，一个纵跃，已然拦在那老者身前，沉声道：“老丈刚才说什么来着？”他声音虽低，语气却是十分严厉。


  
那老者神色茫然，摇头道：“你干什么？咱什么都没说啊？”竟是一口否认。


  
伍定远见他赖皮，霎时高举右掌，脸上满布怒火，道：“你莫要戏耍我，你当我是好欺侮的么？”


  
艳婷怕他出手伤人，急忙拉住了，劝道：“这老丈不过多说了几句话，没什么恶意的，伍大爷可别为难他。”


  
伍定远情知对方绝非平常人，自己若不查个明白，定有后患。当下不去理会艳婷，冷冷地道：“老丈说明白，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知道我的来历？”说话间，满面都是杀气，只要那老者一个回答不慎，便有一场好打。


  
那老者搔了搔头，皱眉道：“好啦，你定要问，这就告诉你吧。咱姓刘，是个孤苦无依的老头儿，这样够了么？”


  
伍定远嘿地冷笑，道：“老丈如此敷衍于我，当我是三岁小孩儿么？”


  
那老者苦着脸道：“那你又要如何？想看我家的族谱么？可我放在家里，没给带出来啊！”


  
艳婷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伍定远则是面色铁青，一时心念急转，却想不出哪位武林人物姓刘，却又长得这般形貌。


  
他正自猜疑，忽见大批火枪手往观内涌进，伍定远心下一凛，不知江充是否已与杨肃观等人打了起来。伍定远心悬同伴，顾不得那老头儿，脚下一点，便朝道观奔去。


  
那老者笑道：“看到江充的人马，你的劲儿就来啦！”


  
伍定远又是一惊，停步道：“你也知道江充！”


  
那老者笑道：“这江贼何等奸恶，天下有谁不识得他？”他口中说话，脚下却甚迅捷，霎时便已奔出数丈。


  
伍定远随那老者奔出，心下却是暗暗惊惧，寻思道：“这老者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像是样样都知道，却又说是姓刘，到底这人是何方神圣？”他潜心思索，竟尔忘了拉住艳婷，回头一看，却见艳婷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脚下丝毫不见慢了。


  
伍定远曾在天山见识过艳婷的轻功，此时看她身法轻盈，自不感讶异，便只含笑点头。艳婷见伍定远目中隐隐有着赞许之意，便也报以一笑。


  
不旋踵，三人已至道观后门，便各自跃上屋檐，从屋瓦悄声穿过。这三人都是轻功高明之辈，一路走去，未曾发出半点声响。行到一处檐角，却见那老者飞身下去，身影一闪，便已不见，想来下头定有入口。


  
伍定远心下一凛，知道这老者定与玉清观有些渊源，否则岂能如此熟悉地形？他不再多想，当下拉着艳婷，便学那老者下窜。两人身形飞下，果见眼前有处窗格，长宽尺许，当容身子穿过，便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甫进观内，二人方在屋梁站稳，猛见下头满是黑压压的人头，望之足有千人之数，忍不住都是一惊，转看那老者，却已不见踪影。艳婷低声道：“怎么办？咱们要跳下去么？”


  
伍定远摇了摇头，尚未打定主意，忽见一座匾额后探出手来，向两人轻挥数下，原来这老者隐身匾后，这才把身形藏得半点不露。


  
伍定远见那匾额十尺来长，上书“剑舞飞扬”四字，心下一喜：“这匾额如此巨大，倒是个藏身所在。”当即带着艳婷，便也躲了进去。


  
二人躲入匾额，缩在那老者身旁，伍定远见那老者笑吟吟的，心里只有无数话想问，正要开口，忽听一个声音喝道：“阁下只敢欺侮身无武功之人么？究竟敢不敢与我较量？”


  
伍定远听这声音好熟，忙探头去看，只见卓凌昭手按剑柄，盯着厅心一名高大男子。伍定远见卓凌昭模样甚是气脑，不由得暗暗诧异，心道：“这贼子无往不利，一向嚣张狂妄，怎会气成这模样？”


  
伍定远心下好奇，不知厅心那人是何方神圣，只想去看他的面貌，但他背对着自己，一时却看不到五官。


  
此时场内宾客不分老少贵贱，都在盯着那高大男子猛瞧。只见卓凌昭背后躲着一人，这人身穿蟒袍，面色铁青，正是江充。场边另有大批高手包围，数百火枪手举枪在肩，众人神态专注，都是如临大敌。


  
便在此时，那人忽然转过头来，却是朝匾额看来。伍定远见那人察觉自己，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心道：“原来是他到了，无怪这般势头。”


  
那人面貌苍老，却又一脸执拗，正是昔年有过一面之缘的方子敬。


  
那老者笑了笑，伸肘朝伍定远身上碰了碰，笑道：“不愧是剑王，三两下就察觉咱们来啦。”


  
当年白龙山匆匆拜见，之后自己便流落江湖，远赴他乡，中间不知发生了多少事情，现下自己非但成了京城的制使，还练成一身奇妙武功，伍定远想起昔年往事，不由得百感交集，竟是叹了口气。


  
梁上伍定远叹息不休，梁下卓凌昭却在连番搦战。只听他喝道：“方子敬！你身为剑术高手，江大人身无武功，你为何屡次出言威吓？放着卓某在这儿，过来比个高低吧！”


  
伍定远听卓凌昭出言挑战，心下一凛，急忙凝神去看。


  
那方子敬却无意动手，只笑了笑，道：“谁威吓他了？我只是想请他吃个芋头而已。”说着又摸出一个芋头，直朝江充扔去。江充吓了一大跳，便往罗摩什背后一缩。那芋头登时打中罗摩什的光头，落到了地下。


  
方子敬皱眉道：“这芋头栽种不易，可别糟蹋了。”说着便要上前捡拾。罗摩什大惊之下，急急把芋头捡了起来，跟着往安道京嘴里一塞。安道京怕方子敬生气，也不敢吐出，连皮吞落，三两口就吃完了。


  
方子敬微微一笑，道：“好吃么？”安道京满口食物，只有胡乱挥手，面色却是惨白，想来难吃得紧。


  
卓凌昭见他兀自戏耍旁人，登时怒火攻心，喝道：“你老是顾左右而言他，莫非是怕了卓某？”


  
方子敬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着淡淡一笑，道：“就算我怕好了。剑神武功天下第一，人品天下第屁，老夫自当甘拜下风。”说着拱手回座，竟把卓凌昭僵在当场，直是气炸了胸膛。满听宾客听了嘲讽，想起卓凌昭平日的为人处世，不由得都是面露微笑。


  
方子敬威风八面，三两下便整得一帮奸贼灰头土脸，登让艳婷目瞪口呆，问道：“这老先生是谁，怎地这么神气？”


  
那老者笑道：“小妮子记好了。这人叫做方子敬，外号‘九州剑王’。二十年前，江湖上属他武功最高，曾经风光好些年。江充这小子若想招惹他，那是自讨苦吃了。”


  
伍定远心下也是暗自赞叹，想道：“这才是真英雄、真豪杰的气派，盼我日后能有方大侠的一半气势。”


  
卓凌昭性格高傲，听那方子敬当众出言嘲笑，如何不气得七窍生烟？只见他双目生光，当场便要出手杀人，忽见人群中穿出一人，急急挡在卓凌昭身前，却是昆仑山第二把交椅，“剑寒”金凌霜。他在卓凌昭耳边低声说话，似在劝说什么。


  
二人说话声音微乎其微，场中无人听闻。伍定远仗着“披罗紫气”的威力，耳力超越常人千百倍，却是无所不能听，心道：“看这两人的模样，定有什么阴谋，我可不能放过。”神功运出，登将二人说话听去，只听他们对答又急又快，但反覆来去，却脱不了四个字，正是那“武林盟主”！


  
伍定远面色惨白，正自惊疑不定，只见卓凌昭压下满腔怒火，深深吸了口气，森然道：“只要方先生不来招惹咱们朝廷要员，念在他是前辈的份上，我也不勉强他动手。”


  
众人多知卓凌昭性格好胜，听他说话退让，不由暗暗讶异。只是卓凌昭开口让步，那方子敬却不感激，只见他早已坐回席上，这当口却是打起盹来了。


  
卓凌昭不愿再去招惹方子敬，他转向宁不凡，冷冷地道：“宁掌门，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此事与天下武林同道的身家性命有关，还望你成全。”


  
众人听他口称天下同道，更感惊奇，这剑神凶狠残暴，凉薄自私，什么时候会以天下人为念？想他如此说话，必有什么计谋，一时都留上了神。


  
宁不凡知道卓凌昭行事狠辣，为了日后门人安危，如何敢无端得罪？听他有事开口，忙咳了一声，道：“卓掌门有何指示，不凡自当追随，还请说吧。”


  
卓凌昭转看厅上众宾客，目中生出光芒，沉声道：“诸位高贤，难得群英聚集华山，本座想趁这个难逢良机，立个武林盟主出来。”


  
“武林盟主”四字一出，厅上登时哗然。所谓“武林盟主”，便是天下群雄之首，一得推举，言出法随，无人能有异议。众宾客心惊之余，纷纷朝昆仑门人看去，只见屠凌心模样凶狠，钱凌异得意洋洋，倘若武林盟主真落入这群奸贼手中，以这帮人的残酷，江湖哪有宁日？厅内杨肃观、韦子壮，厅外秦仲海、卢云，一时无不肃然。只有伍定远先一步听到此事，自是不感诧异。


  
宁不凡大惊失色，颤声道：“你要立武林盟主？”


  
卓凌昭凛然道：“正是！”说着缓缓回首，朝江充看了一眼，两人眼神相对，嘴角都泛起了狞笑。

第七卷 天下第一 第七章 制霸天下


  
伍定远躲在梁上，把场内情势看的一清二楚，一看这两人的神态，心中立感不妙：“看这帮奸徒的模样，定有什么阴谋。无论如何，定得想个法子阻止他们。”


  
此刻华山之上，江充手下人多势众，那剑神武功又强，连方子敬号称“剑王”，也不愿与这帮人相斗，卓凌昭提出武林盟主之议，定是志在必得。伍定远虽知自己武功大进，但他过去不过是个小小捕快，若要他在这等千人大会上贸然出头，还是不免有些担忧害怕。


  
卓凌昭目光炯炯，凝视着宁不凡，微笑道：“宁掌门，不知你意下如何？可赞同本座这个提议？”


  
宁不凡身为华山首脑，自知其中厉害，正要出言反对。猛听江充咳了一声，宁不凡话到了嘴边，大惊之下，猛地又缩了回去，嚅嗫地道：“在下待退之身，如何敢有什么看法？”


  
卓凌昭冷笑道：“阁下号称天下第一，岂能没个主意，还是交代一声吧？”


  
宁不凡撇眼看去，只见江充目光凶残，正对着自己冷笑不休。他咳了一声，忙朝诸大掌门拱了拱手，陪笑道：“难得各大掌门群聚华山，大家怎么说，不凡就怎么做了。”


  
宁不凡把烫手山芋扔了出来，诸大掌门立时面上变色，众掌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情知若不能拦阻卓凌昭的提议，等武林落入他们的毒掌中，日后人为刀徂，我为鱼肉，自己门户定然要糟。


  
只听一声长啸，一名道士越众而出，正是武当山的元易。他满心正义，立时发难，朗声道：“中原武林本已纷乱不休，为了一个天下第一的虚衔，不知有多少人打得你死我活。眼下若再设个什么盟主，那不是自找麻烦么？我元易代表武当掌教真人，第一个反对。还请阁下收回此议。”


  
武当这些年势力虽然不再，但仍是江湖中人仰望的大派，此时元易出言反对，卓凌昭要不正面干上，要不收回提议，已无转圜余地。众掌门都是暗自叫好。


  
元易武功不弱，太极拳剑堪称双绝，师弟韦子壮又在柳昂天手下办事，卓凌昭若要对付武当一派，软硬两手都不见得有用。他正自思量对策，忽听一人重重叹息，道：“可惜啊可惜，元易师兄武功虽高，但格局太小，目光短浅，想来真让人惋惜啊。”这话纯是为卓凌昭解围之用。众人往说话之人看去，只见那人坐在掌门人席上，却是峨眉金顶的掌门严松。


  
杨肃观心下一凛：“峨眉地处边陲，向来与世无争，什么时候与卓凌昭勾结上了？”待见严松与江充眉来眼去，杨肃观登时了然，想来此人定是受人指使，否则以卓凌昭的狂冷傲面，这严松贵为一派掌门，又何必为卓凌昭作嫁？


  
元易看了严松一眼，淡淡地道：“贫道这几年行走江湖，眼见武林人物你杀我，我杀你，一下子抢夺秘笈，一下子争夺地盘，腥风血雨，纷乱异常。此时咱们不急着正本清源，反而再立一个惹争的武林盟主，这不是本末倒置么？却不知贫道这番看法，可有什么不对？”


  
严松听他词锋锐利，倒也不慌，只微笑道：“非是我说嘴，元易道兄真是大大错了。江湖之所以会这般纷乱争执，正是少了一位武林至尊前来指挥。倘有一位平息干戈的龙头，凡事秉公处置，替群雄排难解纷，武林还有什么好争的？”


  
众宾客听他如此一说，都觉有理，立时有人大声附和。昆仑众人更是喜形于色。


  
元易哦了一声，道：“严师兄说的也没错。只是贫道想要请问一事，倘若武林至尊自己便是祸乱源头，杀人放火，无所不为，这样的人要如何替咱们排难解纷，平息干戈？此事还想请教严师兄。”


  
杨肃观等人都知他这话是冲着卓凌昭而来，心下都是暗自叫好。


  
卓凌昭如何不知他在讽刺自己，他冷笑一声，正要出言反讽，却听严松咳了几声，道：“元易道长这是什么话？在座几位掌门出身正道，无一不是清白人物，哪来的杀人放火，无所不为？照在下看，一个人只要不曾聚众上山，造反作乱，便有资格来争这个武林盟主。不知道长以为如何啊？”


  
元易本来理直气壮，一听“聚众上山，造反作乱”这八字，登时面如死灰。杨肃观看在眼里，颇感奇怪，正要去问韦子壮，却见他低下头去，眼中竟是噙着泪光。


  
杨肃观心下一凛，想道：“看韦护卫的模样，难道武当山与朝廷有过恩怨？”


  
元易听了严松的一番话，好似泄气皮球，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反正只要忠于朝廷，就算好人，那就随你们去吧。”


  
这几句话隐隐有着讽刺之意，只说得满堂宾客暗自起疑，一众朝廷命官皱起眉头。


  
杨肃观心下暗惊，脑中急急推想，料来武当这几年销声匿迹，定与严松说的那几句话脱不了关系。


  
严松见元易退了回去，便自一笑，向卓凌昭道：“难得元易道长别无异议，宁掌门又愿追随各位掌门的脚步，这就请卓师兄主持局面，好来推举武林盟主吧。”


  
卓凌昭见他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元易，心下也是暗自佩服：“这严松嘴巴厉害，日后倒是个帮手。”他看向众人，微笑道：“既然元易道长不表反对，这就请其他几位掌门说话。”


  
此刻天下武林门派中，以河南少林、湖北武当、西域昆仑、陕西华山四派最大，另有四派较小，分别是峨眉、九华、以及崆峒、点苍等几个门派。卓凌昭有意一举压倒群雄，便从八派中最弱的点苍问起，只听他冷冷道：“咱们要立武林盟主，敢问海川道兄意下如何？”


  
那点苍掌门名叫海川子，乃是点苍七雄之一，这人庸庸懦懦，无所作为，门下师兄弟多半看他不起，当此要紧关头，如何敢擅自出头？只干笑两声，道：“大家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不必问我了。”这点苍山虽然称霸云贵，但门下并无绝世高手，要与中原各大派相比，自是有所不如，便有意来个明哲保身。


  
卓凌昭哼了一声，森然道：“海川道长究竟赞成反对，须得有个主意。”


  
海川子面色铁青，朝几门师兄弟望了几眼，嚅嗫地道：“我……我就算赞成好了。”


  
点苍门人见他无端屈服在卓凌昭的淫威之下，不禁面有怒色。但此刻宾客云集，虽有不悦之情，却也不便当众发作，只能闷哼几声，以示不满。


  
卓凌昭哈哈一笑，甚是满意，便问崆峒掌门邢长老，道：“邢老师怎么说？”


  
崆峒山位居中原，向与河北祝家庄、岭南赵家庄等几个武林世家交好，算来势力不小。掌门邢玄宝岁数甚老，过去曾奉朝廷之命，随军围剿过反贼怒苍山，江湖中人无不尊他一声老师，说来资望颇为可观，若要与卓凌昭破脸，未必份量不够。


  
邢玄宝嘿嘿一笑，正想开口，忽见江充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只凝目望着自己。邢玄宝想起不少弟子投身军旅，自己别要一个失言，替他们招惹了麻烦，忍不住又支支吾吾起来。


  
卓凌昭颇见不耐，道：“邢老师到底想要如何，爽爽快快的说了吧？”


  
邢玄宝张口结舌，被卓凌昭一瞪，只惊得全身发软。他面色惨白，摇了摇手，卓凌昭森然道：“邢老师摇手示意，可是不赞同立这武林盟主么？”


  
邢玄宝大惊，忙道：“我赞同。”可双手还是胡乱摇摆，看来是个东摇西摆的骑墙派。


  
卓凌昭点了点头，道：“既然邢老师这般份量，也赞成在下的拙见，想来在座大家都是好朋友，不会不给咱们一个面子。”他冷冷一笑，道：“那我们便来问下一位，九华山的青衣掌门，你怎么说？”


  
话声甫毕，千人目光便向青衣秀士望来，娟儿本来站在师父背后，心下一惊，急忙缩到椅子背后了。那青衣秀士自是丝毫不惊，只缓缓起身离座。


  
那艳婷躲在梁上，乍见师父，心下大喜，几乎要脱口叫唤。伍定远连忙掩住了她的嘴，低声道：“现下不急着相认，一会儿情势稍定，咱们再见不迟。”艳婷没有回话，她双目凝视师父，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伍定远见她望着师父的目光满是仰慕眷恋，他心下羡慕，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我今生要给她看上这么一眼，便死也无憾了。”


  
青衣秀士缓缓下场，径向众人拱了拱手。众宾客都知九华山掌门乃是不世出的奇人，自他上山求道之后，九华山财富堆积如山，门人武功大进，从第三流的小门派一举跃成武林中的大门户，此时他有话要说，众宾客自是鸦雀无声，只听他开口说话。


  
卓凌昭冷冷地道：“素闻青衣掌门足智多谋，此番咱们推举盟主，掌门定能知所厉害，为天下苍生谋福。这就请说吧。”口气冰冷，话中的威吓之意甚是明显。


  
青衣秀士淡淡一笑，道：“卓掌门不必多问了，这事我反对。”


  
众人听他口出反对之言，忍不住惊呼出声。此时势力大如华山、武当，都无人敢与卓凌昭为敌，没想到九华山一个小门派却有这个胆识，一时都是又惊又佩。


  
卓凌昭也不惊惶，冷然道：“阁下为何反对？”


  
青衣秀士道：“武林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方今天下武林，有少林、武当等大派主持局面，已然足够，又何必再立什么盟主？请诸位想了，日后若是几个大门派相互争斗，咱们即便有了盟主，又能奈何？难道盟主还真能上到嵩山，前去捉拿方丈么？照我看来，武林盟主有名无实，徒令大门派假借因头，前来兼并弱小，丝毫无助天下安宁，是以敝派绝不赞成此事。”


  
青衣秀士三言两语便道破其中机关。场中绝大多数宾客都出身地方，所属多是孤门小派，穷帮弱会，想起日后处境堪虞，无不暗暗点头。


  
卓凌昭冷笑一声，不再理会青衣秀士，径自转问峨眉掌门：“严先生平生最是重义，为了武林的安危，您定是赞成了。”


  
严松先前为卓凌昭说话，此时自是点头大笑，道：“这个自然，事不宜迟，咱们快开始推举盟主吧。”


  
卓凌昭皱眉道：“可是九华青衣掌门出言反对，咱们怎好置之不理？”


  
严松摇头道：“青衣掌门平素带着面具，说起话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咱们要干大事，总不能为了区区三五人，便无端放弃武林盟主这等大计吧？还请卓掌门以天下为重，快快倡议盟主之位吧！”


  
众宾客心下暗叹：“这严松平日道貌岸然，想不到这么无耻。”


  
卓凌昭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听一个声音讪讪笑道：“咱们还倡议什么？卓掌门号称‘剑神’，武功盖世，才德兼备，放着这般天地无双、万年罕见的人物在前，咱们何不先立他为盟主，再来盖个‘剑神庙’，好好拜上一拜。大家以为如何呢？”


  
众人听这声音懒洋洋的，满是讥讽之意，纷纷回头看去，却见说话那人呵欠连连，两眼半睁半闭，正是方子敬。


  
卓凌昭满脑权位名声，竟没听出方子敬话中的嘲讽。他听了称颂，心下狂喜，微笑道：“在下自号剑神，纯是几位朋友的玩笑之言，岂能当真？方大侠要为我立庙受祀，那可真折煞在下了。”他心里高兴，竟改口称呼方子敬为大侠，好似忘了先前这人给他的讥嘲。众人忍俊不经，都在暗自偷笑。


  
卓凌昭又谦逊了几句，道：“八派之中，七派赞成提议，仅一派反对，但咱们以苍生为重，只有请青衣道长委屈则个，这便开始立盟主吧。”


  
严松哈哈大笑，道：“正该如此。还请卓掌门主持大局，咱们要比试还是推举，这便拿个主意吧。”


  
这两人一搭一唱，便要开始筹划，便在此时，猛听一声佛号，只震得满场宾客耳中嗡嗡作响。一人森然道：“卓掌门，放着嵩山少林在此，你如何置之不理？”


  
众人不必去看，也知那说话之人正是少林罗汉堂首座，灵定大师。


  
卓凌昭哦了一声，歉然一笑，道：“真是过意不去，我倒忘了武林间还有少林寺，不知大师有何高见？”少林乃是天下第一门派，卓凌昭怎可能忘掉不提？定是刻意侮弄了。


  
灵定抑制怒气，沉声道：“盟主一案事前未曾知会我寺方丈，太也仓促。此事老衲不能答应，留待日后再议。”眼看卓凌昭如此无礼，灵定也不想与之多说，径对宁不凡合十道：“老衲此来华山，只为宁掌门退隐一事而来。请掌门不必理会这些杂事，这就开始封剑大典吧。”


  
宁不凡松了口气，当下连连称是，便要从圆盘中取出长剑。卓凌昭哼了一声，抢了上来，将他一把拦住，冷冷地道：“灵定大师，我知道你对卓某有些成见。但我此番提议，乃是为天下苍生着想，你可别因私怨而坏公义。”


  
江充听了这话，也是轻轻咳嗽，料来是为卓凌昭撑腰之用。


  
厅上宾客心下了然，卓凌昭与江充一伙人勾结，少林若要与昆仑对上，不免招惹了这位大奸臣。果然灵定听得江充连连咳嗽，想起这奸臣的手段，不禁面色微变，不知该要如何回话。


  
猛听一声轻啸，众人眼前一亮，一名贵公子越众而出，只听他道：“卓掌门，贵我两派之间，虽有些私务待了，但我少林弟子侠义为先，什么时候忘了武林正义？阁下不必借题发挥。”此人面如冠玉，模样潇洒，正是“风流司郎中”来了。


  
杨肃观面向琼武川、江充，躬身拱手道：“兵部职方司郎中杨肃观，见过两位大人。”


  
江充见柳门大将现身，只感头疼，当下冷笑几声，不多理睬。琼武川却呵呵大笑，道：“杨郎中不在京里办事，却跑到华山做啥啊？可是替你家侯爷采灵芝来着？”


  
这杨肃观乃是朝廷五品要员，征北都督第一爱将，又是内阁大学士之子，江充势力再大，对他也毫无作用。看来少林寺有朝廷大臣撑腰，根本不必怕昆仑这一干人。


  
杨肃观行礼已毕，转头看向卓凌昭，微笑道：“卓掌门，神鬼亭一别，真是好久不见了。”


  
卓凌昭冷笑道：“少林寺不是由灵定大师做决定么？什么时候轮到杨郎中说话了？”他知道杨肃观口若悬河，比灵定更难对付，便有意挑拨离间，让杨肃观自行退开。


  
灵定素知杨肃观之能，见他上来解围，那是求之不得了，他口宣佛号，道：“老衲与杨师弟一体同心，谁来说话，并无不同之处。”


  
卓凌昭笑了笑，道：“可怜啊可怜，咱们灵定大师空有一身道行，在寺里却毫无地位，说话份量还比不上一个年轻人。”


  
这话纯在激将，灵定如何听不出来，他脸上黄气一闪，登时沉下脸去。一旁灵真也是大怒不已，但此刻不论如何说话，都等于打了自己人一耳光，反给敌人得利。一时气喘吁吁，却也无法可施。


  
杨肃观听了挑拨，却是丝毫不慌。只听他淡淡一笑，道：“卓掌门身居一派之长，见识怎地庸俗若此？我灵定师兄生具佛法，性格谦冲，自来提拔后进，从不曾计较什么地位排名。可惜卓掌门却以小人之见，度量我灵定师兄的君子之腹。如此狭窄浅薄，岂不侮辱了‘剑神’美名？”


  
卓凌昭给他讥嘲一顿，只气得脸色惨白，但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一时竟哑口无言。一旁昆仑门人暴喝道：“放你妈的屁！你才狭窄浅薄！”这些话粗俗无聊，不说还好，一旦出口，更显得卓凌昭的词穷。众宾客见杨肃观口才如此了得，心下都感佩服。


  
秦仲海看在眼里，登时对卢云咧嘴一笑，道：“咱们杨郎中最会耍嘴皮子。卓凌昭号称‘剑神’，却要找咱们‘屁神’斗口，那可是自找死路了。”


  
卢云微微一笑，心道：“杨郎中口才便给，庙堂之上，定是舌灿莲花，今日可要好好见识一番。”


  
梁下秦卢二人旁观好戏，这厢伍定远躲在梁上，自也关心场内情势，耳听杨肃观三言两话便逼得卓凌昭封口，心下不由暗暗叫好。


  
正痛快间，忽听身旁传来一声轻叹，那声音满是心酸，彷佛有无尽哀怨。伍定远急忙转头去看，却见艳婷满脸红晕，紧泯下唇，一双妙目却在凝视望着杨肃观。看她眼中泪光闪动，睫毛一眨眨的，满是相思爱慕，好似要她为杨肃观去死，也是心甘情愿。


  
伍定远心下一凉，好似被泼了一身冷水：“这孩子看我时，从不曾有这等神气，这……怎么分开越久，这女孩儿反倒更加爱慕杨郎中？难道……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相思之苦么？”


  
看艳婷的神情，已是情根深种，若要她忘掉杨肃观，那是万万不能了。伍定远轻叹一声，心知自己这番深情已然付诸流水，心下一酸，脸上便现出十分落寞的神情。


  
艳婷听了伍定远的叹息，便望向他来，待见了他神色悲苦，不由得微微一怔，她面露关怀之色，柔声便问：“伍大爷，你怎么了？”说话间，身子靠了过来，柔软的胸脯碰到了伍定远的臂膀。二人身子如此亲昵，她却浑然不觉，一双大眼只凝视着伍定远。


  
伍定远见艳婷对自己毫不避嫌，但望着自己的目光中，只见小女孩儿的恭谨敬畏，好似把他当成自家长辈，便如她师叔一般。伍定远摇了摇头，心下更添烦闷，他把身子一侧，避开艳婷温软的娇躯，轻声道：“杨郎中在说话，咱们专心去听，可别错过了。”


  
艳婷听了这话，登时用力点头，忙去探看杨肃观的动静。伍定远看在眼里，心下苦笑：“伍定远啊伍定远，你什么事不好干，怎么来爱个小姑娘家？你往日多么精明能干，你啊你，可别害苦自己了。”想着想，竟又叹了一声。


  
那老者本来一言不发，听了伍定远的叹息，忽然凑了过来，笑道：“小子，忘了自个儿是真龙啦？”说着拍了拍伍定远的肩头，好似在激励他一般。


  
伍定远先是一愣，跟着脸上一红，当下急忙收摄心神，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梁上意乱情迷，梁下却是硝烟弥漫。过了半晌，卓凌昭咳了一声，道：“无论少林是谁拿主意，今日天下气数，全在嵩山门人的一念之间。却不知杨郎中属意如何？”众宾客心下一凛，都要看杨肃观如何回话。


  
却见杨肃观双手一摊，笑道：“卓掌门，此事你问我，我却还想问你呢。”


  
卓凌昭听他推托，登时面露怒色，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肃观笑道：“卓掌门口口声声要立盟主，却不知这盟主究竟执掌如何？权柄如何？在下虽想答应提议，可你没把执掌权柄说个明白，却要我如何拿捏？我看卓掌门武功虽高，做事却如此粗疏，唉……可真叫我为难了。”


  
卓凌昭狂怒攻心，森然道：“你说我行事粗疏，那照你之见，却该如何！”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武林盟主的权柄何其重大，岂能三言两语定断？依在下之见，须得先拟定一本‘武林盟主权掌建制律典’，分通则、执掌、任免、刑赏等四章，草拟条文之后，再由诸派耆宿一一审阅。待各门各派一致同意，咱们便能召集天下群雄，将之定案了。”


  
杨肃观为官多年，平日公文往返，尽在推诿卸责，若要拿官场那套对付卓凌昭，那真是杀鸡用了牛刀了。


  
众宾客听得繁文缛节，无不毛骨悚然，一人问道：“此事须得多久？”


  
杨肃观微笑道：“草拟条文，在下可以代劳，所需约莫一年。条文订定之后，公文往返各派之间，又须一年。待八派掌门每人各以一年细细眉批，尚须八年。料来十年之后，便能召开大会了。只是各派掌门若有意见不合，尚须召集调解，那时间就抓不定了。”


  
众人听说十年后方能再开大会，无不脸上变色，柳门中人却哈哈大笑，纷纷鼓起掌来。


  
卓凌昭知道杨肃观有心推诿，霎时大怒欲狂，但众目睽睽，总不能一剑把他杀了，只气得他脸色惨淡，喘息不止。昆仑门人见掌门气愤，如何忍耐？钱凌异已是大声咆哮，喝道：“黄口孺子也敢大发议论，快快给我滚了！”


  
杨肃观听得昆仑门人叫嚣，登时摇头叹息：“卓掌门，你门人要我少林退下山去，你怎么说？难道真要我少林门人退出武林么？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阁下武功虽高，但门人言行不能服众，你便做了武林盟主，也是枉然。”


  
众人听他言语不带一个脏字，却把昆仑门下说得满脸通红，心下无不暗暗佩服。


  
灵真大笑道：“说得好！剑神武功天下第一，人品天下第屁！”这话却是方子敬用来嘲讽卓凌昭的，便给灵真拿来借用一番。


  
钱凌异狂怒攻心，骂道：“死贼秃，你少放几个屁！没人当你是哑巴！”


  
灵真回嘴道：“放你妈的屁！你这猪狗不如之辈，也敢在这鸣叫！”


  
两人稀哩哗啦，当场对骂起来。钱凌异满口市井俚语不稀奇，那灵真贵为四大金刚之一，居然说起粗口也是如此顺溜，众宾客不识得他的，都感惊诧万分。


  
却听一个娇媚的声音道：“快别吵了，杨郎中话还没说完，你们吵什么嘴哪？”钱凌异听这声音温柔无比，直是荡气回肠，忍不住心下一荡，忙往声音来处看去。


  
只见一名美貌女子妖妖娆娆地站在厅旁，却是那妖淫无耻的胡媚儿。她满心爱慕眷恋，只盯着杨肃观猛瞧。那艳婷躲在梁上，一见胡媚儿对杨肃观满脸情意，新仇旧恨全都涌了上来，想起师叔惨死，不由得恨恨地道：“又是这无耻女人。”


  
伍定远见她满脸痛恨，心中便想：“我可想个法子帮帮她，让她杀了胡媚儿报仇。”


  
胡媚儿见杨肃观看着自己，登时娇声道：“杨郎中，咱们好久不见，奴家好想你哪！”


  
众人都知胡媚儿乃是江充这方人马，听她如此说话，无不暗自惊奇。那江充却不见喜怒哀愁，料来胡媚儿天生荡性，爱谁要谁，连他也管不住。


  
严松见杨肃观口才厉害，打得卓凌昭毫无招架之力，此时便来解围。他看胡媚儿与杨肃观有些暧昧，登时抓住话柄，叹道：“看不出杨郎中年纪轻轻，却是交游满天下，更与咱们‘百花仙子’如此交好，唉……真是难得啊！”这话甚是阴毒，一举将两人编排上了。果见满场宾客议论纷纷，那百花仙子却开心得很，笑吟吟地瞧着杨肃观，姿容妩媚，神态娇憨。


  
胡媚儿媚眼抛向杨肃观，柳门四人看在眼里，表情各异。伍定远眉头深皱，秦仲海笑骂不休，卢云则是茫然张嘴，一脸讶异，那杨肃观却是个情场老手，只咳了一声，便自宁定。


  
卓凌昭森然道：“杨郎中，你别来那套官场文章，江湖中人一诺千金，言出必行，你究竟赞不赞成立下盟主一职，这就快快说吧。”


  
杨肃观笑道：“既然卓掌门定然要问，在下就不能不答了。”他转头看着青衣秀士，叹道：“方才听了几位前辈高人的说话，有的赞同盟主一职，有的却又反对。在下细细思量，只觉两方意见都是言之成理。只是在下若要赞同青衣掌门，不免得罪同道，可若要同意其他几位掌门所言，不免又伤了青衣掌门的心。唉……可真难为啊！”


  
卓凌昭面上青气一闪，道：“杨郎中说话意思好生难懂，你左摇右摆，到底愿不愿立下盟主一职？”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卓掌门不必心急。适才在下言道，这盟主立是不立，端看盟主执掌而定。只要卓掌门答应在下所请，一切自都好谈。”


  
卓凌昭想起杨肃观精擅推托，脸色微微一变，道：“你又想草拟什么通则么？”


  
杨肃观微笑道：“那倒不必，只要卓掌门答应一事，一切都好谈。”


  
卓凌昭怕极此人的种种怪招，当下咳了一声，道：“只要你不来那套官场文章，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杨肃观收起笑脸，点头道：“卓掌门快人快语，在下先谢过了。”他气沉丹田，朗声道：“只要卓掌门立誓，日后立定盟主，不论此人是谁，你都愿追随号令，使之行赏管罚，令出如山，如此肃观必然第一个赞同。只不知掌门意下如何？”


  
听他言下之意，竟是要立个具有实权的武林盟主，厅上宾客没料到他会如此说话，一时都是哗然出声。卓凌昭更是为之愕然，本想杨肃观定会反对设立盟主一职，哪知他非但开口同意，尚且要扩张盟主权柄，倒是意料之外了。


  
诸大掌门讶异之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面色凝重，都在推算其中利害。


  
灵定也没想到杨肃观竟会出言赞成，诧异之下，忙对他急使眼色。杨肃观却自做不知，只望着卓凌昭，等他过来回话。


  
卓凌昭向来自负，杨肃观就算别有居心，他也不放在眼里，他微微一笑，道：“难得杨郎中如此明理，本座先谢过了。既然少林别无反对之意，咱们这就开始推举盟主吧。”


  
他向宁不凡一笑，道：“劳烦阁下稍待片刻，待盟主立定之后，再行退隐不迟。”


  
宁不凡唯唯诺诺，连连称是，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这厢卢云也感纳闷，忙秦仲海：“杨郎中到底打什么主意？怎像为卓凌昭说话一般？”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杨郎中语不惊人死不休，平生专门行险，只盼他别砸了手才好。”


  
秦仲海心下了然，以今日与会群雄来看，有能耐争这武林盟主宝座的，除开自己的师父九州剑王以外，不过是灵定、卓凌昭、宁不凡这几人。眼下宁不凡有意退隐，他师父又早已看破虚名，不问世事，说来便只有灵定与卓凌昭二人有心相争。只要灵定打败了“剑神”，那嵩山少林便要重归武林盟主的宝座。杨肃观看似满腔热血，其实全是替师门打算。


  
卢云听了情由，暗自心惊，想道：“杨郎中此计恁也险了，卓凌昭武功了得，灵定大师岂敢自称必胜？一会儿少林寺若要败下阵来，武林难不成要沦入虎口？”


  
只是他见过杨肃观办事，知道这人一向谋定而后动，看他自信满满的模样，料来别有计谋，绝不会白白为卓凌昭作嫁。


  
众人交头接耳间，点苍派中走出一人，这人身穿道袍，模样清健，群雄认得是点苍七雄中的玉川子。只听他道：“大家说了这么多，虽然挺有道理，但现下这许多人在场，不知要如何推举武林盟主？难不成来个抽签中式么？”


  
卓凌昭冷笑道：“既是武林盟主，武功自须服众，咱们不妨出手比试。”


  
此言一出，厅上众人都是大为兴奋，一时纷纷叫道：“比武夺帅！比武夺帅！”


  
元易听了众人的呐喊，不禁一叹，道：“若真要比武较量，在场宾客多达千人，只怕要杀伤大半，这可怎么得了？”


  
邢玄宝道：“元易师兄所虑甚是，为免杀伤太多，各派推举一人出来比试好了。”


  
灵定虽不愿设立盟主，但火烧眉毛，也没法子可想了。只听他合十长叹，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众位如何比试并不重要，要紧的是不能杀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不休，各有所见。忽听宁不凡叹道：“武林盟主，天下第一，诸位不知这些虚名何等沉重。在下奉劝一句，还是忘了这些劳什子的好。”


  
厅上有野心的听了这话，无不暗自冷笑。心道：“这宁不凡好小的心眼，他自己想要退隐，便不容旁人来当武林第一人。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眼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都想不出一个妥切的法子比试。忽听一人道：“既然嵩山少林也不反对设立盟主，当前七派共议，我九华山自当追附骥尾，为天下谋福。”


  
众人转头看去，说话之人带着人皮面具，却是九华山掌门青衣秀士。卓凌昭哈哈一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青衣掌门果然聪明。”


  
青衣秀士不去理睬，径自道：“武林盟主日后既要指挥群雄，比试时便不能杀伤太多，免生怨怼。在下不才，这里提个办法出来，一来可以少伤人命，二来也能省下比试时光。”先前他大力反对设立盟主，但既然木已成舟，只得顺势而为，尽力减少杀伤。众人知道青衣秀士聪明绝顶，便都安静无声，只等他来吩咐。


  
青衣秀士道：“据我估算，在场门派约有八派十七门，其余帮会也有三十余个。即便各门派帮会单推一人出来比试，那也要斗上数十场，方能一决雌雄。那可会大费周章，只怕一个月也比不完。”众人知道实情如此，纷纷点头。


  
青衣秀士见众人颔首，又道：“今日之事，既以武学见高低，照在下看来，不妨设下一处机关。若得通过，方能出手挑战，如此必使较量之人锐减，也免杀伤太过。”


  
众人大声道：“什么机关？可是考试么？”


  
青衣秀士颔首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只见他纵身跃起，轻飘飘地往厅中飞来。从他的座位到厅心，足足有十余丈之遥，谁知他全然不必落地借力，只如飞鸟般地飘了过去。


  
九华山向以轻功闻名于世，众人都是久仰了，但乍见这手凌虚横空的轻功，众宾客仍是骇然出声，心道：“若以轻功而论，这青衣秀士当称天下第一，独步武林了。”


  
宁不凡、卓凌昭等人见了这等骇人听闻的轻功，也都是暗暗称异。


  
青衣秀士落下场中，向宁不凡一拱手，道：“请贵派取出道观中的红烛，在下相借一用。”


  
宁不凡却不答话，只转头望向苏颖超。苏颖超登时领会，想起自己已是名义上的掌门，当下咳了一声，上前道：“诸位高贤前来敝山推举盟主，华山玉清忝为主人，自当相助。”便吩咐门人取出观中红烛，好让青衣秀士来用。


  
众宾客听苏颖超言语得体，已有几分掌门人的火候，心中都想：“看这宁不凡确实眼光远大。这孩子眼下虽然不成气候，但日子一久，等他的武功练得好了，凭着他过人的才干机智，华山定可重振声威。”


  
过不多时，华山门人抱来一只一人合抱的大蜡烛，立在厅心。苏颖超道：“这蜡烛乃是敝派逢年过节所用，不知是否合前辈之意。”


  
青衣秀士颔首道：“可以，可以，不过这蜡烛如此巨大，能上场较量的更少了。”


  
苏颖超奇道：“前辈所言何意？”


  
青衣秀士却不答话，径道：“请诸位点着了火。”


  
华山门人依言点火，霎时熊熊火光燃起。此刻已值午后申牌，厅上原本有些阴暗，这巨烛点燃之后，登令满室生辉。


  
青衣秀士站稳脚步，离那巨烛约十来丈，道：“请诸位看好了。”他扎下马步，深深吸了一口真气，双掌并合，向前疾推。众人只觉劲风刮面，一股无形劲气凝聚寸方，扑向烛火，霎时火光晃动一阵，跟着轻烟飘起，竟然被青衣秀士的掌风扑熄。


  
眼见这蜡烛如此巨大，距离又遥，谁知青衣秀士竟以无质无形的掌风将之扑熄，功力之纯，足可傲视武林了。过了半晌，众人才爆出一声采来，竟是久久不息。


  
人群中一名少女叫得最是大声，却是娟儿，只见她满脸兴奋，显然极是爱慕师父这手神功。艳婷看在眼里，自也倍感骄傲，两姊妹一上一下，都是兴高彩烈。


  
青衣秀士命人重新点上烛火，道：“只要能扑熄烛火的，便有资格来争武林盟主，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面有难色。要说这法门太过简单，那必会给人出言相激，若是被迫上去一试，看这蜡烛如此巨大，自己多半会大大出丑。可若要说太难，定又给人讥笑嘲骂，当下无人作声。


  
青衣秀士转头看向江充与琼武川二人，问道：“两位朝廷官长意下如何？”


  
琼武川颔首道：“这个法子很好，可以省下不少人命杀伤，老夫第一个赞成。”


  
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多谢琼国丈捧场，江大人呢？您意下如何？”


  
江充喝了口茶，笑道：“这些武功的事，我是不懂的。你们自管去干，不必来问我。”言下之意，自是对卓凌昭的武功大有信心，无论何种法子比试，料来难不倒这位“剑神”。


  
青衣秀士点了点头，道：“既然两位官长也无反对之意，那咱们便开始吧！”说着伸手向宁不凡一比，道：“在下斗胆，想请此间主人先行试炼。”


  
宁不凡摇头叹息，道：“我即将退隐，乃是五湖废人，又何必再试？”众人听得此言，都是哦了一声，料来宁不凡定是掌力不足，这才不敢下场丢丑。


  
青衣秀士却不答应，摇头便道：“宁掌门就算有意退隐，也不能不顾及华山的颜面。你今日若不下场，华山门人日后不免受人嘲笑，掌门却要他们如何在武林立足？”


  
宁不凡料知如此，他叹息一声，道：“青衣师兄教训的是，在下这就献丑吧。”


  
他老老实实地站到青衣秀士身边，运气良久，这才双掌一并，往前推出。众人只觉一股细细微风吹来，那烛火摇摆一阵，火势忽大忽小，良久良久，终于火光黯淡，缓缓熄灭了。


  
众人见宁不凡招式平淡无奇，手法毫无可取，竟连采声也没一个，只有华山门下零零落落地叫好。众宾客看得暗暗摇头，寻思道：“这宁不凡枉称天下第一，看他掌力不怎么厉害，不知他那八百胜是怎么来的？莫非是靠剧毒暗器得手的么？”


  
众人叹息声中，却听一人大笑走出，正是点苍七雄之一的赤川子。只听他道：“宁不凡徒然号称天下第一，掌力不过尔尔，看我的！”他呼喝一声，双掌相持成圆，掌中竟有风雷之声。众人心下一惊，想道：“点苍山称雄西南，真有两下子。”


  
那人双掌奋力推出，大喝一声：“熄！”


  
猛见那烛火激烈飘荡，却是微微一颤，丝毫不见熄灭。那人满脸通红，又是用力一推，这下掌风扑去，好似加柴添火，蜡烛反而烧得更旺了。赤川子丢不起这个脸面，一时连连催动掌力，只弄得满身大汗，那火光却是熊熊明艳，丝毫不见黯淡。


  
宾客中有好事的，当场便笑了出来：“好啦！天也黑了，快下来歇歇吧！”


  
赤川子面红耳赤，更是拼死出力，可那掌风越来越弱，到后来烛火更是一动不动。只听他大叫一声，在众人嘲笑声中奔出观门，看他满脸泪痕，当真羞惭至极。


  
当下各人纷纷上前试练。不少人本来自负掌力雄强，但运劲出掌后，多半掌力不足，眼看烛火不动分毫，才知自己原是井底之蛙，只有满脸羞惭的退下。


  
半个时辰不到，上去了百余人试炼，却无一人有此功力。此时众宾客方知此中艰难，便收起先前狂妄自大的心情。


  
青衣秀士见良久无人上场，便问道：“可还有人要上来试炼？”


  
杨肃观此时坐在人群里，便问韦子壮：“韦护卫可要上去一试？”


  
韦子壮自忖功力不到，若要上去，只怕丢不起这个脸，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正安静间，忽见昆仑门中跃出一名高手，喝道：“我去！”


  
众人转头一看，却是“剑寒”金凌霜。他走下场中，打坐良久，这才缓缓站起。只见他吐纳几声，跟着双掌一并，奋力向前推去，霎时一股寒冷至极的凉风吹过，那烛火却只一闪，并无熄灭之象。


  
众宾客大多凉薄，从来见不得别人好，一看金凌霜丢丑，便要出言讥嘲。便在此时，忽见蜡烛旁隐隐现出一层寒霜，跟着烛火明灭不定，终于缓缓熄灭。这掌却是靠着阴寒内力取胜，倒不是掌风本身有何了得之处。金凌霜嘘了一口长气，向卓凌昭一躬身，方才回座。


  
青衣秀士皱眉道：“这下糟了，天下只三人通过此一关卡，难不成武林中别无俊杰么？”


  
却听一人喝道：“大胆狂言！放着嵩山少林寺在此，竟敢如此说话！”一声暴喝传过，跟着一股劲风扑来。众人只觉那风势劲急，竟是面如刀割，霎时之间，烛火应声而灭。


  
众人心惊之下，转头急看，只见出手之人身材胖大，满脸横肉，正是灵真和尚。


  
只听他喝道：“点上烛火了！我师兄要下场！”华山门人心下一惊，急忙点着烛火，便等灵定过来。


  
烛火掩映中，只见一名老僧缓缓走下，正是少林罗汉堂首座，素有圣僧美誉的灵定和尚。所谓“达摩院中三宝圣，罗汉堂前四金刚”，这灵定武功仅逊于天绝僧，几与方丈灵智并驾齐驱，众人心存敬意，都要看他的手段。


  
灵定站在巨烛之前，合十道：“非是老衲有意争竞，只因我辈身为少林子弟，不可辜负千载武名。”


  
只见灵定气随意转，两脚跨步，竟不吐纳运气，单掌推出。猛地一阵狂风吹过，众宾客给这烈风一刮，或立足不定，或衣衫飘起，都是大叫起来。


  
掌风劲急，宛如飓风雄烈，众人各找物事扶持，几名女客更是紧抓裙摆，就怕泄了裙下春光。只听轰地一声，那巨烛竟给掌风推倒在地，烛火更是早已熄灭。


  
众人脸上变色，都是骇然发抖，良久无人言语说话。过了许久许久，终于爆出一声喝采，远远从道观中传了出去。远处乡民或在耕田，或在织布，听得这雷动般的声音，都以为打落春雷了，一时出门收衣者有之，回家取伞者有之，道上行人竟是络绎不绝。


  
宁不凡心下也是骇然，赞叹道：“少林寺领袖武林，果然名下无虚，看来我定可让出这天下第一的虚名了。”


  
青衣秀士看了他一眼，道：“宁掌门未出全力，又何必客气？”


  
过了半晌，又请华山弟子上前扶起巨烛，重新点上了火。青衣秀士问向众人：“少林大师已然下场，可还有人要上前一试？”


  
眼见无人愿意上前，青衣秀士走到方子敬座旁，问道：“不知方大侠意下如何？”


  
方子敬并不起身，只摇了摇头，道：“蜡烛是死的，敌手却是活的，掌门的办法虽然立意良好，却不能与真实武功相提并论。”


  
青衣秀士劝道：“以方老师功力之深，若要熄灭这区区烛火，想来易如反掌。放着如此大好身手，老师何不来争武林盟主之位？”


  
方子敬微微一笑，道：“当此风烛残年，何必还求这些虚名？我今日来此，只是想看看当世真龙，掌门的好意我是心领了。”说着将双手拢在袖中，却不出手。


  
几名好事之徒笑道：“说了这许多，原来是怕丢丑！”话声未毕，那几人已给一脚踢飞，滚入场中。跟着一人冲了过来，一阵狂吼之后，只见他身子如同陀螺般转起，霎时火光闪过，劲风急急冲向巨烛，飕地一声轻响，烛火也已熄灭。


  
众人转头急看，只见来人身着军装，却是一名青年将军。卢云、杨肃观等人纷纷拍手，叫道：“仲海好高的武艺！”这人不是别人，却是秦仲海上来试刀。


  
青衣秀士笑道：“这位将军虽不是凭藉掌力，但以刀风灭烛，那也差相仿佛了。可以算得一份资格。”


  
秦仲海听了这话，却是摇了摇头，道：“青衣掌门见笑了。以我的浅薄武功，如何来争夺什么武林盟主？在下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功力是否到家，此外别无他意。”说话时脸面却向朝着方子敬，好似在向他说话一般。那方子敬却只闭目养神，看不出喜怒哀乐。


  
众宾客中，却只卢云明白秦仲海的意思，他不忿旁人讥嘲师父，便亲自下场试刀，只是苦于师门教诲，无法在众人面前点明师徒情份，但那“徒弟尚且如此，何况师尊本人”的意思，还是浓浓地透了出来。


  
青衣秀士笑道：“无论阁下是否愿意加入比试，都有这个资格争雄。”他转头问道：“可还有人愿意下场？”


  
却听一人道：“既然仲海下场，我也上来一试吧！”那人面貌英俊，却是外号“风流司郎中”的杨肃观。他一上前，便听胡媚儿笑道：“杨郎好好干！我在这儿为你鼓掌打气！”


  
杨肃观轻轻一咳，心道：“她再要这么夹缠不清，旁人还以为我与她有什么奸情，这可要如何分说明白。”他更不打话，径自往前一站，旋即抽出腰间长剑，当下一剑幻成七剑，七剑闪动中，又自幻出四十九点寒星，正是“菩提三十三天剑”的绝招。


  
卓凌昭笑道：“好一招涅盘往生啊！”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这招是少林寺近三十年来名气最响的一招，众人都是耳闻已久，却都是第一次见识。只听嘿地一声，三百四十三点寒星向前飞扑过去，刷地一声轻响，烛火竟尔裂成无数小小火花，跟着逐渐熄灭。


  
众人心下赞叹，一时纷纷叫好，胡媚儿更是娇声大叫，有如莺啼燕叱。


  
青衣秀士颔首道：“少林寺非同凡响，竟有三人通过试炼，无愧武林第一大派美誉。”


  
他转看众人，又问道：“还有哪位朋友要上前一试？”


  
猛听一人喝道：“让开了！”


  
话声未毕，一股气流猛地往前喷出。青衣秀士脸露惊诧，双足一点，身子急速盘旋而上，已然闪开那股凌厉凶猛的劲风。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却听那巨烛剥地一声，竟然裂成两半，倒在地下。各派掌门中仍有不少尚未试炼掌力，眼看道具毁损，不由得面上变色。


  
众人不知是谁下的手，各自惊疑不定，却见卓凌昭走下场中，傲然道：“说了这许久的气闷话，实在太也累人。现下本座想要动动筋骨，活活血脉，哪位想上来指教？”


  
众人心下一凛，却说那巨烛怎地忽尔断裂，却原来是卓凌昭下的手，只是他手法快极，竟无一人看到他如何出剑。


  
青衣秀士摇头道：“阁下怎地如此心急？现下咱们还未排定较量场次，规矩也尚未定出，卓掌门如何能私寻斗殴？”


  
卓凌昭有意一举压服全场好手，当即冷笑道：“老兄说了这许多，想来这张嘴也是累得很吧，反正你我俱有这个资格，不如先开一场杀戒如何？”


  
青衣秀士嘿地一声，道：“阁下要与我动手？”


  
卓凌昭冷冷地道：“你没有三两下功夫，怎敢在此啰嗦半天？要打便打，不打便退下吧！”


  
青衣秀士摇头道：“卓掌门怎能如此说话？放着这许多过关英雄在此，你难道要一个个打杀过去吗？盟主之位本在止息干戈，你这样杀人，日后还来调解什么纷争？”


  
众人听得此言，纷纷点头。此时众高手凭仗绝学，都在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倘若一个不巧，竟给心术不正之人夺去，天下正道高手不免要听贼人吩咐，厅上宾客想到此处，心下都是暗自担忧。


  
卓凌昭森然道：“我不想杀这许多人，不过若有人妄想打败本座，那是非死不可的。”


  
青衣秀士摇头道：“阁下说话恁也重了。在下虽无意争夺什么天下第一、武林盟主，但卓掌门举止太也霸道，实难令人心服。”


  
卓凌昭闭上了眼，淡淡道：“要就动手，不然废话少说，这里不是给弱小站的地方。”众人见他狂妄至极，心中都是不满。


  
猛听“战”地一声暴喝，跟着传来轰声巨响，石屑纷飞中，一名胖大和尚推开宾客，走了出来，冷笑道：“姓卓的！你还有空找别人麻烦？你亲爷爷在这儿等你好久啦！”


  
卓凌昭听这人说话狂妄，便即转头，只见那人身形胖大，光头秃顶，正是灵真。他一听卓凌昭说话狂妄，气愤之下，便以偌大腿劲踩裂青石地板，跟着下场挑战。正道高手见他出场，都是暗自心喜：“有灵真这莽和尚出来打头阵，那是再好不过了。”


  
灵真冷笑道：“姓卓的，爷爷每次要教训你，你却三番两次的逃走。我上昆仑山揪你出来，你却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到神鬼亭揍你，你又逃得稀哩哗啦，好似乌龟长翅一般！你到底有无胆子接你亲爹的招式！”


  
众人听他把卓凌昭说得如此不堪，一时都是将信将疑。


  
卓凌昭气得脸色惨白，他压下怒气，道：“你想出手，这就上来吧。咱们不妨在天下同道面前印证功夫，看看谁强谁弱。”


  
灵真哈哈大笑，道：“你想要藉此出名是不是？我告诉你，你爷爷今日就把你打得鼻青脸肿，让你这小子出名出个够！”


  
卓凌昭有意在天下群雄一显身手，听灵真放话搦战，那是求之不得了。灵真也是存心威震群雄，双手摆出“大力金刚指”的架式，凝神运气，只想一举击倒卓凌昭。


  
这灵真和尚虽然粗鲁，其实外门硬功异常了得，拳是“罗汉铁拳”，掌是“大金刚掌”，头锤叫做“天额裂金石”，手爪唤叫“猛爪碎千山”，全身上下共练了一十三处绝技。此人拳头如铁，额角似钢，此刻往下一站，那真是如山之凝，如岳之尊，任谁也要怕他三分。


  
大敌当前，卓凌昭却正眼也不瞧他一眼，他径自望向宁不凡，森然道：“宁掌门，请你看清楚了。”


  
灵真见他兀自向旁人说话，不由大怒，正要说话，却见昆仑门下一齐起立躬身，朗声道：“弟子恭睹掌门人神技！”人人神态恭敬，都在等着卓凌昭出招。满厅宾客见他们如此自信，心下都是一惊。宁不凡则皱着眉头，凝神观看卓凌昭的动静。


  
灵真呸了一声，霎时跳向卓凌昭，喝道：“姓卓的，你家几只走狗恶心无聊，可真笑死人啦！你放马过来吧！”他运气凝力，呼喝连连。但卓凌昭却只站在原地，脸上似笑非笑，迟迟不上前动手。


  
灵真颇见不耐，喝道：“你快快过来啊！”


  
卓凌昭仍是一笑，丝毫不见动静。


  
灵真呸了一声，喝道：“你要是不敢过来，佛爷可要过去啦！”双手握拳，马步跨出，轰地一声大响，正拳便朝卓凌昭门面打去。他这拳力非同小可，破空之声更是猛烈异常。旁观众人见他拳头隐隐蕴着旋转之力，都知他这拳打中敌体之后，必是一扭，那猛烈刚劲便会破入脏腑，已算是一击必杀的绝招。


  
眼看得手，灵真脸上露出狞笑，忽听灵定叫道：“师弟小心！”


  
灵真一愣，那卓凌昭连动也没动上一步，却叫他小心什么？但他知道师兄见识非凡，此时出言叫唤，定有深意，忙用力跨步踏出，轰地一响，震破了地板，硬生生地退开三尺。


  
他回头撇了师兄一眼，皱眉道：“你要我小心什么？可是有什么事吗？”


  
忽听钱凌异嘻嘻笑道：“你师兄怕你给咱家掌门杀了，这才出言警告，懂了么？”


  
灵真大怒，喝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姓卓的龟缩不出，你们还不知耻地大言不惭！”


  
灵真正自狂骂不已，忽见厅上众人都是掩嘴偷笑，一旁灵定与杨肃观两人却是一个叹息，一个脸红，都是垂首不语。灵真奇道：“你们笑什么？”


  
钱凌异笑道：“贼秃啊！你看看你的裤子！”


  
灵真心下一惊，急忙低头去看，霎时全身出了一身冷汗，只见裤带已被利刃割断，整件棉裤已然滑落在地。灵真面无血色，这才明白卓凌昭方才已然出剑，只是这剑快若闪电，自己竟是一无所觉。


  
灵真面红耳赤，一时不知是否要拉起裤子。猛听钱凌异笑道：“这人屁股上的疮好脏，怎地不去治上一治？”跟着厅上众人哈哈大笑，都朝着他指指点点。


  
灵真心中一悲，回头看着众人，只见人人嘻笑不绝，面上都带着鄙夷之色。灵真虎目含泪，想起自己一生令誉已然断送，恐怕还连累了少林千年武名，想到心酸处，猛地举起拇指，便往胸口戳落，竟是要出手自尽。


  
旁观众人没料到这等变故，一时都惊得呆了。灵定又惊又急，大声道：“师弟快别如此！”他越众而出，一把将他拦住，只要慢了一步，灵真便已惨死当场。卢云、娟儿、艳婷等人见了，都是满身冷汗。


  
灵真垂泪道：“我学艺不精，已辱及少林武名，今日若不自杀谢罪，怎有颜面回山？”他双手挣扎，猛力使去，便要甩脱灵定的怀抱。


  
灵定知道师弟一身蛮力，恐怕自己也抱他不住，便急急往杨肃观瞧去。杨肃观轻叹一声，他走到灵真背后，五指轻轮，迅即无比的的点下。灵真此时羞怒交迸，早已失了防备之心，霎时便给制住，跟着软倒在地。


  
卓凌昭看在眼里，只是微微一笑，道：“这位大师要死要活的，还真是难看得紧。回头贵派定要将他好生看管，免得他又自尽了。”昆仑山众人闻言，都是哈哈大笑。只听钱凌异笑道：“掌门人说得对，这家伙若要死了，到时准又赖在咱们身上，那可烦不胜烦啊！”


  
卓凌昭上前一步，微笑道：“解决了一个，不知哪位还想较量？”


  
一众正教高手见他杀气腾腾，都是心下忌惮，眼前若给卓凌昭夺下盟主之位，以此人的狭窄气量，江湖好汉不知要如何度日。可这人武功如此之高，绝非常人可比，众人心下担忧，都不知如何是好。


  
猛听一人道：“卓掌门，我来接你的招。”


  
众人回头一看，却见一人大踏步的走向场来，正是少林罗汉堂首座，圣僧灵定。


  
眼看师弟受辱，灵定心中虽是狂怒，脸上却毫无喜怒之情。他面色平静，合十道：“卓掌门，老衲无意争夺什么天下第一、武林盟主，但念及敝寺与贵山之间的恩恩怨怨，今日却不能不做一个了断。”


  
卓凌昭嘴角斜起，冷笑道：“大师有意教训在下，那是再好不过了。”


  
灵定道：“卓掌门纵容门下，屠戮燕陵镖局的性命在前，抢夺我肃观师弟的物事在后。今日若不能逼勒阁下交出真凶，物归原主，老衲如何对得起天下间成千上万的少林弟子？”他面目一沉，厉声道：“卓掌门，你今日若要败给了老衲，便需跟我回山受审！”


  
卓凌昭哦地一声，道：“受审？少林寺也有衙门么？”昆仑门下登时哈哈大笑。


  
哄堂大笑之中，忽听一人道：“少林寺没有衙门，但若要成了武林盟主，却为何不能设上一个？”众人回头去看，说话之人却是青衣秀士。只听他道：“咱们眼下推举武林盟主，便是要让他号令群雄，调解纷争。此人既是武林至尊，便不能没有刑律权柄。盟主若要设个衙门刑堂，咱们自也乐观其成。”


  
卓凌昭哦了一声，道：“所以灵定和尚若是赢了我，便能把我押解回山审判啰？”


  
青衣秀士淡淡地道：“这是武林盟主的执掌，在下无权过问。”


  
卓凌昭哈哈一笑，道：“青衣掌门好多废话，那我问你一句吧，如果是我做了武林盟主，可不可以杀了你啊！”


  
青衣秀士听了这话，登时嘿地一声，说不出话了。他脸上带着人皮面具，旁人自也看不到他的脸色，但瞧他身子一震，心下定是震怒。


  
灵定踏上一步，森然道：“卓掌门莫要说嘴，你敢不敢下场？”


  
卓凌昭笑道：“也好，你当了盟主，我卓凌昭任你处置，绝无怨言。不过我从不做吃亏生意，我若做了武林盟主，从今之后，只要少林弟子见了我昆仑门人，必须躬身求饶，绕路而行。不知大师能否答应此事？”


  
在场众宾闻言大惊，这卓凌昭太也狂妄，竟想藉此机会，一举压倒嵩山少林寺。倘若灵定此战真要败给卓凌昭，少林日后在江湖必无立足之地。


  
灵定全身冷汗直流，心道：“此战干系太大，倘若我有什么疏失，累得少林威名扫地，我必成嵩山本院的千古罪人。”


  
灵定心下犹豫，方今寺中第一高手乃是天绝僧，若由此人与卓凌昭决战，当可多了几分胜算。他不知如何是好，便回头看向杨肃观，等他裁决。


  
众人屏气凝神，都在等少林门人说话。万籁俱寂中，杨肃观已然走上，他满面微笑，竟是丝毫不慌。


  
卓凌昭斜目看了他一眼，道：“灵定大师胆小怕事，却不知杨郎中有无胆否？可想打退堂鼓啊？”昆仑门人闻言，都是哈哈大笑。


  
杨肃观微笑道：“卓掌门不必为担忧。今日咱们就此约定，只要我寺夺得武林盟主，卓掌门便需随上嵩山，受我寺长老审判。倘若盟主之位是给卓掌门得去，我寺僧人依着约定，从此见了贵派弟子，一律绕路行走。”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大惊，卓凌昭则是微微一笑，颇见心喜。


  
灵定骇然失色，附耳过去，低声道：“卓凌昭武功非同小可，杨师弟别中了他的激将毒计。等禀明方丈之后，日后再请天绝师叔出手就是。”


  
杨肃观微微一笑，摇头道：“非是肃观不听师兄的劝，但眼前情势紧张，咱们若要低头逃避，只怕少林的声誉也给咱们毁得差不多了。日后便算师父扳回一城，那也于事无补。”


  
灵定眉头紧皱，道：“那咱们该怎么办？就这样贸然一闯吗？”


  
杨肃观微微一笑，附耳过去，低声道：“师兄，用修罗神功。”


  
灵定大吃一惊，颤声道：“这……这怎么使得？”


  
杨肃观低声道：“为了少林千载武名，此役绝不能落败，师兄不必再有顾忌。”


  
灵定听了这话，却是冷汗直流，不言不动。


  
卓凌昭见他二人交头接耳，不禁笑道：“到底怎么样了？你们商量好了吗？”


  
眼看杨肃观已退了回去，厅上宾客数千只眼睛都在盯着自己，灵定自知别无转圜余地，他深深吸了口气，森然道：“卓掌门多担些自己的心事吧，不必为我们烦心。”说着两手合十，沉声道：“少林罗汉堂首座灵定，谨接昆仑‘剑神’高招！”


  
卓凌昭平举长剑，微笑道：“好说，大师请出招吧！”


  
众人屏气凝神，都要看看当世两大高手的决战。


  
方才卓凌昭击败灵真，并将之羞辱一番，虽有些攻敌不备的味道，但剑法之快之狠，已令场上众人骇异耸动。其中惊叹最甚者，却以昆仑门下的“剑豹”莫凌山为甚。原来卓凌昭方才使出的那招快剑，正是出自莫凌山的绝招“剑豹”。只是功力之纯之精，却远远胜过莫凌山的手法。


  
这昆仑山共有十三套剑法，其中“剑寒”以寒气见长，传于二弟子金凌霜；“剑蛊”阴劲破心，由三弟子屠凌心继承；其余“剑影”、“剑浪”、“剑豹”、“剑飞”等剑法，各由门下弟子习得。这一十三套剑法无一不是博大精深，乃是数百年来无数前辈高人苦心创制而成。只是这十三套剑法相互制肘，难练异常，开派至今，从无一人得以全数练成，直到“剑神”卓凌昭出现。


  
卓凌昭悟性奇高，自入昆仑山以来，早将所有剑法融会贯通。他虽是贪多务得，但此人的聪明才智实在惊人，每学一套新的武功，必能融入自己原有的武学之中，新招旧招使将起来，每能鬼斧神工，丝毫不露斧凿痕迹。三年前，卓凌昭武功本已极高，谁知天命使然，竟又让他挖掘出昔年“剑神”古墓，并找出墓中的绝世武功。待他练成“剑神”留下的古传绝招之后，更是狂妄不可一世，从此便开始一连串的厮杀挑战。


  
卓凌昭照着剑经所载，自知除了天山的绝世武功以外，当世无人可挡他一招半式。也是为此，他一方面与江充约定，亲赴天山，欲将所藏占为己有，若不能得，也要亲手毁去，以除心腹之患；一方面又多方树敌，大肆杀戮，以图创出声势，好向宁不凡逼宫。这一切心机苦劳，全都是为了夺得天下第一的名号，好来制霸天下。


  
卓凌昭深深吐纳，眼下终于到了水到渠成的时刻，只要击败这个灵定和尚，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从此昆仑定可压倒少林，成为武林第一大门派。他想起自己终将名标青史，成为后人景仰的大英雄，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此时伍定远隐在匾额之后，眼见灵真惨败，卓凌昭更要与灵定对决，他见底下情势如此凶险，忍不住轻咳一声。


  
那老者笑道：“怎么了？给他们吓坏了么？”


  
伍定远尴尬一笑，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推算谁胜谁负，一时沉思难解，这才咳了一声。”


  
那老者道：“你是天山传人，照你来看，这场胜负如何？”


  
伍定远听他又如此称呼自己，忍不住嘿地一声，颇感不悦。


  
艳婷在一旁听着，便插口道：“灵定大师为什么不用兵刃？他明知卓凌昭是剑术高手，怎么还如此托大？”她心仪杨肃观，自不乐见少林败北，心下隐隐担忧，此时便说了出来。


  
那老者往伍定远一瞧，笑道：“你说呢？这灵定真是托大么？”


  
伍定远凝目望去，他自练成神功之后，目力已大非寻常，任何细微的举动都瞒不过他的眼去。他细看灵定的脚步身形，忍不住咦了一声，道：“灵定大师的衣衫有些不对头，里头定有些古怪。”


  
那老者面露嘉许之色，道：“不愧天山之名，果然有两下子。”


  
一旁艳婷颇为不解，她见灵定衣衫一如寻常，怎有什么古怪奇特，当下茫然道：“伍大爷在说什么啊？我怎地一句也听不懂？”


  
伍定远凑到她身边，伸手指去，低声道：“你仔细看灵定大师的僧袍。”


  
艳婷看了一阵，只见灵定低头念佛，一如平常，便摇头道：“没有什么啊！”


  
伍定远催促道：“你看仔细些，注意他的袖口。”


  
艳婷依言望去，霎时一惊，道：“他的袖子怎么缩了起来，好像变短了？”


  
伍定远点头道：“没错，你再看他的裤脚。”


  
艳婷急忙看去，果见灵定的裤脚上升了数寸之多，好像大人穿了小孩的衣服一般。


  
那老者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头顶，道：“小女娃懂了么？”


  
艳婷想了一阵，霎时惊道：“他……他怎么长高了？”


  
伍定远点头道：“没错。这正是奇怪之处。”


  
那老者笑道：“你们看着吧！卓凌昭这老小子虽然嚣张，但灵定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场较量还有得打，你们藉此对照自己所学，保管受用一世。”说着朝伍定远一笑，那笑容中隐隐有着深意。


  
伍定远心下一凛，他矮着身子爬开，转身背对那老者，跟着从怀中取出“披罗紫气”的秘笈。他翻开上头讲授的武学要义，只见第一页写道：“拳之道义在于神，剑之精华见于意，我披罗紫气非拳非剑，却又若拳若剑，剑中藏拳，拳含剑气，是以化天地大法，以为己用……”


  
一旁还有不少武功招式，伍定远心下赞叹，他看着书上的图形，便要以下头的武功一一印证。

第七卷 天下第一 第八章 比武夺帅


  
两大高手缓缓地走向对方，转眼便要出手决战。厅上众人虽是事不关己，但眼看当世高人出力相拼，此战如此难得，众人暗叫痛快，都有不虚此行之感。


  
卓凌昭连番打下灵音、灵真两大金刚，已把少林武学来历看得一清二楚。他心中推算，知道以内功而论，这些少林高手多半内力深湛，比其他门派的高手扎实许多，但若讲到招式的灵巧机变，这群和尚却又差了一筹，便连俗家弟子杨肃观，也会犯下同样的毛病。若要击败这群硬里子的好手，需当正奇互用，那才能一举建功。卓凌昭面带微笑，心中却是诡计连连，不住推算阴谋招式。


  
他手按剑柄，正要出鞘去攻，却见灵定低头垂目，口中好似念念有词，不知在使什么邪法。卓凌昭微微一笑，心道：“这老和尚不知有什么古怪，死到临头还在念经，真要为自己超度么？”


  
他吞吐罡气，正要出剑，忽觉灵定的身影有些奇怪，细目看去，赫然发现他长高了数寸！卓凌昭心里发毛，心道：“这老和尚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他越看越惊，霎时呼啸一声，内力狂涌，青光暴闪而出！只见剑光闪动，宛若天雷霹雳，直非常人所能挡。须臾之间，灵定身上连续中剑，喉咙、人中、肩头、小腹、下阴，全身要害无一不中，看来卓凌昭剑法之快之绝，已入化境。


  
厅上众人武功稍低的，此时还不知卓凌昭已经出剑，真正看清楚他出剑路数的，只有宁不凡、方子敬等高手。


  
胜负已分，卓凌昭面带微笑，霎时还剑入鞘，跟着转身回去。他心下得意，想不到灵定虚有其表，根本是只纸老虎，居然连他一剑也挡不住。眼看这场胜仗来得如此容易，还真有些料想不到。


  
正要离开，忽听一人道：“转过身来，老衲从不背后暗算于人。”


  
卓凌昭心中一惊，连忙转头过去，只见灵定双手抱胸，低头看着自己。


  
卓凌昭仰起头来，惊道：“你……你怎地变得那么高了？”只见灵定身形蓦地长高了一个头不止，原本矮小的身材，竟变得高壮无比，足有十二尺之高，便是身材高壮的大力士，也要相形见拙。


  
灵定本是慈眉善目的圣僧，此刻却如同妖魔鬼怪一般，脸上更泛着浓浓的杀气。厅上众人面露骇异之色，只呆呆地看着。灵定厉声道：“卓凌昭！一切全是你自找的！若非你这般逼使我，我却如何违背寺规，使出这禁传的‘修罗神功’？”


  
卓凌昭喃喃地道：“修罗神功？”霎时之间，想起了一则典故，忍不住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少林自古以来，一共传下七十二绝技，其中几套武功威力虽大，但因过于阴狠残忍，与慈悲佛法大不相容，便给寺中高僧列为禁传，这“修罗神功”便是其中之一。这套武功虽然神妙难言，但施用者一旦发功，魔性必定大受催引。百年前一名年轻僧侣习成后，竟尔逃脱下山，杀人奸淫，无恶不作，后经寺中高僧联手扑杀，便将这套神功列为禁传。除了寺中方丈、罗汉堂首座等寥寥数人之外，寺中僧侣一律不得参阅。只为此战关系少林存亡荣辱，灵定只有使将出来，以图立于不败之地。


  
卓凌昭面色惨淡，不知该当如何。便在此时，灵定捶胸顿地，仰天狂吼，猛朝卓凌昭冲来。众人见灵定不再是个面貌慈和的高僧，不由得心下害怕，纷纷往后退开。


  
灵定举掌一挥，蒲扇般的巨掌猛地拍下。卓凌昭脚下一动，剑光四射，霎时连出七十二剑，剑剑都刺中灵定胸腹间的要害。但长剑刺下，灵定却全无疼痛之感，鲜血也不曾溅出一滴。卓凌昭心头骇然，自知遇到生平仅见的强敌。


  
灵定狞笑一声，道：“原来你自称剑神，剑法不过如此而已。”他忽地一声大吼，两拳猛往卓凌昭头顶掼下。卓凌昭急忙闪开，地下土尘四起，顿时被灵定刚猛无筹的拳法击出一个大洞。这两拳若要打实了，只怕卓凌昭骨断筋折，当场死于非命。


  
这灵定内力本就深厚，若在武林排名，定在前十之列。以他这等功力，此时又用上禁传绝招，体内潜能更是完全激发，一掌下去，力道之雄，恐怕天下无人能挡。


  
卓凌昭见情势不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真气，跟着长剑转绕成圈。钱凌异见了这招，登时惊道：“剑影！这是我的绝招剑影！”


  
只见长剑转绕越快，直是让人眼花撩乱，全然看不见卓凌昭长剑的去势，剑去无影，剑落无踪，正是“剑影”的最高要旨。那钱凌异尚须凭藉“无形宝剑”方能欺敌，卓凌昭却只靠着绕剑成圈，便使对手无法看清长剑去路，虽在同门学艺，但两人之间的功力差距，实不可以道里计。


  
忽地青光一闪，卓凌昭的长剑已然激射而出，猛朝灵定双目刺去。正是“剑影”、“剑豹”合而为一的绝招，剑去无影，却又势若雷霆，端的是厉害无比。


  
卓凌昭心道：“便算你练成金刚不坏体，却难道眼球也坏不得？”剑法快若闪电，宛若双剑同出，同朝两眼刺去。


  
卓凌昭喝道：“中！”霎时剑尖飞落，已往灵定目中刺下。却在此时，灵定猛地低下头去，用额头往剑尖撞去。这招若是寻常人使出，那定是自杀之举，只等剑尖入额，断无活路可言，谁知此刻灵定全身坚硬似铁，额头撞下，竟将卓凌昭的长剑撞曲，自也避开了双目要害。


  
这一撞之力甚是猛恶，幸好剑身柔软，这一撞只让长剑荡开，并未折断。饶是如此，也使卓凌昭全身冷汗直流，惊骇地说不出话来。


  
灵定虎吼一声，喝道：“纳命来吧！”


  
他双手连挥，无数拳掌击出，有如千手罗汉，又似八臂金刚，拳脚的劲风大得异乎寻常。劲风到处，厅上不少人都给刮倒，众人运功护体，都是强忍脸上刀割般的疼痛。


  
卓凌昭左支右拙，辛苦异常，脚下连连闪避，身旁地板木柱都给灵定撕烂打碎，一时只有逃命的份。众宾客见灵定全身如同铜墙铁壁，卓凌昭的长剑丝毫伤他不得，但他却能凭着刚猛掌力杀死卓凌昭，看来这场比试的胜负已经分晓了。


  
灵定神威凛凛地喝道：“大家看好了！今日要为燕陵镖局报仇！”左掌挥出，劲风已然拦住卓凌昭退路。他大吼一声，右拳便往卓凌昭脸面打落。这拳来得实在太快，后头又是避无可避的局面，卓凌昭闪避不及，霎时给他这拳击中面颊，只听碰地一声大响，卓凌昭的身子如稻草般的飞出，跟着撞在道观的照壁上，登把照壁撞得粉碎。昆仑弟子都惊得呆了，不知掌门性命如何。


  
灵定仰天狂吼，声势惊人无比。此刻胜负虽已分晓，但厅上众人仍是呆呆地看着灵定，心中的骇异实是难以言喻。


  
江充本想亲见宁不凡退隐，再见卓凌昭夺得武林盟主的大位，谁知这人平日只会摆架子，武功却是不堪一击，别说与宁不凡交手了，竟连一个灵定和尚也打不赢。江充摇了摇头，眉头微皱，对锦衣卫众人道：“你们上去看看，瞧瞧他死了没？”


  
锦衣卫众人平素最恨此人，此时幸灾乐祸，便喜孜孜地往前奔去。一人笑道：“卓老儿，你还活着么？”伸脚出去，便要往卓凌昭臀上踩下。金凌霜、屠凌心等人大怒欲狂，纷纷奔了出来，喝道：“把你的脏脚收回去！”


  
那好手一愣，陪笑道：“开个玩笑而……”那个“已”字尚未出口，只见青光一闪，那好手忽然裂成两断，竟给人从中腰斩，跟着一人披头散发的站了起来，模样阴森至极，正是“剑神”卓凌昭。


  
金凌霜等人见掌门还有气在，知道这场比试尚未了结，众人心下大喜，纷纷往旁退开。


  
只见卓凌昭大踏步地上前，手上紧握长剑。灵定见他未死，当下狂吼一声，又是一拳往他身上砸下，拳力刚猛，劲风猛恶，端的是凶狠至极的杀招。


  
卓凌昭森然冷笑：“你灵定有禁传绝招，我卓凌昭自号剑神，难道没有生死绝学么？”霎时举起长剑，内力到处，剑上猛生三尺青芒，如同熊熊火炬，照耀大厅。


  
厅上众人都是骇异，大惊道：“这……这是什么？”此际天色已晚，夕阳便要西下，厅上颇见黑沉，剑上青芒更显夺目，直逼得众人连眼也睁不开了。


  
方子敬本来双目半张半闭，对任何情事都不甚在意，便是方才灵定使出“修罗神功”，也不曾让他睁眼，此刻见到这三尺吞吐不定的青芒，忍不住双目神光暴现，霎时站起身来，惊道：“剑芒！好你个小子！”


  
灵定哪管什么剑芒刀芒，反正自己金刚不坏，宝刀利刃也伤他不得，当下狂吼一声，不顾一切的挥出一拳。却在此时，那卓凌昭也将长剑刺出，那青芒一闪，便往灵定胸口射去。灵定嘿嘿冷笑，不闪不避，拳头仍是朝卓凌昭打落。


  
只见青芒一钻，竟尔刺入灵定的胸口，但灵定的拳头也已打中卓凌昭的下颚，两人身子都是一动不动，好似僵死了一般。


  
过了良久，卓凌昭缓缓伸手出去，将灵定打在自己颚上的拳头推开。只听轰地一声，灵定巨大的身子猛然摔在地下，跟着胸口喷出一股血箭，显然身遭重伤。鲜血射出，灵定的身子便开始缩小，不过片刻，竟又变回原本矮小慈和的圣僧模样。


  
众宾客见这战高潮迭起，最后竟被卓凌昭逆转获胜，心中都是骇然。


  
卓凌昭还剑入鞘，将头发衣冠梳拢了。朗声道：“诸位听好了，从此少林弟子遇得我派门人，一律相避让路，否则这灵定便是个榜样！”


  
杨肃观、韦子壮等人见灵定命在旦夕，当下急忙抢上。韦子壮叫道：“我来止血！”他双手连点穴道，但灵定胸口伤处太深，鲜血仍是激射而出。众宾客见灵定如此年迈，只怕这伤已要了他的性命。杨肃观双手按住伤处，但血箭仍从指缝中喷射而出，全数射在他的脸上。秦仲海、卢云二人见了灵定伤重，也是急忙奔出。


  
秦仲海从怀中摸出伤药，道：“试试这个！”众人手忙脚乱，但却无一对症。眼看灵定流血越多，气息渐弱，杨肃观没料到此战结局如此，一时深为自责，紧抓师兄的手掌，咬牙道：“师兄！你可撑住啊！”


  
一旁走上一人，沉声道：“都让开了！”众人回头过去，只见来人不怒自威，正是“九州剑王”方子敬。秦仲海知道师父要出手救人，心下一喜，忙叫众人退开。


  
眼看无人挡路，方子敬双指凌空一点，只听嗤地一声轻响，劲力透骨而入，穴道受封，灵定血流立缓。厅上众人见了方子敬这手凌空点穴的工夫，登即议论纷纷，颇见骇异。


  
方子敬眯着双眼，道：“听闻青衣掌门医术精湛，便请过来相助吧。”


  
青衣秀士听他召唤，当即走来察看灵定的伤势。他看了一会儿，道：“这剑伤到了脏腑，需得立即救治。”他取出一支又细又长的金针，又从包袱中拿出一只金色的药盒。他将金针在药盒中一抹，沾上了浓浓的黄色膏药，跟着以针送药，将膏药抹在剑伤深处。那膏药灵验无比，伤处一经涂抹，立时开始收缩，不多时，内侧便开始愈合。


  
众人见那伤药如此灵验，无不大为惊叹，心中都道：“无怪九华山财宝堆积如山，这伤药如此宝贝，真比黄金还要贵重。”


  
青衣秀士又取出一粒药丸，塞在灵定嘴里，道：“这几日千万别跑跳纵跃，否则伤口又要破裂。”


  
杨肃观心中感激，合十拜道：“蒙掌门出手救治，少林上下同感大德。”跟着又向“九州剑王”拜去，道：“前辈高义，晚辈铭感五内。”


  
两人点了点头，却不言语。


  
卓凌昭见众人正自救治灵定，当下一声冷笑，转头道：“众位朋友，本座已将少林寺灵定大师击败，可还有人要下场挑战？”


  
方才这场大战只打得天地变色，四座皆惊。众人见灵定如此神奇武功，尚且败在此人手下，哪还有人自不量力，上前讨战？


  
卓凌昭凝视着青衣秀士，道：“阁下也是个够资格出手的人物，可要上来活动一下，与本座玩个两招？”


  
青衣秀士摇头道：“我不是卓掌门的对手。”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人贵自知，青衣掌门果然聪明。”


  
他转过头去，问向杨肃观与秦仲海二人，道：“你二位少年英杰，可有意与我一决雌雄？”


  
杨肃观双眉一轩，登时起身。此时两位师兄相继败北，自己的一番计谋已然失效，若还不能上前应战，少林的威名必定荡然无存。


  
秦仲海知道杨肃观不是对手，若要贸然上前，不过送死而已，忙将杨肃观一把拉住，跟着嘿嘿冷笑，对卓凌昭叫道：“你找我们做啥？你看看后面，那位天下第一的宁不凡正盯着你瞧哪！”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是啊！我怎地忘了他？”他蓦地转头，沉声道：“宁兄！你可要与我一搏？”目光凌厉之至，猛朝宁不凡盯去。


  
此时方子敬不愿出手较量，天绝僧又未曾到来，四大宗师中，只余宁不凡一人足以对抗卓凌昭。只要宁不凡打垮这嚣张至极的剑神，武林又回到最初局面，那是谁也不吃亏了。众人知道武林气数尽在此战，无不眼望宁不凡，都要看他如何示下。


  
宁不凡干笑两声，陪笑道：“在下如何是卓掌门的对手？卓掌门神功盖世，天下无敌，这天下第一的美号实至名归。”


  
众宾客心下鄙夷，想道：“宁不凡是纸老虎，根本不敢应战。”


  
那卓凌昭却只哼了一声，道：“宁先生客气了，卓某未曾胜你，如何自称武林盟主？”


  
宁不凡躬身作揖，道：“盟主千万别这般说。您老人家打败无数强敌，实在让人景仰的很，区区在下如何接得你的一招半式？请您高抬贵手，放我这颗脑袋吃饭吧！”


  
众人听他说得卑微，登时面露不屑之色，却有人以为他另有些阴谋打算，一时众人脸上阴晴不定，都在揣摩他的用意。


  
卓凌昭冷笑道：“你真不愿动手？”


  
宁不凡径自望向场内众人，朗声叫道：“诸位在此见证，昆仑掌门卓老师武功天下第一，已居武林盟主大位，请各位早日到江湖上宣扬，在下感激不尽。”他从圆盘中取过长剑，大声叫道：“不凡今日封剑退隐，从此不问江湖事，日后大家若有什么指教，请去找卓盟主，不凡在此多谢了。”说着取过火烛，便在金盒下烧烤，看他神色匆忙，好似赶着去投胎一般。


  
元易等正派人士废然长叹，已知宁不凡无意打这最后一仗。众人想起武林正道气数已尽，忍不住心下叹息。杨肃观更是面白如纸，咬住下唇，全身轻颤。


  
江充见场面大致抵定，当下走上前来，笑道：“卓掌门既已夺得天下第一名号，我不日回京时，自当送上一份奏章，请朝廷赐封卓掌门为本朝护国天师，永保皇室安危于不坠。”


  
卓凌昭面露喜色，拱手道：“草民卓凌昭，多谢江大人的知遇之恩。”


  
江充哈哈一笑，道：“卓掌门凭的是真实本领，本该受此天恩，又何必来谢我。”


  
琼武川原本神情落寞，待听江充此时大言不惭的说话，忍不住站了起来，喝道：“你这小子，护国天师是你说封就封的么？”


  
江充笑道：“卓掌门乃是一代剑神，皇上将封号赐给了他，却有何不对之处么？”


  
琼武川呸了一声，道：“宁不凡没给人击败之前，永远都是天下第一！”这句话甚是铿锵有力，华山门下登时鼓掌起来。


  
宁不凡听得此言，脸上不禁变色，手上一颤，那金盒竟尔落了下来，当地一声响，里头的红漆洒落满地，望之如同鲜血。


  
江充忽地叹息一声，道：“琼国丈啊，一句好话可以救人一命，可一句笨话也能杀死一个人，这你知道么？”


  
琼武川哼地一声，道：“你说什么鬼话，老夫半句也听不懂。”


  
江充叹道：“原本宁不凡可以平平安安的退隐，谁知你这句话一说，他却要大祸临头了。”


  
琼武川脸上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充叹道：“本来只要他乖乖地让出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便没人会来搅扰于他。可是你这句话一说，宁不凡只要还在世上，任谁都称不了当世第一，你说是么？”


  
琼武川心下一惊，往宁不凡看了一眼，只见他脸色惨淡，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琼武川面向江充，厉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充微微一笑，道：“天无二日，江湖也不能有两个天下第一，否则盟主之位虚有其表，那可难看得紧了。”说着站起身来，便往宁不凡走去。


  
江充甫一站起，众护卫有了先例，霎时纷纷抽出腰刀，紧挨着江充保护。一旁火枪手更是举枪瞄准，紧紧对着厅上众人，只要有人再行妄动，便是百枪齐发。


  
江充见属下保护周到，卓凌昭也是提剑在侧，更是有恃无恐。他站到了宁不凡身前，微笑道：“宁大侠，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宁不凡面色一变，陪笑道：“华山穷困，小人又是身无长物，不知大人要借什么？”


  
江充却不答话，只往宁不凡的双手摸去，脸上堆满了笑。


  
宁不凡颤声道：“在下双手粗糙的紧，大人万万别摸了，只怕脏了您的手哪！”


  
江充握住宁不凡的双手，笑道：“哪里的话？这双手珍贵得很哪。只是老弟既然自承打不过人，又承诺日后决不使剑，这两只手以后除了吃饭写字，想来也没别的用处了吧？”


  
宁不凡颤声道：“大人……你……你要做什么？”


  
江充笑了笑，道：“没什么，反正你这两只手没别的用处，这就借我带回京去吧。等你将来入土之时，我自会差人送还，你说好不好？”


  
宁不凡一愣，颤声道：“我退隐还不够，你……你还要我的两只手……”


  
江充笑道：“没错，若不这样，我要如何安心？卓盟主又怎能放心地号令群雄？”此言一出，场内众人一齐哗然，华山众人更是狂怒，只见他们纷纷拔剑，旋即冲了上来。


  
江充笑道：“把他们拦住了！”霎时胡媚儿、安道京、昆仑门下一齐上前，火枪手也是掉转枪口，对准了华山门人。


  
厅上宾客打量情势，心下都甚明白，如果华山门下想要硬拼，以他们的区区实力，实在不能与江充手下的众多高手为敌，定会死伤过半。各大派的掌门互望一眼，都是摇了摇头，奸臣为祸，天地无人可挡，自无人胆敢上前助阵。


  
江充见宁不凡全身颤抖，却只笑了笑，道：“宁不凡，把你的双手砍下来吧！你若想要华山门下平安度日，只有把双手卸下，用你的两手换来华山真正的平安。”


  
宁不凡眼见合山弟子尽在奸臣火枪之下，只得苦笑道：“用我的双手换得满门平安，说来也算一门便宜生意了。”


  
苏颖超按耐不住，霎时冲了出来，忍泪道：“师父！我们拼了！”


  
宁不凡笑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孝心，师父已经很高兴了，快些退下吧！”华山满门一齐跪地，哭道：“掌门人！”


  
琼武川虽想阻拦，但江充手下太多好手，硬把他拦在道上，不让他过去干预。他知道只要宁不凡动手反抗，便无人能拿他奈何，当下大声叫道：“不凡啊，你真要任凭人家砍掉你的手吗？你动手吧，他们奈何不了你的！”


  
江充斜目看了琼武川一眼，笑道：“琼国丈别怂恿了，他少了两只手，从此快乐逍遥，你可别活生生的害死他。”


  
琼武川怒道：“你……你这般霸道，我……我绝饶不过你！”


  
江充哈哈一笑，道：“我江充霸道也不是一日两日，琼国丈若想整我，只管自便。”他挥了挥手，喝道：“动手！”


  
华山弟子齐声叫道：“众弟子！大家今日一起血溅华山，宁死不辱！”


  
安道京等人喝道：“要死还不快吗！”


  
秦仲海、杨肃观等人虽想干预，但一来灵定身受重伤，已无实力出手，二来与宁不凡交情平常，都不想趟这个混水，当下也是一言不发。只见华山门下给人用火枪指住，其他高手知道只要一个妄动，便会害死华山门人，看来都是爱莫能助了。


  
场面危急，方子敬却是面带微笑，好似不甚担心，只见他眼角直觑着一面匾额，上书“剑舞飞扬”四字，却不知匾额后有何古怪。


  
眼看江充步步亲逼，宁不凡如何愿意门人卷入争斗，他摇了摇头，朗声道：“华山门下听命，我今日自愿断手，大家全部退下，不要心存怨恨。”他不顾门人呐喊，自行伸手出去，向卓凌昭道：“卓掌门，请你砍了姓宁的两只手吧！从今以后，你便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了。”


  
卓凌昭却不愿趁人之危，只见他面色凝重，摇头道：“卓某杀人虽多，却非无耻小人，敢问阁下为何不与我一战？莫非是瞧不起我？”


  
这几句话一出，众人立时暗赞，毕竟这卓凌昭还有练武之人的几分风骨，与江充多少不同。


  
宁不凡摇头叹息，道：“我有我的苦衷，你只管砍吧，不必多说了。”


  
卓凌昭见他百般逃避，登时嘿地一声，便向厅上众人道：“这人一味不敢应战，我现下提剑砍下他的双手，各位休怪我不得。”他抽出长剑，森然道：“宁兄，本座得罪了。”


  
几名华山弟子惨叫道：“不要啊！”想要上前阻拦，却给人拦下了。


  
伍定远见下头情势连番巨变，卓凌昭便要砍断宁不凡的双手，他正自骇异，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宁不凡不就是要退隐而已，怎地江充这帮奸贼要如此为难他？”


  
正思量间，忽听一旁那老者轻轻一笑，道：“时候到了，咱们下去吧。”


  
伍定远尚未回话，却见那老者脚上一纵，已然跃了下去。

第七卷 天下第一 第九章 神剑如我


  
剑光闪动，卓凌昭正要砍下宁不凡的双手，忽听一人哈哈大笑，如飞将军般落了下来，挡在宁不凡身前。


  
那老者缓步上前，斜眼看了江充一眼，道：“江大人，好久不见啦！”


  
江充吓了一跳，颤声道：“是……是你……你也出京来了？”


  
卓凌昭见来人笑容可掬，约莫七十多岁，他心下一凛，料知眼前这名老者定有什么特异之处，当下便凝剑住手，往后退开一步。厅上众人见这老者貌不惊人，衣着寒酸，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一时都是暗自起疑。


  
那老者见众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只笑了笑，拍手叫道：“都下来了吧！”


  
众人面带诧异，心道：“上头还有人么？”抬头向上，只见人影飘动，一男一女落了下来。那男子一张凛然的国字脸，身形颇见高壮，正是昔年的西凉名捕，人称“伍捕头”的伍定远。那少女身材苗条玲珑，有如出水芙蓉，正是九华山的女弟子艳婷。


  
这三人一进场，厅上众人登时乱了起来，却见卢云、杨肃观等人纷纷上前与伍定远相认，众人围住他问长问短，一时只把他忙得不可开交。那艳婷自向师父跪下请安，娟儿神态激动，拉着师姐又哭又叫，师门三人相会，自也有一番悲喜。


  
伍定远、艳婷忙与熟人相会，那老者却也没闲着。只见他走到第三张位子上，径自坐了下来，跟着向琼武川一笑，颔首道：“琼国丈，好久不见啦！”


  
琼武川哈哈大笑，道：“你怎也上山来了？可是皇上准你出京的？”


  
那老者笑道：“这个自然，若没皇上的恩准，难不成咱家还能溜出来么？”他转头看向江充，笑道：“倒是咱们江大人好端端的，不在皇上身边办事，却跑来华山吆来喝去，成日价就想砍了旁人的双手。皇上要是知道了，岂不觉得奇怪至极么？”


  
江充听了嘲讽，竟是不敢答话，面色颇为难看。卓凌昭眉头紧皱，望着那老者，道：“尊驾究竟是谁？”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咱家姓刘，单名一个敬字。”


  
“刘敬”二字一出，站在近处的众人立时一震。旁人见这些人呆若木鸡，连忙追问，霎时一传十、十传百，原本大厅里唧唧聒聒，登时鸦雀无声。


  
那老者见满厅宾客神色骇然，登时哈哈大笑，道：“怎么啦？咱家不过是个老太监而已，各位何必如此骇异？好像我是什么怪物一样？叫人怪难为情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哑口无言。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名震天下，足与江充、柳昂天鼎足而三的东厂大太监刘敬！


  
杨肃观等人都是朝廷命官，见了这位京城十二监之首，随侍当今天子的秉笔太监，心下无不暗自惊奇。


  
秦仲海咳了一声，低声道：“怪了，这老太监等闲不出宫，怎地今日却忽尔来此？”


  
杨肃观自也感到纳闷，点头道：“无论如何，此人出宫必有什么阴谋，咱们可得小心在意了。”


  
卢云见伍定远低头不语，忙问道：“伍兄怎么会与这人一同躲在匾额后？你们约好一起上山的么？”


  
伍定远见三人一起望向他来，忙摇手道：“大家别误会，我上山时无意在道上遇见这人，倒不知他便是刘总管。”众人哦了一声，都是将信将疑。


  
杨肃观见疑云重重，如何能平白放过，当下便要追问，忽听刘敬道：“诸位朋友，我今日上得华山，只是想见识一下各方英豪的英姿，看看谁是当今的武林盟主，现下可推举出来了么？”


  
杨肃观一听此事，便感头大，方才卓凌昭击败灵定，宁不凡又不愿与他较量，算来这“剑神”已是方今的武林盟主，想到日后少林名声定然毁在自己手上，脸色已成惨白。


  
江充走了上去，笑道：“刘总管问得好，当今公认的武林盟主，便是咱们昆仑掌门卓凌昭卓老师，诸位朋友日后便听他号令吧！”


  
刘敬笑道：“哦！原来武林盟主已经是卓掌门了，这我倒不知晓。却不知咱们宁不凡宁大侠公认天下第一，却是怎么败下来的？可是输在拳脚不及，还是剑术不到啊？”说着往卓凌昭看去，眼中都是询问的神色。


  
刘敬这么一问，那比什么暴力威吓、阴谋陷害都要来的厉害。果然卓凌昭面上变色，摇头道：“卓某不曾与宁掌门较量，倒不知是谁强谁弱了。”


  
刘敬笑道：“原来你二人还没比试过，那怎么卓先生便可以自称武林盟主啦？莫非卓先生天生的料事如神，还是能够未卜先知啊？”


  
卓凌昭听了嘲讽，面上登时青红不定。同样的一句话说来，琼国丈徒然说得暴躁气愤，但这刘敬却能说得讥讽巧妙，让人无法回击。


  
江充冷笑道：“这事倒与卓老师无关。咱们宁大侠很有自知之明，根本不敢下场较量，须怪卓掌门不得。”跟着转头向宁不凡一看，狞笑道：“怎么样？我这话可有什么不对？”


  
宁不凡轻咳一声，道：“江大人所言不错，在下不是卓先生对手，不比也罢。”


  
琼武川见他一脸懦弱，登时又急又气，大声叫道：“你又来啦！你到底在怕什么？”


  
刘敬伸手出去，往琼武川肩上一拍，笑道：“国丈有所不知，他是怕咱们江大人，倒不是怕卓先生。”


  
琼武川知道刘敬口才了得，此刻如此说话，定有用意，当下便假意接口，奇道：“总管这话好生奇怪，咱们宁大侠明明是与卓掌门下场较量，怎会来怕江大人？莫非江大人也练了厉害武功么？”


  
刘敬哈哈大笑，道：“照啊！琼国丈所言不错。咱们江大人正是练了两套神功，一套叫做‘铁口随心功’，另一套叫做‘御前咬耳功’。这两套神功使出来，便是宁大侠这般武艺，也要甘败下风。”


  
琼武川如何不知刘敬有意讥笑，当即假意问道：“什么是‘铁口随心功’？那是什么神奇武功了？”


  
刘敬笑道：“这个‘铁口随心功’，顾名思义，便是一张嘴巴神通广大，威力无穷。只要铁口发威，往刑部公堂一坐，两张嘴皮就这么吆喝几下，嘿嘿，管你本事通天，人家几千张海捕公文贴出，几万名官差抓来，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要给他搞掉性命。”


  
琼武川惊道：“这么厉害！简直比隔山打牛的功夫还了得！”他二人一搭一唱，都在讥讽江充平日的为人处世，众宾客都觉得好笑。


  
刘敬叹了口气，道：“那算是什么，比起‘御前咬耳功’，这‘铁口随心功’还只能算是粗浅的武艺哪！”


  
琼武川奇道：“御前咬耳功，这又是什么厉害武学了？”


  
刘敬道：“铁口随心功不过对付区区一人，可御前咬耳功更是非同小可。只要他在金銮殿前咬个几咬，任你几百人、几千人的大门派，一夜之间便会成了天下万民的公敌。他说你是雌的，你便不是公的，他说你是雄的，你便不是母的，黑白是非随他说，红黄绿白任他咬，几口下来，管你精忠报国，还是碧血丹心，一样给送去刑场报到。你看咱们江大人法力无边，却要芸芸众生如何抵挡啊！”


  
琼武川面露赞叹之色，点头道：“原来如此，无怪宁不凡怕他怕个要死，这天下第一的封号，该送给咱们江大人才是。”


  
江充满脸通红，嘿嘿一笑，回敬道：“两位话恁也多了。所谓江湖自有江湖理，咱们朝廷中人，还是少说个两句吧。”


  
刘敬笑道：“我自与琼国丈谈天纳凉，闲聊几句，怎么江大人就不高兴了？好吧！你要咱家闭嘴，咱家就安安静静的好了。诸位有话请说，有屁请放。”


  
此时众人都知他们有意对付江充，若要出言插话，不免介入两大权臣间的比拼，当下都是默然无语。


  
琼武川摆了摆手，笑道：“大家有什么事，只管说啊，怎么这般安静呢？”


  
那钱凌异平日最爱出风头，眼看无人敢答腔，登即冷笑道：“你这糟老头子少放两个狗屁，没人会当你是哑巴。”


  
众人听钱凌异说话大胆，都是为之骇然。果然刘敬咦的一声，道：“你是谁？怎么对琼老爷说话这般无礼？”


  
钱凌异冷冷地道：“在下昆仑山钱凌异，外号‘剑影’的便是我。”


  
刘敬叹道：“原来是钱四侠啊，唉……我以为昆仑山高手见识非比寻常，谁知却如此无知，真可惜了。”


  
钱凌异仗着有江充撑腰，也不来怕，只怒喝道：“你说什么！”


  
刘敬微笑道：“钱四侠，你真以为这位老先生只是个糟老头子么？”


  
钱凌异心下一凛，这才想起琼武川身分非比寻常。他往金凌霜等人看了一眼，只见众人垂手低头，不敢稍动，这才知道闯下大祸。他咳了一声，嚅嗫地道：“我……我是……”


  
刘敬叹道：“你以为他是谁？一个可以给你随意作弄的人是不是？”


  
钱凌异陪笑道：“不是……在下岂有此意……”


  
刘敬忽地面色一寒，喝道：“大胆刁民！你可知道他家中摆着太祖御赐的铁卷丹书，便是金銮殿上皇爷也不敢骂他一句两句？这般人物，是你一个小小顽民可以骂得的么？你不怕杀头吗！”


  
钱凌异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我……我不是有意的……”


  
刘敬厉声道：“他那条二十四节龙头金鞭，连皇上都打得。你却说他是个乱放狗屁的糟老头子，难道你以为自己比圣上还要了得吗？你想要造反是不是？”


  
钱凌异吓得跪倒在地，叩首道：“求总管饶命，是我这张狗嘴说错话了！我该打！我该打！”说着自行掌嘴，一时劈拍有声。


  
众人见刘敬一出场，三言两语间便逼得钱凌异磕头下跪，心中都是暗自佩服。伍定远心道：“江充、刘敬这两个奸臣着实了得，个个都有天大的本领。我与他们的机智口才相比，那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了。”杨肃观、秦仲海也是佩服无比，各人心下暗自揣摩，都在学这老太监行事的手段。


  
卓凌昭见门下给人整治得极惨，便咳了一声，道：“在下管教不严，致使门人说话无礼，还请两位大人原谅则个。”


  
卓凌昭这般说话，已算给足刘敬面子。哪知刘敬丝毫不见放松，只笑道：“卓掌门放心，咱们琼国丈肚量大，绝不和钱四侠计较。不过人家的宝贝女儿是皇上的嫂子，只不知皇上是否这般肚量宽宏，能容得一个小小百姓指骂他的亲家。唉，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钱凌异听得此言，吓得更是磕头如捣蒜，江充知道刘敬嘴巴厉害，自己若要出言求情，不免被胡乱编排，当下只一言不发。


  
卓凌昭见刘敬丝毫不给面子，霎时断喝一声，手按剑柄，沉声道：“刘总管与琼国丈一搭一唱，到底是想怎么样？若想一味袒护宁不凡，咱们自行下山便是，也不用看他假惺惺的退什么隐，就当这一切全是狗屁！”


  
卓凌昭面带杀气，那日为了天山里的绝世武功，这“剑神”尚且不惜与江充翻脸，倘若刘敬真的逼迫太甚，他可是啥也干的出来。


  
刘敬微微一笑，道：“卓掌门好大的火气啊！”当下对钱凌异微微招手，道：“好啦！看这位钱四侠头也磕破了，想来真是有意悔过，这就起来吧！”


  
钱凌异如遇皇恩大赦，啜泣道：“小民得总管相饶，终身不敢忘总管的大恩。”


  
刘敬笑道：“你不敢忘我的大恩？那江大人怎么办？莫非你要投靠到我这儿来么？”


  
钱凌异偷眼望去，果见江充面色不善，他心下一惊，急急缩到卓凌昭背后去了。


  
卓凌昭嘿地一声，不再理睬刘敬，径自怒目望向宁不凡，大声道：“阁下到底是要退隐还是要怎地，快快放下一句话吧！我们没工夫陪你闲耗！”


  
先前江充独霸全场，宁不凡始终处于挨打局面，此刻刘敬现身制衡，照理宁不凡该喜形于色。只是说也奇怪，宁不凡见了刘敬，脸上神色丝毫不见轻松，反有更添烦忧之象。场中宾客看在眼里，都是暗自纳闷。


  
只听宁不凡叹了口气，道：“在下今日退隐，便是为了远离纷争。日后无论朝中恶斗也好，江湖凶杀也好，一律与我宁不凡无关。请诸位大人成全，别再为难我了。”言中之意，真是有意退隐，却与江充无涉。他伸手到第三只铜盘里，拿出了那段白绫，递给了刘敬，道：“这块白绫请大人转交琼贵妃，就说宁不凡直到退隐江湖，始终对得起她。”


  
众人见那段白绫破烂腐旧，谁知竟与当朝贵妃有关，心中都是一奇。江充更是脸色大变，连琼武川也是叹了口气。


  
刘敬见众人脸上都有猜测的意思，当下将白绫展了开来。众人只见白绫上满是血迹，上头却有一人的题字，琼国丈朗声读道：“功在国家，朱炎题。”


  
伍定远眉头一皱，问道：“谁是朱炎？”


  
杨肃观低声道：“这人的名字不能乱叫，他便是先皇武英帝的名字。”


  
伍定远啊地一声，道：“原来……原来宁不凡识得先皇……”霎时之间，脑中一阵混乱，只觉此事大有蹊跷，但一时却又想不清楚，只是皱眉苦思。


  
一旁江充更是面色铁青，全身轻轻颤抖，好似极为紧张。只见他口唇低颤，喃喃地道：“老天爷……难道事情还没了结……不要……千万不要……”


  
此时卓凌昭有江充撑腰，宁不凡也有刘敬助阵，两方可说谁也不怕谁，就算宁不凡一改初衷，决定放手一搏，甚且下场争夺武林盟主，也无不可。刘敬见他低头不语，忍不住劝道：“你真要这样走了？咱们还有多少大事等着干，你对得起自己这身武功么？”


  
宁不凡听了“多少大事等着干”几字，身体一颤，急急低下头去，拱手道：“求总管放了我吧。二十年来，不凡始终效忠朝廷，已然鞠躬尽瘁。日后的事还请总管多多担待了。”


  
厅上宾客把二人的对话听在耳里，心下无不了然。看来宁不凡与刘敬间的交情定是非比寻常，也难怪江充不惜以大臣之尊，老远赶来此处捣蛋。只是宁不凡一向颇有侠名，却怎地与刘敬搞在一起，想来真是让人不解。


  
眼见宁不凡执意退隐，刘敬看在眼里，也不便再加阻拦。他凝视宁不凡良久，终于长长一叹，道：“好吧，念在咱俩多年交情，你放心退隐去吧！咱家祝你日后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你这些徒子徒孙，咱也会替你看着，绝不让他们受人欺凌。”


  
宁不凡听了这几句话，登时大喜过望，当即躬身道：“多谢公公成全。”转身又向众宾客一鞠躬，道：“多谢各位不吝上山观礼。”转身又向卓凌昭一拱手，陪笑道：“盟主在上，日后多多提点华山一脉，不凡感激不尽。”


  
卓凌昭听他马屁奉承，忍不住露出笑容。一旁杨肃观、秦仲海、卢云等人却都苦着一张脸，知道宁不凡退隐之后，武林气运已尽。想起少林从此受人欺压，杨肃观更感罪责深重，饶他久经历练，仍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


  
宁不凡见再无人阻拦自己，便喜孜孜地取过长剑，跟着提起火漆，便要将之封印。此时江充与刘敬相互牵制，卓凌昭又已顺利夺得盟主之位，无论正邪双方，都无人过来干预，想来这回封剑已成定局。


  
火漆正要落下，忽听一个声音叹道：“功名利禄，男女情爱，把人紧紧来缚。枉称是天下第一高手，却沦落到这个地步，真让人没眼看了。”


  
众人转头去看，只见说话那人神情萧然，自坐一张板凳上，正是“九州剑王”方子敬。他话声平淡，一非指责，二非喝阻，只是飘飘渺渺，好似有气无力。只听他道：“小子宁不凡，今日便要以这身武艺行侠江湖，为众生好好做一番大事业，老前辈你是当今剑王，我无论如何要与你一决胜负……”


  
宁不凡本来兴冲冲地等着封剑，听了这话，彷佛当头棒喝。他停下手来，苦笑道：“方大侠好聪明的记性，都十多年了，你居然还记得我俩动手前说过的话……”


  
秦仲海一听得师父这番言语，便知有异，当下寻思道：“听师父这般说话，看来他曾与宁不凡动过手，却不知谁胜谁负……”他正自推想，忽地心中一惊：“都说师父是天下有数的大剑客，却怎地弃剑从刀？看来他……他也败在宁不凡的剑下……”一时心中激荡，良久说不出话来。


  
方子敬缓缓站起，走到宁不凡面前，叹道：“当年我敬你是个剑客，这才与你比武。哪料到名缰来驾，利锁来袱，你枉称一代宗师，却连退隐之刻也难能自在。宁不凡，你练武究竟为的是什么？是为了世间虚名？还是为了蝇虫之利？”


  
宁不凡听了这话，喉头忽然一哽，竟是难以回答。


  
方子敬凝视着他，伸手取过“勇石”，刷地一声，将剑刃抽出半截，道：“你过来看看，你还认得他么？”


  
剑刃雪白如镜，登时照出了一张脸。宁不凡低头看去，只见剑刃上的那张脸满布风霜，好似受尽世间折磨，眼角皱纹层叠，更似心机无穷。


  
情欲野心，妒嫉仇恨……那个满面谄媚的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不凡，宁不凡……


  
宁不凡痴痴地凝望着自己的倒影，满心悲苦中，那剑刃上的老脸淡淡隐去，慢慢的，映出了一张挂着鼻涕的纯真小脸，那小小孩童模样蠢笨，正对着自己傻笑不休。


  
往事飞入心中，蓦然之间，宁不凡再也忍耐不住，泪水登时滑落双颊。


  
方子敬幽幽地道：“你本是百年难得的练武奇才，一手剑法风华绝代。谁知十余年不见，你竟沦落成这个模样。今日上山宾客有不识得你的，还以为你是华山打杂的长工，是什么折腾了你的志气？是女人情？是财富？还是权势？奸臣过来说个两句，你便乖乖的伸手出去，任人宰杀。你啊你……你枉称天才，你对得起自己这一身天赋么？”


  
宁不凡听了这话，更是伸手掩面，泪如雨下。众人见了他这幅神情，都是为之愕然。


  
方子敬还剑入鞘，把剑柄交在宁不凡手中，道：“宁不凡！身为一个剑士，就该拾起你的剑来，轰轰烈烈的干一场！死也好，活也罢，都是性命一条！要知今日封剑之后，你无论练成多高的武艺，天下间都没有对手可以较量了啊！”


  
方子敬武林辈分极高，此时一开口说话，场中之人无不肃穆，几名年轻人更有热血沸腾之感。在这一代剑宗面前，江充等奸臣又如何插得上话，都是哑然无语。


  
宁不凡缓缓抬起头来，望着梁上的两面锦旗，正是“长胜八百战，武艺天下尊”。宁不凡轻轻一叹，心道：“是啊……我本是一名剑客，只知道用剑而已……我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胆怯无用，这般无耻可笑……我不是为了名利而活……也不是为了华山而活……我生在世间，只为自己的剑而活……”


  
霎时间，他仰天狂叫，大声道：“跳舞！一起跳舞！”只见他握住剑柄，高举过顶，如跳舞般转了个圈子，跟着前走三步，旁走两步，原地跳跃不休，好似跳起了庙会里的祭神舞。


  
当年的一舞，舞出了名动天下的绝世高手；今日的一舞，恐怕是世间绝响。华山门下顿时泪洒当场，赵老五、肥秤怪等人想起往事，更是痛哭失声。众宾客不明所以，都是张大了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子敬淡淡地道：“秦霸先的传人已经出山了，你难道不想与他较量一场？你练了一生的武功，不就是在等这个机会么？”


  
宁不凡忽地跳了起来，哈哈大笑道：“是啊！秦霸先！可惜你早死了，否则我宁不凡定要与你分一个高低！”


  
伍定远心下一惊，暗道：“又是这姓秦的，他到底是谁？怎像是挺重要的大人物？”


  
江充听得这个名字，忍不住脸上变色，跟着恶狠狠地盯向伍定远，心中大恨，想道：“又是这帮可恨逆贼，至死都阴魂不散！”


  
刘敬一直默默旁观，待见宁不凡满脸欢喜兴奋，也是淡淡一笑，道：“宁掌门，好久不见你这般喜乐了。”


  
宁不凡哈哈大笑，道：“莫叫我掌门，我此刻只是一名寻常的剑客，一名自求我道的剑客！”他飞上半空，喝道：“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权势财富，全给我滚吧！”内力到处，“勇石”已然出鞘，只听“锵”地一声大响，那声音直震屋瓦，梁上泥尘竟尔飕飕落下。


  
众人面上一惊，方知宁不凡的真正功力。看来他直到此刻，才终于得到解脱，又恢复成天下第一高手的气派。


  
方子敬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宁不凡！这才是天下第一！”


  
宁不凡手持长剑，双目竟尔变得明亮清澈，只听他道：“多蒙方前辈指点教诲，不凡已然想清楚了。华山日后便遭奸人陷害，自有天命护持，不必我这个凡人再有多言。”他转身看向众人，朗声道：“宁不凡自今以后，便当引退，终生不再动剑。诸位若想指教一二，与在下分个高低，这便请下场。”


  
众人见到他的目光，忍不住都是一凛。原本这人只是个店小二模样的猥琐人物，此刻持剑在手，却如巨人一般，令人无法逼视。江充本想威吓，待与他目光相接，竟是悚然一惊，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宁不凡提剑下场，仰天傲视，着实是天下第一的睥睨气派。卓凌昭见猎心喜，眼前他只要击败这个宁不凡，这“武林盟主”的宝座更是实质名归，再无旁人讥嘲，心念于此，便自往前一站，冷冷地道：“宁兄，卓某人今日领教你的高招。”


  
宁不凡望着卓凌昭，竟是仰天长笑，道：“卓掌门本是一代枭雄，其实若非有人作梗，我早想与你一战了！”这宁不凡原先何等庸懦，此时持剑在手，竟连说话语气也变得自信起来。旁观众人本来看他不起，现下却无一人敢出言讥讽。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蒙阁下看得起，卓某三生有幸。”他夹着击败少林三大高手的名声，已是中原武林声望崇荣的人物，自足与宁不凡较量比试。


  
两人互望一眼，各挺长剑，同时走下场中。


  
双雄相互凝视，都在打量对方。宁不凡见卓凌昭目光如火如炬，身上杀气腾腾，便自微微一笑，问道：“剑神凌昭，你告诉我，你的剑是什么！”


  
卓凌昭双目精光暴射而出，森然冷笑：“神剑如我，吾即剑神！举凡公理正义，无一超乎我手中长剑！”说话间提起剑鞘，平举在胸，更显出剑神的睥睨气势。


  
宁不凡点了点头，道：“好狂气！”


  
卓凌昭嘴角斜起，傲然道：“却不知阁下的剑是什么？”


  
宁不凡耸了耸肩，微微一笑，道：“我打小就笨得厉害，一不会读书写字，二不会手艺雕刻，长大以后也不懂什么权谋霸术、仙佛鬼怪，我只会练剑，也只喜欢练剑。”他轻抚剑柄，道：“我就是剑，剑就是我。”


  
当世最为知名的两大高手站下场中，相互凝视，大厅中顿时生出一股腾腾杀气。一个是自号“剑神”的西域掌门，昆仑山开派以来最为聪颖的天才剑客；一个是公认“天下第一”的当世最强高手，即将封剑归隐的华山掌门，这一场好斗，堪称惊天动地，震古铄今。旁观宾客被两人间的杀气一逼，纷纷躲到了墙角，场内立时空出一大块地方。


  
卓凌昭见眼前的绝代高手气势磅礴，确实是中原第一人的气派，寻思道：“此人称霸中原十余年，从无人胜过他一招半式，却不知他剑法究竟高妙到什么境界。莫非他真已如传言所称，已然体悟天道？”心下不禁微有惧意，但转念一想，胸中豪气斗生：“想我卓凌昭生平会过多少高手？便灵定这般厉害人物，还不是败在我的剑下？这宁不凡不过四十多岁年纪，能有多高的功力？且看我撕下他‘天下第一’的虚名来！”


  
心念于此，自信必胜，拱手便道：“有僭了！”


  
刷地一声，长剑闪动，“剑豹”旋即使出，剑雨洒落，如同水瀑飞泉，霎时攻出八八六十四剑，一剑比一剑快。寻常武功中有所谓“三连环”、“七连技”，却从未听过一次攻出数十剑的招式。剑光闪耀，宛若狂风暴雨，直朝宁不凡身前杀去。


  
杨肃观见了这等快剑，心下也是骇然，寻思道：“我那‘涅盘往生’已是武林间罕见的异数，谁知此人剑法更高更快。那日在京师相斗，天幸他是空手，否则我今日哪有性命留着？”众人给这剑光逼得难以直视，只眯眼观看这天下难得的奇景。


  
只听当地一声，卓凌昭已然还剑入鞘。


  
众人满脸茫然，不知这招谁胜谁负。


  
场中诸大高手却看得明白，方才宁不凡在惊天动地的剑花到来前，竟已平举剑身，在卓凌昭的胸口轻轻地刺了一下。这剑妙到颠毫，去势虽然不快，却攻入了庞大剑网的空隙。所幸卓凌昭轻功了得，在长剑破衣的那一刹那，便已往后急跃，否则此刻早已毕命。


  
卓凌昭双眉一轩，更不打话，径自提剑走向宁不凡，刹那间剑光一闪，长剑由左至右，猛朝宁不凡腰间切去。这剑夹带着轰然巨响，宛若狂波怒涛，两旁众人只觉劲风割面，脸上火辣辣地甚是疼痛，以剑风观之，这剑所附的真力实是非同小可。这剑气势雄浑，乃是昆仑十三剑中的“剑浪”。


  
宁不凡双脚不动，只微微屈膝，手臂伸直，长剑缓缓地指向右前方。宁不凡这剑以逸待劳，卓凌昭若不收手，他长剑力道虽猛，但剑刃尚未触及宁不凡之前，手腕却会先给他割下来。众人心下赞叹，忍不住大声叫好。低辈弟子识不得宁不凡剑法的好处，还以为众人是为卓凌昭霸气绝伦的剑招所喝彩。


  
卓凌昭见剑招被破，不待招式用老，手腕一振，剑尖立时由下往上疾刺，指向宁不凡的喉头这剑快若闪电，但去路却又蜿蜒曲折，教人摸不清他那一点剑尖的去处。剑尖颤动，只见宁不凡上半身所有要害都已受制，正是昆仑十三剑之一的“剑蟒”。


  
杨肃观心下佩服，寻思道：“卓凌昭真不愧是当代四大宗师，看他这般使剑，天下有几人接得了他的一招？”


  
便在此时，宁不凡右手提起，放在自己的腰上，剑刃却软绵绵地指向左侧。众人看他这剑毫无气势，眉头都是一皱，不知这剑有何作用。那方子敬却暗暗点头，显然甚是佩服。


  
果然卓凌昭见了这一招看似无用的剑式，只得立即变招，想来宁不凡剑尖的去处，又是卓凌昭剑法的要害。


  
卓凌昭清啸一声，又已拔剑来攻，一时“剑豹”、“剑浪”、“剑蟒”、“剑飞”纷纷使动，十来种截然不同的剑法使来，竟是毫无斧凿痕迹，彷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众人眼花撩乱，都是目瞪口呆，但宁不凡却足不动，手不抬，单靠手腕颤动，那一点剑尖指去，却逼得卓凌昭立即变招。


  
卢云站在一旁印证，心道：“当年我与那陆爷约定了三拳较量，他也是手不抬、脚不动地破去我的拳法，看来这宁不凡也是如此，只是他比陆爷的功夫更为高明。兵法有言：‘善战者，攻其所必趋，是以制人而不制于人，至于无形神乎’，照这道理来看，宁不凡已然看清卓凌昭的剑路去势，这才能后发先制，攻敌所必趋了。”


  
百余招过后，大殿上满是剑神的脚印，可是宁不凡却不曾移动半步。卓凌昭面色铁青，也缓下手来，静静凝思下一招的攻法。


  
宁不凡微微一笑，道：“你别急着抢攻，剑神的剑法当不只如此。”口气虽然谦和，但言辞却如长辈指点弟子一般。


  
卓凌昭大怒欲狂，心道：“我今日若不能逼他移动一步，我日后如何在江湖上行走？昆仑山还有何颜面面对天下英豪？”想起自己已是武林盟主，今日若要莫名其妙地惨败，一切心血不免付诸东流。心念及此，深深地吸了一口真气，催动身上雄厚的内力，霎时一丝白烟飘过，卓凌昭的剑上竟尔凝出一层寒霜。


  
金凌霜大惊失色，颤声道：“这是‘剑寒’……”厅上众人只觉身上越来越冷，竟连空气也要凝结成冰，卓凌昭剑上竟似会吸收热气一般，只见剑上寒气大盛，冒出了缕缕寒气。卓凌昭缓缓舞动长剑，白蒙蒙的冰尘飘来，剑身竟然慢慢消失无形。金凌霜颤声道：“这是‘剑寒’、‘剑影’合而为一，天啊！掌门的功力竟已深到这个地步……”


  
只见卓凌昭身上裹着一团白雾，缓缓地行到宁不凡面前。寒剑森森，看来剑上的内力大有毒性，若要擦破了皮肉，绝不只是流个几滴血这么简单，怕还要被那阴寒毒性所伤。只见薄雾茫茫中，卓凌昭的剑刃已然幻化成模模糊糊的一团白光，殿上寒气大盛，四下都是阴森一片。


  
卢云心道：“方才宁不凡之所以能胜，靠的全是料敌机先，只是卓凌昭这招太过匪夷所思，竟能隐藏出剑的路数。看这模样，宁不凡看不清对手的剑路，断无法再以逸待劳了。”


  
原来卓凌昭见对手不断破解自己的剑招，料知这天下第一高手的剑道造诣定然已至神而明之的地步，居然能在瞬间便识破自己剑法中的破绽。也是为此，他便藏去自己的剑路，看这宁不凡目不能视，却要如何破解自己的绝招。


  
卓凌昭喝道：“去！”猛地剑光一闪，白雾四散，这融合两大剑法的绝招已然使出。


  
此剑风声萧然，夹杂着猛烈的白雾薄烟，寒气冲来，端的是气势逼人，不知宁不凡要如何抵挡。


  
猛听“嘿”、“哼”两声过去，众人引颈急看，却见两大高手一言不发，各自退开了一步，两人都已还剑入鞘。只是双方动手太快，加上卓凌昭又使出无形剑法，实在难以看出两人之间到底谁胜谁负。


  
一阵山风吹入殿内，在众人的惊骇声中，卓凌昭的衣袖落下了一片。这剑已然分出胜负，却是卓凌昭输了。


  
宁不凡目带怜悯，轻声道：“你败了。”


  
卓凌昭颤声道：“我已然使动‘剑影’，照理你决计看不见我的剑路，你……你是怎么破去我的剑法的！”


  
卓凌昭向以心机深沉著称，当年他曾以一招击败灵音、李铁衫两大高手，凭的全是阴谋诡计。谁知此刻费尽心机绝招，却被宁不凡轻轻松松的破解，似乎还行有余力。


  
宁不凡道：“你的剑影靠的是内力运使，我眼睛看不见你的剑路，但却感受得到你剑上的杀气，是以能够破去你的招式。”


  
卓凌昭一声惨笑，道：“剑上的杀气？”


  
宁不凡点头道：“举凡学武之人的一言一动，我都能从他的杀气查知动作举止，这便是我派武学的精华。阁下心中所思，我自不能尽皆知晓，但若要以阁下的脚步呼吸来猜测招式，那也不是什么难事。”


  
卓凌昭嘿嘿一笑，道：“所以……所以不管我出什么招式，你都能事先预料了？”


  
宁不凡点头道：“不错。不过卓掌门不必因此自责，我此刻虽然胜过你，但我内力不如你，剑术也不如你，所长者，不过是‘制敌于先’四字，倒不是武功真的比你高。”


  
众人心下雪亮，宁不凡所言只是安慰之意。这剑神确实差了天下第一高手偌大一截。


  
天下间的武学所求不过二者，那便是“力”与“智”。以“力”而言，求得是超出对手能耐的神技，你的招式能快一步，我便要快你两步，你能举百斤，我便能担千斤，胜负之际，靠的纯粹是力大。无论是灵真那般苦练外门硬功、或是卓凌昭这般逆练玄奇剑法，致胜之道却都是一般的路数：“我的气力比你更大”。


  
但论到武学的“智”，那便是骗倒对手的技巧了。你要往左，我却偏偏能骗得你往右，你要往右，我却偏偏唬得你往左。等你的招式已被我全然预料，任凭你招数再快再狠，力道再猛再强，我都可以“料敌机先”、“制人而不制于人”，进而轻轻松松地取得胜果。以此练剑，便是一个三岁小孩拿着一根细针，也能打败大力士的千斤铁锤。为了这个“智”字，各门各派无不苦练诱敌虚招，以期能够骗倒敌手。但却无人能练到宁不凡这般境界。


  
卢云生性聪明，把两人过招的情状看在眼里，心下自有体悟。想道：“只要能制敌机先，无论是何等平凡无奇的招式，都能成为天下最为强劲的绝招。看来宁不凡真是天才，若非如此，他凭什么以最寻常的招式破解人家最繁复的剑法？”


  
宁不凡的剑上并没有丝毫真气内力，只是寻常的一口利刃，但卓凌昭的剑上却满是阴劲寒气，出招时更是以快取胜。卓凌昭剑招华丽，威力奇大，有如山珍海味的滋味，端的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但宁不凡的剑招却如青菜豆腐一般，平淡无奇，毫无可取之处，一不需内力，二不需轻功，只是把手上长剑缓缓一举，随意刺出，这种剑法便连三岁小孩也会，可是两种剑法相较，居然是宁不凡胜过卓凌昭，这中间差异所在，便是“天才”二字。


  
这等剑法之妙，已入“天道”，自是天才之所为。卓凌昭费心尽力，以人力弥补剑法的不足，便能练到绝顶之境，至多也只能称的上“人间之道”、“人定胜天”了。


  
卢云见卓凌昭低头不语，昆仑门下目中含泪，心中隐隐有着一丝同情。想道：“其实这剑神当真不容易了，一柄长剑能使到这等鬼斧神工，天下间恐怕没几个人办得到。可怜他练到这个地步，却抵挡不了宁不凡的随手一刺，这要他情何以堪。”


  
宁不凡见卓凌昭满面痛楚，垂首无言，便微笑道：“卓掌门，我们不必再比了吧？”他转头看向厅上众人，问道：“还有哪位要来赐教？”


  
忽听一人森然道：“转过身来，我们还没比完。”这声音冷傲高峻，正是卓凌昭所发。只见他双目生出无限凶光，好似要把敌手吞噬一般。


  
众人心中都想：“他法宝出尽，人家却连一步都没动，他还想比什么？”先前宁不凡不曾移动一步，便把剑神击溃，两者孰高孰下，已是一目了然，不知卓凌昭还想挣扎什么。只是众宾客碍在昆仑山人多势众，都不敢出言讥嘲。


  
宁不凡皱眉道：“阁下还要打么？”


  
卓凌昭却不打话，霎时深深吸了一口真气，只见剑上顿生一股青芒。那青芒不断上涨，一尺、两尺、三尺，慢慢地竟如同一只巨大火炬一般，精光耀目。此时日已西沉，大殿中夜色弥漫，那青芒灿烂耀眼，只逼得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宁不凡颔首道：“好厉害的剑芒！宁某生平仅见。”


  
卓凌昭仰天傲视，昂然道：“我之所以自称剑神，意即在此。请宁掌门赐教吧！”他口中说话，那剑芒却丝毫不弱，反而更见光彩夺目。


  
何谓剑芒？这剑芒自古便是剑客追求的最高境界，乃是剑士以深厚内力逼出剑上的磷粉，使之在空气中燃烧，望之如同火炬，故以谓之“芒”。以此无形剑气所凝聚而成的光芒，非但能断铁裂金，无坚不摧，尚且有无数巧妙变化。若有人以此横行天下，任你带着名剑宝刀，也无法抵挡正面一击。


  
众人见了如此雄浑的剑芒，纷纷赞叹，老一辈的剑客多闻剑芒大名，却不曾亲眼目睹，只因这剑芒使动起来极耗内力，江湖上练成的直是少之又少。寻常好手只要能运出半尺剑芒，且撑上一口呼吸，便足以傲视江湖了。眼见卓凌昭的内力直如无止无尽，剑芒非只长达三尺，尚且精光炯炯，绝不缓歇，真可谓震古铄今了。得见天地奇观，不少剑客竟尔潸然泪下，只觉不虚此生。杨肃观等人想起灵定便是败在“剑芒”之下，更感肃然。


  
方子敬虽然看不起卓凌昭的为人，此时见了这等绝学，心下却也暗暗敬佩，想道：“这剑芒如此难使，卓凌昭定是练过什么神奇法门，否则决计无法支撑这般久。”


  
方子敬却不知道，这“剑芒”正是卓凌昭自古墓中挖出来的绝学，若非前人智慧所积，卓凌昭内力再强，也不能使得这般惊天动地。


  
卓凌昭手腕轻抖，剑芒闪过，径自朝宁不凡颈上掠去。以圣僧灵定的金刚不坏体，尚且不能与挡这剑芒的一击，这剑芒若要在宁不凡喉头上一划，那可是断颈斩首的惨祸。宁不凡心下一凛，随即低下头去，那剑芒便往他身后切去，霎时斩断一只木柱。厅上众人惊叫一声，纷纷闪避。


  
三尺剑芒，加上五尺剑身，威力所及，天地无物可挡。此时卓凌昭仗着剑上无形青芒，远远朝宁不凡进击。两人相隔极远，卓凌昭可凭无形剑气杀人，但宁不凡却无法举剑反击，已是大落下风。


  
木屑纷飞之中，剑芒一闪，又朝宁不凡背后削下，卓凌昭厉声道：“与我剑神相斗，不容你站立不动！”


  
宁不凡嘿地一声，当下只有让开一步。只听轰地一声大响，地下竟已给卓凌昭的剑芒劈出一道深沟。这地板乃是青石所铺，坚硬逾铁，谁知却被卓凌昭劈出缝来，想来真是令人心悸。


  
只见剑芒闪耀，剑气冲霄，转瞬间两人连过十招。二人相距极遥，宁不凡难以还手，只有四下闪避的份，根本出不了一剑。过了一柱香时分，那剑芒竟越来越盛，全然不见衰弱。


  
大殿上剑气纵横，众人早已躲到一旁，便连武林高手也是一般，眼看这剑芒如此锐利，谁敢正面抵挡一击？众人只有紧挨墙壁，将后背尽量贴在壁上，以求不被卓凌昭剑气扫及。


  
卓凌昭喝道：“宁不凡！你可以尽破人间所有招式，但这剑芒乃是天界所传，我看你如何来破！”霎时雄浑的剑芒一散，竟幻化为数千条淡淡的青光，猛朝宁不凡身周左右击去。


  
方子敬吃了一惊，心道：“霞光千道！世间真有这等武学！”


  
宁不凡见这招太过强猛，实在不能硬接，当即往右侧一纵，远远地跳了出去。千道剑芒便从他身侧穿了过去，只听嗤嗤地连声轻响，霎时照壁上竟给戳出数千个小孔。众人见了这等剑气，心下都是骇然，寻思道：“这剑法太也可怖！卓凌昭真是剑中之神！”


  
卓凌昭冷笑一声，又是一招“霞光千道”使出，宁不凡面色惨淡，急急闪躲，模样狼狈无比。


  
百余招过后，宁不凡仍是左右闪避，全然无法招架。旁观众人有的便皱起眉头，心道：“这天下第一高手怎么不敢正面还招，如此不是浪得虚名么？”有的好事之徒便大声喝叫起来：“快快决一死战！别只知道逃！”华山弟子登时反唇相讥：“你急什么？想要下场过招，一会儿多的是机会！”大殿上争执喝叫，闹成一片。


  
卓凌昭早在上山之前便已推算明白，只要凭着自己的剑芒绝技，定能使武林人士大为震惊，推崇备致。一会儿宁不凡若还不敢还手，他只要停手罢斗，宁不凡自也不能再上前邀斗，到时武林盟主的尊号便是他的囊中物了。想到自己今日先败少林、再破华山，这份丰功伟业当是昆仑开派以来所仅见，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


  
卓凌昭大占上风，已是好整以暇的出剑，颇有卖弄的意思。他见宁不凡脚踩七星步，正在自己身旁疾走，好似随时要扑将过来，卓凌昭微微一笑，心道：“你剑法再高，也无法抵挡我的无形剑芒，你若硬要挤来，那不是送死么？”


  
正要使出“霞光千道”，将敌人一举斩杀，忽见地下的足迹有些特异，大部分散乱的脚印都是他自己的，可是却有一圈奇特的足印以他为中心，已然围绕成圈，似乎要把他包围起来，却是宁不凡踏出来的。


  
卓凌昭往宁不凡看去，只见他面色凝重，似乎在推算什么。卓凌昭心下微微一凛，寻思道：“看他这模样，决计是有什么阴谋，我可得小心了。”


  
卓凌昭推算两人距离，眼见宁不凡慢慢朝自己走来，已有十尺远近。卓凌昭自忖仗着手上长剑的威力，以五尺剑身加上三尺剑芒，当足以毁去八尺方圆内的所有物事，此时宁不凡缓缓朝自己接近，若再不出剑将之诛却，更待何时？


  
卓凌昭断喝一声：“来吧！”他猛吸一口真气，只听轰地一声大响，“霞光千道”激射而出，剑上青芒如同排山倒海，猛向宁不凡面前冲去。料来宁不凡武功再强，轻功再高，也必成为血肉模糊的一团。


  
烟消弥漫，大殿上满是飞灰，众宾客站了起来，无不惊叫赞叹。华山弟子见掌门垂危，则是捶胸顿足，哭声连连。卓凌昭见胜负已分，霎时脸露微笑，便要还剑入鞘。


  
便在这喜气洋洋、胜负已分的一刻，忽地眼前精光一闪，卓凌昭面前忽尔多了一件物事，却是一柄长剑直向门面而来，正是宁不凡的配剑“勇石”！


  
这一惊直是非同小可，眼看“勇石”已经及胸，卓凌昭急急后退，想要一举甩开宁不凡的进击。宁不凡举步向前，丝毫不让，两人一个进、一个退，转瞬便退出一丈有余。满厅宾客见变故忽起，无不惊得呆了。


  
方子敬冷眼旁观，心道：“好一个宁不凡，居然抓得住这十尺致胜之道。”


  
卓凌昭的剑芒几可称当世无敌，任你掌力再强，内功再深，都不能抵挡他剑芒的一刺，举凡血肉之驱，全都不能与之争锋。只是这剑芒虽然霸气，却有一个小小的缺陷，便是在“霞光千道”这招使出时，需得有一口换气时间。适才宁不凡不断拖延闪躲，用意并非在于消耗卓凌昭的内力，而是要看清楚这口换气时间的长短。


  
只是卓凌昭功力实在太深，这口换气只需刹那便可完成。宁不凡以自己的轻功推算，料来需得逼近卓凌昭身前十尺，方有机会搏命建功。他等待良久，终于放手一搏，总算在“霞光千道”出招前，抢先一步攻入内圈，随即破解了卓凌昭惊动天下的剑芒绝技。


  
此时卓凌昭也已明了情势凶险，倘若宁不凡逼入身前十尺，他便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攻入内圈。两人若要近身肉搏，卓凌昭的傲世剑芒反成累赘，以宁不凡剑法之高，短兵相接世间无敌，卓凌昭必然惨败。


  
卓凌昭心念及此，连连往后退避。宁不凡脚步轻缓，也是亦步亦趋。宾客中不晓事的便笑了起来：“他两人是在跳舞么？怎么一个进，一个退，便练也练不到这么合拍！”


  
这些无知之徒哪知此番局面的险恶，宁不凡若要给甩到十尺之外，卓凌昭便会以“霞光千道”一举将之格杀，但卓凌昭若给宁不凡逼入十尺之内，转瞬间胸腹要害便会受制。两人一个退，一个进，都在鬼门关旁搏斗。


  
卓凌昭不住后退，眼看便要退到照壁之旁，到时自己如何还有生路？总不能把墙壁撞破，往山下逃之夭夭吧？卓凌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自习剑以来，至今已有四十余年，生平会过高手无数，却从不曾遇过如此怪异的敌手。以内力而论，方才的灵定恐还在宁不凡之上，以招式精妙而言，自己更是胜过他千百倍，可是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破解此人的随手一刺。


  
卓凌昭面色铁青，心道：“我此战若是败得如此难看，日后还能在江湖上行走么？我……我自幼天才横溢，识得我的师长无不夸赞，三年前又蒙得上天垂青，赐下古剑神的剑法于我，我得此天赋天赐，难道还赢不了他么？我……我绝不能输……”


  
霎时之间，“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的念头已然浮现眼前。卓凌昭仰天狂叫，胸腹间的内力登即狂涌，霎时剑尖上幻出数千条霞光。地下青石板给这霞光一激，登时碎裂，旁观众人见了他的气势，一时间无不心惊肉跳，都庆幸与他敌对的是号称“天下第一”的宁不凡，不是血肉作成的自己。


  
满室剑光缭绕，那千百道剑芒竟不往前方射去，而是围绕卓凌昭身周。众人见这剑芒竟能弯曲，更是骇异惊叫。宁不凡见卓凌昭给剑芒紧紧裹住，全身已无破绽，便也放缓脚步，不再追击。看来这战不见生死，不判胜负，两大高手中定有一人惨死当场。


  
场上众宾客却无一人知道，此刻卓凌昭已将手上长剑震成碎片，凭着自己雄浑无比的内力，这才使之在身边围绕飞舞。但卓凌昭如此使动内力，已然伤了脏腑，他嘴角流下鲜血，只是在耀眼的光芒下，却无一人见到他的惨状。


  
卓凌昭心下刚硬，想道：“此战若是败了，我也不用活了，今日便把内息耗尽，拼个功力全失，我也要杀掉宁不凡！”他狂吼一声，无数碎片夹着凛冽的剑芒，已然冲至宁不凡身前，直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气势。


  
宁不凡见了卓凌昭嘴角的鲜血，已知他为了取胜，不惜拼个功力尽失，只怕这招使完之后，便要成为废人。宁不凡轻轻一叹，摇头道：“剑神啊剑神，你既然自称为神，却为何看不破世间虚名呢？”他面露悲悯，双脚站立不动，剑柄抵住额头，口中念念有辞。


  
华山弟子见了师尊的神态，霎时纷纷惊呼：“仁剑震音扬！”众弟子面露欢喜赞叹之色，竟是跪倒在地。旁观宾客不知他们何以如此作态，无不议论纷纷。


  
方子敬看在眼里，却是轻轻叹息，心道：“仁剑出手，胜负要分晓了。”


  
持剑如持香，宁不凡面露慈悲，只见他两手掌心向外，以黏劲吸住剑柄，内力发动，剑刃旋转如盘，望之如同月轮。这剑转动快速劲急，却不闻分毫破空之声，足见剑上内力之柔之韧，实达化境。远远看去，金轮盖顶，热气飘荡，彷佛佛顶光晕一般，更让人心生敬畏。


  
卓凌昭见宁不凡还有绝招未出，顿时心头一震，想起了方子敬的话：“难道……难道真如方子敬所言，世间惟有天山传人，方有可能击败宁不凡？我不信！我不信！”


  
想起自己为了羊皮杀人放火，落个丑恶至极的名声，今日却还被人逼到这个田地，心中直是悲苦羞愧，无以复加。此役若要败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免成了可笑至极的闹剧，想到心酸处，忍不住大声狂吼，全身内力更是急速涌出，已到搏命一击的地步。


  
便在此时，那光晕往外膨胀，登将卓凌昭的剑芒包在圈内，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无数断剑已然跌落地面。


  
众人满脸诧异，纷纷互问：“怎么了？谁赢了？”


  
话声未毕，猛听一声惨嚎，跟着一人口吐鲜血，跪倒在地。那人满面悲愤，正是昆仑掌门“剑神”卓凌昭！


  
方子敬叹了口气，心道：“可怜卓凌昭机心算尽，还是过不了‘仁剑震音扬’。”


  
华山所传“三达剑”，共分三招绝技，称为“智剑平八方”、“仁剑震音扬”、“勇剑斩天罡”，正所谓智剑屈敌，仁剑护身，勇剑斩杀。那“智剑”寻敌破绽，最初两大高手相斗，卓凌昭剑法连番被破，全是败在“智剑平八方”的招数里。而方才决一死战的最后一式，却是王道服人的“仁剑震音扬”。当年方子敬与宁不凡相斗，也是败在这招“仁剑”之下，此刻再见此招，自是不免感伤。


  
青衣秀士等高手互望一眼，方知这宁不凡不只剑法傲视江湖，连内力也是远超常人，这才能使出“仁剑”压服强敌。以此观之，方才卓凌昭大占上风之时，宁不凡早可凭藉内力取胜，只是不愿而已。


  
众高手中，自以方子敬最为了解此人，深知宁不凡向来只以招数分胜负，从不喜以力伏人。若非他怜悯卓凌昭自残功力，也不会使出绝招“仁剑震音扬”，一举将之制服。


  
宁不凡见胜负已分，便缓缓走了上去，低头望着卓凌昭。卓凌昭不愿如此屈服，只运起全身内力，努力想要站起，但他全身如同虚脱，平日霸道绝伦的内力荡然无存，费尽气力，连撑了几下，这才站起身来。


  
两人对面站立，卓凌昭自知技不如人，已是面如死灰，只咬牙道：“你杀了我吧！”


  
宁不凡摇了摇头，扶住了卓凌昭的肩头，温言道：“卓掌门快别自责了。阁下的剑法确实高绝，若非热爱剑道已极，绝不可能练成这等剑气。外界虽说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但以剑魂而论，阁下确实称得上光风霁月，实乃顶天立地的一条好汉。”说着将一股内力输入他的体内，却是在为卓凌昭治疗内伤。


  
眼看强敌为自己耗费功力，若是一般人，定会感激涕零，但卓凌昭生性高傲，宁不凡为他疗伤，那比打他杀他，还要令人难受。卓凌昭断喝一声，奋起全身之力，袍袖拂出，便将宁不凡震开一步。只是他身有内伤，稍一使动内力，忍不住便要吐血，但卓凌昭自来极好面子，当下硬生生将鲜血吞落，跟着以剑鞘拄地，这才稳住身形。


  
宁不凡面露不忍，劝道：“人生起起伏伏，胜负之际，何必看得这么重？”


  
卓凌昭嘿嘿一笑，道：“强者为王，败者为寇，卓某剑术不如你，夫复何言？”


  
他面露倔强之色，仰头看着梁上的两面锦旗，见是“长胜八百战，武艺天下尊”，他凝目望着，想起自己已成手下败将，霎时心中一恸，泪水滚滚而下，悲声道：“既生瑜，何生亮？”口中鲜血狂喷而出，竟尔摔倒在地。


  
宁不凡摇了摇头，便要将卓凌昭抱起。金凌霜身为昆仑第二把交椅，掌门惨败，已是不能不出面。他叹息一声，随即抢了上来，自行将卓凌昭抱在怀里，躬身道：“华山掌门果然天下第一，我昆仑山甘拜下风。”


  
宁不凡面无喜色，只摇了摇头，叹道：“请转告贵山掌门，便说宁不凡退隐前得与他较量一场，深感荣幸，请他不必再挂怀胜负。”


  
金凌霜心道：“此人不愧是天下第一高手，举止气度，大是令人心折。”当下又是一个躬身，道：“多谢宁大侠了，在下自会将此言转告敝派掌门。”


  
眼见卓凌昭以惨败收场，方子敬却是毫不意外，他摇了摇头，心道：“其实这两人之间的差距，在过招前便已看出端倪了。”


  
适才两人动手前各自喊话，卓凌昭自称“剑如神”，那是霸气绝伦的话，但却失了意境，宁不凡自称“剑如我”，那才是人剑合一的最高境界。方子敬自己是剑术高手，一听两人对话，便知卓凌昭心有窒碍，一心只求声名利禄，练武只为求胜。但宁不凡却已超脱生死荣辱，只在剑术中寻得真我。两人对剑道的见解差异如此之大，走的路子自也不同。同样是克敌致胜，宁不凡求的是自然，卓凌昭求的却是霸气，这两种剑术一旦相遇，胜负自是一目了然。


  
众人眼见剑神如此收场，心下莫不凄然。数十名宾客原是卓凌昭寻来助阵的，此刻见他败得如此之惨，便悻悻然地离去，口中还不住叫嚷：“他妈的，什么狗屁剑神，根本是纸糊的老虎，全不是人家的对手嘛！”不屑讥嘲之情，溢于言表。


  
方子敬望着这些凉薄之人，不禁摇头叹息：“便是这些世间毁誉，才会让一代高手做出这许多恶事。卓凌昭若要听得这些人的嘲讽，定会抑郁终生了。”

第七卷 天下第一 第十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此时灵定、卓凌昭都已落败，方子敬又不愿下场，那武林盟主的尊号宛若春梦一场，终究还是要随宁不凡一起退隐了。满堂宾客都想：“宁不凡武功如此了得，等他退隐后，这世间武学又要倒退一步，真是可惜了。”


  
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武林中本该生生不息，但今朝江湖无人能与宁不凡并肩，不免使人有今不如昔的感慨。


  
宁不凡退隐在即，典礼便要落幕。不少宾客见大事底定，纷纷起身告辞，几名下山客人经过昆仑众人之旁，便来冷嘲热讽一番。昆仑门人大怒之余，自是恶言相向，屠凌心更要动手杀人，几名华山弟子过来劝阻，一时乱成一片。


  
金凌霜叹了一声，想起上山的声势，心下倍感难堪。他望着昏迷不醒的卓凌昭，心道：“掌门人一生要强好胜，为了一个虚名，落得无恶不作的名声，唉……这值得么？”


  
正想间，忽见宁不凡弯腰俯身，指着地下一块东西，问道：“这是你们的东西么？”


  
金凌霜心下一凛，急急去看，只见地下一块白色物事，恰处宁不凡脚边。那东西薄薄一片，尺许见方，正是将昆仑山一路引向罪恶渊薮、令卓凌昭背负无恶不作名声的那块羊皮。


  
金凌霜心下了然，想来掌门人重伤之下，无力顾及身上东西，这才从怀中滑了出来。他走了上去，道：“这是咱们的东西，劳烦宁先生还给我们。”


  
便在此时，柳门中行出一人，朗声道：“且慢！这东西是咱们的。宁先生切莫听他们胡说！”只见说话之人面目英俊，正是杨肃观。


  
宁不凡听了两方人马说话，只感纳闷，便直起身子，茫然道：“这到底是谁的东西？”


  
猛听一人道：“这是江大人的东西，谁敢来拿！”只见一名番僧快步走出，正是罗摩什。此时神机洞虽已毁坏，但仍有不少大臣视羊皮为江充的卖国物证，这种东西自须早些夺回销毁，免生麻烦，当下便出言来讨。


  
宁不凡咳了一声，心道：“看他们几人杀气腾腾，先把东西收起来，免增无谓杀业。”当下弯腰去捡。金凌霜见状，霎时一惊，想起掌门极是重视这羊皮，当下一个飞身向前，便要去抢羊皮。


  
杨肃观喝道：“撤手了！”运起轻功，也是急速冲出，手中长剑更已出鞘，要将金凌霜挡开。罗摩什见三人出手去抢，如何愿意坠后，身形闪过，也要来拿。


  
四人同时出手，宁不凡站得最近，但他不知羊皮重要，只是缓缓俯身去拾，其余三人都是志在必得。眼见四人手指都要触到羊皮，那罗摩什手上练有奇功，霎时手臂暴长，已然抓住羊皮一角，杨肃观如何让他得手，长剑出鞘，寒星急急点去。罗摩什哼了一声，侧身让开，手指却已松开。杨肃观见状大喜，急急蹲下，左手已然摸到羊皮一角。


  
此时金凌霜也已赶上，他大喝一声：“放手！”剑寒出鞘，压住了杨肃观的长剑，跟着左指点出，却是向杨肃观眉心点去。罗摩什心下一喜，暗道：“天助我也！”左手顺势去抓羊皮，右手却运起“幽冥玄指”，也往杨肃观胸口点去。


  
杨肃观忽给两大高手围攻，只是他右手剑刃已给金凌霜压住，左手却捏住羊皮一角，实在腾不出手来御敌，看来只有放手退让一途可走。


  
远处艳婷见杨肃观情况危急，登时大声尖叫，卢云等人也叫道：“杨郎中！放手啊！”众人发一声喊，一时纷纷来救，但两边相隔丈许，恐怕来不及了。


  
杨肃观武艺高明，如何不知情势凶险？只是他心下明白，此时只要一放手，这羊皮便要落入奸人手里。先前灵定受伤，他已深感自责，怎能再失落羊皮？他咬住了牙，眼看敌人招式攻来，竟仍紧抓羊皮，丝毫不让。


  
便在这生死一刻，猛地一阵紫光闪过，一个影子飞入场中，这影子势如鬼魅，疾若飞鹰。众人惊呼声中，那人已落在四大高手之中，他右手一推，将杨肃观推出圈外，登让他脱离险境，跟着掌风发出，逼得罗摩什退开一步，夹手一抓，当场夺过了羊皮。


  
众人见这人手脚之快，动作之准，直如妖魔一般，霎时急急去看他面目，只见他身高膀粗，一张凛然的国字脸，正是伍定远来了！


  
金凌霜吃惊之余，长剑一圈，便朝伍定远胸口刺去，这剑去势快极。伍定远站得太近，断无闪避之途，只见他身子猛然翻倒，单指倒立，头下脚上，那剑便刺了个空。


  
一旁罗摩什见状不妙，立时出手抢攻。伍定远此时倒立在地，只见他虎吼一声，单指用力，一个筋斗翻过，左脚踢出，直向金凌霜门面而去，右足更踹向罗摩什胸口，双腿齐用，来势飞快，霎时已将两大高手逼开，跟着稳稳落下地来。


  
杨肃观站在一旁，眼见伍定远居然凭着单指之力，便能翻身跳跃，身手既强且怪，直是前所未见，讶异之余，颤声道：“定远……你……你的武功……”


  
伍定远自知此事太玄太怪，若要解释，不免多费口舌，他微微一笑，道：“这事一会儿再说，咱们先把东西收起来吧。”说着伸手出来，便要将羊皮交给杨肃观。


  
伍定远正要取过羊皮，忽觉手上一紧，好似有人扯住羊皮另一端。伍定远回头看去，只见一人两眼大大张着，正自凝视着自己。这人手上拉着羊皮一角，却是天下第一高手宁不凡！


  
伍定远心下一凛，忙咳了一声，道：“这东西是我们的，请阁下放手。”


  
宁不凡却是恍若不闻，只听他颤声道：“你就是天山传人？”


  
伍定远乍听这个称号，不免皱眉，他又咳了一声，道：“前辈若有指教，可否一会儿再说？请您先把东西放开。”


  
伍定远见宁不凡扯住羊皮，对他的话不理不睬，两眼更是上下打量自己，好似他是什么怪物一样。此时神机洞已毁，洞中武学也在自己手里，这羊皮已如废纸一般，无须再惹纷争，伍定远心念于此，便松开了手，要让宁不凡把羊皮收去。


  
便在此时，猛地一剑正面刺来，正是宁不凡的“勇石”来攻！


  
伍定远不知宁不凡为何要杀自己，大惊之下，伍定远嘿地一声，仰天翻倒，单指着地，跟着以指为支，身子急速旋转，劲风扑过，已然闪过致命一击。满厅宾客见了这招，不由得面面相觑，都已说不出话来。这招之难，全在指上力道。若非指力强若臂膀，绝无可能这般支撑身体。杨肃观满身冷汗：“我少林虽有‘一指禅神功’，却也只能单指倒立。定远究竟练了什么功夫，指力怎么如此可怕？”


  
柳门中人正要喝止，但宁不凡的长剑来得好快，不过一眨眼不到，只见宁不凡剑刃一转，后发先至，竟已算准伍定远闪避路线，剑刃以逸待劳，早在一旁等候。伍定远倒翻过来，等于将喉咙要害自行送上剑锋。此人事事料敌机先，登让伍定远心下骇然，先前他看卓凌昭与宁不凡相斗，尚不知此人的可怖之处，待到此刻亲身经历，方知何以卓凌昭的超卓功力，尚无法抵挡此人的随手一击。


  
剑刃朝喉刺来，伍定远虽想出言告饶，但此刻情势危急，自己身子又处倒立之势，实在没有空闲说话。眼看自己身子倒立，难以左右闪躲，当此穿喉之祸，只听他断喝一声，右手筋肉一紧，爆发莫名力道，霎时身形凝住，竟以倒立姿势直直倒退，躲开了致命一击。


  
伍定远这下闪躲怪异莫名，转折处形同直角，厅上众人都是惊叫出声，不知他怎么办到的，连伍定远自己也有茫然之感。其实这一切神妙变化，全是因“寒丹宝池”之故。伍定远自浸泡宝池之后，体质筋脉已与常人大相径庭，一见喉头被制，手中便生新力，这才能往后急速跃开，躲过喉头的关键一剑。


  
这“智剑平八方”专攻天下各大绝招的破绽。但伍定远武功如此怪异，每到绝境，便有怪招生出，如此一来，破绽便不再是破绽，两人对决虽只一招，但已足以震动天下第一高手了。


  
果然宁不凡满面冷汗，眼看伍定远朝后逃开，剑尖立即追踪而至，朝着伍定远喉头点去。这剑非但对准身上要害，剑锋在内力鼓荡之下，更是散成弧形，根本看不准落点。这剑寒光抖擞，散若穹苍，料得伍定远若不撒手投降，便是穿喉惨祸等在眼前。


  
杨肃观等人见情势实在不妙，众人呼啸一声，同声喝道：“住手！”四人一齐发招攻去，只见秦仲海在左，卢云在右，杨肃观飞身跃起，韦子壮扑滚在地，四大高手分别出招，全力阻拦宁不凡这招攻势。


  
只听嗤地一声怪响，场内两人已然缓下手来。杨肃观、秦仲海等人见状，也各自退开一步，要把情况看明白再说。


  
只见伍定远脸色铁青，右手护住了要害，手上的绷带却已被割裂，露出了赤裸的紫色右臂。看来宁不凡有意相饶，否则勇石只要在往前推进一寸，伍定远的右手必定断折。


  
柳门中人见情势稍缓，登时全数奔入场中。只见卢云挡在伍定远身前，秦仲海、杨肃观各出兵刃，众人已将宁不凡团团围住。


  
杨肃观手挺长剑，朗声道：“前辈可是有意寻少林的晦气？倘若真有意挑战我派，在下自当禀明师尊，日后再接阁下高招。”韦子壮也走了上来，道：“宁掌门何必为难后生晚辈？若要找人较量，在下这就奉陪。”


  
卢云转头问向伍定远，道：“怎么样？手臂有没有割伤？”


  
伍定远摇了摇头，当下解开了绷带，露出赤裸裸的右臂。他猛提一口真气，霎时右手紫光闪动，如闪电般弥漫全身，须臾之间，紫光一收，复归丹田。柳门诸人见了这异状，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不知伍定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宁不凡见了伍定远的紫臂，忽地叹息一声，跟着还剑入鞘。他缓缓走下场中，向满堂宾客一拱手，道：“多谢诸位朋友来此见证，不凡自此退隐江湖，不问世事，请各位多替在下宣扬，就说武林中已经没有宁不凡这号人物了。只盼日后江湖相逢，各位高抬贵手，别来欺侮在下。”


  
在众人的错愕中，宁不凡已自行走向伍定远，拱手道：“多谢阁下，在下退隐前能与天山武学交手，大慰生平，此生已无遗憾。”说着将羊皮交到伍定远手上。


  
伍定远差点给人杀了，此时听他过来道谢，只得干笑两声，也不知该说什么。


  
宁不凡凝视着伍定远，拍了拍他的肩头，微微一笑，便转向观门，自行走了出去。众人见他离开得急，一时都是为之愕然，苏颖超忙向前追，急道：“师父！你要去哪里？”


  
宁不凡停下脚来，笑道：“我要回家。”


  
苏颖超叫道：“师父，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宁不凡摇头道：“我尘缘已尽，你们好自为之，再会了。”身影一闪，已然走出观门。


  
苏颖超冲了过去，大哭道：“师父！你别走啊！别走啊！”他正自哭泣，忽然之间，半天中落下一枚物事，掉在他手中，却是一枚泥丸。


  
苏颖超心中一奇，不知这泥丸有何用处，远远传来宁不凡的声音，道：“日后若遇上什么麻烦事，将泥丸捏破，你们自会找到解决之道。”


  
苏颖超知道师父必是留下日后联系的法子，当下大喜，跪地拜道：“多谢师尊，弟子定会竭心尽力，以卫华山。”


  
众宾客见宁不凡已然远去，想起天下第一高手从此行踪杳然，都是一阵惆怅。


  
苏颖超正自跪地哭泣，忽见一人走来，伸手将他托起。那人面上无须，约莫七十来岁年纪，正是刘敬。只听他道：“你师父这次之所以隐退，我多少也要担些责任，念在咱们两家的交情，日后你要遇上什么大麻烦，便差人到京城找我，咱家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苏颖超跪下道谢，啜泣道：“承蒙刘大人爱护，小子感激不尽。”


  
刘敬微微一笑，将他一把拦住，道：“你现下已是华山掌门，除非是遇上了天子，否则等闲不能向人下跪。”他方才手上一托，已然察觉苏颖超内力根柢极佳，当下道：“你武功底子很好，看来悟性也不坏，日后好好习练武艺，定可重新发扬华山门户。知道了么？”


  
苏颖超忍泪道：“多谢刘大人。”


  
两人说话间，却见琼武川走了过来，苏颖超急忙拱手，道：“老爷子也要走了么？”


  
琼武川朝刘敬看了一眼，大笑道：“我能走么？你一个小小孩子，如何料理得了这许多大事？我要在山上住上一会儿。”


  
华山众人听得此言，心下都是一喜，料来国丈在此，那可是万事不愁了。


  
伍定远稍一得空，柳门诸人便围了上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问他别后之情。伍定远却是心有旁骛，非只说话支支吾吾，眼光还朝一角望去，模样似甚烦忧。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青衣秀士带着两名徒弟，正与其他几名掌门寒暄，却不知有何异状。秦仲海拍了伍定远一记，笑道：“他奶奶的！你老盯着人家，可是要找青衣秀士买伤药么？还是要弄张人皮面具戴戴？”九华山伤药灵验，适才众人便见识过了，秦仲海言下之意，自是以此打趣了。


  
伍定远醒觉过来，忙向众人歉然一笑。此时艳婷便要随师父离山，伍定远也要与众人一同返京，两人离别在即，却连私下说话的机会也找不之着，自不免有些神思不属了。


  
卢云上下打量他一阵，奇道：“伍兄究竟怎么了？可是伤到哪儿了？要不要小弟替你把脉？”


  
伍定远尴尬一笑，他这病纯是心病，若要把脉，不免得将他灌醉，才查得出其中病因。当下摇了摇手，苦笑不语。


  
杨肃观见伍定远忽尔练成神功，宁不凡又以天山传人相称，早感疑心，他咳了一声，道：“伍制使，你失踪那几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否交代则个？”


  
伍定远想起“披罗紫气”的那篇记载，自知其中秘密不得随意外传，他心下一凛，不知该如何回话。


  
便在此时，忽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伍制使，守口如瓶保平安，满嘴妄言招祸来，你可记下了。”


  
柳门众人听这声音好似江充所发，都是一惊，急忙转头过去，果见江充站在不远处，正盯着伍定远，神态甚是阴狠。


  
伍定远面色铁青，只掉转头去，避开了江充的目光。江充冷冷一笑，向柳门诸人望了一眼，道：“各位小朋友，大家京城再见吧。”说着便走了出去。


  
安道京伸手一挥，喝道：“大伙儿走吧！”大批好手应道：“是！”当即前呼后拥，保护江充离山。


  
秦仲海往地下吐了口脓痰，骂道：“这狗贼好神气，看咱们两家以后还有得搞。”


  
伍定远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听背后一个声音道：“义所当为，毅然为之，此乃忠臣孝子的本分。伍制使，这你懂么？”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说话之人满面笑容，正是东厂总管刘敬。众人心下一惊：“伍制使怎么变得炙手可热，好似江充、刘敬都在找他？”


  
伍定远不去理睬刘敬，只低下头去。刘敬拍了拍他的肩头，跟着笑吟吟地离开。众人惊疑之间，急忙凑来询问。伍定远想起此事关系重大，如何能答，只摇了摇头，叹道：“大家先别问了，等我回京之后，自会禀明侯爷，到时再请他定夺吧。”


  
众人不明究理，眼看他心烦若此，料来逼问不出，也只有点头称是。


  
杨肃观自来缜密，如何愿意善罢甘休，正自打量如何启口，忽听背后传来一个荡气回肠的声音，腻声道：“杨郎中，你们慢慢聊，奴家先走了。”


  
杨肃观回头一看，正是胡媚儿来了。他最怕此女纠缠，急忙拱手道：“仙姑慢走。”


  
胡媚儿一笑，跟着举手一挥，霎时一张纸片飞来，杨肃观不疑有他，随手接过，忽地想起胡媚儿全身是毒，只惊得脸色泛白，冷汗急流。胡媚儿笑道：“你已中了我的相思蛊毒，不需再下别的毒啦！”说着掩嘴轻笑，翩然而去。


  
杨肃观眉头一皱，将纸片展开，却见上头写着短短一行字：“三月初八，奴家于京城宜花楼相候大驾，不见不散。”


  
秦仲海贼兮兮地凑头过来，霎时猛吸一口气，笑道：“好香啊！”


  
杨肃观见他歪嘴斜眼，满脸不正经，忙将纸片折起，拂然道：“仲海恁也无聊了。”


  
卢云却是老实人，一看胡媚儿飞纸传情，忙拉住杨肃观的手臂，劝道：“世间好女子所在多有，在下忠言相告，杨大人金玉之体，可千万别受那妖女的蛊惑。”


  
杨肃观听了劝告，反气得脸色惨白，大声道：“你们当我是谁？京城浪子吗？”


  
忽听一名女子道：“没错！你就是京城浪子！”


  
杨肃观猛地转头回去，只见一名女孩含泪望着他，神色苦苦可怜，正是艳婷。杨肃观心下一凛，忙摇手道：“姑娘别误会……”


  
秦仲海嘻嘻一笑，向卢云眨了眨眼，低声笑道：“又是一笔烂帐！”


  
杨肃观见艳婷泪眼盈盈，眼神中满是哀怨，一时也感焦头烂额，不知如何劝解。


  
艳婷俏脸含泪，转过身去，径向伍定远福了一福，道：“伍大爷，多谢你这些日子照顾，日后若有空闲，定要上来九华山作客。”


  
伍定远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喉头却似哽了，发不出半点声音。艳婷抹去泪水，向他一笑，便随师父、师妹走了。


  
秦仲海看了这群饮食男女的丑态，正自哈哈大笑，忽见一名老者飘然离厅，正是方子敬。秦仲海见师父便要离山，急忙追了出去。


  
杨肃观拉住了他，皱眉道：“仲海要去何处？”秦仲海身上带着两千兵马的令符，若是奔得不见人影，到时大军无人调度，那可麻烦之至。


  
秦仲海哪来空闲理他？一脚回踢，将杨肃观逼开一步，大叫道：“他奶奶的！老子出去撒泡尿，一会儿便回来！”他急急奔出观门，眺头望去，却见山门外一片寂静，寒风徐徐吹来，竟已不见了师父的踪影。


  
秦仲海自幼蒙师父扶养长大，一向情同父子，两人已有五六年不见，此次难得来山，本想与他好好聊上一阵，谁知又是这般来去匆匆。饶他生性粗豪，此时望着空山冷影，心下仍是感喟：“这番分手，却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了。唉……”


  
晚霞灿烂，瑰丽缤纷，宁不凡站在山巅上，凝望着七彩浮云，心中感慨万千。


  
自他十二岁入山以来，至今已有三十年，想起退隐以后，自己便要孤身一人在江湖漂泊，一时之间，竟有不知何去何从之慨。


  
他见山道上离去的宾客络绎不绝，轰闹之声更是不绝传来，宁不凡心下微微叹息：“日后见到这些江湖人物，可不能再以真面目示人了。”他封剑之后，从此不能提刀论剑，想起今生因剑而不凡，如今少了长剑，宛如残废一般，不觉又叹了口气。


  
眼看夕阳西沉，不觉有些饿了。宁不凡微微苦笑，过去三十年来，都有人服侍他吃饭更衣，现下退隐了，这些权柄风光自也不再。他摸了摸钱囊，所幸还有厚厚一叠银票，看来几年内只要不嫖不赌，日子大概还过得去。


  
正想去找吃食的，忽然之间，树林里飘来甜腻香味，似有什么人在那儿烤食。宁不凡吞了口馋涎，正要反身去看，猛听树林里传来一阵笑声，跟着一颗山芋飞了过来。宁不凡伸手接过，霎时只烫得掌心生疼，不过他身负绝顶内力，掌上稍一运气，疼痛感登已消失无踪。


  
只听树林里传来一个声音，笑道：“怎么样，烫手山芋好吃么？”


  
宁不凡此时倍感孤寂，听了故人到来，登时大喜，叫唤道：“方前辈！”


  
话声未毕，只听一人哈哈大笑，从树林里转了出来，他手上拿着根树枝，上头插了只芋头，正是方子敬。


  
方子敬找了块大石，径自坐了下来，笑道：“才当第一天的闲云野鹤，便在那里唉声叹气？你啊你，要真舍不得，那就别退隐啊！”


  
宁不凡哈哈一笑，道：“方前辈别取笑我。当了几十年掌门，一朝恢复自由身，难免有些不对头。”说着剥开山芋，咬了一口，只觉满口香甜，滋味竟是不坏。


  
方子敬看了他一眼，道：“老实说吧，刚才退隐得急，可是给天山小子逼得慌？”


  
宁不凡闻言一愣，跟着苦笑道：“不愧是剑王，瞒不过你的眼去。”他摇了摇头，将“勇石”解下，递了过去。


  
方子敬拔出长剑一看，只见勇石的剑刃上缺了一处，竟给伍定远的掌毒腐蚀出小指大的缺口。方子敬点头道：“若非你眼明手快，没给那小子捏住剑身，不然这柄剑是毁定了。”


  
适才两人交手，众宾客都以为宁不凡有意相饶，便连伍定远也是这般觉得，却没料到里头竟有这等玄机。


  
宁不凡点头道：“这剑陪伴我几十年，虽非什么宝剑利刃，但多少也有些感情。实在不忍它这般毁损。”他仰头看着晚霞，幽幽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今日却叫我见识了，唉……”


  
方子敬将兵刃还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你又没出全力，怕这小子做什么？他真要练到秦霸先那般武艺，那还有得学哪！”


  
宁不凡微微摇头，叹道：“这人现下拳脚虽然粗疏，但日后若加习练，恐怕不在秦霸先之下。唉……也只有到那时候，我那‘勇剑斩天罡’才派得上用场……”他仅以“智剑”、“仁剑”两招剑法，便已坐拥天下第一的美名，此际言语，自有高处不胜寒的感慨。


  
方子敬哈哈大笑，道：“还想这些事做什么？该打的仗已经打完了，眼下你便要退隐山林，去过那逍遥快乐的日子，何必还想这些身外之事？”


  
宁不凡登时醒悟，笑道：“方前辈说得是，过去几十年的朝廷是非，我是听都听怕了。好容易可以自在逍遥，真该为自个儿打算了。”


  
方子敬听了“朝廷是非”几字，登时眉头紧皱，道：“朝廷的是是非非，那是咱们闲云野鹤的大忌。我劝你还是甭管这些事，连想都不要想，那才是正格的。”


  
宁不凡望着暮色下的玉清观，忽地微微一笑，转头问道：“方前辈这般洒脱，难道没有牵挂的人么？”


  
方子敬嘿嘿一笑，却是不愿回话。他拿起手上的芋头，正要低头去吃，猛听远处传来粗豪的吼声：“他妈的！师父你快别躲啦！咱已闻到你在烧芋头啦，快快出来见你徒弟啊！”


  
这吼叫声来得好快，不旋踵便已来到十丈开外，方子敬尴尬一笑，拱手道：“我的俗务来了，可须先走一步。”脚下一点，已如轻烟般遁去。


  
宁不凡见方子敬急急逃走，忍不住也是哈哈一笑。他低头看着手上的勇石，微笑道：“朋友啊朋友，此番良晤，甚是有幸，来日再要见你，却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他仰天长啸，将勇石抛下深谷，跟着将芋头放入怀中，微微一笑，悄然远去。

第七卷 天下第一 第十一章 铁口直断


  
二月天寒，傍晚时分，刚过完年没多久，街上的人还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儿干活。冷清清的街道旁，一名中年男子坐在店铺门口，眯着一双怪眼，直瞅着稀稀落落的几名行人。只见那男子背后的店铺挂着幅招牌，上书“华山玉清嫡传仙法，铁口直断吴半仙”，看此处模样，必是个算命摊子，那中年男子，当是那自称铁口直断的算命仙了。


  
原来这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宁不凡的同窗吴安正，外号叫“小安子”的那名孩童。光阴飞逝，岁月如梭，转眼三十年过去了，这小安子虽没本领当什么一代高手，但因缘际会，却也成了个道貌岸然的阴阳术士。


  
寒风吹来，天上飘下雪花，吴安正点起了灯笼，找了件外衣披上，心道：“昨日不是二月初一吗？嘿嘿，小狗子一辈子练剑，练得两手生茧，到头来还不一样要退隐？看我多聪明，三十年前便懂得走，这不是比他们这群傻瓜强得多了吗？”想着想，嘴角泛起了微笑。


  
这吴安正生性怠惰，绝非练武的料子，当年七环关卡只过了三环，名列众弟子最后一名，拿来擦抹掌心的猪油球又给人搜了出来。眼看次日便要给吊起毒打，怕痛之下，只得连夜溜下山，从此便在华山脚下的小镇定居。


  
天无绝人之路，吴安正练武不成，反倒在命理上打出一条活路。那时赶着下山，路上肚饿难忍，找了药草充饥，哪知无意间却吃了一只千年灵芝精。从此吴安正居然生出异能，一双瞳子转为“通天目”，号称能观看众生的魂魄。


  
这话说起来玄，其实也不那么难懂。若是正直之人，只要给他脉门一摸，吴安正仗着法眼锐利，便能见到白蒙蒙的光芒。富贵之人，则能见到大红喜兆。除此之外，将死之人色呈灰黑，奸恶之徒色做暗褐，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仗着天生异能，吴安正无师自通的念了些经书，摆摊数十年，居然大发利市，生意兴隆，兼收了许多门人弟子，在陕西一带小有名气。只是他有个古怪脾气，凡是收弟子，没给他打上百来个耳光之前，硬是不准入门，不论男女老幼，一率先打再说，否则一切免谈。


  
正想间，几名家丁簇拥之下，一名贵妇哭哭啼啼的奔了进来，叫道：“吴老师，我丈夫又另结新欢了。你可替我作主啊！”


  
吴安正斜目看了那贵妇一眼，只见她肥胖臃肿，直要把门给挤破了，看她如此形貌，便已认出她来。这女人丈夫是个富商，生平好色，但家有恶妻，不敢纳妾，只好日夜寻找因头，想尽办法在外鬼混。也是为此，这贵妇才会请他来算命改运。


  
吴安正打了个饱嗝，没好气地道：“上回不是才帮你当场抓奸么？怎地又有事了？”


  
那贵妇哭道：“谁知道哪家的狐狸精又来招惹，吴老师可替我拿个主意啊？”


  
吴安正叹了口气，径自伸手出去，道：“一百两银子。”


  
那贵妇大喜，当下命人取出五锭龙银，恭恭敬敬的送了上来。


  
吴安正拿着银子，往木柜里一送，跟着伸手出去，搭在那贵妇的右腕上，好似在诊疗一般。命理中男左女右，便如医术相同。


  
吴安正功力深厚，稍一把脉，便生感应。手指一搭脉门，霎时脑中一闪，竟看到一条污脏小溪，那溪心躺着一头黑黝黝的野猪，正在烂泥中打滚，其余野猪无不四散奔逃。


  
吴安正大吃一惊，心道：“此女生具野猪之象，天生克男。要说翁婿不花心，真没天理了。这下可无救了。”


  
那贵妇见他皱眉，霎时慌道：“吴老师，你别发愁啊，我该怎么办？”


  
吴安正干笑两声，不知如何是好，忽见那贵妇背后站着一名家丁，干瘪瘪的好似枯柴。吴安正见他容貌迥异常人，心念一动，便道：“这位小哥，你过来一会儿。”


  
那家丁一愣，忙走了过来，吴安正伸手往他脉门一搭，霎时见到一条干瘪小蛇，正张着嘴在那儿乱咬，好似什么都吃。


  
吴安正大喜，心道：“天助我也。这肥婆遇上真命天子啦！”霎时阴恻恻地一笑，道：“你丈夫花心，那也没什么。他每月可有银两给你？”


  
贵妇点了点头，叹道：“有钱有什么用？奴家要他天天抱着疼惜，那才开心啊。”


  
两旁家丁闻言，纷纷皱眉歪嘴，急急掉转头去。却只那名干瘪蜡黄的男子目生异光，盯着那贵妇猛瞧，好似颇为疼惜一般。


  
吴安正心下暗笑：“看这男人饿的，真个饥不择食。”当下摸出一枚丹药，笑道：“好啦，要改运还不快么？镇上有处地方，叫做宝来大客栈，你到客栈里找间上房，到里头把丹药服了，便能心想事成啦！”


  
那贵妇大喜，道：“只要吃了这药，我丈夫便会回心转意么？”


  
吴安正故做俨然，道：“这个自然。不过你服药时不能没有人相陪。”他伸手朝那干瘪家丁一指，沉声道：“你八字与你家夫人相合，吃药时可得服侍一旁，若有差池，惟你是问！”


  
那家丁身子一颤，却又喜上眉梢，忙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眼看那群人慌不迭地去了，吴安正走出店门，在街旁伸了个懒腰。心道：“干蛇战野猪，得其所哉，也省得天天你哭我叫，我这算是做善事吧？”


  
正自心摇神驰，想像小蛇吞野猪，忽听一人道：“这位大哥，敢问镇上有无药铺？”


  
吴安正听这声音泊然清雅，他算命三十年，功力非凡，只这么一听，便知来人是世家出身，恐怕还是朝廷要员。他满面堆笑，转过头去，道：“有有有，镇上当然有药铺。”


  
抬头看去，只见面前站着名贵公子，样貌英俊，腰悬长剑，身挂令符，实在仪表非凡。他暗自赞叹一声，也是好奇心使然，便想替这人推算命格，笑道：“这位公子，难得到华山脚下，可要算个命？”


  
那贵公子微微一笑，道：“一会儿再说吧。我有个朋友受了剑伤，赶着换药。”当下问明去路，便往药铺去了。


  
吴安正有个怪僻，只要见到命格特殊之人，千方百计也要替他算上一回。他看着那贵公子的背影，不由得扼腕叹息：“这人面相不凡，天生的九纹丹凤眼，一会儿定要替他把个脉，也好看看他魂魄何属。”


  
他正垂首叹息，猛听后头一人暴喝道：“喂！妓院怎么走！”


  
吴安正听这声音凶狠粗鲁，已知来人必是流氓土匪，多半还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他满面堆笑，心惊胆跳的转过身去。


  
只见面前站着一条大汉，腰悬钢刀，满面粗豪神气，手上还抓着一只鸡腿，正在那乱啃乱咬。吴安正心下一惊：“这人霸王气势，非凡人也，我可得算上一算。”


  
正要开口，那大汉瞪了他一眼，恶狠狠道：“你他妈的快给老子说！这妓院怎么走！”


  
吴安正吓了一跳，忙压下念头，颤声道：“走过大街，朝右走几步，便是风尘女子聚居之处了。”


  
那大汉甚是满意，把手上鸡骨头扔了出去，朝后头大喝一声：“卢兄弟！快点来吧！咱们去乐上一乐。”只听后头唉地一声叹息，走上一名愁眉苦脸的书生。这人长方脸蛋，剑眉星目，脸上却挂着一幅愁相。


  
吴安正心道：“这人温文儒雅，应是读书人，怎么也逛起窑子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看着那书生，正自叹息人心不古，忽然之间，惊觉此人天庭饱满，目中智慧湛然，当是天才洋溢之人。吴安正心下大惊：“这人生具如此智慧，实非常人！我吴半仙等了三十年，终于遇上传人了！”他大叫一声，猛地扑了上去，喝道：“徒儿啊！快快拜我为师！”


  
那书生本来唉声叹气，一见吴安正行径怪异，猛地大吃一惊，当下急急闪开。


  
那大汉冲了过来，一脚将吴安正踢开，骂道：“疯子吗？”说着拉住那书生，笑道：“老子成日看你愁眉苦脸，心里实在烦。来来来，这就让你见识些新鲜把戏，快跟我走啦！”


  
那书生左右闪躲，只是哀哀告饶，但那大汉粗鲁力大，终于还是把那书生硬拉着走了。


  
眼看两人离去，吴安正想起那书生的种种聪明之相，越想越是心疼，当场捶胸顿地，追了过去，叫道：“徒儿别走啊！我今儿个破例，不打你耳光，你快快拜我为师啊！”


  
正哭叫奔跑间，忽听背后一人道：“这位老师，敢问你这儿有帮人算命么？”


  
眼看终于有客人上门了，只是吴安正生意兴隆，倒也不把几个小主顾放在眼里。他擦抹了泪水，回头过来，冷冷地道：“废话，摆明了铁口直断，难道是假的么？”


  
吴安正撇眼望去，只见眼前站着一名高大男子，右手包着绷带，四方国字脸，正自凝望着自己。吴安正冷笑一声：“看这人一脸苦相，准是来问婚姻的。”


  
正想漫天要价，猛见这男子方脸大耳，面相隐隐不同于常人，吴安正咦了一声，凝目细看，霎时越看越奇，竟然欢呼起来，叫道：“三奇盖顶！仙佛降世！我算了三十年的命，终于给我遇到了！”一时心下大是兴奋，想道：“今儿个运气怎么这般好，一连遇上的几人都是非同凡响。”


  
那男子微微一笑，问道：“敢问半仙，算一回命多少钱？”


  
吴安正却不打话，他咧嘴一笑，伸手往那男子的左手一拉，跟着伸指朝脉门一搭，霎时潜心运功，要把那男子的来历看个明白。


  
指腕相接，脑中立生感应，只见烟波袅袅，紫气缭绕中，一座山峰上盘着一条神龙，正自凛然望向自己。吴安正大喜若狂，当场跳了起来，尖叫道：“看你这般命格，我不收钱！不过你可得做个人情给我，日后我要是遇上麻烦，你可得帮我一回！”


  
那男子听他嘉言称颂，登时大喜，道：“成。日后我要真能飞黄腾达，必不忘给你好处。”


  
吴安正哈哈大笑，急拉那男子，两人便奔入店里去了。


  
吴安正坐了下来，笑道：“阁下要算什么？”


  
那男子微笑道：“什么都算，官禄、财帛、福泽、田宅、子女，都请你帮我批上一批。”


  
吴安正嘻嘻一笑，道：“大哥好兴头啊。要批命数细节，不能只靠把脉，请兄台写下生辰吧。”


  
那男子写了姓名生辰，便送了过去，吴安正一看，登时倒抽一口冷气，惊道：“四柱同命！”


  
那男子听不懂术语，眉头一皱，便问：“四柱同命？主何吉凶？”


  
吴安正面露惊叹，道：“四柱同命，便是年月时日四柱干支全然相同。这位大哥，你可曾遇过生死难关？”


  
那男子闻言一惊，霎时连连点头，道：“半仙果然功力不凡。月前我确实由死往生，走了一遭。这事可是命中注定的么？”


  
吴安正微微颔首，道：“四柱同命，必受大苦大难，方能成就日后富贵。”他不再打话，只不住推算姓名笔画，道：“人五伍，六划，宝盖定，八划，袁绰远，十四划。伍定远，共二十八划……”那男子见吴安正细细推算，便也正襟危坐，专心聆听，不敢稍动。


  
这男子便是伍定远了，他与杨肃观、秦仲海等人离开华山，天色将黑，灵定大师身上又有伤，赶不得路，众人便在山脚小镇歇宿。


  
一来太过无聊，二来艳婷又已离去，伍定远心情烦闷，便上街溜达，他见此处替人相命，想起江充、灵智大师曾说自己命数奇特，便来推算则个，也好解开几分烦恼。


  
吴安正细看八字姓名，他推算一阵，霎时双手一拍，赞道：“阁下日后位极人臣，长伴九五至尊，果真是神龙之命！”


  
伍定远听得心旷神怡，微笑道：“还请先生再说。”


  
吴安正喜孜孜地找了古书出来，开始眉批，只见写的都是些好话，诸如某某年进仆进财，某某年高升云云。写了良久，却没批到婚姻。


  
伍定远等的有点心焦，便低声问道：“我日后婚姻如何？”


  
吴安正嗯了一声，翻了几页古书，皱眉道：“阁下一生位高权重，只婚姻多有波折，恐怕命犯桃花煞。你老实说，近日可曾遇上心仪女子？”


  
伍定远身子一震，却是叹了口气。


  
吴安正心下暗笑：“便是真龙降世，也难逃世间情爱纠葛。”自来求问命理，每多情爱烦恼，吴安正是看得太多了。他看伍定远眉宇中满是心酸，便道：“阁下心中既有心仪女子，那咱们便来推算一番，看看此女是否与你有缘。”


  
伍定远大喜，道：“多谢先生。”


  
吴安正道：“若要推算，须有生辰，你可有这女子的八字？”


  
伍定远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与她道上相逢，如何能有她的生辰？”


  
吴安正点头道：“那也没关系。你把她的名字写下来，我来测个字吧。”


  
这吴安正道行非凡，举凡四柱推命、铁板神算、希夷斗数、龟卦测字，可说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当下便取出笔墨，要伍定远写下心上人的大名。


  
伍定远喜上眉梢，取过毛笔，便要将名字写落。


  
正要落笔，猛听一人道：“咦？这不是定远么？怎么不在客店歇息，却跑来这儿啦？”


  
伍定远回头看去，只见一名中年汉子走了进来，这人满月脸，身形微胖，手上还拿着些酒菜，正是韦子壮到了。伍定远吓了一跳，忙把毛笔放下。


  
韦子壮打量几眼，登时哦了一声，笑道：“好你个定远，居然跑来算命了。”


  
伍定远干笑两声，陪话道：“店里无聊，秦将军、卢兄弟又跑得一个不见，我这才出来走走了。”


  
韦子壮朝伍定远手上的纸笔看了一眼，笑道：“你可是来算姻缘的啊？”


  
伍定远脸上微微一红，咳了一声，却不打话。


  
吴安正见这韦子壮形貌普通，一望便知是条俗命，他打了个哈欠，道：“这位兄台，我正在替人测字解运，你可别来打扰。”


  
韦子壮噗嗤一笑，拍了拍伍定远的肩头，道：“好啦，你慢慢算，灵定大师一个人在店里，不能没人照料。我先回去了。”


  
好容易韦子壮离去，伍定远连吞唾沫，连拍心口，却迟迟不敢下笔。吴安正知道这男子甚为脸嫩，便笑道：“你慢慢写，我先去煮点茶来。”说着走进内堂，烧起水来了。


  
伍定远见无人过来打扰，松了口气，提起笔来，便要写落心上人的大名。


  
才挥了几笔，猛见一名书生停在店门口，只见他手抚胸口，气喘不休，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这镇上的女子见人就抱，如此寡廉鲜耻，还有天理王法么？”


  
那书生喃喃自语，在门口喘息良久，忽然眼角一撇，便往店里看了进来，一见伍定远坐在里头，当场叫道：“定远！你在这儿做什么？”说着三步并做两步，急急走了进来。


  
伍定远惨然一笑，忙把毛笔放落，跟着掩住了字迹。他心下叫苦连天，道：“卢兄弟，你不是跟秦将军出去了么？怎地又跑来这里了？”


  
卢云摇头叹息，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我方才去的所在绝非善处。想我卢云饱读圣贤书，这等无耻行径，如何使得……”


  
那书生正是卢云，也是秦仲海多事，整日见他唉声叹气，便将他押到酒楼妓院，也好替他解解霉运。只是卢云天生刚直，如何见得这种风尘之事？眼看众女如狼似虎，急忙借故尿遁，这才脱身逃走。看他脸上布满唇印，想来经历一番苦战。


  
那吴安正本在内堂烧水，听了外头的说话声，便探头来看，一见卢云在那儿唠唠叨叨地述说，当场大喜欲狂，惊叫道：“徒儿啊！你还是没忘了师父！终于回来拜师啦！”声音激动无比，好似如获至宝，便又急急抱了上来。


  
卢云给人牢牢抱住，想起适才酒家里的惨况，登时惊叫道：“这镇上的人怎地那么怪，不分男女都来抱人？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正要反手将人推开，只见吴安正已一把抓住他的左腕，跟着凝运功力，用力推算起来。


  
手腕相触，脑中电光闪耀，霎时闻到一股檀香，吴安正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身处蔚蓝大海，脚下波光荡漾，仰天抬头，天顶云彩变换，远处太白金星闪耀，天际更落下了无数花朵，彷佛神佛将至。


  
吴安正潸然泪下，啜泣道：“文曲星下凡，我吴安正能遇上这等传人，此生无憾。”说着更是紧紧抱住卢云，打死不放。


  
卢云给他抱得全身发软，挣脱不出，忙向伍定远连使眼色，伍定远也是惊疑不定，便上来劝阻。


  
三人正自拉扯，忽听门外一人道：“你们怎地都跑出来了？灵定师兄可没人照料了。”


  
店中三人听这声音清越优雅，各自回首看去，只见一名贵公子站在门口，手上拿着药包，正自望向店内，眼中满是疑问之色。


  
吴安正先前见过这人，可惜没能帮他推算一番，此时见猎心喜，当下放开卢云，笑道：“爱徒你等会儿，为师先去办点事。”霎时冲了过去，便往那贵公子左腕抓去。


  
那贵公子眉头一皱，伸手一挥，将吴安正挡了下来，道：“这位先生有何贵干？”


  
吴安正给他一阻，身子便过不去，但他用意只在算命，当下嘻嘻一笑，伸手便往那贵公子脉门抓去，好来感受他的魂气。


  
那贵公子举止温文，形貌又如此俊美，自是杨肃观了。他身带武功，脉门岂能给人拿住？眼看吴安正举止怪异，当下身形一个回旋，往旁飘开数尺，沉声道：“阁下到底有何指教？可是要动手？”


  
伍定远忙上前劝道：“杨郎中不必多心。这人是个算命的，没什么恶意。”


  
杨肃观哦了一声，往店招一望，道：“原来如此。我虽不信命理，不过难得有缘，不妨听上一听。”便转头问向吴安正，微笑道：“这位大哥，不知在下命数如何？可否替我铁口直断一番？”


  
吴安正嘻嘻一笑，伸手便往他手腕摸去，指腕一触，脑中陡生异象，只见自己身处月宫，四下银白闪耀，美不胜收，远处更见嫦娥轻舞歌唱，玉兔纵跃跑跳，端的是神仙画境。


  
吴安正微微一笑：“这是蟾宫折桂之命，此人风流潇洒，治国栋梁也。”正要张眼，忽然之间，全身蓦地发起冷来，转头看去，那月宫满是冰霜，玉兔嫦娥更已冻成冰块一般。


  
吴安正大吃一惊，急急睁开双眼，心道：“我算了三十年的命，从没见过这等怪事。这人外貌俊美，明明是蟾宫折桂之相，可又为何寒冷一片，彷佛身处冰宫？究竟这人是何来历？”


  
杨肃观见他面色陡变，不禁眉头微皱，道：“这位半仙，究竟我命相如何？可否说上一说？”


  
吴安正摇了摇手，干笑道：“你别问我，我不知道。”说话声音竟是微微发抖。


  
伍卢二人见吴安正牙关轻颤，好似刚从冰窖里爬出来，都不禁微感奇怪。杨肃观也是一头雾水，只瞅着吴安正，不知他何以这般说话。


  
吴安正叹息一声，自知道行有限，难以猜透这位贵公子的命格。他摇了摇头，又往卢云扑了过去，叫道：“徒儿啊！咱们别管闲杂人等，快来拜师吧！”


  
卢云最怕这人纠缠，忙道：“你千万别过来，我眼下还有事，没空理你。”


  
吴安正哪里管他，只是死缠烂打，拼命来拉。


  
正闹间，忽听一条大汉哈哈大笑，叫道：“卢兄弟！姑娘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还想跑到哪儿！”这人张牙舞爪，猛朝卢云冲来，正是秦仲海。


  
卢云给吴安正拉着，已是烦躁不堪，一看秦仲海奔来，当场吓得魂飞天外，惊道：“你别过来！”


  
秦仲海笑道：“不过上个酒家，看你怕的？”左腕挥出，往吴安正手上一推，将他逼开，跟着拉住卢云，笑道：“走啦！快去风流吧！”


  
卢云惨叫道：“我不要去，你别来拉我！”情急之下，使出“无双连拳”，便要往秦仲海身上招呼。秦仲海笑道：“干什么？要和我翻脸么？”双手摆开架式，便要接招。


  
杨肃观与伍定远对望一眼，心中都想：“仲海实在太胡闹了。可别打起来才好。”二人正要阻拦，忽听碰地一声大响，众人听了重物翻倒之声，讶异之下，纷纷回头望去，只见吴安正倒在地下，满面惊骇之色。


  
秦仲海回头看去，啊地一声，歉然道：“对不住，我出手太重了。”说着伸手出去，便要将吴安正扶起。哪知吴安正见他过来，只是尖叫一声，身子往后一缩，急急躲到桌子下去了。


  
秦仲海与众人对望一眼，不知吴安正在怕些什么。卢云皱眉道：“这位半仙怎么了？可是跌伤脑袋么？”正要俯身去看，忽觉身上一紧，竟已被秦仲海牢牢抓住，看来只要一个疏忽，便会着了道儿。


  
秦仲海笑道：“管他半仙全仙，咱们快活似神仙！”说着扯住卢云，狂放笑声中，二人早已冲出门去了。


  
杨肃观见秦仲海胡闹的厉害，不禁微微苦笑，道：“伍制使，我先回去煎药了。你一会儿无事，可也早点回来。”说着转身离开。


  
伍定远也是苦笑两声，想不到好好一场算命，却会落到这个田地。他弯下腰去，朝桌下的吴安正拱了拱手，道：“多谢大哥金口眉批，只是在下身上有事，改日再过来吧。”


  
吴安正却不接口，只是倒在地下，脸色惨白，好似失心疯了一般。伍定远微微摇头，便自离开。


  
空荡无人的店中，吴安正倒在地下，喃喃自语：“地狱业火，焚我残躯……老天爷啊……天下要大乱了……”他眼望门外，口唇兀自低念不休，好似在祝祷什么一般。

第八卷 金榜题名 第一章 歃血


  
浓重的喘息声，急促、慌乱，听来让人倍感惊惧。一名老者咬着牙，状似痛苦难忍，只听他嘶哑着道：“你……你说……武英皇帝真在那洞里？”


  
一名方脸汉子端坐一旁，回话道：“正是。属下曾在洞中见到一幅石棺，一身龙袍，想来皇帝真在洞里待过。”


  
那老者吞了唾沫，倒抽口冷气，颤声道：“那先皇呢？你亲眼见到他了？”


  
那方脸汉子摇了摇头，道：“属下没见到。不过洞里景象太过怪异，照属下看，皇帝断无可能独活，十之八九已然死于非命。尸骨多半给剧毒侵蚀，或被什么野兽咬烂了，这才找之不着。”


  
方脸汉子正自述说，猛听一声哽咽，跟着泪水洒落，那老者竟在掩面痛哭。


  
“侯爷，您怎么了？”方脸汉子极为诧异，连忙站起身来。


  
昏暗的斗室中，柳昂天低头垂泪，他怔怔地看着手上的羊皮，哽咽道：“错了……全错了……我从头到尾都错了……霸先公，我对不起你……”说着抱住了头，咬牙切齿，好似悔懊至极。


  
斗室中另坐两人，这两人身着朝服，方值少壮年纪，其中一人面貌俊美，正是杨肃观。他平日模样清雅，但此刻面色却苍白无血，想来是被两人的对答吓坏了。另一人模样更见紧张，那人身高体壮，生了一张四方国字脸，此时却低首不动，额上冷汗不住落下，连袍子也给浸湿了，正是伍定远。


  
耳听上司痛哭，伍杨二人对望一眼，心中十分担忧。


  
过了良久，柳昂天缓缓抹去泪水，他望着窗外，时值午后，窗外天色阴霾，似要落下倾盆大雨。他将手上羊皮放了下来，低声叹道：“事已至此，一切都是命。”他看了杨肃观一眼，问道：“此事有多少人知道？”说话间，又已恢复雍容器度。


  
杨肃观道：“此事只我和定远二人得知。其他别无他人知晓。”


  
柳昂天微微颔首，转头看向伍定远。伍定远心下一凛，急忙回话：“属下自离天山以来，始终守口如瓶。方才是第一回提起此事。不论是秦将军还是韦护卫，没人知道内情。”


  
柳昂天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从几下摸出一柄匕首，跟着手腕一挥，刀刃竟向伍定远割来！


  
伍定远大吃一惊，左掌一挥，已将匕首挡住。他颤声道：“侯……侯……爷，你……你……要……”惊骇之下，竟连话也说不清了。一旁杨肃观也是骇然出声，全身颤抖，想要出言相劝，却也不知该当如何。


  
匕首给人挡住，柳昂天只摇了摇头，他猛地将刀刃抽回，转朝自己手臂刺去！


  
众人惊呼声中，柳昂天已割破自己的手臂，只见鲜血涌出，柳昂天取过一只茶碗，让赤红的血水滴落碗中，跟着将匕首搁到案上。


  
伍定远至此方知，原来柳昂天不是要杀他，只是要他手臂上的血，却不知是做何之用。


  
满心担忧之间，只见柳昂天弯下腰去，从桌下取过一坛烈酒，拍开封泥，一股浓浓的酒香飘了出来，看来是坛百年难得的陈年好酒。柳昂天更不打话，只提着酒坛，把浓郁琼浆倒入碗中。三人心事沉重，那香气便再浓郁十倍，也难让他们展眉。


  
斗室中一片宁静，除了酒水入碗的哗哗声响，就只听得柳昂天沉重的呼吸声。过了良久，柳昂天将酒坛放下，跟着将酒碗端起，高举过顶，神态庄严肃穆。


  
伍定远见柳昂天行径异常，心下甚是害怕，忙向杨肃观望了一眼。只见杨肃观低头不动，长眉纠结，脸上神情凝重，似也在沉思什么。


  
万籁俱寂中，柳昂天缓缓跪下，双手端着酒碗，朝北方拜了几拜，肃然道：“臣征北都督柳昂天，今日权以此酒向天发誓，柳昂天有生之年，誓死效忠当今天子，永世不生贰心。”他顿了顿，回首望向杨伍二人，大声道：“柳昂天若违今日誓言，柳氏一族满门抄斩，全家死无葬身之地！”语声激昂，赫见森厉。伍定远听这誓言如此恶毒，心下直是震惊难言。


  
柳昂天喝了酒水，起身望着杨伍二人，淡淡地道：“你们一起过来，照我的模样起个誓。”


  
伍定远恍然大悟，心道：“侯爷怕我卷入朝廷的争端里，这才要我立誓效忠皇上。”满心混乱之间，想起“披罗紫气”记载的一段话，照那书上所言，自己身负真龙之体，须得扶持先皇回归正统，可是只要自己喝了这碗酒水，那就万事俱往矣。


  
柳昂天转头望向伍定远，将匕首递了过去，似在等他动作。伍定远惊疑之下，迟迟不敢来接。一旁杨肃观却霍然站起，他走了过来，自行接过刀子，凝目来望柳昂天。


  
只见杨肃观目中生出异光，霎时便将手指划破，鲜血涌出，直落碗中。


  
柳昂天点了点头，甚是嘉许，道：“杨贤侄，为了朝廷平安，你现下立个誓。”


  
杨肃观双眉一轩，取过酒水，跪地道：“臣杨肃观，今日权以此酒向天发誓，臣必效忠吾皇，为所当为，永不犹豫。若违此誓，杨肃观天地不容，死于至亲挚爱之手。”言毕，喝了口血酒，跪地拜了几拜。


  
杨肃观站起身来，与柳昂天一同凝视着伍定远，似在催促他快些发誓。伍定远吞了口唾沫，心道：“说不得了。现下武英皇帝已死，却要我怎么效忠他？我便想完成那位前辈的心愿，也没办法可想。”他见柳昂天的脸色隐隐带着焦虑，心中又想：“侯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若不照他的心意办事，未免对不起他。”


  
心念于此，再无犹豫，终于取过匕首，划破了左掌掌心。鲜血滴入酒中，慢慢晕散，烛光照映之下，望来倍感凄绝。


  
柳昂天轻声道：“定远，为了朝廷，也为了你自己，忘了神机洞里的事，也别管这段故事的是非黑白，从今之后，咱们专心效忠当今天子。知道了么？”说话时语气萧索，好似有什么伤心事，却又让他莫可奈何。


  
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他从杨肃观手中接过酒碗，学着柳昂天样子，将酒水高举过肩，跟着双膝跪倒，朗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臣伍定远向天发誓，今生今世，永远忠于当今天子，绝无贰心。若违此誓，若违此誓……”说到此处，心下忽感战栗，他顿了顿，眼看柳昂天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猛地一咬牙，大声道：“若违此誓，叫我伍定远天打雷劈，全家男盗女娼，死于非命！”


  
柳昂天神色大慰，将伍定远扶了起来，温言道：“有你这番话，天下一定太平。”


  
伍定远抹去脸上冷汗，正要回话，猛见窗外闪过一道闪电，远处雷声隐隐，竟是下落了淅沥沥的春雨……


  
“启禀江大人，人都到齐了。”


  
一名身着劲装的男子全身湿透，正在门口叩首禀告。书房里一名中年男子低头批阅奏章，他听了说话，却是头也不抬，径自道：“快快有请。”


  
那男子急急答应一声，快步行出。


  
京城太师府，执掌当今朝廷最高权柄的处所，深夜大雨，蒙蒙水雾之中，更见肃杀之气。今日不知是什么日子，一众下人早早被喝退，大批锦衣卫高手纷纷进驻，好似有什么大事发生。


  
书房宽阔，地铺虎皮，梁绘龙凤，江充轻袍缓带，手提朱笔，自坐案后，左右两人护卫在侧，左是罗摩什，右是安道京，堂下摆着七张空椅，却不知是给什么人坐的，望之神秘无比。江充放下笔来，回首看向罗摩什，微笑道：“罗摩大师，今夜是咱们江系的大会，平常很难见到。你日后要做我的智囊，可得多看着点。”


  
罗摩什心下一惊，忙垂手道：“属下知道。”自四王子叛变失利之后，罗摩什便转赴中国，投奔江充麾下，此次密商是他第一回与闻大政。他见气氛凝重，更是不敢多置一词。


  
过不多时，一名黑衣人当先走进，后头跟着六人，分作两列，个个头戴黑罩，身上都被大雨淋湿。罗摩什心下了然，知道这几人便是江充全力拉拢的七名盟友。这七人若在关键时刻发难，非但能够轻易推倒刘、柳两大派，尚足以一举控制京畿，也是为此，这七人的身分自须百般保密。料来若把这七人的头罩掀开，定会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斗争。


  
罗摩什心下暗自揣测，看江充此时召集这七人，当与天山一事有关。罗摩什虽不曾窥得神机全貌，但以江充的审慎观之，料来这段秘密非同小可，当真足以震动天地。


  
这七人进了房门，也不行礼，径自坐下。安道京端过一盆熊熊炭火，放在厅内，让众人烤干衣裳，但那几人任凭水珠滴落，身上衣衫湿黏，却无一人理会。


  
房内诸人安静无声，只听得院中大雨滂沱，水花飞溅。江充微微一笑，道：“天候不佳，江某还劳动各位大驾，真是过意不去了。”


  
一名黑衣人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哼了一声，道：“江大人明白就好。大家暗中为你办事，哪个不是冒着生死之险？你冒冒失失的召集我等，可有什么大事？”口气森厉，隐隐带着不悦。


  
江充却也不以为意，微笑道：“我找你们过来，当然是有大事生出。请诸位千万放心，江某与各位高贤交朋友，绝不会亏待大家。”


  
原先说话的黑衣人哼了一声，低下头去，便不再言语。


  
江充径自端起茶碗，啜了一口，道：“这里先请教东厂的事。不知刘敬那厢如何了？可有什么动静？”


  
罗摩什站在一旁，猛听这话，心下登时一凛，知道江充已在刘敬身边安排了心腹探子，只不知是那人是谁。


  
左首一名黑衣人略移身躯，尖声道：“据东厂那里传来的消息，总管刘大人近日便要送上奏章，弹劾阁下擅自出关，调动部队一事。”


  
这人嗓音尖锐，听来如同钢刀交磨，实在难听之至。只是东厂诸人尽皆出身宦官，却也不易分辨出嗓音谁属。


  
江充点了点头，冷笑道：“刘敬想要整我，可没那么容易。上回东厂私运官银出京，案子还没水落石出哪，我这就吩咐下去，明日请刑部回敬他一本，大家看着办吧。”他哼了两哼，道：“宫里呢？这几日有什么异状么？”


  
一名黑衣人咳了一声，这人身高膀粗，虽然坐在席上，却比常人站立还高一个头，看这人体态如此威武，料来定隶属“大汉将军”，乃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之一。只听他道：“据宫里传出的消息，琼贵妃月前无端出宫，不知去干些什么。”


  
江充眉头一皱，道：“这女人自来不安分，姘头更是不少。她此番出宫，可与宁不凡退隐一事有关？”


  
那黑衣人摇头道：“此事尚不清楚，大人若要细查，还须费点手脚。”


  
江充如何听不出中间玄机，想来这人是要些钱两使唤。他微微一笑，回头看着安道京，道：“你一会儿取我令牌，上府库拨十万两白银出来。户部那里，便用修缮长城的名目交代吧。”


  
那黑衣人听得白花花的银子落袋，登时大喜，拱手道：“多谢江大人。”


  
罗摩什听了两人对话，更感惊叹。看这江充权柄如此惊人，国家府库里直通自家私房，几下手脚动过，要使便使，方便简单，也难怪这许多正直大臣都视他为眼中钉了。


  
江充喝了口茶，又问道：“柳昂天那儿呢？那伍定远把秘密透露出来了么？”


  
罗摩什听了这话，心下更是惊叹：“连柳昂天那儿也有密探，江大人实在神通广大。”诧异之中，更对江充敬畏有加。


  
一名黑衣人缓缓站起，这人身材修长，形貌不似武人，只听他回话道：“回江大人话，据说那位伍制使已把事情透露出来，柳昂天已然得知秘密。”


  
罗摩什听这声音斯文老迈，至少有六十来岁，只是他脸面被黑罩盖住，却认不出是什么人。罗摩什心下起疑：“柳门中人要不便是年轻之辈，再不便是高大武将，怎么会有这等人？”他暗自猜测那人身分，一时却又猜之不透。


  
江充冷笑道：“伍定远说出来了么？嘿嘿，这小子捕快出身，生性怕事，我看他心里藏了这件秘密，八成吃睡不安，定要找个靠山才觉稳当。”


  
其余几名黑衣人听了这话，都是嘿嘿冷笑。一人伸手出来，在喉咙上比了一横。罗摩什也是心狠手辣之人，一看这人手势，便知他要杀伍定远灭口，想来这位制使的性命堪虞了。


  
江充却摇了摇头，微笑道：“不必杀他。伍定远性格中庸，不是什么狠角色，便算武功有成，也成不了气候。把他性命留着，日后还有用处。”他举起茶杯，啜了一口，道：“日后事态怎么发展，关键在柳昂天，这老东西如要深究天山里的秘密，那可难办了。”


  
那苍老声音轻轻一笑，道：“此事大人倒可放心。柳昂天把羊皮焚毁了。”焚毁羊皮，那便是弃守之意。几名黑衣人听了这话，都是哦了一声，自是甚为讶异。


  
那江充老奸巨猾，听了这话，却是一阵哈哈大笑。只听他笑道：“聪明，聪明。柳昂天家里几百口人，遇上这等天地巨变，还是明哲保身为上，果然不敢妄动。”他抚掌微笑，道：“照此看来，柳昂天那儿不足为虑，咱们也不必再去招惹他。免得逼急了，反把他推到刘敬那边。”


  
听到“刘敬”二字，一众黑衣人身子都是一震，显得甚是恐惧。江充嘿嘿冷笑，道：“东厂那边，咱们要多多留神。你们这几日把人盯牢。倘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回来通报。”


  
他口气虽然平淡，但那三言两语之间，却不知隐藏了多少杀机，不能不让人心中发寒。


  
众人答应一声，正要告辞，忽听一人道：“这儿还有一事要问大人。”


  
江充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道：“只管说。”


  
只听那人道：“这回护送和番，柳昂天的几名手下立了汗马功劳，现下送上奏章，说是要讨些封赏，江大人怎么说？”


  
江充哈哈一笑，这种鸡毛蒜皮之事，他从不亲自过问，正要答应，忽然心念一动，想道：“姓柳的一向不给我面子，这回还专门派人去西疆查案，我若不给他排头吃吃，日后还得了？”当下笑道：“把奏章仔细瞧过，只要能刁难他们，尽管下手去干。”


  
那黑衣人连声答应，便自走出。罗摩什看在眼里，心知京城里又有人倒楣了。他心下暗叹，想道：“芸芸众生的起起伏伏，往往便在这些大人物的一念之间，可怜这世间又要生出许多不平事了。”想起众生如同蝼蚁，更觉自己应当加倍狠辣，否则这辈子定是难以出头。


  
眼下别无大事，一众黑衣人便纷纷告辞。安道京忙抢了上来，替众人开门送行。看他神态卑下，料来那几人的身分非同小可，定是四品以上的朝廷要员，这才让安道京举止如斯恭谨。


  
众人鱼贯行出，书房便又空了下来。只余罗摩什与江充二人。罗摩什松了口气，正要稍懈，忽听江充一声叹息，听来甚是沉重。


  
罗摩什心下一凛，斜目看去，只见江充低头向地，口唇轻颤，似在祝祷什么。


  
罗摩什暗暗心惊，先前江充胸有成竹，何等轻松暇意，此刻却怎变得如此恐惧？他见江充面色铁青，喃喃自语，料知事态极为严重，忙运起内力去听，要把来龙去脉弄个明白。


  
断断续续间，只听当代权臣低声祝祷，语音含混不明：“求上苍保佑，让‘他’死，让‘他’死。只有‘他’死，朝廷才能太平，死吧……死吧……别再出来作祟了……”细细听去，那声音中隐隐带着哭音，好似一头精疲力尽的野兽在那哀声低嚎，听来直是让人心头发毛。


  
罗摩什面色惨淡，急忙收摄心神，只低头垂手，不敢稍动。

第八卷 金榜题名 第二章 人生不相见


  
三只骰子骨溜溜地滚在碗底，转啊转地，霎时两只骰子停了下来，一只见是个五点，另一只却是三点，碗旁无数双眼睛凝视着碗底，都在等着最后一只骰子停落。


  
一条大汉手挖鼻孔，神态粗鲁无比，狂吼道：“大！”


  
围观众人登时愁眉苦脸，摇头道：“又是开大！老大你也太狠了，咱们都要输个精光啦！”


  
那粗鲁大汉笑道：“你们怕什么？这回侯爷发下来的饷银何其之多，你们哪个不是捧了百来两银子，当我不晓得么？”跟着将桌上的银子一拢，高高的堆了起来，笑道：“来来来！大家再下吧！”


  
众人哗然道：“不赌了！不赌了！再赌连老婆都输给你啦！”轰闹之下，霎时走得一干二净。那大汉哎呀一声，追了过去，叫道：“别走啊！我还没过瘾哪！”


  
一人走上前来，笑道：“既然秦将军这般好赌，不如我来跟你赌两把，怎么样？”


  
这人约莫三十四五年纪，肤色黝黑，身形高壮，右手却带了只铁手套。那粗鲁大汉瞧了那人一眼，只哦了一声，道：“是你啊，怎么你也是此道中人么？”


  
那人微微一笑，故做神秘地道：“我旧日是西凉城捕头，你说我碰不碰这个玩意儿？”


  
那粗鲁大汉沉吟一会儿，摇头道：“你们这些当差的，想来不干这档子事吧？”


  
那人哈哈一笑，道：“办案赌命，平日赌钱，秦将军你也太孤陋寡闻了！”


  
那粗鲁大汉又惊又喜，两人对望一眼，霎时忍俊不禁，一齐仰天大笑。


  
那大汉神情粗豪，英风爽飒，正是秦仲海，一旁那铁手男子生得一张凛然国字脸，人高马大，体格结实，却是伍定远。


  
这日柳昂天府邸中喜气洋洋，贺客如云。何大人、秦仲海等护送公主有功，令得皇帝龙心大悦，亲下圣旨封赏柳门一系，消息传出，贺客临门，真把门也挤破了。柳昂天更笑得合不拢嘴，四下接受众人的道贺。只是秦仲海生性粗鲁，最是厌恶应付这等虚假场面，此刻便率领西行诸将，自行躲在偏厅聚赌。那伍定远刚从柳昂天书房出来，眼看无聊，知道秦仲海生性粗豪狂放，便找他寻乐来了。


  
伍定远四下张望一阵，没见到卢云，便问道：“卢兄弟呢？怎么没见到他？”


  
秦仲海打了个哈欠，道：“咱们卢老兄这当口不知又发了什么疯，居然独个儿躲起来读书哪！读书啊读书，当真是他奶奶的越读越输！”


  
他满口嘲弄，却不提自己在华山脚下一昧逼迫卢云花天酒地的恶行。这名书生自给莺莺燕燕乱啄乱叮之后，一回京城，直是逢女就惊，遇雌则哀，这才趁机躲得老远，就怕秦仲海又拉他去风花之地，不免又要给人整得呼天抢地。


  
此时柳府上下喜气洋洋，任谁都在玩乐，哪知卢云却正读书，伍定远竖起拇指，赞道：“咱们卢兄弟与杨大人一个样，两人都是读书的好材料。他们这些人若是一日不读书，便会自觉面目可僧，全身发痒，好似给跳蚤缠身一般。”


  
卢云曾在伍定远府上寄住数月，是以伍定远对他的习性深为了解，果然是一语中的。


  
却听秦仲海冷笑一声，道：“那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老秦也是这样。”


  
伍定远虽与秦仲海相识不久，却知此人不学无术，几与文盲相似。听他这么一说，好似颇爱博览群书，心下甚奇，便道：“将军此话当真？不知你读的是什么书？可是左传春秋？还是论语孟子？”


  
秦仲海面有得色，低声道：“我读的书非同小可，朝廷更是为此日夜查访。”


  
伍定远心下一惊，道：“什么书这般厉害？”


  
秦仲海嘘了一声，道：“说来不怕吓坏了你。我读的乃是旷世巨着，比左传春秋更发醒人心，比论语孟子更微言大义。”


  
伍定远面色一变，摸了摸怀中的“披罗紫气”，颤声道：“莫非是什么武林秘笈么？”


  
秦仲海四下望了一眼，见无闲杂人等，这才低声道：“什么武林秘笈？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是‘金瓶梅’与‘肉蒲团’这两大巨著，这两套好书我要一日不读，便会全身发痒，痛不欲生。只怕比卢兄弟痒得还厉害。”


  
伍定远面露惊诧之色。他定了定神，吞了口唾沫，跟着四处张望，确定左右无人后，方才压低嗓子，道：“秦将军，那肉蒲团我只有上册，下册始终买不到，不知可否相借则个？”


  
两人正自低声商量，忽听一人道：“伍制使、秦将军，你两位神神秘秘的，在这儿说些什么啊？”两人抬头急看，那人面貌英俊，潇洒临风，正是杨肃观。


  
伍定远啊了一声，急忙站了起来，叫道：“杨大人。”秦仲海却大剌剌地坐着，一手挖着鼻孔，笑道：“咱们在说肉蒲团的精彩情节，杨郎中可要一听？”伍定远面色尴尬，连连咳嗽，拼命向秦仲海使眼色，谁知秦仲海只顾挖着鼻孔，却是一脸不在乎的神气。


  
杨肃观轻咳一声，心道：“这仲海真是天生的粗胚，他去做土匪，那再合贴不过了。”他眼望二人，道：“侯爷有吩咐下来，说皇上一会儿要传圣旨，请大家到厅前会合，一同跪下接旨。”


  
秦仲海打了个饱嗝，跟着扯起了大嗓门，叫道：“卢兄弟！皇帝老子找你啊！快快出来接旨啦！别再越念越输啦！”


  
秦仲海正自叫得兴起，忽听杨肃观低声道：“仲海别叫了。”


  
秦仲海听他语气有异，不禁为之一愣，他朝伍定远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了？”


  
杨肃观放低喉咙，悄声道：“这回上去的奏章出了点事，咱们卢兄弟的封赏被退了回来。”


  
秦仲海大吃一惊，霎时全身出了一身冷汗。他呆了半晌，怔怔地道：“这……这怎么可能？我送上去的公文写得明明白白，咱们卢兄弟救驾有功，还有可汗亲赠的记功金牌一面，怎能没有封赏？”


  
杨肃观摇头叹息，低声道：“刑部转来公文查照，说卢兄以前曾犯过刑案，目下还是逃犯，领不得朝廷的恩赏。”


  
伍定远不知卢云的来历，听他出身逃犯，不由得大惊失色，颤声道：“竟有这种事？卢兄弟是盗匪，这……这要从何说起？”


  
杨肃观叹道：“若非刑部送来公文，咱们也不晓得此事。还好他们碍在侯爷的金面上，没要咱们把卢兄交出去。”


  
秦仲海呆呆坐着，想起卢云为了解救公主，屡次出生入死，后来西疆激战，更是靠他冒险出手，这才救了可汗性命。若无此人，此次和亲怎能功德圆满？秦仲海越想越怒，霎时跳了起来，大吼道：“老子操他妈的！不管卢兄弟以前干了什么事，现下他为国家立了大功劳，便算犯了天条，这当口也该赦了啊！”


  
杨肃观道：“话虽是这般说，但卢兄这次立的功劳太大，恐怕得的是七品恩赏，这叫朝中那帮小人如何不妒忌？现下他们硬要搬出刑律，咱们也不能蛮干，否则更不能善了。”


  
秦仲海气得面色发青，怒道：“操你祖宗！拼着顶戴不要，老子也要找侯爷说个明白！”说着便要冲向内厅。


  
众人吃了一惊，急忙拦住。杨肃观劝道：“秦将军可想清楚，咱们替卢兄弟洗刷出身要紧。你这般把事情闹大了，弄得人尽皆知，对他的将来反而不好。”


  
秦仲海心中一凉，寻思道：“这世间好生功利现实，卢兄弟不过是个苦穷酸，不似当年定远还带着宝贝羊皮，自然无人替他真心出力打理。唉……我那日向他夸下海口，说他只要能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日后定能扬眉吐气。谁知他性命拼了，功也立了，却又生出这等事来……这……这要我怎么对得起他？”转念想起卢云的死硬脾气，心中更是担忧：“这卢兄弟是个烈性的，他要是知道自己洗不掉贼出身，定会气得吐血。这……这可怎么办？”想着想，忍不住抱头长叹，极是苦恼。


  
杨肃观见他发愁，当下劝解道：“仲海不必担心，柳侯爷听了这事，已然托了朋友在刑部里查，看有无法子替他洗刷干净，日后也好让他出头。咱们不必急在一时。”


  
伍定远想起柳昂天曾为自己洗刷冤屈，忙点头道：“没错，现下正该请侯爷想想办法。咱们卢兄弟是个清白的读书人，生平最是正直，我看他准是给人陷害的。总之咱们出钱出力，把事情办好为止！”他是捕快出身，这等贪官陷民的情事自是听多了，果然三言两语便说出当年内情。


  
杨肃观连连颔首，道：“还是定远说得对，当前绝不能急，咱们且听刑部消息便了。”


  
秦仲海双手抱头，叹道：“卢兄弟九死一生，这才保住公主平安。此次西行，咱们没人比他的功劳更大。唉……他若得不到封赏，大家凭什么拿好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思索对策。


  
说话间，忽听一人道：“是谁在叫我？可有什么事么？”


  
三人面色一变，说曹操，曹操便到，这声音正是卢云。霎时众人无不脸色惨白，一齐回头看着他。


  
卢云见他们神色凝重，忍不住一奇，道：“怎么了？大伙儿不是在喝酒吃肉么，怎地这般难看脸色？”


  
秦仲海忙挤出一张笑脸，咳了一声，干笑道：“哎呀！你哥哥钱输得多了，脸色自然不好。来来！卢兄弟，陪我赌上一把，让我翻翻本吧。”说着拿出骰子，便往碗里掷去。


  
伍定远也见识过卢云的牛脾气，此时自也心惊胆战，忙陪笑道：“是啊，卢兄弟快来赌上两手，我方才也输了不少，快让我转转手气！”


  
卢云见他二人愁眉苦脸，倒也不似作假，当下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大家都要我玩，我也不好扫了两位兄长的兴儿。不过这规矩如何，你们可得先说个明白，免得到时又输了耍赖……”


  
三人拿出银两，正要聚赌，忽听前厅劈劈啪啪地，响起了阵阵鞭炮声响。杨肃观神色一变，知道钦差到来，忙道：“前厅有点事，我这就过去看看。”当下转身离开。


  
伍定远想起卢云个性刚直，一会儿听封赏中没了自个儿的名字，莫要闹将起来，弄得柳昂天下不了台。他轻咳一声，向秦仲海使了个眼色，便道：“你们两人先玩，我这就过去瞧瞧。”他急于入厅打点疏通，当下三步并做两步，便往前厅奔去。


  
眼看院中只余自己与卢云两人，秦仲海面色发苦，偷眼朝卢云望去，寻思道：“咱们卢兄弟脾气一向不小，这当口我可得想个法子，好好劝他一阵。”他平日虽然凶猛豪迈，胆大妄为，此时见了卢云的神气，却也无计可施，只得连连搓手，不知该如何启齿。


  
正烦恼间，却见卢云望向自己，淡淡地道：“皇上要下旨封赏，秦将军怎不去接旨？”


  
秦仲海听他一语点破，登时一愣，道：“你……你这话是……”


  
卢云微微一笑，径自坐了下来，道：“你们方才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秦仲海颤声道：“你都知道了？”


  
卢云点了点头，拿起骰子把玩，却不言语。


  
秦仲海见他神色无喜无泪，但眉宇间似有着深深的悲愤，想起自己当年作兴相邀，如今却不能替他平反，心中极感愧疚。他摇了摇头，叹道：“兄弟快别发愁了。放着咱们侯爷在这里，天下有啥难事？你且耐心点，终有发达的一天。”这话虽在安慰，但说起来有气无力，连他自己也无法信服。


  
卢云没有回话，他嘴角带着一抹微笑，缓缓伸手出去，将骰子掷入碗里。三粒骰子落在碗底，骨溜溜地转啊转，忽然之间，当中一颗骰子滚出碗中，落到了脚边。


  
卢云轻轻一笑，道：“骰子啊骰子，连你也不认命么？”言中无尽心酸，叫人心生恻然，眼看他弯腰下去，便要捡拾骰子。


  
秦仲海眼明手快，健步抢上，已将骰子一把抄起。他蹲在地下，握住卢云的手，低声劝道：“卢兄弟别难过，咱们好好干，日后高官重爵，指日可待。你可别放弃了。”


  
话声未毕，只听得一声苦笑，跟着手背上传来一阵湿热。秦仲海心下一惊，急忙抬头看去，只见卢云低头望着地下，那泪水却顺着双颊滚落下来，滴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秦仲海惊道：“卢兄弟，你……”


  
卢云摇了摇手，打断了秦仲海的说话。他自行伸袖拭泪，低声道：“我不要什么高官重爵，封官庇荫……我只求老天有眼，别再让我做贼……我就感激不尽了……”


  
秦仲海见他垂泪，一时也是心如刀割。他正要劝说，忽见一名兵卒急急奔来，叫道：“老大！柳侯爷传令下来，要你过去前厅接旨了！”


  
秦仲海不去理睬，只叹了口气，轻声道：“卢兄弟，当日西疆血战，论功劳你是第一。纵然群小无知，夺了你的封赏，你也该陪着大家同去接旨。来吧，咱们一起去吧。”


  
卢云却恍若不闻，只低头看着碗里的骰子，不应不答。


  
一旁小兵见秦仲海迟迟不动，忙道：“秦将军，柳侯爷吩咐得急，请你快随我走吧。”


  
秦仲海长叹一声，伸手来拉卢云。卢云侧身闪过，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歇一会儿，秦将军不必理我，你快去接旨吧。”


  
秦仲海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该说什么，霎时重重一叹，只得随部属去了。


  
春日暖和，卢云独坐院中，四下别无人影，想来都接旨去了。卢云听得前厅人声喧哗，热闹非凡，想起秦仲海、伍定远等人与自己的交情，心中便想：“卢云啊卢云，仲海他们是你的好友，这次能够加官晋爵，你该替他们高兴才是，怎能如此小气？过去鼓个掌吧！”心念于此，便提起脚步，朝厅内行去。


  
卢云走入厅中，隐在一根木柱之后，偷眼便往厅内看去。只见满厅都是黑压压的人头，杨肃观、伍定远都在其中。厅前站着一名宦官，两手高举着圣旨，想来便是传宣圣旨的钦差了。只听那宦官朗声道：“征北大都督，太子太保孝亲善穆侯柳昂天接旨！”


  
一名老者快步向前，正是柳昂天，只听他大声道：“臣柳昂天跪接吾皇圣旨！”跟着躬身向前，双膝跪倒，厅上宾客登时一齐跪下。


  
那宦官尖声道：“奉天承运，我仁武文德道景皇帝诏曰：蛮夷炽张，西疆日烦，朕辄悬念不已。幸御史何兴、东宫副总管薛奴儿、游击将军秦仲海等人戮心竭力，保驾公主，以竟两国邦谊。帖木儿汗国国王使人来朝，盛感诸卿协同敉乱。朕念西行诸臣居功厥伟，特此封赠赐宝，钦此。”


  
卢云听到这儿，这圣旨中确实没有自己的名字，他叹息一声，心中便想：“唉……这等功名利禄，只怕我是终生无缘了……”霎时想起顾倩兮，心中更感酸楚：“我今生若是不能平反，只怕永远不能再见她一面。老天啊，什么时候才能让我重见天日？”满心凄凉中，两手握拳，全身轻轻颤抖。


  
那宦官将圣旨交到柳昂天手里，跟着取出皇榜，朗声唱名：“善穆侯柳昂天上前听赏！”


  
柳昂天急忙拜上，伏地道：“臣柳昂天凛接封赏。”


  
那宦官大声道：“本次西行圆满竟功，善穆侯柳昂天保举有功，朕心甚慰。特封柳昂天为一等侯爵，另赏龙银三百两，金带一条。”


  
柳昂天叩首拜谢，朗声道：“臣柳昂天谢主隆恩。”


  
柳昂天本是二等侯，此次手下战功彪炳，协助盟邦平乱，本该升为国公，哪知只官加一等，算是聊胜于无了。想来江刘两派都不乐见他坐大，这才做了手脚。


  
那宦官逐一唱名念去，西行诸人各有封赏，或赏龙银，或赐珍器，不一而足。东厂诸人封赏颇厚，薛奴儿得了锦袍一件，几名手下也各有赏赐，料来定是刘敬使的力。那何大人夹在江充、刘敬两大权臣的比拼中，反而无人滋扰，直升左御史大夫。他无端捡了个大便宜，自是笑得合不拢嘴。


  
那宦官一路唱名，猛地喝道：“征北游击秦仲海上前听赏！”


  
秦仲海统率大军，乃是西行和亲第一要角，想来江刘两派便要阻扰封赏，也是力不从心，料来赏赐必丰。满堂宾客满心好奇，都在等着圣旨宣赐。


  
那宦官连喊了两声，那秦仲海却是不见人影。众人心下一奇，寻思道：“这秦仲海好大的胆子，这当口跑到哪儿去了？”


  
柳昂天也是皱起眉头，霎时站起身来，提声喝道：“仲海！快快出来听赏了！”


  
卢云躲在木柱之后观看，此时不见了秦仲海，自也感到奇怪，想道：“秦将军外表粗豪，其实做事稳重，向来不出差错。这紧要关头却上哪儿去了？”


  
他正自疑惑，忽听耳边一人笑道：“操你妈的圣旨，老子偏偏不接。”


  
卢云听这声音好生耳熟，急忙转头去看，只见身旁躲着一人，这人手上拿着一只鸡骨头，正自喀啦喀啦地啃着，却是秦仲海来了。


  
卢云心下一惊，低声道：“皇上亲旨，岂同等闲？将军快去接旨，别惹出麻烦来了。”


  
秦仲海斜目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管我这么多？老子天生火气大，就是懒得理会这些繁文缛节。”说着随手将鸡骨头一扔，便往人群中飞去。一名宾客正自跪着，忽觉颈中一阵油腻，连忙伸手一抓，见是根吃剩的鸡骨，登时满面讶异。


  
秦仲海伸了个懒腰，拉住卢云的手，笑道：“走啦！这种封赏有啥好看，咱俩赶紧去喝个两杯，痛快痛快！那才是正经。”


  
卢云心下了然，知道秦仲海不忍他独受委屈，竟要拜辞皇帝封赏。他心中感动，颤声道：“秦将军！你……你别这样……你为了我区区一人，这……这又是何苦？”


  
秦仲海笑道：“你还真啰嗦啊，老子我偏不喜欢跪宦官，这干你个鸟事了？”


  
两人说话间，忽听一人尖声叫道：“我说这王八蛋跑到哪儿了，却原来躲在这里！”


  
那人脸上擦着厚厚的白粉，正是薛奴儿来了。他这次也应邀前来柳府作客，方才领赏也有他的份，此时不见了秦仲海，料知此人定在附近作怪，果然便给他揪了出来。


  
厅上众人听了薛奴儿的说话，纷纷冲了上来。柳昂天一把抓住秦仲海，喝道：“仲海你这浑小子！圣旨在前，你还不过去！”说着拉住秦仲海的臂膀，硬要将他架过去。


  
秦仲海怪叫一声，道：“肚子疼呀！我可要拉稀了！”他往旁一闪，挣脱了柳昂天的五指，沿着廊下狂奔而去。只听他一路高声叫道：“茅厕何在？你家将军要来临幸啦！”


  
众人见他这幅疯态，都是看傻了眼。卢云则是心中激荡，知道秦仲海义气深重，宁可被皇帝责罚，也不愿独领封诰，忍不住热泪盈眶。


  
那宦官见秦仲海快步逃走，竟是有意侮慢钦差，他心下不悦，将圣旨放了下来，面上神色极为难看。柳昂天见势头不妙，急忙上前，塞了只金元宝在他手中，低声道：“游击将军身子不舒服，请公公原宥则个，让老夫代接封赏吧。”


  
那宦官面色一沉，道：“皇上的封赏何等要紧，怎能这般胡闹？”


  
柳昂天干笑一声，正待要说，却听薛奴儿插口道：“有什么不行的？秦仲海身子不舒坦，便由柳侯爷代接封赏，那是再好也不过了。”


  
众人听他为秦仲海说话，心下都是一奇，不知这薛奴儿何以如此反常？


  
那宦官听了吩咐，忙咳了一声，颔首道：“好吧！既然薛副总管吩咐了，那便请柳侯爷接旨。”


  
这薛奴儿地位崇隆，京城十二监中仅次刘敬，此时这般说话，那宦官自是不敢多言，当下便请柳昂天接旨。


  
柳昂天大喜过望，急忙跪倒。那宦官高声道：“秦仲海护驾有功，出生入死，得汗国可汗致赠记功金牌一面。朕念其武勇忠直，特任秦仲海为御前四品带刀，总管虎林军，不日入宫听用。”


  
柳昂天闻得封赏，心下不喜反惊，寻思道：“皇上好端端的，怎么把仲海调到大内去了？仲海是我的爱将，皇上又不是不知，这不是拆我的台么？”这道封诰有些奇怪，不是江充作祟，便是刘敬作怪，多半要藉此削弱柳系的兵权，想来便让人烦心不已。


  
尚书府里的香闺，红罗锦帐，香气袭人，正是那女儿家的秀气宜人。


  
若从小圆窗探头出去，可以见到好一片春意盎然。初春时分，鸟语花香，尽是牡丹玫瑰在那儿争妍斗胜，一片红黄紫奼中，直透出一股清新诗意来。


  
却见小圆窗上倚着一只雪白晶莹的玉臂，上头还枕着张红通通的可人脸蛋儿，那粉脸上长长的睫毛眨啊眨的，一双柔软的红唇微微颤动，原来是名江南美女，却在这满园春色中发呆。眼看她正自慵懒地凝望北国之春，娇美的脸庞上更带着一抹淡淡的愁思，莫非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是真个儿心伤惆怅？


  
“小姐，您可快些了！今儿个要出门呢！”


  
听得婢子的叫唤，小姐懒洋洋地直起了腰，她伸直了两只柔弱的臂膀，轻轻地打了个哈欠。一名婢子奔了过来，叫道：“小姐啊！莫说小红啰嗦，您可快些梳理了，免得婢子又要挨姨娘的骂。”


  
那小姐摇了摇头，道：“又是这些无聊应酬，说实在话，我还真提不起劲儿来。唉！打到北京起，每日里都是应酬来、应酬去，连画也没得画上几笔，真是恼死人了。”


  
那婢子听了小姐的埋怨，忙道：“京城不比扬州啊，老爷又是当朝尚书，小姐你可别任性了。”


  
那小姐轻叹一声，她坐到铜镜之前，问道：“看你气急败坏的，今儿又是要去哪啊？”


  
那婢子眉花眼笑，道：“小姐您倒忘得快。今天咱们可不是去无聊地方，等会儿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杨大学士的府邸呢。”


  
那小姐哦地一声，道：“杨大学士？便是那中极殿大学士杨远么？”


  
那婢子嘻嘻一笑，道：“除了杨大学士，还有一个杨小学士。”


  
那小姐见婢子嘻皮笑脸，拂然道：“什么大学士小学士，说话别拐弯抹角的。”


  
那婢子吐了吐舌头，低声道：“杨小学士就是杨郎中啊，咱们今儿个便是要去杨家。”


  
那小姐听了“杨郎中”三字，不禁面露讶异之色，道：“啊！原来杨郎中是杨大学士的公子，这我还是第一回听到呢。”


  
那婢子笑道：“杨郎中从来不卖弄自己的家世，小姐你当然不会知道啦。咱们快走吧！可别迟到了呢。”


  
那小姐嗯了一声，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自己的面目好遥远，一时竟有些陌生之感。


  
这日杨肃观做邀，请柳门诸位同侪前去家中作客，秦仲海等人自都欣然与会。


  
杨肃观的父亲来头不小，乃当朝五辅大臣之一、官拜中极殿大学士的杨远。此时朝中大学士地位极高，人称“内阁五辅大学士”，声势还在六部尚书之上，其中首辅更有“阁揆”之称。杨肃观此次邀请诸人到府宴客，柳门诸将自需卖他这个面子。


  
这日秦仲海与卢云军务繁忙，要到晚膳时方能赶来，便请伍定远与韦子壮二人先行。


  
却说韦子壮与伍定远步行而去，那杨大学士官居极品，府邸宏伟，只在长安左门之外，两人便沿棋盘街行去。


  
一路走去，只见京城人士携来往攘，众人举止温文，无一不是衣着光鲜，直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好一幅太平繁昌。


  
伍定远看在眼里，回思过去亡命的生涯，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唉，都说‘人生合在扬州老’。我看住在天子脚下，怕比江南还快活些。”


  
韦子壮微微一笑，道：“这话倒也没错。今年风调雨顺，国富民安，除了朝中几个奸佞作祟，一切都还过得去。”


  
伍定远想起了江充这帮奸徒，不禁又是一声长叹，道：“小人得志，英雄气短，便是有这帮贼子坐在官轿子上，这才使英雄豪杰难以出头。”


  
韦子壮知道他指的是卢云，当下摇了摇头，道：“有些事急不得的，咱们只要好好跟着柳侯爷，凡事不求躁进，终有出头的一日。”


  
伍定远望着大街，叹道：“过去我干捕头时，总以为武功练强了，什么事都好办。哪晓得便算武功练到了天下第一，一见这帮奸佞小人的面，还不是得落荒而逃？唉……两只铁拳抵不上一张巧嘴，真遇上这帮贼，又能奈何呢？”


  
韦子壮在京城已有十来年，老婆孩子都有了，自不好随他讪骂，听他提起宁不凡，当下转过话头，问道：“伍制使，打从华山归来后，可还有人找你麻烦？”


  
当日宁不凡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忽然向伍定远动手，而后江充、刘敬又连番过来啰嗦，韦子壮虽然不明白内情，但也知伍定远定有什么机密缠身，这才惹上这批凶神恶煞。他怕伍定远返京后仍有不速之客上门，便来出言探询，也好替他分忧。


  
伍定远想起柳昂天的交代，自知不便多说，便摇头道：“韦护卫多心了。我打回京以来，始终安分守己，行事低调，便有人找我麻烦，我也是远远避开，绝不招惹。”


  
韦子壮哦了一声，转过头去，望着伍定远。只听他一呼一吸，漫长悠远，行路时步法更是难测，明明脚下轻飘飘地，好似沙尘不起，但抬腿落足之际，却又似力道万钧，足见伍定远下盘之稳，宛如山岳，轻功复高，犹如飞鸟，已揉轻灵刚猛两大长处于一身。


  
韦子壮明知伍定远武功大进，绝非昔日的吴下阿蒙，但此时见他行走间的异状，仍感心下惴惴。那日以罗摩什、金凌霜两人的功力联手围杀，尚且奈何不了伍定远，这些时日又见他独自习练内外武学，料来武学造诣定是一日千里，看来便有绝世高手过来滋扰，他也能从容应付。心念于此，便放下心来，颔首道：“这样最好。我只怕卓凌昭又来找你麻烦，那可有些难办了。”


  
伍定远听到“卓凌昭”三字，忍不住面上一阵气愤，大声道：“卓凌昭这贼不来招惹我，我倒还想过去找他哪！可恨昆仑山惨败华山后，忽然销声匿迹，否则……嘿嘿，看我怎么对付他们！”


  
韦子壮明白他对卓凌昭极是憎厌，忙劝道：“伍制使莫要心急，想那卓凌昭定是在苦思什么阴谋。等时候到了，这群人不甘寂寞，自会出来兴风作浪，到时还怕遇不上他们么？”


  
伍定远咬牙道：“昔日我不是他们的对手，那也就罢了。今日今时，我只想早些找出这批贼人，将他们绳之以法，也好为燕陵镖局满门洗刷仇恨。”


  
韦子壮颔首称是，心中却道：“现下江充势大，羊皮这物证又已无用，咱们要斗垮江充，只怕还差了那么点儿。”


  
这昆仑山势力雄大，若要将之一举剿灭，只有出动朝廷军马一途。可是卓凌昭与江充唇齿相依，若要以军马将之灭亡，非要江充这奸臣点头不可，否则极易惹起事端。


  
两人随口闲聊，眼见天色将暗，深怕误了时辰，当即加快脚步，往杨家府邸行去。


  
赶到大明门外，已在杨宅不远，韦子壮伸手指去，笑道：“看，那儿便是杨府了。”


  
伍定远眺头看去，早春时分，暮色茫茫，街边立着一幢巍峨大宅。官邸围墙上点着了灯笼，望之如同灯海，几顶官轿来往而过，看来倍显富贵之气。


  
伍定远看了一阵，心下忽起叹息：“杨大人武功既强，学识又高，再兼家世非凡，真是人中龙凤啊！”霎时又想起艳婷，心道：“自华山匆匆一别后，迄今也有两个月不见了，不知她这些时日可好？”


  
两人走向大门，几名家丁早在守候，一见柳门大将到来，连忙打躬作揖，将两人迎了进去。


  
一路进去大厅，都有下人婢女相迎，果见金碧辉煌，气派万千，不愧是当朝大学士的宅邸。


  
韦子壮道：“杨家一连出了两个进士，堪称家学渊源。今年杨郎中的弟弟也要应试，只要中举，那可是一门三进士了。”


  
伍定远微微一奇，道：“哦！杨大人还有个弟弟？”


  
韦子壮点头道：“杨大人的弟弟年方二十，与他是一母所生，两兄弟平日感情不恶。”


  
伍定远哦了一声，正待要问，忽见一人举止温雅，缓步迎出，正是杨肃观亲来相迎。只听他笑道：“难得两位大人赏脸，来，这就请上座吧！”说着便将两人引到厅上。


  
伍定远举目望去，只见厅上寥寥坐了几人，都是年轻之辈，他极目看去，却没见到杨家的家人。想来此次杨府家宴，只邀了几名要好朋友到家中谈天，倒没惊动大学士杨远。


  
伍定远轻咳一声，道：“难得有这许多朋友，不知杨大人可否为我引荐一番？”


  
杨肃观精擅官场之道，登即会意，笑道：“这个自然。”当下便为伍定远引荐厅上诸人。伍定远见这些人来历非凡，要不是杨肃观的兵部同侪，便是他太学的同窗，算来都是当朝的俊杰，当下不敢失礼，便上前一一拜见。


  
伍定远与几人会面后，忽见一名美女坐在厅侧一角。伍定远见此女容色绝美，神情落落大方，却不与一众京官同席，想来是个出身高贵的官家小姐。


  
杨肃观见他望向那名美女，登时一笑，道：“伍制使，我与你介绍一位难得的才女。”


  
伍定远久在公门，深知人情世故，一听此言，当即满面微笑，自行走到那美女身边，拱手道：“这位姑娘气质高雅，仪态非凡，想来便是杨郎中所称的才女吧！”


  
杨肃观哈哈一笑，尚未回话，那美女已是微微一笑，回话道：“大人说笑了。”说着自行站起，向伍定远轻轻福了一福，道：“小女子见过大人。”


  
伍定远见她多礼，忙道：“我只是个制使，哪称得上什么大人，小姐快别多礼了。”


  
杨肃观笑道：“这位小姐便是我顶头上司的独生爱女，人称顾大小姐便是，芳名我自是不方便说了。”


  
杨肃观虽是柳昂天的爱将，但他官居兵部郎中，以职位来看，自属兵部尚书管辖。只是这位顾尚书知道杨肃观与柳门渊源极深，平素对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干涉他的活动，这才让他自在逍遥，不被杂务绑住。


  
伍定远心下一凛，原来这女孩儿便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当年顾嗣源大寿，他也曾赴府祝寿，只是当时人多吵杂，他官职又卑，自没机会与这位顾大小姐见面结交。想起此女的父亲是当朝大员，伍定远急忙弯腰，拱手道：“下官西凉伍定远，不敢拜见顾小姐清颜。”


  
杨肃观转头看向那美女，笑道：“伍制使过去是西凉捕头，现下也在柳侯爷门下任职。他武功高强，曾在华山与天下第一高手交手十余合，实在非同小可。”


  
那美女微微一笑，回礼道：“伍制使人高马大，果然是英雄气概，非常人可比。”


  
杨肃观哈哈大笑，拍了拍伍定远的肩头，道：“定远快点坐吧，咱们一会儿就要开席了。”


  
平素杨肃观每多一本正经，甚少放怀大笑，此刻神情却极愉悦，想来他甚是看重今夜家宴。


  
众人坐在厅心闲聊，伍定远见那顾家小姐言笑晏晏，谈吐非俗，确是才貌双全的美女，心中也自赞叹。


  
韦子壮知道杨肃观有意追求此女，当下凑头过去，低声对伍定远道：“这位顾小姐才貌非凡，日后若能做了杨夫人，对咱们大伙儿的事业都有益处。”


  
伍定远颔首称是。他见杨肃观不时与顾家小姐低声交谈，想来这女孩儿真是杨肃观的意中人，他心下忽感喜悦，想道：“看他二人神情亲昵，又是门当户对，八成已有婚约了。”想起艳婷这番相思终究成空，伍定远忍不住喜上眉梢，寻思道：“杨郎中虽是天绝僧的弟子，但他官高权重，却算不得江湖中人，艳婷出身草莽，如何配得上他？”


  
心下正自喜乐，忽地心念一转，想道：“伍定远啊伍定远，你堂堂一条铁汉，怎地变得这么无耻？人家艳婷相思不成，你也不该这般喜乐，你还算是人么？”不由得摇了摇头，自责不已。


  
杨肃观见他神思不属，又见天色已暗，便道：“眼看大家都饿了，秦将军却怎地还不来，莫非有什么事耽搁了？”


  
韦子壮正要回话，却听那顾家小姐问道：“秦将军？我常听说‘柳门二将，文杨武秦’，这位秦将军便是人称‘武秦’的那位么？”


  
韦子壮笑道：“小姐果然渊博，秦将军也是咱们柳侯爷手下的爱将，下个月起便要给调入大内，总管虎林军了。”


  
顾家小姐点头道：“都说这位秦将军是英雄豪杰，却不知与杨郎中相比如何？”说着望向杨肃观，露出好奇的神色。


  
杨肃观笑道：“仲海武艺高超，见识卓越，年纪又比我长了八岁，我如何敢与他并肩？”


  
那顾家小姐哦了一声，睁着一双清澈明眸，似乎很想见识一下这位武将的风采。


  
伍定远听了这话，心下却只暗笑，想道：“这位小姐还不晓得咱们秦将军的粗鲁，等会儿见了，只怕吓得她花容失色。”


  
杨肃观微微一笑，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卢兄今天会来么？”


  
伍定远一怔，不知他何出此问，便道：“当然会啦！他是咱们的生死弟兄，吃饭喝酒这等爽快事，怎能少了他一份？”


  
杨肃观听了卢云要来，却只眉头一皱，颔首道：“这个自然。”


  
伍定远见他面有忧色，知道他怕卢云的刚直性格在此发作，到时不免惹得大家不快，当即道：“杨大人放心，咱们卢兄弟虽然心直口快些，却是个聪明人，这等场合他绝不会有所失态。”


  
杨肃观哈哈一笑，道：“伍制使说得是什么话？卢兄要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有什么不欢喜呢？”


  
二人正自说话，那顾家小姐忽尔插话：“卢兄弟？他又是什么人了？”众人听她语音竟是微微发颤，神色颇见异样，一时都不明究理。


  
杨肃观道：“这位卢兄是秦将军身边的幕宾，秦将军对他甚是倚重。”


  
伍定远也接口道：“这位卢兄弟做人最是义气，当年我遭逢生死大险，若不是卢兄弟舍命相救，哪有今日的伍定远？”


  
那顾家小姐点了点头，却没回话，只是低下头去，似在思索什么。众人见她神情如此，心下都是暗自奇怪。


  
杨肃观见秦卢二人还是不来，便道：“大家先入席吧！咱们给他二人留个位子便了。”当下依照年岁长幼，男女尊卑，便请年纪最长的韦子壮坐了首席，他自己则坐下首，陪在顾家小姐身边。


  
伍定远与韦子壮二人对望一眼，都知杨肃观甚是心仪这位顾家小姐，只不知他二人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家丁送上菜肴，众人纷纷相互敬酒。酒酣耳热之余，杨肃观兴致甚佳，更是连连劝酒。伍定远与韦子壮自也放怀大饮。过不多时，猛听门外传来一声大吼：“老子操你奶奶的雄！你们这群兔崽子自己先喝了，真他妈的不够意思！”


  
众人转头急看，只见一人高鼻鹰目，满脸粗豪神情，正自大剌剌地冲向前来，正是秦仲海到了。满桌宾客都是文雅名士，听这人说话如此低俗，忍不住议论纷纷。杨肃观心下一惊，忙往顾家小姐望了一眼，果见她秀眉微蹙，自也心中不喜。


  
杨肃观深怕好好一个家宴，便给这流氓活生生地毁了，当即陪笑道：“只因将军来得晚了，我们只好先吃，倒不是有意不敬。”


  
秦仲海自行拉开椅子，坐在伍定远身旁，跟着随手抓了只鸡腿狂啃，吃得嘴上全是油腻，看来真是饿得狠了。


  
伍定远笑道：“怎么，卢兄弟没跟来吗？”


  
秦仲海不去理他，自行扯开嗓门，转头向后叫道：“卢兄弟，快些进来吧！你再不进来，菜肴可给人家吃完啦！”


  
一人应道：“是。”众人眼前一亮，只见一人从大门缓步进厅，此人龙眉凤目，器宇轩昂，正是卢云来了。他今日穿了一袭青衫，腰上插着只军中惯用的令箭，正自缓步前来。


  
众宾客见他面貌俊美，心中都道：“此人生得仪表非凡，可与杨大人并称一时瑜亮。”


  
众人正看间，却见顾家小姐手上一颤，酒杯落了下来，登时打个粉碎。杨肃观慌忙道：“怎么啦？”却见顾家小姐痴痴望着卢云，竟似认得他一般。


  
杨肃观心下起疑，忙转头看向卢云，只见卢云也是全身颤抖，脸上神情竟是十分激荡。众人见这一男一女神色特异，都留上了神。


  
秦仲海哪管这些男女纠纷，他嘴里咬着鸡腿，猛一把将卢云拉了下来，跟着倒了杯酒，递给了他，囫囵地道：“呆在那儿干什么，快来喝酒啦！”


  
卢云全身颤抖，接过酒杯，顿时一口喝光。


  
秦仲海回敬一杯，笑道：“好爽气，再来！再来！”


  
伍定远微微一笑，替他二人斟上了酒，道：“究竟有什么事，耽搁这许久？”


  
秦仲海夹了片牛肉，笑道：“除了练兵，老子还有什么事，难不成去逛窑子么？我今日苦练这个金锁大阵，只要习练纯熟，日后便再遇上瓦剌的骑兵，那也全然不怕啦！卢兄弟，你说是不是？”说着伸手出去，拍了卢云一记。卢云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却没回话。


  
秦仲海不日便要调入宫中听用，但他性勇好战，这几日仍与卢云研习阵式，练兵不辍。他见众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忍不住笑道：“大家别光看啊！吃啊！吃啊！”


  
一名宾客两手持酒，起身道：“在下李如风，敬秦将军一杯。”


  
秦仲海见这人容貌文雅，当是杨肃观的朋友，便笑道：“李大人是礼部的官儿吧！哪天有空，可要好好教教老秦一番礼俗，别再让我这般粗俗啦！哈哈！哈哈！他奶奶的！”


  
那李如风听他满口粗话，只得陪笑道：“好说，好说。”两人当即对饮一杯。众人纷纷向秦仲海敬酒，祝贺他升任御前侍卫。


  
席上众人交杯劝饮，好不热闹。那卢云却只呆呆的坐着，非但一句话也不说，还不住偷看那顾家小姐。众宾客看在眼里，心中都是暗暗不悦，只觉此人实在太过无礼，那顾家小姐低头不语，杨肃观好生尴尬，都是给这人无礼目光搅扰的。


  
李如风是杨肃观旧日同窗，心下便自不满，他替卢云倒了杯酒，道：“这位朋友可是姓卢？所谓非礼勿视，想来这位朋友也听过吧？”


  
卢云听了这话，却是浑然不觉。


  
伍定远俯过身去，低声道：“卢兄弟，这位是礼部的李大人，他要敬你的酒，你快些端起酒杯来吧。”说着轻推卢云的臂膀，替他接过了酒。


  
卢云给人一摇，这才醒觉，他从伍定远手中端起酒杯，勉强挤出笑容，随口道：“在下卢云，幸会幸会。”说着一饮而尽。


  
只是他喝完这杯酒后，却没一句应酬言语，仍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李如风看在眼里，心中自不乐意，只重重地哼了一声。


  
伍定远见众人面色不善，似乎不喜卢云的无礼，他知道卢云个性高傲，当年便曾莫名其妙地得罪大批武官，心中便想：“咱们卢兄弟性子最是特异，可别又开罪这几位大人了，且让我来调解一番。”他见卢云目不转睛，尽在盯着顾家小姐猛看，想来他生性莽撞，不知杨肃观对此女有意，当下拍了拍卢云的肩头，笑道：“卢兄弟，难得嘉宾云集，在此一聚，让哥哥为你介绍几位好朋友。”说着带着卢云起身，朝众宾客逐一敬酒。


  
卢云缓缓站起，神气却是恍恍惚惚，不论是谁，都是酒到杯干，却无一句对答。众人见他如此无礼狂傲，心下反而暗暗生怨。伍定远看在眼里，更是叫苦连天，想要说些话和缓场面，又怕卢云更添无礼。他拼命向秦仲海来使眼色，秦仲海却丝毫不理，只低头猛吃。


  
介绍到顾家小姐，伍定远一来与她相识不久，二来明白杨肃观对此女有意，自不知如何开口方是妥当。


  
杨肃观见他不语，便站起身来，向伍定远微微一笑，道：“伍制使不忙，让我来吧。”说着眼望卢云，微笑道：“这位小姐姓顾，便是当今兵部尚书顾嗣源顾大人的独生爱女，人称顾大小姐便是。前年冬才从扬州移居北京。”


  
卢云咬住下唇，垂下首去，却没回话。只见杨肃观弯腰俯身，贴在顾小姐耳边，悄声道：“这位是卢兄弟，单名一个云字，现下是秦将军的随军参谋……”


  
杨肃观低声说话，那顾家小姐却只凝望着卢云，神色凄然，却是欲言又止。卢云见他二人举止亲昵，满心悲苦间，两行泪水更欲落下。


  
伍定远见卢云酒杯空了，便替他斟上了酒，附耳道：“卢兄弟，敬人家顾小姐一杯，别要失礼了。”


  
卢云脸色惨白，两手缓缓举起酒杯，眼光向地，身子却是微微颤抖。


  
杨肃观举起自己的酒杯，向卢云一笑，道：“顾尚书吩咐过我，不可让他的千金饮酒。这区区一杯水酒，便由我代喝了吧！”说着仰起手来，一饮而尽。


  
卢云神气凄惨，双手颤抖，慢慢地喝下那杯酒，忽地胸口气闷难忍，酒水呛咳而出，只喷得自己满身都是。伍定远一惊，连忙取过手巾，替他擦拭干净。


  
李如风早对卢云不满，此时见他出丑，自是大加讥嘲，只听他道：“这位卢公子好大的派头啊！居然要堂堂的制使替他把尿，却不知卢公子是哪年点的状元，哪年中的进士啊？”


  
李如风知道卢云是军中参谋，绝不可能是科考出身，此时便出言相讽。卢云听了讥嘲，更是全身发抖，低头不语。伍定远也停下手来，满面都是尴尬。


  
众人脸色正自难看，忽听秦仲海冷冷地道：“却不知你李大人的亲爹是哪年嫖的妓，哪年生得你这个杂种的？”


  
李如风听秦仲海说话着实无礼，一举侮辱了双亲，不由狂怒至极，大声道：“你……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次！”


  
秦仲海往地下吐口脓痰，冷笑道：“操你奶奶的狗杂碎！谅你不过狗一样大的七品官，也敢招惹我老秦的人马？老子现下是四品带刀，明日火气上来，一次杀光你家满门老小！听到没有！”说着手按刀柄，站起身来。他与卢云相交不久，但言语投机，感情亲昵，此时听李如风当众嘲笑，如何忍得？立时便来出头。


  
李如风心下大怒，却也不敢翻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杨肃观见状不妙，急忙起身，道：“请大家看在肃观的面上，相让一步。”


  
韦子壮知道秦仲海脾气火爆，也急忙站起相劝，安抚众人道：“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喝酒。”


  
秦仲海冷笑一声，哼了两哼，便要去看卢云，忽听呕地一声，那卢云竟捂住心口，嘴中喷出大口鲜血，只溅得自己满身满手。众宾客大吃一惊，连忙起身相避。


  
伍定远吓了一跳，忙道：“卢兄弟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内伤？”


  
那顾家小姐见了卢云的痛苦神色，再也忍将不住，眼泪扑飕飕地落了下来，哭出了声。


  
卢云见她哭泣，霎时也是热泪盈眶。他咬牙转头，脚下一纵，便朝门外奔去。秦仲海不明究理，惊道：“卢兄弟！你要去哪儿啊！”


  
卢云却不应答，只见他推开几名家丁，头也不回，早已去得远了。


  
杨肃观看在眼里，自也感到诧异，他摇了摇头，低头望向顾家小姐，只见她痴痴望着门外，脸上神情满是悲苦。


  
杨肃观温言安慰：“倩兮，没料到会有这般事生出，可把你吓坏了。实在对不住。”


  
那顾家小姐缓缓抹去泪水，轻声道：“没事的。天色晚了，我要回去了。”


  
杨肃观见她满腹心事，虽然心下疑惑，却也不敢出言相询，只得点了点头。


  
卢云直冲出门，泪水再难忍耐得住。他见了杨肃观对待顾倩兮的亲昵神情，只觉自己已然死了，内心更是支离破碎，想起此刻自己仍是待罪之身，尚要靠着柳昂天、杨肃观这些人出力洗刷提拔，这要他卢云如何看得起自己？他张大了嘴，想要挤出一些声音，但喉咙却是又干又苦，好似哑了一般。


  
卢云一路狂奔而去，他此刻内功早非昔比，心神激荡之下，全身神功登即发动，脚下更如腾云驾雾，瞬间便奔出城去。


  
忽听天边传来一声春雷，大雨随即落了下来，洒在卢云身上。


  
卢云心道：“又是这样……当年在扬州也是这样……我一个人孤伶伶的来，又要孤伶伶的去……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让我见到她？她已经是其他男子的女人了，你为什么要让我再见到她？为什么啊！”


  
他张口大哭，一时慌不择路，猛地窜到一条山道。卢云只想折磨自己，也不管这山路通到何处，当即奋力冲上坡去。不多时，只见自己站在一处山冈上，正是当年的“兔儿山”，秦仲海邀他入伙之处。


  
卢云望着天边闪电，仰天狂叫，大声道：“全是空的！全是空的！”


  
他悲痛难忍，一掌往前挥去，掌风夹杂着斗大的雨点，猛地打在一株大树上。只听轰地一声，天边闪电也自落了下来，却正打在他的身旁。那大树被他掌力所震，满天树叶飕飕而落，全数洒在卢云身上。


  
卢云浑然不觉，他任凭大雨落下，树叶袭身，只不住地挥舞拳脚，像是在与自己艰辛的命运搏斗。他脸上神色悲愤，霎时内力运使不顺，便即摔倒在地。


  
忽听一个声音叹道：“卢兄弟，你再打将下去，只怕树断了，你也要死了。”


  
卢云跪在地下，抱头大叫：“走开！不要烦我！”


  
那人叹息一声，缓缓地走了上来，伸手便往卢云肩上搭去。卢云暴喝一声，猛地一掌回击。那人避了这掌，却将卢云一把抱住，叹道：“别再打了，你歇歇吧！”


  
这人模样粗豪，此刻却满面怜悯，正是秦仲海到了。


  
卢云实在难忍心中痛楚，登时紧紧抱住了秦仲海，痛哭失声。


  
秦仲海轻抚卢云的背脊，道：“咱们去躲雨吧！”他从怀中摸出一瓶酒，塞在卢云手里，道：“你先喝个几口，狂怒攻心，最是要这穿肠毒药镇上一镇。”


  
卢云扔掉瓶塞，仰头狂饮。秦仲海默默地在前引路，四下一片漆黑，只闻大雨落下的劈拍声响。


  
两人行到一处凉亭，各自走了进去。秦仲海默运神功，火贪一刀的刚劲发出，身上水气立时消去。那卢云却似落汤鸡一般，满身都是雨水。


  
秦仲海坐了下来，问道：“卢兄弟，你怎么识得顾小姐的？”


  
卢云惨然一笑，望着黑暗的四遭，低声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不过笑话一件罢了。”


  
秦仲海低头思量，想起顾小姐世居扬州，卢云也曾怀才不遇，落魄江南，心念一转，当即猜到了三四分。想那卢云必是在扬州落脚时识得这位顾小姐，只因他过人的才学，这才博得芳心，却不知两人又为何分离。


  
秦仲海见卢云满面消沉，便咳了一声，道：“你恨杨郎中吗？”


  
卢云神情默然，低声道：“没什么好恨的。真要说恨什么，也只恨我自己没出息。”说着举起酒瓶，又是一大口灌下。


  
秦仲海点了点头，劝道：“顾小姐才貌双全，京城追逐的公子哥儿不计其数，杨郎中只不过是其中之一，你可别挂怀。”卢云低头饮酒，却不答话。


  
秦仲海见雨势已小，当即站起身来，道：“咱们走吧！”


  
卢云放下酒瓶，惨然一笑，道：“去哪里？我这番得罪他们，还能回去么？”


  
秦仲海嘿地一声，摇头道：“你快别这样说话，定远和你共过生死，岂同小可？大家都很担心你，快快跟我回去吧。”说着拉住了卢云的臂膀，硬是要拉他回去。


  
卢云见秦仲海情真意切，知道他确实关心自己，心下忍不住感动。他走上前去，握住秦仲海双手，哽咽道：“秦将军……蒙你这些时日的照护扶持，我卢云日后定会回报。”


  
秦仲海叹道：“大家自己弟兄，说这些不也见外了么？”


  
卢云眼眶一红，摇了摇头，道：“我要走了。”


  
秦仲海闻言一愣，惊道：“你……你要去哪里？”


  
卢云叹息一声，道：“我想回故乡了。我还有些盘缠，若回山东开间私塾，教孩子们读书，想来也能过得挺好。”


  
秦仲海急道：“你这是什么泄气话？你不再做帝王将相的梦了么？”


  
卢云看了脚下的禁城一眼，淡淡地道：“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梦做够了，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言语辛酸，自是感慨无限。


  
秦仲海望着卢云，只见他满脸无奈，神情萧然。秦仲海看在眼里，如何不知卢云自伤身世，不愿再与杨肃观等人为伍？


  
秦仲海双手握拳，霎时热血沸腾，猛地狂吼一声，喝道：“放屁！这样梦就醒了？你还早得很呢！”他冲上前去，用力住卢云肩上一拍，大声道：“操他奶奶雄！趁老子还有兵权，咱们痛痛快快的再打一仗！”


  
卢云一愣，道：“打仗？打什么仗？”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你甭问这许多，这次咱们不为别人而战，只为自己的命运奋战一场！你陪我打完这场仗，老子就放你走！怎么样！”


  
卢云见他眼中满是激励神色，想起两人见面以来，言语投机，尚且共同血战西疆，这番际遇如斯难得，日后回思，也足以快慰生平了。卢云回想往事，也是热血上涌，满心激荡间，不论秦仲海是要大闹京城，还是要跳崖自尽，他都豁出去了。


  
卢云喝干瓶里的酒，使劲扔下山去，大声道：“好！我舍命陪君子！老……老子就陪你打这最后一仗！”他生平从不说粗话，此时第一次自称“老子”，居然有些别扭。


  
秦仲海听他答应的爽快，登时哈哈大笑，拉着卢云便走。


  
两人也不回京，连夜返回城郊兵营。秦仲海找来李副官，深夜便命下属拔营，李副官吃了一惊，但也知秦仲海行事出人意表，想来定有什么隐密军务，自也不敢多问。


  
卢云见大军起兵向东，不知开往何处，但想起此行乃是生平最后一战，便也不再多问，只是默默随行。

第八卷 金榜题名 第三章 最后一战


  
行了五六日，秦仲海都只躲在军营，甚少与卢云说话。这夜大军行进山东省境，秦仲海忽命部属驻扎。众人安顿好军马，各自围在营火旁谈天，忽听一声长笑，一人从营帐穿出，正是秦仲海。


  
李副官上前问道：“将军，咱们已到省城，接下来该当如何？”


  
秦仲海仰天大笑，朗声道：“你们听好了，今夜看在秦某面上，权为我做一回强盗！”


  
众人闻言，顿感诧异，卢云更是骇然出声。秦仲海见众人都有迟疑之意，便只嘿嘿一笑，道：“你们跟着我秦仲海，至今也有七八年了。我身先士卒，不辞苦劳，诸位若是爱戴我，今日看在老秦面上，且为我犯一回险。”


  
众士卒面面相觑，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霎时之间，脸上竟都露出笑容。原来这帮人全数出身草莽，都是给秦仲海一一收服，这才编入军中，先前听说要重操旧业，其实早已兴奋异常，怕只怕顶头上司假意试探，一听所言是真，无不摩拳擦掌，哪还需要劝说什么？


  
李副官向卢云一努嘴，低声道：“秦将军，这位卢公子靠得住么？”


  
秦仲海哈哈笑道：“你别当他是读书人，他也是盗匪出身。”李副官哦了一声，却是不太相信。


  
果然卢云自命圣贤心，如何忍得这等荒唐？当下大步向前，沉声道：“秦将军说的最后一仗，便是干那打家劫舍的勾当么？”


  
秦仲海嘿嘿冷笑，道：“我秦仲海何等样人，岂是偷鸡摸狗之徒？你要信得过我为人，只管跟着我走，绝不会脏了你的半根指头。你要信不过，那便掉头就走，我也不会怪你一句半句。”说着不再理会卢云，自命下属脱去官军服色，改为黑衣蒙面，便来预备大干一票。


  
卢云心下盘算一阵，犹豫半晌，方才道：“好！我信得过将军的为人，咱们这就一块儿去。”他口中这般说，心中却暗自决定，倘若秦仲海真有害民的主意，自己虽不能公然与他翻脸，但说什么也要大力劝阻，绝不让他杀害无辜。


  
秦仲海看在眼里，倒是蛮不在乎，他取出一幅地图，只低声吩咐众人如此这般，不知究竟有何打算，望来神秘之至。


  
待到三更时分，大军发一声喊，便从山冈冲下，猛向省城杀去。卢云不知秦仲海意图如何，怕他伤及百姓，便也急忙随去。


  
大军杀下，直入城门。此处向少贼匪出没，守城军士不过寥寥数人，夜深之际，早已睡了，城门也只虚掩着。一众兵卒熟睡间，忽听杀声大起，无数军马冲杀而至，只吓得众人屁滚尿流，惊道：“山东响马来啦！”


  
秦仲海一马当先，冲开大门，一众属下随即过来，将守城兵卒抓住绑起。五千兵马行入城中，却不去骚扰百姓，只在街上飞驰。卢云本来担心秦仲海出刀杀人，谁知他攻入县城后，只将守城军士绑起，一不来扰民，二不来抢劫，一时甚为讶异，不知他到底有何打算。


  
此时四下百姓也已醒觉，听得军马入城，只吓得魂不附体，一时呼爹叫娘，纷纷躲到供桌下烧香念佛，只求强盗爷爷赶紧离开。


  
卢云紧皱眉头，随着大军前行，心下不住打量秦仲海的用意。走不半晌，忽见街旁一间客栈甚是眼熟，他抬头一看，却见上头写着“客来轩”三字。


  
卢云“啊”地一声，才认出这处县城正是他当年的落魄之地，那年自己科考落第，曾沦落到此地当店小二，却不知秦仲海何以来此。


  
正想间，秦仲海已然率军来到县衙，哈哈大笑道：“卢兄弟，可就是这个衙门害得你惨？”


  
卢云猛地醒悟，颤声道：“秦将军，你……你是来替我报仇的？”


  
此处县衙，正是当年陷害卢云，把他打得死去活来的那处地方。卢云后来虽蒙江东双龙寨的好汉解救，但也被诬指为匪囚共犯，从此展开长达两年的悲惨际遇。


  
秦仲海仰天长笑，大声道：“朝中小人作梗，硬要把你的封诰撤掉，就是不给你平反。嘿嘿，那也没什么了得。放着秦某大批军马在此，兔崽子不帮你，咱们便自己硬干，又有什么好希罕的？”


  
卢云恍然大悟，原来秦仲海早已查清楚他的过去来历，眼见他有志难伸，便来为他出头雪恨。他心下感动，回思一生，尚未有人对他这般好，忍不住垂泪道：“秦将军的心意，卢云心领了。只是我既决定回乡教书，将军又何必为我大费周章？”


  
秦仲海嘿嘿冷笑，道：“当年我拉你入伙，便已答应替你平反，这本来就是我欠你的，你啰嗦什么？”


  
卢云摇头道：“你是朝廷命官，怎能做这种事？咱们快回去了吧！”


  
秦仲海哪来理他，将他一把推开，沉声道：“众军听命，掩上了脸面！”


  
三军喝地一声，登时上了头罩，秦仲海暴喝一声：“上！”他一马当先，举脚便把县衙大门踢破。衙门里头的官差听了声响，无不大惊，纷纷冲了出来。


  
秦仲海骂道：“操你祖宗！”当场一脚一个，猛地踹了出去。后头军士哈哈大笑，霎时全数涌进了大门。


  
秦仲海跳进衙门，往县老爷的大堂上一坐，他拉下自己的头罩，神色俨然，暴喝道：“此地狗官何在？”


  
李副官急急过来，秉道：“启禀将军，属下已封锁城里城外所有干道，现下正将奸官吴昌及那师爷满门老小带来，等候将军发落。”


  
卢云全身颤抖，大吃一惊，急劝道：“将军别要胡来，一会儿给人认出来了，那可是天大的麻烦。”卢云还待要说，却听外头传来呼喊，大声道：“奸官已到衙门！等候听审！”


  
秦仲海哈哈大笑，喝道：“带奸官吴昌！”两旁兵卒大声应道：“带奸官吴昌！”


  
卢云回头看去，只见李副官已押上一名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正是那吴昌。


  
卢云望着吴昌，往事一一涌上心头，当年自己被这人打得死去活来，最后还被诬指为江洋大盗，一切不幸，都是由此人引起。卢云心中悲怒交集，虽说不愿干这非法勾当，但仇人在前，实在难忍。他全身颤抖，奔上前去，戟指喝道：“奸官！就是你害得我这般惨！”


  
只见吴昌缩在地下发抖，不住地哀告求饶，秦仲海命人拦住卢云，笑道：“这人交给我吧！你哥哥最会对付这种烂东西，你站在一旁看就好。”


  
李副官端来一张凳子，便请卢云坐在一旁观看。卢云悲怒之余，索性也豁了出去，连面罩也不戴上，只等着看秦仲海的手段。


  
秦仲海命人拖过吴昌，兀自觉得不足，又问道：“他的师爷呢？”李副官喝道：“带狗官的师爷！”过不多时，众人拖过一名尖嘴猴腮的男子，正是那师爷。


  
秦仲海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狗官！无耻师爷！你二人认不认罪！”


  
那二人本不知这帮强盗为何过来，听了此言，只感又惊又怕，惨然道：“大爷要我们认什么罪啊？”


  
卢云自坐一旁，猛听此言，直是气愤至极，这两人把自己害得如此之惨，见了自己的面，却居然毫无悔意。他正自悲怒，却见秦仲海指着吴昌，大声喝道：“认什么罪？看你生得这等丑怪肥胖，那便是罪！给我打！”


  
吴昌惊道：“我生下来就是这个德行，这……这也算罪么？”


  
秦仲海骂道：“凡人四十岁前相貌靠爹娘，四十岁后，仪表靠自个儿！你今年几岁？”


  
吴昌颤声道：“四十有六。”


  
秦仲海暴喝道：“就是了！四十有六，还生得这般猪头猪脑，老子看了就火，先打个二十大板再说！”


  
李副官笑道：“是！”他拿起藤条，用力往那县太爷屁股抽去，霎时只打得他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卢云见这县官给打成这样，想起自己过去给这人毒打的惨状，一时心头也有些快意。


  
那县太爷给打得七荤八素，哭道：“老爷别打了，我认罪便是。都是我娘子太会烹调，每日里煮的都是山珍海味，这才叫我吃成这个德行。”


  
秦仲海冷笑道：“好了，听你说得可怜，先放你过去。”


  
那师爷跪在一旁，心道：“还好我这人仙风道骨，是个天生吃不胖的体格，凭我猴儿般的身材，今日定可躲过一劫。”正得意洋洋间，猛听秦仲海狂拍惊堂木，喝道：“他奶奶的！你那狗一样高矮的师爷，为何生得这般瘦小如猴？如此猴模狗样，也敢上街行走，不怕惊扰了孩童么？该死至极！给老子重重地打！”


  
那师爷见左右军士手提藤条，只吓得全身发软，求饶道：“大人啊！胖也要打，瘦也要打，这不是罗织罪名么？”


  
秦仲海哼了一声，冷笑道：“照这么说，你不该打了么？”


  
那师爷见他讲理，登时理直气壮起来，道：“在下当然不该被打，我族一无犯法之男，二无再嫁之女，向来顶天立地，怎会该打？”


  
秦仲海冷冷地道：“还挺能讲呢！来人，把他搜罗的民脂民膏都给我拿出来了！”众人暴喝一声，拖出无数金银。秦仲海冷笑道：“给我秤一秤，看看有多重！”


  
李副官秤过一阵，道：“共有七十二斤。”


  
那县太爷原本趴在地下，听了师爷家中财宝直达天数，吃惊之下，猛地跳了起来，一脚踢向那师爷，喝道：“你……你这混蛋，居然比我还有钱！”


  
那师爷惨然一笑，四下闪躲，两人登时闹成一片。


  
秦仲海命李副官架开两人，跟着手指师爷，喝骂道：“狗杂种！你家里藏了七十二斤财宝，你这猴儿也似的体格又有多少斤？”


  
那师爷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我没秤过……”


  
秦仲海沉声道：“来人，把他吊起来，给秤上一秤。”


  
众人将他吊起，细细称过，回秉道：“这小子没几两肉，只有六十来斤。”


  
秦仲海重重一拍惊堂木，骂道：“他妈的，家里这般多的金银，却也舍不得吃，这泼猴不知再想些什么，给我打上一顿再说！”


  
那师爷又惊又怕，骇然道：“我天性节俭，怎么也该打啊！”两旁军士不容他再说，夹头夹脑的乱打一阵。


  
秦仲海看得全身舒爽，霎时狂喝一声：“来人！带狗官的家属出来！”那二人闻得家属要给带出，不知会有什么惨祸，只吓得屎尿皆出，一时臭气薰天。


  
只见军士拖上了几名老少，都是两人的亲属妻小。卢云怕秦仲海伤害无辜，正要劝阻，猛听秦仲海喝道：“老人小孩都给放了！那几个婆娘都给留着！”一众老小如遇皇恩大赦，慌不迭地逃出衙门，只留了两名妇女在堂上。


  
秦仲海见两名奸官的夫人甚为美貌，当下哼了一声，道：“看不出你二人一头猪，一只猴，居然还娶得这般美女为妻。”


  
那师爷只要性命，哪管枕边人死活？忙陪笑道：“大王您是不是缺个压寨夫人？我这婆娘生的虽不是花容月貌，但功夫也还使得，我这泼猴般的体魄便是给她折磨出来的。大王收她回去，将就着用，这就饶过小人如何？”


  
秦仲海闻言大怒，当场喝道：“这人天生的龟公！临到头来，连老婆也不要了，实是无耻之尤！给我重重掌嘴！”两旁军士冲上，直打得劈拍作响，那师爷双颊登时高高肿起。


  
秦仲海见吴昌缩在一旁，脸色极为难看。他知道要替卢云平反，定须从此人下手，当即使了个眼色，李副官会意，立时跳了出来，举刀指住吴昌，喝道：“奸贼！咱们大王今日是来替天行道的。你有什么亏心事，早早托了出来，咱们大王断案之后，看你做恶不多，说不定可以留你个全尸！”


  
吴昌哪敢实说，只是磕头如捣蒜，叫道：“我没有亏心事啊！大王冤枉了！”


  
秦仲海重重一哼，李副官举刀一挥，削下吴昌的头发，吴昌吓得心魂俱碎，叫道：“我招！只要不杀我，我什么都招！”说着喘气连连，伏地颤抖不止。


  
秦仲海嘿地一声，道：“既然要招了，还不快说。”


  
吴昌抹去脸上冷汗，陪笑道：“是是……小人生平恶事干得不少。平生最大的恶事，便是到庙里布施太多，救济穷人过量……”


  
秦仲海听他满嘴胡言，当场怒喝一声：“给我重重地打！”


  
李副官举起藤条，头脸手脚乱抽一阵。吴昌吃不住痛，嚎叫道：“招招招，全招了。”


  
李副官闻言，登即住手，吴昌苦笑两声，叹道：“我生平恶事大约分成四门八类，不知大王要我招哪一种？”


  
秦仲海心下一奇，这人专门陷害百姓善良，想不到还有这许多花头，当下问道：“哪四门，哪八类？你一一说出，老子听得爽快了，说不定饶你不死。”


  
吴昌叹道：“小人攒钱害民的法子，前四门叫做‘吃喝嫖赌’，后八类称做‘偷抢拐骗、奸淫掳掠’。不知大王要听哪一样？”


  
秦仲海本只想替卢云平反，哪晓得还有这等意外之喜，他哈哈一笑，道：“看来你和土匪也没什么不同嘛！咱们至多不过抢抢杀杀，说起这花头来，还不及你厉害。”


  
吴昌听了称赞，登时面有得色，笑道：“我是进士出身，头脑比你们这些土匪好得多了，搞起钱来当然方法多多……”


  
他还要再说，李副官已然一脚踢下，喝道：“哪来这么多废话！”


  
吴昌滚倒在地，喘道：“好啦！大王要听哪门哪类，还请说吧！”


  
秦仲海颔首道：“你方才说四门中有吃喝嫖赌，却不知这‘吃’、‘喝’二事，怎能搞钱害民？”


  
吴昌干笑两声，道：“不敢有瞒大王，这吃便是鸿门宴，喝就是刀头酒。举凡城中富商，每逢我娘的寿宴，定需来吃这个鸿门宴，一人一千两银子，没人跑得掉。”


  
秦仲海哦地一声，道：“原来是这样搞法。那这个喝呢？又是什么绝活了？”


  
吴昌笑道：“这喝嘛！说来也挺容易。凡到我宴席上的，每人赏酒三大坛，没喝完，不准走。”


  
秦仲海哼道：“谁有这么好的酒量，岂能喝完三大坛？”


  
吴昌嘿嘿奸笑，道：“喝不完，便得买，外带一坛一千五，童叟无欺都有找。”


  
秦仲海见他嘻皮笑脸，居然还把奸官生意编成歌谣，不由狂怒，当即喝道：“还敢笑，给我打！重重抽落三十鞭，包他喊疼直叫娘！”众人听秦仲海也学那贪官的口气，忍不住暗自偷笑。


  
耳听那县官给打得哎呀叫疼，那师爷正自心惊肉跳，忽听秦仲海问道：“方才这奸官说了八门贼生意，叫做‘偷抢拐骗’什么来的……”


  
那师爷不敢不答，慌忙道：“后四类叫做奸淫掳掠。”


  
秦仲海点头道：“嗯，正是奸淫掳掠。”他忽地大怒，喝道：“还敢说嘴！打！”众人大喜，纷纷拳打脚踢，直打得满身是汗。


  
过了好一阵子，秦仲海见那师爷给打得眼冒金星，嘴歪眼斜，便咳了一声，道：“你们这八门生意不尽不实，有些不大对，想这奸淫两字，本是同义之词，却怎能另有旁用？”


  
那师爷苦着脸，道：“宿人之妻谓之奸，偷窥骚扰谓之淫。”


  
秦仲海点头道：“原来如此。”他忽地大怒，喝道：“还敢说嘴！再打！”众军士呼啸一声，又往前胡乱揪打一阵。


  
那师爷鼻青脸肿，歪着嘴道：“大王还要问什么？”


  
秦仲海冷笑道：“你可曾干过奸淫罪行？”


  
那师爷见两旁军士面色不善，颤声道：“奸淫又分好几类，不知大王要问哪种？”


  
秦仲海心下大奇，道：“还有这许多奇妙花头了？你倒说来听听！”


  
那师爷低声禀告：“奸淫可细分‘想、沾、偷、吃’四大种。”


  
秦仲海哦了一声，嘿嘿笑道：“想沾偷吃？你想谁沾谁了？”


  
那师爷长叹一声，道：“想的多了，那是说之不尽的。”


  
秦仲海哦地一声，道：“那沾呢？”


  
那师爷垂头丧气，低声道：“沾便是乱摸一把，那也是说不完的。”


  
秦仲海听得兴起，又问道：“那偷与吃呢？”


  
那师爷轻咳一声，道：“偷便是使迷药，下迷香，这等傻事我是不干的。不过吃便是暗通款曲，那是最高境界，螫一口便走，轻松省事，我倒是时常为之。”


  
忽听吴昌的老婆哭道：“原来你早存了螫一口便走的用心，你……你这死没良心的！”说着冲上前来，对着那师爷一阵乱踢。


  
一旁吴昌惊道：“你他妈的死李固！你这小子吃我喝我，还来个淫我！难怪我儿子老是吃不胖，瘦得皮猴也似，却原来是你这王八蛋下的种！老子跟你拼了！”当下冲向前去，咬做一团。


  
那师爷怒道：“你这无耻奸官，你每回醉醺醺的上我家来，你以为是干什么好事吗？”两人相互叫骂，登即打成一片。


  
卢云暗叹一阵，这群人食君之禄，行为却如此不堪，看来自己给他们陷害一事，实在是微不足道。


  
秦仲海笑道：“好啦！你们两个谁也没吃亏，以后老婆便相互掉换，两家也都开心。”


  
那两人听得有活命希望，立时跪地讨饶，连声道：“大王饶命！只要饶过小人性命，咱们日后定会替您起个长生禄位，每日烧香祝祷。”


  
秦仲海咳了一声，道：“你们的性命没那么容易饶过，得用事物来换。”


  
那两人齐声道：“愿用黄金一百两，保我还故乡！”


  
秦仲海冷笑道：“哪有这么便宜？你两个贪官，生平坏事做尽，身上每两肉都是贱的，这样吧！一两肉需用一两黄金来换。”


  
吴昌闻言大惊，惨叫道：“可我胖啊！这样不公平哪！”


  
秦仲海暗暗好笑，当下故做俨然状，道：“我管你这许多，老子也只想出这办法来。”当下命人一秤，那县官实在肥胖，称来足有百十斤重，全副家当抵上来算，还差二十来斤。


  
秦仲海摇头叹息，道：“这家伙胖得不成话，咱们该怎么办理？”


  
李副官笑道：“那有什么麻烦？把这胖子两条腿锯了，该抵得上二十斤重吧！”


  
吴昌又惊又急，惨嚎道：“大王饶命，我老婆送给你，总可以抵个几斤吧！”


  
吴昌的老婆闻言大惊，哭道：“你这无耻小人，这当口还出卖我！”


  
吴昌撇了她一眼，骂道：“你这小淫妇好生无耻，平日专门偷汉，现下还敢说话！”


  
吴昌的老婆又哭又叫，两夫妇闹成一堆。秦仲海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道：“不准抵！你老婆早跟人跑了，不算你的！”


  
吴昌大惊，哭道：“大王饶命啊！可别锯了我的腿啊！”


  
一旁李副官见秦仲海连使眼色，知道他要逼吴昌取出刑部公文，当即摸了摸他的肥脑袋，冷笑道：“奸官啊！你可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快拿出来给咱们大王瞧瞧！”


  
吴昌拍了拍心口，嘘了口长气，忙道：“有有有，我家还有玉皇大帝用过的算盘，黄帝大战蚩尤时留下的指南针，样样都是价值连城。您瞧瞧，都在那儿了。”说着便朝地下摆的算盘与指南针一指。


  
众人听他说得神奇，急忙转头看去，却见那两件东西破烂无比，实在看不出有啥了得之处。


  
秦仲海怒道：“你当老子是白痴吗？打！重重打！”


  
众人呼啸一声，连番踢打。吴昌吃痛不过，道：“这样吧！我还有两大本囚犯名册，大王定可从中间捞出好处！”


  
秦仲海等的便是这宝贝，霎时心下大喜，喝道：“好！全给我拿出来了！”


  
吴昌带人取来，只见两名军士抬来厚厚的两大本名册，轰地一声，摔在桌上。秦仲海心下一惊，道：“怎么这等厚？”


  
吴昌道：“小人不敢有瞒，这两大本名册乃是全省贼囚的名录。小人平日早将许多百姓平生的恶事细细录下，只等来日一举成擒，便会将之揭发。”


  
秦仲海颔首道：“瞧你肥头肥脑，办起事来居然这般厉害。看来锦衣卫与东厂都该请你去讲说心得，好让他们见识学习一番。”


  
吴昌面有得色，笑道：“上次江充江大人来我这巡查时，我便当面禀报过了，江大人还直夸我哪……”他还唠唠叨叨的要说，忽见一众军士面色不善，当下急忙住口。


  
秦仲海翻开那名册，想去找卢云的名字，哪知这书厚重至极，饶他火贪一刀功力深厚，此刻手臂也是吃力。秦仲海暴喝一声，道：“你这什么鬼书，到底怎么查阅！”


  
吴昌忙道：“要读此书，那可是有窍门的。请大王先参考前头索引目录，共分为姓名、罪行、男女、岁数等四种查阅法，可费了我好大的苦心哪！”


  
秦仲海哼了一声，当即急急去找。他翻了好一阵子，猛地见到卢云的名字。卢云见是自己的姓名，也急急凑头来看，两人细目一看，霎时心头火起。秦仲海怒道：“这卢云究竟是谁？怎么会干下这十来页的罪行？”


  
吴昌一愣，急忙上前来看，读道：“卢云，山东潍县人，杀害狱卒，伙同太湖群盗越狱，另谋害路人李三、商贩王四、菜贩陈五，奸杀陈婆、许妹、王姐……”他一时想不出如何回话，沉思片刻，随即笑道：“大王明鉴，小人这叫做未卜先知哪！这帮男男女女的死因与那老狱卒一模一样，没一个是自己生病死的，姓卢的自然涉嫌重大。也是因此，小人才给安了嫌疑上去，绝非诬陷。”


  
秦仲海听他满口胡言，登时喝道：“放屁！你这上头明明写着，说这李三已然死了八十几年，怎能也是这姓卢的干的？”


  
吴昌笑道：“这个自然，这姓卢的我见过一面，此人大约一百余岁，是个神秘老人。”


  
秦仲海见卢云气得七窍生烟，当下喝道：“打！活活打死！”


  
吴昌也是醒觉之辈，当即跳了起来，大声道：“这姓卢的是大王的好朋友！对不对！”


  
秦仲海不愿明说，却也不想否认，只嘿嘿一笑，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吴昌用力一拍手，大声道：“只要是大王的朋友，一切都好办！”只见他冲上前来，举起案上毛笔，一笔画过，那“卢云”霎时变成“卢一云”。吴昌奸指着“卢一云”三字，笑道：“好啦！所有恶行都变成卢一云干的，山东潍县人卢一云，这小子真个穷凶极恶哪！”


  
眼看卢云目瞪口呆，秦仲海也觉荒谬可笑之至。他哈哈大笑，道：“好你个奸官！这般滑头！”


  
吴昌嘻嘻一笑，摇头晃脑地道：“大王明鉴，明儿个小人定把海捕公文全换上新的，不把这贼头贼脑的‘卢一云’就地正法，绝不甘休！”


  
秦仲海仰天大笑，跟着转头喝道：“来人啊！送上供纸！”一旁李副官闻言，急急送来供状，摆在案上。吴昌心下一惊，不知秦仲海要如何对付自己，面色已成惨白。


  
秦仲海朗声道：“你给抄好了！我吴昌与李固二人写下血书一纸，立誓为国效命，精忠报国……”


  
吴昌与李固两人面露惊喜，霎时连拍心口，面面相觑，笑道：“大王好生厉害，怎知我等心中志向！”


  
秦仲海不去理会，又念道：“是故，吴昌李固共结兰心，不杀奸臣江充、恶宦刘敬两大贼寇，誓不为人。特立此证为誓，天日共鉴。某年某月某日，于此画押。”


  
二人听到这里，才知秦仲海有意陷害。这张供纸若要外传，定会惹上江充、刘敬，这两大奸臣没一个好惹，若要联手对付自己这个小小知县，如何还有活路？


  
吴昌与李固对望一眼，两人都是吓得魂飞天外，全身飕飕发抖。


  
秦仲海伸手往供纸一拍，喝道：“快快画押，不然活活打死！两条路给你们选！”


  
吴昌审度厉害，还是多活一时半刻要紧，便苦笑道：“我画！总不成活活打死吧！”


  
李固更是乖觉，忙陪笑道：“诛杀奸臣，实乃在下心中志愿，多谢大王帮我写出来。”


  
秦仲海见他二人画了押，自知已有法子治得他们服服贴贴，当下随手翻开囚徒名册，心道：“这本名册如此害民，却又重大非常，绝不能随意毁去，咱可要如何是好？”


  
他见名册上有不少名字，见是赵成、王虎、张龙等好汉，当下便学着奸官模样，举笔一划，便成了赵一成、王一虎、张一龙。他翻了几页，见余下名字多是三个字的，如贺招宝、李进官、吴使钱等名，当下都给在姓氏中间加上一横，改叫加一贝招宝、木一子进官、口一天使钱。自此以后，江湖上若有怪姓，多半都是秦仲海所为，足为后世考据。


  
秦仲海道：“你二人听好了，限你们十日里把这本新名录送到刑部。若有什么差池，老子便把你们谋害江大人、刘总管的生死誓状送上，听到了没有！”


  
二人吓得连连讨饶，秦仲海不去理会，自将他们的贪污钱财收罗了，当即走出县城，沿途撒落无数财宝，救济贫穷。最后将他二人赤条条的绑在省城，一人身上写着“公鸡”，一人身上写着“母鸡”，二人裸身相贴。


  
秦仲海站在城下，朗声告诫：“你二人日后再敢害民，老子随时来修理你们！听到没有！”


  
那二人高高绑在墙头，已是吓得心摇神驰，听了秦仲海怒喝，更是齐声惊道：“大王饶命！小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秦仲海哈哈大笑，这才扬长离去。


  
经此一扰，这两名贪官深以为戒，一怕秦仲海再来光临，二怕百姓宣扬他二人公鸡母鸡的丑事，恐惧之余，竟尔改过向善，从此不再为恶，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出得县城，天已大明，卢云仰看蓝天白云，回想昨日狂事，只觉荒唐好笑，但想起自己一生枷锁终于解脱，倒也是喜事一桩。


  
他正要道谢，秦仲海却不容他多说，伸手过来，一把搭上肩头，笑道：“卢兄弟，咱们事情干完了，这就跟我回京吧！”


  
卢云却摇了摇头，道：“不了，京城我是不去了，还请秦将军自回吧！”


  
秦仲海惊道：“你……你好容易解脱出来，正要好好干一番事业，怎能无端放弃了？”


  
卢云笑了笑，道：“承蒙秦将军昨夜豪举，替我爽爽快快的洗刷冤情，这口气也出得透了。但这世间的功名利禄，我已看得淡了，还是回乡的好。”


  
秦仲海急道：“你……你真要走了？”


  
卢云颔首道：“我卢云科举不中，那也是天命如此，夫复何言？说来我早该乖乖返乡，做一名私塾教师。今日能够想通，却也不算迟了。”说着一拱手，道：“他日将军若来潍县寻幽访古，在下自备水酒招待。”


  
秦仲海眼望卢云，知道他心意已决。秦仲海轻叹一声，低下头去，想来两人此次分离，今生再也见不到面了。他摇了摇头，不禁微有沮丧之意。


  
卢云见他神情如此，反倒上前安慰，劝道：“仲海，都说人各有命，咱们又何必强求什么？我能平安回乡，那也是件大好喜事啊！”他自识得秦仲海以来，多以将军之名相称，但此时少了官职羁绊，便能直呼其名，反添了许多亲昵之感。


  
卢云不再多说，朝李副官等人拱了拱手，立时便要离开。秦仲海望着他的背影，猛地唤住了他，大声：“卢兄弟，你临走前，哥哥有件事求你，不知你能答应否？”


  
卢云转过身来，微微笑道：“将军待我如此，卢云何以为报？有何吩咐，只管示下。”


  
秦仲海露出高兴的神色，点头道：“兄弟好爽气。无论什么事，你都能答应？”


  
卢云心下一惊，想起秦仲海做事总是出人意表，不由得微微忌惮：“这秦将军老是不按牌理出牌，不知他会出什么怪题目给我。”但念及两人间的一番义气，如何还能推托？当即一咬牙，拍胸道：“将军只管说，只要卢云能办到的，定会尽力而为。”


  
秦仲海面露欣慰，当下走上前去，握住卢云的双手，缓缓地道：“卢兄弟，我想请你再考一次会试。”


  
卢云啊地一声，万万料不到秦仲海竟会以此相求。他颤声道：“你……你要我再考一次会试？”


  
秦仲海点头道：“正是如此，为了我秦某，请你别放弃了。”


  
卢云张口结舌，呆呆地看着秦仲海，霎时懂了他的心意。秦仲海不愿他就此埋没，便出下这道题目来，希望他万莫气馁，能够再试一次。


  
卢云心下感动，颤声道：“秦将军，你……你为何……”


  
秦仲海重重往卢云肩头一拍，道：“卢兄弟！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老秦，别忘了你今日的承诺！”他转过身去，道：“祝你考运亨通，我在京城静候佳音。”


  
卢云想起秦仲海千里迢迢地为他平反，此刻又以此相约，那是一心一意的替他打算。言念及此，已是泪流满面。他忽地走上前去，一把将秦仲海抱住，垂泪道：“将军待卢云如此，恩同再造，我有生之年，绝不忘将军大恩。”


  
秦仲海笑道：“你别来抱我，咱俩可成了公鸡母鸡了！”他嘴上说笑，眼眶却也红了。

第八卷 金榜题名 第四章 男儿汉


  
秦仲海返京后，便向众人提起卢云之事，说他不愿再留京城，已然返乡去了。伍定远听了自是闷闷不乐，卢云与他交情非小，两人之间相识虽然不久，但多历艰辛患难，想不到他竟连一声道别也无，便已自行离去，说来还真叫人伤心。


  
秦仲海又向柳昂天禀报，请他不必再为卢云洗刷什么冤情，此案已然自行妥当。柳昂天等人自不晓得秦仲海假扮土匪一事，一时甚为讶异，不知他是行贿还是施压，怎能三两天就解决此事？秦仲海听众人来问，却只笑而不答。


  
过了几日，秦仲海托人到刑部打探消息，果然那县官吴昌已送上新的囚犯名册替换。想来卢云的案底自当更新，终于还给这名凄惨书生一身清白。


  
过不数日，皇帝下命，将秦仲海调入大内当值。秦仲海向来是个大粗胚，举止言行多有犯忌，众人都为他忧虑。秦仲海笑道：“看你们怕得，老子是去升官，又不是去跳海，有什么好担忧的？”


  
柳昂天多年为官，自知宫廷内险恶斗争极多，听他这般说话，似有轻视之意，当下骂道：“你还敢掉儿郎当？皇宫虽不是血肉横飞的沙场，但其中暗潮汹涌之处，绝不比前线上来得轻松！你可给我多多小心了！”秦仲海嘻嘻一笑，口中称是，心下却毫不在意。


  
这日已到进宫之日，宫中援引往例，派了名小太监上府相迎，便请秦仲海进皇城报到。这小太监名唤小六，十二三岁年纪，乃是薛奴儿手下。他出宫前便听说这个虎林军统领是个火爆脾气，更与自己上司不睦，一路上便着意伺候，不敢稍有违背。


  
二人走入皇城，秦仲海见四下都是庙堂建筑，宏伟之至，不由得多看几眼。他过去虽是朝廷的五品游击将军，但平日多在前线打仗，甚少回京面见皇帝，是以这皇城仅是第二回进来。若非两年前皇帝五十大寿，下令百官朝贺，恐怕至今还没机会入宫。


  
那小太监见他不熟地形，便沿路解说。他指着四方皇城，道：“启禀将军，咱们北京城共分四道墙，外城、内城、皇城、宫城，可说城中有城，墙里有墙，光是宫城就有百五十里长宽，北是玄武门，东是东华门，西是西华门，南面是午门，也就是咱们禁城的正门。”


  
秦仲海嗯了一声，忍住了哈欠，眯着眼道：“蛮好的。”


  
那小太监没留意他的神色，只带他穿过午门，又道：“咱们现下从午门朝里去，便会见到一条大水，那是金水河，再来是金水桥，然后才是奉天门、奉天殿。这大殿也就是俗称的金峦殿，那是皇上受朝贺用的地方。”


  
秦仲海听得烦躁不堪，却又不便说话，只往地下吐了口痰。小太监说得兴起，哪管他瞌睡连连，怪模怪样，当下又指向另一侧，笑道：“这奉天门的左侧呢，也是一处门，叫做左顺门，右侧呢，叫做……”


  
秦仲海猛打了个哈欠，大声道：“右顺门。”


  
小太监大吃一惊，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秦仲海抓了抓脑袋，懒懒地道：“若在奉天门的屁股后头，就叫做屁顺门，是吧？”


  
小太监颤声道：“奉天门没有屁股。”秦仲海打了个饱嗝，心道：“这小鬼也真怕我，这当口可别欺侮他，省得进宫里给薛奴儿数说，那可真没意思。”当下不再多言。


  
那小太监见他面色不善，自也不敢再说，只将秦仲海领到文华殿，躬身道：“一会儿薛副总管便会过来，请秦将军稍等片刻。”说着连连鞠躬，这才敢告退离开。


  
这文华殿乃是太子读书的地方，每年春秋两季，皇帝更会在此举行经筳，与讲官研讨四书。只是秦仲海出身草莽，识字不多，哪知这许多典故？他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中只是愁闷，想道：“想我秦某人何等英雄，谁知沦落到这鸟皇宫来，与没鸟的太监为伍，真个是虎落平阳了。唉……老子操他奶奶个雄……”他这人生性粗鲁，便连叹气也要来个操，满心无聊间，自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了腿，在那儿唉声叹气。


  
他正自叹息，忽听一人道：“敢情你就是秦仲海？”这声音又尖又冷，颇带些高峻的意味。


  
秦仲海站起身来，回过头去，只见一名胖大的太监走向他来。这人身子异常雄伟，竟比秦仲海高出一个头，秦仲海体型本已魁梧，想不到世间还有人长得这般高大，不禁讶异。


  
那太监居高临下，冷笑道：“怎么样？土包子进宫，可是怕了？”


  
秦仲海嘿嘿一笑，尚未答话，那太监已摆了张冷面，举起拂尘，朝秦仲海指了指，道：“你第一回进宫，事情不懂，道理不知，便须谦恭自卑，多问多学。前三殿、后三廷，东西六宫，大明、承天、端、午、奉天五门，每个地方都有不同规矩。从今日开始，你可得用心学着、看着、记着，懂了吧？”他见秦仲海面色惨然，冷面便道：“方才你走了一圈，想来也记了不少地方吧？说几个来听听。”


  
秦仲海生性凶猛，如何忍得这等僚气？便想：“看这王八的模样，八成来寻晦气的，看爷爷把他活活气死。”他打了个哈欠，道：“是记了几个地方，皇帝、皇太后、皇爷爷拉屎的地方全瞧过了。只差皇太子、皇太妹、皇太龟撒尿的处所没瞧见，一会儿咱再去看看。”


  
那太监面色铁青，怒道：“你说话好生无礼，给我检点些了！”


  
秦仲海讪讪地道：“公公这是什么话？听你这么说，好似皇上不用拉屎似的？要知咱们皇上文武仁德，好生圣明，你却把他说成不拉不撇的怪物，这日后传扬出去，可是毁谤当今的大罪哦！”


  
那太监大怒，挥舞手上拂尘，大声道：“你放什么屁！不怕我揍死你么？”说着踏步过来。他身材魁梧至极，行走之间，彷佛小山移动一般。


  
秦仲海有意捉弄，便假作害怕神色，哀声道：“这位公公好高的身材啊，您这等英雄体魄，可别打我啊！”


  
那太监见他怕了，当场冷笑道：“看你也不算笨，倒还懂得拍我马屁！要真给我揍了，保管一拳就死！”


  
秦仲海假意谄媚，陪笑道：“是啊！公公这般高大，想来世间无敌手吧？”


  
那太监更见得意，笑道：“没错！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我高的！你日后想在宫里混，可得多多巴结我！”


  
秦仲海嘻嘻一笑，道：“公公这般雄伟身材，净身时定是多费了不少功夫吧？一共割了几刀啊？”他见那太监脸色发青，全身颤抖，便笑道：“我说错了么？莫非你是银样蜡头枪，只长了个空大个？不过轻轻一刀挥过，你老哥便就了帐？”


  
那太监气得脸色惨绿，一声尖叫，便往秦仲海掴去。秦仲海轻轻一闪，那太监登时打了个空。秦仲海好整以暇，眼见一旁茶几上摆了些果子，当即拿了几个，嘴里便吃了起来。


  
这果子是用来增添殿内香气之用，秦仲海却给拿来吃了，那太监看在眼里，如何不怒？霎时喝道：“好大胆！那不是给你吃的东西！”怪叫一声，又冲了过来。


  
秦仲海吃得只剩个果核，笑道：“不是给我吃的？那是给你吃的啰？”说着随手一塞，将果核塞入那太监的嘴里，跟着耳光一轰，伸脚踹出，已将那太监踢飞出去。


  
那太监正要摔个狗吃屎，忽然一只手伸了出来，这人手法轻盈，毫无霸气，靠着只手之力，便阻住那太监胖大的身躯。


  
秦仲海见来人武功高强，急看过去，只见这人年岁甚老，神色却是和蔼可亲，正是东厂总管、京城十二监之首的刘敬。


  
秦仲海在华山见过此人行事的手段，知道他眼界手段都是不凡，此时来到，定有深意。秦仲海咳了一声，拱手便道：“末将秦仲海，见过刘公公。”


  
刘敬打量他几眼，微笑道：“果然是虎一样的男子，好威风，好厉害。”


  
秦仲海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当下嘿嘿干笑，道：“刘公公过来这里，可是有何吩咐？”


  
刘敬微笑道：“咱家没什么事，只是专程来看看你的。”


  
秦仲海哦地一声，道：“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刘敬微微一笑，道：“昔年天下有三分，曹刘孙、魏蜀吴，任谁也是不让谁。秦将军熟读史书，定当知道这些往事吧？”


  
秦仲海嘿嘿干笑，当今朝廷鼎足为三，江派最大，其次则是刘柳两派，刘敬以三国为喻，用意自是借古论今。秦仲海心下了然，便低头不语。


  
刘敬叹了口气，道：“当年天下情势险峻，孙刘两家相合，北魏再大，也要祸亡无日。可那曹贼若来拉拢东吴，可怜玄德再得人心，也要命丧黄泉、饮恨而终，这你说是么？”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总管大人也姓刘，该不会是刘皇叔的后人吧？”


  
刘敬微微一笑，道：“秦将军取笑了。当年曹贼势大，吴蜀两国唇亡齿寒，该当戮力共进才是。谁知群小作祟，两国中竟有些无知无识的愚蠢之徒，只因性爱逞凶，无端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这才使得三国之局烟消云散，唉……真是万分可惜啊！”


  
秦仲海知道他在讽刺自己行事粗暴，便只嘿嘿干笑，不言不语。


  
刘敬低叹一阵，跟着张头晃脑，左右探看，道：“不知秦将军法眼锐利，有无见到这等无知之徒啊？”


  
秦仲海心道：“有，就是你老子。”嘴上却道：“公公教训的是，贵我两派和气为贵，日后仲海若遇上这等无知之徒，定会将他揪出惩戒，绝不宽待。”


  
刘敬哈哈一笑，道：“希望将军记得今日的话啊！”


  
两人正自说话，却听见一个尖锐至极的声音传来，道：“是谁那么大胆，居然敢打大宝？”这声音难听尖酸，自是薛奴儿来了。


  
秦仲海微微一奇：“大宝？”随即明白这“大宝”不是别人，正是方才那高大太监的名字。果见那大宝脸上留着秦仲海的五指印，哼哼唧唧地站了起来，大声道：“都是那姓……姓……”


  
他正待要说，猛见刘敬朝他一瞪，那大宝吓了一跳，便自住口。


  
薛奴儿一拐一拐地走将过来，却是被罗摩什那枪打坏了腿，此刻尚未复原。他怒目朝秦仲海一瞪，尖声道：“大宝！是谁打伤了你？跟干爹说！”当时太监无子，有时便收小太监为义子，甚且取宫女为妻，也算聊胜于无了。这大宝便是薛奴儿的干儿子。


  
大宝瞪了秦仲海一眼，没好气地道：“我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团臭不拉稀的狗屎，摔了个头晕脑胀，真个倒楣透顶。”他口中这般说，眼睛却直瞅着秦仲海。


  
秦仲海抓了抓头，心道：“这大宝骂我是狗屎。”


  
忽听薛奴儿嘿地一声，往大宝头上就是一拳，骂道：“混蛋东西！走路也不看地下！再说这文华殿归你打扫，你不去清理狗屎，怎地还怪旁人？你一会儿给我去查，找出是哪位妃子养的狗乱拉屎！咱们可要重重责打！”


  
那大宝身材虽高，这一拳还是给薛奴儿打在后脑勺上，只痛到骨子里了。


  
秦仲海心下暗笑，口中却道：“薛公公可别阴天打孩子，我等你好久了，咱们有些正经事要谈吧！”


  
薛奴儿双眉一轩，叉起了腰，尖声道：“你才等了这一会儿，便那么不耐烦，以后怎么在宫里当差啊？”


  
刘敬见他两人又拌起嘴来，当下笑道：“你二人不要胡乱发火，有话好好说，咱家先走一步了。”他拉着大宝，身影一闪，便离殿而去。


  
薛奴儿见刘敬走远，登时冷笑道：“秦仲海，我等这天好久了。嘿嘿，你总算落入咱家的手里了。”说着摩拳擦掌，露出凶狠的神气。


  
秦仲海斜目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昨晚真的没睡好，整整赌到半夜，薛公公若没别的吩咐，我这便下工回家啦！”


  
薛奴儿气得脸色惨绿，心道：“这宫里几千个侍卫，哪个不是怕我怕得要死。谁知却来了这么个无赖子，今日定要把规矩跟他说个明白，日后也好管教。”


  
他张大了嘴，正要出言去骂，却见秦仲海抓了个果子，又自喀喳喀喳地吃了起来，口中含浑不清地道：“这果子味儿不坏，脆！是在东华门的果子摊买的吧？一个多少钱啊？”


  
薛奴儿气急败坏，大声道：“宫中第一条规矩，不准乱吃殿里的东西！”


  
秦仲海啊地一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这果子不能吃，实在不好意思。”说着大嘴一张，便将口中嚼烂的果肉胡乱吐在地下，跟着咻地一声，将果核远远丢出。


  
薛奴儿气得面色发紫，厉声道：“宫中第二条规矩，不得乱丢果皮纸屑！”


  
秦仲海歉然一笑，忽地咳嗽一声，已然运起一口脓痰。薛奴儿大惊失色，叫道：“第三条规矩，不准随地吐痰！”


  
秦仲海哈哈一笑，随手找了只花瓶，便往里头吐去。薛奴儿哀号一声，惨叫道：“第四条规矩，不准污损宫中器材！”


  
当下两人一个做、一个说，转瞬间，秦仲海便听了七十来条规矩。


  
整整骂了一个上午，秦仲海才领到令牌服饰。那小太监便又过来，引他去了虎林军的营寨。那虎林军地位不低，正式名称叫做虎贲左卫，向来与金吾前卫、羽林右卫、府军后卫一同镇守皇城，名义上虽归京卫都指挥使管辖，其实多自行其事，从没把指挥使司放在眼里。


  
虎林军平日多在西角牌楼一带歇息，那小太监引他到附近，忽然不敢向前行去。秦仲海一奇，问道：“怎么啦？迷路了么？”


  
那小太监心惊胆战，摇头道：“这些御前侍卫好……好可怕，我……我不敢过去，将军你自己去吧……”


  
秦仲海也知御前侍卫多是豺狼虎豹，平素里专干恶事，但他能征惯战，是刀头里滚出来的男子，怎怕这些跳梁小丑？当下笑道：“有我在这儿，你怕什么？”说着连声催促，那小太监面色犹豫，但听得秦仲海口气渐渐不耐，只有硬着头皮前去。


  
两人走了一阵，已然到了西角牌楼，却不见半个卫士在此。秦仲海心下纳闷，问道：“可是咱们走错地方了？怎没见到半个人？”


  
那小太监也是不解，茫然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平常都在这儿的啊？”


  
秦仲海见左右无人，便提气叫道：“有人在吗？”喊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出来。秦仲海见牌楼下有扇小门，当即举脚去踢。那小太监惊道：“将军不要乱来！”话声未毕，秦仲海早已一脚踢下，那门登时轰然倒下。


  
大门一倒，门里立时冲出一人，只听他暴喝道：“他妈的混蛋，是谁在这里捣蛋？”那人满面胡须，神态甚是凶恶。他见到那小太监，登即喝道：“你爷爷不是说过了！你只要敢来这里，便要给打咱们一人打一次屁股！你怎敢再来，还踢你爷爷家的门？他妈的！不想活了吗？”


  
那小太监甚是害怕，双手捂住了屁股，颤声道：“不是我……不是我踢的门……”


  
那人冲了过来，恶狠狠地道：“还敢说！”


  
却听一人笑道：“你别欺侮小孩子，这门是我踢的。”那人转过头去，霎时便见到秦仲海，当下喝道：“你是谁！”


  
秦仲海笑道：“快叫弟兄们出来，你们的顶头上司来了。”


  
那人奇道：“什么顶头上司？我怎没瞧见？”


  
秦仲海伸手往自己一指，笑道：“招子放亮点，你以后的老大便是我啦！”


  
那人笑得直打跌，道：“却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可曾把过尿了？”


  
秦仲海微微一笑，便往门里走进。那人举手拦住，喝道：“你干什么！虎林军的窝是你随便闯得的么？”


  
秦仲海随手一扭，使出擒拿手的招式，已将那人手臂抓住，跟着往上翻转，重重一压。那人啊地一声惨叫，求饶道：“好汉饶命！别扭断我的手了！”


  
秦仲海笑道：“我只是替你把个尿而已，瞧你叫的。”他伸手一推，将那人押了进去。


  
那小太监甚是惊骇，叫道：“秦将军！你小心点，他们很凶的！”


  
秦仲海却只一笑，径自走入门内。只听里头呼喝连连，一人叫道：“他妈的！不知死活的臭小子，自己来送死啦！”跟着有人冲向门口，伸手将门板扶起，已将秦仲海堵在房门内，凶暴叫喊声不绝于耳：“咱们怎么宰杀这畜生啊？是清蒸还是红烧啊？”


  
小太监知道这些御前侍卫粗暴残暴，耳听他们口气不善，想来秦仲海孤身一人，定然要糟。此时房门已被掩住，小太监空自心焦，却看不见里头的情景。


  
忽听哼、哈两声，跟着一阵震动，牌楼上泥沙飕飕而下。小太监心惊胆跳，半天听不到人声。他担起心来，不知秦仲海是否糟了他们的毒手，当下缓步走向门口察看。忽然之间，门口又传出一阵巨响，门板好似跳了起来，顿给劈出一条裂缝，小太监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开。


  
过了半天，却又听不到声响，小太监又惊又怕，他大起胆子，敲门问道：“秦将军，你还好吧？”话声未毕，忽然一阵天摇地动，那牌楼像是要给拆掉一般，一时木屑纷飞。小太监吓得面色发青，缩到了角落去。


  
过了良久，始终没听到人声语响，那牌楼也不再震荡。小太监叫唤道：“秦将军！你在里面吗？”等了好一会儿，却不曾听得声响，小太监不知高低，正担忧间，忽听秦仲海的声音传了出来，却是一声惨叫：“啊！好疼！别下这么重手！”


  
小太监一惊，心道：“惨了！秦将军给他们抓起来了！我得回去向薛副总管禀报。”秦仲海惨叫连连，好似再受什么严刑拷打，小太监不敢再耽搁，急急回去向薛奴儿禀报。


  
薛奴儿正在午睡，忽听小太监气急败坏来报，他听了情由，心下大喜欲狂：“这秦仲海活该，敢来我的地盘来撒野，刚好教训他一番。”他伸了个懒腰，好整以暇地穿起靴子，慢慢在脸上扑了白粉。小太监急道：“公公！要是慢了，秦将军定会给他们杀了！”


  
薛奴儿笑道：“杀了就杀了，你急什么？”他笑眯眯地走出了门，便往西角牌楼行去。


  
到了牌楼，薛奴儿眯着眼道：“你去敲门，要他们出来迎接公公。”


  
薛奴儿生性自大，又爱排场，要他敲门拜访，那是杀头一般难的事。小太监听了吩咐，只得硬着头皮，心惊胆战的走到门口。他敲了两下门，低声道：“请……请问有人在吗？”


  
正害怕间，那门板忽地打开，一人探头出来，笑道：“有有有，当然有人在了，公公您找谁啊？”


  
小太监不知这人为何如此客气，只吞了口唾沫，颤声道：“我……我是来找秦将军的……”


  
那人往门外一看，见到了薛奴儿，急忙打躬作揖，笑道：“原来是两位贵客到了，来来来，里边请。”


  
这帮御前侍卫行径凶暴，什么时候有过好脸色？小太监吓了一跳，心道：“糟了，秦将军该不会被杀了吧？”他回头看向薛奴儿，要看他如何示下。


  
薛奴儿冷笑一声，这帮虎林军平日虽是凶狠无赖，但他位高权重，再加武艺高强，这些御前侍卫便有什么阴谋，自也不在眼下，当下跨步走入门中，丝毫不怕。小太监见长官进门，便也提心吊胆，慢慢朝房里走进。


  
走入房中，只见四下漆黑一片，却没看见秦仲海。小太监心下害怕，低声叫唤：“秦将军……你在哪里啊？”


  
只听房内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道：“我在这儿……”这声音甚是无力，却是秦仲海的嗓音无疑。猛听他又惨叫一声：“疼！别这么大劲儿！”小太监又惊又喜，喜得是秦仲海还活着，惊得是他气息低微，定是饱受拷打。


  
薛奴儿冷笑一声，嘲讽道：“秦仲海，亏你是战场上出来的，还要劳动咱家出手来救，你还有脸混么？”


  
秦仲海听了说话，却只哎呀叫疼，全然不理会薛奴儿的问话。


  
薛奴儿听他叫得凄惨，心中只感快意，正想多听两句，忽见一名大汉走了过来，挡在薛奴儿面前，沉声道：“两位既然来到此处，何不舒坦一下再走？”说话间两手板动指节，只弄得劈啪作响。


  
小太监听得秦仲海哀号不断，早已全身发软，再看那侍卫神情凶暴，吓得双手急摇，颤声道：“不要……不要……”


  
那大汉哼地一声，道：“你看不起我的手艺？”


  
小太监尖叫一声，急急躲到薛奴儿背后去了。薛奴儿何等身分，眼看有人太岁爷头上动土，自是大怒不已，当场一个耳光煽过，喝道：“公公面前，还敢卖乖？给我掌上了灯！”


  
那大汉给他打得七荤八素，当下怒道：“不要就不要，打什么人！”


  
薛奴儿取出天外金轮，尖声道：“少废话！快给我点上灯了！否则要你全伙赔命！”


  
那大汉不敢再说，连忙点上了灯。霎时房中亮起，一条大汉大剌剌地躺在一张椅上，正是秦仲海。他两脚各搁在一名侍卫背上，两旁有人不住捶腿，背后还有人使劲揉捏肩膀，只听他怪声怪气地叫道：“哎呀！酸！多加点劲儿！哦！爽！”


  
满房侍卫围坐秦仲海身旁，个个愁眉苦脸，鼻青脸肿，显然都给他狠狠地打过一顿。一人奔向前来，满脸陪笑道：“两位佛爷是秦将军的朋友，难得来咱们虎林军，不如先喝口香茶，泡个脚，等会儿再按摩舒服一下，如此可好？”这人满面胡须，却是先前威吓那小太监的恶霸。小太监见他如此低声下气，登时惊得呆了。


  
薛奴儿怒目往小太监瞪去，尖声道：“什么秦仲海给人抓起来了？你眼长哪去了！”说着举手挥出，便要一耳光煽去。


  
小太监吓了一跳，正要挨打，猛见一人跃了过来，架过薛奴儿这掌，正是秦仲海。


  
秦仲海挡住薛奴儿的手掌，笑道：“公公何等身分，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薛奴儿把手抽了回来，哼了一声，骂道：“你这混蛋不务正业，给我小心点！”


  
秦仲海笑道：“谁说我们不务正业了？我这几个手下正在苦练鹰爪功哪！捏起来真个够味儿。公公您日理万机，身体定然疲惫，要不要尝尝滋味？”


  
眼见秦仲海满脸诚恳，薛奴儿想起自己风湿的老毛病，不由得笑道：“我这几日肩膀酸得紧……”他忽地醒觉，喝道：“你胡说什么！快给我去办正经事！”


  
秦仲海笑道：“公公要我办正经事么？”他忽地提起嗓子，喝道：“虎林军弟兄听命！”只听满房侍卫齐声应道：“属下在！”声音如同雷震，只把小太监惊得跳将起来。


  
秦仲海见新收的下属甚是乖巧，当场大笑道：“很好，便是这幅精神。”说着向薛奴儿横了一眼，笑道：“我军气势如虹，公公以为如何啊？”


  
薛奴儿冷笑道：“这有啥了不得的，也好拿来说嘴？”


  
他嘴上虽不服气，其实心里却是又惊又佩。虎林军这群无赖甚是凶暴，连着几个头领都给他们整得死去活来，没一人干得下去，不知秦仲海使得是什么手段，居然片刻间便把这群侍卫整得服服贴贴，一时也感好奇不已。


  
自秦仲海收服这干侍卫之后，整日里便是在皇城中打混。此地不比前线吃紧，日子甚是清闲无聊。秦仲海闲来无事，便强迫众人习练鹰爪神功，替他松动筋骨，有时溜班回府，便找伍定远嗑瓜子聊天。但他乃是虎狼之性，这种闲日只过了两个多月，却把他闷得慌了。


  
这日天气炎热，已入盛暑，秦仲海闲来无事，便躲到仁智殿里睡午觉。这仁智殿位在三大殿西侧，乃是皇帝驾崩后停灵的所在。此时皇帝正值盛年，这仁智殿若要派上用场，少说还要等个二十年。今年宫里上下平安，殿中自是安静无人，纵有什么东西打扰，自也是鬼非人了。只是秦仲海胆大包天，战场上睡倒死人堆中如同家常便饭，鬼魂过来漂荡，也当轻烟薄雾来看。当下便吩咐手下，要他们两个时辰后再来，他跷高了脚，便自呼呼大睡。


  
梦中正自好鱼好肉，风流快活，忽听脚步声响，却是有人朝殿中行来。秦仲海猛地醒觉，寻思道：“这时候怎会有人过来这里，莫非是金吾军、羽林军的人来此睡觉么？”转念一想，思道：“不对，这些人若要午睡，多会到建极楼睡去，却怎会来与我争地盘？这人定有些来头，我可留神了。”


  
那人脚步声细碎，已然行到不远，秦仲海不及细想，当下双足一点，飞身而起，躲到了大梁之上。


  
秦仲海伏在梁上，低头往下看去，只听脚步声越来越响，却是一名貌美的妃子朝殿内行来。秦仲海心下起疑，他见这名妃子孤身一人，手上提着个篮子，身旁却无宫女相随。秦仲海越看越是奇怪，想道：“这些妃子平日都在后宫，什么时候跑到前殿来了？再说这帮女子个个娇生惯养，每多有人伺候，怎能一人来到这空旷的大殿？”心念及此，更感猜疑。


  
眼见那妃子朝殿内行去，秦仲海当即低着身子，从梁上飞奔追过。他轻功不弱，此刻脚下加倍小心，除非是武学高超之士，否则无人能够察觉。


  
那妃子走到一处书画之前，凝目细观，似在赏玩品评。秦仲海双目如电，见那妃子脸上神色有些紧张，纤纤玉手伸向书画后头。只听喀地一声，好似有什么机关发动，霎时之间，那幅墙向上升起，竟然现出一处密道来！


  
那妃子往外探望一阵，便急急朝内行去。过不多时，那墙刷地一声轻响，竟又落下来。


  
秦仲海也是震惊不已，他四下看了一阵，见不再有人过来，脚下一纵，便往下头跃去。他走到那幅书画之前，将之揭起，赫然见到一个小小的锁匙孔。那孔做得隐密至极，好似墙上自然生出的一处破损，若非亲眼见那妃子躲入暗门之后，决计发现不了此处的秘密。


  
秦仲海心道：“好小子，这里定有些古怪，且待我察看则个。”他贴在墙上，将耳孔靠在壁上，缓缓发动神功，便想偷听里头的声响。


  
秦仲海师承“九州剑王”方子敬，主要承习的是一套“火贪一刀”，却不曾学过杨肃观“达摩天耳”的手段，此时两边隔着厚墙，便仗着自己多年的内功修为，竭力朝内听去。


  
只听那女子道：“我好想您……这么多年来，我每日每夜都好想您。”声音高亢，似乎颇为激动。只听一名男子叹道：“唉……这许多女人之中，只有你最好……”那男子话声低沉，似乎中气不足，跟着是一阵搂抱亲吻的声音。


  
秦仲海心下一凛，想道：“好啊！这妃子偷人！”他嘿嘿冷笑，不知哪跑来的野男子，色胆包天，居然不顾九族亲友的性命安危，却来这禁宫玩乐。


  
又听那女子道：“今日我可以多留一会儿，先喝了这些热汤吧，可别再瘦了。”接着传来一阵喝汤的声音。


  
秦仲海心下暗笑，寻思道：“好小子，这等虚弱了，还来玩杀头的淫乐？”耳听那人大口喝汤，又想：“看你前头吃补，后头榨出，还不一样白搭？”


  
喝了一阵汤后，却听两人低声交谈，语气又快又急。秦仲海竭力听去，却听不出所以然，只是那人声音着实虚弱，绝非练武之人。秦仲海心下暗喜，想道：“还好不是老子的手下偷人，不然那可会株连祸结，连老子的脑袋也保不住。”


  
他正待再听，忽然又有脚步声走来，这人脚下快急，却没发出什么声响。秦仲海心下一凛，知道有高手来了，当下双足一点，便又飞回梁上。


  
过不多时，只见一人匆匆走来，这人面擦白粉，嘴唇兀自涂得红亮，正是薛奴儿到了。


  
秦仲海心下暗骂：“却说哪只狗子教嗦通奸，原来是这混蛋！这老小子哪里不好安排奸情，却搞到老子的地盘来，真他妈的欠杀！”


  
薛奴儿守在画前，过不多时，竟然盘膝坐下，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好似在运功打坐一般。秦仲海眉头一皱，此刻若要离殿，却已不可得了。他心下惨然：“这老王八蛋坐在这里，却要我如何出去！他两人在里头风流快活，我却要蹲在这大梁上发呆，真是岂有此理。”


  
果然那对男女恋奸情热，足足搞了一个多时辰，只把秦仲海蹲得头昏眼花，两腿酸麻。想要脱身出去，却又忌惮薛奴儿武功了得，自己若贸然一动，立时便会给他知觉，当下只有屏气凝神，心里千百遍地催促这对男女早些完事。


  
便在此时，忽听外头几人奔了进来，纷纷叫道：“秦老大！快点起床啦！”秦仲海心下一喜，知道是属下前来寻找自己。薛奴儿听得这几人叫喊，当即面露杀气，哼地一声，便走了出去。


  
秦仲海见机不可失，连忙从大梁跃下，跟着从窗口跳了出去。


  
他从花圃穿身而过，缓步走回仁智殿门口，只见薛奴儿正自疾言厉色的数说自己手下，神色甚是愤怒。秦仲海哈哈一笑，假作不知情，走上前去，笑道：“薛公公，我这几个手下又怎么啦？惹得你这般生气！”


  
薛奴儿脸上青气一闪，厉声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他们说要过来找你？”


  
秦仲海笑道：“我方才去茅厕出恭了，公公有什么事吗？”


  
薛奴儿神情紧张，尖声道：“那……那他们怎会说你在仁智殿里睡觉！”


  
秦仲海伸了一个懒腰，道：“我刚拉完了屎，心情不恶，这才要来睡。”说着打了个哈欠，便要往里走进。


  
薛奴儿大惊，急忙拦住，叫道：“走开一点！这里不准进去。”


  
秦仲海心下暗笑，想道：“这老狗子准是没读通金瓶梅，这拉线的乌龟岂能这般干法？这不是欲盖弥彰吗？该要这般说：‘哎呀，这里头脏得紧，咱家还得清扫打理，这当口官人可别急。’他妈的！哪有这般凶暴的龟公？”


  
薛奴儿见他满脸懒洋洋的神气，怒道：“你干什么！我还没跟你算帐，你猛瞅着我做什么？”


  
秦仲海嘻嘻一笑，耸了耸肩，道：“没事，公公别生气。”


  
薛奴儿戟指骂道：“你这不三不四的东西，巡班时私自返家，已然触犯了‘大内巡查护卫查核典要’第四十二条规定；这还不说，你现下又想擅自进入殿中偷懒午睡，这又犯了‘仁智殿修缮置用通则’第九十六条规矩。照理来说，我可以扣你的饷银二十五两九钱八文，你可知罪么？”


  
秦仲海佯做惶恐状，求饶道：“请公公高抬贵手，我这几个月手气不好，赊了好些银两。您再要扣饷，我那爱马‘云里骓’还在当铺里，咱可赎不回来了啊！”


  
薛奴儿呸了一声，大声尖叫道：“快给我滚！”


  
秦仲海哈哈一笑，搔了搔脑袋，带了几名下属便走。两旁下属急忙过来，问道：“老大当真缺钱用？属下还有几百两银子，您若有啥需要，尽管开个口……”


  
秦仲海随口敷衍，心里却自打量，寻思道：“那偷情男子不知是谁？看薛奴儿的神气，这人准是朝廷要员，八成还是朝中的大学士。好啊！你们这群混蛋，偷人居然偷到老子的地头上了，我可跟你没完。”


  
这夜他自回府里，正想着仁智殿里的古怪，忽听柳昂天使人来报，说有要事相商。秦仲海是柳门大将，闻言之后，便急忙赶去。


  
行到府门，却巧一顶轿子停在门口。柳昂天等闲不坐轿，秦仲海心下明白，知道这顶轿中坐的必是柳家的亲眷，当下不敢造次，只垂手站在一旁。这秦仲海平日虽是吊儿郎当，但在柳昂天家人面前，模样却是十分恭敬。


  
只见轿子里走出一名少妇，容色美艳绝伦，一双妙目更是水汪汪的，看来甚是动人。门中家丁迎了上来，口称：“七夫人！”那少妇婀婀娜娜地跨进了门，忽见秦仲海垂手站在门旁，霎时便转过头去，腻声叫唤：“秦将军。”


  
秦仲海双眼视地，庄容道：“蒙侯爷召唤，说有事与仲海相商，下官便赶来府里。不意惊扰夫人，得罪莫怪。”


  
那少妇微微一笑，道：“你又升官了，对不对？”


  
秦仲海连连咳嗽，道：“夫人消息当真灵通，我现下升为四品御前带刀侍卫，在宫里当差。”


  
那少妇想要说什么，却又迟迟说不出话来。秦仲海眉头紧皱，不敢稍动。


  
忽听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仲海！你在搞些什么？尽杵在门口，却还不进来！”这声音好生威严，却是柳昂天耐不住等，亲自出来察看。


  
秦仲海呼了一口长气，如释重负，道：“夫人慢走，我先进去了。”一溜烟窜了进去。


  
那少妇望着秦仲海的背影，却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好似若有所思。


  
秦仲海随柳昂天进了书房，只见伍定远面色铁青，杨肃观唉声叹气，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坐了下来，问道：“干什么啊？可是大伙儿同时生了痔疮么？”


  
柳昂天呸了一声，道：“你说话捡些好听的！今日有大事生出来了！”


  
秦仲海笑道：“哦！可是你小老婆有喜了？”


  
柳昂天骂道：“你说些正经的好不好！我都几个儿子了，还使得这般双斧砍树的花招么？”他召过韦子壮，道：“请韦护卫出去巡查一番，绝不可让闲杂人等行近。”


  
韦子壮答应一声，自去巡逻。


  
秦仲海心下一凛，这才知道事情非比寻常。


  
柳昂天取出一封书信，交给了秦仲海，道：“你先看了这个再说。”


  
秦仲海嗯了一声，将信展了开来，读道：“善穆侯征北大都督柳公昂天大人足下：侯爷英姿焕发，威震宇内，为我朝之干城。数十年来北抗蒙古，西破羌戎，武功之胜，足与我朝开国诸名臣相论。方此天下……”


  
耳听秦仲海念得支支吾吾，满头汗水，柳昂天嘿了一声，道：“这些全是废话，你可以跳过不读。”


  
秦仲海松了口气，往下看去，又道：“吾辄念今日圣聪晦暗，以致境下大乱，盗贼四起，死伤狼藉，横毙奸杀，无所不为。念其首恶者，江匪也。江贼横行日久，肇庙堂之祸，启朝政之危，若迟不伏法，我朝何能称大治、焉足称盛世？一日不除群贼，则朝廷祸亡无日矣。”


  
秦仲海点头道：“这写信的人想要对付江充这帮匪人奸徒，好来恢复朝廷公道，是不是？”


  
柳昂天听他解释文意，赞道：“不坏嘛！还能读懂这段文字！看你文学底子厚实不少，该是卢贤侄的功劳吧！”


  
秦仲海嗯了一声，自是不方便当场赞扬“金瓶梅”与“肉蒲团”之功，当下继续读去：“江贼根基深厚，事业广大，鄙自知力薄势单，难抗妖魔群小。念明公洞烛机先，深谋远虑，定知厉害远近。待公登高振臂，四海凛然，大事可期，则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秦仲海再看署名，念了六字出来：“东厂总管刘敬。”


  
读到此处，秦仲海已知朝政斗争已达极致，这刘敬居然开始拉拢柳昂天，看来内情绝不单纯。他沉吟片刻，转看众人脸色，只见伍定远咬牙切齿，看来甚是激动，杨肃观则不见喜怒，只是低头思量。


  
秦仲海问道：“这信是谁送来的？”


  
柳昂天道：“是紫云轩的弟子。”


  
秦仲海点了点头，想来这信异常重要，刘敬不放心东厂里的高手，便转托琼国丈的门人弟子送来柳府。


  
柳昂天道：“这几日朝廷斗得好不厉害。刘敬先托几个大臣上了奏章，指责江充前些日子不假出宫，非但自行溜到西北地方，还擅自调动部队出关，可说罪行重大，要皇上将之究办。”


  
秦仲海微微颔首，那日他奉命出关，曾在天山脚下与江充的军马相遇。那时这帮人见死不救，凉薄无比，此时刘敬举发此事，秦仲海自是不感意外。


  
柳昂天喝了口茶，又道：“皇上见了这道奏章，便把江充召来，当着众大臣的面，把他好好质问了一番，还将玉门关总兵高颜革职查办。江充输了面子，自也不甘示弱，连夜找人送上奏章，说东厂的人贪赃枉法，偷运官银出京云云。现下皇上把江充的案子送进了大理寺，把刘敬的案子送到了刑部，两方人马全力运作，都要把对方的人马整垮斗臭。”


  
众人脸上神色凝重，都知道此次恶斗下来，朝中定有无数人会因此罢官，甚且抄家充军，心下隐隐有着不祥之感。


  
柳昂天道：“刘敬老谋深算，眼见江充反制有道，深知此人极受皇帝宠爱，只怕自己动不了他的人马，还要被反将一军，当下便找上了我，希望我能助他一臂之力，与他共同对付江充。”


  
秦仲海双眉一轩，颔首道：“看来这老太监玩真的了。”


  
柳昂天道：“只是刘敬这人老奸巨猾，他拉我下水，未必存的是什么好心，八成是希望我与江充斗个两败俱伤，他再来坐收渔利。也是为此，今日才把你找来商量。”


  
秦仲海微微一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咱们两家要联手斗垮江充，就好比要去抢劫一般。咱们与刘敬这两伙强盗，需得先说定谁来把风，谁来下手，一会儿再把好处分个明白，免得日后分赃时打架，那不就得了？”


  
杨肃观皱眉道：“秦将军，大家都是朝廷命官，请你别用这种不伦不类的比喻。”


  
秦仲海笑道：“好吧！那咱们就像是两群山猪，现下遇上了老虎……”


  
柳昂天嘿地一声，骂道：“你别打比方了！老把咱们说得这般难听！”


  
秦仲海笑道：“说实在话，大家干得也不是什么好事，做得难看，自该比得难听。”


  
杨肃观道：“仲海有所不知，那江充早已得知刘敬来盟一事。他今早为此，还亲自到府上拜访侯爷，希望侯爷能转与他合作。”


  
秦仲海心下一惊，赞叹道：“好一个奸臣，来的这么快啊！”


  
江充老奸巨猾，世所周知。眼下刘敬虽想把事情做得隐密小心，但江充眼线众多，果然还是给他知晓此事。


  
杨肃观道：“江充已经开下条件了，他说只要咱们助他一臂之力，等刘敬被斗垮之后，定会送上重礼。”


  
秦仲海笑道：“什么重礼？他的项上人头么？”


  
伍定远与江充有仇，猛听此言，一拍大腿，大声道：“说得好！”


  
柳昂天朝他瞪了一眼，道：“你也被带坏了。”伍定远面色一窘，低头不语。


  
杨肃观缓缓地道：“江充亲口应允，只等此次事成之后，他便要让出京卫都指挥使司一职，另交出西疆的兵权，让侯爷的人马接管。”


  
秦仲海心下一惊，知道这两个职缺份量不轻，柳昂天若能得手，当有多番助益。


  
他收起笑脸，沉吟道：“那咱们若帮刘敬斗垮江充，有什么好处可拿？”


  
杨肃观道：“照刘敬信上所言，我们似乎没有显著的好处。”


  
秦仲海点头道：“照这样来看，咱们若是相助刘敬，那是来去空空，但是相助江充，咱们还是有点甜头。是也不是？”


  
杨肃观点头道：“仲海之言，差相仿佛了。”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甭说这些利头了。他们俩家现下玩法作弊，一条命挂在大理寺，一条命悬在刑部公堂，若有一只给人打死了，咱们总不能向死人收帐吧？现下他们俩家谁占上风，谁屈下风，杨郎中可曾知晓？”


  
杨肃观道：“现下大理寺审江充，刑部审刘敬，两边人马虽然势均力敌，但江充多少还是占一点上风。他与大理寺的几位老人交情深厚，除非寺卿徐忠进亲自审讯，否则江充的案子应是没事。可刘敬就吃亏不少了，那刑部尚书赵政是江充一手保举的。这人既受江充请托，此番若不治了刘敬的罪名，那是难以想像的事。”


  
杨肃观向来精明，此刻便分析朝中局势，果然是入情入理，一语中的。


  
秦仲海摇头叹息，道：“这刘敬当真傻了，过去他与江充联手干掉左都御史张温，现下该知道后悔了吧！这张御史若是还在，想他最是正直不阿，定会秉公处理。方今满朝都是噤若寒蝉之辈，刘敬搬石头砸脚，还能如何？我看这刘总管定要玩完啦！”


  
柳昂天长叹一声，道：“其实不论江刘两派谁对谁错，都算天下间的罪恶渊薮，谁都不该相助。唉……可惜那羊皮只是一场春梦，难以查出江充卖国内情。念及咱们孤掌难鸣，若想慢慢除去这两大罪孽派阀，那是非得循序渐进不可的。”他顿了一顿，重重问道：“诸位以为，此次东厂与江充相争，咱们该当助谁？”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都是一变。诸人相望，却无人抢着回话。


  
柳昂天见众人安静无声，当下依着柳门习惯，先问官职最低者。柳昂天道：“定远啊！先不论你那些江湖旧怨，照你看来，这次朝廷两大派相争，你属意助谁？”


  
伍定远听了问话，登时嘿地一声，恨恨地道：“江充为了区区的一张羊皮，不知辣手杀了多少人！下官的同僚仵作黄济被人割去首级，挂在门梁，那燕陵镖局满门老小八十余口人，更莫名其妙地惨遭诛却！除此之外，尚有知府梁知义、御史大人王宁，都是先后为此被害！这一切惨事追根究底，全是江充这恶人教嗦的！”他站了起来，大声道：“侯爷！咱们除恶务尽，定须早日解决这恶徒！”


  
秦仲海鼓掌道：“说得对！这江充最是卑鄙无耻，比那刘敬为恶更深，咱们定需早日将之除去。”


  
柳昂天不置可否，他转向杨肃观，问道：“肃观意下如何？”


  
杨肃观沉吟良久，道：“定远所言，虽是有理，却未必合算。”


  
秦仲海哦地一声，道：“杨郎中有何高见？”


  
杨肃观道：“此时江充势大，刘敬与咱们势力较小。即便两派联手，最多也只能与江充打个平手，却未必能将他整垮，到时双方两败俱伤，咱们不过徒然浪费气力而已。”


  
柳秦二人闻言，都点了点头。杨肃观这话虽然不中听，却是实情无疑。


  
伍定远却满脸气愤，全然不能同意杨肃观之言，只听他大声道：“江充干了这许多的恶事，咱们只要抓出一件两件，如何不能将他关入牢笼？”


  
杨肃观道：“定远有所不知，大理寺要诛却江系党羽，甚且降江充的官职，都非难事。但真要让这个奸臣判刑入狱，伏罪赐死，却需来个‘六部会审’，那就不是件容易事了。”


  
伍定远心下一凛，问道：“六部会审？那又是什么？”


  
杨肃观道：“所谓六部会审，便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一同审案。这完全是硬里子的人情较量，咱们即便抓住江充的小辫子，也未必能说服六部尚书，将他定罪。”


  
柳昂天道：“没错，现下肃观贤侄与兵部顾尚书相熟，或能说动他出手相助。但其余五部的尚书大人，纵然老夫有些私交，也不能保证他们会秉公办案。”


  
伍定远身为公门老将，怎会不知这些人情道理？当下面色惨淡，废然不语。


  
秦仲海道：“那照杨郎中的意思，咱们却该怎么办？”


  
杨肃观道：“现今江充已然开出条件，只要我们不应允刘敬所请，他便送上两个大缺。依在下的浅见，这次若能抓住这两个职缺，日后便是少了刘敬他这一派的支援，咱们也不必再怕江充。”


  
秦仲海哦地一声，道：“何以见得？”


  
杨肃观道：“这次最大的肥缺便是京畿都指挥使。照我朝典章制度而言，这个职位可以管辖京城所有军马，上起御林军，下至锦衣卫，无不出其手掌。只要抓住了这个职缺，侯爷手握京城兵权，实力定会大了一倍不止。”


  
秦仲海摇头道：“你这话不对。这些年来朝政大坏，京城势力各相统属，谁也不听指挥。咱们便是抓了这个指挥使司，也未必有用。”他自己是虎林军都统，道理上来说，也归京畿都指挥使管辖，但他只知这位老兄姓许，长得高矮胖瘦，却是不甚明了，可见一般了。


  
杨肃观微笑道：“典章毁坏，难道便不能改好么？照在下之见，只要抓住这个职缺，到时咱们只要能说动兵部顾尚书，再加上我爹爹与侯爷的力道，定可扩大京畿都指挥使司的实权。此举大出江充意料之外，届时他便想将职缺收回，那也为时晚矣。”


  
秦仲海想起那日他与顾家小姐神情亲昵，当即一笑，道：“咱们这位顾大人平素特异独行，从不与朝中三派结党，看来他定是爱杨及柳了？”


  
杨肃观微笑道：“秦将军取笑了。”


  
柳昂天轻咳一声，道：“照肃观的意思，咱们眼下便是要与江充联手，不知在座有无意见？”


  
秦仲海听了这话，心下已是了然。看来杨肃观事先早与柳昂天商量妥当，这次找他过来与会，只是照会之意而已。秦仲海打了个哈欠，知道自己口才有限，若要辩论，定然说不过杨肃观，反正事不关己，索性不再理会。忽然之间，想起了卢云，心道：“这当口要是卢兄弟还在，定会有所高见，我老秦自也能大闹一场了。”


  
他正自叹息不已，忽听伍定远沉声喝道：“柳大人，这事我反对！”众人闻言，心下都是一凛。


  
柳昂天咳了一声，问道：“定远为何反对？”


  
伍定远大声道：“侯爷！咱们若要与江充这帮奸贼联手共事，甚且还要共谋分赃，请问我们与奸臣有何分别？”


  
众人见他话说得极重，心下都是一凛。


  
杨肃观劝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将来咱们势大之后，早晚还是要将江充绳之以法的。”


  
伍定远两眼一红，眼前浮现出齐家满门惨死的模样，想起凶手至今仍是逍遥法外，忍不住心中一酸，大声道：“我过去只是一个小小捕快，杨大人说得那些高来高去的话，我一句都不懂！”


  
杨肃观眉头一皱，正要相劝，伍定远却用力挥了挥手，将他的话头压下，大声道：“我为了燕陵镖局的案子，一路从西凉赶到京城，千里奔波，并非是为了求官而来，我……我只希望沉冤得雪，还给苦主一个公道！几位大人若要与江充这奸臣联手，我……我明日便返回西凉，再也不必做什么制使了！”说到最后，竟然一拳重重捶在桌上，只听轰地一声，木桌已然四分五裂，崩塌在地。


  
当年伍定远初来京城，旋即交出羊皮，凡事只听柳昂天安排，可说行事谨慎，老实规矩。哪晓得一趟西疆归来，伍定远的脾气竟似身上武功一般，无端强了许多。众人不知他原来如此性烈，面色都甚骇异。


  
秦仲海心道：“我只道定远是天生的捕快性子，想不到也有如此血性。”一时心中满是佩服。杨肃观却想道：“原来定远这般沉不住气。唉，这关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可怎么劝服他才好？”


  
众人沉默无语，柳昂天更是叹气连连。伍定远自知太过激动，惊吓众人，当下歉然道：“我……我只是不忍血案沉冤，这……这才说得这种重话，请大人见谅……”说着双膝弯曲，竟尔向柳昂天跪倒，哭道：“请大人可怜燕陵镖局满门无辜惨死，万万不能和奸臣联手啊！”


  
柳昂天伸手扶起，道：“定远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想我等凭什么自称是忠臣孝子？便是因为我们不与江充这干贼子同流合污，唉……看来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伍定远叩首垂泪，泣道：“多谢大人！定远终生不敢忘大人恩德。”


  
杨肃观面色一变，此时少了羊皮制肘江充，若不能掌握江刘两派对决时机，趁机坐大，日后定会屈居下风。但他见伍定远如此激动，自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秦仲海倒是笑嘻嘻地：“没错，咱们一点不急，一切慢慢来，等江充、刘敬他们提高价码，咱们再说不迟。”


  
这夜聊到深夜方散，第二天秦仲海哈欠连连，又赶去禁城上工。他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才到禁城，便往西角牌楼一钻，沉沉睡着。几名手下知道他懒性发作，都不敢吵他起来。


  
秦仲海正自好梦，忽听外头一阵锣鼓，跟着有手下冲进来，急道：“老大快起来了，皇上今儿个要去围猎，咱们可别迟到了。”


  
秦仲海给属下摇醒，听了情由，心下一惊，连忙擦去嘴角口水，匆匆往外奔去，只见众兄弟早已整装待发，只等他一人到来。


  
秦仲海皱眉道：“这是我第一回陪狩，你们带路吧！”一名老练属下取出宝胎大弓，银翎雕箭，呈给了秦仲海，道：“等会儿打猎时，老大只管把猎物赶到皇上跟前，让他一人射个痛快，可别抢了他的风采了。”


  
秦仲海嗯了一声，知道这是马屁精的把戏，当下颔首会意。


  
不多时便已赶到西苑。这西苑便是由北海、中海、南海三处合成的囿场，经辽金元三朝整建，禁苑规模日大，向为皇帝宫妃游乐之处。此时众军云集，只见金吾前卫、羽林右卫、府军后卫等御林禁军都已赶到，足有数千之众。


  
一名将领见秦仲海面生，猜知他是虎林军的新任头领，他有意结交，当下策马向前，拱手道：“在下巩正仪，是金吾军的头领，敢问阁下可是秦仲海秦将军？”


  
秦仲海一拱手，笑道：“不敢，正是区区在下。小可刚接虎林军没几个月，只因军务繁忙，尚未拜见大哥，还请原宥则个。”


  
那巩正仪举起大拇指，赞道：“都说‘火贪一刀’威仪边疆，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在下真是久仰大名了！”


  
秦仲海听他说得真诚，饶他是条硬汉，此刻也不禁偷偷欢喜，笑道：“贱名何足挂齿，倒教大哥见笑了。”


  
两人坐在马上，各自闲聊。秦仲海见巩正仪相貌堂堂，举止极具气度，一时甚感心仪；又见他见闻广博，对宫中上下事情颇为了解，当下更是没口子的请教。


  
两人正自谈说，忽听一名宦官朗声道：“众官伏地，皇上驾到！”跟着远处人声喧哗，传来阵阵猎犬吠叫之声，看来御驾围猎的大队已然到来。


  
巩正仪见皇帝便要到来，急忙拜伏在地，秦仲海自也随他下拜。此刻千名侍卫，不论羽林金吾、还是府军虎林，霎时无不跪在地下，口中大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仲海官职不到，无须参与早朝，是已过去仅见过皇帝一次。他口中跟着众人念着一阵，心中却无甚恭敬之意，寻思道：“他妈的，每个万岁还不都活那几岁而已，万岁一声，夺寿一岁，真个阿弥陀佛，呜呼哀哉了。”


  
秦仲海趴在地下，心中不停讪笑，忽觉一旁巩正仪猛往他身上挤来。秦仲海向来警觉，察知有异，急忙抬头，猛见一名黄袍男子低头看着自己，这人也不甚老，约莫五十岁上下。秦仲海心下一惊，明白此人便是当今圣上，他方才胡乱咒骂皇帝，可别给发觉了，当下神色尴尬，一时不知高低。


  
皇帝自没察觉自己给人咒骂，当下温言微笑，问道：“你就是秦仲海？”


  
秦仲海连忙拜伏在地，口称：“末将秦仲海，叩见圣上天颜！”


  
皇帝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你很好，在西疆替朕争面子，朕很高兴。”


  
一旁将领见秦仲海有机会与皇帝攀谈，无不露出艳羡神情。秦仲海胡乱拜了几下，道：“末将得陛下金口称赞，实乃毕生荣华。”


  
皇帝微微一笑，不再多说，吩咐将领道：“难得风和日丽，朕今日兴致甚佳，大家这就走吧！”


  
秦仲海正要爬起，忽然一人急急走来，靴子却正好往他脸上踢来。这脚虽然不重，却正好踢中秦仲海的脑门。秦仲海大怒，猛地抬头去看，却见那人正是锦衣卫的统领安道京。看来他心存妒嫉之意，立时便来招惹。


  
秦仲海狂怒之下，伸手便往腰刀摸去。一旁巩正仪急忙拦住，沉声道：“这些小人见不得你好，你可千万忍耐。”


  
秦仲海怒气勃发，翻身站起，却见江充大摇大摆地从后行来，身上却也穿着猎装，对秦仲海直是视而不见，跟着大批锦衣卫好手也从秦仲海身边走过，个个神情张狂。秦仲海心道：“等出宫之后，老子不打死你们一两只，便跟你龟孙子江充姓。”


  
过了一会儿，一名面目慈祥的老者走到他身边，正是刘敬，身旁还跟着薛奴儿等太监。刘敬往秦仲海瞄了一眼，见他面色铁青，两手握拳，当即笑道：“忍一时，争千秋。”


  
秦仲海嘿地一声，冷笑道：“刘公公那么能忍，何必还与江充斗得难分难解？”


  
刘敬眨了眨眼，嘘了一声，道：“咦？秦将军说的话好生奇怪？我与江大人乃是至交好友，什么时候有过争执了？”


  
秦仲海见他脸上闪过一阵狡猾神色，心道：“这两大奸臣果然是老奸巨猾，个个都是沉得住气的奸雄，我可不能露出马脚了。”当下压住火气，也是哈哈一笑，道：“是啊！大家都是替皇上办事，还分什么大小？公公这番提点，真是叫仲海大开眼界了。”


  
刘敬见他现学现卖，便笑道：“是啊！难得秦将军少年气盛，却也领悟得这番道理。”


  
二人说话间，皇帝已然翻身上马。刘敬拍了拍秦仲海的肩头，笑道：“你快些过去吧！保护圣上可是你的职责哦！”秦仲海微一颔首，便自追了过去。


  
蹄声隆隆，数千军马便朝城郊猎场飞驰而去。金吾卫当先开路，羽林卫守卫右侧，府军卫后方警戒，秦仲海率领虎贲卫众多手下，紧紧跟随皇帝左侧。那皇驾正中，却见大批锦衣卫、东厂高手随行保护。


  
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中便想：“这世间若有人想要暗杀皇帝，只怕难上加难了。”以这等雄壮军容观之，武功便是到了宁不凡、卓凌昭这等地步，也近不了皇帝身前三尺。


  
秦仲海正自观看，却见江充、刘敬等人都围绕在皇帝身旁，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正聊得兴起。秦仲海微微一凛，心道：“外敌易与，家贼难防。要干掉皇帝老儿，根本不必硬碰硬的蛮干，只要像江充、刘敬这样的大臣，那是随时随地都可以赏他一刀的。”


  
只听远远传来江充的声音，笑道：“皇上今儿个为何兴致如此之高？可是有什么美事么？”


  
皇帝笑道：“江爱卿问得好！朕这几日看了文书，知道银川受封为汗国太子妃，可汗又极是疼爱银川。朕看她有个好归宿，自然心头愉悦。”


  
江充谄笑道：“皇上果然是天生仁爱，文武圣德，公主能得这般父亲，真是羡煞天下多少女儿家。”


  
皇帝哈哈大笑，道：“你就是这张嘴甜！”说着叹了口气，摇头道：“这话要是由银川来说，朕不知有多开心。”言语之间，似乎别有所思。


  
刘敬微微一笑，劝道：“皇上别烦恼了。若是想念公主，不日便修书一封，请公主随同夫婿一游中土，一来慰劳公主的思乡之情，二来皇上也好提点这个女婿一番，教他些做人处事的道理。”


  
皇帝遥望天际，叹道：“还是刘公公懂朕的心事。”说话间众人已然见到一只兔子，皇帝登即拍马向前，追了过去。


  
秦仲海打了个哈欠，心道：“看这两人斗得好不厉害，每句话都是在讨皇帝的欢心。不过还是这刘敬老谋深算，三两下便把江充这兔崽子比了下去。”转念又想道：“这两人也真是有法子，自己的案子还押在朝中候审，却还跟皇帝出来打猎，像个没事人一样。”


  
皇帝举弓搭箭，刷地一声，便将兔子射倒在地。众人立时欢呼叫好，看来这皇帝膂力不弱，也是个生性好动之人。安道京急急向前，将那兔子拾了起来。


  
众人赞叹声中，只听江充大声赞道：“皇上弓箭娴熟，武功超凡，真个是天下第一！”


  
秦仲海心道：“不过是射只兔子，这样若能算是天下第一，老子我不是超凡入圣，成为五百年来第一高手了么？”


  
这一路追赶下去，一遇大型野兽，众将立即将之驱赶到皇帝身前，好让皇帝尽情享受乐趣。秦仲海听那江充满口马屁，刘敬也在那里陪话解闷，一时只觉无聊透顶，也是昨晚与杨肃观等人谈得太晚，此刻忍不住睡眼惺忪，竟在马上打起瞌睡来了。


  
秦仲海正自好睡，任凭“云里骓”随着大军前行，迷迷糊糊间，好似大军越奔越远，过了宫城，已到城郊。秦仲海哪管这许多，只顾着睡。天幸“云里骓”是匹勤奋宝马，不似主人这般懒，只一路奔驰，倒也没落队。


  
秦仲海正自好梦，忽然有什么奇异吼声，远远飘来，低低沉沉，听不真切。秦仲海内力浑厚，虽在睡梦中，仍能察觉周遭异状。他听了怪声，心下忽起异感，急忙睁开双眼，侧耳去听，只闻极远处传来低沉的吼叫声。秦仲海吓了一跳，赶忙站到马背上，眺头看去，猛见远处树丛中趴着一只猛虎，那虎身长一丈，体型壮硕，堪称世间罕见，正隐在林里歇息。


  
秦仲海大吃一惊，急忙去看皇帝，心中更是一寒。只见皇帝远远脱队，他胯下黑马名唤“乌云带雪”，神骏非常，此刻纵蹄疾奔，正朝那猛虎行去。秦仲海此刻身在大队左侧，距离皇帝足有半里之遥，心下着急异常，却也无法阻止。


  
皇帝兀自不察危险，只回头笑道：“哪个先追上了我，朕便赏他宝剑一柄！”他驾马一催，黑马嘶鸣一声，往前一纵，又是十来丈远近，已在猛虎身旁不远。


  
安道京等人武功不弱，此时也发觉猛虎隐藏，纷纷叫道：“有大虫啊！圣上快走啊！”只是两边隔得太远，皇帝听不清楚，兀自伸手招耳，笑道：“你们说什么？朕怎么听不见？”


  
秦仲海见情势不妙，若再拖延下去，皇帝别给老虎一口咬死了，当下驾马急冲。他的座骑名唤“云里骓”，那日曾大战西疆番将，也是匹宝异非常的名驹，此时拍马纵出，自是势若飞箭，转瞬便赶上了江充等人，口中更是大叫：“皇上小心！有大虫！”


  
秦仲海吼声如雷，皇帝登时听觉。他听到附近藏有猛虎，只吓了一跳，正要驾马退开，猛听右侧草丛里传来一阵喷气的声响。皇帝侧头看去，那草丛里果然躲着一双黄澄澄的虎眼，正向自己恶狠狠地瞪视。


  
皇帝大吃一惊，叫道：“大虫！”他拍马一驾，叫道：“快走！”当下急急冲出逃命，忽然左首“呜哇”一声大吼，又有一只猛虎窜出，原来此地竟有双虎埋伏！


  
那“乌云带雪”虽是神骏，但眼见双虎在前，如何不怕。它嘶鸣一声，竟然人立起来，皇帝给这么一掀，顿时摔落在地。


  
“乌云带雪”吓得慌不择路，径自往草原深处逃去，只把当今天子留在地下。


  
皇帝跌在地下，只见双虎嘶吼一声，缓缓朝他爬来，虎口大如血盆，虎爪锐利似刀，若给抓上一爪，咬上一口，必是血肉横飞的惨祸。


  
皇帝吓得面无人色，颤声道：“谁来救朕？”


  
此时刘敬、薛奴儿等东厂人马在右，江充、安道京等锦衣卫好手在左，都是救驾不及，御前侍卫更是远远落后。只见左首猛虎狂吼一声，便朝皇帝扑去。便在这生死刹那，猛听一阵枪响，那猛虎已然中枪，摔落在地。众人急看，只见江充手上举着一柄火枪，枪口轻烟直冒，想不到在此生死关头，竟是这奸臣开枪救驾。原来他那日见罗摩什用的一手好枪，心中生羡，便向他要了来，没想到竟能建此大功。


  
皇帝见左首猛虎势头一缓，机不可失，当即冲向东厂众人，双手连挥，叫道：“救命啊！”但右首猛虎却完好无缺，一见皇帝奔跑，又激发了兽性，当场扑了过来。


  
江充见猛虎直追皇帝，只吓得他全身冷汗，当下急急填充火药，又开了一枪。原先中枪那头猛虎给这么一激，登时狂怒，转身便往江充扑去。江充大吃一惊，喝道：“搞什么！”想要举枪再射，却没了火药。安道京见势头不妙，连忙挺刀去挡。只是那虎实在勇猛异常，身上中枪，兀自乱抓乱咬，安道京刀法虽然厉害，一时却也拾掇不下。


  
锦衣卫众人给猛虎乱缠，登时慌成一片，刀枪齐上，直往猛兽身上招呼。


  
另一头猛虎却是毫发无伤，只见它凶猛狂啸，仍是一股脑儿往皇帝扑来。皇帝全力奔跑，口中连连大叫道：“救命啊！救命啊！”他脚下一跌，摔倒在地。那虎四足一点，转过身来，阻住皇帝的去路，只挡在他与东厂诸人之间。


  
只听猛虎仰天狂啸，血盆巨口咬出，看来这一咬之下，便能将当朝万岁活活咬死。


  
秦仲海此时驾马飞驰，仅在百尺之外，眼看皇帝命在旦夕，他全身冷汗，急叫道：“薛奴儿！快快丢出你的‘天外金轮’啊！”谁知薛奴儿好似成了痴呆，竟是一动不动。


  
秦仲海见不能再拖，顾不得误伤万岁爷，当下举起宝胎大弓，刷地一箭射出。长箭飞去，只听呜哇一声吼叫，那虎已给射中了后腿。鲜血四溅中，那虎微微一顿，但随即凶性大发，仍一拐一拐地朝皇帝咬去。


  
便在此时，只见金光一闪，东厂人马中飞出一只金色圆盘，直往猛虎砍去。秦仲海心下一喜，这薛奴儿终于出手了，料来猛虎虽然凶狠，却是难挡武林高手的一击。


  
他细看金轮的去路，心中却又一惊，这金轮的去路有些奇怪，按这劲急的路数来看，只怕斩死猛虎之后，也会把皇帝一同斩成两截。秦仲海又惊又疑，眼看自己已在皇帝驾前不远，当下双足一点，便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要将皇帝抱在怀里。


  
只听呜哇一声惨吼，果然那猛虎已给金轮切成两半，但那金轮力道不竭，仍往皇帝腰间砍来。这下子若要砍实了，只怕皇帝便要给当场腰斩。秦仲海嘿了一声，轻抒猿臂，便要将皇帝抱在手里。忽然之间，一阵人影闪过。电光火石的刹那，那人快了秦仲海一步，已将皇帝抱走。秦仲海见这人身法好快，后发先至，急看面目，却是东厂总管刘敬。


  
那金轮远远飞出，跟着在半空中一绕，又转回薛奴儿手中。秦仲海心下暗骂：“这老小子搞什么，险些把皇帝害了，他怎地出手这般重？”他转头看去，只见薛奴儿脸色铁青，口中念念有辞，好似心中有鬼。


  
秦仲海见了他的脸色，更感怀疑：“不对，薛奴儿武功高绝，出手怎能如此莽撞？难不成他别有图谋？”想起薛奴儿近日举止怪异，心下更是猜疑不定。


  
转头看去，那刘敬抱着皇帝远远奔开，惶恐道：“圣上可曾受了伤？”


  
皇帝倒在他的怀里，回头看着断做两截的猛虎。他只知猛虎追咬连连，却不知自己方才差点死在薛奴儿手下，连拍心口道：“没事，朕没事……”


  
刘敬嘘了口气，正要再说，却听江充远远叫道：“大胆薛奴儿，你竟敢行刺皇上！快给我拿下了！”


  
皇帝身无武功，虽不知他险些死在自己人手里，但那江充何等眼尖，自已看出薛奴儿那招险恶异常，差点便把皇帝杀了。锦衣卫众人驾马直冲而来，已将薛奴儿团团围住。


  
皇帝闻言一惊，转头看向刘敬，道：“薛副总管要行刺我？这……这从何说起？他方才不是出手救了我吗？”


  
刘敬脸上闪过一阵青气，却不答话。他侧目看去，江充已奔到近处，当下一咬牙，提声喝道：“左右来人，薛奴儿出手不知轻重，惊扰了圣上，快将他拿下了！”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薛奴儿更是全身颤抖，放下了金轮，呆呆站在原地。东厂诸太监见总管也要擒拿薛奴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秦仲海等大内侍卫见变故连连，也都呆了。


  
眼看锦衣卫快步奔来，薛奴儿喃喃自语，他双膝一软，自行跪倒在地，拜伏道：“臣救驾急切，一时出手太重，还请皇上重重治罪。”


  
他语带哭音，跪地磕头，连连请罪。刘敬也是面如死灰，想来他管教手下不力，此番也要受责。


  
皇帝从刘敬的怀中挣扎站起，他走上前来，凝视着薛奴儿，脸上神情极是不忍，好似不信薛奴儿会来害他。


  
江充走向前来，提声喝道：“把这姓薛的给我拖下去，看看他还有没有同伙！”说话间瞪着刘敬，满面都是肃杀。


  
皇帝摇头道：“江卿且慢动手！”


  
江充急忙劝道：“薛奴儿穷凶极恶，用心歹毒，皇上切莫放他过去啊！”


  
皇帝道：“薛副总管向来忠心耿耿，绝不会下手来害，此事纯是意外，不必追究。”


  
江充嘿地一声，凑头过去，急急朝皇帝耳旁低声述说。秦仲海运起内力，细细去听，但两边隔得远了，站的又是逆风位，却只听得“琼贵妃”三个字。


  
皇帝听了江充的一番谗言后，霎时身子一颤。他低下头去，叹道：“唉！好吧，先把薛副总管监下了，问过详情再说。”


  
江充大喜，道：“圣上英明！”


  
秦仲海心下起疑，寻思道：“这是怎么回事？皇上本来无意治这薛奴儿的罪，但怎么听了江充一番话之后，却尔变卦？究竟江充说了什么厉害谗言？我可要查个明白了。”


  
锦衣卫众人架起薛奴儿，喝道：“走啦！”


  
夕阳西下，晒在刘敬与薛奴儿身上，只见他二人遥遥相望，薛奴儿口唇忽地一颤，似是欲言又止。安道京伸手往薛奴儿背上一推，喝道：“还看什么！快走吧！”


  
眼看薛奴儿便这样给押走了，刘敬忍不住叹息一声，似乎有着深深的歉意。

第八卷 金榜题名 第五章 京华秋色


  
好一个炎热焦躁的艳阳天，阳光普照，蓝天白云，田埂边的池塘挤满孩童，都在那儿大声嬉戏游水，正是炎炎夏日的婴孩童趣。


  
却见远处一座偌大衙门，门口一块空地上排着条冗长队伍，数百名挥汗如雨的男子排作一列，个个神情紧张，心惊胆战，好似待宰的牛羊般，正自恐惧地看着前方，与四下悠闲景象大异其趣。


  
却是什么物事如此厉害，居然教这数百男子满心害怕呢？只见前头摆着好一张长桌，一名身穿朝服的官员神情严厉，凌厉的目光猛朝人群扫去，只吓得众人从心里寒起。


  
原来今日正是天下大举，无数秀才出身的男子赶来此处贡院，参加三年一度的山东会试。


  
那考官打开名册，看了一眼，跟着抬头对着一名男子喝道：“你就是周洋？”


  
一名瘦弱男子连连点头，颤声道：“小人正是周洋。”


  
那考官哼了一声，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洋慌道：“小人是独子，双亲年过八十，家里还有房媳妇。”


  
那考官斜目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第几次应考了？”


  
周洋面色尴尬，把头低了下去，小声道：“第七次。”


  
那考官面无表情，道：“照上头颁下的新规矩，凡是三次以上应考的考生，一律缴交三十两白银权做过堂费，免得耽误读卷大人的时光。”


  
周洋愣了一阵，道：“可……可三年前不曾有这般规矩啊？”


  
那考官皱眉道：“你有没有钱？”


  
周洋颤声道：“在下……没……没……”那个“有”字却迟迟出不了口。


  
那考官低下头去，却是懒得多理一眼，径自道：“下一个。”


  
那周洋大哭起来，叫道：“我盘缠用尽，实在没有钱啊！大人你放我进场吧！”


  
那考官打了一个饱嗝，提声叫道：“下一个！”


  
周洋满地打滚，哭道：“你不能把我赶回去啊！你要我怎么面对爹娘妻子？”


  
两名官差走了过来，左右各一人托住腋下，登将周洋架到一旁，免得耽误他人进场。周洋跪地痛哭，泪流满面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名胖大的男子走了过来，道：“这位大人，我叫做江大清。”


  
那考官哼了一声，道：“什么我啊我的，连在下两个字也不懂得用，你还考什么试？应什么举？”


  
江大清闻言恼火，道：“你说什么，再把话说一遍？”


  
那考官呸了一声，冷笑道：“你这个莽撞子，连礼仪也不懂些，居然还敢应考，岂不笑坏人家的大牙了？”


  
忽然桌上咚地一响，却是江大清解下腰上金牌，将之摔在桌上。那考官冷笑道：“你想干什么？”


  
江大清指着金牌，道：“你看清楚上头的字了。”


  
那考官哈哈一笑，道：“这牌子上还有字啊？可是你的生辰八字啊？”他低头去看，却见那金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江”字。


  
那考官吓得魂不附体，颤声道：“这……这是……江太师的金牌？”


  
江大清冷笑道：“你以为当朝太子太师江充江大人是我的谁？他是我亲叔叔啊！”


  
那考官吞下一口唾沫，面色如同死灰。只听江大清冷笑一声，道：“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外帘官，却敢狐假虎威，说我不配应考，给我站起来了！”


  
那考官吓得噤若寒蝉，连忙低头站起。霎时江大清重重朝他脸上掴了一掌，江大清身材高胖，这一掌竟是不轻，那考官登即摔在一旁。


  
江大清冷笑道：“叫你今日学个乖。”跟着跨开大步，径自走了进去。


  
眼见这江大清未曾付钱，也未被询问应考次数，便这样平白地走了进去，周洋心中不忿，当即跳了起来，大声道：“他……他没有付三十两过堂费！你怎能放他进去？”


  
那考官一肚子委屈，心里正是又恼又火，听得周洋兀自喊叫，当即骂道：“你再敢说一句，我一耳光赏给你！”


  
周洋气愤道：“他能进去，为什么我不能？”


  
那考官冲上前去，喝道：“没钱就乖乖在家耕田，出来考什么试？”说着一耳光便要往周洋掴去。


  
忽然一人抓住那考官的手掌，沉声道：“没钱便不能考试？这是谁家的道理。”


  
那考官猛地回头，只见此人双目炯炯有神，正自望向自己。想来这人见过世面，那考官自也不敢造次，便问道：“阁下是谁？”


  
那人放开那考官的手掌，道：“在下卢云。”


  
那考官奔回桌前，细细查了一番，道：“嗯，你是卢云，秀才出身，三年前应过一次举，对不对？”


  
卢云哼了一声，道：“你要多少钱？快快说吧！”


  
那考官见他说话爽气，便笑道：“你只考过一次，只需十两白银。”


  
卢云拿出当日柳昂天犒赏的金元宝，便扔向那考官。那考官喜孜孜地接过，待见那金元宝足有十两之重，忍不住笑道：“这位卢官人，我要的是银子，可不是金子啊！难不成你想行贿么？”


  
卢云脸色一沉，伸手往周洋一指，道：“谁想行贿了？这位兄台付不起过堂费，我来给他出！”


  
那考官一愣，道：“三十两银子给这浑小子？那不跟喂狗没两样？”


  
卢云冷冷地道：“你休要啰嗦，这是我的银子，我怎么高兴怎么使。”


  
周洋正自哭得死去活来，此刻听得两人对答，直是遇上了活菩萨。他当场抱住卢云的腿，哭道：“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卢云将他扶起，温言道：“大家患难相助，兄台何须言谢？你好生考吧，可别辜负父母的期望了。”


  
周洋爬起身来，大声叫道：“如此多谢了！”说着冲向那考官，一把揪住，高声喝道：“我的蜡烛与墨卷呢？快快给我拿来！”


  
那考官哼地一声，冷笑道：“死穷酸！你遇上贵人啦！”说着将纸墨蜡烛送上，吩咐道：“试卷首书你祖上三代姓名，另需写上你的籍贯年甲，文字中还得回避御名庙号，记得了么？”


  
周洋奔了进去，头也不回地道：“我考了七次啦！这些规矩比你还熟！”


  
那考官见周洋进去，便转头向卢云一笑，道：“好心的活菩萨，这回换你进去啦！”说着送来一应物事，神态颇为客气。


  
卢云伸手接过，心下却是平静淡然。他轻轻一叹，回首看着一片晴空，想道：“这次若不还能中，便回家乡教书吧！”


  
阳光洒在他英挺的面上，却见他脸上丝毫不见紧张期待之情，平淡神色中，好似他早已看破红尘，超脱了世间的悲欢。


  
却说薛奴儿给江充等人押了起来，这几日都给监在牢里。秦仲海自向柳昂天等人禀报，柳昂天摇头叹道：“我看东厂这跤摔得不轻，不必等到刑部的案子发作，刘敬便要给降级了。”


  
杨肃观本想重提旧事，再谈与江充合作一案，但见众人闷闷不乐，多在咒骂江充，他自也无法多言什么。


  
柳昂天知道这几日情势严峻，便又嘱咐秦仲海，道：“这几日宫里必然风声鹤唳，你可千万小心，别给人家抓到什么把柄，到时只怕要吃大亏。”


  
秦仲海唱了声诺，自回宫里去了。


  
自从薛奴儿给人监禁起来，宫里竟尔变得脏乱无比，宫女太监更是散漫不堪。秦仲海四下巡查，只见公然聚赌者有之，大开宴席者有之，简直败坏得不成话。想来薛奴儿虽然生性暴戾，却是打点宫里杂事的第一把交椅，秦仲海虽与他不睦，但这几日少了人斗口，却也有些无聊。


  
这日正在御花园巡查，忽见远处有人抬着担架过来。当前一名太监身形高大，几达九尺，正是大宝。秦仲海见他们一行人面色黯淡，望之颇为悲伤，他走上前去，低声问道：“你们干什么？这般愁眉苦脸的？”


  
大宝往担架看了一眼，却是眩然欲泣的神色。秦仲海转头看向担架，只见上头盖了一块白布，下头血迹斑驳，显然隐得有人。


  
秦仲海心下一凛，问道：“担架里的是谁？”


  
大宝叹道：“别说了，我们要过去啦！”


  
秦仲海见了他的哀伤神情，稍微推算，已知担架里躺的必是薛奴儿无疑，看这个模样，想来薛奴儿熬不住狱中的苦楚，已然死在里头了。


  
秦仲海心下恻然，叹道：“你干爹可是……可是已……”


  
大宝哭道：“别问了，我们要走啦！”


  
秦仲海叹了口气，想到当年与薛奴儿一同护驾和亲的情份，便道：“你让我瞻仰一下他的仪容。”说着伸手抓住白布，便要掀起。


  
大宝急忙拦住，尖声道：“你想干什么？”


  
秦仲海遥了摇头，叹道：“你别见我平日常与你干爹斗气，其实私底下算得上有些交情，你让我看他最后一眼吧！”


  
大宝最是讨厌此人，登时喝道：“你这人不安好心，给我走开点！”


  
秦仲海也动了气，骂道：“老子不过是想看看你干爹，你怎地不识好人心？没半点家教！”说着伸手推了大宝一把。


  
大宝心下狂怒，猛地挥拳冲来。秦仲海冷笑一声，道：“小子欠打，今日替你干爹教你些道理。”耳光轰出，一脚踢去。大宝脸颊肿起，身子冲天高飞，远远坠入花圃之中。


  
秦仲海望着血淋淋的担架，叹道：“薛副总管，你嚣张一世，却也有今日。”


  
他掀开白布，霎时只见白布下露出了一个光溜溜、血淋淋的屁股。秦仲海吃了一惊，大声惊道：“这是一个屁股！”


  
一名抬担太监看了他一眼，叹道：“将军说得没错，这正是屁股。”


  
秦仲海见那屁股满是杖疮，不禁叹道：“这屁股到底是谁的，怎么全是血？”


  
那太监眼中含泪，感慨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屁股坐过宝座，用过庙堂便器，如今却血淋淋的躺在这儿，唉……人生沧海桑田，便从一个屁股也看得出来。”


  
秦仲海听他胡言乱语，登时大怒，伸手往他头上一敲，喝道：“你在废话什么？我在问你话哪！”那太监啊地一声惨叫，登时低下头去，不敢再说了。


  
只听其余几名太监哭道：“薛副总管好可怜哪！整整给人打了一百杖，这才成了这幅模样。”


  
秦仲海叹道：“薛奴儿刑杖而死，实在太惨了！”说着便要掩上白布。


  
便在此时，猛听扑噜一声，跟着臭气薰天，那屁股竟尔放了一个屁出来。秦仲海大惊道：“死人放屁！”


  
只听薛奴儿的声音恶狠狠地道：“姓秦的王八蛋，你可别幸灾乐祸。等咱家伤好了，定要砍下你一条手泄愤！”他脸面向下，声音模糊，听来甚是含浑不清。


  
秦仲海见他未死，心下甚是高兴，但嘴上仍不留情。只听他嘻嘻一笑，双手合十道：“薛副总管，你死就死了，可别出来作祟啦！”


  
薛奴儿怒道：“你给我滚！”


  
秦仲海看着薛奴儿的屁股，笑道：“想不到薛副总管平日这么威严，屁股上也有这许多黑痣……明日可要找个算命先生参详一番，也好写个屁经什么的……”说着转身离去，自言自语地道：“左边屁股有三颗大黑痣，右边屁股长了黑毛……”


  
说着说，猛见薛奴儿从担架上飞身出来，喝道：“你好大胆！竟敢偷看咱家的屁股！你……你该死！”但他身上实在伤重，登时摔在地下，一时哼哼唉唉，疼痛不已。


  
秦仲海将他抱起，放回担架上，拍了拍他的脸颊，笑道：“好啦好啦，看你怕得，副总管好好养伤吧！你屁股上有黑痣的秘密，我绝不会与人提起的。”


  
薛奴儿怒道：“你给我过来，咱家生剁了你！”秦仲海却不理会，只哈哈大笑，扬长离去。


  
事后秦仲海差人打听，才知刘敬动用了好几重关系，靠着太后与一众妃子的说情，这才饶过了薛奴儿一命。江充虽然极言指证，说这薛奴儿有意犯上，罪不可恕，但一来江充拿不出真凭实据，二来当时情况确实险恶异常，若硬要说薛奴儿的天外金轮危及圣驾，那江充当日开枪射虎，秦仲海弯弓射箭，也都可以派上罪名。反正现下皇帝毫发无伤，宫内众缤妃又为他讨饶，也就把事情揭了过去。


  
只是薛奴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下按着江充的意思，薛奴儿屁股上还是重重挨了一百杖。要不是他内功深湛，这番刑杖早已要了他的性命。眼看事情告一段落，但秦仲海念及那日薛奴儿使出“天外金轮”的模样，心下还是猜忌难解，以薛奴儿的功力，绝不可能出到这等莽撞的招式，不知他到底存的是什么用心。


  
又过了一个月，这日正值午夜，秦仲海率领手下，正在干清门一带与金吾卫的人马聚赌。这夜手气背得厉害，一下子便输了百两银子，秦仲海只觉倒楣至极，便溜到门后解手，也好将霉气消除一些。


  
正舒坦间，忽见一名妃子婀婀娜娜地朝前行来，秦仲海心下一惊，急忙穿好裤子，躲到草丛之中。


  
这干清门之北便是后宫，干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合称“后三宫”，除皇帝亲旨召入以外，任何人不得擅入。其中坤宁宫是皇后的正宫，干清宫则是皇帝的寝宫，受召嫔妃也在此被幸。为防秽乱内廷，大内侍卫的巡查地点便以此门为界，门南防务由御前侍卫主持，门北则由后廷内侍为之。为免后宫不靖，江充、刘敬便各自荐举一半内侍人选，相互监视看管。秦仲海虽然胆大包天，但也知自己在此便溺，若给无知妃子撞见，不免惹出杀身之祸，当即迅速躲好身形。


  
秦仲海见那妃子走出干清门，手上还提着竹篮，身旁却没太监宫女跟随。秦仲海心下微微一奇，就着月光看去，只见那女人眉目清丽，约莫四十好几，赫然便是那日被他撞见偷汉的那名妃子。秦仲海嘿嘿冷笑，寻思道：“好个荡妇，看她这模样，八成又要去给谁送汤送饭，且待老子去追究一番。”


  
他躲在那妃子身后，弯弯曲曲地跟着，果见她又是往仁智殿的方向去了。秦仲海见她脚步渐快，心下暗笑：“这女子恋奸情热，好生心急啊！”


  
过不多时，那妃子鬼鬼祟祟地躲在殿前，左右张望一阵后，便地往殿里奔进。


  
秦仲海待那妃子进殿之后，自也飞身进去。他放轻脚步，沿着梁上行走，把那妃子的一举一动全数看在眼里。二人一上一下，行入殿中，赫见一名太监已等在里头。秦仲海心下大惊，连忙停步下来，就怕脚步声过响，不免给人察觉。


  
他低头去看那太监面貌，却是不识，料来也是东厂的人。


  
那妃子不见了薛奴儿，便皱眉道：“薛副总管呢？”


  
那太监躬身道：“启禀琼贵妃，薛副总管伤势未愈，今日由我代班守卫。”


  
秦仲海听得“琼贵妃”三字，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想到了琼武川，心道：“原来这女子就是琼贵妃！好啊！原来是皇帝的嫂子偷人。”


  
这琼贵妃便是国丈琼武川的女儿，这女人出身名门，当是大家闺秀，谁知竟会干出这等脏事。


  
秦仲海心道：“这女子定是仗着她老子的势头，到时若给捉到了，还有那铁卷丹书可以换命，真是他妈的色胆包天。”想起自己头一次用色胆包天形容女子，心里也觉得荒唐。


  
琼贵妃嗯了一声，便又打开密道，走了进去。那太监往里头张望一阵，似乎甚为好奇。琼贵妃见他模样好奇，登时怒道：“你獐头鼠目，探头探脑的，想做什么？”


  
那太监一惊，跪下道：“娘娘息怒，奴才只是……只是有点好奇……”


  
琼贵妃哼了一声，道：“里头是我放私房钱的所在，没旁的物事，你可别胡思乱想。”


  
那太监连声道：“是，是，奴才明白。”跟着叩首连连，琼贵妃不再理他，自行进去。


  
那太监见她走进密道，登将耳朵贴在墙上，似要查知里头还有什么人。


  
秦仲海蹲在梁上，心道：“难怪那日江充一提到琼贵妃，皇上立刻把薛奴儿关了起来，想来琼贵妃偷人一事多少还是传出了风声。”转念又想道：“这皇上也真是不够意思，一看不是自己带绿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饶过薛奴儿一命。这先皇武英帝地下有知，定要气得暴跳如雷。”


  
秦仲海守在梁上，过不多时，那暗门再次开启，琼贵妃已然走出。想来薛奴儿未到，她也不敢太过肆无忌惮。


  
那太监见了贵妃出来，连忙上去搀扶。琼贵妃把身子一缩，挥了挥手，叫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快回去向薛副总管禀报吧！”


  
那太监慌不迭地道：“是，奴才这就去。”说着躬身离开。


  
秦仲海见那太监神思不属，似乎被眼前的奇事吓坏了，心下暗暗冷笑：“薛奴儿真是个废物，要找人代班看守，居然还找这么个不中用的货色，真不知他养这许多手下做啥？”


  
他见两人走远，便跃下梁来。眼看琼贵妃朝后宫走了，秦仲海便转而跟随那太监，想把这人的来历查明白。


  
只见那太监左一转，右一转，直往宫墙而去。秦仲海远远跟在后头，他见那太监脚下沉稳，看来也是个练家子，若非如此，薛奴儿也不会请他来看守了。


  
行了一会儿，那太监来到宫墙之旁，只见他停下脚来，跟着簇唇做哨，霎时外头也传来一声低低的哨响，竟是有人守在墙外接应。秦仲海心下一惊：“这人不对劲！”


  
那太监见有人守在外头，当下咬破手指，在手帕上写了几个字，跟着包在石子上，扔出墙去。秦仲海再无疑问，已知此人是奸细，看来琼贵妃在仁智殿的把戏要泄漏了。


  
想起刘敬平日对下属管束严厉，哪知薛奴儿行事疏失，手下还是出了奸细，怕还是江充驯养的，秦仲海心下暗暗叹息，不知是否该将此事告知刘敬。


  
正推想间，那太监已转身回宫，看他行走的方向，当是朝薛奴儿的住处而去。秦仲海待他走远，这才远远跟随。宫中房舍甚多，到处都是花圃树木，一路跟去，不难隐藏行踪，那太监自是毫无所悉。


  
那太监行上廊檐，看来满腹心事，正自低头疾走，忽然一名小太监奔了过来，向那太监叫道：“干爹！你不是说要回家吃饭么？我到处找你呢！”


  
秦仲海偷眼看去，这小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带他入宫的那名孩子。那太监先是一愣，跟着微微一笑，温言道：“爹爹有点事，一会儿才回家，小六先回去吧。”他摸着小太监的头顶，脸上露出慈爱的神情。


  
秦仲海心道：“薛奴儿有个大宝当儿子，这太监也养了一个，其实这些太监孤身一人在京，心里定是寂寞。”


  
正想间，那小六笑道：“好！我先替爹爹煮好茶，你可快些回来喝。”


  
那太监见义子依恋自己，登时哈哈一笑。他低下头去，让小六在脸上香了一下，这才缓缓走开。


  
秦仲海陡见父子亲情，蓦地想起了自己的师父，忍不住轻叹一声，但随即想到柳昂天、卢云、韦子壮、伍定远这干老友，嘴角一动，脸上乍现笑容，心里的寂寥登时消失无踪。


  
过不多时，那太监已然行到薛奴儿房前，敲门道：“副总管，我是小忠子。”


  
话声甫毕，房里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道：“原来是胡忠啊！怎地那么慢？快给我进来了！”那太监答应一声，便即进房。


  
秦仲海心道：“原来这太监便是东六宫里的胡忠。嘿嘿，江充的魔爪伸得可快，连这人也给贿赂了，看天下还有谁是不能收买的。”他知道薛奴儿武功了得，一时不敢逼得太近，便躲在房外花圃里，专心听两人说话。


  
只听薛奴儿的声音道：“怎么样？仁智殿里一切安好？可有遇上什么不寻常的事么？”


  
胡忠咳了一声，回话道：“托公公的福，今日一切顺遂。”


  
秦仲海听那胡忠声音平稳，不露半点心事，心下也是暗赞：“这姓胡的家伙当真了得，前脚才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后脚便像个没事人似的，当真是作贼的料。”


  
两人对答已毕，静默了一会，胡忠便道：“副总管要是没别的事，小的这就告退了。”看来他心里有鬼，不敢多留，定是想早些开溜。秦仲海伏在草丛，只见窗格上照出胡忠的影子，正自反身开门，便要离开。


  
忽听薛奴儿冷冷地道：“你别急着走。方才你离开仁智殿，可曾遇上小六？”


  
胡忠听了问话，窗格的黑影忽然一阵轻颤，想来心中颇为诧异，不知薛奴儿何出此问。


  
秦仲海素来精明，心下也是一凛：“这薛奴儿在出言试探。”看来胡忠只要一个应对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烛火下只见胡忠的影子转了过去，他咳了一声，道：“回公公的话，我没遇见。”


  
薛奴儿哦了一声，道：“是这样么？好啦，你这就回去吧。”


  
胡忠听了这话，似乎松了口气，便急急转身开门，看他的影子轻轻颤抖，想来心里极是害怕。


  
忽然之间，秦仲海见薛奴儿的影子一动，跟着现出一只圆形黑影，秦仲海心下一惊，知道这是薛奴儿的独门兵器“天外金轮”，暗道：“好一个薛奴儿！这么快就要杀人了！”


  
秦仲海与薛奴儿熟识，知道他的“天外金轮”威力奇大，连汗国国师罗摩什也接不了一招，若要暗算胡忠，定是轻而易举。忽然之间，秦仲海心中一动，想到了小六：“可怜的孩子，他再也见不到他干爹了。”他虽与胡忠毫无交情，还是为之恻然。


  
这念头方一闪过，猛听啪地一声，胡忠竟已撞破窗格，急急逃了出来。秦仲海双眉一轩，心下暗赞：“好你个胡忠，这般机灵！”


  
薛奴儿方才取出金轮，胡忠不动声色，其实早已察觉，只是不叫破而已，果然给他找到了机会，便趁势逃了出来。


  
眼看胡忠急急忙忙地向前逃去，霎时金光一闪，那“天外金轮”从窗口飞出，一声轻响传过，那金轮刮过胡忠的后背，却没击中要害。秦仲海心道：“薛奴儿身负重伤，这才功力不纯，否则那胡忠便有十条命，怕也不够人家一砍。”


  
胡忠全身浴血，半滚半爬间，仍是咬牙飞奔。秦仲海见他便要逃离现场，忽然之间，十来个人影穿梭而过，掌风扑出，竟有人对胡忠猛力下手。秦仲海大吃一惊，才知附近尚有高手埋伏。他偷眼看去，只见胡忠一招内便已不敌，霎时身躯飞上半天，陡地落在自己伏身处不远。秦仲海知道东厂菁英便在左近，更是屏气凝神，不敢稍动。


  
正担忧间，一人缓缓走上，蹲在胡忠身边，微笑道：“小忠子，怎地走得这么快？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这人面无胡须，年过七十，神色自若，正是刘敬。


  
秦仲海见了大人物到来，心下一凛：“连这老东西也出动了，胡忠此番定然要糟。”


  
胡忠口吐鲜血，喘道：“总管，我……我忠心耿耿，你为何要害我……”


  
刘敬听他兀自嘴硬，登时哈哈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条手帕，在胡忠面前一招，笑道：“小忠子，这是你的东西么？”


  
这手帕正是方才胡忠丢出墙去的，胡忠见东窗事发，忍不住惨笑一声，料知一切举措都在刘敬掌握之中，当下也不挣扎，索性缓缓闭上了眼，静静待死。


  
薛奴儿从房中走了出来，冷笑道：“死东西！你以为刘总管不知道你的丑事么？你三年前跟姓江的杂碎勾结，咱们早就知道啦！若不是有意试探你，今夜怎会派你过去仁智殿？”


  
秦仲海听了这话，心里又惊又佩：“这姓刘的果然厉害！宫里大小事都瞒不过他的眼去！”


  
薛奴儿取出金轮，冷冷地道：“小忠子，你要自己了断，还是咱家动手，快快选吧！”


  
胡忠心下一酸，想到了义子小六，一时之间，竟是泪如雨下。


  
薛奴儿森然笑道：“还敢哭！咱们东厂没你这等无用的东西！”金光一闪，便要将他了帐。


  
忽见刘敬举起手来，将薛奴儿拦住了，笑道：“别这样杀他。”说着将胡忠扶了起来。


  
胡忠见刘敬满面堆笑，只低头朝自己凝视，他不知刘敬有什么厉害伎俩要来对付自己，心中更感害怕。


  
眼见刘敬缓缓举起手来，却是朝自己背上摸来，胡忠知道这名总管外貌慈祥，好似个寻常老头，其实手段凶狠，比薛奴儿可怕百倍。他心下战栗，只恨方才没死在薛奴儿手下，颤声道：“总管，求求你，给我个爽快……”


  
刘敬哈哈一笑，落下手来，道：“什么爽不爽快的，你想哪儿去了？”却见他伸手点了胡忠背后伤口的穴道，跟着撕破了自己的衣衫，竟在替他包扎伤处。


  
胡忠吓了一跳，颤声道：“总……总管，你……你到底要怎么对付我……”


  
刘敬微微一笑，道：“大家认得这许多年，说什么对付不对付？那不太也见外了么？”


  
他哼着小曲儿，亲手将胡忠的伤处包扎妥当，笑道：“人生在世么，要不贪财，要不好色。咱们宫里人，想要女人也要不了，你说吧，咱们东厂几个老的小的，值得多少钱啊？”


  
胡忠面色惨淡，垂下首去，低声道：“江大人亲口允诺，等我还乡之时，便要送我千亩良田，另外给我老家兄弟一笔大钱。”


  
薛奴儿怒骂道：“无耻小人！几亩田便买了咱们的命啦！狗杂碎！”说着尖叫一声，又要动手杀人。


  
刘敬伸手拦住，他凝视着胡忠，颔首笑道：“小忠子啊，你替老家弟兄打算，我也不怪你，更不想杀你。只是念在宫里老小的性命上，事情多少有些难办。”


  
胡忠面如死灰，惨然道：“我出卖大家，本没想过有啥好下场。公公便要将我处死，奴才也没半句怨言。”


  
刘敬摇了摇头，叹道：“咱们东厂就这么几个人，还能再杀自己人么？胡忠啊，咱家现下给你条路走，你只要乖乖听话，日后一样找江充拿地拿钱，脑袋却还能留着吃饭，这个主意听来如何？”


  
胡忠吃了一惊，道：“有……有这么好的事？总管你可别戏弄我……”


  
刘敬微微一笑，道：“我好端端的，怎会戏弄你？”他轻抚胡忠的脸颊，道：“我等了几十年，总算等到一个反间。你想想，日后多少假消息，还要靠你传给那姓江的。小忠子啊小忠子，你的性命这般要紧，我怎舍得杀啊？”说着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秦仲海听到这里，心中也是骇然。江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买通了东厂的要角，却又三两下给刘敬拿来作反间，看这两大奸臣如此狠辣，柳门一系要能在朝廷立足，非得加把劲儿不可。


  
胡忠又惊又喜，又愧又怕，眼看活命有望，正要道谢，却听刘敬笑道：“胡忠啊，你那小六近来怎么啦？身子可好？夜里还会咳嗽么？”


  
胡忠听他提起义子，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干笑道：“蒙总管垂询，这孩子挺好。”


  
刘敬哈哈一笑，道：“是啊，这孩子真是乖啊。方才我才去看过，这孩子挺有孝心，早泡了热茶等你回去。小忠子啊！你可真好命哪！”


  
胡忠听了这番话，知道义子已在这位大内总管的掌握之下，只要自己一反叛，小六便要大祸临头。他心下难受，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霎时哽咽出声。


  
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下也是叹息，忽见薛奴儿四下打量院中，他暗暗心惊，别要给他发现了自己，以今日情势的险峻来看，倘给人识破身形，定要见血收场。他屏住了呼吸，动也不敢动上一下。


  
便在此时，忽听一个稚嫩的声音叫道：“总管，副总管，怎么你们都在这儿？我干爹呢？”却是那小六来寻干爹了。他见胡忠蹲在地下，便急急奔上，叫道：“干爹！”


  
胡忠见他乍然到来，心下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那小六扑了上去，猛见到胡忠背后包扎，吃惊之下，登时尖叫起来。刘敬走上前去，轻抚小六的头顶，笑道：“你干爹方才一个不小心，给铁钉刮伤了背，总算包扎治疗好啦！”


  
小六紧紧抱住胡忠，哭道：“干爹！你要有什么闪失，小六以后怎么办？”言语之间，满是真情。胡忠将他一把抱住，父子两人竟是哭成一团。


  
秦仲海见状，心中便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趁着众人心神微分，当场脚底抹油，急急开溜回去。


  
秦仲海见情势太乱，不敢在宫里逗留，便急急回府。他路上不住思量，心道：“这帮贼子狗咬狗，搞得老子地盘一团乱。嘿嘿，琼贵妃哪里不好偷人，偏偏闹到老子头上，此事我绝不能善了。”眼看江充、刘敬各显神通，都在抓对方的把柄，秦仲海一来职责所在，二来也是好奇心使然，便有意把内情查个水落石出。


  
他回府歇息一阵，养精蓄锐，直至深夜时分，这才回到西角牌楼。他取出大批窃盗用的器械，跟着找来十名干练属下，吩咐道：“你们等会儿跟我来，咱们有大事要干。”当下率领众人，便往仁智殿而去。


  
众属下见他神情凝重，路上便问：“老大带了这许多家伙，究竟是要做什么？”


  
秦仲海知道案情严重，绝不能外传，便冷笑道：“快别多问了。要知你们的脑袋是拿来吃饭的，不是拿来砍的。”众人听他这般说了，都是骇异莫名，个个噤若寒蝉。


  
行到仁智殿，秦仲海吩咐众人，只要有人行近附近百尺，立时拍手为讯，他也好有个警觉。众人都是虎林军的弟兄，早已给他收服，此时虽见他行止怪诞，却还是不敢多言。


  
秦仲海行到殿中深处，跟着来到那幅书画旁边，心道：“他奶奶的，老子今日非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他嘿嘿冷笑，将那幅书画揭了下来，跟着摸准了锁匙孔，取出大批器械，猛往那锁匙撬去。


  
弄了半天，只搞得全身大汗，那锁却分毫不动，看来这锁非比寻常，定是高手匠人所为。


  
秦仲海心道：“下次可得把伍制使带进来，他是捕快出身，这种窃盗恶行，他定是在行。”


  
他喘了一阵，又狠狠地猛撬了几下，只是那锁实在牢固至极，仍是毫无办法。秦仲海心里越来越是火大，想道：“不管了，细功夫办不到，老子便出重手。”


  
他静心下来，细听四周声响，只觉一片宁静，想来深夜之中，附近应当无人。他取出钢刀，运起“火贪一刀”第八重功力，猛地一招“三合火贪”，便要往壁上砍去。


  
忽听耳边响起一声叹息，道：“秦将军，门是用来开的，不是用来砍的。”


  
秦仲海猛地跳了起来，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以他的武功来说，世间能不知不觉地来到他身边的，实在屈指可数。他情知身后要害已给人制住，自己如要转身，定会给人暗算，当下背着身子，沉声道：“来者何人？”


  
那人却只叹息一声，并不打话，秦仲海外表虽然粗豪，其实心思甚是机敏，此时便想道：“这家伙若要伤我，一上来便把我杀了，这人准是识得我。”心下微一沉吟，已然推算出这人的身分，当下冷笑道：“刘公公有话便说，何必故弄玄虚？”


  
果听背后那人咦了一声，道：“好小子，居然认得出我。”


  
秦仲海转过身去，果然眼前站着一名老者，正是刘敬。两人面对面地站着，都是一动不动。


  
秦仲海想起属下，便问：“公公把我的弟兄怎么了？”他知道自己手下无一高手，决计挡不住刘敬一击，这才无人出声警告，心悬他们的安危，便出言来问。


  
刘敬面露微笑，道：“公公只是让他们好好睡上一觉，全无恶意。要知一个人需得多吃多睡，性命才会久长啊！”


  
秦仲海放下心来，他明白刘敬在恫吓自己，便冷笑道：“多吃多睡，性命才会久长？这是什么道理？”


  
刘敬道：“睡得多，必然看得少；吃得多，自也说得少。这是宫中最浅显的道理，你懂了么？”


  
秦仲海冷冷一笑，道：“不懂。”


  
刘敬道：“少看少说，性命无忧；多吃多睡，享福至终。将军想要长命百岁，可多记着点。”


  
秦仲海心道：“这老头在吓唬老子。”当下装着蛮不在乎的神气，道：“我又没偷人偷汉，也没教嗦搓合，怎会性命不久？这点倒要请教总管了。”


  
刘敬脸上闪过一阵狡猾的神气，摇头道：“秦将军，偷人总比杀人好，你说是么？”


  
秦仲海见他衣带微微飘起，此时无风吹拂，当是刘敬暗暗运气所致。秦仲海也不来怕，当下手按刀柄，冷笑道：“抓奸如抓贼，事情掉在我秦仲海的头上，我也不来怕事。”他内劲到处，一股刚劲透入刀身，刀身与刀鞘的接缝登时散出隐隐红光。


  
刘敬见双方言语益僵，便要大打出手，他微微一笑，忽道：“秦将军，柳侯爷近来可好？”说话之间，衣带已然缓缓下垂，一如平常。


  
秦仲海听他忽然提起柳昂天，心下一凛，想起刘敬传信过来，似有意与柳昂天合作。他不愿太过失礼，便放开刀柄，回话道：“侯爷很好，多谢总管关心。”


  
刘敬眯起了眼，笑道：“江大人近日好像也挺好，不是么？”


  
秦仲海嘿嘿干笑，道：“江大人不坏，侯爷也好，加上你刘总管也是身子骨壮，算来是天下太平了。”


  
刘敬指着密室，微微一笑，道：“若要天下大乱，那也不是什么难事，只管敲破这只大门。秦将军如此蛮干，江大人准会赏你一个大红包，那可大大发财了。”


  
秦仲海何等机灵，一听此言，心下已是了然：“听他说话意思，那是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可要答应他？”


  
此时江刘两派斗得不可开交，自己若贸然揭发琼贵妃偷人一事，不免便宜了江充。他沉吟片刻，念及其中厉害，已有让步之意。当下咳了两声，便道：“俗话说得好，劝赌不劝色。虽说偷人比杀人好，但总也要看看偷得是谁，杀得是谁，还希望公公劝劝你的朋友，偷要偷得灵巧干净，别偷得稀哩哗啦满地脏，惹得扫地的心烦。”


  
刘敬听他如此说话，知道事情已然缓和，他微微一笑，道：“该给你簸箕打理时，绝不会给你柄大刀耍，这你放心好了。”言下之意，自是说他会收拾得干干净净，绝不让秦仲海惹上纠纷。


  
秦仲海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好吧，看在咱俩都是扫地的份上，我这就回去睡上一阵吧。”


  
刘敬哈哈大笑，拱手道：“难得秦将军明理，姓刘的欠你一个人情。”


  
经此之后，秦仲海虽想查出仁智殿里的机密，但念及刘柳两派仍须相互援助，只得把心中的好奇压抑下来，含含混混地放他们过关了。


  
喧闹的街道，又是中秋佳节的好时光，这日风流采士、名门闺秀，多会在京城的谪仙楼聚会，届时才子佳人在此猜谜解联，赋文吟诗，直是热闹至极。


  
恰也是中秋这日，顾家的夫人要过五十大寿，顾府上下自也为此张灯结彩，忙里忙外，光是寄出的名帖，就达千张之数。


  
眼看再过半月，便要到了八月十五，顾倩兮这几日都在准备贺礼。她向来灵巧聪颖，自不愿送的物事落于俗套。顾夫人见她四处寻访宝贝，只是笑道：“孩子啊！娘什么都不缺，就只缺一个好女婿。你只要赶紧出嫁，生个白胖儿子，娘就什么也不愁了。”


  
听得顾夫人这般说话，顾倩兮只淡淡一笑，却没人猜得透她的心事。


  
这日顾倩兮带同小红，主仆两人一同出门采买寿礼。她念及娘亲育养自己的辛苦，此时早把私房积蓄全都拿了出来，只希望给顾夫人一个惊喜。


  
眼见顾倩兮谈谈笑笑，一展难得的欢颜，小红心下暗暗为她高兴。这两年顾倩兮住在京城，面上虽然强颜欢笑，但夜间却常泪湿孤枕，独个儿伤心难受。小红看在眼里，自也是心疼无比，想起把她害得这般惨的那个逃犯坏蛋，心里直是痛恨至极。


  
也是老天可怜，好容易半年前来了个杨郎中前来追求，也多亏这人文武全才，平日又风趣健谈，这才让顾倩兮慢慢恢复生气。心念于此，小红暗暗祝祷，只求上苍保佑，让小姐能有个好归宿，别再给坏人欺侮。


  
两人行至热闹大街，只见四处都是来往熙攘的路人，端的是繁华至极、喧腾热闹。小红见到一旁有处玉铺，心下一喜，指着上头的金招牌，道：“小姐啊！这儿便是京城最大的‘知古斋’，不如咱们在这儿挑些东西吧，也许能找着什么希罕玩意儿呢？”


  
顾倩兮知道娘亲爱玉如命，当即喜道：“好啊，都说京城是天子脚下，说不定能给咱们找到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当下轻移玉足，便往铺里逛去。


  
顾倩兮走入铺中，四下探看。她自幼出身豪门，珍奇古玩是见多了，左右看了一阵，却只见到些寻常物事，实在没有稀奇珍罕。她摇了摇头，心道：“看来京城虽大，却还比不上咱们扬州的风情。”


  
她叹了口气，正想叫唤小红离开，忽听一人道：“老板哪！这是家传之宝。我先祖乃是宋代的大官，才有这等好东西留下来，若不是我家里极需用钱，我也舍不得卖，可你……你却只出这些银两，这……这怎么使得啊？”


  
顾倩兮心下一奇，便回头去看，见是一名中年男子来此卖玉。她见那人手上抱只玉鹿，看来色泽不凡，颇见宝异，当是北宋时期的大内珍藏。她心下暗喜，寻思道：“娘最是喜欢玉器，要是见了这只玉鹿，准是开心极了。想不到今日运气这般好，居然教我见到了这只‘白玉黄褐沁’。”转念又想道：“可我今日只带了三百两银票出来，不知够不够价钱？”


  
正想间，却听那老板道：“这位老兄啊！咱们生意讲究的是童叟无欺，从不欺瞒方家。你这玉鹿我只能出三十两银子，这位爷台要是不愿卖，那便请回吧！”说着眯起了眼，一幅爱理不理的神气。


  
顾倩兮心下暗暗生气，想道：“这老板只出三十两银子，看来准是在欺负人，要不就是不识这玉鹿的宝贵。”


  
也是这时节仿古玉器实在太多，没人敢买来路不明的东西。那男子大概极需用钱，再不便是走投无路，只听他长长一声叹息，道：“好！算我倒楣，遇上了你这种奸商，唉！一切全都是命！”说着伸手出去，道：“三十两就三十两，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快把现银拿来吧！”


  
顾倩兮眉头一皱，心道：“这男子也真傻，这只玉鹿少说值得上五百两银子，这老板只出三十两，他怎么舍得卖？”


  
哪知那老板真是十足十的奸商，眼见这卖玉男子确实欠钱使唤，一时贪念大起，又想多污利头，当下冷冷地道：“什么奸商不奸商？你说的那几句话太也难听，已然伤了我的商誉。现下你若是要卖，我只能出二十两银子。”


  
那男子大怒，满脸胀得通红，喝道：“你……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那老板傲然道：“你还敢再说？你再说一句，我就多扣你一两银子。”


  
那男子又急又气，一时不知要不要翻脸走人。那老板好整以暇，冷笑道：“要卖便快，我没工夫与你啰嗦。”


  
那人低头长叹，摇头道：“好吧！二十两便二十两，你给钱吧。”


  
那老板见计谋得逞，登时微微一笑，便要取出现银。


  
顾倩兮不忍那人吃亏，便要向前阻拦，忽听店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笑道：“这位爷台，你这玉鹿颇为奇异，可否借我一观？”


  
那卖玉男子一奇，转过头去，只见一名书生笑吟吟地站在面前。顾倩兮心下也是一喜，想道：“有人出来打抱不平了。”


  
她撇过头去，只见那书生背对着自己，看不到长相，但听他吐属文雅，官话道地，想来也是个饱读诗书之人。顾倩兮心下暗暗一笑，却要看他怎么修理那老板。


  
那卖玉男子奇道：“这里是知古斋，多的良美玉器，公子若要看玉，何不去店里挑？”


  
那书生笑道：“我偏只爱阁下的玉鹿，不知可否借我一看？”


  
那卖玉男子点了点头，正要将玉鹿递过，那老板却已怒喝起来，只听他大声叫道：“你给我听好了！只要你将这玉鹿交给第二人看，老板我便不买了！”


  
顾倩兮眉头一皱，心道：“这老板好生奸诈，自己只出二十两讹诈，却不许旁人来看，真是坏透了。”


  
那男子面色为难，他看那老板已然取出现银，不愿旁生枝节，当下叹道：“好吧！算你狠！”说着对那书生一弯腰，歉然道：“实在对不住这位兄台，只是我这鹿已卖给旁人了，兄台若要看，改天自来此处找吧！”


  
此时店内客人见此处有热闹可看，已有不少人过来围观。


  
那书生哈哈一笑，道：“阁下何必怕这老板？他若不是做贼心虚，指鹿为马，硬要讹诈于你，又怎会怕我来看？你别来管他，让在下替你看上一看，保管有好无坏。”


  
众人听那书生言之成理，都对那卖玉男子叫道：“是啊！这老板定是讹你的，可别给他骗了。”


  
顾倩兮掩嘴轻笑，知道这书生已然占得上风，料来那老板已是不得不让步。


  
果然那老板听了众人的说话，那可是砸招牌的难堪事，他满头冷汗，登时从柜台走了出来，指着那书生骂道：“你这小子好生嘴利，莫要在此含血喷人！这玉鹿是什么来历，值得多少两银子，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又懂什么了！”他哼了两声，斜目道：“照我看哪，你这小子准是人家找来的帮手，想来这里哄抬卖价！”


  
此言一出，旁观众人也觉有理。此刻世道不靖，市面上颇多骗子，这些人一搭一唱，有时竟能把废铁哄成黄金，众人多曾听闻此类传言，一时纷纷点头。顾倩兮见那老板出言挑拨，心下不禁暗暗为那书生担忧。


  
那书生哈哈一笑，道：“老板啊！我不懂这玉鹿的希罕处，难道你懂了？”


  
那老板也是哈哈大笑，道：“我出道四五十年有了，算得是北京第一把鉴玉名家，天下间岂有我不懂的玉器？”


  
那书生哦地一声，微笑道：“听你夸口的，你真要这么了得，又怎会把这宝贝看走了眼。”


  
那老板呸了一声，道：“这种西贝货也能称作宝贝？你这小鬼别再胡说八道啦！小心我轰你出去！”


  
那书生一笑，道：“看你尖酸成这个模样，准是不知这鹿的好处，等会儿我若说了出来，只怕你要两手捧着几百两银子，跪着求人卖你哪！”


  
顾倩兮暗自点头，想来这老板也不识这只玉鹿的来历，否则以他贪财的性子，若是知道这玉鹿价值非凡，又岂会这般刁难于人，把这天外飞来的好处往外推？


  
那老板世代在此开设玉楼，乃是京城有数的行家，眼下被那书生一顿数说，这个脸如何丢得起？他不怒反笑，道：“好一个猖狂的小子，在我这‘知古斋’中，有胆说这话的怕没几个哪！你不给老板我说个明白，今日绝不放你出去！”说着伸手一挥，两旁冲出几名伙计，盯着那书生冷笑。


  
小红低声惊呼，她急急走来，悄声道：“这老板要打人了，咱们要去报官么？”


  
顾倩兮微笑摇头：“别怕，有我在这儿，不怕这人使坏。”言语之中，满是官家小姐的见识气派。


  
主仆两人正说间，那书生却笑了笑，竟对众伙计的威胁毫不在乎。他自行将玉鹿提起，用牙齿轻轻一咬。那卖玉男子惊道：“咬不得！”


  
那书生笑道：“不打紧。”他细细看过玉鹿，颔首道：“不简单，果真是宋代珍品。”


  
那卖玉男子又惊又喜，问道：“兄台识得这鹿？”


  
那书生微一点头，道：“这玉鹿乃是宋代雕琢而成的，再兼玉质温润，至少值得几百两银子。”


  
顾倩兮见他看玉的门道甚是对头，已知此人乃是方家，便放下心来，看来那老板虽然强凶霸道，却为难不了他。


  
那老板哈哈大笑，道：“胡说八道！什么几百两银子，简直是信口开河！”


  
那书生却不生气，只笑道：“尊驾既然不信，那照你的眼光来说，这玉鹿是哪朝哪代的物事？”


  
那老板嘿嘿一笑，伸手抢过那玉鹿，道：“这鹿虽然巧夺天工，却瞒不过我的眼去。你看它上头的沁色，当是苏州工匠所为，乃是十余年前的仿古之作。”


  
顾倩兮未曾细细看过那玉鹿，自不知两人谁对谁错，便自提起脚跟，远远眺望。


  
那书生微微一笑，道：“这玉器出自苏州？老板凭什么这般说？”


  
那老板冷笑道：“你能说这是宋代古物，我却不能说是当今苏州匠人所作？你若觉得我所言有错，何不明白举了出来？”


  
旁观众人听得此言，登时大声附和，都要那书生说出道理。


  
小红见场面越来越乱，怕生出事来，便拉住顾倩兮，道：“小姐快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顾倩兮摇头道：“不忙，再看一会儿。”她也想知道那书生的理由，当即专心倾听。


  
却听那书生道：“阁下要听，那我也不客气了。老板卖玉多年，当知方今仕女名流多喜玉壶玉瓶，这玉器若是近年苏州匠人所作，何不雕成时兴模样，也好方便贩售？却又何必雕成一只玉鹿，让人来白白讹成二十两？”


  
众人听他讥嘲，都是哈哈大笑。那老板呸了一声，喝道：“谁知雕刻师父想什么？你问我，我却要问谁啊？”


  
那书生笑道：“原来老板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啊！”


  
众人更是大笑不止，都在取笑那老板。


  
那老板听两旁众人讪笑不已，当即怒道：“小子莫要猖狂！咱们莫说这些死无对证的废话。咱们现下就来映证映证，看看这玉鹿究竟是什么质料所就？你敢不敢？”


  
这老板对玉质颇有见地，一向自信，此刻便出言相激，就算那书生有什么怪招，反正旁观并无方家，料来自己信口雌黄，届时定能扳回一城。


  
那书生笑道：“如此也好，大家切磋切磋。”


  
那老板有意争回颜面，当即命人取出纸笔，要两人各自写下玉质来历，跟着同时对照。


  
顾倩兮心下暗笑，寻思道：“听这位公子言语，当是个大行家，那老板又要丢丑了。”


  
两人各自写就，过不多时，那老板掀开手上白纸，只见上头写着：“寒白玉。”


  
那书生笑道：“只有这样么？”


  
那老板气往上冲，怒道：“你冷笑什么？快快把文字揭了！”


  
那书生哈哈一笑，掀开白纸一角，上头却只写着“白玉”二字。


  
那老板傲然道：“你神气什么？你纸上只有白玉两字，却还比我少一字，是你输了。”


  
旁观众人无知无识，一见那书生写的文字短了一字，便纷纷附和，大声道：“两字对三字，你输啦！”却把文字短长当作了胜负，直是荒唐之至。


  
那卖玉男子也是摇了摇头，本以为遇上行家，没想到这书生只是附庸风雅，全没真本领。众人中只有顾倩兮满脸笑容，似知那书生学问渊博，必能让人大吃一惊。


  
那老板正要出言嘲笑，只听那书生一声长笑，道：“看清楚，还没完呢！”说着将白纸完全掀开，露出整篇文字。一名好事之徒走了过来，照念道：“白玉黄褐沁，寒玉种，当产水间，俗称子儿玉。”


  
顾倩兮心下暗自一凛，这玉鹿果真是“白玉黄褐沁”所就，自己若能以三百两银子买得，那可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那老板惊道：“你怎么知道这许多？”


  
那书生道：“我适才咬过一口，这玉鹿质地坚硬，自属寒玉无疑。我虽不曾亲见玉璞，但以此玉的色泽观之，璞衣当属黄褐之色，乃是水产玉的极品。”


  
众人闻言惊叹，尽皆争睹玉鹿风采。


  
那书生道：“宋代古玉多为平淡含蓄之作，雕工多承袭唐代，诸位请看。”说着将玉鹿托起，指着鹿角处道：“此处鹿角雕为斜面，使其更加栩栩如生。这种刀法称为‘偏刀’，全然不同于当今盛行的‘花下压花’。其间上下差异，可说判若云泥。只有不识货的人，才会将其误认。”


  
众人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赞叹出声。


  
那书生向旁观众人微微一笑，道：“这只玉鹿刀功非凡，色泽晶莹，又是前代古物，这位老板却要以二十两买去，诸位说他公道么？”


  
众人哗然道：“不公道！”更有人叫道：“这人是奸商！”一时群情激愤。


  
那老板又气又怒，喝道：“你这样乱说一气，又有谁知道真假了！”他回头向伙计道：“把他给我轰出去了！”众伙计答应一声，便要向前动手。


  
顾倩兮见那老板太过蛮横，当即走上前去，娇声叫道：“你说不出道理，便要动手打人，天下焉有是理？”


  
那老板急忙转头去看，见是个美貌少女在此撒泼，当即喝道：“哪来的泼辣婆娘，一并给我赶出去了！”


  
小红急忙上前，大声道：“你们敢！我家小姐是当今兵部尚书的千金，你们要敢动她一下，回头拆了你们知古斋！”


  
那老板听了此言，脸上忍不住变色，颤声道：“原来是官家的小姐！”旁观众人听得大臣千金到来，忍不住也是议论纷纷。


  
那书生猛听“兵部尚书”四字，霎时如同五雷轰顶，全身更是颤抖不已。


  
顾倩兮向那卖玉男子一笑，道：“这位爷台，这位老板存心讹诈，你不必理他了。现下我想买你的玉鹿，不知你能否出个价钱？”


  
众人知道这小姐也是个识货的，猛地又凑了上来。


  
那卖玉男子见官家小姐出面来买，登时大喜道：“成！成！”说着往那老板怒目一瞪，神态甚是不忿。


  
顾倩兮笑道：“请爷台出个价吧！”


  
那男子却皱起眉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已知此物大非寻常，决计不只区区二十两，但眼前自己若把价钱出得太高，只怕成了有行无市的惨况，可若出得太低，又怕成了自贬身价的无知之徒。彷徨无措间，猛见那书生背对着众人，霎时如同见到救星，当即急急走到那书生身边，低声问道：“这位兄台，我那玉鹿该出多少价钱？您可有个主意？”


  
顾倩兮见他二人正自商量，自也不便催促打扰。她细看那玉鹿，赞道：“鹿者，禄也。若与蝙蝠同雕，那是福禄双全，若与马儿摆在一块儿，那称作禄马同居，最是祥瑞不过。”


  
众人听她见识不凡，心中都道：“果然是尚书府里的小姐，眼光就是不一样。”


  
那书生先前耀武扬威，好不神气，此时却只背对着众人，低头颤抖，不知是在做啥。那卖玉男子眉头一皱，低声催促道：“老兄啊！好人做到底，帮我出个价吧。”


  
那书生听了问话，却只把身子一缩，反而更不敢说话了。


  
顾倩兮见他二人兀自低语不休，想来是要出个天价。她走了过去，摇头笑道：“你们快别商量了，我今儿个没带够银两，最多只能出三百两银子，不知您能否廉让？”说着取出三张百两银票，递给那卖玉男子。


  
一旁众人见了这等高价，都忍不住惊呼出声。那卖玉男子猛吸一口凉气，万万想不到这玉鹿值得这许多钱，当下不再多问那书生，猛地伸手抢过银票，笑道：“好！好！便是三百两银子，咱们就这样说定啦！”他急忙将银票藏入怀中，就怕有人觊觎。


  
那老板以手支额，惨叫道：“我的三百两啊！”先前他若不是心存贪念，非要多讹诈那十两银子利头，此刻这白花花的三百两银子便是他的囊中物了，一时又悔又气，跳脚不已。


  
顾倩兮向那卖玉男子福了一福，笑道：“大叔倒也爽快得紧，咱们便就说定了？”


  
那男子拱手笑道：“那当然！咱们银货两讫，小姐可将玉鹿带走啦！”


  
顾倩兮微微一笑，她见那书生兀自背对自己，想这人学识广博，侠义心肠，倒是不能不见上一面，便轻轻走到那书生身旁，道：“这位公子见识不凡，小女子佩服得很。”


  
那书生见她过来，却急急转过了身，背对着她，并不言语。


  
顾倩兮心下一奇，想道：“这人是怎么了，怎地如此奇怪？”登即走到那书生面前，抬头去看，霎时全身大震，颤声道：“是……是你……”


  
眼前这人长身玉立，剑眉入鬓，正是卢云。


  
顾倩兮震惊之下，不由退开一步。


  
卢云轻叹一声，低声道：“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当年两人在扬州匆匆分手，事隔多年，终于再次说话。


  
顾倩兮凝视卢云，一颗心怦怦直跳，她本已觉得这书生说话声音好熟，却万万没料到这人竟是卢云。她轻声道：“这几年你在哪里？那天在杨府，你为何走得这般急？”


  
卢云面色铁青，慢慢地低下头去，却是一句话也接不上口。


  
那卖玉男子正自开心，却见那小姐面色诧异，那公子又浑身颤抖，情状大是奇特，那卖玉男子惊道：“你们相识么？”他见二人神情如此，只怕他们是一对雌雄骗徒，百忙中急急往那银票一瞧，就怕给人拐了，待见那银票盖的是户部的大印，端的是万无一失，这才放下心来。他冲向小红，叫道：“我已收了你家小姐的钱，你可以取物走人啦！”他怕还有什么闪失，当即匆匆奔出店去。


  
众客人见主角走了一个，都叫道：“过瘾！过瘾！今日看了一场好戏！”也纷纷散去。


  
偌大的玉铺中，只剩寥寥数人，顾倩兮与卢云却是一动不动，仍在痴痴地望向对方。


  
小红却还没察觉异状，她见银货两讫，当下抱起玉鹿，走到小姐身边，道：“小姐，咱们走吧！”猛见顾倩兮面带泪光，小红吃了一惊，急忙往卢云看去，见了他的面貌，忍不住惊叫道：“是你！又是你这骗徒！”双手一颤，那玉鹿登时摔落。


  
卢云猛地醒觉，伸手一抄，急急将那玉鹿接起。他轻叹一声，把东西往小红手里一塞，跟着转身离去。


  
顾倩兮追了过去，颤声道：“卢云！你为何不理睬我，你不识得我了吗？”


  
卢云停下脚来，低声叹道：“识与不识，又有什么不同？”说着径自离店。


  
顾倩兮尖叫一声：“你别走！”登即追了出去。小红手上抱着玉鹿，叫道：“小姐你别乱走啊！”却也赶了出来。


  
顾倩兮奔到街上，叫道：“卢云！卢云！”却只见满街人潮，哪里还看得到卢云高高的身影？她奔得急了，猛地脚下一个踉跄，便往前头跌下。此时一人伸手出来，将她抱个满怀，顾倩兮急忙抬头去看，只见那人脸上带着一抹不忍的神情，正自痴痴地看着自己，却是卢云。


  
顾倩兮垂泪道：“你为什么要跑？你既然不理睬我了，又为何要来相扶？”


  
卢云低声道：“小姐，你别这样说。”他叹息一声，眼见顾倩兮娇美脸庞上满是泪痕，忍不住便想伸袖出去，替她拭去面上泪水。


  
却在此时，心中一个念头道：“卢云啊卢云，你这是干什么？你害她还害得不够惨么？好容易杨大人过来追求她，你若想要对她好，便该离她远远的，你又想害人害己了么？”他身子一震，又把袖子缩了回去。


  
正为难间，只见顾倩兮已然拭去泪珠，缓缓站了起来，她指着街旁的茶铺，道：“卢公子，我们去喝杯茶，好不好？”


  
卢云听她声音微微发颤，知道她此时心中激荡，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答应。


  
顾倩兮见卢云沉吟不决，登时捏住了卢云的衣袖，硬拉着他向前走去。卢云叹息一声，袍袖一拂，将她的手震脱了，轻轻地道：“小姐啊，都几年了，大家也都生份了，你又何必如此呢？”


  
顾倩兮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不管你是不是逃犯匪人，我只想和你说上一阵子话，就像……就像以前那样，等会儿你若是要走，我自也不会拦你。”


  
卢云见她大大的眼睛里含着一泓泪水，柔美的神色中兀自带着一抹娇羞、一抹哀愁，似乎有着无数的话要对自己说。


  
卢云心烦意乱，只想转身就走，却怕顾倩兮伤心难过，但要留下，人家已有杨肃观这般文武双全的奇男子前来追求，自己实不该再与她有所牵连。他满心苦楚，登时现出极为难受的情容。


  
顾倩兮见他迟迟不肯应允，便求恳道：“卢公子，就当是最后一次见面吧。自今而后，你若是不再睬我，我也不会怪你。”说话间语带哭音，已在哀求。


  
卢云听了这话，也是心如刀割，想道：“看来这次真是最后一回相见了。也好……把话说清楚，这番相思总算也有个了局。”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既然这是最后一次相见，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卢云回头看去，只见小红抱着玉鹿，远远地看着他二人，脸上神情也是极为复杂，好似又感伤，又担忧。卢云回思往事，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心中无限苦闷。


  
京华秋色中，漫天枯叶纷纷洒落，两人一前一后，缓缓向茶铺走去。深秋的阳光从街角落下，暖暖地映在两人的身上，卢云看着自己的影子照在顾倩兮纤细的背上，好像自己正在紧紧拥抱着她，想起几年来的相思之苦，忍不住热泪盈眶。


  
忽见顾倩兮回过头来，卢云急忙举袖遮面，将泪水拭去。只听顾倩兮轻轻地道：“卢公子，那日在杨府，为何你一见我就走？”


  
卢云忍住泪水，摇头道：“那日我身子有些不大舒坦，只好先行离去，还请莫怪。”


  
顾倩兮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骗我。”


  
卢云心道：“没错，我是骗你，可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与别的男子好吗？我……我也是血肉做的啊……”他看着秋日的浮云，泪水又已盈眶。


  
两人行到茶铺，要了张桌子，便自坐了下来。


  
茶博士走了上来，招呼二人，顾倩兮轻声吩咐：“店家，给送上一壶龙井。”茶博士答应一声，径自去了。


  
眼见顾倩兮就坐在身前，卢云极力克制，心中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行！你该走了，她已经跟你没半点干系……为了她好，你万万不该再与她坐在一块儿。”虽说该当离去，两腿却像是极力反抗心意一般，就是一动不动，心中一个念头道：“她不再是我的，那……那没有关系，只要再让我坐一会儿，和她说上一段话，我今生也没有遗憾了……”转念又想道：“卢云啊卢云，明明你俩就不可能再有将来了，你为何还这等放不开？你读了这许多圣贤书，却为何这等无耻……”


  
心烦意乱间，忽然一只纤纤素手伸到眼前，修长的玉指上捧了只茶碗，却是顾倩兮为他奉上茶来。只听她柔声道：“天有些凉了，快趁热喝吧！”


  
卢云见顾倩兮待己亲厚，一如往昔，心下登时一动，想道：“她……她不曾忘了我啊！”霎时之间，无数往事飞入心中，眼泪险些掉了下来。他连忙举起茶碗，撇开头去，就怕自己失态。


  
远处日光照过树枝，映得客店点点灿烂，宛如梦境。顾倩兮两手托腮，怔怔地看着他，低声道：“时光好快，都两年了。”


  
卢云转头望着斜阳，眯起了眼，叹道：“是啊，光阴似箭，现下我三十好几了，而你……也不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


  
顾倩兮听他说得愁苦，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几年不见，大家都长大了，不是么？”


  
卢云望着她的盈盈眼波，只觉她神色妩媚，比当年分手时更增娇艳，忍不住叹道：“我这般年纪，还能长大什么？反倒是你，出落得更加美了。”


  
顾倩兮听他称赞自己，忽地露出欢喜的眼色，霎时愁容尽褪，道：“认识你这么久，你第一回说我美。”她掠了掠秀发，对着卢云浅浅一笑，眼中尽是万般柔情。


  
卢云见了她美艳绝伦的神色，心下大震，碗里茶水猛地溅了出来。


  
顾倩兮见了他的失态，却是微微一笑。她端起茶壶，替卢云斟上茶水。卢云咳了一声，忙道：“我自己来吧！”跟着伸手出去。顾倩兮却举手挡开，将卢云的手推了回来，说道：“不忙，让我帮你吧！”


  
两人双手相触，卢云只觉顾倩兮的手背滑腻柔嫩，他心中激荡，一时竟不舍得缩手。顾倩兮一双凤眼却只盯着桌上的茶碗，好似不知卢云正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她俏脸低垂，脸上却泛起淡淡的红晕。


  
过了良久良久，卢云轻叹一声，终于缓缓缩手回去。


  
顾倩兮秀目低望，一边替他斟茶，一边问道：“卢公子，这几年你上哪儿去了？”


  
卢云轻咳一声，寻思道：“我该怎么说，一五一十的告诉她么？”


  
顾倩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柔声道：“你若是不想说，那也没有关系。”


  
卢云想道：“看她这幅模样，只怕还是当我做逃犯，唉……我该怎么解释才好？”正想间，只见顾倩兮已然倒好了茶水，缓缓将茶碗端到他面前。


  
卢云嚅啮地道：“我……我那年离开你家，便做了个面贩，在江南一带卖面维生。”他只觉喉头干涩，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几句话挤出来。也是这些年来饱受世人轻贱，他心头暗暗害怕，只怕顾倩兮看不起自己。


  
顾倩兮听了这话，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只对他微微一笑，道：“看不出来卢大学士也会煮面，我还以为你只会写诗画画呢。”


  
卢云见她不来耻笑自己，心下一宽，轻声道：“我在江南卖了几个月的面，觉得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决定上京城闯荡看看。后来总算安定下来，就一直在王府胡同外卖面。”


  
顾倩兮啊地一声，道：“原来你就在王府胡同外卖面，我常经过那儿呢……”


  
卢云微微苦笑，道：“想不到吧，那个面贩就是我。”


  
顾倩兮做了个顽皮的神情，道：“每回经过王府胡同，都觉得那儿的面好香，可惜没去吃上一碗。”霎时四目交投，两人一起微笑。


  
卢云心中一阵温暖，想道：“若能天天为她煮上一碗面，与她这般说笑，今生于愿足已。”


  
两人对望一眼，卢云忽地想起顾家老爷，他叹了一声，低声问道：“令尊呢？他这几年可好？”


  
顾倩兮听他这一问，登时低下头去，眼中泪光闪动，道：“你问他做什么？你真的还念着他吗？”


  
卢云见她神情如此，忙道：“我……我那日不告而别，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顾倩兮别过头去，两手捧住茶碗，低声道：“卢云啊卢云，你只知道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最可怜的人。你说来便来，要走便走，从来不管别人的苦处，你……你好生自私……”说着泪光一闪，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卢云心下一动，寻思道：“没错，我……我真的很自私，我从没顾虑旁人的感受。那日我离开顾府是这样，离开定远时也是这样，我……我从没替他们想过……”言念及此，忍不住全身震动。


  
顾倩兮见他全身颤抖，深怕自己这几句话又刺伤了他，忙凝目去看，柔声道：“你生气了，是不是？”


  
卢云见她爱怜横溢地看着自己，心道：“她怕自己说话重了，会因此伤了我，这才柔声安慰……卢云啊卢云，你配么？你配消受人家的心意么？”


  
顾倩兮见他低头不语，轻声道：“两年了，难得我们有缘再见，你可别为了我一句话生气，好不好？”


  
卢云听了这话，心中又爱又恸。他仰天一叹，寻思道：“我到底该怎么办？要我忘了她，我……我舍得么？可要和她在一块儿，我又配么？”满心悲苦间，一手支额，举袖挡住了泪水。


  
卢云心里明白，横亘在两人面前的，不是这张薄薄的板桌，而是令人窒息的身世差距。若非那一缕愁苦的相思之情，今日两人却连见也见不上一面了。


  
卢云望着店外来往的行人，心下悲伤，苦笑道：“你知道吗？我……我真是个没用的人……”


  
顾倩兮痴痴看着他，忽尔道：“卢公子，你是宰相也好，乞丐也好，对我都是一样的。你永远都是那个不服输的卢公子。”说着缓缓伸手出去，轻轻按在卢云的手背上。


  
卢云被她这么一握，登时双目泛红，颤声道：“倩兮！我……我……”


  
顾倩兮见他真情流露，心中也是一酸，哽咽道：“卢郎……卢郎……自你走后，我每日每夜都在担忧，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可还有人欺侮你……我……我好生挂记你……”她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洒下，竟在卢云面前哭泣出声。


  
卢云心中大恸，他紧抓顾倩兮的小手，颤声道：“倩兮，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


  
顾倩兮低声叹息，她拭去泪水，幽幽地道：“那日在杨家，我见你吐血的模样，我心中好生难过，我不要你这样……”


  
卢云听得此言，陡地想到杨肃观，他身子一震，缓缓地放开了手。


  
顾倩兮见他这幅神态，脸上神色黯淡，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又看不起自己了，对不对？你……你为何总是这样……”


  
卢云低头凝望自己的茶碗，咬住了牙根，心道：“我真是看不起自己么？嘿嘿，卢云啊卢云，只怕连你自己也回答不出来吧……”


  
卢云是个不服输、不认份的人，无论是大牢里的百般折磨，还是二姨娘的恶毒陷害，他始终坚持自己的风骨，绝不向命运低头。当年若非他断然拒绝二姨娘的提议，此刻的他，仍是顾嗣源身边的书僮。


  
只是卢云心中明白，他之所以熬过大牢里的拷打，绝不是要成为一名卑微的书僮，继续在姨娘、小姐与老爷之间的夹缝尴尬的活着。他饱受世人的讥嘲怒骂，只因他要做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伟大人物，但是眼前的他，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令人难堪，这要他如何面对心爱之人？


  
对卢云来说，只要能忘却自己卑微的身世，远远地瞧着顾倩兮，那已是生平最大的福份了，顾倩兮越是接近他，他心中的苦痛越是加深，深到他自己也难以承担的地步。


  
在扬州分手时还只是一场无奈，但眼前的局面却是现实无比。两年了，他卑微依旧，贫贱如昔，所差者，只是马齿渐长而已。


  
过了一会儿，卢云见茶壶里没了水，当即道：“我……我去添点水，一会儿就来。”


  
顾倩兮嗯了一声，道：“你快些回来。”


  
卢云走到后厨，将茶壶递给伙计，一时之间，只觉心中千头万绪，实有莫衷一是之感。他叹了一声，眼看茶博士已将茶水装好，提着茶壶，便要走回座位。霎时之间，忽见一名年轻男子走进店来，那人见了顾倩兮，登即满面惊喜，道：“啊！倩兮！怎地你也在这儿？”


  
这人好生英挺，直可说是气宇非凡，他腰上悬了只长剑，身穿一袭宝蓝色的长衫，却是一名贵公子。


  
卢云心头大震，心道：“他……他也来了。”


  
这人正是五辅大学士之子，少林天绝亲传门人杨肃观。


  
卢云万万料想不到，竟会在这儿遇上了杨肃观。他心下慌张，不知该要如何应对，急忙别过头去，手里却还拿着那只茶壶。


  
杨肃观满面惊喜，道：“真是巧了，想不到你也在这儿。”


  
顾倩兮点头道：“是啊，还真是巧。”


  
杨肃观指向门口的几名文士，道：“那些是我的朋友，咱们也才刚到。”


  
顾倩兮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门口，几名年轻男子向她微一点头，纷纷走进店来。这几人举止文雅，看来都是京城里的俊杰。其中几人曾与顾倩兮在杨府家宴照过面。


  
顾倩兮眼波流转，嫣然一笑，道：“杨郎中也是来喝茶的么？”


  
杨肃观笑道：“与几个朋友约了，便到这儿一叙。”


  
杨肃观的几名友人见他与一名美貌女子说话，登时心中暗笑，都想道：“好一个‘风流司郎中’啊！又在掳掠芳心了。”诸人互望一眼，脸上都露出笑容。


  
杨肃观向来世故，当即介绍众人。这几人多是知书达礼之辈，纷纷向顾倩兮微笑点头。顾倩兮也是含笑回礼。


  
卢云呆呆地看着这对男女，眼见杨肃观衣着光鲜，顾倩兮言笑晏晏，两人相貌家世，无一不配，直可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卢云猛地自惭形秽，寻思道：“卢云啊卢云，都说人各有命，今日今时，你再不认命，还想如何呢？”


  
热泪盈眶之中，卢云缓缓地垂下手去，壶中的茶水猛地倾了出来，洒上他的裤脚。


  
客店中的几名文士都是杨肃观的知交，眼见杨肃观对这名小姐神态大为不同，而这小姐也是落落大方，确是名门闺秀的风范，众人都觉这对男女郎才女貌，心下都是有意撮合。一人便道：“难得在此相会，不如咱们同坐一桌，也好说谈则个，不知此议如何？”说着往杨肃观看了一眼。


  
杨肃观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见顾倩兮神色间颇有为难，料知她另有朋友在此。他虽不知顾倩兮与何人相约，但察言观色，自己绝不该在此时打扰于她，当即笑道：“咱们这群不速之客，可别打扰了人家的清兴，到那儿坐吧！”说着伸手肃客，将众人引到了一旁。


  
眼见杨肃观等人往一旁的空桌坐去，却留了顾倩兮一人坐在那儿，卢云心中感慨万千，寻思道：“人家好好的一对金童玉女，我何必拆散他们？等会儿我若走了过去，与她坐在一块儿，岂不让她被旁人看轻？卢云啊卢云，你在山东时不是想得清楚了么？怎么临到她的面前，你又不能自已了……”他虽然这般想，心中却有个声音呐喊道：“别放弃啊，她曾经是你的啊！”


  
卢云两行泪水滴下，已然泪湿衫袖。


  
这一缕相思直是如此锥心，令他万般痛苦难为。


  
一次又一次的相会，换来一次又一次的痛苦惆怅，尽管他曾燃起过熊熊的希望火焰，但此时此刻，却已随着杨肃观的来到而消灭殆尽。泪眼朦胧间，卢云的手指已然捏碎茶壶，碎片割裂了肌肤，只弄得满手鲜血，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顾倩兮等了卢云良久，却始终不见他来，忍不住便起身去找，只是店里店外看了一阵，却见不到他的影子。正自焦虑间，只见小红匆匆走来，顾倩兮急问道：“你有看见卢公子么？”


  
小红低声道：“他走了。”


  
顾倩兮啊地一声，颤声道：“又是这样不告而别，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小红道：“他要我转告小姐，说从今以后，请你不必再记得他这人，就当你二人不曾相识。”


  
顾倩兮全身巨震，俏脸毫无血色，颤声道：“他真的这样说？”


  
小红点头道：“他说了这两句话后，就急急地走了。”


  
顾倩兮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登时泪洒当场。


  
杨肃观始终留意顾倩兮的神态，待见她忽地悲伤哭泣，顿时一惊，急急走向前来，温言道：“倩兮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么？怎地哭成这样？”


  
顾倩兮望着杨肃观的英俊面孔，耳听他软语相慰，泪光盈盈中，实不知该从何说起。

第八卷 金榜题名 第六章 命里有时终须有


  
卢云满怀心事，缓缓返回寄居客栈。


  
他甫一走进客栈，自对店小二道：“取坛大曲来。”


  
那小二一愣，道：“不是明日才放榜吗？怎么公子这会儿就要喝酒了？”那小二曾与卢云聊过一阵，知道他是赴京殿试的考生，此时便出言相询。


  
卢云苦笑道：“放不放榜，对我都没什么不同了。唉，取酒来吧！”


  
那小二笑道：“公子莫要这般说，你好歹也是举人出身啦，算来比寻常人强上太多，只要不遇那些进士出身的大人们，你可是谁也不怕哪！”


  
卢云心道：“唉……可我就专门遇上这些进士大官……”他取过酒碗，自饮自酌起来。


  
正饮间，忽然一人道：“我操你奶奶，不是说好要来找我吗？又他妈的骗你老子！！”


  
卢云听这声音粗豪，满口污言秽语，一时心头大喜，抬头叫道：“秦将军！”


  
果然眼前那人身着军装，腰悬钢刀，正是“火贪一刀”来了。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考得怎么样啊？”


  
卢云尴尬一笑，道：“我也不晓得。这几日浑浑噩噩的，好容易撑过贡试。谁知来到京里，却始终定不下心来，唉……想来准是落榜了。”


  
秦仲海“我呸”、“我呸”地连吐了几口唾沫，大声道：“放屁！还没放榜就先放屁！我说你定是高中榜首，大魁天下！”


  
卢云摇头苦笑道：“别说了，喝酒！喝酒！”


  
秦仲海与他干了一碗，骂道：“许久不见你老兄了，却还是这幅倒楣相，快多喝几碗吧！”


  
两人喝了一阵，卢云见秦仲海眉宇间也有淡淡的忧色，想来最近定有什么不顺遂，当下便问道：“我看秦将军好像有什么烦忧？可是皇宫里有事？”


  
秦仲海干了一碗，道：“这些日子朝中斗得好凶，这你可曾耳闻？”


  
卢云奇道：“竟有这种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秦仲海想到琼贵妃等人的事情，忍不住心下烦闷，摇头道：“此事不方便提，咱们还是私下再说吧。反正你老兄这趟回京，总要留个一年半载的。”


  
卢云低声道：“怎么了？事情真的很严重？”


  
秦仲海举起酒碗，道：“别说这许多了，喝酒喝酒！”


  
卢云也是心烦意乱，当下举起酒碗，两人一饮而尽。


  
这夜两人心情烦乱，只喝个烂醉如泥，秦仲海直到三更才回去。


  
第二日清早，宫中送出榜单，便要在承天门外张贴。秦仲海不顾昨晚全身酒臭，一大早便到卢云的客栈里叫嚷，硬把他拖了起来，喝道：“大喜的日子来啰！”


  
卢云宿醉未醒，头还痛着，一见他这幅神气，便叹道：“秦将军快别这样。一会儿若要失望，那岂不更加难受？”


  
秦仲海呸了一声，道：“你看看外头，谁来看你了？”


  
卢云尚在穿衣，猛见一条大汉冲了进来，这人右手带了只铁手套，正是伍定远到了。


  
卢云喜道：“伍兄！”


  
伍定远一把将他抱住，叫道：“你终于回来了！可想煞哥哥啦！”


  
卢云心下歉然，他那日走得太急，不曾与伍定远道别，当即叹道：“小弟那日好生失态，请伍兄……”


  
伍定远大声道：“什么失态不失态？大家自己弟兄，还说这许多？”


  
秦仲海走了过来，嘿嘿笑道：“是啊！大喜的日子来啰！咱们还说这些废话作啥？卢兄弟，你自己说，你是状元还是探花啊？”


  
伍定远用力往卢云肩上一拍，喝道：“卢兄弟当然是钦点状元！”


  
卢云见他二人这幅神态，心中感激，垂泪道：“两位兄长这般爱护卢云，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回报？”


  
秦仲海笑道：“回报个屁，你考上状元后，请咱俩上酒楼乐一乐，那便是最大的回报啦！”


  
伍定远见卢云泪流满面，不由得心下担忧，问道：“怎么了？看你这个模样，真是没有考好？”


  
卢云抹去了泪水，笑道：“不管有没有考好，总之都已解脱了，唉……大家看榜吧！”


  
三人走到承天门，只见四周满是人群，都是考生的家属亲友。秦仲海见卢云脚步迟缓，有意替他打气，便笑道：“卢兄弟，咱们打个赌吧！”


  
卢云没精打采地道：“打什么赌？”


  
秦仲海笑道：“你若是考中了状元，那便把裤子脱了，在这承天门绕行一圈，你说可好？”


  
卢云面色一窘，道：“将军这话太也无聊，我一来考不中状元，二来不做这等无聊事，将军怎地却作这荒唐赌约？”


  
秦仲海嘻嘻一笑，道：“反正你自以为不中，那咱们便赌上一赌，却又何妨？”卢云不答，径自往前走去，秦仲海笑道：“不说话便是答应了，老子可计较得厉害。”


  
三人正要往榜下挤去，却见杨肃观也已到了。伍定远伸手招呼，叫道：“杨郎中也来啦！”杨肃观身边站着一名少年，只见他眉清目秀，约莫二十岁上下，容貌与杨肃观颇为相似。


  
杨肃观笑道：“这是胞弟绍奇。他也参加今年的殿试，我特地带他来看榜。”


  
那杨绍奇虽然年幼，却已颇见老练，他向众人一拱手，道：“小弟绍奇，见过各位兄长。”


  
伍定远连忙还礼，道：“绍奇将门虎子，定然是金榜题名了。”


  
秦仲海走上前去，不怀好意地笑道：“有其兄必有其弟，又来了一个小小风流郎啦！可别到处采花啊！”


  
杨绍奇脸上一红，不知该怎么回话。杨肃观却轻咳一声，道：“仲海别欺侮舍弟。”


  
杨肃观俊目回斜，霎时见到卢云。他心下一凛，抱拳道：“卢公子，久违了。”


  
卢云嚅嗫地道：“好……好久不见了。”


  
杨肃观微笑道：“卢兄今日也是来看榜的么？”


  
卢云嗯了一声，只低下头去，却不打话。


  
杨肃观道：“卢兄才学过人，必然金榜题名。在此先向卢兄恭贺了。”


  
秦仲海斜目瞪了他一眼，跟着往地下吐了口脓痰，恶狠狠道：“别说这些客套废话了，大家各去看榜吧！”


  
杨肃观笑道：“好说，诸位请吧！”他拉着弟弟，便自转身离开。


  
秦仲海见榜单已然贴上，当即大声道：“走啦！咱们这就去看！”说着伸手揪住卢云，道：“从榜首看起，第一眼就看到你卢状元的大名！”


  
伍定远也道：“秦将军说得没错，卢兄弟才华洋溢，正该是状元！”


  
谁知卢云却闪了开来，低声道：“我自从后头看起吧。”


  
秦仲海不愿勉强他，便与伍定远使了个眼色。伍定远会意，当即跳了过来，重重地往卢云肩上拍了一记，为他打气道：“一会儿见了你的名字，哥哥马上找你庆贺！”


  
当下兵分两路，卢云从榜尾看去，秦仲海与伍定远从榜首看去。卢云一路唉声叹气，寻思道：“名落孙山的滋味我早已尝过，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一会儿见不到我的名字，我可不要自暴自弃才好。”


  
他长年失败，早已心灰意冷，当下便从最后一名看去，只见“赵一飞”、“严松正”、“李如龙”等名字高悬其上，这些人高中三甲，都赐与“同进士出身”的地位。卢云满心寂寥，心道：“今年榜尾叫做赵一飞，我若再次落榜，那可算是名落赵山了。”


  
他微微苦笑，再往下看，赫然见到“周洋”的名字，卢云心下一奇，那日自己一时义愤填膺，曾帮此人付清过堂费，想不到这人当真了得，居然也中了进士。


  
卢云心下敬佩，想道：“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我这番帮忙也算值得了。”一时也为那周洋开心。


  
再往下走，便是二甲的榜单，此处共有十五员名额，皆赐“进士出身”的地位。卢云走不数步，登时见到“杨绍奇”三字。


  
卢云心中赞叹：“杨门果然非凡，父子两代居然出了三名进士，真可比得上当年的苏氏父子了。”


  
当年苏洵、苏轼、苏辙一门三杰，尽取进士功名，传为千古佳话，看这杨家父子如此了得，自当传诵一时了。


  
卢云慢慢看去，只见二甲十五人中也没有自己的名字。这次一共录取四十三位进士，那“二甲进士出身”与“三甲同进士出身”共占四十人，只余下“一甲进士及第”三名员额。


  
卢云心中苦笑，寻思道：“二甲也没有了，看来是没我的份了，唉！是该回山东的时候啦。”


  
只听身边有人啼哭不休，却也有人大笑不止，直是几家欢乐几家愁的场面，远远那杨家兄弟已在庆祝。卢云心下苦笑，想道：“其实我早已料中自己名落孙山，又何必哀伤什么？嘿嘿，把这鬼榜看完吧，等会儿好好计划日后生路，那才是正经生意。”


  
当下强作微笑，勉强往下看去，只见那探花名叫“江大清”，便是那江充的侄子。卢云干笑一声，想来读卷官还是重视出身门第，否则这江大清脑满肠肥，却要如何中举？卢云轻叹一声，再往下看，只见那榜眼叫做“胡志廉”，照名字来看，这人志向非比寻常，当是以清廉为职志的人物，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看到这里，卢云已是满心苍凉，面如死灰。他见秦仲海与伍定远二人兀自站在前头，当即走上前去，低声叫道：“秦将军！伍制使！咱们该走啦！”他叫了一阵，谁知秦伍二人好似中邪一般，只痴痴地看着榜单。


  
卢云心下难受，低声道：“秦兄！伍兄！咱们去喝酒吧！”


  
秦仲海怔怔地道：“你没看见自己的名字么？”


  
卢云叹道：“没瞧见，唉……”


  
伍定远呆呆地道：“真的没看见么？”


  
卢云心下一酸，道：“真的没有。”


  
秦伍二人对望一眼，道：“读书过多，果然会损伤目力。”跟着往上一指，齐声道：“那个斗大的卢云两字，你怎么没看见啊？”


  
卢云全身大震，抬头一看，霎时见到了一十三个大字。


  
“钦定一甲状元卢云，赐进士及第！”深秋时分，金黄色的阳光闪耀在这几个大字上，望之灿烂夺目，宛若黄金所就。


  
卢云全身如中雷击，颤声道：“这……这真是我的名字么？”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他妈的，不是你卢云，莫非是卢一云吗？”


  
伍定远笑道：“卢兄弟，恭喜你了！你这下终于光宗耀祖，扬眉吐气啦！”


  
卢云全身抖动，双膝一软，已然跪倒在地。


  
秦仲海惊道：“怎么了？中风了吗？”


  
卢云泪如雨下，号啕大哭起来：“爹！娘！我中了！我中了！你们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了……呜呜……呜呜……”


  
一时之间，十年寒窗的辛酸，四海流落的苦楚，都在这刹那得到回报。


  
今日今时，卢云二字，名扬天下。


  
秦伍二人心中也是一酸，互相望了一眼，都想道：“想我们卢兄弟真个吃尽苦头，此刻终于苦尽甘来了。”


  
秦仲海见他啼哭不休，知道难以相劝，当下猛使个眼色。伍定远立时会意，随即将卢云架起，卢云惊道：“你们要干什么？”


  
秦仲海大笑道：“你忘了方才的约定么？”


  
卢云颤声道：“什么约定？”


  
秦仲海大声道：“只要你中了状元，便得脱了裤子，在这承天门上绕个一圈啊！”说着便要来解他的裤带。


  
卢云又羞又急，连连闪躲，却给伍定远牢牢架住了，这“披罗紫气”使来，卢云怎能挣脱？只能哀哀叫苦，拼命讨饶，惹得旁观众人偷笑不已。


  
秦仲海喝道：“还动！再动老子便要出刀了！”三人又哭又笑，便在榜单下闹做一堆。


  
“小姐！小姐！你可知道今年的状元是谁？”


  
这日顾倩兮正自梳妆，忽见小红气急败坏的奔来，口中不住叫嚷。


  
顾倩兮皱眉道：“你怎么了？有话慢慢说。”


  
小红喘了口气，道：“小姐啊！你可知道今年的状元是谁？”


  
顾倩兮照了照铜镜，没好气的道：“我怎知道是谁？还不是哪家大官的公子了。”


  
小红摇头道：“不是，不是……今年的状元是个破落户出身，还是你识得的人呢！”


  
顾倩兮奇道：“哦！我识得的？难不成是裴盛青那个纨绔小子么？”


  
小红道：“他家可不是破落户。”


  
顾倩兮横了小红一眼，道：“你有话便直说，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卖关子了？”


  
小红低声道：“今年的状元姓卢，单名一个云字。”


  
顾倩兮大吃一惊，手上的铜镜登即摔下，颤声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红道：“状元郎正在游街哪！你不信便去看吧！”


  
顾倩兮急忙奔上楼去，小红追了过去，叫道：“小姐别急啊！”但顾倩兮奔得好快，转眼便不见人影。


  
顾倩兮站在阁楼，伸手将窗户推开，霎时只听鞭炮声响，铜锣不断。她伸头出去，只见远远地走来一阵车队仪仗，四下百姓都已上街围观。车队当前走着匹高大白马，上头更坐着一名英俊男子，只见他身上绑了条红带，头上还瓒了朵大红花，正是当年在她家中做过小厮的卢云。


  
顾倩兮凝望着他，只见卢云过去那点淡淡的忧郁早已褪去，已然换上了满面的笑容，自向两旁街坊挥手，正是春风得意的写照。顾倩兮想起前几日两人的诀别，心中忽感一酸，眼泪险些落下。


  
此时小红也已过来，主仆二人同在窗口探看，小红看了卢云一眼，叹道：“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想当年这姓卢的多惨，现下却成了钦命状元，唉……真是世事难料……”


  
顾倩兮轻轻一叹，拭泪道：“这些本是他该得的。卢公子才华过人，又饱经艰难折磨，他若不中状元，却该是谁来中？”她极目望去，只觉两人之间好远好远，卢云的面目也是渐渐模糊。


  
说话间，小红已然看到卢云向前行来，她轻拉小姐衣袖，悄声道：“小姐你看……他朝你这儿看来啦！”


  
顾倩兮低头看去，果见卢云已行到近处，正自凝目朝自己看来。顾倩兮忽地一咬牙，伸手掩上了窗子。小红惊道：“小姐，你怎么了？”


  
顾倩兮垂泪道：“他不是说过了吗？从今以后，我们两人就毫无瓜葛，我又何必再见他……”


  
小红拉住了她的手，劝道：“小姐，那日他是吃杨大人的醋，你可别和他当真。”


  
顾倩兮坠下泪来，颤声道：“一切都算了……他点上状元后，还会记得我吗？唉……隔了两年，大家也都生份了，他能飞黄腾达，我也替他高兴……”说着头也不回，径自走下楼去。


  
小红看着小姐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姓卢的小子实在太混蛋了。以前穷苦的跟狗一样，全仗咱家老爷小姐照顾，现下稍一发达，非但不懂得来叩谢恩德，还向小姐说那些决绝的话，真是狗都不如的人。”她越想越气，猛地打开了窗子，一口唾沫往下吐去，骂道：“我呸！中了状元就了不起吗！”


  
却听下头人声喧哗，一名粗豪汉子吼道：“你他妈的小丫头乱吐口水，可是找死啊！”


  
小红心下一惊，眼见那卢云竟然还在窗下，正自痴痴地往上看着，慌张之下，便急急关窗走人。


  
那粗豪汉子正是秦仲海，他这日拉了伍定远，两人兴高采烈地陪着卢云游街。谁知行到顾尚书的府宅旁，冷不防却给一阵口水吐中，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破口大骂，待见那小丫头慌不迭地溜走，便对卢云道：“走吧！这儿有啥好看的！快回去寻乐吧！”


  
忽听伍定远道：“秦将军，你别把口水抹在我的衣服上，这件衣裳可值五两银子呢！”却是秦仲海随手抓了他的衣裳，径往自己脸上擦去。


  
秦仲海笑骂道：“嘿嘿！这可是小女孩儿的口水，香得很，不比老子的脓痰，一点也不算脏。”


  
两人相互调侃一阵，谁知卢云还是呆若木鸡。伍定远过来劝道：“卢兄弟，咱们快走吧！你可把道路都堵起来了。”


  
秦仲海皱眉道：“你搞什么啊！可是肚疼要借茅房么？”说着就走到顾家大门，伸脚踹道：“他妈的！有人要拉屎，借个茅房一用！”


  
卢云一惊，道：“秦将军别捣乱，咱们走吧！”在秦仲海的大笑声中，众人便自走了。


  
是夜众人借了柳昂天的府宅，办了个大宴。卢云虽然朋友不多，但柳昂天着意为他邀了大批朝臣。众位大臣一来是为了柳昂天的面子，二来也是对这新科状元颇为好奇，除了江充、刘敬两大首脑以外，其余诸大臣尽皆云集柳府。卢云见众位宾客围着他直打转，只把他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张惶失措，受宠若惊，连说话也结巴了。


  
一名胖大老者走来，笑道：“这便是新科状元么？果然是一表人才！”


  
柳昂天拉住卢云，笑道：“卢贤侄过来，快快见过首辅大人！”


  
卢云心下一惊，这首辅乃是当今阁揆，内阁大学士之首，当下颤声道：“晚辈卢云，见过阁揆大人。”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甭叫我阁揆大人，那多生份，叫我孔老爷子吧！”


  
柳昂天见孔大学士喜爱卢云，心下也甚高兴，便笑道：“卢贤侄，你日后若能得孔老爷子宠爱，那可是不得了的大助益啊！”


  
孔老爷子道：“你现下中举了，可曾想过要去哪个部会干事？”他见卢云不答，又道：“你是状元，那自是庶吉士，若想留在六部主事，那也毫无问题。你若嫌待在京里气闷，老夫也可保举你去外地当知州知县……”他正自喋喋不休，忽见卢云面色呆滞，已然自行离去，孔老爷子又惊又怒，喝道：“你这小鬼，我话还没说完哪！”


  
柳昂天知道卢云的脾气最是特异，当下干起了苦差，连连对孔老爷子赔罪道：“小孩子嘛！老爷子别计较，凡事都看在我老柳的面子上……”说着便将孔阁揆拉到一旁，两人自去饮酒。


  
却说卢云是看了何人，竟让他如此心摇神驰？只见他泪流满面，走向一名清瘦的老者，跪下道：“顾伯伯！卢云来给您叩头了。”说着拜了下去。


  
那老者面貌清瞿，看来仙风道骨，正是顾倩兮之父，当今兵部尚书顾嗣源。


  
当年匆匆一别，至今已有二载，中间不知发生了多少事。顾嗣源有无数话想说，喉头却似哽了。他虽爱卢云之才，但家人作梗，硬要逼得卢云离去，终令他惆怅悲痛，两年来难以自己。本以为终生不得再会，谁知天可怜见，终教卢云大魁天下，二人才得以再次相见。


  
顾嗣源轻抚卢云脸颊，面上老泪纵横，喃喃地道：“好孩子，那日我看了榜单，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托人打听之下，才知真的是你。云儿啊云儿，拨开乌云见天日，你十年寒窗辛苦，总算不枉了……”


  
卢云心下激荡，泪水滚滚而落，霎时两人抱在一起，同声痛哭。


  
柳昂天、秦仲海等人见状，纷纷围了过来。秦仲海笑道：“咱们卢兄弟高中状元，却哭得大出丧似的，这是在干什么啊！”


  
众人听了他的话，都是笑了起来。顾嗣源抹去泪水，叹道：“是啊！今日状元攒花，真不该掉泪的。”


  
伍定远向来周到，忙将卢云扶了起来，替他把衣衫整理了。


  
柳昂天问道：“原来顾大人认得咱们卢贤侄，只不知你二人怎生识得的？”


  
顾嗣源叹道：“这说来话长了，云儿以前是我在扬州的幕宾。”


  
众人纷纷赞道：“顾大人果然有眼光！用了个状元当幕宾！”


  
卢云回思往事，垂泪道：“若非顾伯伯当年提携照顾，卢云焉有今日？”


  
顾嗣源叹道：“你能有今天，全是靠自己拼出来的，与老朽没有半点关系。好孩子，你真是了不起啊！”


  
秦仲海见卢云眼眶一红，怕他二人又要抱头痛哭，到时不免阴风惨惨，敢忙打趣道：“好啦，快去喝上两杯吧！不然听多了两位的肉麻话，我看一会儿也不用吃饭了，得先清了这一身鸡皮疙瘩才行啊！”众人闻言，无不大笑起来。


  
柳昂天笑道：“仲海说得是，大家先开席，喝个两杯再说吧！”说着伸手肃客。


  
顾嗣源牵了卢云的手，微笑道：“咱爷儿俩今日好好喝上一盅，不醉不休。”


  
卢云抹去泪水，点头道：“小侄正要向顾伯伯赔罪，谢过当年不告而别之罪。”


  
顾嗣源哈哈大笑，道：“你高中状元，那是何等喜事，什么罪都该赦了！”


  
众人欢饮，高谈阔论，卢云几次想与顾嗣源细述别来离情，但无数宾客上前敬酒，却让他全然不得空闲。顾嗣源却不以为意，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席间杨肃观也上来敬酒，只见他神态大方，对卢云一笑，道：“那日在承天门下，我就说过卢兄必当高中，果不出所料，当真可喜可贺！”


  
众宾客见杨肃观容貌俊美，卢云神采飞扬，无不出言赞道：“柳门人才辈出，你看看，光是进士就有两位哪！”


  
一名老者端着酒杯，走了上来，只见他身形高大，满面富贵之气，正是国丈琼武川来了。他望着杨卢二人，见二人仪表出众，忍不住心下称羡，便对柳昂天道：“你好福气啊！这两个小朋友真可算是一时瑜亮，却又都在你门下主事，你可一人占尽天下所有的好处啦！”


  
这位国丈往日虽不与柳昂天交好，但在华山上见了柳门几名年轻俊杰，有意结交，便借这个宴会过来柳府，料来日后必与柳门一系日益亲近。


  
柳昂天听了这话，心下甚喜，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国丈金口谬赞，老夫真是担当不起啊！哈哈！哈哈！”


  
御史何大人与柳昂天要好，自也受邀而来。只听他笑道：“都说‘柳门二将，文杨武秦’，看我们杨郎中、秦将军，那都是老招牌、老字号了，日后加上了这位新科卢状元，那更是大大的生力军！”


  
琼武川曾赴宁不凡的归隐大典，见过伍定远的身手，他走上前去，伸手拉过伍定远，笑道：“柳门非只出了一个文状元，咱们这里还有位大战华山掌门的武状元啊！”


  
伍定远听国丈赞扬，敢忙谦逊道：“不敢，那日若非宁掌门相饶，在下早给人杀了，怎好来说嘴呢？”


  
秦仲海笑道：“伍制使又来虚伪工夫了！”


  
伍定远干笑两声，便不再多言。


  
琼武川哈哈大笑，道：“方今柳门兴盛，不再只是‘柳门二将，文杨武秦’了，咱们可得改个口，为他们取个新名才是。”


  
众人纷纷附和，都问道：“该取什么名字才是？”


  
何大人道：“既然现下是四大将了，咱们该叫他们柳门四将才是。”


  
礼部胡尚书接口道：“何大人说得是！柳门四将，杨秦卢伍！听起来如何？”


  
秦仲海皱起眉头，道：“听起来喀啦枯噜的，好不难听。”


  
何大人笑道：“那该取什么名字？”


  
秦仲海哈哈大笑，笑道：“我说咱们该叫柳门四兽，鸡鸭鱼肉……”冷不防韦子壮已然伸出手来，将他的嘴给捂住。


  
顾嗣源才华高绝，微一沉吟，已有见地，当下道：“这样吧！咱们各取他们名字中的最后一字，肃观贤侄就取‘观’字，仲海将军便取‘海’字，云儿便是‘云’字，定远制使便取个‘远’字。咱们依着他们的官职高低，称他们为‘柳门四少，观海云远’，诸位以为如何呢？”


  
众人赞道：“好一个‘观海云远’，不愧是当今兵部尚书的金口！”


  
这夜众人兴起，便给柳门四名年轻英雄定了个排名。众人各取他们名字的最后一字，依着官职的高低排名，合称为“柳门四少，观海云远”。这观自是“风流司郎中”杨肃观，海便是“火贪一刀”秦仲海，云是“新科状元”卢云，远则是“天山传人”伍定远。众人都觉这“观海云远”大是文雅，都是赞不绝口，连秦仲海这等粗鲁的人也陪笑了几句。


  
众人欢饮，直至深夜，方才慢慢散去。


  
顾嗣源临去时召来卢云，道：“明日皇上要赐宴，你好好应对。等午宴过后，你来顾伯伯家坐一坐，顾伯伯有话跟你说。”


  
卢云想起顾倩兮，自点中状元以来，两人还未曾见上一面，只不知她是否会原谅自己在茶铺的决绝。想起游街时顾倩兮满脸怒气地关上窗户，不由得更添担忧，寻思道：“那日我托小红说那些话，本是要她忘了我。谁知……谁知上天捉弄，却又叫我点了状元，我可该如何求她原谅我？”他嚅嗫地道：“顾伯伯……我……我……”


  
顾嗣源见他面色迟疑，以为他是怕二姨娘的骚扰，当即道：“好孩子，你还怕二姨娘么？”这话反倒提醒了卢云，他想到二姨娘的尖酸刻薄，忍不住又是一叹。


  
顾嗣源道：“你现下是进士了，没人能为难你什么，你只管放心来，知道了么？”


  
卢云嗯了一声，正要询问顾倩兮的近况，忽听一个清越的声音道：“顾伯伯，小侄先告辞了，你们慢慢聊吧！”身旁擦过一人，却是杨肃观。


  
顾嗣源见杨肃观过来，便点头微笑道：“赶紧回去吧，晚了你爹爹可要担心。”言语甚是熟稔亲切，料来顾嗣源定也极为疼爱这位晚辈。


  
杨肃观颔首答应，转向卢云，说道：“恭喜卢兄了，今夜好好歇息，明日你还要上朝面圣呢！”


  
卢云看着杨肃观英俊世故的俊脸，一时竟是哽住了。


  
杨肃观却是不以为意，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日后同朝为臣，咱们可要相互打气。”跟着转身道：“顾伯伯，小侄先走一步。”


  
卢云看着杨肃观离去的背影，心中忽地起了烦乱之感，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声。

第八卷 金榜题名 第七章 打开天眼看文章


  
第二日近午，皇帝下旨，赐宴一众新科进士。卢云身为己巳年状元，大魁天下，自需去奉天殿赴宴。秦仲海熟门熟路，又是在宫中当差，当下便领着卢云，两人齐往禁宫去了。


  
进了承天门，卢云左右探看，对禁城的华丽甚感讶异。秦仲海见他满是惊奇之色，便笑道：“看了这金碧辉煌的模样，莫非你也想做皇帝了么？”


  
卢云闻言大惊，忙低声道：“禁城不比其他地方，秦将军怎么如此胡言乱语？”


  
秦仲海笑道：“看你怕的，这附近又没半个人，谁会听到我们说话？”


  
卢云惊魂甫定，喘道：“总得小心点吧。”


  
秦仲海笑了笑，道：“你到底觉得这里怎么样？很是富丽堂皇吧？”


  
卢云出身贫苦，想起多年历练中所见的穷苦百姓，不禁叹道：“皇族如此奢华，用的全是民脂民膏。只要拿出一小半来，天下就可少掉一半的穷人了。”


  
秦仲海点了点头，正要回话，忽听一人冷笑道：“你二人擅议朝政，罪该万死，可曾知错了？”


  
二人心下一惊，回头看去，只见来人身形胖大，模样长得有点像江充。卢云认得他，知道他便是今年的探花江大清，忙道：“在下只是感慨百姓生活贫苦，不是有意批评朝政，只怕江兄听错了。”


  
江大清见卢云头戴红花，知他便是当今状元，待见他仪表英俊，不知胜过自己千万倍，一时又妒又气，冷笑道：“敢做不敢当的杂碎，看你这幅模样，居然也是什么状元了。等一下看我向叔叔告个状，准把你吓个屁滚尿流。”


  
秦仲海听这人说话嚣张，眉头一皱，低声问道：“这胖子是谁？”


  
卢云附耳过去，回话道：“这人便是江充的侄子，今年的探花郎。”


  
秦仲海哦地一声，道：“原来是仗着江充的势头啊！”他走上前去，往江大清身上打量几眼，狞笑道：“死胖子，你想死么？”


  
江大清见他虎背熊腰，恶形恶状，倒也有些害怕，忍不住道：“你……你想干什么？”


  
秦仲海上下看了他几眼，忽地心念一动，想到了一条恶整妙方，当下嘿嘿一笑，凑头过去，笑道：“没事，老兄别慌，只因最近朝廷里挺缺人手，皇上托我四下寻找人才帮忙。我看你天资聪颖，身材高大，倒真是块材料。”


  
江大清原本怕他打人，此时听他有意奉迎自己，心中便想：“这侍卫想要巴结我。”霎时哈哈大笑，道：“看你一幅獐头鼠目的模样。想不到你的鼠目还有点寸光，居然懂得你老子是个人才！”他见秦仲海有意巴结，登时将下巴高高扬起，神态甚是傲慢。


  
秦仲海打蛇随棍上，一看江大清摆出官架子，也立时换上一张笑脸，陪笑道：“皇上吩咐下来，说有个职缺特别要紧，只是找不到才学兼备的人来干，便要咱们招子放亮，四下寻访合适人才。我方才便是与卢状元谈及此事。”他眼角撇去，见卢云颇有讶异之色，便微微摇手，要他不要多话。


  
卢云心下了然，知道秦仲海有意恶整江大清，当下便微笑不语。


  
江大清哦了一声，道：“怎么样，你们谈定了么？”


  
秦仲海叹道：“他资质不够，远远比不上江探花，实在干不了这个职缺。”


  
江大清登时信了，只听他哈哈大笑，说道：“我文武全才，三岁能吃八碗饭，五岁便会骂粗口，人称神童便是我，资质当然是一等一了！”说着大笑不止，道：“你快说告诉我这个职务是什么？等一下我便向我叔叔要去！”


  
秦仲海低声道：“这官叫做‘皇门官门正’，正四品的大官！”


  
江大清又惊又喜，道：“皇门官门正，听起还好称头啊！这是干什么的？”


  
秦仲海故做神秘，低声道：“不敢有瞒探花郎，这官职可以亲近无数美女，甚且可以亲睹她们洗澡更衣，乃是宫中第一等的大肥缺。不知探花郎有意否？”


  
江大清舔了舔嘴，露出色眯眯的淫笑，道：“这么好？”


  
秦仲海四下探看，小声道：“非只如此，这个职缺更可长伴君侧，住在豪宅宫殿之中。说真格的，江探花到底要不要？”


  
江大清心急无比，连声道：“当然，当然！”


  
秦仲海忽地一叹，面露忧愁之色，摇头道：“可这官职只能打牌听戏、喝酒唱歌，可就是不准读书写字。这是太祖立下的遗规，就怕你不能习惯了。”


  
江大清露出极其神往的脸色，赞叹道：“就是不准读书写字！真是太好了！”


  
秦仲海奇道：“你不是进士么？不准读书写字，你岂不会无聊死了？”


  
江大清连忙一咳，道：“我……我这都是为了皇上，这才奋不顾身，投笔从……从乐，你要明白我的苦心才是。”


  
秦仲海点了点头，道：“好吧！算我信你一次。一会儿上了金銮殿，你自管向皇帝开口要吧！”


  
江大清舒了一口长气，面露感激之色，道：“多谢你老兄了！请教你贵姓大名！”


  
秦仲海心念一动，道：“在下安道京。”


  
江大清哦地一声，登时笑道：“原来你就是安统领啊！我叔叔常在家里骂你是个笨蛋呢！”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安道京本来笨，笨得跟猪一样，江大人教训的实在太是了。”他口口声声都在骂安道京，但江大清怎听得出其中玄机，当下笑道：“你很谦虚，很好，很好。回头我在叔叔面前夸夸你。”


  
秦仲海虎腰乱摆，满脸堆笑，连连作揖道：“多谢江探花再造之恩。”


  
卢云见秦仲海连连戏弄江大清，忍不住觉得好笑。


  
江大清得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满面兴奋之色。他走到卢云身边，冷笑道：“状元了不起吗？我呸！”往地下吐了口脓痰，这才扬长离去。


  
卢云见他走远，忙问道：“什么叫‘皇门官门正’？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官职？你该不会是骗他的吧？”


  
秦仲海笑道：“我何必骗他，真的有这个官啊！而且真的可以和美女洗澡，也可以打牌听戏，我说的都是句句实言啊！”


  
卢云奇道：“真的么？可是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官名？”


  
秦仲海笑道：“我在干这御前侍卫之前，也不知道这个玩意儿。”


  
卢云心下不解，一脸茫然。


  
时近午间，已到午宴时分，卢云便由秦仲海领着，心惊胆战地进了奉天殿。今日赐宴进士，从三品以上的要员方能入殿，秦仲海便守在殿外，其余柳门诸人官职不到，自也不便过来了。


  
卢云孤身走进，只见里头闹哄哄地。此时皇帝还没驾到，众大臣便自聚集闲聊。卢云眺头看去，远处一老一少正在那儿低声说话，那少年容貌俊秀，正是杨肃观之弟杨绍奇，看那老者身形修长，满面慈爱，当是那大学士杨远了。卢云想起自己举目无亲，不由得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正哀叹间，脑门被人丢了一记石子，卢云摸着脑袋，回过头去，只见秦仲海躲在殿门外，正朝他连连挥手。卢云微微一笑，心道：“秦将军真是我生平第一好友，我能识得他，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他正自微笑，忽见一人走了过来，大声道：“卢贤侄，这当口才来！”


  
卢云抬头去看，赫然便是柳昂天。卢云急忙拜倒在地，唤道：“见过侯爷！”


  
柳昂天上前扶起，嘱咐道：“一会儿皇上会考你们几个问题，八成是诗词歌赋类的玩意儿，你可小心应付着。”


  
卢云点头道：“我理会得。”


  
柳昂天又吩咐了几句，忽见秦仲海在外头鬼鬼祟祟地闲晃，当下怒道：“这小子又在恶搞！”三步并做两步，便往外头冲去。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名老者走来，道：“云儿。”


  
卢云大喜，冲上前去，拉住他的双手，叫道：“顾伯伯！你也在这儿？”


  
那老者正是顾嗣源，只听他笑道：“我是当今的兵部尚书，今日这么大的场面，当然也得来了。”他摸了摸卢云的脑袋，笑道：“一会儿好好干，把你的文才尽量拿出来。皇上若是喜爱你，定会问你想到何处任职，到时你可要小心思索，细细挑个好差事，知道了么？”


  
卢云嗯了一声，他不知自己该当争取何处职缺，便即问道：“顾伯伯若有高见，可否指点小侄一二？”


  
顾嗣源低声道：“最近朝廷斗得太凶，顾伯伯希望你能调到江南去当知县，一来也是避祸，二来也可以帮你们侯爷连络地方官，知道了么？”


  
两人正待要说，却见大批内侍走出，皇帝便要出来。顾嗣源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快去准备吧！午宴之后，咱爷俩再好好聊聊吧！”


  
卢云叹息一声，他在顾府住了一年有余，从不曾与老爷夫人同桌吃饭，现下中了进士，点了状元，要到顾嗣源家中吃饭竟尔变得轻而易举，想来即便清贵如顾嗣源，也难免予人“三十年来尘土面，至今方得碧纱笼”的感慨。只是想到要见二姨娘的面，忍不住烦心。


  
忽觉背上一痛，似有人暗算自己。卢云一惊，猛地回头看去，只见秦仲海连连挥手，似乎要他注意什么。卢云呆了一阵，转头过来，赫然见到满朝文武大臣都已跪下，只有自己一个人大剌剌地站在殿中，模样甚是尴尬。


  
他茫然呆立，不知高低，呆呆听着众大臣口称尊号：“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只见皇帝伸手一挥，道：“众爱卿平身。”众人拜道：“谢万岁！”各自缓缓站起。


  
卢云从头到尾都是呆立当场，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一人身穿蟒袍，猛地向前窜出，喝道：“大胆小儿，见了皇上还不知叩拜见礼，来人！立刻把他拖到午门斩首！”这人唇上留着短须，正是江充，想来他知卢云与柳昂天之间颇有牵连，此时一抓到借口，便来寻事。


  
却听一名老者笑道：“江大人，你以为自己是谁？什么时候在这奉天殿里，也轮得到你发号施令了？”这人约莫七十来岁，正是刘敬。虽说最近薛奴儿之事对他有些牵连，但他看来依旧泰然自若，确实是一代权臣的风范。


  
江充正要反唇相讥，皇帝却挥了挥手，道：“诸卿不必为此争吵。”说着问向卢云，道：“看你身披红带，一幅愤世嫉俗的模样，当是方今状元卢云吧！”


  
卢云见这皇帝约莫五十来岁，模样甚是英俊，长得倒与银川公主有些相似，一时之间，心里忽有些亲近之感。他抖开朝袍，下拜道：“回圣上的话，小民正是卢云。只因上天垂怜，卢云侥天之幸，才得以中式。天下多少俊杰，说什么也轮不到小民当这状元郎，众位阅卷大人却是错爱了。”


  
皇帝见他仪表非俗，谈吐自若，心下颇为喜欢。他哈哈大笑，道：“看你口若悬河，又是一表人才，将来定可堪负国家外交使命。这样吧，朕替你安排几个职缺，以后你便留在朕身边办事了。”


  
看来皇帝非但与银川公主外貌神似，便连心思也是相近，一见卢云的形貌谈吐，便生喜爱之意，当下便起意重用。


  
卢云正要答应，忽见柳昂天与顾嗣源两人连使眼色，好似不要自己答允。卢云心下警觉，料来定有深意，便回道：“启禀圣上，微臣念及江南一带盗贼四起，民生凋敝，一心想至江南奉献所学，尚乞圣上恩准。”此言一出，两名老者登时连拍心口，好似松了一口气。


  
江充冷笑道：“还没当过一天官，便懂得挑三拣四了，这种人留着做什么？送去充军算了。”


  
却听皇帝嘿地一声，责备道：“江爱卿这话就大大的不对了，留在朕的身边办事，那是何等的美差？谁知这位卢状元却自愿以天下为己任，请调到外地去干苦差，他这般人品心思，江爱卿怎可出言讥讽呢？”


  
江充心下不忿，但皇帝既然如此说了，只得应道：“臣知罪了。”


  
皇帝哈哈大笑，指着卢云道：“你这人看来卓卓不群，虽说举止有些冒失，但朕就是喜欢你这等独具见地的人才。来！朕赐你一杯酒！”说着举起杯来，两旁太监立时上前，斟上了酒，奉了过去。


  
卢云举杯过顶，跪下道：“臣卢云，叩谢皇上圣恩。”两人一饮而尽。


  
皇帝见卢云喝酒爽气，不似寻常读书人那般扭捏，登时笑道：“卢爱卿看来酒量不恶，颇有太白遗风。来！让朕考你一考，看看你有没有真才实学？”


  
卢云心下一凛，应道：“是。”


  
皇帝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听远处雷声隐隐，打落闷雷，跟着哗啦啦雨声响起，竟是下起了雷雨。此时已入秋季，雷雨已甚稀少，皇帝望着殿外，只见水花四溅，廊庑皆湿，便笑道：“难得入秋，还能大雨倾盆。既然天降甘霖，咱们便以这为题材，对上一幅联吧！”


  
雨声滴哒，落在檐上，听来极为悦耳。一众文武百官应道：“吾皇聪明睿智，我等洗耳恭听！”


  
皇帝哈哈大笑，道：“诸卿听好了，朕要念了。”


  
大雷雨中，秦仲海躲在殿外，已然全身淋湿。他见皇帝沉吟良久，一众文武百官却都一动不动，全在专心等待，忍不住心下暗笑，寻思道：“皇帝不是说要念了么？怎么还拖这么久，真他妈的放屁吹牛！”


  
正讥嘲间，忽地一道闪电劈在身旁，秦仲海吓了一跳，心道：“他妈的圣天子，老子连说句玩笑话也不成么？”


  
皇帝凝目望向殿外，只见廊阶早被雨水打湿，他心念一动，缓缓地道：“诸卿听好了，朕出的上联是：大雨淋漓，洗净大阶迎学士。”


  
此刻大雨倾盆而下，奉天殿外的廊庑早已湿透，而今日又是皇帝赐宴，迎接众多新近进士的日子，看来这景泰皇帝确实才学非凡，居然能以短短的一幅上联，便把此时此景都描绘出来。其中下句“洗净大阶迎学士”，更让人有喜气洋洋之感。


  
众大臣平素对皇帝早已异常奉迎，听了如此佳作，如何不趁机大表敬意？只听孔首辅带头惊叫，一时之间，捶胸顿地之声四下响起。江充更取出随身纸笔，细细抄了下来，垂泪道：“这真是臣生平听过最好的上联，臣此生如此幸运，上天眷顾啊！呜……呜呜啊……”


  
顾嗣源、杨远等文臣自有风骨，虽不趁机作态，但听得这上联佳妙至此，却也暗暗点头，眉宇间满是敬意。


  
皇帝微微一笑，道：“看大家的神情，好像我这上联还使得么！”


  
江充擦抹泪水，高声道：“那当然了，这可是千古佳句啊！”


  
皇帝笑了笑，当即问向卢云，道：“怎么样，对得出来吗？”


  
卢云轻咳一声，却没回话。顾嗣源、柳昂天等人看在眼里，无不暗暗心焦，知道这上联确实艰难，卢云纵然才华高超，但一时半刻之间，恐怕也难以解开。


  
皇帝出的上联共分两句，是为“大雨淋漓，洗净大阶迎学士”。这上联一共用了两个“大”字，一在上句第一字，一在下句第三字，若要答出一个工整下联，定须对上这两字。除此之外，还须应上人事时地物五样难处，可谓极为费解。众文官多是进士出身，听得皇帝相询，忍不住皱眉苦思，也都在极力思索下联破解。


  
江充见卢云神色凝重，不禁哈哈大笑，道：“小子早点认输吧！省得等一下丢脸！”


  
刘敬斜睨了他一眼，笑道：“你别得意哦，卢状元若要对不出，一会儿便轮到你侄儿江大清来答了。”


  
江充心下一惊，寻思道：“我那个侄儿几乎目不识丁，纯是靠我这叔父才搞上这个探花郎的。这……等会儿皇上若要亲自垂问，这可怎么办才好？”当下急急吩咐侍卫，命他们找来罗摩什，请他躲在殿外暗助。罗摩什才学既高，武功也强，想来定能助他侄儿一臂之力。


  
皇帝见一众文官神情凝重，知道自己这幅上联确实难解，他取出卢云的试卷，笑道：“你慢慢想，让朕先看你的文章，你一会儿再答不迟。”


  
他正要打开卢云的卷子，忽然殿中一亮，天边飞过一道闪电，跟着轰隆之声大作，那道闪电竟是打在奉天殿正上方。众臣面上变色，都是为之心惊不已。


  
霹雳交加，雷声隆隆，卢云见皇帝高坐龙椅，手持自己的试卷，霎时双眉一轩，已有腹案。他躬身拱手，道：“启禀圣上，臣有对。”


  
皇帝闻言一愣，愕然道：“这么快？”


  
众文官听他一时半刻便能有解，无不诧异，不少人脸上更现出不信的神色。


  
殿外雷声隐隐，忽远忽近，卢云更不多言，当下上前一步，躬身道：“万岁爷的上联是：大雨淋漓，洗净大阶迎学士。臣对的下联是：天雷霹雳，打开天眼看文章！”说话之间，天际更是雷电闪耀，只照得殿上明暗不定。


  
众大臣闻言，莫不张口结舌，面面相觑，良久不能言语。过了半晌，奉天殿上才传来一声暴彩，满朝文武同声叫好，都是大声赞道：“当真是绝对！好一个卢状元！”


  
敬佩之情颇真，便连江充、刘敬也是暗自点头。


  
“大雨淋漓，洗净大阶迎学士；天雷霹雳，打开天眼看文章”。


  
这下联以“天”字解了上联的“大”字，“天雷”应“大雨”，“天眼”对“大阶”，非只对仗工整，还应了人事时地物五样妙处。尤其这几道闪电恰在皇帝取出试卷时打落，雷霆一闪，有若老天开眼，此情此景，尽入下联“打开天眼看文章”之中。其中“天眼”二字，更是语带双关，颇有推崇圣上之意，堪称绝妙。


  
皇帝深爱文学，一听卢云的下联，登时大喜。他猛地站了起来，仰天吟道：“大雨淋漓，洗净大阶迎学士；天雷霹雳，打开天眼看文章！好！真是好！”眼看这上下联如此佳妙，出题与解题的自都能流芳百世，皇帝喜上眉梢，当下转过身去，吩咐刘敬：“你把这幅对联记下来，朕日后要将之收录，列于景泰文集之中。”


  
顾嗣源听在耳里，心下自也欢喜难言，想道：“也只有云儿这等文才，才能对得出这等好联，难得！难得！”柳昂天虽是武人，但也知这下联对得极佳，心下自感高兴。


  
秦仲海躲在殿外，此时身上早已湿透，耳听卢云答得工整，他虽不知其中难处，但见众人赞叹欢喜之情颇真，想来是难得之作，自也为卢云开心。便在此时，忽见一名圣僧模样的和尚出现在附近，却是一幅偷偷摸摸的神情。秦仲海认出他是罗摩什，心道：“这和尚不知来这里作什么，真可怪了。”一时不忙揪他出来，便往殿内看去。


  
只见皇帝龙心大悦，早命人开席，正在那儿举杯畅饮。一众大臣则端坐几后饮酒，每人桌上都摆着五碗大菜，一瓶御赐美酒，看来颇为丰盛。


  
秦仲海看得眼红，心中便道：“他妈的，你们吃得快活，老子却在这儿淋雨，真是岂有此理。”他舔了舔嘴唇，只想饮酒，又听殿内传来皇帝的声音，道：“卢爱卿如此聪明，着实难得，看你这等文才，朕实在很想留在身边，唉……真舍不得外放江南啊！”


  
秦仲海心下一惊，寻思道：“惨了，卢兄弟要是给皇上留在身边，照他的硬脾气，只要江充三言两语陷害一下，没两天就给杀头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卢云虽是精通妙法，能言善道，但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何等为难，比之血淋淋的战场，只怕还要难上千百倍。他虽然镇日自称“兵之诡道”，但要玩那陷害暗算的把戏，却一件也作不到。也是为了这个理由，顾嗣源与柳昂天才会劝卢云离开京城，少与这些豺狼虎豹为伍。


  
殿内顾嗣源、殿外秦仲海等人各自惶急，又听皇帝道：“朕虽想把卢爱卿留在身边，但念及江南百姓生活疾苦，实在需要一位父母官，却也只好忍痛割爱了。”说着叹息不已，颇见惋惜之情。众人听了皇帝改变初衷，方感安心。


  
皇帝叹息一阵，这才命卢云上前。他取出长洲知州的印信，谆谆嘱咐：“长洲知州悬缺已久，百废待举，亟须整顿。念尔一心报效国家，上任后需得爱护地方，廉洁自持，使百姓安居乐业，知道了么？”


  
卢云大喜，当下跪地接印，道：“臣卢云沾泽圣恩，必竭心爱民，不敢有失。”说着接下印信，叩谢皇帝圣恩。


  
皇帝哈哈大笑，挥手道：“真是人见人爱的小子，快去喝酒吧！”


  
眼看卢云叩首回座，皇帝心中喜乐，一时酒兴甚佳。他连喝了几盅，笑道：“咱们卢状元果然一表人才，文采飞扬，状元之名当之无愧。却不知咱们的胡志廉胡榜眼人品如何？”


  
话声未毕，一人大步向前，跪下道：“臣胡志廉，愿万岁平安喜乐，政躬康泰。”


  
皇帝哦了一声，低头看去，只见胡志廉身材瘦小，但双目湛然有神，想来也是一名了得的文士。他微微一笑，问道：“胡志廉，你志向如何？想到何地为官？”


  
胡志廉跪地回话，道：“启禀圣上，微臣乃兄也在朝为官，乃是当今礼部尚书。臣希望能留在京中，以求兄弟骨肉团圆。”


  
那礼部胡尚书猛地上前叩首，大声道：“请圣上恩准，令我兄弟两人团圆，得享天伦之乐。”


  
这胡尚书向与刘敬交好，自来多与江充作对，江充看在眼里，登即冷笑道：“老掉牙的把戏啦！你兄弟二人打着骨肉团圆的破烂幌子，便想骗个京官当当，哪有这么容易？”


  
皇帝笑道：“江爱卿说话恁也恶毒了，人家自求骨肉亲情，却碍得你什么事了？”当下道：“两位胡爱卿所求照准，以后朕便称胡尚书为大胡，你胡志廉为小胡吧！”


  
江充哈哈一笑，讥嘲道：“他二人若是一齐出现，那便合称‘二胡’。这两人专出悲苦之音，全家都是倒楣模样。”


  
胡尚书大怒，但眼下江充势大，只得勉强忍耐。


  
一旁刘敬听了，便接口道：“江大人，你侄子是后江，你是前江，长江后浪推前浪，嘿嘿，看来你这一代旧人定要给换下来啰！”


  
江充正要出言去骂，却听皇帝笑道：“两位胡爱卿都请坐。来，胡榜眼，朕也出一联考你。”他在兴头上，一看桌上摆着三杯酒，也不细想，挥了挥手，便道：“万岁怀抱三杯酒。”


  
这上联也是应景，他自称万岁，自是傲视当今的帝王气象。众臣闻得此联，又开始连声赞叹，江充更是擂胸捶地，拿出本子疯狂抄写，言行更令人错愕。


  
胡志廉饱读诗书，一听上联，心中立想：“皇上这上联并非原创，原句当是‘千秋怀抱三杯酒’，下联则是‘万里云山一古楼’，只是圣上为了应景，硬是掉转了几个字，我该如何是好？”他生来聪颖，眼珠转动，霎时也有好些对子出来，但朝中文人满是高人，自己虽有对子，却非绝对，实没把握撼动群臣。


  
他斜目去看卢云，只见他端坐几后，面带微笑，想来此人文才非凡，片刻又已有腹案生出。他冷汗直流，想道：“半吊子东西，不如不说。今日唯有行险一途。”当下起身上前，拱手道：“圣上此联太过佳妙，臣一时回答不出，还请见谅。”说着拜了下去，连连叩首。


  
皇帝听了这话，忍不住皱起眉头，颇为失望。一众文官却是暗暗点头，都知这位榜眼见事明白，深谙官场之道。先前皇帝与状元郎随口对答，两人便做出传诵千古的佳句，料来都是才高八斗之士，胡志廉若不知藏拙，一心大显锋头，只要稍一不慎，便会给卢云比下去，从此不得翻身。此时遇得垂询，自当另辟途径，以免受制于人。


  
江充嘿嘿冷笑，一看胡志廉退缩，只想出言羞辱，话到口边，忽地想起下个答题的便是自己侄子。他心下大惊，眼见刘敬笑里藏刀，站在一旁不怀好意，便把话缩了回去。


  
皇帝皱起龙眉，显是心中不喜，摇头道：“胡榜眼不愿答题，那便跪下候着，让朕看看你的文章再说。”他取出胡志廉的试卷细读，要看他是否有真才实学。胡尚书看在眼里，自为兄弟担忧，胡志廉跪在地下，却是面带微笑，显然胸有成竹。


  
看了半晌，皇帝不见喜怒，仍是双眉紧皱，迟迟没有说话。胡尚书不知吉凶如何，心中只感害怕。又过片刻，皇帝忽尔放落了试卷，问道：“你在文章里力呈教战手策，究竟是何用意？”


  
胡志廉应道：“臣近年游览乡间，见百姓流离失所，每遇盗贼，常无法自防，是以藉试卷一角，建言圣上，能令军机下放民间，得使乡勇卫国，以达保国奇效。”


  
皇帝听他说话掷地有声，又见他双目炯炯，侃侃而谈，丝毫没有惧色，心中起了爱惜之意，霎时微微一笑，道：“看你见地深刻，笔力雄健，所精当在经史子论，无怪不喜这些诗词歌赋。”


  
胡志廉跪地不动，垂首道：“臣生性愚鲁，还请圣上重重责罚。”


  
皇帝笑道：“你这般经国识见，虽不及卢状元的盖世文章，却也难能可贵。不过你既然开口讨罚，朕可不能平白饶过你。”


  
眼看皇帝低头沉吟，胡尚书吓得魂飞天外，正想出言讨饶，却听皇帝哈哈一笑，道：“好吧！朕意已决，日后便罚你到翰林院修撰吧！你可心服？”


  
这“翰林修撰”一职官秩颇高，复又清贵，皇帝用罚这一字，自是玩笑之言，别无他意。


  
胡志廉闻言大喜，知道计策管用，当下跪地谢恩，诵号道：“微臣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叩首三次，方才站起。一旁胡尚书则连拍心口，竟已吓出一身冷汗。


  
皇帝赐下御酒，与胡志廉对饮一杯，便问：“江探花何在？”


  
一名胖大男子冲了出来，大声道：“江大清叩见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猛力叩首，登时咚咚有声。


  
皇帝笑道：“你不必这般用力，等会儿磕伤了脑袋，你叔父必然伤心。”


  
江充尴尬一笑，道：“多谢皇上爱护小侄。”


  
江大清却不领情，大声道：“皇上不必担心，小人的脑袋不怕疼！我叔父自小便常打我的脑袋，说这样可以聪明些哪！”


  
皇帝笑道：“你真变聪明了吗？”


  
江大清嚅嗫地道：“我……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还是常打便是了。”


  
众人忍俊不禁，都是一笑。刘敬面带讥讽，微笑道：“果然是家学渊源，了不起，了不起。”


  
江充面红耳赤，急急找来身旁卫士，低声传令道：“你们告诉罗摩大师，请他务必相助小侄过关。”


  
那卫士依言去了。江充往殿外探看，待见罗摩什已站在窗沿附近，他松了一口气，这才稍感心安。


  
皇帝笑道：“胡榜眼精擅经史，试卷里多是精辟见解，乃是治国栋梁，虽不及卢状元那般才情，却也是难能可贵。他两人一位机智百变，一位擅论史事。你呢，你又会什么？”


  
江大清大声道：“我会背诗！”


  
皇帝哦了一声，奇道：“背诗？那是什么？”


  
江大清道：“就是唐诗三百首啊！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些我都会背！”


  
皇帝点了点头，微笑道：“看你真心喜欢诗词，想来才情必高。来，先让朕看看你的文章。”说着取出他的试卷，便要去看。


  
谁知才从密封袋里取出试卷，那试卷竟如长了翅膀一般，忽尔随风飞去。皇帝吃了一惊，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秦仲海见罗摩什手上抓着一条细线，知道是他在搞鬼，当下微微冷笑。他在地上捡了一小块石子，猛往罗摩什的光头丢去。罗摩什此刻正专心应付殿内情事，哪知有人暗算于他，登时给打破脑袋，鲜血长流。他回过头去，怒目望向秦仲海，低声道：“你别趁人之危！”


  
秦仲海笑道：“只要你不来搞鬼，我便放你一马。”罗摩什哼了一声，不去理他。


  
罗摩什与秦仲海说话，心神微分，那试卷便从空中落了下来。刘敬笑道：“看来这试卷好生害羞，居然会怕人家看。”他伸手过去，便要将试卷抢夺在手。


  
江充知道这试卷满是荒唐言，不由得惨然一笑，心道：“说不得，只有干了！”当下提起桌上一大碗汤，立时泼了过去。刘敬尚未拿到那试卷，猛地半空一大碗热汤洒来，霎时溅上了纸张。那试卷给热汤一泼，便已掉落在地。


  
皇帝惊道：“江爱卿，你这是干什么？”


  
江充忙道：“臣一时手脚麻木，不小心把汤碗泼出，请圣上重重责罚。”


  
皇帝叹道：“人家苦心写的文章，你却把它毁得不成话，你怎么对得起你侄子呢？快把剩下的部份拿来，让朕多少看一下。”


  
江充见那试卷溅满汤汁，心下暗喜，想道：“这墨定然荫开了，皇上便是要看，那也是乌黑一片，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他喜孜孜地提起湿淋淋的试卷，正要送上，猛见那试卷只有首页姓名处有荫痕，其余诸页都是空白一片。他心下一惊，寻思道：“大清这可恨的小子，这厚厚一本试卷，他居然只写了名字！”


  
皇帝催促道：“江爱卿，你快拿来，朕等着看哪！”


  
江充惨然一笑，猛地张开了嘴，将整本试卷吃了下去。


  
皇帝大惊道：“你……你干什么？”


  
江充乱嚼几口，用力将试卷吞落。饶那试卷宣纸所制，但厚厚一本，份量也不算少，江充陡地面色惨白，险些活活噎死。


  
刘敬冷冷地道：“看来江大人肚子饿啦！”


  
江充打蛇随棍上，立时含混不轻地道：“刘总管说得没错，这上头有汤汁，臣不忍暴殄天物，只好把它吃下去啦！”


  
皇帝听他胡言乱语，如何不怒？霎时重重一拍龙椅，喝道：“你大胆！这中间定有隐情，对不对！”


  
江充吓得跪倒在地，颤声道：“圣上息怒。”


  
皇帝厉声道：“朕念在你辛苦为国的份上，平素对你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向来最少管你！可这科举何等要紧，乃是为国荐才。如此国家大事，你却敢胆擅权，随意作弊舞弄，此事朕却是容你不得！大胆江充，你该当何罪！”


  
江充吓得屁滚尿流，跪地讨饶道：“皇上饶命啊！”


  
皇帝气愤之余，转头喝道：“江大清！朕现在考你，你若是答不出中式的，朕便把你充军，你知道了么？”


  
江大清吓得全身冷汗直流，颤声道：“救命啊！”


  
皇帝森然道：“方才我命胡榜眼对得那幅上联，只因胡榜眼不喜诗词，朕便放他过去。现下朕便以这幅对联，再考你一次！你答吧！”


  
江大清茫然道：“皇上刚才出的对联是什么？”


  
皇帝气得险些昏晕，狂怒道：“这会儿就忘啦！你叔叔平日最是用功，早把朕的微言大义都抄了下来，你过去问他吧！”


  
江大清嗯了一声，便自走了过去，道：“叔叔啊！你抄的本子借我看一下吧！”


  
江充摇头道：“不能借你。”


  
江大清心下一怒，大声道：“你连亲侄子都不救！你太可恶了！”


  
皇帝也怒道：“大胆江充！你看方才胡尚书兄弟多么友爱，你却做得这般事，把本子拿出来了！”


  
江充陪笑道：“是……是……”他往怀里一摸，忽地面色一变，惊道：“不见了！”


  
皇帝面色铁青，道：“刘公公，你去帮帮他吧！”


  
刘敬微微一笑，道：“老臣领旨。”说着走到江充面前，道：“江大人，你侄子要看你的手抄，快取出来了吧！”


  
江充面色难看，只好拿出本子，嚅嗫地道：“你随便看吧！”


  
江大清冲了上来，夹手夺过，随手翻了一段，蓦地惊道：“叔叔，上面黑黑的，只有画了一只乌龟而已，没有皇上的诗啊！”


  
皇帝脸色发紫，勃然大怒，厉声道：“好啊！原来你平日做的笔记都是装模作样，来人！给我打！”


  
眼看近侍大汉将军疾冲而出，手提金瓜捶，便要纳头来打。江充泪眼汪汪，跪地求饶，颤声道：“皇上息怒，念臣多年功劳，饶过我吧！”


  
皇帝冷笑一声，道：“饶你不饶，看你侄子了。”他喝住殿前侍卫，高声道：“江大清，你记好了，朕方才的上联是‘万岁怀抱三杯酒’，你给对吧！”


  
江大清喃喃自语道：“万岁怀抱三杯酒？”


  
皇帝冷笑道：“料你一时对不出。来人，上一段歌舞！”话声甫毕，立时出来十余名宫女，在殿前翩翩起舞。


  
秦仲海见当中有一名宫女相貌极端丑恶，竟然颇似罗摩什，转头急看，果然那罗摩什已然不见，看来那宫女必是他乔装而成。


  
皇帝心头烦闷，连喝了一阵闷酒，道：“你到底想好没有？”江大清却仍是一脸茫然，兀自张大了嘴。皇帝怒道：“朕给你一柱香时分！你给想明白了！”


  
太监端过香炉，焚起檀香，只等线香烧尽，江大清必定要糟。


  
只见江大清面无人色，呆呆的站在殿上，满头冷汗中，忽见一名相貌凶恶的宫女对他直笑，手上却拿着一朵红花，不住地要递给他。江大清心中忽起邪念，想道：“嘿嘿，这宫女对我有意思。”一时竟然心摇神驰，更是忘了自己身在险境。


  
江充早看出那宫女是罗摩什乔装的，知道红花中必然藏有纸条，心下暗急，但皇帝睁眼望着自己，一时却也无计可施。


  
皇帝暴喝一声：“到底想好了没有！”


  
罗摩什见不能再拖，登时将手上红花丢出，便往江大清面上扔去。江大清淫笑一声，便要伸手去接。外头秦仲海见了，霎时也是一枚石子丢来。那石子打在红花上，“啪”地一声轻响，那红花又飞了回去，掉在罗摩什两脚之间。江充与罗摩什见了这等情状，都是又惊又急，一时叫苦连天。


  
皇帝见江大清犹在拖延，怒道：“来人，给我押起来了！”


  
江大清喃喃地道：“万岁怀抱三杯酒……万岁怀抱三杯酒……”满心惊惶间，陡见了那丑恶宫女脚下的红花，忽地心有感悟，大声道：“等一下，我有下联！”


  
众人心下大奇，纷纷惊道：“真的么？”先前胡志廉尚且不愿回答此联，可见这联真有些难处，江大清文盲一个，如何能答？都有不信神色。


  
江大清生死关头，哪管众人指东道西，当下冲了出来，指着罗摩什脚边的红花，暴吼一声，叫道：“万岁怀抱三杯酒；宫女胯下……宫女胯下一枝花！”


  
众人闻言，忍不住哄堂大笑。罗摩什低头看着自己两腿间的红花，一时也是面色大窘。这下错有错着，“万岁怀抱三杯酒，宫女胯下一枝花”，人事时地物无一不合。众人虽觉好笑，却也挑不出毛病来。皇帝闻言也感莞尔，挥手笑道：“算了，饶你一命吧。”


  
江充脸色惨淡，心道：“天幸这胯下一枝花，不然我叔侄的脑袋可要搬家啦！”


  
江大清洋洋得意，面有傲色，下跪道：“启禀圣上，臣想求个官。”


  
皇帝见他须臾之间，便顺着竿头来爬，不禁皱眉道：“你想做什么？”


  
江大清大声道：“臣想做‘皇门官门正’！”


  
皇帝闻言，一时又惊又喜，站起身来，大声道：“你真想做‘皇门官门正’？”


  
江充听得此言，吓得面色惨白，急忙跪下，颤声道：“皇上不要理他，他是胡言乱语的……”


  
皇帝大怒，喝道：“给朕退下！这官职好歹是正四品，也不见得委屈你这探花侄子！”


  
眼见皇帝如此不悦，江充吓了一跳，只有心惊胆战地下去了。


  
皇帝微微一笑，温言道：“江大清，你真想做‘皇门官门正’？”


  
江大清见皇帝面带喜乐，心下大喜，急忙喊诺，想道：“那位安统领果然没骗我，皇上只要一听到我自告奋勇，便会龙心大悦。嘻嘻，看来我今日要发了。”他偷眼看着江充，只见他全身颤抖，似是欲言又止。江大清又想道：“哼！叔叔最瞧不起我了，一听我要做大官，他就来妒忌，真是可恶。”


  
皇帝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一事，皱眉道：“江大清，朕提醒在先，这‘皇门官门正’要服侍年轻女子更衣沐浴，你可受得了委屈么？”


  
江大清大喜欲狂，暗想道：“安道京果然没骗我！”忙道：“服侍女子更衣沐浴，乃是臣生平之职志，绝无委屈可言。”


  
皇帝微微颔首，道：“难得，难得，堂堂的进士居然忍得下这口气，不简单。”他忽地眉心纠起，又道：“可这官职有个大大的难处，只准与大臣女子打牌听戏，喝酒唱歌，却决计不准读书。你身为儒生，可受得了这个闷么？”


  
江大清一身本领，全在“打牌听戏、喝酒唱歌”八字箴言上，听得此言，那是正中下怀了，当场大喜道：“皇上莫要担忧！臣粉身碎骨，也要把事情办好！”


  
皇帝叹道：“真是委屈你了，好吧！朕便把这个官职给你。”


  
江大清下跪磕头，大声道：“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大清磕头不休，却见皇帝转过头，问向刘敬道：“刘总管，这种事以前有先例么？”


  
刘敬道：“启禀皇上，前朝秉笔太监王英是以秀才身分入宫，想来也能算是一个前例。不过以进士身分进宫的，这位江探花却是史无前例。”


  
皇帝微微颔首，道：“有先例就好。只是他这么大年纪，还能割得么？”


  
江大清忽起不妙之感，心道：“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还能割得么？”


  
刘敬笑道：“皇上放心，老臣亲自操刀，保他万无一失。”说着往江大清胯下瞄了一眼，点头道：“看东西这么一点点，不挺难割。”


  
江大清恍然大悟，方知这“皇门官门正”乃是内官，需得净身方能为之。他大惊道：“不要割！我不要做‘皇门官门正’了！”


  
刘敬笑道：“君无戏言，皇上已经赏给你了，你怎敢反悔？”


  
江大清仓皇看向江充，惊叫道：“叔叔！叔叔！救命啊！救命啊！”


  
江充叹息一声，掩住了脸面，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求情。


  
群臣哄堂大笑，秦仲海与卢云两人自也忍俊不禁，一个殿内，一个殿外，都是笑得人仰马翻。

第八卷 金榜题名 第八章 西角牌楼


  
众人午宴已毕，各自出得宫来，却见江充仍在与皇帝低声哀告，皇帝面无喜怒，江充苦苦哀求，却不知结果如何。


  
秦仲海躲在殿外，心下暗笑道：“江大清这下给人喀喳一刀，恐怕要呜呼哀哉了。”


  
秦仲海极目望去，只见卢云径自与顾嗣源去了，自知好友要去尚书府作客，心下不禁替他高兴：“这卢兄弟在金銮殿上扬眉吐气，满朝文武无不钦佩他的文才，顾大人一个开心，说不定要把爱女许配给他。”转念又想：“可那杨郎中也是一股脑儿的爱慕这位顾家小姐，这可是个什么了局？照老子看，这两位读书人可有得斗了。他奶奶的，顾大人怎地不多生几个女儿出来，最好连老子也能分上一个。”


  
却说卢云一路步行，亲自伴随在顾嗣源轿旁。到了顾府大门，莫名之间，卢云忽感心中激荡，一时竟是百感交集。他回首看去，望着远处的一家小酒铺，想起自己一年前还每日来此借酒消愁，再看此时身穿朝服的自己，直有恍若隔世之感。


  
只听嘎地一声，顾家的大门已然开启，里头的小厮家丁纷纷奔出，高喊道：“老爷回府啦！”


  
顾嗣源自行掀开轿帘，便从轿中缓步走出。卢云连忙上前，在旁躬身相迎，这动作却是他在扬州做书僮的习惯。


  
顾嗣源微微一笑，拉住他的手，道：“云儿，你已是方今的进士状元，对人不必再这般恭顺了。”


  
卢云摇头道：“卢云一向只在顾伯伯面前谦恭有礼，在旁人眼中，却是个狂傲小子。”


  
这卢云生平有股奇异的执拗，只要旁人对他客客气气的，便要他百般容让，他也不以为意。但若有人出言侮辱，甚或讥讽嘲笑，他定会如不顾一切的寻个公道。他这几年饱受苦难，又是泼皮招惹、又是姨娘讥嘲，说来都是为了这个硬脾气。


  
顾嗣源听了他这话，当即一笑，摸了摸他的头顶，道：“你现下是有势力的人了，莫要气量狭小，锱铢必较，脾气更得收敛，否则定会害人害己。懂了吗？”


  
卢云心下一凛，想道：“顾伯伯说得没错，我现下是朝廷命官，不再是当年落魄潦倒的穷苦书生了，以后待人处事可须多加留神。”当下没口子的答应。


  
两人跨入大门，一众家丁见了卢云到来，无不讶异万分。卢云念及顾嗣源的交代，收起往日的愤世嫉俗，只与众人微笑点头。


  
正看间，一名家丁目瞪口呆，惊叫道：“阿云！这不是阿云么？你怎么回来了？”


  
卢云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小厮呆呆的望着自己，却是当年的旧友阿福。卢云哈哈一笑，正要回话，顾嗣源已微微一笑，向众家丁道：“云儿已是当今状元郎，不日便要赴长洲上任知洲。你们以后与他说话，可得多检点些。”


  
众家丁听得此言，无不张大了嘴，几名欺侮过卢云的侍卫更是全体肃立，面色苍白无血。


  
众家丁中自以阿福最为高兴，眼看过去的好友成了大官，当即拉住卢云，连声道：“阿云哥，以后我要给管家欺侮，你可要帮我出头啊！”


  
卢云哈哈一笑，道：“放你一万个心，我定会帮你。”


  
昔年卢云在顾府吃过不少亏，又给裴盛青毒打，又叫二姨娘羞辱，这阿福算来对他不坏，称得上是患难之交。眼下卢云今非昔比，自当好好回报一番，阿福想到日后有这状元郎撑腰，忍不住趾高气昂起来，走起路来更是虎虎生风。


  
管家不知大祸临头，兀自行上前来，正要招呼老爷，猛见卢云站在一旁，那阿福更满面凶狠地望着自己，他心下一奇：“这小子不是卢云么？怎么还有脸回来？难道是给官府抓到了么？”他冷笑两声，想起卢云的逃犯身分，正要上前威吓，忽听顾嗣源笑吟吟地道：“管家来得好，快来见见状元郎，也好沾点喜气。”


  
管家吞了口唾沫，挖了挖耳孔，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旁阿福哈哈大笑，高声叫道：“大胆小民！见了状元阿云大人，还不知道跪下！”


  
管家惊疑不定，待见了卢云身上的朝服，只吓得魂飞魄散，想起往事，心下惨然：“完了！这小子真的发了。他要是挟怨报复，我定要大祸临头！”眼见卢云向自己点了点头，管家浑身发抖，苦笑一声，低声道：“卢公子。”


  
过去这管家何等势利高傲，此刻却低声下气，就怕再惹卢云一点半点。卢云哈哈一笑，道：“两年不见，管家还是没变啊！”这话也不知是讥嘲管家势利如昔，还是称许他保养有道，那是没人知晓的了。管家干笑两声，只忙不迭地抱头鼠窜。


  
行到厅上，两人坐了下来，顾嗣源便垂询了几处生活的情状，问道：“你现下住在何处？还是在客栈里住么？”


  
卢云点头道：“是。小侄自山东返京以来，一直都住在客栈里。”


  
顾嗣源微笑道：“我府里空房许多，不知卢状元愿否盘桓数日？”


  
卢云啊地一声，想到可与顾倩兮朝夕相对，忍不住全身发热，忽又想到二姨娘等人，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顾嗣源一见他的面色，便知卢云仍在意二姨娘。他叹了一声，道：“当年你离开之后，我与你姨娘大吵一架，弄得家里鸡犬不宁。唉……我见了你姨娘拿来的衙门公文，便连夜差人去刑部打探消息，这才晓得这通缉榜文是从山东省城里送出来的。”


  
卢云心中一震，他此时虽已无罪一身轻，但毕竟是靠着秦仲海的粗暴凶狠，这才以不可告人的手段销案，猛听顾嗣源提及他被通缉的事，忍不住还是心惊肉跳。


  
卢云颤声道：“顾伯伯，其实……其实我……我是给人冤枉的……”他正想解释，却见顾嗣源摇了摇手，道：“不必你说，我也知道你是无辜受冤。那省城的县官姓吴，叫做吴昌，向来是朝中八虎中最为贪财的一位。我那时一见公文，便知你十之八九是给吴昌栽赃的。我当上兵部尚书后，几次找了朋友，想为你平反，可又找不到你人，唉……就这么拖下去了。”


  
卢云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这才知道多年来顾嗣源始终在寻找自己，霎时之间，耳边响起了顾倩兮说的那几句话：“卢云啊卢云，你好生自私，你只知道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最可怜的人，从来不管别人的苦处……”卢云泪眼朦胧，这两年来他落拓江湖，但顾嗣源、顾倩兮这对父女，却又何尝忘了他呢？


  
卢云哽咽道：“顾伯伯，你待我情深意重，小侄却这般任性妄为……我……我实在对不起你……”


  
顾嗣源轻抚他的头顶，温言道：“好孩子，今日咱爷俩还能相见，那便是老天有眼，什么都不用说了。”


  
卢云点了点头，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两人伤感一阵，顾嗣源问道：“说到这桩案子，后来是柳侯爷为你平反的吧？”


  
卢云尴尬一笑，寻思道：“若非秦将军仗义相助，把县官吴昌毒打一顿，恐怕我至今仍是不见天日。只是此事说来实不为外人道，我还是保住秘密才是。”当下乱咳几声，道：“顾伯伯所料不错，正是侯爷一位手下替我平反的。”


  
卢云这话差相仿佛，虽然没把秦仲海供了出来，倒也不算欺瞒。只是他若把秦仲海肆无忌惮的情事一一供出，恐怕会把这位兵部尚书吓出病来。


  
顾嗣源面露神往之情，点头道：“柳侯爷果然是侠义心肠，改日我定要登门造访，好好谢上一谢才是。”他却不知柳侯爷手下这位秦将军行事有如土匪，向来以蛮干见长，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说话间，只见一名中年贵妇走进厅来。这女子圆圆白白的面孔，满面富贵，正是顾嗣源的元配、顾倩兮的生母顾夫人。


  
卢云赫然见了顾夫人高贵的面孔，想起当年被赶出顾府的惨状，立时浑身冷汗。那时顾夫人好生冷面，临去时吩咐再三，要卢云绝不可对人提起他在顾家待过，卢云此刻见了她，直是八分惊恐，两分惭愧。他站起身来，硬着头皮道：“夫人。”


  
哪知换了个身分地方，那顾夫人神态却是完全不同，只见她缓缓向卢云走来，微笑道：“卢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卢云听她口气中颇有亲近之意，心中暗暗吃惊。


  
顾夫人上下打量卢云，眼色柔和，满是珍爱之意，好似在品评什么书画宝玉。卢云给她看得好不自在，急忙低下头去。顾嗣源哈哈大笑，道：“快别叫他卢公子了，那多生份，该叫云儿才是。”


  
顾夫人眼望卢云，替他拢了拢朝服，微笑道：“老爷从来最相信你，定说你是给人冤枉的。果然老天有眼，终教你爷俩得以团圆。”


  
顾嗣源笑道：“是啊！现下云儿是钦点状元，终究出头了。咱们可要替他高兴才是！”


  
顾夫人笑道：“可不是么？那日老爷听你中了状元，高兴得什么也似的，还马上差人去宫里查呢！”


  
卢云低声道：“卢云过去给老爷夫人添了好些麻烦，实在万分该死，唉……”说着低下头去，颇见羞愧之色。


  
顾夫人听他提起往事，急忙摇头道：“快别这样说了，以前我也有不是之处，对你有好些成见，今日看来，真是错得可以。云儿，你可别记在心上。”说着向他福了一福。


  
卢云见她多礼，不由得一惊，慌忙摇手道：“夫人切莫如此，卢云经受不起！”


  
顾夫人只是不依，定要向卢云道声不是。两人在那里谦让一番，卢云终于还是让顾夫人道了歉，他自己则是磕头回礼。经此一事，二人再无心结。


  
顾嗣源看看天色已晚，笑道：“来吧！咱们吃饭了，去唤倩兮出来吧！”说着朝卢云看了一眼，似是颇有深意。


  
卢云又惊又喜，心头怦怦直跳，想起自己在茶铺的绝情，却不知一会儿如何向顾倩兮开口。


  
众人坐定后，顾嗣源见小姐始终不曾出来，不由得眉头一皱，问道：“小姐呢？怎么还不出来用饭？”


  
下人正要回话，忽听一人脚步声细碎，走向厅来。卢云心头大喜，想道：“倩兮还是来了！”自中状元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不由得心神激荡。


  
但听一声娇笑，跟着转出一人。卢云满心欢喜，急急回头去看，霎时笑容僵住，只见眼前这人徐娘半老，哪里是顾倩兮了，却是最令他头疼的二姨娘。


  
卢云心下暗暗叫苦，站起身来，拱手道：“二姨娘，好久不见了。”


  
二姨娘见他到来，却是毫不惊慌，想来早已得到消息，只见她眉花眼笑，笑道：“原来是卢大官人来了，哎呀！这可把新科状元的喜气带到咱们顾家来了，真是好哪！”


  
顾嗣源原本颇为忧虑两人相见的场面，此时见双方相让一步，心下一喜，笑道：“云儿高中一甲状元，大魁天下，实在太难得了。来来，大家坐下吧！”吩咐下人道：“把小姐叫出来了，咱们一起吃饭。”


  
家丁答应一声，正要上前，却听一个柔和的声音道：“爹爹。”卢云心头一震，这声音娇柔轻缓，正是顾倩兮来了。


  
他抬头看去，只见顾倩兮薄施淡妆，身穿青绿缎子，说不出的娇媚动人，莲步轻移，正自向前行来。卢云心中微微颤动，想道：“倩兮知道我今日要来，特地为我打扮了一翻，卢云啊卢云，她待你何其之好，你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正想间，忽见顾嗣源伸手往自己一摆，笑道：“倩兮，你看看，这却是谁来了？”


  
卢云满脸通红，凝目望着顾倩兮，心头七上八下，怦怦直跳。谁知顾倩兮只嗯了一声，向卢云点了点头，便转过头去，神态生份，好似二人全不相识。


  
卢云微微一愣，一时难测芳心喜怒，只是不知高低。


  
顾嗣源笑道：“这位便是卢云，他便是爹爹以前在扬州的幕宾。过去爹爹一直想教你二人相识，谁知始终苦无机会。难得他今日中了状元，便请他来家里吃饭啦！”


  
一个是自己的爱女，一个是自己疼爱的晚辈，顾嗣源却全然不知两人早已相识，更不知当年他们曾有一段铭心刻骨的恋情。当年卢云与他女儿相识时，正是那年的元宵，当时顾嗣源恰好人在北京。到后来东窗事发，众人更不敢让他知道这件事，是以他全然不知两人早已有情。


  
顾嗣源满面笑容，转头看着卢云，笑道：“来，顾伯伯替你们介绍一番。这位便是小女，年方二十，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卢云满心惶恐，他颤巍巍地直起身来，嚅嗫地道：“顾……顾小姐，晚……晚……那个生卢……卢云，这……这厢有礼了。”想起状元游街时顾倩兮那幅怒色，此时忍不住心惊胆战，好好一句话说得歪七扭八，竟是十分别扭。


  
顾倩兮星目流盼，却没理会卢云，径对顾嗣源福了一福，道：“爹爹，今儿个不巧，我已然有了约会，现下要出门去了。”


  
顾嗣源见女儿无礼，一时颇为不悦，皱眉道：“怎么这时候要出门？是谁来找你了？”


  
顾倩兮淡淡地道：“是兵部的杨郎中。”


  
卢云全身巨震，他看着顾倩兮，内心直是醋海波涛，寻思道：“这……又是杨郎中。她明知我今日要来，却与杨郎中约了出去，这……莫非她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想到杨肃观英挺的面孔，心中直是又酸又妒。


  
顾嗣源嘿地一声，道：“这肃观也真是的，什么时候不好约你出去，怎么挑在这时候找你？”


  
顾倩兮道：“这约会早在半月前就定好了，女儿不知客人要来，也就没推掉。”


  
顾嗣源叹了一声，摇头道：“这也真是巧了，好容易爹爹安排了这个家宴，唉……”


  
忽听二姨娘笑道：“老爷您别发愁啊！日后要吃饭，还怕时日不多么？再说这杨郎中最是知书答礼，讨人喜欢得很，小姐和这种人出去，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啊！”


  
顾嗣源看了夫人一眼，见她点了点头，当下也道：“好吧！既然如此，你也不便爽约，只是定要早些回来。”


  
卢云听了他们的对答，已知杨肃观早受顾家上下喜爱。杨肃观在朝为官多年，非只年岁比自己小了四岁，其余家世样貌，人品武功，无不胜己万倍，虽说自己是新科状元，但以各方条件观之，仍难与其相比。卢云言念及此，心下暗自难受，但他碍在顾嗣源面上，仍装得一幅无事模样。


  
眼看顾倩兮轻轻盈盈地走了出去，顾嗣源向卢云一笑，道：“别管这些闲事了，咱爷俩自己喝点酒，吟诗作对一番，你说可好？”


  
卢云答应一声，脸上却现出十分惆怅的神情。


  
二姨娘斜眼一看，见卢云满面愁苦，正自凝望顾倩兮离去的背影。二姨娘知道他心头苦闷，忍不住暗自高兴，想道：“死小子，你以为中了状元之后，你便是当今天子了吗？你还差得远哪！”


  
这二姨娘自赴京以来，眼见顾倩兮交往的对象多是京中名门，那裴盛青又住在扬州，两家隔得甚远，她自也无法左右顾倩兮的婚事，只有放弃多年经营的布局了。虽是如此，她还是不容顾家小姐落入自己生平死敌之手，料来只要卢云前来追求，她定会多方阻扰，大力干预。她见卢云低头不语，登时眉开眼笑，道：“哎哟！难得卢公子中了状元，怎么还唉声叹气的，来来，快喝一杯吧！”


  
卢云听她出言调侃，明白她还是记恨自己，当下也不多加理会，径自举杯起来，道：“卢云今日侥幸得中进士，全仗诸位长辈提携爱护，大恩不言谢，卢云先干为敬。”说着一饮而尽。


  
顾嗣源哈哈大笑，道：“好孩子，两年不见，连酒量也好了，来来，我陪你一杯。”


  
顾夫人也笑道：“云儿看起来真个长大许多，不比以前那般青嫩了。”


  
卢云忙道：“顾夫人说笑了。卢云已届而立之年，自不能再荒唐度日。”


  
顾嗣源兴致甚佳，笑道：“你们不晓得，咱们云儿今儿个在皇上面前多露脸，圣上出了一幅对联下来……”


  
眼见众人兴致昂然地听着自己的事迹，卢云心中却无丝毫喜悦得意之感，只因少了一位他最挂怀的人，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多时辰，卢云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顾嗣源道：“不忙着走，今夜咱爷俩来个秉烛长谈，说说日后的打算，好不好？”


  
卢云心烦意乱，摇头道：“小侄不胜酒力，有些醉了，想先回去歇息一阵，改日再来拜会顾伯伯吧。”


  
顾嗣源不愿他走，摇头道：“不成，时辰已晚，你今夜就住在我家里吧！”


  
卢云想到顾倩兮，心下喟然：“倩兮既不愿再理会于我，我又何必死皮赖脸的缠着她？我今晚若留在这儿，到时照面了，弄得大家尴尬，岂不可笑？”当下寻个借口，道：“小侄有些贵重物事放在客栈里，怕久离有失，还是回去睡好了。”


  
顾嗣源听他这么说，知道不能勉强，叹道：“好吧！改日我们再叙吧！”便要亲自送出门去。


  
卢云连忙拦住，道：“怎么使得，卢云自己走成了。”


  
好容易说得顾嗣源留步，卢云便自行离府而去。他一路唉声叹气，低头走着，行到门口巷弄，忽见一对男女远远走来。卢云细目看去，这对男女好不匹配，那男子身形修长，举止隽雅，正是杨肃观，一旁那女子巧笑嫣然，明眸皓齿，却是顾倩兮。看来两人玩了一个晚上，却到这时候才回来。


  
卢云满心悲苦，长叹一声。他不愿与两人照面，便躲在巷道之中，等他二人过去之后，自己再行悄悄离开。


  
卢云躲在巷中，只听顾倩兮的声音道：“杨郎中，你送到门口就成了，我自己进去吧！”


  
却听杨肃观叹息一声，道：“你别再称呼我为杨郎中，就叫我肃观吧！”


  
听得顾倩兮嗯了一声，低声道：“肃……肃观……”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倩兮，咱们认识一年多了，第一回听你这般叫我，我真的好高兴……”


  
卢云躲在巷中，虽无意去听两人说话，但这些声音仍是不绝入耳。卢云一时伤心欲绝，全身如火之炙，只想将耳孔堵起。


  
过了一会儿，只听顾倩兮道：“杨郎中，时候有些晚了，我先回去了。”


  
卢云听她又以杨郎中相称，那是认了生，心下没由来的一喜。


  
却听杨肃观低声又道：“倩兮，先别急着走，我有话同你说。”脚步声响，已然上前一步。


  
卢云知道杨肃观想与顾倩兮说些体己话，只怕两人还会有些亲昵举动。他此时妒嫉欲狂，真想飞身逃走，却又怕给他二人听到声响，一时没了主意，只是痴痴地站着。


  
忽听咳地一声，似有人运起了脓痰，跟着扑地一声，竟把痰吐到地上。卢云心下一奇，不知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这杨肃观行止文雅，怎能随地吐痰，干出这等粗鲁事来？要说是顾倩兮往地下吐痰，那更是匪夷所思了。


  
正讶异之间，猛听一个粗豪的声音远远传来，自言自语地道：“他奶奶的，还是给江大清那小子逃过了喀喳一刀，真他妈的气死你老子了！我操！”卢云心下大喜，想道：“秦将军来了！”


  
京中俊杰无数，若不是秦仲海这流氓，却有谁的举止这般吓人？


  
眼看秦仲海昂首阔步，大剌剌地行近顾府大门，杨肃观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低声道：“糟了，又是这流氓……怎么每日都阴魂不散的……”


  
顾倩兮皱眉道：“既然你的朋友来了，你们自去聊吧，我要回家了。”跟着传来叩门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杨肃观的一声长叹，显是惆怅无限。


  
卢云身处巷中，耳听顾倩兮走进家门，自是松了一口气。


  
却听秦仲海的声音道：“咦？这不是杨郎中么？好久不见了！”这声音有如打雷，好似大喊大叫一般，深夜听来倍觉粗鲁。


  
杨肃观没好气地道：“不久，一点也不久。”


  
秦仲海笑道：“怎么啦！大半夜的躲在人家尚书府门口偷窥，可是要干采花之事么？”


  
杨肃观怒道：“秦仲海，你说话像样些成不成？”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咱俩是老相好啦！这么开你两句玩笑，你就生气啦？”


  
杨肃观哼了一声，不愿再说。


  
秦仲海笑道：“好啦！消消火气吧！今日老子请客，请你到宜花楼坐一坐，把你相熟的姘头叫出来，咱俩乐上一乐，你说可好？”


  
杨肃观听他满口胡言，不由嘿地一声，拂然道：“什么宜花楼，你可别乱损我名声。”


  
秦仲海扯住了他的衣袖，笑道：“你别这样无情嘛！小绿这些日子想死你了，每日茶不思饭不想，就是等你去哪！走吧！走吧！”


  
卢云心下暗笑，看来秦仲海准是刻意编排，存心要把杨肃观气上一顿。果听杨肃观口气悻悻，不悦地道：“要去你自个儿去吧，恕在下有事，先告辞一步。”跟着脚步声响，杨肃观已然匆匆离去。


  
卢云听在耳里，心中暗暗感动，想道：“秦将军为何要这般气杨郎中？莫非是为了我？他……他待我实在太好了些……”心中正自激动，忽听一人道：“咦！卢兄弟，你怎么也在这里？”卢云急忙抬头，只见秦仲海站在巷口，正朝自己望来。


  
秦仲海抓了抓脑袋，满面狐疑地道：“你大半夜地不睡觉，却藏在这巷中干啥？”


  
卢云嚅嗫地道：“我……我方才赴顾大人之邀，眼看天色晚了，就……就走到这巷中，这……那……”他正想胡乱找些理由编排，却听秦仲海笑道：“我知道了，你也是来采花的，对不对？”卢云满面涨得通红，双手连摇，急忙道：“我没有……”


  
秦仲海笑道：“看你脸红的快中风了，还说没有？快快从实招来，你采了几朵啦？红的还是绿的？”


  
卢云又慌又怕，忙道：“我真的是赴顾大人的约，秦将军万万不要误会。”


  
秦仲海呸地一声，冷笑道：“什么误会？你这小子采花功夫一等一。想当年在西疆，咱们银川公主爱煞了你，差点连和番也不干了，我见你在树林里和她摸手摸脚，好不快活。连这等金枝玉叶你都采了，还要闪躲什么？快快招来吧！你又看上哪家的闺女啦！”说着淫笑连连，神态极为无耻。


  
卢云又惊又急，此地乃是顾家大宅，秦仲海如此说话，难免给旁人听去了。他连连搓手，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嘎地一声响，楼上顾府的窗扉打了开来。秦仲海与卢云一齐抬头望上，眼见一名美貌少女探头望外，只见她俏脸微怏，嘴角紧泯，正是顾倩兮。


  
秦仲海笑道：“好一朵香花啊！”


  
卢云惊喜交集，颤声道：“倩兮……我……我……”话声未毕，忽然楼上一桶水泼了下来，正洒在卢云头顶。卢云没料到顾倩兮竟会用水泼他，忍不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好一桶冷水啊！”


  
卢云给淋得一头一脸，大是狼狈，抬头唤道：“倩兮，我……我……”他想挤些话出来，却不知该说什么。正犹豫间，顾倩兮哼地一声，俏脸含怒，已然掩上了窗子。


  
卢云心下叫苦连天，看来秦仲海这番言语当真害人不浅，自己与顾倩兮非只和好无望，还给他连番阴损，真算是雪上加霜了。


  
卢云正自长吁短叹，忽见秦仲海掩身过来，笑道：“身上湿了不打紧，心头还是火热就好。来来来，咱们去宜花楼坐上一坐，把你相熟的姘头叫出来，咱俩乐上一乐，好不好？”


  
卢云啊地一声惨叫，大声道：“你……你又来这套啦！我可被你害惨了！”说着双足一点，飞身逃走。


  
秦仲海看着卢云离去的背影，登时哈哈大笑，道：“这两个无聊男子，真个莫名其妙！放着宜花楼千百个姑娘不去挑，偏要在这争风吃醋，学那狗咬狗模样，真他奶奶的可耻！”


  
秦仲海外貌凶猛，其实生性精明，一见杨肃观与卢云的神态，便知他二人又在为顾倩兮较劲。他生平豪迈痛快，自是见不得这挡子无聊事，当下便来一阵恶搞，省得见他二人这般搅和。


  
秦仲海正自狂笑不止，忽地楼上又是一桶水洒了下来，只把他全身也给泼湿了。秦仲海仰头怒道：“操你祖宗！你他妈的找死啊！”


  
上头却传来一阵泼妇骂街的声音：“哪来的一群野狗，三更半夜地在这儿吵闹不休，快给我滚了！”那声音泼辣至极，正是二姨娘。


  
秦仲海喝道：“你奶奶的老虔婆，有种便给我滚下来，老子教训教训你！”


  
二姨娘骂道：“没带种的杂碎！只敢欺负女人家！你生下的儿子没屁眼！”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对骂不休，真个是没完没了，却把大街上的左邻右舍都惊醒了，一时纷纷点灯来看。


  
时光匆匆，转眼卢云考上状元已有个把月了。他拿到朝廷赐下的第一笔俸禄，便在城西买了处小小民房。只要一得闲暇，便躲在里头读书，有时伍定远、秦仲海等人更会过来喝酒谈心。只是这几日朝廷大臣宴客不断，每日都找上了他这位新科状元，直把他忙得晕头转向，成日都在大鱼大肉的吃喝，难得落个清闲。


  
这夜宫中无事，秦仲海打听了卢云一人在家，便买了三斤熟牛肉，打了一壶老酒，便寻到卢云家里，打算来个秉烛长谈。他哼着小曲儿，行到卢云住处门口，正要叩门，却听卢云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叹道：“唉……倩兮啊倩兮，那日我要知自己能点上状元，我……我也不会说那些决绝话了。你……你别再怪我了，好么？”


  
秦仲海嘻嘻一笑，寻思道：“好啊！这小子总算把姑娘追到手了，还把人带到房里亲热。嘿嘿，看他平日道貌岸然的，想不到也是这种货色。且待老子来吓他俩人一跳。”他缩到墙脚，便要起身惊吓。


  
秦仲海缩在窗下，又听卢云的声音道：“唉……这一切都是上天捉弄，我本以为要回山东去了，谁晓得反而成了当今状元，唉……我每日里好想找你，却又不敢……”


  
秦仲海听了半晌，却没听见顾倩兮说话的声音，心道：“怎么搞的？就咱们卢兄弟一人唱独脚戏么？”他听卢云说了一阵，都是些感慨命运乖离的话，已知他是一人自言自语。


  
卢云正在房内感伤，忽听外头一人尖声尖气地道：“卢相公，你快别伤心了，奴家这就来看你啦。”


  
卢云这几日都在思念顾倩兮，只因若有所思，便是风吹草动，鸡鸣狗叫，也都会联想到顾倩兮身上去。他心下一喜，当即站起身来，叫道：“倩兮，是你在外头么？”也是他失魂落魄，却浑没注意这声音又粗又哑，直是难听至极，哪比得上顾倩兮的温言笑语。


  
外头那声音尖利地道：“啊！外头好冷哪，真把奴家冻死了。”


  
此时已近冬季，天候慢慢转寒，深夜时路上更会凝出一层寒霜，卢云怕顾倩兮受了风寒，忙道：“这么冷吗？你赶紧进来，我这儿有炭火！”


  
那声音道：“炭火不管用，奴家要钻你的被窝，那儿才是暖的。”


  
卢云俊脸飞红，寻思道：“倩兮向来端庄贤淑，怎会说出这种话来？”


  
却听啪地一声轻响，窗沿上出现了一包切好的牛肉，跟着又是一壶老酒飞来。那声音尖锐地道：“你快接过了酒菜，找些盘碗装好，一会儿奴家来伺候你。”


  
卢云哦地一声，伸手接过，忽然那声音哈嗤一声，猛地打了个喷嚏，跟着传来吐痰的声音。卢云心下大疑，登即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


  
却见秦仲海缩在墙角，口中兀自说道：“唉呀！奴家这些日子可想死你了，每日里身子好冷，心头却又火热，直是内外交煎……”他正自说得高兴，猛听后头重重一咳。秦仲海回过头去，见到卢云满面怒气的看着自己。秦仲海吓了一跳，连忙翻身跳起，装出一幅大义凛然的神情，沉声道：“方才有名女子在你窗下窥视，我见她身法好快，料来定是百花仙子，这就追过来瞧瞧了。你可曾被这无耻女子惊扰？”


  
卢云骂道：“什么百花仙子，我看是火贪仙子吧！”


  
秦仲海脸上一红，道：“今夜酷寒，先别去追杀那女子了，咱们来喝上一杯吧！”说着拉住卢云，便往里头去了。


  
卢云骂道：“你好生无聊，大半夜地来窥视于我……”口中喋喋不休，脚下却跟着进去了。


  
秦仲海走进书房，猛见卢云桌上摆着些纸墨，只不知他在写些什么，当下便要去看。卢云连忙挡在桌前，道：“没什么好看的，你快走开！”


  
秦仲海心下起疑，寻思道：“看他慌成这样，定是在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等会儿老子来瞧上一瞧。”他咳了一声，皱眉道：“谁喜欢看你那些鬼文章啊！老子见了书就头疼，来来，一起喝酒吧！”说着取出酒肉，便与卢云喝了起来。


  
两人吃喝一阵，秦仲海有意取笑，当即阴恻恻地笑道：“卢兄弟啊！这几日可曾去尚书府啊？”


  
卢云面色一沉，道：“秦将军别再提这事，那日给你害得好惨。”


  
秦仲海笑道：“我只是见你与杨郎中好生奇怪，放着宜花院里现成的姑娘不去瞧，整日却像疯狗一样往顾家大门钻，八成还在门口撒尿占地盘什么的……”


  
卢云怒气勃发，喝道：“你嘴里别这么难听成不成？”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秦仲海见他愁眉不展，饱受相思苦恼，寻思道：“看他这幅模样，当真爱煞这位顾大小姐。好吧！看在卢兄弟干过老子参谋的份上，再帮他一回吧。”他这人做事粗鲁无比，世所罕见，但真要精细起来，却又巧妙连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秦仲海转动手上的酒杯，只想来个出奇制胜，当下便自打量起来。


  
正盘算间，忽听卢云道：“秦将军，我昨日去赴何大人的宴，听他说皇上要整饬御前侍卫风纪，说你们成日只会打牌赌博，想开始叫你们读书写字呢！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秦仲海猛听他提起此事，心下不由得一阵气苦。他夹起一块牛肉，叹道：“都是那些大学士搞的鬼，说咱们每人都要交上一篇文章，还要来个比赛什么的。唉……说起来明日就要交文章了，他妈的，我怎么现下才想起来……”说着把牛肉放入口中，唉声叹气的嚼着。


  
卢云心念一动，问道：“要交什么样的文章？”


  
秦仲海心下一喜，倘若卢云有意相助，那是万事不愁了，忙道：“皇上吩咐大家每人写一篇咏叹颂，老子负责的叫做‘西角牌楼颂’。”


  
卢云奇道：“西角牌楼？那是什么地方？”


  
秦仲海尴尬一笑，道：“那是我虎林军弟兄平日喝酒赌博的好去处。上次赌博被抓个正着，八成是这样，皇上才要我好好咏叹一下。”


  
卢云嘿地一声，笑道：“没错，真该咏叹则个。”


  
秦仲海见卢云不置可否，当下求恳道：“好兄弟，你是当今状元，皇上硬派我作文章，你老兄就帮我捉刀一回吧！”


  
卢云与秦仲海相熟，自知他痛恨读书，便笑道：“好吧！难得能替你做点事，这就包在我身上啦！”


  
秦仲海又惊又喜，笑道：“既然如此，你可得快快写，可别误了时辰。”


  
卢云微笑道：“你放心，一顿饭时间便好。”


  
那日皇帝赐宴，卢云庙堂之上，随口解对，令得群臣震动，龙心大悦。秦仲海看在眼里，自知卢云之能，便放下心来，两人各自喝酒谈笑，好生快活。


  
喝到天明时分，秦仲海虽是狂嫖烂赌之徒，此时也不胜酒力，只趴在桌上小寐。那卢云也醉倒炕上，呼呼大睡。模模糊糊之间，秦仲海爬起身来，见天色朦胧，已是黎明，打了个哈欠，便道：“我该回去啦！咱们改日再叙。”


  
卢云闭着双眼，含浑地道：“你那‘西角牌楼颂’已经写好了，便放在桌上……”


  
秦仲海大喜，道：“多谢啦！”说着便走到桌前，果见洋洋洒洒地好大一篇，墨色兀自未干，足见用心。


  
秦仲海心下感动，寻思道：“卢兄弟连夜为我写就，他待我真是不坏。”他取起那篇咏叹颂，霎时见到下头还有一篇文章。秦仲海凝目去看，却是一篇情书。他匆匆看去，只见满纸情爱，料来定是写给顾倩兮的。


  
秦仲海看得全身肉麻，只想掩面狂奔，心中忽想：“等等！老子不能白拿人家的物事，总该回报则个。”当即阴恻恻地一笑，将那情书折起，悄没声地走了。


  
回到府中，天色已然大明，秦仲海找来管家，将两篇文章交了过去，喝道：“把这两篇鬼东西装到信封里了，老子一会儿要送出去。”


  
管家忙道：“两只信封上该写些什么？”


  
秦仲海皱起眉头，道：“一个叫做‘西角牌楼颂’，另一个叫……叫他奶奶的‘卿卿吾爱颂’，快去给我办好了！”那管家忙不迭地答应，便自去了。


  
秦仲海倒在厅上，闭目歇息一阵。好容易管家写好两只信封，密封装好，秦仲海伸手接过，便匆匆往皇宫而去。行到西角牌楼，只见一众下属愁眉苦脸，围了上来，道：“方才尚礼监的太监过来，要咱们把文章交上去，说诸位大学士不日便要品评了。”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怕他个屁！老子已经有了文章，保管还夺个头牌！”


  
众下属早知秦仲海痛恨读书写字，本在担忧受怕，此时听得秦仲海已将文章写就，不禁惊喜交集，都来追问详情。秦仲海笑道：“不必多说了，你们等着领奖吧！”率着众下属，便得意洋洋地往尚礼监而去。


  
行到附近，只见金吾卫、羽林卫、府军卫的人马都已在排队交稿。秦仲海向巩正仪招呼一声，道：“老巩你写得怎么样啊？”


  
巩正仪摇头苦笑道：“好久没提笔写字了，昨晚只把我忙到天明，差点没给折腾死。”


  
秦仲海见他额角多了好些白发，心下暗暗偷笑，寻思道：“老子昨晚喝酒喝到天亮，你老巩却要埋头苦思。嘿嘿，看来还是咱们虎林军够份量。”


  
交完差后，又给尚礼太监叫去学习礼仪，说不日宫中便要过年，众人需得学习一番应对进退，以免在百官朝贺时丢脸。众太监平日便与御前侍卫不睦，难得抓到这个良机，自是趁隙报复，只把众侍卫折磨得怨声载道，火气冲天。秦仲海给请去习练盆栽园艺，饶他火贪一刀威力无穷，在这细活之前，也给折磨得双手颤抖不已，恨不得将满园鲜花全数放火焚毁。


  
待到出宫时，已是傍晚时分，秦仲海心下痛骂，又累又气之余，只得讪讪去了。


  
行到王府胡同外的谪仙楼，秦仲海早已饿得头昏眼花，便匆匆冲了进去，喝道：“给来两盆热炒，三斤白干。”


  
那掌柜忙道：“这位军爷，今儿个是寒食节，京城客店只有清茶准备，不卖酒肉吃食。”


  
秦仲海心下暗怒，想道：“老子今日怎么这等倒楣，到哪儿都不便利。”当下伸手往大门一敲，暴喝道：“他妈的！有吃的便成！”


  
那掌柜连忙道：“是，是，请客官上二楼去坐。”秦仲海坐了下来，伙计连忙送上花生果子，另为他煮了壶热茶。


  
秦仲海喝了口清茶，咬了口花生，不觉满口清香滋味，只觉口中淡出鸟来。他吃一口，骂一声，粗话连篇，直是威震四座。


  
正吃间，忽见右首靠窗处坐了对男女，两人形貌甚是俊雅秀美。秦仲海极目细看，见那男子正是杨肃观，女孩却是顾倩兮，两人正自谈笑说话，看来颇为愉快。


  
秦仲海心头火起，寻思道：“你奶奶的，咱们卢兄弟每日在房里长吁短叹，你这小娘皮却来和人闲话家常，老子看了真个不顺眼。”转眼看那杨肃观，也是满心喜悦的模样，心中更觉火大：“这几日多少大事未决，这风流浪子还往脂粉堆里钻，老子今日替侯爷教训这畜生败类！”他却忘了自己昨夜与卢云喝个酩酊大醉，也算不上奉公守法。


  
眼见杨肃观未曾发现自己，秦仲海心下暗喜，正想拿花生丢他，忽见楼下一名女子言笑晏晏，正与一众王公大臣说笑。秦仲海细目去看，心中登时大乐，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百花仙子”胡媚儿。此女是个浮浪性儿，那日在华山上便见她使尽风骚，尽在对杨肃观眉目传情，做得十分功夫。秦仲海念及此处，心道：“好久不见这浪荡女啦！看老子来挑拨一阵。”他举起花生，便往楼下丢去。


  
胡媚儿正与一桌男子谈笑，看来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谁知啪地一声，脑门竟给花生丢中。她大怒站起，喝道：“是谁在此胡闹！”


  
一众王孙公子本以为她是哪家大人的闺女，谁知竟会如此泼辣，忍不住一惊。胡媚儿见众人神情骇异，连忙温婉一笑，道：“没事的，大家宽坐。”她坐了下来，浅浅一笑。忽然一口脓痰吐来，此时胡媚儿已然有备，急忙往旁一闪。那脓痰扑地一声，猛地落在一名公子脸上。


  
胡媚儿狂怒不已，不再顾得玉女模样，霎时举起拂尘，冲上楼去，喝问道：“是谁招惹姑娘！”她见四座都是才子佳人，风流文士，只有一名高鼻鹰目的大汉在那乱吐花生壳，想来定是此人在此作怪。胡媚儿心下大怒，上前喝道：“你这丑怪家伙，是不是你招惹本姑娘！”


  
那大汉自是秦仲海了，只见他冷冷一笑，道：“都说百花仙子好生晓事，谁知如此愚昧不堪。”


  
胡媚儿怒道：“你说什么？”


  
秦仲海喝了口清茶，淡淡地道：“嵩山少林寺的高手在那儿等你，你怎地还不过去？”


  
胡媚儿怒道：“我说是谁这么大胆，原来是少林寺贼秃！是灵定还是灵真招惹老娘？”


  
秦仲海伸手一指，朝窗边一处指去，冷笑道：“人在那儿了，你自己去问吧！”


  
胡媚儿冷眼回看，猛地一纵，稳稳地飞了过去。陡地座上男客转过头来，胡媚儿见他容貌隽雅，仪表出众，正是天绝僧的关门弟子杨肃观，当下大喜道：“杨郎中！原来是你！”


  
杨肃观正与顾倩兮喝茶谈天，谁知天外飞来这名妖妇，忍不住心下一惊，道：“你……你怎么也来了？”


  
顾倩兮看了胡媚儿一眼，神情甚是讶异，茫然道：“这位姑娘是……”


  
胡媚儿自行坐了下来，向杨肃观一笑，道：“我姓胡，和咱们杨郎中是旧识了。”


  
杨肃观心下暗自忌惮，这女魔头出手甚是毒辣，那日谈笑间便毒死张之越，后又整垮锦衣卫教头郝震湘，自己可别中了她的阴谋毒手，当下举起茶杯，心中盘算脱身之计。


  
胡媚儿微微一笑，全然不理会顾倩兮，一双媚眼直往杨肃观身上抛去。杨肃观面上力做镇静，心下却有发毛之感。他一面要偷看顾倩兮的动静，又要提防百花仙子的阴狠杀招，饶他少林正宗武功，也有吃不消之慨。


  
却听楼下传来吼叫之声：“他妈的不卖酒菜，老子拆了你的烂店！”杨肃观听这声音雄浑有力，当是武林人物所发，却不知又是何方神圣驾临。


  
只听那掌柜道：“两位大爷行行好，今日是寒食节，咱们可不能卖酒肉啊！”


  
一个尖锐的声音道：“你奶奶的，什么叫做寒食节？为什么不是暖食节！热水节！偏偏有这许多古怪！”跟着传来桌椅翻倒的声响，想来是动上了手。


  
杨肃观皱起眉头，正想藉机开溜，忽听一人道：“师弟算了吧！咱们就喝点茶水，吃个点心，那也不坏啊！”另一人道：“可恶！咱们华山双仙一日不可无肉，真是倒楣透顶。”


  
杨肃观听得“华山双仙”四字，脑中立时浮现华山双怪荒唐至极的模样，心下不禁一寒，寻思道：“怎么这许多武林人物都来了，真是大大的不巧。”想起这两个怪物的种种无赖事迹，现下顾倩兮就在眼前，可别生出什么难堪事来。他眼角微撇，赫见华山双怪已然走上楼来，更是又烦又惊。


  
原来前些日子是琼国丈的寿宴，那华山玉清观与之交谊非常，自也在受邀之列。琼国丈虽然官高爵重，但他无意大肆宴会，朝中官员便只请了刘敬、徐铁头等几名好友，在紫云轩小小办了几桌宴席，是以杨肃观不知此事。


  
华山双怪坐了下来，各自喝了几口清茶，算盘怪把茶水吐在地下，骂道：“他奶奶的，这京里的茶水怎么这等难喝，比狗尿也还不如。”


  
肥秤怪道：“别怨了，咱们两个老的可得快些回山。我看徒孙小掌门这些时日焦头烂额，咱俩别再给他添忧惹烦了。”


  
杨肃观听了这话，登时想起苏颖超已接下掌门大位，从二月算起，已有七八个月了，却不知他这些时日干得如何。


  
正想间，猛听算盘怪骂道：“说来说去，都怪宁师侄执意退隐，不然咱们现下还是威风凛凛的，根本不必把这些江湖人物放在眼里。”说着恶狠狠地望向四座，似乎心中有恨。


  
肥秤怪劝慰道：“师弟快别这般想了，宁师侄虽然退隐，但咱们依旧威风八面啊！想那日封剑退隐，连卓凌昭这等剑法也给打下马来，说起来，咱们华山仍旧是天下第一。”


  
算盘怪大声道：“没错！天下第一，正是这四个字！”


  
两人说话间，只听一名女子笑道：“两个老不死的，尽是在这儿胡吹大气，羞也不羞啊！”


  
华山双怪同时转头，怒喝道：“什么人！”二人怒目看去，却见一名黄装美女端了杯清茶，正自笑吟吟地喝着，看她妖媚模样，不是胡媚儿是谁？


  
肥秤怪眼尖，一见百花仙子妖妖娆娆的模样，霎时已认出她来，当即喝道：“百花仙子！又是你这妖妇！”


  
胡媚儿微微一笑，道：“方才听两位在那儿胡吹大气，我听得脸红，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还请两位老爷子莫要见怪啊！”


  
杨肃观见这胡媚儿四下生事，心下暗暗叫苦，只怕一会儿要有大打，不免惊扰了顾倩兮，百忙中偷眼往顾倩兮望去，只见她秀眉不展，显然不喜眼前凌乱的场面。杨肃观咳了一声，只想拉着顾倩兮开溜，但此时若要贸然离开，反而露了形迹，只有静观局面了。


  
肥秤怪强抑怒气，沉声道：“我吹什么气了？你把话说明白点。”


  
胡媚儿理了理鬓角，笑道：“宁不凡既然退隐了，那跟死了也没什么不同。你们华山少了他，那是连三流门派也不如啦！你们不急着回家练武图强，居然有脸在京城招摇撞骗，胡吹大气，还敢自称什么天下第一，唉……我真替你们难为情啊！”


  
华山双怪闻言大怒，算盘怪抓起兵刃，便要上前动手。肥秤怪猛地想起一事，连忙伸手拦住，低声道：“听说这女子与江充那狗子有染，这帮贼子高手如云，咱们千万别在京城招惹她。”此时宁不凡退隐，华山少了天下第一高手，实力不比以往，若要招惹安道京、罗摩什等人，准会吃上大亏。


  
算盘怪咦地一声，奇道：“什么？这女子与江充有染？”


  
肥秤怪左右看了一阵，低声道：“这事你知我知，就是不要大声嚷嚷。”


  
算盘怪哦了一声，转头往胡媚儿望去，待见她与杨肃观同桌，登时附耳过去，低声道：“那小子不是少林寺那姓杨的家伙么？怎么也和百花仙子混在一起了？”


  
肥秤怪向来喜爱道听途说，一见杨肃观的面，登时想起华山会后传开的消息，低声便道：“师弟有所不知，江湖中人有言，说胡媚儿与那姓杨的小子私下有情，这当口八成是来幽会的，却给咱们撞见了。”


  
算盘怪又惊又喜，又气又怕，当场跳了起来，戟指大骂：“好淫妇！终于给我抓到把柄了吧？本以为你只跟那姓江的奸臣有染，没想到你姘头这么多，终于给我抓奸在床了吧！”


  
胡媚儿听他胡言乱语，不由得一愣，道：“你在胡说什么？”


  
算盘怪哈哈大笑，当场走了过去，冷笑道：“你和姓杨的行得做得，旁人就说不得？那日华山之上，我看你与这姓杨的小子眉来眼去，老早便在疑心了！没想到你们连孩子也生出来啦！无耻啊无耻！杨肃观，少林的脸面全给你丢光了！”当场加油添醋，又自行增了几味料，竟是当成故事来说。


  
那日卓凌昭一心安排武林盟主的大计，杨肃观便以唇枪舌剑回敬，只说得卓凌昭面红耳赤，回不上半句话。眼看“剑神”无力招架，那峨眉掌门严松才来胡乱编排，说杨肃观与胡媚儿有染云云。这话本是围魏救赵，用意只在替卓凌昭解围，哪知几个月下来，武林人物以严松的话为源头，竟已传得如此难听。


  
杨肃观听了这话，只气得全身颤抖，不知高低。那胡媚儿听算盘怪说得荒唐，却也不生气，媚眼只往杨肃观瞅去，腻声道：“杨郎！人家的名节全给你毁了！你可怎生赔我哪！”


  
杨肃观听她还在编排，心中又气又急，只是此时若要找算盘怪争辩，不知这人又有多少荒诞不经的无耻话等着说将出来。杨肃观气急败坏，连忙偷眼朝顾倩兮瞧去，只见她脸色惨淡，好似信了算盘怪的鬼话。杨肃观心中骇异，寻思道：“好容易今天才约了她出来，怎么又遇上这等荒唐人物，唉……我恁也厄运连连了……”


  
算盘怪毫不放松，兀自喋喋不休，拼命加柴添火，大声道：“杨肃观啊杨肃观！你与百花仙子两相情爱，生下私生孩子也就罢了，居然还让这孩子为祸武林，造成天下莫大浩劫！姓杨的！你知不知耻！”一时说得兴高采烈，畅快淋漓。


  
眼见顾倩兮站起身来，已要离去，杨肃观忍不住气往上冲，怒道：“算盘怪！你……你莫再胡说八道！”


  
算盘怪仰天狂笑，喝道：“你与你姘头私下缠绵就算了，居然还敢在京师地方公然奸淫，你还配称作少林寺的人吗？”


  
杨肃观气得面色发紫，几欲昏晕，却见胡媚儿眉开眼笑，笑道：“算盘仙，你也真是的，我与杨郎小俩口的事，你居然也在这大声述说。回头杨老爷知道了，你可要害我家杨郎给责备了哪！”


  
顾倩兮听了这话，更是头也不回，走下楼去了。杨肃观面色惨白，道：“倩兮，你别信他们的鬼话啊！”他正要追上前去，却见楼梯口站着一名流氓也似的男子，正自对他嘻笑指点，却是“火贪一刀”秦仲海。


  
杨肃观心头苦煞，寻思道：“今日我可是犯了太岁，不然怎会有这许多凶神恶煞同时出现，天哪！我是招谁惹谁了……”


  
却说卢云这日给人邀宴，好容易宴席已毕，离开礼部侍郎的府宅，在路上缓缓而归。行到谪仙楼下，忽见一名美貌少女气冲冲地下楼，正是顾倩兮来了。卢云见她迎面而来，一时心头大震，想道：“这……我……我又遇上她了……”他想要上前招呼，一时却又不敢，两脚好似生根一般，牢牢地定在地下。


  
却见顾倩兮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径自从他身边擦过，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幽香。卢云心中感叹，心道：“完了，我与她之间真的完了，唉……”他望着顾倩兮的背影，只觉胸口哽恶，泪水更要滴了下来。


  
正难受间，忽然身上微微一麻，竟给人点中穴道。卢云心下大惊，正想张口喝问，只觉喉咙一哑，连哑穴也被点上，跟着领子一紧，身子竟被人提了起来。他转头去看，只见那下手之人对着自己嘻嘻直笑，却是秦仲海。


  
卢云心道：“惨了，秦将军定是喝酒喝多了，这当口发了酒疯，不知他要如何折腾我，我可小心了。”正自惊惶间，只见秦仲海赶在顾倩兮前头，自往兵部尚书的府宅奔去。


  
卢云心中更怕，想道：“秦将军不知有什么可怕阴谋，莫非要让我大大出丑不成？”他想开口喝阻，可身上穴道又被点上，实在难以出声，一时间只有心急如焚，却是无能为力。


  
眼见秦仲海翻过了顾家的高墙，卢云见实在不能再拖，当下运起全身残余功力，猛往秦仲海怀中撞去。秦仲海骂道：“狗咬吕洞宾！”伸手在他后颈上一斩，登时将他劈晕过去。


  
卢云昏晕良久，终于悠悠醒转。他想要坐起身来，霎时脑门重重地撞了一记，只把他震得头昏眼花。便在此时，忽听一名女子的声音叫道：“啊！床下有老鼠！”卢云听了这温软的声音，顿时心中一惊，寻思道：“这……这是倩兮的声音，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他转头望去，只见四周一片黑暗，正打量间，又听顾倩兮道：“小红你去看看，这床下有老鼠，我可不敢睡了。”


  
卢云登时醒悟：“原来我是在顾家小姐的床下，这……秦将军实在太也胡闹了些……”看来秦仲海手脚利落，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搁在顾家小姐床下，这份能耐却也了得。


  
卢云顾不得赞叹，一心只想爬出床去，可又怕给顾倩兮发觉，到时不免被当成登徒浪子。若要给顾嗣源知道此事，那可是万劫不复的惨况。他咬紧牙关，就怕发出一点半点声响。


  
却听小红的声音道：“小姐别怕，我去拿只扫帚过来，包管把这老鼠打出来。”


  
顾倩兮道：“你快些取来！”过不多时，只听脚步声响，那小红已然拿着扫帚过来。她嘿地一声，叫道：“看婢子的！”只见床脚伸进一根扫帚，跟着往卢云身上扫来。


  
卢云深怕给小红发觉自己，连忙往墙壁靠去。他用力过猛，霎时墙壁发出轰地一声，险些给他撞塌了。


  
顾倩兮惊道：“这老鼠好大！”


  
小红骂道：“死老鼠！臭老鼠！你赶紧去死吧！”跟着往床下一阵乱打。饶他卢云武功不差，内力不弱，此时也只能贴紧墙角，给人胡乱撕打一阵，只觉倒楣透顶。


  
小红打得脸红气喘，却不见有老鼠出来。她趴在地下，往床底看去，卢云吃了一惊，深怕给她发现自己，急忙运起“无绝心法”，掌中生出一股黏劲，便如壁虎般贴住床板。


  
小红见床下空无一物，便道：“床下没东西，看来这老鼠逃啦！”


  
顾倩兮犹不放心，低声道：“不成，咱们用水冲一阵，不然这老鼠夜间又要爬出来，可会把我吓死。”


  
小红笑道：“行，包在婢子身上！”当即奔出门去，便要取水过来。卢云心道：“我若不想个办法，不免被她主仆二人水火交攻。说不得，先吓唬她们一阵。”当下急忙装作老鼠嘶鸣的模样，跟着发出连串的吱吱叫声。


  
主仆二人听了这恶鼠嘶叫，顿时一惊，纷纷退后。小红惊道：“这……这该死的老鼠又出来啦！”她举起扫帚，又往床下一阵乱抽。卢云虽然贴在床板上，臀部背部仍是连连挨打，当下急急发出“吱”地一声大响，心道：“这一声够凄厉的，她们应会以为老鼠死了吧？”


  
果然惨叫过后，小红惊魂未定地道：“这老鼠好像死了。”


  
顾倩兮悄声道：“你再打两下试试！”


  
眼看小红又要过来，卢云心中一急，急忙从怀中掏出铜钱，从床脚往外丢出。他内力深厚，指力非小，那铜钱咕溜溜地一滚，便朝门外飞去，其势颇速，看来真与老鼠有些相似。


  
铜钱飞出，只把主仆两人吓得同声惊叫，小红惊道：“这老鼠好像会飞！”


  
顾倩兮尖叫道：“快去追啊！”


  
小红举起扫帚，登时往门外冲出，口中大叫：“臭老鼠，有种的别跑，姑娘我来啦！”


  
卢云见小红远走，便撤去掌心黏劲，身形落地，心道：“还好我熟知兵法，来个声东击西，否则今夜定给打死在这儿。”


  
正庆幸间，只见顾倩兮缓缓地走向床来，跟着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卢云见她一双纤纤玉足就在眼前，脚踝柔美，足掌浑圆，心中不觉一荡。他连忙收摄心神，就怕自己又发出了声响，到时不免被活活打死。


  
忽听顾倩兮低声一叹，好似有什么心事。卢云听了叹息，心中便想：“倩兮可是想起了什么事？难道是杨郎中待她不好么？”


  
顾倩兮正自叹息，那小红已然打死“老鼠”，走了进来，问道：“小姐啊，你又怎么了？”


  
顾倩兮摇头叹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身为女子真是可怜，又怕给男人欺侮，可又不能不嫁。唉……真不如出家为尼算了。”


  
小红立即赞同，大声道：“可不是吗！天下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男子要不便是忘恩负义，要不便是天生薄幸，个个都是狗一样的无耻货色！小姐若要出家，小红定也陪着你！”


  
顾倩兮叹了一声，道：“不说这些了，我该睡了。”


  
小红道：“我来服侍小姐脱衣。”跟着主仆两人开始宽衣解带。


  
卢云连忙闭上了眼，心中直怦怦乱跳，只怕窥见顾倩兮的玉体，可想起顾倩兮美丽的脸庞，又忍不住想偷看一眼。满心挣扎间，好容易听得顾倩兮道：“好了，你下去歇息吧！”


  
卢云闻言，登时松了口气，忽又觉得心中一阵惆怅。


  
只见顾倩兮脱了鞋袜，露出纤细柔美的赤足，正在地毯上缓缓行走。卢云与她相识经年，却不曾见过她的玉足，此时初看乍见，忍不住两眼发直，呆呆望着。


  
他看着看，心下忽地自责，寻思道：“我怎么如此卑鄙，非但躲入人家小姐的闺房，还来偷看人家的小脚，我……我读的是什么圣贤书了？”心中却又想道：“这一切全是秦将军害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给卡在这儿。这是‘天之所与，不取反咎’，全然不能怪我。”


  
心中善念恶念正自交战，忽听顾倩兮低声叫道：“这是什么，怎会有一个信封？”


  
卢云心下一奇，不知她说的是什么，却听顾倩兮念道：“卿卿吾爱颂……好肉麻，这是谁放在我桌上的？”只听她前后翻看，倒不急着撕破信封阅读。


  
卢云心中长叹，暗道：“唉……不知是哪家公子又来追求她了，卿卿吾爱颂，这等恶心的名字也用得出来。”


  
却听顾倩兮娇呼一声，道：“卢云……原来是你……”


  
卢云心下大奇，心道：“什么原来是我？”陡地恍然大悟，知道定是秦仲海搞鬼，又窘又羞之间，想道：“这下丢脸了，那日我情思难遣，这才写下了一封情书，谁知秦将军给我取了这等难听的名字。唉，等会儿给她看了，不知会有什么下场……”


  
卢云满脸羞红，却听顾倩兮喉头哽咽，颤声道：“卢云！你平日里冷着一张铁面，毫不理睬于我，也不求我原谅，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原来你还是念着我……”听得此言，卢云心下又惊又愧，这才懂了顾倩兮的心事，想道：“原来……原来她一直等我过来低头哀求，我……我恁也粗心大意了……”


  
看来顾倩兮早有意原谅自己，只是她是姑娘家，自也脸嫩，情郎虽然不解自己的心意，却也无计可施了。


  
卢云心中激荡，只想爬出床去，但想起小姐衣衫不整，却又是不敢。


  
顾倩兮哭了一阵，撕破了信封，道：“卢状元……让我看看你的文章吧……”只听她哽咽出声，念道：“西角牌楼，耸立皇城，雄奇伟烈，堪为天子左右守护之宝也。”饶她眼泪低垂，念了这几句话，还是不免心中一奇，道：“好奇怪，什么是西角牌楼？那是什么地方？”


  
卢云暗暗叫苦，心道：“这不是我替仲海写的‘西角牌楼颂’么？怎会出现在此？”


  
只听顾倩兮咦了一阵，又读道：“夕阳西归，余等侍卫登于楼上，仰望京华云烟，凉风吹拂，四下宁静……”她洋洋洒洒念了一阵，都是些歌颂西角牌楼的辞句，既没半句轻怜蜜爱，更无只言片语的关怀。她越读越气，猛地怒气勃发，道：“这……这算是什么‘卿卿吾爱颂’了？原来是戏耍我的！”她重重将那“西角牌楼颂”一摔，将之扔在桌上，跟着往床上一跳，又哭了起来。


  
卢云又急又怕，只想出去安慰她一阵，可又迟迟不敢移步。他躲在床下，想起方才顾倩兮的举止，只觉心乱如麻，寻思道：“卢云啊卢云，其实倩兮未必忘情于你了。只是你这人始终自卑自惭，从不敢真心去待她好。唉，你啊你，你对得起她的一番情意么！”


  
卢云守在床下，不住长吁短叹，又过了半个时辰，耳听鼻息细细，顾倩兮已然熟睡，卢云这才从床下爬了出来。他缓步走向床边，只见顾倩兮睫毛紧闭，面上兀自带着一串泪珠。


  
当年扬州分离，至今已有二载，这还是第一回这般无牵无挂地望着她。卢云坐在床沿，望着心上人美丽的脸庞，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心道：“我能这般毫无牵挂的看着她，已是今生最大的福份了。倩兮啊倩兮，你可知道我便在你身旁么？”


  
他细细看了良久，竟是舍不得离开。看到后来，想起往事，心中相思之念越重，就怕自己落下泪来。他不愿自己有所失态，当即轻叹一声，转身过去，便要跳窗而出。


  
忽听顾倩兮道：“你别走！”


  
卢云大吃一惊，急忙回身过来，却见顾倩兮仍在熟睡，想来方才那话该是睡梦之言。


  
卢云微微苦笑，心道：“原来是梦话。”他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正待离开，忽听顾倩兮幽幽地道：“卢云啊卢云……你别走……我不在乎你是不是逃犯……卢云……卢云……两年了……你可知我好生挂记你……”


  
卢云痴痴听着，此时顾倩兮虽在睡梦之中，但言语更见真切。卢云缓缓地走到床边，望着顾倩兮娇美的脸庞，心道：“她从来都是深爱于我，我……我恁也狠心了……”


  
当年两人无奈分离，顾倩兮心中的伤痛如何比自己少了？想她终日郁郁寡欢，又打听不到情郎的消息，定是折磨得狠了。他卢云只知自己怀才不遇的辛酸，什么时候把顾倩兮的苦处放在心上了？心念及此，已是泪流满面。


  
只听顾倩兮兀自说着梦话，道：“卢云啊……你中了状元，我好高兴……可是你却不理我了……卢云啊卢云，难道你非要我苦苦哀求，你才肯回来我身边么？卢云……你好可恨……你好可恨……”


  
卢云听了她的真情言语，心下大为感动，一时情不自禁，竟尔低下头去，在她唇上深深一吻。


  
顾倩兮正自沉睡，忽觉有人亲吻自己，蓦地尖叫一声，吓醒过来，待见卢云深情款款地坐在床沿，真是又惊又喜，又爱又恨，她轻声叫道：“是你！”


  
卢云点头道：“是我。”


  
顾倩兮泪流满面，哭道：“你终于来找我了。”


  
卢云微微苦笑，叹道：“倩兮，我……我对不起你……”


  
顾倩兮纵身入怀，痛哭出声，卢云也是又喜又悲，霎时伸手抱住她。两人心头火热，四唇相接，一时深深香吻，只见满室轻怜蜜爱，宛若身在梦境。


  
两人吻了一阵，忽听一个森厉的声音叫道：“倩兮！什么事？有谁在你房里么？”跟着脚步声细碎，二姨娘带着大批丫嬛冲了过来，人人手上拿着棍棒扫帚，却是听了顾倩兮那声惊叫，都要前来擒拿歹徒。


  
卢云吓了一跳，惨然道：“天啊！”忙往床下一钻，又躲了起来。


  
一群女子手提棍棒，推门冲了进来，二姨娘喝道：“小贼呢？”只见顾倩兮睡眼惺忪，摇头道：“什么事啊，没人在我房里啊！”


  
二姨娘哼了一声，道：“我明明听到声音了，你可别想骗过姨娘！”说着走上前去，将锦帐掀开，在里头查了一阵。


  
顾倩兮娇嗔道：“说过了没人嘛！姨娘怎么还是不信？”


  
二姨娘尴尬一笑，道：“前些日子有疯狗在咱们家门口乱吠，姨娘只是怕他们跑了进来，倒不是有什么恶意。”说着歉然不已。


  
却听小红道：“婢子猜想可能是老鼠，方才在床下发现了一只大老鼠呢！”


  
二姨娘惊道：“真有此事，大家给我打！”众人举起棍棒，纷纷往床下戳去。


  
顾倩兮面露惶急之色，叫道：“床下没有老鼠，你们快回去睡吧！”


  
二姨娘怒道：“不行，这些老鼠成日偷吃家里的东西，不拖出来打死不行！”当下足足乱打乱戳了小半个时辰，眼见实在没有老鼠窜出，这才扬长离去。


  
顾倩兮见二姨娘等人走远，急忙往床下一看，低声道：“卢公子，你还好吧？”


  
却见卢云爬将出来，已然鼻青脸肿，显给人狠狠打了一顿。他歪嘴苦笑道：“天可怜见，没给人活活打死。”


  
顾倩兮见状，忍不住噗嗤一笑，她自识得卢云以来，从不曾见他如此狼狈，可也不曾这般满心欢喜，当即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无限柔情，尽在其中。


  
第二日秦仲海进宫去了，众属下奔了过来，大声道：“启禀老大，那尚礼监太监要咱们过去，说大学士已将大伙儿的文章品评好了，这会儿就要发布名次。”


  
秦仲海信心满满，笑道：“他奶奶的！还要评什么？老子当然第一！”他昂首阔步，咧嘴大笑，便往尚礼监行去。


  
行到近处，那太监已然取出众人的文章，道：“本次比赛经诸位大学士公评，已有胜负结果，请胜者莫骄，败者勿馁，日后还会有类似比赛，大家还有扬眉吐气的机会。”


  
众人听得此言，都是为之一惊，骂道：“他奶奶的还要写啊！我操你祖宗！”


  
那太监恍若不觉，笑嘻嘻地道：“这就请孔阁揆亲自颁发奖项。”


  
只见大学士孔安当先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纸奖状，道：“本次咏叹竞赛历经艰难，终始皇上首肯，诸位侍卫大人百忙中抽空参与，本官自是乐见其成……”跟着说了好大一篇，直是喋喋不休，无止无尽。众侍卫听得废话连篇，纷纷闭目养神，练气打坐，一时大堂万籁俱寂，众人如同入定坐化。


  
秦仲海听得气闷至极，正自光火，忽听孔安道：“好了，以下便开始颁发奖项。”众侍卫听得废话结束，纷纷睁开双眼，顿时满室都是武林高手的炯炯目光，令人叹为观止。


  
孔安清了清嗓子，道：“本次竞赛，由金吾卫获取季军，请巩正仪都统取奖。”


  
巩正仪闻言大喜，道：“不枉我白了鬓角，一夜苦思！总算有些回报了！”说着急急向前领奖。


  
孔安道：“巩正仪布局严谨，文章通顺，堪为佳作。各位日后若有兴致，不妨借来一观。”


  
巩正仪连连作揖，喜道：“大家若是要看，欢迎到北角牌楼领取。”众侍卫各自在角落嘻笑谩骂，全无一人理会。


  
孔安又道：“此次竞赛亚军是府军卫，请李扬鹰都统上前。”


  
那李扬鹰身长九尺，生得土匪一样，两只鼻孔朝天仰起，谁知竟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只见他慌忙上前领奖，一幅喜不自胜的模样。


  
孔安道：“李扬鹰的文章以文词见长，对仗恭谨，词藻优美，堪为其中代表之作。”


  
李扬鹰大笑道：“多亏我那帐房先生……”孔安“咦”地一声，显是怀疑有人捉刀。李扬鹰嚅嗫地道：“多亏我那帐房先生替我捶背揉腰……”


  
孔安哼地一声，道：“日后要好好努力啊！”


  
李扬鹰陪笑道：“是，下官理会得。”跟着急急往下一跳，大喝道：“老子中式了！”便与众兄弟欢庆。


  
秦仲海轻咳一声，眼见李扬鹰这等土匪都能得奖，自己更不能泄气了。他看众多手下都有惶急之意，当即低声道：“你们等着看吧！冠军必是你老子。”


  
孔安清了清嗓门，道：“颁发冠军之前，老夫先得说明一事。”


  
众人听他此言颇为奇特，急忙抬头聆听。孔安道：“这次冠军极有争议，原本因笔法太过新颖，过于特异，本想要令其从缺，但因读者莫不垂泪流涕，只觉这等佳作若不公诸于世，实在太过可惜。众大人几经讨论，这才决定赏下这特奖。”


  
众人都是讶异，不过是一篇咏叹颂，谁知竟能让人痛哭流涕，说来实难令人相信。


  
孔安向秦仲海一笑，道：“秦将军，恭喜你了，你写的一手好文章啊！”


  
秦仲海仰天大笑，得意洋洋走了上去，道：“本就该我得奖！有什么争议不争议的？”


  
孔安笑道：“只因你文章实在特别，把这西角牌楼当作是梦中情人来咏叹，这才感动无数阅卷大人。”


  
秦仲海奇道：“你说什么？”


  
孔安取出文章，赞叹道：“卿卿吾爱，吾之梦萦，无日或忘，难舍相思……”说着用力往秦仲海肩上一拍，赞道：“你对‘西角牌楼’的这份爱，我等都是感动万分啊！”


  
秦仲海恍然大悟，才知那管家密封错误，竟将“卿卿吾爱颂”放到了“西角牌楼颂”的信封里。他面上尴尬，寻思道：“惨了，卢兄弟那儿不知有无出了乱子，可别给我害惨了才好。”


  
正想间，却听孔安道：“只是秦将军平日要注意卫生。你虽然深爱‘西角牌楼’，可是不可以用嘴去舔去咬，不然肚子拉稀，可会伤了身子哪……”


  
秦仲海连连干笑，心道：“你奶奶的，这下错有错着，居然叫老子赢了大奖，真他妈的莫名其妙。”

第八卷 金榜题名 第九章 决胜千里


  
却说秦仲海搬了个奖牌回家，正想要挂在何处炫耀，忽听管家来报，说柳昂天有事相商，当下喜道：“好啊！老子正想找人说嘴，侯爷自己送上门来了！嘻嘻！”说着便抱着奖牌，直往门外冲去。


  
到了柳府，只见柳昂天与杨肃观面色凝重，已在等候众人到来。秦仲海笑道：“干什么了？痔疮又发了么？”


  
柳昂天骂道：“又再胡说！告诉你，大事不好了！”


  
秦仲海奇道：“什么大事不好了？皇上也生痔疮了么？”


  
柳昂天怒道：“你还放……放那个气了！现下朝廷风起云涌，已到生死立判的地步啦！”


  
秦仲海怔怔地道：“生死立判？那又是干什么了？”说着往杨肃观看了一眼，只见他神情也是凝重异常，料来此事定然非同小可。


  
却说伍定远也接到消息，正往柳府而来。


  
这几日众人玩闹逍遥，没半个人去做正经事，却只有他一人躲在制使府中，抄写当年燕陵镖局的案情，打算凭着这张状子，说服柳昂天等人查办此案。他从最早十八名镖师惨死开始写起，一路记述到燕陵镖局主案、齐伯川死于马王庙等情事。伍定远满腔悲愤，洋洋洒洒地写了十大张状纸，痛陈昆仑山众人如何凶狠毒辣，知府陆清正如何与匪人勾结。他文笔虽然不佳，但凭着一股浩然正气，却能令人感动万分。


  
伍定远匆匆走进柳府，只见众人都已到来，柳昂天与杨肃观脸上神色凝重，两人正自低声交谈，那卢云却容光焕发，好似霉运尽去的模样。伍定远凝目看去，只见秦仲海手上却拿了个奖牌，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正对着卢云大声说嘴。一旁韦子壮替伍定远拉过了位子，便请他坐下。


  
柳昂天见人到得齐了，便道：“大家听好了，今早皇上吩咐下来，三个月后刑部审刘敬，大理寺审江充。上回两派人马与我们连络的事情，已不能再拖下去，需得做个回复。今日找你们来，正是为了此事。”


  
伍定远听罢之后，心道：“好啊！原来又是这件事，我今日定须说服侯爷，也好早日了结燕陵镖局的案子。”想到此处，脸上现出极为激荡的神情。


  
柳昂天道：“两雄对搏，已到最后一步。三个月后江充与刘敬二人各自面临一场官司，一件是‘刑部会审东厂’，另一件便是‘大理寺会审江充’。若不出老夫所料，双方定会各出奇招，拼命陷害，到时朝中定会腥风血雨，乱成一片了。”


  
杨肃观点头道：“据说江充这边找出了一个关键人证，自愿出来指证刘敬，只怕刘总管很难讨好。”众人听说江充居然能买动刘敬身边的人，都是大为讶异。


  
柳昂天道：“虽说江充阴毒，但那刘总管也不是省油的灯。为了这场大审，刘敬也找来一位大名顶顶的人物，前来审讯江充，若不把江贼伏法，他是决不甘休的。”


  
秦仲海哦地一声，问道：“刘敬还有什么法宝？他的手下薛奴儿不是才给人打了一百大板么？”


  
柳昂天嘿嘿一笑，道：“刘敬根基深厚，区区此事还难为不了他。据说此次为了找出这名人物，刘敬还特地请出琼国丈跨刀游说。”


  
众人都是哦地一声，问道：“究竟此人是谁？”


  
杨肃观素来渊博，当即沉吟道：“莫非便是大理寺寺卿，即将告老还乡的徐忠进么？”


  
柳昂天一拍大腿，赞道：“肃观贤侄果然了得，正是这位徐寺卿。这位徐大人名叫徐忠进，外号叫做徐铁头，一来是说他专砍人家的脑袋，二是说他自己也不要脑袋，有了这位徐大人出马，江充也不得不忌惮三分。这次两雄相争究竟鹿死谁手，不到审完这两个案子，那是谁都不知道的。”


  
伍定远想道：“这徐铁头如此了得，想来江充必然要糟。”心念及此，忍不住大是兴奋。


  
柳昂天又道：“老夫今日请诸卿来此，便要大家同来定夺对策。眼下两雄相争，不日便要开打，咱们眼前若要找人合作，诸位以为谁是恰当？”


  
这事已是第二回提起，杨肃观当下轻轻一咳，率先发言道：“我主张与江充合作。那日江充许下了京畿都指挥使司的要职，此刻朝廷局面紊乱，咱们若能拿下这个位子，定是本少利多，何乐而不为？”


  
伍定远听得此言，知道杨肃观主张与江充共进，心下甚是不乐。一旁秦仲海笑道：“杨郎中此言大大的不对。俗话不是说了么，雪中送炭是君子，锦上添花称小人。现下江充势大，刘敬力小，你一味讨好这流氓，他未必会真心领情。”


  
此言一出，杨肃观立时不以为然，正要出言反驳，柳昂天却道：“诸位稍安勿躁，我有几件事吩咐你们。”众人答应一声，都静了下来。


  
柳昂天望着眼前的四人，道：“你四人都未成亲，尚未成家立业，说起来老夫便像是你们的亲伯父一样，总要把你们四人平安护持，直至你们各有一片天为止，这番心意，你们可曾知晓？”众人站起身来，躬身道：“多谢侯爷爱护之意。”


  
柳昂天叹道：“我行事一向小心，那也是为了你们的前途打算。这次两雄对决，情势异常为难，你们可别妄作主张，若要惹出更大事端，只怕对大家都不好。”众人齐声道：“侯爷教训的是。”


  
柳昂天看了伍定远一眼，道：“咱们一个一个来。定远，你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伍定远一心一意要为燕陵镖局复仇，当即道：“下官千里亡命，所求无多，不过是替燕陵镖局满门求个公道。不论侯爷决定与哪派合作，下官只求能将这个案子破了，也好安死者之灵。”众人都知他身负血仇，向以为燕陵镖局雪恨为己任，对此言都不觉意外。


  
伍定远递上了状纸，道：“侯爷，我这儿有一份燕陵镖局的状纸，想请您过目。”柳昂天随手翻了一翻，却是不置可否。伍定远心下暗暗焦虑，寻思道：“看侯爷这个模样，当有其他腹案。若真要与江充共进，我要如何面对死去的齐家父子？我……我该怎么办？”


  
柳昂天将状纸递给杨肃观，问道：“燕陵镖局与你少林渊源极深，杨贤侄可有高见？”


  
杨肃观接过状纸，翻了几页，摇头道：“以江充太师的地位，倘无六部会审定案，只怕很难扳倒此人。何况燕陵镖局一案难处甚多，若想从容破案，只怕大是不易。依我之见，燕陵镖局一案急不得，须得从长计议。”听他言下之意，自对伍定远之说有所保留。


  
柳昂天嗯了一声，道：“照杨贤侄上回的说法，那是有意与江充合作，好来换取直隶都指挥使司的大位。却不知大家心意如何？”


  
伍定远最是痛恨江充，深怕柳昂天真要与这奸臣合作共事。他暗自心急，但自知上次举止过于卤莽，已有犯上之嫌，此时便不敢任意妄言。他面望卢云，希望他能出言反对，想来仗着新科状元的气势，也许能令柳昂天、杨肃观回心转意，但卢云上回并未与会，此时只静坐聆听，并未多发一言。伍定远心焦忧虑，可又苦无机会与卢云私下交谈，一时只是发慌。


  
柳昂天道：“仲海啊！说到与江充合作，不知你意下如何？”众人转头去看，却见秦仲海颜面低垂，浓眉紧皱，却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伍定远心中一凉，想道：“惨了！连秦将军也变卦了，这下只剩我一人反对，看来更要孤掌难鸣了。”杨肃观心下一喜，暗道：“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仲海果然是真英雄，绝非拘泥之人。”


  
柳昂天见秦仲海同意，便道：“仲海你既然同意，那便说说你的理由吧！”


  
众人见秦仲海双目紧闭，神情似是忧虑无比，心中都道：“仲海平日虽是嘻笑怒骂，临到大关头，却还是正经八百的模样。唉，想来这件事真是难为了。”


  
过了半晌，秦仲海仍在长考不休，柳昂天道：“仲海，你赶紧说吧！我们都在等呢！”他催促一阵，只听秦仲海道：“虎……虎……”


  
众人心下一奇，寻思道：“虎？那是什么意思？莫非要消灭朝中八虎么？”


  
柳昂天皱眉道：“虎？那是什么玩意儿？你说清楚点。”


  
秦仲海道：“休……休……”


  
柳昂天奇道：“休？休什么？要把江充休了么？”众人登时交头接耳，都搞不清秦仲海的意思。


  
柳昂天喝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秦仲海道：“呼……呼……咻……咻……”


  
众人互望一眼，低声道：“呼呼咻咻，那又是什么意思？”


  
杨肃观哼了一声，道：“别问了，他在睡觉。”


  
柳昂天大怒，登时大吼一声，喝道：“秦仲海！你给我起来！”


  
却见秦仲海跳了起来，惊道：“怎么了？失火了么？”


  
杨肃观叹道：“我们在谈大事，他却来这儿睡觉，唉……”


  
柳昂天戟指暴喝道：“粪土之墙！”


  
秦仲海急忙转身，细细在墙上查了起来，慌道：“哪里有粪土？等一下找管家清理干净。”


  
杨肃观叹道：“宰我昼寝。夫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


  
秦仲海尴尬一笑，道：“墙上全是粪，当然不能再污了。”他干笑数声，道：“嘴里好渴，先喝杯茶吧！”说着伸手拿起柳昂天的茶杯，连问也没问，径自大口牛饮起来。


  
柳昂天哼了一声，道：“方才见你点头连连，莫非是同意与江充合作？”


  
秦仲海大吃一惊，猛地满嘴茶水激射而出，便往伍定远脸上喷去。伍定远吓了一跳，他已获天山真传，此刻武功超凡入圣，当下双足一点，冲天而起，躲过了秦仲海的水箭。伍定远闪开后，那茶水便往杨肃观脸上喷去。杨肃观一惊，使出小巧身法，立时闪到一旁。卢云此时正在回想与顾倩兮间的甜蜜情事，哪料到一股水箭扑面而来，霎时“啊呀”一声惨叫，已被喷得满头满脸。


  
秦仲海歉然道：“对不住，对不住。”当下急急走来，便为卢云擦拭。两人擦了一阵，只听柳昂天怒道：“仲海！你赶紧把话给我说清楚！咱们要与江充共事，现下定远反对，肃观赞成，你到底意下如何？”


  
秦仲海嘿嘿一笑，双手一摊，道：“此事我毫无意见，诸位怎么说，我怎么做便了。”他与江充、刘敬两家都无怨仇，虽对刘敬较具好感，但也没必要替他出死力，当下便两不相帮。


  
柳昂天咳了一声，道：“你既然没有旁的意见，那便去坐下。”


  
秦仲海哈哈一笑，径自回座，只见他笑嘻嘻地眼望卢云，神色却是颇有深意。


  
果见柳昂天转看卢云，道：“卢贤侄，杨郎中赞成，伍制使反对，秦将军又无意见，这当口便看你的了。你若是赞成，老夫长考之后，当会与江充合作，可你若要反对，老夫便会选择刘敬这一方。你倒说说你的看法吧！”众人一齐往卢云看来，都要看他示下。


  
伍定远心道：“卢兄弟是我的生死弟兄，照理应会帮我。只是他脾气古怪，不知他会不会忽然倒戈？”


  
杨肃观心道：“惨了，卢云与我交情平平，前些日子在我家里还弄得很不愉快，这下定会反对了。”他这几日颇为忙碌，中间还抽空离开京城一趟，一直没空邀约顾倩兮出门，是以不知卢云与顾倩兮之间的事。


  
众人各存心思，都怕卢云出言反对己见。众人当中，却只有秦仲海一人笑吟吟地，心道：“咱们卢兄弟以兵法谋略见长，且看他大发议论，到时必有见地。”


  
秦仲海曾与卢云同赴西疆和亲，对他的计谋甚是心仪，方才他不表意见，其实便是让贤之意。


  
卢云沉吟片刻，他方中进士，想不到便面临如此重大的难题，一时长考连连，神色颇见为难。


  
柳昂天催促道：“卢贤侄，你这就请说吧！”


  
卢云想了一会儿，道：“照在下的愚见，即便我们与刘敬合作，仅凭咱们两家的实力，只怕依旧推不倒江充，不过徒然浪费心力而已。”


  
伍定远暗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真的倒戈了。”杨肃观心下一喜，想道：“都说卢云是个古板书生，想不到英雄所见略同。”


  
二人正想间，卢云又道：“可是我们若与江充合作，那也是与虎谋皮，非但拿不到‘京畿都指挥使司’，还会被他倒打一耙。只要刘敬一灭，唇亡齿寒，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杨肃观双眉一轩，道：“何以见得？”


  
卢云道：“方今两雄对决，朝廷无数小人都在趁机要胁江充与刘敬二人，希望从中间捞些好处。照我看来，想要这‘京畿都指挥使司’一职的只怕不在少数，只怕江充未必是真心给我们。除非他即日便送上这个大缺，不然根本无须理会。”


  
柳昂天颔首道：“卢贤侄这话有些道理，此事咱们不可不防。”


  
杨肃观道：“照卢兄的意思，咱们便该与刘敬合作了？”


  
卢云摇头道：“那倒也不必。”


  
杨肃观沉声道：“照卢兄所说，咱们既不与江充合作，也不与刘敬交往，莫非要坐以待毙，等底定大局后，再让这些人来收拾咱们？”


  
卢云笑道：“杨郎中所言未免太过。方今咱们助刘也好，助江也罢，都是为人作嫁的苦工夫，不知大家为何如此思索？”


  
杨肃观嘿地一声，道：“此刻若不助刘，便需助江，局势使然，咱们根本没得挑选。”


  
卢云摇头道：“我主张两不相助。”


  
众人闻言，纷纷嗤之以鼻，杨肃观更是笑了起来。柳昂天微微摇头，心下暗叹，道：“这卢贤侄还是太嫩，这话真是书生之见。”


  
却听秦仲海大喝一声，道：“大家吵个什么劲儿，先听他把话说完。”众人闻言，这才安静下来。


  
卢云向秦仲海微一点头，以示谢意，跟着道：“当今江刘对决，正是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身为朝臣，食君之禄，正该趁此良机一统乱政，重振朝纲。”


  
众人听得这话，都是哦了一声，颇感兴味。只听卢云续道：“方才听侯爷所言，这次大理寺审问江充，主要是要查看他擅自调动玉门关守军一案。其实若要扳倒江充，此案恐还远远不及燕陵镖局血案来得有用。”


  
听得“燕陵镖局”四字，众人心下都是一凛，伍定远更是大为兴奋。


  
柳昂天双眉一轩，显然也看到了其中关键，当下道：“卢贤侄快请说吧！老夫愿闻其详！”


  
卢云道：“依在下看来，燕陵镖局一案前后牵连知府梁知义、御史王宁、齐家满门八十三口人，株连之大，涉案之广，可说甚为罕见。倘若咱们能在腊月二十日大理寺会审江充前，将相关人证物证搜罗齐全，凭着这件天地奇冤，定可彻底挟制江充。待得把柄现出，线索落入我们手中，届时风行草偃，任他江充再大，也难只手翻天。”


  
卢云过去曾听伍定远提及燕陵镖局的案情，此时便以此剖析情势，果然丝丝入扣，入情入理。


  
柳昂天点了点头，道：“卢贤侄此言不错，只是江充这人狼子野心，岂能容我们从容调查本案？到时杀人放火的局面生将出来，只怕两边都不讨好。”


  
这次西行调查羊皮一事已然弄得腥风血雨，伍定远还差点毕命天山，柳昂天早经众人禀告，此时便将忧虑托出。


  
秦仲海忽道：“眼前江充与刘敬争斗正凶，两大权臣都是焦头烂额的局面，恐无余力对付我们。咱们若能趁机着手调查，阻力必小。”


  
秦仲海这话倒是不错。以刘敬而言，他若知柳昂天重开燕陵镖局一案，非但不会有所阻扰，说不定还会派人相助。对江充而言，虽说燕陵镖局一案是冲着他来的，但他最怕刘柳两派合而为一，即便知道柳昂天着手查访，也不至立即翻脸，反倒会寻求和解让步的机会，以免腹背受敌。


  
众人莫不是老练江湖之人，见识自都明白，此时听秦仲海一说，便都点了点头。


  
卢云见众人都有首肯之意，心下一喜，又道：“等咱们把人证物证搜罗齐全后，定能制住江充。日后助刘则江灭，助江则刘亡，从此朝廷三派之中，自该属柳门最为雄强了。”


  
柳昂天一想不错，喜道：“此计大妙！咱们正该如此！”伍定远更是露出欣慰的神色。


  
杨肃观道：“卢兄所言不错，可是要掌握全案，其中还有几个难处，一来犯案之人是昆仑高手，恐难一举将他们制服；二来卓凌昭这些人极可能守口如瓶，即便抓住他们，恐难逼其招出指使之人。咱们徒然劳师动众，却恐怕会白忙一场。”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都知其中颇有困难之处。


  
柳昂天沉吟片刻，道：“扬贤侄所料不错，此事不可不慎。”他知伍定远是捕快出身，这等审讯追捕之事，定然在行，便问道：“定远啊！若是由你来接这个案子，你打算如何办理？”


  
伍定远听得柳昂天垂询，登时大喜，忙道：“卑职与昆仑山仇深似海，只要侯爷吩咐一声，卑职明日便启程出发，前去打探这群贼人的下落。下官江湖朋友不少，只要详加寻访，定会找出他们的行踪。”


  
柳昂天道：“听肃观说来，这批匪人似乎武功不弱，你可有把握擒住他们？”


  
伍定远单膝跪地，愤然道：“侯爷放一万个心，下官便是性命不在，也要将这群贼子千刀万剐，以慰燕陵镖局满门在天之灵。”


  
这伍定远平素老练精明，但为了燕陵镖局一案，非只丢官亡命，几历生死大险，甚且还曾遭江湖中人怀疑操守，可说日日夜夜都是以此悬念。此时柳昂天问起，自是激亢难忍，当下便有立定生死状的决心。


  
众人见他满面愤慨，语出悲壮，似有无尽的血海深仇，都是为之一惊。柳昂天与杨肃观对望一眼，两人都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却是深以为忧的神色。


  
秦仲海心道：“看伍制使不要性命的模样，到时与卓凌昭一照面，只怕反而坏事，我看侯爷决计不会派他出马。”


  
秦仲海跟随柳昂天日久，深知他做事保守，以伍定远现下的愤慨怒火，柳昂天自不会放心他去办事，料来这案子定会托付他人。


  
果听柳昂天转问韦子壮，道：“你可曾知道昆仑山人马的行踪？”


  
韦子壮摇头道：“自从华山一会之后，那卓凌昭有如销声匿迹一般，全然不在江湖上走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柳昂天叹道：“要是找不出这批人，这案子就难了……”他看向杨肃观，问道：“你少林寺可有消息？”


  
杨肃观点头道：“关于这群人的下落，诸位大可放心。据本寺传来的消息，昆仑山门下已然到江南去了。”


  
伍定远霍地站起，大声道：“原来这群贼人去了江南！咱们这就去追杀他们！”


  
柳昂天见他神态冲动，忍不住皱起眉头。伍定远却是不觉，兀自咬牙切齿。


  
杨肃观轻咳一声，道：“据说卓凌昭败给宁不凡之后，身心俱创，便躲到江南苦思新剑法，只想再找宁不凡一决胜负。只是他门下的匪人闲不住，便在江南一带行凶杀人，已然灭掉了十余个弱小门派。”


  
韦伍二人闻言大怒，齐声道：“这群贼子当真无恶不作！”


  
柳昂天思索片刻，道：“既然如此，咱们事不宜迟，该赶紧动作才是。”说着对卢云道：“你不数日便要到江南赴任了吧？”


  
卢云点头道：“正是，下官后日便要启程，前去长洲上任。”


  
柳昂天点头道：“好，卢贤侄到江南后先去打理打理。几日后我会上奏朝廷，再请肃观去巡查沿江防务。这回卢贤侄与杨贤侄两位一齐下去江南办事，不将这群匪人绳之以法，绝不罢休！”


  
卢云与杨肃观一同站起，拱手道：“谨奉侯爷意旨！”


  
柳昂天取出令牌，交在卢云的手里，道：“倘若遇上昆仑山的人马，你径自调动江夏的守军前来拿人。那儿足有三万大军驻扎，不怕这些匪人不从。只是非到最后关头，万不必与他们硬拼。”


  
卢云应道：“属下知道。”


  
伍定远听这派令中没有自己，忍不住心下一惊，颤声道：“侯爷，我……我与昆仑山向来有仇，你为何不派我去？”


  
柳昂天道：“这几日军务繁忙，老夫想请你多在京城停留几日。反正卢贤侄也要下去江南，这案子不妨就交给他办吧。”


  
伍定远心下难受，只低下头去，良久不语。


  
卢云慰言道：“伍兄万别气馁，这案子是你开的头，小弟自当好好收尾，到时还要向你多加请教呢。”


  
伍定远叹息一声，低声道：“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伍某自当尽力。”


  
秦仲海见伍定远沮丧，情知他心中不喜，当下也劝道：“老伍啊！这卓凌昭又不只与你一人有仇，老子也跟他这禽兽不共戴天。便算你手痒想杀人，你让卢兄弟将他设计擒住，届时安排你老兄亲上刑场，来个亲自喀喳，不也算报仇了？”


  
伍定远嗯了一声，轻轻地道：“秦将军说的没错，谁来执法都是一样的。”众人见他让步，心下都是一宽。


  
柳昂天道：“从明日算起，三个月后正是腊月二十，当是朝廷大审奸臣的时刻。咱们需得赶在大审之前，将燕陵镖局的凶手生擒回京，也好拿来挟制江充。倘若江充冥顽不灵，始终不肯让步，咱们便与刘敬联手，两案并陈，一齐送入大理寺会审。想他江充虽然嚣张，却也挡不住这等攻势。”


  
杨肃观登时站起，大声道：“侯爷英明！”秦仲海等人也都称是，只有伍定远低头不语，神态甚是寂寥。


  
柳昂天道：“诸位这几日早些准备，可得动身了。”


  
却听杨肃观道：“侯爷且慢，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奉告。”


  
柳昂天哦地一声，道：“杨贤侄请说。”


  
杨肃观道：“这些日子我从少林寺那儿听到一个风声，是关于刘敬的。”


  
众人见他神色凝重，都是心下好奇，询问道：“什么消息？”


  
杨肃观低声道：“据说今年正月，刘敬也曾远赴天山。”


  
伍定远一愣，道：“他曾到天山？可我未曾见到他啊？”


  
杨肃观道：“这是我派灵音师兄亲眼所见，决计错不了。”


  
伍定远哦地一声，他知道灵音已然平安返寺，这些日子也颇挂记他，却不知灵音曾有这段奇遇。


  
杨肃观又道：“据灵音师兄所言，那日他与一位李庄主被迫离开天山神机洞，众人才过得一座木桥，便见刘敬与一名容貌猥琐的男子躲在树林。那猥琐男子背着一只大麻袋，里头不知装着什么物事，两人便自匆匆离去。”


  
韦子壮问道：“怎么灵音大师识得刘敬？”


  
杨肃观道：“昔年剿灭怒苍山匪寇时，他二人曾有一面之缘。”


  
这“怒苍山”三字一出，猛地柳昂天、秦仲海、韦子壮三人身子都是一震。卢云见众人脸色大变，心下暗暗罕异，不知他们为何神情如此。


  
杨肃观轻咳一声，道：“也是为此，那日我灵音师兄便把刘总管认了出来，但那容貌猥琐的中年汉子却是不识。只是看那猥琐汉子身法高明至极，想来也是一代宗师，只不知是谁。”


  
伍定远心道：“那日我在神机洞中，模模糊糊间见到两团灰影，难不成便是刘敬和那容貌猥琐的男子？可他们去那做什么？莫非也是去找皇帝的骸骨么？”他心下暗自猜想，却又找不出头绪。


  
柳昂天道：“照老夫看来，刘敬既然去得天山，八成便是去调查江充的行踪。现下有徐铁头与琼国丈两人替他撑腰，看来这场斗争还有得拼。大伙儿这几日回去准备准备，赶紧把行囊收好，和家人知会一声，晓得么？”众人自是高声答应。


  
柳昂天特意把卢云留了下来，提点他一番做人做事的道理，免得一到江南又得罪豪门巨富，到时定会惹出无数纠纷。

第八卷 金榜题名 第十章 春风轻拂杨柳岸


  
第二日清早，卢云带妥印信行李，便要启程南下。朝廷为他雇来十余名书僮家丁，一路照护他前去长洲。眼见顾嗣源、柳昂天、秦仲海、伍定远等人挥手做别，卢云自是感动。卢云前夜与顾倩兮说了一夜情话，两人好容易团圆相聚，自都不愿分离。此时出发在即，卢云不见顾倩兮前来送行，心中更是一片寂寥。


  
伍定远行向前来，道：“卢兄弟，这次燕陵镖局的案子全靠你了，希望你能为苦主平反冤屈，也替你哥哥出一口恶气。”


  
卢云点头道：“伍兄写的状子我已看过，看来那屠凌心、钱凌异二人罪行最为重大。此次若能抓住其中一人，再令其供出主使，此案必定能破。”


  
伍定远握住他的双手，道：“昆仑山人马行事残暴狠戾，你凡事多加小心，千万别着了他们的道了。”


  
卢云笑道：“再过几日，杨郎中便要下来相助，到时我自可轻松许多。”


  
伍定远点头称是，却难掩神情落寞。


  
秦仲海上前道别，他见卢云眼中略略带着愁思，忍不住笑道：“卢老兄啊！你又泪眼汪汪地做什么？每次看到你都是一脸倒楣相，怎么连干知州还是这般神气啊！”


  
卢云苦笑道：“秦将军取笑了，你自己也要多保重啊！”


  
秦仲海笑道：“说什么保重？你这趟下去，几个月后便可返京述职，到时大家再喝上一杯吧！”


  
卢云想起这些时日不在京里，只怕与顾倩兮间的感情又有变化，心下平添担忧。


  
众人互道珍重，挥手作别，卢云忽见秦仲海眼神中有一丝狡狯，不知他又有什么奇怪阴谋，忍不住暗自起疑。


  
卢云坐在车里，拿起长洲州志去读，念道：“长洲隶苏州府，户三万七千一百五十五，口十二万四千九百八十五。长洲倚西北虎邱山，滨长荡阳城等湖，东有娄江，源出太湖，东南畔运河……”他念了一阵，心道：“我此番受印为官，定须为百姓好好干一番事业，绝不忘昔日穷苦时的志向。”


  
他想了一会儿，只觉热血沸腾，满身劲力，忽地凉风吹来，却是好一股浓浓秋意。当此秋景，猛地又想起顾倩兮，他心下一阵惆怅，只觉情思难遣，忍不住又唉声叹气起来。


  
却听车夫道：“这位知州老爷啊！你眼下就要去当官了，怎么还在这儿叹气连连，好像是要去杀头一样哪！”


  
卢云听这车夫说话声音含浑不清，喉头有些嗓紧，想来此人定是伤风喉疼，当即道：“兄台少说点话，免得伤了嗓子。”


  
那人笑道：“伤了嗓子？那倒不会。”跟着笑问道：“听说卢知州还未娶亲哪！可曾有了意中人？”


  
卢云想起顾倩兮，点头道：“在下结识了一位天下第一美人，这几日好生开心。”


  
那车夫吃吃一笑，道：“天下第一美人？可是杨贵妃么？”


  
卢云眉头一皱，寻思道：“这车夫好生无礼。”当即低下头去，不理不睬。


  
过了一会儿，那车夫又问道：“据说卢知州以前曾做过军中参谋，还曾保驾公主和亲，可有此事？”


  
卢云咦地一声，道：“你怎么知道这许多？”


  
那车夫道：“我是听朝中大臣说的。”


  
卢云想起公主，登时一叹，寻思道：“不知公主这几年过得可好？那喀喇嗤亲王可曾好好待她？”


  
正想间，忽听那车夫问道：“卢知州为何叹气？可是想到那貌美如花的公主了？”


  
卢云点头道：“是啊！公主待我好生亲切，不知她这几年可曾幸福美满？”


  
那车夫笑道：“卢知州何必发愁？要是她日子过得不快乐，卢知州还可以请调西疆，好去探望她一番啊！”


  
卢云听他语气越来越是轻佻，忍不住皱眉道：“你这人说话怎地如此无礼？你专心驾车吧！”


  
忽然那车夫提疆一驾，已然转向西行，卢云惊道：“你干什么？咱们是往南去啊？”


  
那车夫笑道：“我看还是往西去吧！这才能送你早些与公主会面啊！”


  
卢云心下大疑，猛地跳到前座去，喝道：“你到底是谁？”


  
那车夫噗嗤一笑，跟着将帽子脱下，霎时迎风飘来一头乌黑秀发。卢云见眼前好一张柔美面孔，正自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卢云大吃一惊，颤声道：“倩兮……是……是你……”


  
原来那车夫正是顾倩兮假扮的，只见她掩嘴笑道：“我看咱们还是早些到西疆去，也好送你去当驸马爷啊！”


  
卢云想起秦仲海送行中的狡猾眼神，原来他早知顾倩兮乔装车夫，只是不点破而已。


  
卢云乍见爱侣，一时又惊又喜，又烦又忧，惊的是顾倩兮忽尔到来，实在太出意料之外，喜的是她如此深情，想来两人感情不至再有变化；只是心中烦忧的却是顾嗣源等人，想来他们不见了千金小姐，此时定是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果然尚书府里已乱成一片，顾夫人与二姨娘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她们四下找不到小姐，不知她溜到哪儿去了，待要抓住小红询问，谁知这小丫嬛也跑得不见踪影。顾嗣源从书房里找到一封书信，却是宝贝女儿向他辞行，说要返乡省亲云云。顾嗣源惊疑不定，找来二姨娘细问，才知顾倩兮与卢云两年前早已有情，看来宝贝女儿定是去寻卢云了。


  
只是说来奇怪，前些日子要她与卢云同桌吃饭，直是难如杀头一般，谁知过了两日，却又如胶似漆，舍不得半天分离。看来女人心，海底针，便是他这个做爹的，也是看不出半点痕迹。


  
天幸卢云是个知书达礼的人，想来闺女即使与他同游同居，也不会生出什么违背礼教的事来。只是想起宝贝女儿如此任性，顾嗣源还是颇为生气，只恨过去不曾好好管教。那二姨娘更是气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将卢云抓来千刀万剐，才能一吐闷气。

第九卷 神剑擒龙 第一章 三重惧


  
景泰三十二年，鞑靼翁金城，九月初三，天阴。


  
恐惧是什么？


  
恐惧，是胆怯畏缩的娘亲，是大声哭嚎的近邻……


  
恐惧，是世间最无益的情感。


  
就像羞耻、悲伤一般，恐惧是如此的无用，如此的令人鄙夷……无益于成功，无益于胜利，只益于苟延残喘，卑颜屈膝……


  
鞑靼国第一高手，哲尔丹这样教导着弟子。


  
自六岁丧母以来，五十七岁的哲尔丹不曾再落下一滴泪，也不曾感到一丝迷惘与恐惧。他是可汗最仰仗的武将，弟子心头最崇仰的慈父，他是北境匈奴最能打的人，身长九尺，铜筋铁骨，额角峥嵘。


  
“无畏者，无敌也！”


  
当哲尔丹用铿锵有力的阿尔泰语吼出这句话的时刻，他的身影仿佛便是战神的化身。


  
这就是哲尔丹，北疆沙场的无敌勇士。


  
有奇怪的声响。


  
喀、喀喀、喀喀喀……


  
好生诡谲，仿佛有野兽在嚼碎人骨，浓列的杀气弥漫四周。那咀嚼声自远而近，由幽入明，伴随着远处兵卒的低沉哭声，黑暗中，仿佛罗刹到来，降临翁金城。


  
罗刹，西方佛国的凶神，会吃人的恶鬼。当它迈入宫城，此地即将成为人间炼狱，哀号与哭声，惨绝人寰的血腥屠场，将会让残存百姓永难忘怀。


  
罗刹到来，已在宫门不远。


  
魔王降临，天地孰能挡之？


  
我能挡，我的名字叫做哲尔丹。


  
黑暗中，哲尔丹屹立正门，炯炯目光像是两盏明灯，照亮了惊骇中的翁金城。


  
宫门正前，黑暗无光，死神跨过满地的尸首兵刃，一步步地朝哲尔丹行来。


  
千名兵卒，数百侍卫，无人能够阻挡恶鬼潜入宫城，唯一的屏障，只剩下哲尔丹的一双铁拳。哲尔丹清楚自己的使命，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可汗的天威，妃子的贞节，都必须用自己这双铁拳守卫住。


  
无尽的黑暗，低沉的哭嚎，孤身一人面对妖魔，这样的处境让人感到绝望。


  
也许常人会因此畏缩吧，但站在这里的人叫做哲尔丹，漠北第一人，蒙古第一高手，匈奴北境最能打的人。他有许许多多的称号，来者即便是真正的妖魔，他也没有退让的理由。


  
在蒙古，他绝对是无敌的！


  
来人已到三丈开外，终于停下脚来，睁着野兽般的铜铃大眼，直直望着自己。


  
很高，很壮，肩膀宽阔地像只站起的牛，不太像人的长相。哲尔丹虎目生威，反瞪着眼前的恶鬼，九尺身材，加上鬼也似的丑脸，乍一见到，确实会让人联想起魔王。


  
会怕么？不巧得很，自己恰好也是九尺高矮，连一寸也没差。不同的是，他哲尔丹可不是站起的牛，他是步行的雄狮，从塔克拉马干到戈壁间最强的雄狮。


  
“停步！”雄浑的吼声从哲尔丹的喉间冒出，短洁有力，足让所有敌人心悸。


  
来人停下了，好似在回答哲尔丹的吼声，他的喉间也发出了嘶嘶声响。


  
黑暗中，铜铃大眼生出异光，嘴唇下森白的牙齿露了出来，上头还沾着碎肉，让他看起来更不像人。连牛也不像，只像只怪物。


  
哲尔丹望着怪物，问道：“想活？”他手指远方，冷冷地道：“滚。”


  
简洁，直接，毫无转圜余地，这便是哲尔丹说话的调子。


  
黑沉夜色中，对方裂开了嘴，挂着笑，褐红色的牙龈让人想吐。


  
冷笑、蔑笑、轻视的笑，对方没有退让，便是挑衅。哲尔丹的声音撕裂了诡异的夜空，震天价响：“你要战，便作战！”


  
蒙古第一高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喊出了成吉思汗的名言。霎时间，排山倒海的真气从体内汪涌而出，力道爆发，哲尔丹重重向前踏下，刚猛无俦的掌力扑击而去，气势之强，足以傲视北境数十国。


  
轰！巨力相互撞击，沙尘飞扬，对手身子一晃，哲尔丹也是一晃。


  
对手没有倒下，那么自己呢？


  
哲尔丹望着脚下，地上现出了深深的凹痕。这个足迹是他留下的，青石地板，深达寸许的足印，那是只有绝世高手才能踏出的痕迹。


  
不过，也只有往后退开的人，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哲尔丹发怒了，他暴喝一声，击出了第二掌。


  
双掌对撞，巨响声中，有股怪力向前冲来，撞开了哲尔丹的右掌，他的脚踝感到了疼痛。那股莫名力量还在向前袭来，刹那间，鞑靼国第一高手的胸腹发闷，现出了郁闷，他必须把浊气吐出。


  
想要调匀呼吸，对手没有放松，他主动发招，又是一掌击来。


  
第三次对掌，只闻轰然大响，这次哲尔丹必须力灌双腿，不然自己会倒下。再一掌，他喘着气，又一掌，想要弯腰，终于，第五次对掌，哲尔丹伸手捂住了胸口。


  
“怎么会这样……”无敌的勇士咬着牙，问着自己。


  
黑暗无光的夜晚，除了自己浓重的喘息声，他什么也听不到。魔王嘶嘶冷笑，还在向前走来，十尺、五尺、三尺，终于触手可及。眼前的景象慢慢模糊，五十七岁的自己，武功体力俱达巅峰，他若挡不下眼前的妖魔，天下孰能挡之？


  
哲尔丹的脸色已成铁青。掌心开始出汗……心跳渐渐加快……嘴角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感觉？九岁随父亲第一回出猎，在山道上亲见了黑熊，是不是现下这个样子？没法子再想，又是一掌来了，这是第六掌……


  
哲尔丹听到奇怪的声响，那是自己的呕血声。


  
怎么回事？脑中一直浮现天堂地狱的情景？


  
怎么回事？泪水不断从眼角流下？


  
这是什么感觉？是屈辱？还是羞愧？


  
不！不！这种熟悉的感觉是……


  
是恐惧？


  
是恐惧！


  
四十岁那年，他向天发誓，即使天山崩塌于前，他也不会为之惧怕。五十岁那年，踩着高丽国最强手的身躯，他赫然发觉，天下再也找不到让他畏惧的东西。


  
在这死前的一刻，他居然怕了？


  
望着那蕴有无边神力的妖魔，哲尔丹第一次体会了身为人的渺小，无奈、恐惧、悲伤、乞怜……种种感情淹没了他……好似一个漩涡，不断地将他吸入无边苦海……


  
霎时之间，哲尔丹仰天狂啸，他撕裂了衣衫，发出巨大吼声的他，双掌并力向前。


  
“无畏者，无敌也！”


  
能够压倒心头恐惧的，只有自己这生笃信的信念。当勤修苦练的内力，排山倒海般移出丹田时，他再没想过自己的生死、荣誉、职责，练武人的志向，尽在双掌之中。


  
作为妇孺弱小的守护神，北疆国境的万里长城，此刻的哲尔丹，肩负着保卫行宫御驾的职责，他有不能败的理由。


  
九月初三……这一夜，鞑靼国翁金城像是打了一场仗……


  
一场惨烈莫名的战役……


  
※※※


  
景泰三十二年，中国居庸关，九月二十二日，细雨。


  
练剑的，很少不知卓凌昭，练拳的，无人不识少林灵定，就像写书法的一定听过王羲之，念佛经的必然认得鸠摩罗什。千百年下来，每行每业总要摆几个顶尖儿的大人物给你瞧。便连剃头的、擀面的，多半也会出一两个名震遐迩、远近驰名的人物，这便是“行行出状元”的意思。


  
武学里的状元们，个个身怀绝艺，也各有大志向。


  
宁不凡习武，求的是武学道法的完备，自身武功的极境巅峰。


  
卓凌昭练剑，求的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笑傲武林，睥睨群雄。


  
天地随我独行，沛然莫能挡之，那是方子敬的境界。渡己渡人，造化万物，那又是少林和尚的宏愿。总而言之，侠心与武学的绝妙搭配，缺一不可。


  
少了信念，就成了暴汉，杀人不眨眼的妖魔鬼怪。为此，武林间的师父们无不细心开导徒弟，入门前考察人品，下山前谆谆嘱咐，都是要练武之人秉持侠心。


  
少了侠的武，会变成什么模样？


  
听过“萨魔”两个字么？


  
就有这么一个人，练武只为杀人，只为奸淫掳掠无人能挡。引领这人一次又一次立于寒风抖擞拳脚，竟是为了领略杀人的无穷乐趣，以及那奸淫强暴的快感。


  
要知道他的事，只要越过居庸关，找个带家伙的人一问，那人定会跳起身来，暴喝道：“你是谁！问萨魔做啥？”


  
举凡蒙古出身，练武练剑，听到这两个字，莫不是双眉一轩，倒抽口冷气，接着便要满身杀意、大为戒慎。


  
这个萨魔，平常只要不巧撞见了，老远瞧个半眼，便算是倒了两辈子大霉。哪晓得今儿个刚巧不巧，咱们安道京还真三生有幸，偏给他遇上了这位老兄，还要一路随这鬼怪行走，直达十天半月之久。


  
“他妈的！这怪物就是‘萨魔’么？怎会给老子遇上了？”


  
安道京坐在马上，苦着一张胖脸，眼角瞅着背后的囚车。


  
秋风斜雨，天色阴霾，大批锦衣卫好手从官道行来。马蹄声响，却不闻分毫说话之声，连安道京也收起酸懒，手掌不离刀柄。


  
来人共计六十二人，分三圈守护一辆囚车。最外圈共计三十人，诸人骑在马上，提疆带刀，徐徐前进；第二圈好手缓缓步行，散列在囚车四周，只见他们全数空手，腰间悬着钢索，个个神色凝重。


  
最内一圈只三人，各自骑在马上，紧挨囚车之旁。这三人身着官袍，当前一人面如重枣，足跨骏马，正是安道京。


  
六十三名好手押解一人，连锦衣卫统领也到了，足见车中囚犯的要紧。


  
囚车顶开了一处方孔，犯贼的脑袋从方孔中凸了出来。那头颅面罩黑布，看不到脸面，但看他头大如斗，定是高大无比的巨汉。囚车里铁索紧绕，绑住了硕大的身躯，除一颗脑袋突出车外，其余全给铁索牢牢缚住。


  
车牢钢栏，径若茶碗，铁索也有拇指粗细，若非如此，怕也关不住这等熊虎之徒。


  
虽说防备森严，万一这魔王挣脱铁索，扭弯钢栏，来个破笼而出，那事情可麻烦至极了。也是为此，车旁还有一道防护，只要这怪物稍有妄动，两大高手随时准备将他一刀斩杀，绝不留情。


  
大车左右各立一人，四道目光冷若寒冰。左是“河北最快刀”陈旋制使，此人崆峒出身，号称“抽刀断水，一削破空”，乃是江充亲自出面，向“直隶都指挥使”手下借来的大将。车牢右侧一条壮汉，乃是“午门断颈爷”刘德，刑部下手最辣的刽子手。此人体型高壮如牛，号称能倒立出刀，闭眼断头，无论情势多为难，他都能在须臾间出刀，乃是刑部赵尚书主动出借的好汉，绝非寻常刽子手可比。


  
左是最快刀，右是断颈爷，若有稍动，两柄刀便如利剪夹下，绝无手软可能。


  
只是防卫越森严，越显出一行人的色厉胆敛。到底这凶徒是谁，怎有这般可怕气势，让这六十三人个个心惊胆战？


  
萨魔，恶贯满盈的暴徒，便是此行押解的囚犯。


  
身长九尺，力担千斤，杀人不眨眼的狂徒。据说九月初三那夜，此人仗着一身神功，伪装成禁军侍卫。潜伏到鞑靼国翁金城行凶，非只杀死无数禁军高手，还将大名鼎鼎的哲尔丹打成重伤，尔后肆虐行宫，烧杀奸淫，逼得可汗仓皇逃出。


  
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如此挑战可汗天威？


  
据哲尔丹事后转述，萨魔没有理由，只是新练了一套神功，想杀人习练，寻常百姓不是对手，只有到大内去找了。


  
这岂止是目无王法而已，简直是失心疯啊！


  
数千火枪，数万兵马，狂怒至极的可汗出面邀约，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的好汉纷纷出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连中原的几名耆宿高手也受邀出马，北上蒙古追杀萨魔。


  
只是萨魔生性狡猾，虽给高手追捕，仍是从容逃亡。他辗转窜入海西女真，尔后路经多伦、开平等地，沿途所过，无不杀害军民妇女，手法残暴，恣意妄为。最后，来到了中国北境要塞居庸关。此人一旦入关，中原必定生灵涂炭。居庸关守将听闻风声，急忙向朝廷求援，数千兵马严阵以待。


  
不知幸还是不幸，这名暴徒面对中国守军，居然没有抵抗，便活生生地给捕获了。


  
平白捡了个大便宜，中国守军自是大喜过望。消息传到关外，可汗立即修书一封，盼中国能以两国邦宜为念，将此人押解北国，可汗要亲手砍杀泄愤，以慰无辜惨死的爱妃。


  
眼看可汗如此痛恨此人，这凶徒反倒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太子太师江充老谋深算，如何愿意平白交货？当此奇货可居，江充打起如意算盘，预备将此人押入京城天牢，也好来做趟大买卖。


  
便是为此，安道京奉命押解暴徒，将之带回北京。


  
“启禀统领，那家伙十天没吃了，咱们可要给他些吃食？”


  
天色已黑，锦衣卫众人圈坐火堆，各自烤火。耳听下属过来禀报，安道京头也不抬，径自怒骂：“放屁！给他吃多了鹿肉，难免长了气力，到时跑出牢笼，你来挡啊！”


  
他咒骂两声，低头咀嚼香喷喷的鹿肉，又加了一句冷笑：“活活饿死这凶徒，也算是替天行道，百姓会感激咱们的。”


  
那属下听了说话，便是一阵摇头，道：“统领啊，临行前江大人前细细交代，不是说要囚犯完完好好地回到京城么？咱们可以揍他，却不能真把这小子饿死了。”


  
听了“江大人”二字，饶郡安道京阅历无数，还是禁不住身子发冷，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留着短髭的笑脸。那张脸平素总是笑得好生畅快，便连交代那句名言：“没用的东西，拖出去砍了”，脸上总也是挂着那幅奸笑。那笑脸如此诡异难测，好似要笑掉你的七魂六魄，一想便让人心烦。


  
安道京回首望着囚车，那颗罩着黑布的头颅，兀自孤伶伶地凸出车外。那“河北最快刀”一手拿着鹿肉咬食，一手提着宝刀防备，仍不敢掉以轻心。安道京哼了两哼，只得道：“好啦！你就拿两块鹿肉过去，好好喂他吃了！”


  
眼看属下走了过去，安道京咒骂两声，只管低头吃肉，忽听脚步声响，一人走到自己背后，唤道：“安统领。”


  
安道京转过身去，只见一条壮汉站在眼前，正是“午门断颈爷”刘德。那“断颈爷”虎样身材，此时却面露倦容，好似有话要说。


  
安道京知道刘德刑部出身，绝非自己下属可比，自也不便失礼，站起身来，颔首道：“怎么样？刘兄有事指教？”刘德摇了摇头，道：“安统领，说好三班守夜，轮流看守那囚犯，怎地方才陈制使过来吩咐，说你今夜另有要事，又不能轮守了？”


  
此行六十三人中，最内圈便是由三大高手联手看管。这三人以安道京武功最高、地位最隆，但也以他行径最懒。白日里还好，黑夜里若要他彻夜不眠，就近看管囚车，那可会要了他的老命。


  
安道京听了刘德的说话，只哦了一声，眯起了眼，一幅爱理不理的神气。


  
刘德咳了一声，把话又说了一逼，安道京拉紧衣领，打了个哈欠，讪讪地道：“你听了，非是本官不帮忙，只因本宫身怀要务，每晚都要批阅公文，实在无暇监督，只有劳烦你两位多担待了。”


  
刘德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这番话十日前早已听过，只因当时不便反驳，竟落得夜夜不得好睡。想起今晚又要扎针刺腿，苦熬那漫漫寒夜，他越想越气，再也忍耐不住，当场大吼一声，怒道：“姓安的！你少来这一套！我刘德属刑部管辖，可不是你锦衣卫的下属！你老这般散漫推脱，回京之后，休怪我找赵尚书分说明白！”说着怒目望向安道京，竟是要翻脸了。


  
刘德猛一发作，远处那“京城最快刀”立受感应。那陈旋三两口吃完鹿肉，随手把油腻往身上一擦，便也站起身来，恶狠狠地朝安道京瞪去。两名同侪发作，安道京知道自己若要搪塞，可得找些新花头，当下只是干笑几声，却没回话。


  
刘德怒道：“怎么样？说好了三人轮守，你到底干不干？”安道京轻咳两声，双手一摊，正要勉强答应，忽见属下从身旁擦过，手上拿着烤熟的鹿肉，却是要去喂萨魔的。


  
安道京望着鹿肉，心下忽起一计，当下一把拉住，喝道：“且慢！”


  
那下属闻言停步，尚未问话，安道京急急把鹿肉抢来，跟着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全数洒在鹿肉上。那粉末色成黄褐，闻起来却有一股清香，却不知是什么来历。


  
那属下吃了一惊：“怎么？大人要给他调味？”安道京骂道：“调你奶奶个雄，你想哪儿去了？我这是蒙汗药，包管萨魔吃了之后，一觉好睡到天明。”他斜目望着刘德，干笑道：“好啦，今晚算我一份苦工，包你两位老兄安心睡觉，怎么样？”


  
刘德看在眼里，不禁又恨又羡，看这安道京何等聪明，早藏了迷药，只等自己出马看守之时，便来将妖怪迷昏，这懒鬼自也能高枕无忧了。刘德神色悻悻，暗骂自己不长见识，拱手便道：“如此多谢了。”心中却打定主意，只等到了镇上，也要去黑店里买几包蒙汗药回来，绝不让安道京专美于前。


  
安道京洋洋得意，便随属下过去，要亲眼见怪物把蒙汗药吃了。两人行到囚车旁，那下属手持鹿肉，朗声叫道：“这位朋友，咱们要喂你吃肉。请你张开嘴了。”他喊了两声，不见那颗头颅有丝毫动静，黑面罩盖住了五官，自也看不到脸上神情，望来倍觉诡异。


  
那属下摇了摇头，伸手到头颅嘴角，缓缓将面罩掀开，便要将鹿肉塞过去。


  
便在此时，一声惨叫划破长空，那属下的右手竟给硬生生地咬住，霎时痛得他大声惨嚎。欲待拉出手臂，那妖魔却又咬得极紧，一时之间，鲜血喷洒飞溅，只将囚车染得红了。


  
惨叫声中，传来一声声喀啦脆响，那属下的手骨竟给怪物咬碎了。安道京大惊之余，急忙喝道：“陈旋！你还不动手！”陈旋轻啸一声，快刀斩出，须臾之间，已将那人的右臂及肘斩断。那下属惨叫哀号，抱着断臂，只在地下翻滚不定，众人急忙围了上来，替他包扎伤势。


  
正慌乱间，黑面罩下传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喀……喀喀……喀喀喀……黑罩下的头颅咀嚼不停，好似咽下了甜美多汁的鸡爪子。


  
安道京骇异之极，大吼道：“他妈的！给我打！”


  
锦衣卫中全是凶徒，眼看这萨魔狂妄至此，居然敢咬断同伴的手臂，大怒之下，无不手提水火棍，对着那人的脑袋便是一阵狂抽滥打。数十根木棍砸下，砰啪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打得满身是汗，忽听轻响传来。


  
喀……喀喀……喀喀喀……


  
那头颅还在吞咽……


  
众下属骇然惊吓，纷纷退开，安道京也是面无人色，嘴角发抖。若要他单独看管这怪物，他宁死也不愿意，“他奶奶的！你太小看你祖宗了！”


  
面对如此凶恶的贼囚，安道京没有后退，仰天狂吼的他，立时从包袱中取出法宝，便要狠狠地对付怪物。


  
安道京双目生出神光，从行囊中取出一只铁管，大步冲向囚车。众人见那铁管黑黝黝的，长不逾尺，毫不起眼，不知是什么用途。一旁陈旋见安道京满面激愤，可别当场打死那怪物了，想起此人要紧，便要出面阻拦。


  
正待上前，只听安道京冷笑道：“既然你不吃蒙汗药，那便赏你两管子迷香吧！”他将管口对准面罩，使朝底端吹去。袅袅白烟送入，其味浓郁，果然便是采花淫贼专用的迷魂香。眼见铁管原是这般用途，众下属面露讶异，傻傻地看着。


  
安道京毫无羞愧之意，拼命吹那迷香。忙了良久，那怪物的面罩已被迷烟灌满。余烟所及，周遭人等无不睡眼惺忪，连陈旋与刘德功力深厚，也不禁哈欠连连。安道京心下暗暗得意，看这迷香何等厉害，这怪物便再强上十倍，也要昏死过去。


  
过不片刻，果见那头颅往旁一歪，似乎熟睡起来。安道京嘘出一口长气，向陈旋笑道：“好啦！本官体恤大家辛苦，你两位自去歇息吧，这儿有我替你们守着，保管万无一失。”


  
陈旋与刘德咕哝一声，也不知是心怀感激，还是暗自鄙夷，摇了摇头，各自找块干净地方睡下。也是十天不得歇息，稍一躺平，便已鼾声如雷，睡死过去。


  
舟车劳顿，防范的又是要犯，锦衣卫众人早已疲惫不堪，此时要犯已给迷昏，不免松懈下来。安道京更是大剌剌地取过软垫，往地下一铺，径自躺平，也来舒坦一番。


  
秋夜静，秋月明，除了远处守卫来回定动的脚步声，其他别无声响。


  
此刻刘德、陈旋早已熟睡，火堆旁的下属不敢懈怠，仍照三班轮守，来往巡逻不休。安道京放下心来，便也闭上了眼，只管呼呼入睡。睡梦间，一股幽幽迷香飘来，好似海外仙山的袅袅烟波，尽在鼻端飘渺。


  
安道京闻着香气，忽起淫荡之念，脑中更感一阵晕眩。正想翻转个身，往梦中情人身上搂去，忽然之间，心下一惊：“这味道好生淫邪，不是我那迷魂香么？怎地给人拿出来烧了？”


  
他屏住了呼吸，睁开双眼，便往四下打量。只见营地起了大雾，朦朦胧胧，众多属下俱都倒地安睡，竟是中了迷魂香。安道京冷笑一声，看来定是属下手脚不干净，竟想趁机迷昏众人，也好行那窃盗之举。安道京心道：“外贼易与，家贼难防，看我揪出这败类来。”


  
方一转头，忽见囚车旁云雾缭绕，无数迷香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却是从黑面罩底下徐徐送出。安道京大吃一惊：“原来是这妖魔作怪！”他急急思索，看来此人定然练有龟息密法，居然憋着一口长气，将迷香吸入肺中，待众人心神松懈后，再行吐出。


  
此时内圈众人尽在熟睡，除外圈守卫，其余人等全无战力。安道京睡在囚车旁，自是首当其冲，倘若萨魔脱身离开，自己势必第一个被杀。安道京又惊又怕，只想起身动手，趁那怪物还在囚车里，先行一刀将他了断。


  
安道京佯作熟睡，手指才摸到刀柄上，猛听囚车传来关节异响，似有武林高手发动缩骨神功，正将全身骨赂收拢一处。安道京心下大惊：“完了！这怪物要出来了！”撇眼看去，果见囚车里萨魔那庞大的身躯逐渐缩起，须臾之间，身上铁链再也缚他不住，竟尔掉落在地。


  
安道京骇异之至，他知道萨魔武功高得出奇，此时若要贸然移动身子，定会给人发觉，怕没动上手，便给打成一堆烂泥。他躺在地下，不敢稍动，只缓缓伸手出去，从地下摸了颗石子，没声没息地，便朝陈旋与刘德睡卧的方位扔去，料来三人合力出手，未必便输。


  
石子坠下，正打在刘德头上，那“断颈爷”却似少了脑子，仍在呼呼大睡。


  
安道京暗自咒骂，正要扔出第二枚石子，忽听喀喀两声，囚车上的铁笋已被怪力绷脱。营火映照，一只黑头罩缓缓升起，高大无比的身躯正从囚车中冒将起来，望之如同死神降临。


  
安道京吓得魂不附体，黑暗中，那萨魔缓步向前，来到了自己身边，以此人功力之深，只要一脚踩下，脏腑如何还能保全？安道京吓得全身发软，闭紧了双眼，心中求爷爷告奶奶，只盼平安渡过今晚。


  
萨魔低笑一声，在安道京身边蹲了下来，不知要做些什么。安道京满身冷汗，恨不得自己能够晕死过去。忽然之间，两只冰冷的手指摸上了喉头。这下子安道京再也按耐不住，裤档湿热，只吓得屎尿俱出，暗道：“呜呼！吾命休矣！”


  
想起自己死后，家里的美貌老婆定会给他绿帽戴，不由泪眼汪汪，心里千百遍地叹息。


  
正要闭目待死，那手指却不曾捏碎喉结，只移上了鼻端，好似住察看自己是否熟睡。安道京念头急转，知道还有活命良机，他故做熟睡，梦呓道：“老婆……别再摸了……”拼起生平余勇，直往萨魔的脚背抱去，嘴唇撅起，还去亲吻。


  
这下行险做作，果然瞒过了萨魔。耳听那怪物蔑笑两声，将脚提了起来，安道京不禁泪眼朦胧，暗自感谢老天保佑，看来准是自己行善多多，这才能侥幸逃得性命。


  
正感慨间，忽听远处咀嚼声响起，好似有人在吃食什么。安道京急忙睁眼，赫见那怪物蹲在火堆旁，手上拿着残余鹿肉，在那儿张口大嚼。


  
安道京心下惊诧，暗想道：“这家伙好容易逃出牢笼，怎么不逃走，反在这儿吃食？难道他是饿昏了？”百忙中不及细想，随手抓了颗石子，用力扔向刘德。


  
石子飞出，啪地一响，正中刘德脑门，只打得他鲜血长流。刘德睡梦中给人暗算，登时大怒。他咒骂两声，坐了起来，一睁眼，便见火堆旁一条巨汉在那吃食，不是那萨魔是谁？


  
刘德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去摇陈旋，忽听萨魔低吼一声，转头便朝自己这个方位看来。刘德心头惨叫，当场往后倒下，任凭血流满面，睡姿仍旧安详。


  
安道京何等奸滑，一看刘德那幅死相，便知这小子装聋作哑，定也在那装死。心下不住口地痛骂：“死小子，这当口只求活命，还称什么武林高手！”


  
他知道情势危急，如果萨魔发起疯来，众人不免惨死当场，此刻万万不能惶急。他静下心来，侧耳倾听。只听那萨魔嗯地一声，打了个饱嗝，八成是吃得胀了，又听脚步声细碎，似在众人身上搜东搜西，霎时给他找出了一袋酒浆，当即举头狂饮，咕噜噜地灌着。


  
忽听一人喝道：“什么人？”也是萨魔举止太过猖狂，终给最外圈的兵卒察觉。一人口中喝问，快速奔来，走不三步，萨魔飞身而起，大滩鲜血已然洒落满地，那人竟给怪物撕成了两半。安道京看在眼里，知道萨魔武功远胜自己，更吓得全身发软，不敢稍动。


  
萨魔冷笑一声，提着两块死尸，飞上树悄，便将尸首藏在树丛。过不多时，便又折返囚车，只听骨骼轻响，那萨魔竟又运起缩骨神功，再次回到车里去了。


  
眼看怪物把囚车当成住处一般，安道京不由得诧异万分，不知他有何阴谋。安道京猜来想去，霎时心下大惊：“这家伙好大的胆子，原来存心要上北京闹去！”


  
先前萨魔大闹翁金城，只为验证自己的武学高低，便无端闯入鞑靼可汗行宫，打死百余高手，奸杀十来名嫔妃。这怪物武功如此高强，居庸关的守军怎可能拿住此人？想来可汗追捕太紧，萨魔索性被俘，也好借着锦衣卫的囚车，一来避开北方高手的追杀，二来又可安安稳稳的抵达京城。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安道京越想越怕，怪物要是真的入京，皇城腥风血雨，不知要死多少人，想起自己一家老小都在京城，心里不住发慌，只想找个法子传讯回去，好让众人有个防备。


  
只是情势异常为难，囚车里的怪物既奸且残，自己若要贸然行动，定会打草惊蛇，以这怪物武功之高，随时都能发难。安道京满心叫苦，只有佯做不知，在那儿苦苦装睡。


  
好容易挨到天明，安道京急忙爬起。他双眼发黑，兀自装模作样，大声叫道：“好一场睡！真个爽快啊！”话声甫毕，众下属纷纷睁眼揉睛，爬将起来，也都喊道：“好睡！昨夜真睡得畅快啊！”


  
众下属个个眼眶发黑，面色惨淡，哪像是饱睡一场的模样？照此观之，这群家伙没给迷香薰倒，十之八九全在装睡，就怕一个不慎，给萨魔发觉了，不见给人活活撕成两半。


  
那刘德满头是血，兀自在那儿大喊畅快，安道京又气又恨，急急走去，一脚便往他脸上踢去。刘德急忙闪开，陪笑道：“统领起得早啊！”此时陈旋也已起身，揉着眼道：“怎么了？可有事么？”看他睡眼朦胧的模样，只有他一人睡得安稳，丝毫不知惊险。


  
安道京哼了一声，努了努嘴，示意陈旋去看远处地下那滩血。陈旋猛一瞧见，登时大惊，正要大声嚷嚷，刘德眼明手快，忙掩上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大声说话。


  
陈旋也是个醒觉的，心下惊疑不定，只把眼瞅着安道京，等他吩咐。


  
安道京压低嗓音，道：“大事不妙，那妖怪老早解开囚车铁索，随时可以发难杀人。”


  
安道京一边说话，一边瞄着囚车的动静，就怕给怪物听见了，不免提早动手。


  
陈旋脸色发青，颤声道：“那咱们该怎么办？立时出手火并么？”


  
安道京摇头道：“这人武功高得出奇，咱们千万别硬拼。待我飞鸽传书，先行知会江大人一声，等援军到来再说。”安道京向来精明，知道江充手下能人无数，只要拖延得当，朝廷定能请来高人降魔护法。等这些大人物一到，何必还要自己硬拼？自能留住性命吃饭了。


  
安道京怕萨魔发觉，便吩咐下属打点行囊，假作忙碌。他自己则悄悄取来鸽笼，提了纸笔，写了张字条，便请江充派人过来援助。到时不管是罗摩什过来，还是卓凌昭出手，总之都强过自己。忙了一阵，二人偷偷摸摸地走到树林里，方敢放鸽高飞。


  
白鸽冲天飞起，三人抬头望上，各自低声祝祷。忽然之间，囚车里一枚石子破空飞出，竟将白鸽击落下来，准头之佳，世所罕见。


  
安道京惨嚎一声，低声道：“完了！这魔头好生奸滑，不让咱们往外联系。”


  
刘德面色惨淡，低声道：“怎么办？咱们就这样坐以待毙么？”


  
安道京皱眉苦思，这萨魔武功太高，随时可以破车杀人，己方说来不过三个好手，其余下属武艺有限，若要当场硬拼，实在挡不住这怪物的攻势。他心中思索，手上却没闲着，解开死鸽脚上的竹简，扔入脚边的淙淙小溪，盼有乡民百姓察觉，能将字条送到驿站去。


  
陈旋与刘德想起性命垂危，都是眉头深锁，神态甚为哀戚。


  
安道京见他们害怕，霎时嘿地一声，奋然道：“大家别慌，三十里外有处鹰险峡，地势极险，朝廷在那儿又有座驿站，守军足有五百人，咱们便在鹰险峡来场大厮杀！”说着重重往两名同侪肩上各拍一记，打气道：“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哪！”


  
眼看陈旋、刘德唯唯诺诺，安道京心里抱定主意，一到鹰险峡，他老兄便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至于陈旋等人的生死，只有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


  
景泰三十二年，鹰险峡，九月二十三日，天阴。


  
鹰险峡，长三十里，乃是通往京城的一条捷径。此地既称捷径，必然客商云集，果然峡谷入口人声鼎沸，往京城贩货的、访友的、求官的，来往商旅络绎不绝，直把小镇挤得满了。镇上最大的酒铺名唤小莺楼，占了这等地利，自是生意兴隆，高朋满座。


  
小莺楼，顾名思义，此处自有不少莺莺燕燕。时近黄昏，大批旅人在此歇宿，众人一掷千金，欢饮唱歌，更显出阔气来。


  
这天，镇上忽然来了名怪客。


  
这人身穿红衣，身形巨大威武，面色黄褐，一望便知是个蒙古人。但即便高大些，肥壮些，还不至于让人怕，这人之所以叫人心里发寒，实在是因为他的眼神，好似不是人似的。


  
这人走到门口时，小莺楼的掌柜便知来了个可怖人物。他开铺做买卖几十年了，这种识人眼光决计少不了，心里不住祈祷，别让这人走进来。


  
世上不如意事，总是那么多，平日想要客倌进门，磕头也没人理会，但凶神恶煞赶上门来，却是推也推不掉。当那怪客跨进门里，伸手敲了敲桌子之时，掌柜心下叫苦，只觉霉气冲天，可又不能置之不理，当下急忙赶将过去，抬头陪笑。


  
忽然之间，脚下好像踩到了湿黏黏的东西，他低头望着脚边，看见了靴旁的血水。


  
淙淙血流，正从那怪客的红衣上滴落下来，流满了酒铺之中。


  
那不是红衣，而是血衣，沾满血浆的红衣裳。


  
那掌柜骇然出声，也许眼前的不是人，而是妖、是魔、是刚从地狱爬出的凶神恶煞。他望着妖怪，泪水盈眶，只恨自己平日节省，舍不得多吃些好的，恐怕日后再也吃之不着了。


  
那掌柜低下头去，全身发抖，那怪客森然一笑，伸手抚摸他的脸庞。


  
杀气传来，掌柜只觉自己的心跳已然停顿，想要移动脚步，却少了胆子，想打躬作揖，却没了气力。最后，他双膝软倒，语带哭音，悲声道：“爷要什么？”


  
那怪客眼光冰冷，朝店里的酒肉瞧了一眼，又朝店里姑娘瞄了一眼。那掌柜如何不懂心意？霎时磕头如捣蒜，连声道：“成……成……马上给您送上……”说着急急吩咐后厨送来酒菜，要姑娘们全数过来陪坐。


  
店中客人本有身强力壮的，但见了怪客的可怖模样，哪还敢罗唆什么，霎时走得一个不剩，店中女郎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可怪物上门，谁敢不应？众女花容失色，颤巍巍地走将过去，站在桌边发抖。


  
那怪客望着自己的酒杯，低吼一声。一名姑娘全身发抖，提着瓷壶，胆战心惊地斟上了酒。那女孩儿怕得厉害，双手着实拿不住酒壶，霎时之间，洒水不曾入杯，酒壶反倒摔落在地。


  
那怪客低吼一声，左手伸出，接住了酒壶，跟着右手一探，按住那女孩的头顶，似要惩罚她的无礼。那女孩尖叫起来，拼命要逃，但那怪物力大无比，手中微微用力，便如铁钳般夹住头颅，女孩儿身小力弱，如何能逃？当场泪如雨下，两手连连挥舞。


  
那怪物提起酒壶，仰头痛饮。只等酒壶喝干，便要捏碎这女孩的头骨。


  
掌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要差人去报官，却又不敢移步，只在那儿叫天叫娘。


  
“店家，看座！”


  
在这肃杀的一刻，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条大汉站在门口。这人身穿制使服色，左手提着行囊，右手戴了只铁手套，看他相貌堂堂，四方国字脸隐隐生威，却是位朝廷命官来了。


  
“店家！看座！”


  
那大汉唤了两声，见众人飕飕发抖，仍无人招呼自己，他满脸纳闷，摇了摇头，自行走入店户。


  
甫一入店，陡见店中老小面无人色，只盯着店中一张板桌。那大汉微微一愣，眼角飘移，随着众人目光看去，只见西首角落里坐着一条巨汉，正举着手掌，按在一名女孩的头顶上，似乎要捏死她。


  
那大汉吃了一惊，他身为朝廷制使，不能坐视不管，当下跨步向前，走到板桌之旁，沉声道：“放了她！”那怪客不去理他，自管仰头喝酒，掌上微微发劲，那女孩儿面露痛楚之色，双目渐渐突出。那大汉见情势危急，哼了一声，铁掌拍出，便往那怪客手腕攻去。


  
那怪客冷笑一声，右手仍是牢牢抓住那女孩儿，左拳挥出，猛向那大汉回击过去。这拳力道雄浑，拳风劲急，桌上碗筷给狂风刮起，霎时摔落一地。


  
猛见那怪客武功高得出奇，那大汉也是吃了一惊，霎时真气涌出，铁掌瞬即加力。


  
拳掌相接，无声无息，两人身子都是微微一晃，竟是不分轩轾。那怪客面露讶异之色，松开了右手。那大汉眼明手快，立时将那女孩儿拉开三尺，示意她退到一边。


  
那女孩儿高声尖叫，摔倒在地，店内众人又惊又怕，急忙将她抱了起来。


  
那怪客见杀人兴致被人打断，当场低吼一声，甚是愤怒。那大汉却也不惧。他抖开官袍，对面坐下，沉声道：“吾乃征北都督麾下，京城制使伍定远。敢问阁下堂堂一条男子汉，何故欺侮一个卖酒女孩？”


  
此人满身公门气味，手上又带着铁套，自是伍定远到了。前两日他本在押解漕运米粮，忽地接到了公文，要他孤身前来鹰险峡驿站，说有要务接应云云。好容易赶到此处，没见着朝廷驿站的人马，反撞见这名怪客，顺手便救了一各女孩儿。


  
那怪客沉默无言，眼光却是凶残冰冷。伍定远见他不似中土人士，正猜想他的身分，忽见大门外一名肥胖男子急急奔来，停在门口，跟着向他连连挥手，似在示意他急速离开。


  
伍定远眼光锐利，已认出挥手那人便是安道京，看他模样狼狈，全身浴血，不知发生了什么惨事。他心下大奇，正要站起询问，忽然之间，身前板桌疾冲而至，伍定远防备不及，霎时给撞上了腰间。


  
碰地大响传过，板桌已成粉碎。伍定远给巨力一撞，身子倒飞出去，撞塌了背后砖墙，倒在烂石堆中，死活不知。


  
门外那人正是安道京，原来这日正午，囚车甫人鹰险峡，安道京尚未开溜，“京城最快刀”陈旋已然发难，当头便向萨魔狂砍一刀。那萨魔早已有备，旋即破车而出，双方激战一场。萨魔虽只孤身一人，武功却是既高且怪，下手更是凶狠无比，己方好手无人能挡一招半式，霎时死伤殆尽。安道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靠着生性奸滑，连连装死，总算给他逃出了虎口。本想怪客定往京城去了，便先逃回镇上，天晓得又在这儿遇上了他。


  
眼见萨魔缓缓转过头来，对着自己森然一笑，安道京全身发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双手连摇，一步步向后退却。


  
猛听萨魔狂吼一声，声震屋瓦，店中姑娘无不掩耳大叫，纷纷朝外奔出。萨魔兽性大发，直向安道京冲来。安道京惨叫一声，便往一名姑娘背后躲去，抱住了她的腿，在那儿飕飕发抖。那女孩儿吓得大哭：“你……你一个大男人，别躲在我背后！”


  
安道京心魂俱碎，哪敢转身出来？反把身子一缩，更躲在那女孩儿脚下。萨魔哪管这些小丑心情，嘶嘶冷笑，斗大的拳头挥出，便要将安道京与那女子一并击死。


  
忽然之间，一道紫光闪过，斗大的铁拳如雷霆般击来，正中萨魔嘴角。这拳力道好重，只打得他弯腰后仰，几欲倒地。


  
只见一条大汉神威凛凛，怒目望向萨魔，正是伍定远来了！


  
天山传人，号为真龙，正所谓“神眙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伍定远身负真龙之体，怎能轻易便死？众人见伍定远非但未死，尚能出手御敌，无不欢呼起来，便连安道京也是高声叫好。


  
萨魔见敌人未死，更不打话，双手登时急攻，左右双拳各出八记，共计一十六记飞拳。拳力刚猛破山，举路却又诡异难测，正是他用以击垮鞑靼国高手哲尔丹的绝世武功。


  
快拳攻来，伍定远嘿地一声，跨开了马步，也是两手急挥，左右各出八记手刀，护住了全身要害。


  
手刀飞拳相互激荡，劈拍脆响不断，两人四臂急挥，都在以快打快。


  
那萨魔身长九尺，乃是罕见的巨汉，伍定远身形也甚高大，只比萨魔矮了几寸，二人激战之下，如同熊虎拼杀。客店伙计掌柜早已逃得一个下剩，店中桌椅给两人拳锋扫过，无不破烂粉碎。


  
安道京虽已逃到店外，但劲风扑来，却也觉得火辣辣的甚是疼痛。他见伍定远武功高得出奇，不由得心下骇异，暗想：“几个月没见这姓伍的动手，怎地武功练到这个地步？他妈的，那神机洞还真有些鬼门道。”


  
斗到酣处，萨魔见伍定远身手快得出奇，若要以快制快，自己实在占不到上风，须得另出奇招，方能制胜。心念甫动，身子兜转成圈，避开了伍定远的手刀，跟着化拳为爪，趁势扭住伍定远的臂膀。这招正是他的独门摔角绝学，中原人士无从得知，果然便一举得手了。


  
伍定远仗着自己力大，也不来怕，正要反身挣脱。忽然之间，萨魔向前一挤，贴身近靠，两手环腰，膝盖顶住尾椎，跟着奋起神力，竟将伍定远举了起来。


  
伍定远没料到对方竟有这手怪招，一个防备不及，已被头下脚上，重重倒摔下去。


  
萨魔虽然杀人成性，其实武功甚是渊博，早将摔角技法融入高深武学之中。这种打法全不同于中原的小巧擒拿，走的是大开大阖的路子，中者或颈骨断折，或脊骨碎裂，可说惨不堪言。这招倒摔便是由蒙古摔角演化而出，专用在近身肉搏之时，虽无点穴的灵巧，却比点穴更见杀伤威力，也易于学习许多。果然伍定远脑门撞地，已然鲜血长流。这下撞击力道奇大，非只带上了身子的份量，还加上了萨魔的雄浑内力。若非伍定远浸泡过伏羲宝池，体质大异常人，恐怕这下撞击已让他脑浆迸裂，死于非命了。


  
伍定远被撞得浑浑噩噩，不知高低，萨魔毫不放松，揪住了伍定远的头发，提起脑袋，用力便往地下撞去。砰啪声响中，砖岩尽裂，沙石四射，伍定远满面鲜血，已然昏晕。


  
萨魔知道伍定远甚是耐打，怕这几下还要不了他的命，当下左手探出，叉住伍定远的颈子，将他身子高高提起，跟着重重一拳击出，正中脏腑要害。


  
伍定远受了这拳，身子便如断线风筝般，直直滚入客店后堂。


  
萨魔击败强敌，登时仰天狂笑，转身便朝安道京走来。安道京又惊又怕，又急又气，大声叫道：“伍定远！你怎么死得这般早？你不是他奶奶的天山传人吗？快快起来还手啊！”


  
此刻店中老小逃得一个不剩，只余安道京孤身一人，眼看毫无转圜余地，除了拔刀御敌，别无生机。安道京把心一横，纵声大叫，霎时亮出宝刀，已是准备放手大杀了。


  
萨魔冷笑连连，左右两手相握，指间关节劈啪作响，目光凶狠难言。安道京见了这鬼模样，忍不住全身发抖，方才的勇气又抛到九霄云外，心道：“怎么办？我真要硬拼么？”


  
眼看那怪物一步步走来，安道京忽地面露喜色，指着后堂叫道：“伍定远，快！快！快起来揍他！”萨魔听那伍定远未死，忍不住一惊，急急回头望去。那伍定远哪里爬起来了？兀自倒在地下，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般。


  
萨魔转回头去，只见安道京手上拿着刀，正想往自己身上捅入，看来这人当真奸滑至极。萨魔轻蔑冷笑，一个耳光用力挥出，登把安道京打倒在地。这掌力道好重，只打得安道京右边脸颊高高肿起，连眼睛也张不开了。


  
安道京趴在地下，待见萨魔跨步过来，便要杀害自己，他急忙吐出几枚牙齿，陪笑道：“大爷、老爷、亲爷爷，您别急着杀我，回头看看后面，相好的又上门啦。”说话间兀自挤眉弄眼，十分卖弄玄虚。萨魔知道他黔驴技穷，哪会再次中计，怪笑两声，拳头便自击落。


  
眼看安道京便要被打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忽然间，萨魔喉头一紧，竟给人牢牢扼住了。


  
萨魔又惊又怒，侧目看去，只见伍定远竟尔爬起身来，血流满面间，脸上满布怒火，直往自己瞪来。萨魔吃了一惊，万没料到这人如此耐命，忍不住大为懊悔，方才自己没趁势扭断他的颈子。


  
此刻萨魔喉头受制，已被伍定远用肘弯紧紧勒住，万难挣脱得开。慌张间，萨魔两脚往地下一撑，身子往后重重撞去，正中伍定远胸膛。伍定远胸口疼痛，手腕便自松了。萨魔身子一矮，抓住伍定远的手腕，趁势向前弯倒，霎时便将他摔了出去。


  
这时情况危急，伍定远若要倒栽葱似的摔下，必然暴露全身要害，敌手必趁机痛下杀手。他临危不乱，半空中提起真气，身子一个翻转，两脚向地，稳稳朝下落去。萨魔本要上前抢攻，却险些给他的脚跟砸中头顶，大惊之下，急忙往后闪开。


  
萨魔呆呆望着伍定远，似被他的怪异身手吓呆了。他愣了半晌，这才发出狂吼，使出摔角技法，又住伍定远抓来。他见对手打不死一般，连着几次爬起再战，已是恼怒至极，倘再不出生平绝学，将伍定远的颈椎一次扭断，却要如何出这口恶气？


  
蒲扇大手抓来，不知隐藏多少厉害后着，伍定远身处危境，但他武学根柢有限，要他如何看得懂这些独门摔角技法？安道京虽然见多识广，却也猜不透萨魔的招式，想要提醒伍定远，却不知窍门何在，只有干着急的份了。生死之际，萨魔的身形闪动，已在眼前，伍定远虽然进退如电，但眼前这人脚法太过难测，忽左忽右，实在不知该往何处闪躲。


  
正犹豫间，萨魔已来到身前五尺，手掌更摸上了伍定远的后颈。


  
伍定远情急之下，也想不出什么绝招御敌，索性运起师传拳法，一招“开门见山”，便向萨魔门面打去。


  
这招“开门见山”平庸可鄙，便连初习武的孩童也能使，当此高手决战使出，实在太也难看。萨魔仰天狂笑，便要侧头闪开，跟着扭断伍定远的颈子。


  
猛听劲风飕飕，势道雄烈，拳速快得惊人，稍一眨眼，便至鼻梁之前。萨魔大吃一惊，不知这拳怎能这般快法？看这拳力道如此沉重，若要正中脸面，五官哪还能保，怕连眼珠都要给打将出来了。骇异之下，顾不得下手扭断颈椎，当下急忙放手，侧让一步。


  
伍定远大叫一声，又是一招“开门见山”，再次对着萨魔进击，这拳伴着猛烈风声，竟比上一拳还要劲急快速。萨魔见无法可挡，只有靠着独门步法，加水蛇般侧身绕开。


  
安道京站在一旁观看，眼看伍定远接二连三逼开敌手，全是仗着拳脚奇快。武功本身倒甚幼稚。只因他身负真龙之体，凡俗招式到了手中，便比常人快上千百倍，仗着这个“快”字，敌人自然难以抵挡。也是为了这个“快”字，那时华山上以宁不凡剑法之精，尚且无法制服伍定远，安道京心下了然，已知萨魔招式再奇再怪，也要屈居下风。


  
只见伍定远再次挥拳，又是一招“开门见山”打出。萨魔给伍定远的怪招连番纠缠，早已心浮气躁，再见了这招“开门见山”，忍不住大怒欲狂，他苦练无数技法，哪知却敌不过区区一招“开门见山”。他怪叫一声，也是一举挥出，朝着伍定远的拳头击打过去。


  
两拳对撞，那是硬碰硬的真功夫，决计无法取巧。萨魔仗着自己力大无穷，生平从无敌手，对方若要以力较力，那是正中下怀了。


  
二人争头尚未交锋，已听爆裂声不断，却是两人拳头间的空气受猛力急速挤压，便如拍爆纸袋的声响一般，足见二人拳上的真力何等惊人。


  
双拳对碰，爆出轰然巨响，只听萨魔厉声惨嚎，右手五指鲜血四溅，指节竟遭粉碎！


  
萨魔生性悍勇，虽然重伤，却无退缩之象，只听他怪叫一声，飞脚踢出，直朝伍定远门面而去。伍定远斜身闪开，猛然间，萨魔一声冷笑，胸膛一挺，十来枚钢镖从怀中飞出，全数射在伍定远身上。


  
这下变故忽起，只把安道京看得目瞪口呆，那时萨魔给他擒住，想他宗师身分，也不会暗藏什么暗器，便没搜身。没想这人卑鄙成性，身上居然暗藏这等玄机，倒真是料想不到了。看这些钢镖色做朱红，状做十字，定是染满剧毒，可怜伍定远定要性命不保。


  
此时伍定远双目紧闭，身上满布钢镖。安道京情知唇亡齿寒，大势已去，他虽与伍定远有隙，但两人此番共御强敌，无形中也生出了一些情谊，忍不住撇开头去，叹了口气。


  
萨魔哈哈大笑，他被伍定远打得鼻青脸肿，心中恨极，但最后自己终以卑鄙招式打败强敌，大大折辱他一番，倒也算是快意。他踏步向前，照着蒙古习俗，便要将伍定远的脑袋揪下，好来当作战利品。


  
正要下手，忽见伍定远双目睁开，精光暴射而出，冷冷地道：“奸贼，你如此卑鄙无耻，可别怨我下重手了。”萨魔见他身中毒镖，竟尔未死，直如怪物一般，只惊得他低吼连连，往后跳开一步。


  
伍定远昂起头来，仰天狂啸，内力到处，身上钢镖竟给震脱在地。安道京睁眼望去，只见伍定远身上伤口甚浅，看来他有内力护体，不曾给伤了要害。这场龙争虎斗还有得打。


  
伍定远双目环睁，将铁手除下，厉声道：“奸贼！真以为我不敢杀人吗？今日让你见识伍某真正本领！”时近黑夜，伍定远怒目望向萨魔，只见他右臂坦露，璘璘紫臂幽幽生光，好似什么鬼怪一般。萨魔不知这紫臂的底细，只愣了半晌，便又上前抢攻。


  
伍定远仰天叫道：“虚空紫！”三字喊出，右掌挥出，一道紫光离掌飞去，正是“披罗紫气”的起手式“虚空紫”！


  
天山传人首次使出正宗武学，紫光闪过，只听“啊”地一声惨叫，萨魔抱住了脸，只在地下打滚。安道京揉着双眼，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伍定远站在一旁，冷冷地道：“我虽不知你是何方神圣，但你几次痛下杀手，行止卑鄙，今日不将你就地正法，不知要害多少人。”说话间举起右臂，望之如同龙爪。


  
此刻胜负已然分晓，伍定远铁手在身，萨魔已见不敌，何况他尽除枷锁，龙爪奔出？萨魔知道敌人武功远在自己想像之上，他不敢恋战，纵身便往店外奔去。伍定远哪能放过他，双足一点，便也追了过去。安道京是株墙头草，一见有便宜可捡，便也急急尾随出店。


  
甫出客店之外，只见萨魔随手一抓，手上多了件东西。伍定远错愕之下，只得停下脚来。萨魔手上抓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刀，而是一名老人，一名穷困无辜的年老乡民。萨魔嘿嘿一笑，勒住那老人的颈子，目光大见凶残，只要伍定远上前一步，他便要扭断这老人的颈椎。看来此人的卑鄙无耻，远在寻常奸徒之上。


  
萨魔嘶嘶冷笑，手指着伍定远，示意他往后退开，伍定远不敢违背，向后退了一步。


  
萨魔见计谋得逞，嘴角斜起，正想着出奇制胜的险招。便在此时，安道京也已奔出店来，他猛见那乡民的面，便是一句惊叫：“刘总管！你怎也在这里？”


  
萨魔听了“刘总管”三宇，不由得微微一愣，便在此时，怀中那名老者笑道：“安统领，好久不见啦！”


  
话声末毕，那老者的手指快如闪电地点出，直朝萨魔小腹插去。萨魔吃了一惊，不及防备，霎时小腹已受了暗算。这指真力强韧，登时穿体而入，饶那萨魔内功深厚，也是受之不起，一时面色如纸，两手便松了开来。


  
萨魔心机再深十倍，哪能料到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穷酸老人，竟是堂堂京城十二监之首、身怀绝技的秉笔太监刘敬？一个不慎，身上登时重伤，已是单膝跪地。


  
眼看刘敬还要抢攻，萨魔大怒之下，纵声狂吼，直向刘敬冲去。伍定远吃了一惊，深怕刘敬敌他不过，正要上前助阵，刘敬却微微一笑，向他摇了摇手。便在此时，两旁民房传来呼啸之声，屋顶上黑影闪动，跃下了两名秃顶男子。伍定远恍然大悟，才知刘敬早有万全准备。


  
那两名伏兵身法快绝，一左一右，便与刘敬三人合力抢攻。此时萨魔的右拳已给伍定远打碎，手指断折，许多摔角技法难以使出，武功自是大打折扣。那三人身手又是高明之至，此起彼落，攻势如同阵法。萨魔先前受了刘敬一指偷袭，胸腹已有内伤，久战之下，全身气力渐渐不济，又过了几招，身上接连中掌，他悲声嘶吼，犹在做困兽之斗。刘敬等人毫不放松，接连抢攻，终于刘敬一掌印上萨魔胸口，将他打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刘敬知道萨魔狡猾异常，当下使了个眼色，一名秃头男子伸指出去，又朝萨魔前胸后背几处要穴点下，以免他故做姿态，又暴起伤人。


  
此战东厂、锦衣卫同时出手拿人，孰高孰下，一目了然，安道京站在一旁观看，心中也感惊叹，登即陪笑道：“刘总管神功盖世，真叫小人大开眼界了。”他虽是江系大将，但只要江充不在场，他对刘敬可是千依百顺，马屁十足，就怕得罪一点半点。


  
刘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安大人，人家陈旋、刘德两人身受重伤，你却跑得不见人影，安大人的轻身功夫可真越练越高哪。”安道京脸上一红，知道自己独自逃亡一事已被揭发，当下拱手为礼，急急赶回鹰险峡去了。只是一会儿残存下属见他逃命回来，气愤之下，不免上前围殴，到时他可要再找法子脱身了。


  
事情了结，伍定远松了口气，他抹去脸上血水，问向刘敬：“敢问刘总管，可是您传讯过来，要下官赶到此地的么？”刘敬微微一笑，颔首道：“这个自然了。若不是你这位天山传人出手，京城有谁挡得下这只蒙古怪物？”说着拍了拍伍定远的肩头，神态甚是亲热。


  
看来刘敬消息灵通，眼线遍布全国，还是靠着这名老太监的手段，这才保全京城无数百姓。江充这厢人马闻讯，定要自愧不如了。


  
伍定远对这太监向是三分敬、七分怕，十分摸不着底细，他把身子一缩，躬身道：“既然人犯已然捕获，在下职责已尽，这便回京去了。”正要转身离开，忽听刘敬笑道：“别急着走，你的职责哪这么容易尽啊？伍定远啊，天山里的故事，你难道忘了？”


  
伍定远听了这话，忍不住全身一震，反身望着刘敬。


  
刘敬微笑道：“可否借一步说话！”伍定远面色铁青，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明说。


  
刘敬眼光瞄过，那两名秃顶男子立时会意，当下快步行开，守住了四周。伍定远见东厂诸人慎重若此，全身冷汗更是涔涔而落。适才他与萨魔决战百合，尽管生死立判，尚且不曾如此紧张，足见他心中对刘敬有多么敬畏。


  
寒风潇潇，落叶纷飞，天空灰霾一片，刘敬肃然仰天，道：“伍定远，咱家想请你杀一个人。此人高居庙堂之上，若无绝顶武功，绝难近他身前三尺，不知阁下意愿如何？”


  
伍定远倒退一步，颤声道：“你要我杀江充？”


  
刘敬没有回答。他回过头去，凝视伍定远的双眸，那眼神不像是求恳，倒像是一种期待，一种鼓舞。伍定远给他看得难受至极，低下头去，竟是喘息不定。


  
刘敬慢慢将目光移开，淡淡地道：“你别害怕，咱家绝非强人所难之人，你若不情愿做，咱家也不会为难你。”伍定远听了这话，略略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公公。”


  
刘敬将身上乡民的衣杉除下，露出里头的官服。他弯身脱衣，也不去看伍定远，径自道：“算了，你自管走吧。不过走之前，咱家先问你一句，你无端捡了这身武功，连蒙古来的绝顶高手也敌你不过，你有没想过日后要做什么？就这样屈就一个小小的制使，每日押粮押米？天山传人身负天之道，却成厂朝廷豢养的一条走狗。你说可笑么？”


  
伍定远呆呆听着这席话，刘敬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微笑道：“也罢，就当咱家多说两句了吧。也许你心中的道，便只那么点高，又何必为难你呢？”伍定远身子一颤，低头望着自己的右臂，面色苍白若纸。刘敬见他若有所思，只挥了挥手，道：“你可以走了。”


  
伍定远扬起头来，霎时心有所感，他伏身下地，朝刘敬拜了几拜，说道：“刘大人，伍定远读书有限，很多道理是不明白的。伍定远的那点心眼，也成就不了太难的大事。但我一朝生为执法，便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请刘大人放心，我绝不会辜负这身武功的。”


  
刘敬颔首道：“很好，咱家还是那八个字送你，义所当为，毅然为之。”伍定远听了这话，却不答话，径向刘敬叩首三次，便自起身。


  
临行前，两人眼神相对，霎时间，伍定远忽然懂了宁不凡的心事。这世间的是非善恶，忠奸黑白，当真好难……刘敬、江充，这些人都不是他能懂的，也许连柳昂天、杨肃观，也不是他能理解的人……也许，做个小小的捕快，提着那把小小的尺，才是他该走的道路？


  
伍定远叹息良久，向刘敬微微一拱手，便自离开。


  
眼见伍定远缓步离去，刘敬看在眼里，也不阻拦，只是脸上神色寂寥，似有些倦了。


  
一名秃顶男子走了过来，站在刘敬身边，低声问道：“刘大人，这人意向如何？可愿意赌这一把？”刘敬凝望伍定远背影，却是叹了口气。


  
那秃顶男子皱眉道：“他不愿动手？”


  
刘敬叹道：“硬要激将，他是逃不过我的手掌心的。不过伍定远太过忠厚，这次宫廷大战何等为难，绝不能有所闪失，他武功虽高，性子却是不合。”


  
那秃顶男子沉吟道：“照秦霸先留下的遗嘱来看，若无他的传人一同举事，大事绝难竟功。伍定远若不与事，大人却要如何打算？”


  
刘敬闭上了眼，淡淡地道：“不打紧，没有伍定远，我还有一步棋。”他睁开双眼，遥望天际，道：“此人天生反骨，命中注定。只等咱家点破关键之处，谅他不得不反。”


  
秃顶男子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反驳，只得连连颔首。

第九卷 神剑擒龙 第二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却说卢云与顾倩兮乍得相逢，也是两人依依不舍，顾倩兮这位官家小姐竟尔任性起来，只留了封书信交代，径与心上人一同南下任职。


  
其实这回南下，别说卢云担心两地相隔，便连顾倩兮也是暗自忧虑。先看卢云做起事来那股执拗，却要顾倩兮如何放心得下？此番到任，攸关卢云的宦海生涯，倘使他古怪脾气发作，行事一个不慎，别要给地方豪门排挤了，定会惹上无数纷争。也是为了这个理由，顾倩兮芳心意决，这才随他过来，也好有个照应。


  
除此之外，顾倩兮自也有她女孩儿家的一些心事，那就不便明说了。意中人外貌英俊，官居知州，手握地方权柄，可又单身未娶，放着这等肥羊，江南地方不知有多少狐狸精垂涎三尺，就等着过来宰杀。偏偏卢云又是呆头鹅，全不会应付女人，一不小心留神，等返京述职之日，说不定带个美貌的江南姑娘同归，到时顾倩兮的面上可难看得紧了。也是为此，才来个亦步亦趋，也好就近监督一番。


  
车行好不快速，这日已在德州运河渡口不远，却也巧了，这运河不是别处，正是当年卢云落难逃亡之地。卢云回想昔年往事，只想凭吊一番，便吩咐停车，自行站到高处眺望。


  
顾倩兮下车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卢云望着来往南船，眼看景物依旧，自己却从逃犯摇身一变，成为朝廷指派的知州大人，回思昔年往事，不免满心感慨。他回首看着心上人，轻轻叹道：“当年我从山东牢里逃出，便是从运河一路乘船南下，这才到了扬州，识得了你，唉……这两年来，真不知发生了多少事……”


  
顾倩兮听他言语喟然，当即安慰道：“你现在是堂堂的状元郎，不日更要成了卢知州，何必还挂记那些不愉快的旧事呢？”卢云摇了摇头，叹道：“为人不可忘本。我卢云出身寒贱，今日虽小有成就，却绝不能安享富贵，却把贫寒岁月的良知良心给忘了。”


  
顾倩兮听了他这段话，登时仰头看着他，满面爱怜，微笑道：“卢郎，你可知道，为何我会这般欢喜你？”


  
卢云向如木头，情场应对甚是粗疏，听得顾倩兮忽出此言，不由微微一愣，道：“这……我……我……”他见顾倩兮笑吟吟地看着白己，想起当年灯会初次相遇的往事，便咳了两声，道：“该……该不会是我猜谜功夫了得吧？”


  
顾倩兮啐了一口，面带红晕，道：“你猜谜厉害？那日要不是我在场哪，怕你还猜不出那‘鸟握掌中’呢！”卢云听她点破，当场干笑两声，左右张望，只想来个顾左右而言他。


  
眼见情郎神色不安，左顾右盼，顾倩兮伸手聒了聒了他的脸颊，嫣然笑道：“你啊你，真不知自己的好处？”卢云咳了几声，干笑道：“我要知道了，那还不妥善利用，也来当个‘风流卢知州’么？”


  
顾倩兮听他提起杨肃观，心下微微一醒，低声道：“卢郎，你还在意杨郎中的事么？”


  
卢云原本只是玩笑之言，待听顾倩兮这么一提，眼前反而浮现出杨肃观的那张俊脸，想起这位同侪的种种强处，不由得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顾倩兮见他微有醋意，忙握住了他的手，微笑道：“你现下可是堂堂的钦点状元了，不管同谁相比，都是毫不逊色，怎么还叹气呢？”卢云听了说话，却只摇了摇头，并不回话。


  
顾倩兮站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着运河，天蓝若海，河上阳光闪耀醒目，一时竟有些剌目。良久良久，顾倩兮轻声问道：“怎么不说话了？”卢云微微苦笑，叹道：“有什么好说的呢？说起杨郎中，他真是人中龙凤……我家世不及他，官品不及他，见识阅历，容貌外表，无不甘拜下风。唉……我与他天差地远，每回想起来，总觉得好生惭愧……”


  
顾倩兮听他如此说话，似乎仍感自卑。她有意激一激心上人，便弯下腰去，仰头望着卢云，微笑道：“你这话没错。说起杨郎中，他确是人中龙凤，文才武功，莫不威震当世。这样的男子，很难不让姑娘家倾心，你说是不是？”


  
卢云听了这话，猛地想起当日茶铺里杨肃观与心上人说话的情景，一时心坎里酸溜溜地，很是难受，霎时间，撇开了头，往后退开了一步。


  
顾倩兮见情郎吃醋的厉害，自悔失言，忙走了上来，凝望着卢云，轻声道：“说句玩笑话，你生气了？”卢云低下头去，摇首道：“倩兮，跟你说正格的。既然杨郎中人品这般好，又如此欢喜你，你为何要委屈自己，与我处在一块儿？”


  
顾倩兮柔声道：“你有你的好处，他再强上十倍，也不关我的事。”


  
卢云轻叹一声，他眺望运河上的来往帆影，怔怔地道：“倩兮，打识得杨郎中的那一日，我便没想过要同他竞争什么……我自小虽不认份，但那只是读书人的硬脾气，其余身外之物，总要学着勘破，唉……人生不如意事这般多，若不放开胸怀，却要如何渡过呢？”


  
顾倩兮听他言语满是感伤，当下微微一笑，仰头望着他，道：“你不该这样说话。即使争的是我，你也要退让么？”卢云一笑，那笑容略带苦涩，却是没有回话。


  
顾倩兮往前走上一步，紧握住卢云的手，柔声道：“卢郎啊卢郎……杨肃观是个高高在上的人物，风流潇洒，温文儒雅，就像是图画里走下来的人……可你卢云却是活生生的人，历经人情冷暖，是个饱受风霜的真男儿。”说着紧挨着卢云的身躯，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低声道：“我之所以对你难以忘情，正是因为你这身凛然傲骨。”


  
顾倩兮虽然行事大胆，从不拘泥世俗之见，但毕竟这两句话吐露了自己的心事，一时间难以掩饰羞态，脸上满是晕红，说了这两句话后，身子更是娇柔无力。


  
卢云啊地一声，心下甚是感动。眼见顾倩兮面带娇羞，红扑扑地甚是可爱，他内心情动，忍不住也伸手出去，环住了心上人的纤腰，将她拉近了一些。


  
两人身子贴合，紧紧相拥，卢云低下头去，靠在她耳旁，轻声道：“倩兮，卢某今生受你如斯见爱，真不知该如何回报。”


  
这“如何回报”四字一说，那是认了生，再听“卢某”二字，倒像是道上弟兄结伙杀人时用的称谓，真没半分像是爱侣。顾倩兮听他说的太也生份，不由得暗暗生气，当场横了他一眼，娇嗔道：“你不必回报我了，只要你卢大人在我面前收起那幅牛脾气，姑娘我就谢天谢地啦！”


  
卢云“咦”地一声，忍不住摸着自己的脑袋，心道：“她不是爱我的傲骨么？怎么这会儿又不要我的牛脾气了？”他正自狐疑不定，忽见顾倩兮俏脸一板，将他推开一步，沉声道：“卢云，你可听好了，你别以为我随你南下，便要任你整治欺侮。我先分说明白了，要不是那夜你低声下气地跑来我家，还装成老鼠的模样躲在床下，我根本不会再理你这人，这你知道么？”


  
卢云心下大惊，颤声道：“这……真……真是这样？”


  
顾倩兮哼了一声，道：“我还会骗你么？”她侧着脸蛋，伸出食指，轻轻抵在面颊上，皱眉道：“只是我一直猜想不透，不知你怎地开的窍，居然还懂得委屈自己，求姑娘原谅？”


  
卢云嘘了一口长气，寻思道：“还好老天有眼，若非仲海误打误撞，错有错着，把我藏在倩兮的床下，不然我这番相思定要付诸流水了。”


  
顾倩兮见他连拍心口，好似十分庆幸，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娇声道：“你啊你，堂堂一个状元郎，连写个情书也怕，还弄成什么‘西南牌楼颂’的奇怪文体，把人家当成风景名胜似的，真是莫名其妙。”


  
卢云惨然一笑，想起秦仲海的荒唐举止，忙摇手道：“那……那是一场误会……”


  
顾倩兮看了他心惊肉跳的神色，登时哼地一声，嗔道：“什么误会？这‘西角牌楼’该不会是什么风月之地吧？那夜你和那姓秦的流氓躲在我家楼下说话，我一听之下，就知道你已经学坏了……卢云啊卢云，你好的不学，尽跟那些流氓太保混在一块儿，我不理你了……”说着纤足一顿，气冲冲地掉头而去。


  
卢云满脸尴尬，想道：“这西角牌楼害人不浅，需得早些拆除才是……”


  
顾倩兮官家小姐出身，性子难免强了些，卢云算是第一次领教了。过去两人在扬州相处，只因卢云身份卑微，顾倩兮怕说话刺伤了他，反而事事迁就，从不敢发上一顿脾气。但现下卢云不再是小小书童，而是那百姓景仰的知州大人，若要她屈颜承欢，这可不是她顾倩兮行事的调子，当下便来个下马威，日后也好方便管教。


  
卢云倒是聪明乖巧，眼看顾倩兮为他离家出走，怎好再让她不快？便将昔日的狂傲收拾起来，一路上加倍体贴，不敢稍违。路程中每遇名胜古迹，好山好水，必定驻留良久，不带着意中人赏景凭吊一番，绝不轻易离去。那小红本对卢云有些不善，待见小姐开心喜乐，对这位未来姑爷便也换上了一幅笑脸，平日嘘寒问暖，甚是乖巧。


  
两人兴高采烈，轻车简从，不一日便到长洲。


  
行到县界，已是华灯初上。当地衙门的公人早已前来迎接，足足列了两大列队伍。卢云见他们神色恭谨，可又想到当年自己曾被这群虎狼毒打的往事，情知公门中人面上一套，手下一套。他心怀戒慎，当下无喜无怒，只淡淡地道：“师爷是哪一位？”


  
人群中行出一名中年男子，躬身道：“启禀大人，衙门师爷今日有事，没能前来。”


  
卢云见这人容貌凶猛，便问：“阁下是谁？”知州垂询，那人急忙回话：“小人是长洲捕头，姓洪，草字铭冲。”卢云面色平淡，只微微点头，道：“原来是洪捕头。”


  
顾倩兮凑过头来，低声道：“有些不对劲。新任知州上任是何等重大的事，衙门里的师爷怎敢不到，莫非有什么隐情么？”顾倩兮自年幼便随父亲四处上任，向来熟知这些排挤事端，此时便出言提醒。


  
卢云心想不错，若非师爷有不法情事怕给自己知晓，怎会不敢过来拜见？只是自己方才上任，倒也不忙着点破，当下挥了挥手，道：“好了，既然师爷不在，咱们这就走吧！”


  
洪捕头见这新任知州神色不善，心下暗自害怕，只垂手道：“是。属下遵命。”


  
众人进到城里，已是傍晚时分，却见城门大剌剌地开着，全不见有人看守。卢云曾随秦仲海远征西域，自是熟知军务，此时见了城门未曾关闭，守城军士更是毫无踪影，心下不悦，沉声道：“好一个长洲，军务败坏至此！一会儿我可得找来团练的教头，向他问个明白！”


  
洪捕头听他一说，知道团练地方的蔡教头要糟。他冷汗流了满身，心道：“看起来这位知州不是个嫩角色，我可要小心应对了。”


  
一旁车夫问道：“启禀大人，咱们这过关文碟怎么办？”卢云哼了一声，道：“既然没人守城，咱们也不必缴验，这就进去吧！”洪捕头欲言又止，却又怕挨骂，低头领路，急急地往前走了。


  
车行人城，只见街上不少百姓行来往去，阻了去路，洪捕头呼喝频频，要百姓回避让道。卢云皱起眉头，掀开车帘，沉声道：“咱们安安静静地进城，不许扰民！”洪捕头吓了一跳，心道：“惨了，来了个自以为清廉的长官，以后定有苦头吃了！”他缩着头，苦着脸，径自在车旁行走。


  
顾倩兮等人都是第一次到长洲来，各人坐在车里，不住地往外探看，都想见识一下长洲的风土人情。只见远处商家青旗招展，人来人往，四下一片热闹喧腾，端的是商业鼎盛。小红笑道：“好一座长洲城，我本以为这儿很是荒凉呢，想不到这般繁华，好像花城一样。”众人见四下灯景缎带，美不胜收，听她用“花城”二字形容，都觉得极是贴切。顾倩兮伸头去看，只见四下民房都已拉起彩带，点上灯笼，将贫瘠的街景衬得美仑美奂，忍不住笑道：“真的好美啊！今日城里可是有什么喜事么？”说着朝卢云看了一眼，眼中蕴的全是笑意。


  
哪知卢云最是不解风情，看了满城灿烂灯火，不见赞叹，却只哼了一声。他向洪捕头一瞪，冷冷地道：“我上任只是衙门的事情，哪须张灯结彩，浪费公帑？这是谁的主意？”洪捕头吓了一跳，惊道：“大人明察啊！这不是我们干的！”


  
卢云沉声道：“不是你们，那是谁弄出的花俏？”洪捕头道：“这是城里一位欧阳老爷要做寿，这才把长洲点缀成这个模样。”卢云知道错怪了人，却只皱起眉头，不言不语。洪捕头不知该说什么，心下暗自戒慎。


  
顾倩兮是官家大小姐，向来熟悉世故，当即打个圆场，问道：“这位洪捕头，您适才说城里欧阳家做寿，却是怎么回事？”洪捕头见来了个懂人情的，松了口气，又见顾倩兮端丽大方，与卢云神态亲昵，想必与这冷面知州关系匪浅，当下笑道：“这位姑奶奶好生高贵，可是卢小姐啊！”


  
顾倩兮听他称呼自己是卢家的人，一时芳心暗喜，忍个住害羞，饶她生平聪颖，也不知要如何回答。一旁小红看了小姐的羞态，更是掩嘴偷笑。


  
却听得车里传来一声重哼，跟着两道森厉目光射来，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卢云这新任知州又来发威了。只见他板着睑，森然道：“洪捕头休要拉拢人情！这位小姐是我家亲戚，你只管称她做顾大小姐！”


  
洪捕头哎呀一声，心里慌不迭地叫苦，千百遍地诅咒卢云：“连叫声姑奶奶也不成，这知州真是他妈的怪物！”口中不敢违背，苦着老脸，低声道：“卑职见过顾大小姐。”


  
卢云故做俨然，点了点头，道：“很好。”他装了好一阵冷面，忽觉面皮紧绷，却是有些累了，便转头望向顾倩兮，只见她转头向外，对自己全不理睬，那小红更是满脸没好气，翻着一双白眼，对他直是视而不见。卢云心下纳闷，想道：“她主仆两人这是做什么？我头一天上任，倩兮怎会忽然不高兴？”


  
卢云自来既顽且硬，仿佛石头一样，要他如何懂得女儿家心事？他称顾倩兮是亲戚，那是认了生，日后下人官差背后指指点点，都要说顾倩兮来历不明，不守妇道，却要她如何是好？看这卢云满腹治国要旨，却不懂人情事故，登把心上人给得罪了，这下真可要糟。


  
卢云探头探脑，兀自在那儿猜测不休。顾倩兮心下着实生气，暗道：“卢云啊卢云，人家问我的来历，你可以说是未婚妻啊，再不可以说是表妹，怎地用了个不痛不痒的亲戚？你要我日后怎么做人？”想起自己离家出走，居然只得了这等待遇，只气得眼泪都快滴下来了。但此刻外人在旁，脸上自不能露出气愤模样，只能强压悲愤。


  
那洪捕头却远比卢云精明，他见顾倩兮心下不悦，自管眺望远方，对卢云不理不睬，心中便想：“这位姑奶奶定是知州大人的心上人，只是这卢知州是个脸嫩书呆，满口白痴言语，这才惹她不快。看我来做个人情。”想起日后得罪卢云之时，还要靠这位大小姐救命，忙向顾倩兮躬身哈腰，解围道：“大小姐，方才您老人家问起欧阳老爷，可是要与咱们知州大老爷同去拜寿啊？您吩咐则个，小人定去安排。”


  
果然这话一说，顾倩兮便已微笑颔首。自来拜寿祝贺，定是至亲伴侣方能随行。洪捕头这话当真高明之至，不必刻意言明两人之间的亲昵，却又能点明顾倩兮与卢云间不寻常的关系，既不得罪大人，又能讨好小姐，若无十年官场功力，决计说不出口。


  
听了这话，顾倩兮大感喜乐，早把气愤之情忘得一干二净。她转头望向卢云，笑道：“怎么样？咱们这寿宴去是不去？”话声未毕，却见卢云喝来洪捕头，面色阴沉，冷冷地道：“这位欧阳老爷是何来历？可有作奸犯科的情事？”


  
顾倩兮见了情郎无故发威，忍不住脸色惨白。她好端端问上一问，只想多认识地方人物，哪晓得卢云又让她下不了台。顾倩兮一时又惊又气，已是泪水汪汪。


  
顾倩兮却不知晓，这卢云出身寒微，饱受富贵人家欺侮，向知地方官员与富豪人家同流合污的丑事，此时他若不查明欧阳家来历，却要他这个铁面清官如何做下去？


  
场面肃杀，洪捕头见了知州的凶脸，更是暗暗哀号。他躬身拱手，惨然道：“启禀大人，这位欧阳老爷是昔年朝廷敕封的‘江南铸造’，专在长洲打铁，直到十多年前才歇业收手。这家人打的铁远近驰名，做的是正经营生，绝不是罪犯人家。”


  
卢云哼了一声，道：“他可有欺压善良，逼迫百姓的豪门恶举？”


  
洪捕头双手连摇，道：“没有，万万没有！欧阳家世居长洲，乃是有名的大善人，平素接济贫穷，造桥铺路，大弟子更是咱们衙门的师爷。大人若不相信，只管查阅公文卷宗，找个穷苦百姓一问，那就明白啦！”卢云听他极力申辩，料知欧阳家当非土豪劣绅一流，他稍稍放缓脸色，又问：“咱们师爷与欧阳家有旧？”


  
洪捕头低声道：“咱这位师爷名唤巩志，端的是文武双全，精明干练。咱们师爷所以没来迎接大人，正因他是欧阳家弟子，只为打理师父寿宴，昨夜出城去了，这才没来迎接您老人家。”卢云放下心来，点头道：“原来是师父寿宴耽搁，须怪他不得。”原本卢云甚是担忧师爷私下为非作歹，只因心里有愧，这才不敢迎接长宫到任，听得实情如此，便也松了口。


  
卢云见洪捕头满面惶恐，想起自己一再提防于他，不觉有些过意不去，当下收拾架子，温言道：“看来这位欧阳老爷非比常人，我明日是该去祝贺一番，也好向他请益地方民情。”洪捕头听他有意与欧阳家结交，不禁大喜道：“大人若肯驾临，欧阳老爷定是欢喜无限。”


  
卢云查明欧阳家行径来历，方才首肯祝寿，确是正直无私、爱民如子的心情。只是他全了这样，便少了那处，这番做作，却把心上人得罪了。果然顾倩兮心中气苦，寻思道：“卢云啊卢云，你要东便东，要西便西，只管自己的面子，心里还有我这人么？”她越想越悲，忍下住暗自啜泣。


  
卢云俯下身去，轻声问向顾倩兮：“倩兮，明日拜寿，你可愿与我同去？”


  
顾倩兮犹在生气，冷冷地道：“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亲戚，如何上得了台盘？”


  
卢云轻声道：“你别这般说。你见多识广，若能陪我同去寿宴，我也会放心许多。”


  
颠倩兮哼了一声，一双妙日只凝望着街景，却是不置可否。


  
卢云情场上果若木鸡，当年保驾公主和亲，每见她忽使小性，总当伤风来看。此时见顾倩兮没来由的乱发脾气，实不知该如何招架。他左右探看车外，只想找出解围办法，忽见街上悬着几只花灯，心中登生一计，忙凑过头来，柔声道：“倩兮，你看哪儿张灯结彩的，多像咱们扬州的灯会？”


  
顾倩兮依言往外探看，想起当年与卢云初识的情景，心下柔情忽动，怒气略略平息。


  
这招端是高明，称为“老虎看花灯，自成病猫”，一切要旨，全在移心转志，只想让你旧情绵绵，怒气全消，乃是杨肃观的生平绝活。谁知卢云妙法领悟，竟也无师自通起来。


  
卢云见计策管用，登时打蛇随棍上，握住了她的小手，轻声道：“从京城到长洲，这几百里路有你陪伴，当真好生快活。倩兮，这几日我真是欢喜……”


  
这招称为“明白人说梦话，要你发昏”，要旨便在口含蜜糖，逢机便吐，举凡天下女子中了连篇梦呓，无不思维生碍，行止若癫，已有杨肃观功力的七成火候。饶她顾倩兮秉性聪颖，听了这等温柔款款的说话，怕也要中蛊。


  
果见顾倩兮身子一颤，似乎大为感动。也是她生性温柔，乍听呆头书生的心坎话，登即打动心中的百转柔情。想道：“今日是卢郎上任的日子，他十年寒窗，好容易有了今日，我实不该发他的脾气。”想着想，换上了爱怜横溢的神色，她见卢云兀自握着自己的手，忙道：“有旁人在，你快别这样。”卢云却不缩手回去，只牢牢地抓着她的小手，一幅难舍难分的模样。顾倩兮又羞又喜，早将气愤之情抛到九霄云外了。


  
小红见了两人的神态，只遮着双眼，在那儿歪嘴吐舌，假作鬼脸。


  
洪捕头从车窗偷看进去，见两人和好如初，心中便道：“看我这张嘴多会说，三言两语就让他两人笑吟吟地。嘿嘿！日后只要买动这位知州夫人，定有好日子过啦。”他陪笑道：“老爷夫人，不不，大人小姐，欧阳老爷这几日做寿，城里着意布置，虽比不上扬川苏州这些大城的风情，但与北方贫瘠县分相比，那也是了不起的地方了。大人这几日难得清闲，定要带着小姐四下看看。”


  
卢云点头道：“你说的不错，长洲是我治下之地，正该好好察看风土人情。”


  
洪捕头嘻嘻一笑，心道：“买动夫人，老爷便是掌中物，看来这条铁律准没错。”自古官场应对，全是同样一套文章，不管是锦衣卫统领，还是御前侍卫，定须好好详熟这套秘笈宝典，看这位洪捕头如此精明，日后定要官运亨通了。


  
大车缓缓前行，卢云与顾倩兮并肩而坐，心头甚是恬静。他看了一阵街景，又问道：“明日欧阳府寿宴，几时开席？”洪捕头躬身道：“回大人的话，时辰早定好了，明日申牌开席。”


  
申牌尚未黄昏，仅在午后，未免有些早了，卢云不禁微感奇怪，便问：“怎会这么早？”洪捕头答道：“此事大人有所不知。据巩师爷说，明日傍晚时分，欧阳老爷便要趁着七十大寿的大好时光，重新让铸铁山庄开业。只为挑个良辰吉时复业，他才选在申时开席。”


  
卢云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欧阳家双喜临门，我可得早些过去瞧瞧。”


  
众人行到衙门，驻守官差赶了出来，径自在门口放起鞭炮来了。爆竹声中，喜气洋洋，卢云眼望大门，想起昔年仓皇逃亡，不得平反，全是官府所害，谁知今日今时，自己却能前来为官。他凝视衙门高悬的明镜，内心打定主意，日后定须主持正义，为民除害，方不辜负这一身的抱负志向。


  
一行人匆匆看过衙门，便往官邸而去，两处地方相隔不远，只在咫尺之间。众人行到门口，洪捕头吩咐官差取出锁匙，谁知过了良久，竟是迟迟找不出来。前任知州早已离职，官邸已有半年无人住居，想来手下定是因此疏忽，这才把锁匙弄丢。洪捕头满面尴尬，向卢云一欠身，苦笑道：“惨了！锁匙不见了！”他知这位卢知州脾气不小，这下找不到锁匙，定要重重挨骂。心惊肉跳之际，却听卢云微笑道：“诸位莫慌，找不到锁匙也不打紧，且让我来应付。”


  
卢云此时心情极佳，先前他摆着冷面，只是怕洪捕头与衙门师爷欺瞒枉法，此刻既知实情，他生性温和有礼，哪还会乱发火气？他见锁匙不见，却是丝毫不怒，向前一步，轻轻搂住顾倩兮的腰，微笑道：“倩兮，咱们一齐过去，你说好不好？”


  
顾倩兮见他在众人面前与自己亲昵，心下又惊又喜，已是满面娇羞，寻思道：“这古板书生可是吃错药了，居然不怕腼腆？”她还没回过神来，卢云已是哈哈大笑，搂住顾倩兮的纤腰，提气一纵，霎时如飞鸟般跃过墙头。顾倩兮人在半空，忍不住娇声惊叫。卢云微笑道：“有我守着你，你可别怕。”他凝力屈膝，吐纳真气，将顾倩兮横抱怀里，稳稳落下地来。


  
洪捕头也是学武之人，眼见这墙有两人高矮，谁知卢云竟能一跃而过，手上还带着一人，忍不住大声赞好，高声喝道：“知州大人好轻功！”


  
洪捕头叫得声嘶力竭，口中像是称妙，心下却是惨淡：“这下惨了，什么人不来，却来个练家子当上司。以后他若整起我来，我这条老命定是死无葬身之地！”他从城门一路心惊胆战地行来，从最早的“我有苦头吃了”，一直想到现今的“我死无葬身之地了”，直被这新任知州吓得全身发毛。


  
众家丁虽未练过武功，但见这位新科状元身手了得，心下自也骇然。小红心头害怕，想道：“原来卢公子武功如此高强，以后小姐要与他吵嘴打架，定会给这坏蛋欺负了。”她心下暗自发愁，却不知她家小姐聪明绝顶，精擅驭夫之术，卢云的武功便似宁不凡那般高绝，怕还是给顾大小姐整得服服贴贴、乖顺似羊。


  
卢云打开府宅大门，让众人进来。此时前任知州虽已离职，但官邸里大小家具还是一应俱全，应有尽有。洪捕头老练精干，眼见知州一行人面带倦容，知道他们旅程劳累，便权做主人，命下人张罗酒菜，替他们安顿行李。


  
卢云毕竟年少，眼见爱侣在旁，此时又有了自己的窝，只觉欣喜欢愉，大有何事不可为的气概。趁着时候还早，他牵着顾倩兮的小手，四下探看厅房。两人看了一阵，卢云满心欢喜，笑道：“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啦，你这个女主人可得多费些心思才是。”


  
顾倩兮脸上微微一红，道：“咱们还没定媒娶亲，我怎能做得你家的女主人？”


  
卢云笑道：“等我返京述职之日，我便要向顾伯伯当面求恳，请他老人家将爱女嫁给我。”


  
颠倩兮闻言大喜，却不能稍露欢喜之情，当下低声道：“爹爹要是不答应呢？”卢云笑道：“那我只好弃官逃亡，带着你流浪天涯了。”顾倩兮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卢云心头温暖，微笑道：“走，咱们便去瞧瞧房子该如何布置。好歹我这个知州得做个三两年，总得把住处整顿妥善才是。”


  
两人信步而行，一路看房观厅。顾倩兮确实聪颖过人，每见一处花草房舍，便有别出心裁的主意布置，卢云笑吟吟地听着她说，心道：“老天爷待我真好，我卢云能有今日，再多的苦难也算不上什么。”二人想到日后的美好日子，心中都是喜乐平安。


  
用过饭后，卢云心悬公事，便与顾倩兮同进衙门察看。此时已在夜间，只见公堂上一片黑暗，卢云点上了油灯，就着微光望去，那公堂四下收拾得干干净净，看来官差定是每日打扫，不敢有怠。


  
卢云走上台阶，从知州的位子放眼望下，只见视野宽阔，公堂里外钜细靡遗，大小事尽收眼底。卢云微微一笑，心道：“此地日后就是我审案之处了，可得好好干一番事业啊！”


  
满面微笑间，自管探看四周，他望向一处角落，忽然之间，身子竟是一颤，仿佛幽暗之处，正跪着一名年轻人，那人仪表堂堂，却又满脸是伤，正用着激愤悲凉的眼神望着自己，好似要说些什么，却又听不真切……


  
往事飞入心头，卢云忍不住热泪盈眶，竟尔怔怔坠下泪来。


  
顾倩兮见他好端端的，却忽尔垂泪，忍不住吃了一惊，急急走了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身子不舒坦么？”卢云不愿多说过去悲惨往事，当即伸袖拭泪，摇头道：“我挺好，你别多心。”


  
顾倩兮扶住了他，柔声道：“你快别瞒我了。要有什么心事，只管跟我说，别闷在心里。”


  
卢云叹了口气，他眼望堂下，幽幽地道：“以前跪在下头，心里只想，上头坐的官老爷，心怎能那般黑、那般凉？今日走上台阶，真尝了滋味，方才知晓了，原来这台子是那么高、那么远……唉……老百姓跪在地下，官大爷高坐堂上，久而久之，谁不自以为高人一等？坐得越久，眼越花、心越硬、嘴越刁……”他满心感慨，转头望向顾倩兮，道：“我不想变成那样，有生之年，我宁可穷死，我也不要变成那样。”说着握住双拳，身子微微颤抖。


  
卢云面带不忍，凝视堂下，一股悲天悯人之意，油然而生。顾倩兮见了他的神情，心中又是骄傲，又是爱怜。她走了过去，在卢云颊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傻子，你这牛脾气永远不变，便算死了，都是这模样，决计改不了。”


  
卢云喜道：“真的么？一辈子都是这个牛脾气？”顾倩兮做个鬼脸，取笑道：“看你乐的，笨牛一条，又有什么好得意的？”她见卢云面带尴尬，当下往他背上轻推，嫣然笑道：“先别说这些了，你去堂案坐下，让我看一会儿。”


  
卢云不知她所欲为何，依言端坐案后，问道：“像这样么？”顾倩兮微笑道：“再坐直点。”卢云哦了一声，把腰杆挺直了，他呆呆坐着，不知顾倩兮要做什么，待见她眼波盈盈，满是顽皮之意，霎时心下恍然，原来她想看看自己做知州的威风。卢云哈哈一笑，提起惊堂木一拍，喝道：“好一个大胆女子，居然敢戏弄你家知州！”


  
却听喀地一响，那惊堂木的声音颇为奇怪，卢云正自纳闷，顾倩兮笑吟吟地走了上来，拿起一只木条，道：“这才是惊堂木，知州大人您拿错了。”卢云脸上一红，心道：“那我拿的又是什么？”他低头一看，却是只砚台，忍不住神色大窘。


  
他俩看过衙门，便在长洲城中四下溜达，也好见识一下此地的民情。


  
二人并肩走在长洲的路上，眼见偌大的街上满是行人，有的是在此营生的摊贩，有的却是出门游玩的一家老小，人人脸上带着欢容，好似赶集庙会一般。卢云颔首道：“今儿个是十三日，本不该有市集，想那欧阳家财大势大，这才把这长洲城衬得如此热闹。”


  
顾倩兮笑道：“你明日不是要给人家祝寿么？怎么都不担心贺礼啊？”卢云双掌一拍，叫道：“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事！”说着掏出钱包一看，惨笑道：“这下槽了，我只带了十两银子出门，等会儿能买什么物事？”


  
顾倩兮笑了笑，伸手取出一叠银票，塞在卢云手里，笑道：“别发愁呢，先拿去用吧。”


  
卢云慌忙摇手，急道：“这是你的钱，我怎好来使？不成！不成！”说着伸手推拒，顾倩兮听他言语见外，分了彼此，不由得俏脸生怒，娇声道：“你老是这般生份，不如我回北京去好了！”说着把银票往卢云手里一塞，跟着转身便走。


  
眼看情人发怒，卢云大惊，忙道：“倩兮，你别生气！”说着拔腿去追心上人，慌张间，手上没抓牢，那银票竟尔落下了半叠，随风飘去。卢云大吃一惊，知道这些银票百两一张，全是顾倩兮的私房钱，自己怎可失落？当下顾不得去追顾倩兮，运起轻功，刷刷刷地连抓了五六张下来，但仍有三张飞了出去。正要去抓，猛见一名獐头鼠目的男子从路边冲来，伸手一捞，已将银票揣在怀中，跟着匆匆走了。


  
卢云又惊又怒，喝道：“你干什么！”那人听得叫唤，走得更急了。卢云见那男子已然逃远，当即使出轻功，沿着民房纵跃过去，他轻身功夫着实了得，刹那间便已拦在那人面前。


  
卢云双臂伸开，拦住道路，喝道：“小贼！快把银两交出来！”那人却是个无赖子，只见他上下打量卢云几眼，冷笑道：“什么银两啊？你这白脸的在说什么啊？”说着掏了掏耳朵，好似听之不清，闻之不楚，却是一幅死皮赖脸的神气。


  
卢云高声喝道：“大胆刁民！我是此地新上任的卢知州，你偷盗钱财，居然还敢狡赖？快快把钱两拿出来了！”那人打了个哈欠，道：“什么知州知府的，你爷爷我还是皇亲国戚哪！”卢云见此人满面刁顽，一幅有恃无恐的神色，忍不住心中一叹，暗道：“我恁也背运了，以前是民，专门遇上贪官虎狼，现下是官，又专遇这些刁民鼠辈，唉……我的命好苦哪！”唉声叹气之余，忍不住自怜自伤起来。


  
那人见卢云兀自不走，冷笑道：“你给闪开点，爷爷我要过去了！”说着便要从卢云身边擦过。卢云如何能放他走，将他一把揪住，沉声道：“拿人钱财，便是罪犯。你若还知错，那便早些交出，本官自可将你从轻发落。”


  
那人狂笑道：“拦爷道路，便是该死，你若还识相，那便早些滚开，本爷还可以留你性命吃饭！”这人好生狂妄，却是学着卢云的语气说话。卢云嘿地一声，道：“你这刁顽小贼，一会儿有你苦头吃了！”那人喝道：“放你妈的狗屁！”登即举脚踢来。


  
卢云这些时日忙于公事，虽不曾勤练武功，但他授业于陆孤瞻，拳脚岂是常人能比？哼了一声，使出“无双连拳”，一拳便把那人打倒在地，跟着将他扯了起来，喝道：“快把钱财交出来！”那人没料到卢云一个白面书生，竟有这等武艺，不免又慌又怕，正想乖乖就范。忽见路上行人极多，更有不少人往自己看来，他心念一动，陡地狂叫道：“救命啊！杀人啦！强人打劫啊！”


  
这叫声凄厉之至，好似给重刑拷打，一旁百姓闻言大惊，立时围了过来，待见卢云抓住了那人，忍不住惊道：“怎么好好一个白面书生，却在这里打人？”一名老者劝向卢云道：“这人是黄贩子，只是地方上的穷人物，没什么油水好捞，你快快放开他了！”眼看无数人群出言指责，卢云忙道：“这人偷盗钱财，理当究办，我怎能将他放走？”


  
黄贩子怕众人相信卢云的说辞，张口欲叫，卢云知道此人舌尖嘴滑，若要任他信口雌黄，不免招惹事端。他手上发劲，内力到处，直往黄贩子经脉窜去，黄贩子吃痛不过，登时哀号不已，嘴上自也不能言语了。


  
卢云喝道：“还不把钱财交出！”黄贩子惨嚎道：“我交！我交！”说着从怀中取出银票，乖乖送在卢云手上。卢云数了数银票，见一张未少，登即喝道：“现下跟我走！”说着便要押他离开。黄贩子哭道：“这位大爷啊！钱已经给你了，求求你饶我一命，别再押我走啦！”说着只是不依，尽在地下打滚求饶，其状甚哀。


  
卢云哼了一声，道：“早些拿来不就没事了，现下才知悔悟，不觉迟了么？”


  
耳听黄贩子哭哭啼啼，卢云又是满口狠话，众人心生恻隐，几名老者急道：“快来人啊！土匪当街行抢啊！还要把人押走啦！”十来名年轻人见义勇为，霎时连声呼喝，当场便要开打。


  
卢云见群情哗然，醒起自己身在嫌疑之地，难免让他们有所误会，忙道：“诸位朋友！我真是新上任的长洲知州，这人偷盗钱财，逼得我亲自出手来抓，你们可误会了！”众人喝道：“什么知州！摆明是骗人的！”卢云嘿地一声，道：“诸位看清楚了，这是朝廷交付的印信。”他入怀去摸，那知州印信却放在行李之中，不曾随身携出。


  
众人见卢云掏摸半天，却拿不出半样印监信物，又看他年纪轻轻，貌不惊人，不信他便是知州，一时叫嚷的更凶了。几名年轻力壮的大踏步地向前走来，立时便要出手教训。


  
卢云练有“无绝心法”，精通“无双连拳”，当年曾在西域大战罗摩什百合，出入战场，如同家常便饭，怎会怕几名乡民？只是这些人都是地方良善，总不能个个都打上一顿吧？卢云叹了口气，颇感烦忧。那黄贩子见有机可趁，立时往地下一趴，哭道：“这位大王，求求你把银两还我吧！那是小人娘亲的看病钱啊！”


  
原来这黄贩子平日有个外号叫黄蜂子，平生最爱使顺风舵，还有个顺竿子往上爬的绝妙功夫，他见众人都有怀疑卢云之心，当下便来个苦肉计，也好让众人毒打他。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卢云生性聪颖，饱读诗书，战场上遇到了汗国国师，武林好汉，无不能妥善对付，便在庙堂之上，也是一派从容。但他生平最怕这等泼皮无赖，这些人要钱不要脸，死皮赖脸起来，种种无耻法门使出，直是叫人难以置信。


  
四周人群见了苦情戏码，纷纷中计，一见黄贩子如此可怜，更是激愤无比，都要找卢云拼命。


  
卢云心下惨淡，想道：“好啊！我卢云饱读兵法，今日却被一个三流无赖戏弄，以后我还断什么案？做什么官？”言念及此，直是气馁无比，虽然不愿打人，但总不成平白被人毒打一顿，当下摆出举脚，便要御敌。


  
便在此时，身旁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轻声道：“大家先别打人，惹出人命来可不好。且让我来问个明白，一会儿也好去报官。”卢云听这声音似是顾倩兮所发，心下大喜，忙转头去看，果见是顾倩兮出面说话。正要对她解释，却见顾倩兮连使眼色，叫他不要相认。卢云明白心上人有意为他解围，当下沉默不语，静观其变。


  
围观众人见顾倩兮貌美如花，又似官家小姐的气派，料来是个有见识的，一时都安静下来，也好让她过来问话。


  
顾倩兮笑吟吟地上前，问向黄贩子，道：“这位大叔，您姓啥名谁？给人抢了多少银两？可要我为你去报官？”黄贩子见顾倩兮貌美，登时面露淫笑，说道：“小人姓黄，是本地的摊贩。”顾倩兮点头道：“原来是黄大叔。”说着朝卢云一指，又问道：“黄大叔给这恶霸抢了多少银两？”黄贩子随手乱抓银票，哪记得清，便道：“我也记不得了，反正有好几百两。”


  
旁观众人听得此言，忍不住议论纷纷，都觉不可思议。顾倩兮皱眉道：“连少了多少两银子也记不得，一会儿怎么替你报官啊？”


  
黄贩子心下暗惊，忙道：“反正是那种一百两一张的银票，大概是掉了三两张吧！”顾倩兮掩嘴笑道：“阁下好坏的记性，连带了几张银票出门都不记得。”黄贩子心下起疑，怕她是卢云一路的，急忙喝道：“老子给人抢了，却还要你这婆娘来笑上一句两句，这成什么体统？”卢云听他说话无礼，登时大怒，顾倩兮忙向他使了个眼色，要他稍安勿躁。


  
只听顾倩兮问道：“这位大叔先别动气，小女子只是来问上一问，全没恶意的。”她笑了笑，又问道：“不知大叔是做什么营生的，如何在这夜间带着几百两银票出门，那岂不危险得紧？”卢云微微一笑，知道顾倩兮已然说上要紧处，只是自己处在嫌疑之地，便有天大的口才也使不上力，只好看心上人的本领了。


  
那黄贩子给顾倩兮一阵质问，却是全然回答不出，只得哼道：“老子做啥营生，却关你这婆娘什么事了！”一旁众人叫道：“黄贩子是城里卖果子的！”顾倩兮奇道：“卖果子要带几百两银票出门？敢问这位大叔是去买果园么？”众人听顾倩兮说得有理，都是问道：“是啊！黄贩子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黄贩子深怕事机败露，佯怒道：“爷爷方才说了，我娘近日身子不适，一会儿我便要替她抓药去，怎能不多带些银两？”顾倩兮笑道：“时候这么晚，银票兑不了现，您不怕找不开么？”黄贩子喝道：“你管老子这许多？老子高兴去买老山人参回家进补，你管得着么？”


  
顾倩兮连着几个题目问下，已将种种不合情理处点了出来，众人本来同情黄贩子的，此刻都转为疑心。顾倩兮微微一笑，正要点破他的伎俩，忽听一名老妇朗声道：“儿啊！这般晚了，你不回家来，怎还在路上寻人相骂？”这声音雄浑有力，只震得众人耳中鸣鸣作响。黄贩子转头一看，猛见那女子身形壮硕，正是他娘亲，他陡见老母，只吓得张口欲叫，跟着急使眼色。那老妇却是不解，只是奇道：“你乱眨眼睛做什么？今日果子生意坏么？”


  
顾倩兮察言观色，笑道：“这位可是黄太夫人么？她气血红润，身子看起来好得很哪！”黄贩子呸了一声，正要说话。那老妇看了顾倩兮一眼，忽地打了黄贩子一个耳光，喝道：“你这死小子，是不是又乱摸人家漂亮女孩儿了？上次才打过你，可又手痒了？”


  
黄贩子吃痛不过，大声道：“娘！你身子有病，怎么不在家里休养哪！”


  
那老妇气急败坏，喝道：“我有什么病？你这不肖子居然敢诅咒娘亲？我打烂你这张臭嘴！”说着追打过去。眼见黄贩子给他娘压在地下毒打，众人已知他在讹诈钱两，忍不住都感好笑。正闹间，洪捕头已闻讯赶来，他见众人围住了卢云，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上前跪地，朗声道：“知州大人在上，属下救驾来迟，还请大人重重责罚！”


  
洪捕头何等威风，众乡民谁不认得？待见城里堂堂的捕头老爷一股脑儿跪倒，又称这位白面书生做知州大人，才知卢云真是此地新任知州，霎时之间，一众乡民无不吓得魂飞天外。几名老人适才随着叫骂，此刻只是面无人色，飕飕发抖，不知会否给人押进衙门毒打。


  
卢云尚未说话，洪捕头已然满脸火气，他站起身来，怒目望向众人，大声道：“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东西！这位便是方来此地上任的知州卢大人。咱们长洲何等有幸，却让圣上钦点的状元郎过来任官，你们怎么有胆犯上？还不快快跪下求饶？”


  
众百姓闻言，急忙跪地叩首，哭道：“小民不知大人驾临，还请恕罪啊！”


  
卢云是个读书人，一看众乡民跪了，哪里还有脾气？再说他们见义勇为，虽然卤莽，却也是一片善良之心，忙道：“诸位乡亲快别这样，不知者无罪，请各位起来吧！”说着亲自上前，一一扶起。


  
众乡亲看他举止有礼，与寻常官员的趾高气昂大不相同，忍不住都是啧啧称奇。


  
洪捕头拿住那黄贩子，强押下跪，大声道：“启禀知州，此人偷盗财物，满嘴狂言，罪不容诛！还请知州大人重重责罚！”黄贩子的娘亲站在一旁，吓得跪地大哭：“这孩子一时见财起意，请知州大人饶命啊！”说着叩首不止，其状颇哀。


  
此时黄家母子吓得浑身发抖，卢云却不说话，他低头细望，只见两人衣服上打着补丁，母子两人肤色黝黑，想来平素日子确实辛苦，这才见财起意，生出小贪念。


  
卢云心下微起怜悯，寻思道：“这人本性未必便坏，我若重罚于他，反倒毁了他的一生。”他自己曾经沦为逃犯，关过大牢，明白里头的黑暗，断案自是谨慎万分，沉吟半晌，才道：“黄贩子犯行不大，只是过于贪财，本官便罚他清扫长洲大街半年，早晚各扫一回。日后洪捕头若见街上有半张果皮纸层，便找这黄贩子是问。”


  
洪捕头听这责罚甚轻，忍不住咦了一声，先前卢云给黄贩子连番恶整，差点给众百姓毒打，料来定要大肆报复，以泄心头之恨，哪知便这样不痛不痒地了事。洪捕头颇经世故，已知这位知州大人面冷心热，是个善良之人，当下躬身回话：“大人放心，属下定会照办！”


  
黄贩子母子听了责罚甚轻，急忙跪地道谢，感激恩德。卢云将黄贩子一把拉起，谆谆嘱咐：“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你日后取财当有正道，若再给我抓到类似情事，定会重罚不贷。晓得了么？”黄贩子感激涕零，忙道：“不敢了！小人以后便扫街时捡到银两，也会送到衙门里报官。”


  
卢云微微一笑，道：“好了，你可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你们母子俩这就去吧！”


  
眼见那黄贩子给他娘捏着耳朵去了，料来回家定要给重重毒打三十大板，卢云与顾倩兮相视一笑，先前小小的不快登即抛到九霄云外。


  
卢云摇了摇头，苦笑道：“枉我饱读典籍，自称精通兵法，却连个刁钻顽民也治不住，嘿，真让你笑话了。”顾倩兮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快别这样想了。读书本就不是做官，两件事大不相同，便像常打胜仗的名将，也不一定懂得百姓的机灵心眼。你那么聪明，日后经一事、长一智，阅历多了，这些琐事定能慢慢通晓。”


  
卢云微微点头，正要回答，却听身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一人悄声道：“这位小姐好厉害，不让须眉呢。”又听一人笑道：“看她那么美貌，以后定是咱们的太上知州……”


  
卢云一愣，急忙看向四周，只见十来名百姓躲在四周，笑吟吟地盯着他俩围观，好似看戏一般。看来这些乡民对他这位知州大人颇为好奇，又见他没甚脾气，这才生出胆子过来偷窥，果然便听闻精彩对答了。


  
卢云与顾倩兮对望一眼，两人神色微窘，都感尴尬。


  
一旁洪捕头赶将过来，大声喝道：“大伙儿闹什么？不想要脑袋了吗？全给我回去啦！”众乡民怕这捕头远甚于知州，听了暴喝，这才大笑而散。


  
眼看众人散去，洪捕头也躬身离开，卢云登时哈哈大笑，他向顾倩兮躬身行礼，拱手道：“多谢太上知州救命之恩，小民卢云这厢有礼了。”顾倩兮脸带晕红，道：“你哪学的这么不正经，快别胡闹了。”卢云笑道：“大人没叫平身，小民焉敢妄动？”


  
顾倩兮啐了一口，正要再说，忽听远处传来一名少女的声音，纳闷地道：“这不是卢哥哥吗，怎么在这里弯身哈腰，欠了人家的钱吗？”


  
卢云没料到还有人窥看，脸上一红，急忙直起身子，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少女蹦蹦跳跳地走向前来。看她面容秀丽，正值芳华，脸上却又带着一抹顽安笑容，竟是娟儿来了。


  
卢云陡见故人，登时大喜，笑道：“不是娟儿姑娘么？怎么到江南来了？”娟儿笑吟吟地道：“我是随师父来玩儿的啊。”卢云颔首道：“原来尊师也到了，那可真是贵客。”


  
娟儿笑道：“不说这些了，倒是你卢参谋武功高强，不去大战西域番僧，怎也跑来江南啊！”卢云听她提起往事，不由得微微一奇。他在西域之事，向来少有人知道，不知娟儿是从何得知的。他微微一笑，道：“这说来话长了，你怎会知道我从军之事？谁同你说的？”


  
娟儿嘻嘻一笑，道：“是秦将军啊！那时咱们一起去华山，路上他说了你好多事迹呢，听说当年卢哥哥在西疆好生勇猛，连番出生入死，打得番僧落花流水，实在厉害哪！”


  
卢云听她夸赞自己，心里甚是受用。他脸上笑眯眯地，眼角便往顾倩兮瞄去，要看她是否面露惊叹，果见顾倩兮面带微笑，也在专心倾听。意中人在旁，卢云便想多谈当年英雄事迹，当下笑道：“姑娘过奖了，战场上马革裹尸，本分而已。不知秦将车还说了什么？”


  
娟儿笑道：“秦将军说得可多了呢，你全都要听？”卢云哈哈一笑，道：“这个自然，你都说吧。”娟儿想了一阵，托着自己的圆脸蛋，侧着脸道：“嗯，还记得秦将军说了好大一篇，说你每天装着一张苦脸，专骗女孩儿家怜惜疼爱，比那个少林寺的杨肃观还坏上十倍，叫我小心提防，别要给你骗了呢。”卢云面色惨白，惊道：“这是什么鬼话？”


  
娟儿不去理他，又道：“秦将军还说呢，他说公主跟你相处了几日，便给你骗得好苦，弄得她日日夜夜都惦着你。真有这种事吗？”卢云听她越说越不成话，霎时面色已成惨白。娟儿见他脸色极为难看，皱眉便道：“我说错了么？这些都是秦将军告诉我的啊！”


  
秦仲海此时远在京城，遗害却远及长洲，卢云心下惨然，正想请娟儿闭口，忽觉背后两道凌厉眼神瞪来，直如寒冰一般。卢云暗暗吃惊，回头去看，却见一名美貌少女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正是顾倩兮来了。


  
娟儿见美女到来，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几眼，跟着笑嘻嘻地扯住卢云的袖子，低声道：“卢哥哥，这位姊姊好生美丽，她就是公主殿下？”卢云脸色难看，忙偷眼往顾倩兮看去，只见她笑吟吟地似乎不太生气。但卢云素知女人性子多变，她面上如此，谁知心里在想什么，一时只感心惊肉跳。


  
娟儿天性机灵，哪会不懂人情世故，纯是故意恶整了。她见卢云面色凄惨，还想落井下石，忽听一名女子道：“师妹又胡闹了。真是越活越回去，直跟咱们阿傻一般。”众人听这话声颇有教训之意，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艳光四射的美女盈盈走来，正是师姐艳婷。


  
只见艳婷背后还有两名男子，一人坐在马上，脸上罩着人皮面具，正是青衣秀士。另一人样貌非凡，站在白马之旁，却比青衣秀士还高了半个头，体型可说魁梧至极，但脸上却挂着一幅难看的傻笑，只不知是谁。


  
艳婷走了过来，问娟儿：“怎么样？找到歇脚客栈了么？”娟儿方才只在胡闹，哪有空找什么客栈。她嘻嘻一笑，指着卢云道：“没找到客栈，倒找了个朋友，不愁没地方住了。”


  
艳婷哦了一声，正要出言询问，青衣秀士已然驾马行来。武林前辈到来，卢云不敢失礼，忙向青衣秀士躬身，拱手道：“晚生卢云，见过青衣掌门。”


  
青衣秀士回了半礼，颔首道：“数月前华山一会，没想半年不见，卢公子却已高中状元，实在可喜可贺。”卢云心下微奇，这青衣秀士身在江湖，想不到对朝中之事了若指掌，当即谦逊道：“不敢当。在下得中进士，纯是运气使然，做不得准的。”


  
娟儿听了卢云点上状元，不由得大为诧异。艳婷也是吃了一惊，她急忙走了过来，敛衽为礼，道：“原来公子文才如此出众，小女子倒不知情，日后该向你多多请益才是。”艳婷过去仅和卢云有过一面之缘，上回两人华山照面，人多口杂，不曾细谈，倒不知这白面书生如此了得，此刻赞叹敬佩之情颇真。


  
娟儿嘻嘻一笑，瞄了艳婷一眼，笑道：“师姐你一个姑娘家，要向人家请益什么？难不成你也要点状元么？”艳婷微笑道：“咱们女子是不能参加科考的，不过平日多念点书，那也不是坏事。”说着又向卢云轻轻一福，柔声道：“小女子笨得很，只怕日后要多多劳烦卢状元指点了。”


  
自张之越过世后，青衣秀士便着意磨练这名女弟子，凡事都让她学着打理，日后也好把九华山的门户交给她。卢云见她神态大方，已与那日华山上的羞态大不相同，一双俊目只凝视着艳婷，却是有些目瞪口呆。


  
艳婷见他望向自己，当下笑道：“卢状元这般看着我，可是要出题目下来，也好考较小妹的资质么？”卢云见艳婷容貌娇媚，身材高挑，全是北方美女的架式，也不知如何回答方才妥适，只咳了几声，道：“这……这倒不是……”


  
顾倩兮本在一旁含笑观看，待见眼前这名美女落落大方，美艳照人，对卢云又是加倍客气亲近，她秀眉一扬，纤足一伸，已然下场。她笑了笑，问向卢云：“两位姑娘好生玉雪可爱，却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可否为我引荐一番？”说着向两名少女微微颔首，以示友善。


  
艳婷早在留意顾倩兮，不待卢云开口，便已微微欠身，自行回话道：“小女子艳婷，不敢请教小姐大名。”卢云正想介绍，顾倩兮却自行接口，柔声道：“原来是艳婷姑娘，在下姓顾，有缘结识足下，幸何如之？”


  
这两名少女都是二十岁上下，也都到了嫁人的年岁。只见顾倩兮巧笑嫣然，尽是江南名嫒的温柔秀气；艳婷桃笑李颜，却是北方侠女的艳丽开朗，两人都是红扑扑地娇艳睑蛋，一般玲珑有致的诱人身材，却不得不教卢云这铁头书呆看傻了眼。


  
卢云见她二人热络，心下甚喜，匆听一人粗声粗气地道：“你们忘了问姑娘我啦！”众人转头去看，却是娟儿撅着一双红唇，看来很是不快。艳婷微微一笑，道：“这是我的师妹，名叫娟儿，平日最是顽皮捣蛋。”娟儿嗯了一声，道：“好像每回介绍我，从来不曾少了顽皮捣蛋四字，看来我真该反省反省了。”众人见娟儿娇憨，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四名年轻人说笑，不免冷落了青衣秀士。他身居掌门，乃是武林前辈、一派之长，自不该失礼，卢云便向青衣秀士介绍顾倩兮。只是顾倩兮离家出走，卢云碍在顾嗣源的面子上，也不好明说身分，便只说是表妹。顾倩兮听在耳中，甜在心里，心道：“这只驴子有长进了。”此时美女在侧，卢云若想把两人关系撇个干净，她定会翻脸走人。


  
艳婷听了表妹身分，却是哦了一声，道：“原来顾小姐与卢公子是中表之亲啊！两位联袂到长洲来，莫非是一块儿来探亲的？”卢云正要说明，顾倩兮径自道：“那倒不定，我此次南下，便是随卢表兄前来上任。他刚接下长洲知州，今日初次进城。”


  
艳婷虽然聪慧，却没料到卢云已是地方官长。她掩嘴惊叹，道：“原来公子已经是知州大人了，小女子方才真是失礼了。”说着连连欠身。卢云慌忙摇手：“没有的事，快别多……”那个“礼”宇尚未出口，便听顾倩兮笑道：“好说，咱们卢知州方才上任，日后还要请诸位朋友多多照护指教。”


  
艳婷微微一笑，仰望着卢云，道：“小姐这话言重了，想咱们卢知州高中进士，凭他状元郎的手段，又怎需咱们这些百姓照护什么？”卢云听了称颂，只傻笑两声，不知高低。顾倩兮却淡淡地道：“自来官场险恶，只有无知之徒不知天高地厚，才会妄自尊大，目中无人。便算官居阁揆，也需各路朋友提点，才能久保平安。”


  
艳婷哦了一声，掩嘴笑道：“是么？卢知州这么谦和，怎么会目中无人呢？这小妹倒是不信。”顾倩兮听了这话，却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卢云见两名少女相互微笑凝视，艳婷秋波盈盈，顾倩兮也是巧笑嫣然，他心中忽然微微发毛，寻思道：“今日场面有些怪，我还是少惹她们为妙。”


  
眼见二姝大开杀戒，娟儿忍不住心下偷笑，想道：“师姐就是见不得别的姑娘比她美，看来她与这顾小姐较上劲啦！嘻嘻，可怜姓卢的书呆要给人拿来练功，他可要倒大楣啦。”


  
女孩儿家有时会暗自比较容貌身材，倘无男子在场也就罢了，一旦众多美女遇上年轻男子，非得将之当作战场，若不验证自己是胜人一筹的绝代风华，那可万万不能罢休的。这道理便与宁不凡、卓凌昭等人比武的心情相同，决计小看不得。寻常人若无杨肃观这等手段见识，过上这等高手对决，绝难全身而退，倘不幸如卢云那般食古不化，怕有大苦头吃了。


  
果然卢云心中害怕，连忙走向青衣秀士，径自聊了起来。


  
卢云咳了一声，道：“昔日华山匆匆一别，一直未曾上山拜会。今日难得掌门前来长洲，且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到寒舍盘桓则个。”青衣秀士尚未说话，那娟儿已然笑了起来，道：“太好了，咱们有地方住了！”


  
艳婷见卢云远远逃开，如何愿意平白放过？便又走了过去，微笑道：“多谢卢知州了，咱们今夜找不到客店，正自担忧。天幸在这儿遇到你，不然可要伤神了。”卢云最是害怕这名美女，只干笑几声，眼光向地，不敢回话。顾倩兮走了上来，与卢云并肩而立，笑问道：“不知几位怎会忽然来到长洲？可是为欧阳老爷拜寿来着？”


  
顾倩兮天生聪明，比之卢云，绝不逊色，须臾间便已猜到内情。果然艳婷面露讶异，颔首道：“顾小姐果然灵通，我们这回到长洲来，确实是向此地的欧阳庄主祝寿。”顾倩兮与卢云对望一眼，心中都想：“难怪这许多客店都住的满了，原来都是给欧阳庄主拜寿的。”


  
艳婷望向师父，眼见他微微点头，这才取出一张帖子，交到卢云的手里。这下递帖却是对着卢云而来，顾倩兮自也不便代接，当下退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情郎与这美女间的举止。


  
卢云接过帖子，一不小心碰到艳婷滑腻的手腕，霎时心下一惊，又见艳婷向自己娇媚微笑，直是明眸皓齿的可人模样，卢云刹那间满脸通红，胸口气血翻涌，跟着倒退数步，缩到了顾倩兮背后。


  
卢云抚胸喘息，心道：“好厉害的无形掌力，恐怕连宁不凡这等高手都敌不过，我可得小心了。”他呼出一口长气，这才取出帖子去看。忽觉鼻中一阵幽香，却是顾倩兮一同探头来看，卢云与她粉睑相贴，忍下住又是心中一荡，心道：“这个香味有助于功力提升，闻一闻倒是不妨。”当下拼命调匀呼吸，果然心旷神怡。


  
卢云咳了一声，想起众人都在一旁观看，连忙收慑心神，朗声读道：“九华山青衣掌门足下：人生七十古来稀。欣逢敝庄欧阳庄主七十大寿，久慕青衣掌门文武全能，高材震世，恭请贵宝山于十月十三敝庄庄主生辰，前来长洲铸铁山庄欢聚。”念了一阵，顾倩兮乌黑的发丝又拂过脸庞，登让卢云再次面红耳赤。


  
卢云乱咳几声，定了定神，道：“这位欧阳庄主果然交游四海，连长洲客店都给住得满了，看来明日定有一番热闹。”青衣秀士微笑道：“其实我与欧阳庄主只有几面之缘，今日到此，纯是来看一件东西的。”卢云奇道：“掌门千里迢迢地赶到江南，只为看一件东西？”


  
青衣秀士道：“此次寿宴中，有人送了一件极为重大的贺礼给欧阳庄主。据说靠着这神奇无比的贺礼，便可使欧阳家重新开业，再行炼铁之举。我便是为了这样物事而来的。”卢云哦了一声，问道：“什么东两这等贵重？居然能有这般功效？”


  
青衣秀士道：“说来毫不稀奇，乃是一只大铁锤。”


  
众人颇为诧异，连顾倩兮这位宫家小姐也留上了神，异口同声地道：“大铁锤？”


  
青衣秀士道：“正是。相传雷帝雷泽手上有一只锤子，以之发天火、落天雷，听说便是欧阳家拿到的这只锤了。想来凭着这只铁锤的种种神力，欧阳家必能重拾往日风采。”


  
卢云情知说来话长，当下道：“诸位行得也累了，不如先到寒舍歇歇吧！咱们边吃边谈！”娟儿大喜道：“等你这话好久啦！只把我两腿站得酸哪！”众人闻言，都是为之哈哈大笑。


  
卢云当下引着众人回府，众家丁见有宾客到来，连忙抢上，替九华山诸人安排住房。卢云命人理了一桌宴席，请诸人坐下饮酒，也算替他们接风。


  
娟儿看着偌大的知州官邸，笑道：“真好！能住这等房子。我也想考个官来做做。”


  
艳婷笑道：“傻丫头，咱们女子是不能当官的。”


  
娟儿叹道：“这我也知道，唉，女子不能当官，这是谁定下的讨厌规炬啊！”她发愁一阵，忽地笑道：“没关系，咱们女子不能当官，总能找个官嫁吧！自古皇太后都比皇上强，看我也找个好官嫁了，不把他整治得乖巧，姑娘跟你姓！”


  
艳婷笑道：“甭去找别的男子了，说不定你的阿傻也能考上进上哦！”


  
众人听她调侃，纷纷转头去看，只见阿傻已然吃得满身油腻，两手黏脏。他见众人看着自己，便来个咧嘴傻笑，一时更添傻气。娟儿凝视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怜阿傻脑袋不清楚，不然他这般高大威风，便大将军也做得了。”


  
娟儿活泼可人，对谁都是没大没小，哪知此时忽有伤感，想来对阿傻很是不同。卢云看在眼里，忙劝道：“我看这位兄台的疯病也不是没药医，令师这般好医道，改日不妨请他抽空一试，定有转机。”说着望向青衣秀士，等他示下。


  
那日灵定身受重伤，若无青衣秀士的精湛医术，早已毕命华山，倘连青衣秀士也没法子医治，那阿傻也只有认命了。青衣秀士望着阿傻，淡淡地道：“不劳卢知州吩咐，老朽早替他瞧过病况。只是此人脑门受过外力重击，若无重大击打，恐怕无药可救。”


  
娟儿叹了口气，道：“他再好不了，只好请欧阳老爷用那只大铁锤敲上一记了，说不定挺管用的。”那阿傻虽然傻得厉害，此时听得要用铁锤敲打脑门，居然懂得怕，急忙摇手道：“这不成，我阿傻吃亏生意决不做的，娟儿姊姊可别害我！”娟儿秀眉一扬，在他脑门上打了一记爆栗，道：“十两银子，赌你的脑袋禁得起铁锤敲。”阿傻哦了一声，傻呼呼地道：“原来有得赌啊，那多打两记好了。”众人闻言，纷纷大笑起来，顾倩兮也感莞尔。


  
众人相互敬酒，各自闲聊，卢云想起欧阳家一事，又问道：“先前听衙门中人提过，好似这欧阳家来历不太寻常，莫非他们也与朝廷有旧？”众人听他提起欧阳家，都感好奇，纷纷安静下来，专心听讲。青衣秀士颔首道：“这欧阳家确与朝廷有些牵连。欧阳家的主人名唤欧阳南，旧日做过‘江南铸造’，算是朝廷命官。只是在二十多年前，他为了‘洪武天炉’一案被人牵连，这才退隐洗手，不复往日风光了。


  
卢云哦了一声，奇道：“洪武天炉？那又是什么东西了？”


  
青衣秀士道：“景泰十年，本朝曾从交趾夺得一批火器，乃是西洋人造出的赤金大炮。皇上见这些火器厉害，一时龙颜大悦，便命大臣江充依着样式，监造一批相同的火器。”卢云听到“江充”二字，隐隐觉得有些不祥，想来这欧阳家定会吃足苦头。


  
青衣秀士又道：“江充见皇上甚是看重此事，便从全国各地寻访出一批高手匠人。只是这帮人手艺虽精，但各地的炉火都赚太弱，烧不出同等的炮身材质。此时朝廷有人荐举，言道江南名匠欧阳南炼铁有方，江充便向皇上请命，由这位‘江南铸造’起造一座大炉，以供朝廷制作西洋火器。”众人听说欧阳家曾有这等风光，绝非寻常乡绅可比，艳婷、娟儿都是习剑之人，无不想拜见这位当代闻名的炼剑宗匠，也好见识一番。


  
青衣秀士又道：“朝廷听得江充的建言，自是大喜，立即拨下十万两白银起造。那欧阳南见皇帝如此看重，自也卯足全力。他苦心孤诣，专程捡了一块祖宗留下的风水宝地。这地风力强盛，四季不歇，又兼灵性奇重，乃是世所罕见的铸铁好地，在这地方起造的铸铁炉，自也是千年罕见的名炉了。”他见众人聚精会神，又道：“想那欧阳南何等身分，以他宗师地位，尚且耗了两年功夫，花费无数精神，这座神炉自当是天下无双、旷古难见了。眼看欧阳家便要大展鸿图，谁知道福兮祸所倚，好容易炉座完成，初次启用之日，皇上便下令封炉，不准欧阳家再行铸造之举。”


  
众人听到此处，无下大奇，不知欧阳南何以这般倒霉。卢云沉吟道：“莫非是江充这奸臣搞鬼么？”青衣秀士摇了摇头，道：“江充作恶虽多，这事却怪他不得，纯是欧阳家自惹祸端。”顾倩兮向来聪颖，略加推测，便问道：“这样听来，可是欧阳家的炉子做得不好，这才引来皇上震怒？”


  
青夹秀士叹了口气，道：“顾大小姐所言恰恰相反。这欧阳南号称当世第一炼铁手，手艺怎会不精？说来说去，只怪这炉子做得太好了。”


  
众人哦了一声，都感不可思议。青衣秀士又道：“当年大炉初成，欧阳南立即定名为‘洪武天炉’，一来感念太祖恩德，二来彰显此炉的非凡，他若没有十足十的把握，自也不敢擅用这个名字。那日点火启用之时，满朝大臣来了大半，都要看一看这座‘洪武天炉’的威力。”说到此处，青衣秀士只咳了一声，却不再言语。众人听得兴起，都想知道后情，娟儿忙摇着师父的手，追问道：“后来怎么了？师父别卖关子啊！”


  
青衣秀士叹道：“那日炉火一点上，就把欧阳南的铁钳烧融了。”众人心下大奇，惊道：“把铁钳烧融了？”


  
青衣秀士道：“正是。这座‘洪武天炉’焰火腾烧，色做青白，任何质料的铁钳都耐不住一烤，东西可说是有进无出。那日皇上本来下令，要欧阳南先打出一批火枪，谁知炉火一升，便降不下来，他想尽办法，却都取不出埋头的生铁，最后只好用大水泼熄炉火。”


  
卢云叹道：“那可惨了，这堆生铁必成废铁了。”青衣秀士道：“非只如此，那炉火好生凶猛，竟把模具、铁料全数烧为烂渣，不堪再用。江充闻讯，自是大怒欲狂，当下亲来责问。那欧阳南面对权臣责难，不说自己手艺不到，反说天炉灵性太重，性子倔傲，不愿烧制凡俗兵器云云。江充听了这妖妄之言，想起十万两白银无端给糟蹋了，只气得他七窍生烟，终将欧阳家的大儿子充军，以敬效尤。”


  
卢云听了这段往事，忍不住摇头叹息，道：“天炉性子太傲，这话实在也太玄了点，无怪江充会大发雷霆。”自古铸剑师多喜灵异气象，每将妖妄传言附会于名剑宝刀之上，想来欧阳南虽是武林罕见的铸剑宗师，却也难脱这等迷信，只能算是自取其咎了。


  
青衣秀士颔首道：“也是侥天之幸，欧阳家少了儿子，却还保住首领。整整过了二十来年，终给他们找到了一柄神锤。传说这柄锤耐得住烧烤，无惧天火锻冶。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欧阳家既有神锤，便要在明日傍晚复业，重新开启这座‘洪武天炉’了。”


  
卢云听得目瞪口呆，他定了定神，忙道：“看这天炉如此神妙，到时定要好好见识一番。”


  
娟儿掩嘴笑道：“照啊！到时你卢知州是小卢看大炉，两只炉子干瞪眼了。”她知道卢云个性温文，绝下会无端生气，便随口开个玩笑，倒也没有恶意。只是卢云和善敦厚，顾倩兮就不一定好惹了，娟儿偷眼去看，果见顾倩兮睁着大眼望向自己。娟儿有些害怕，忙扮了个鬼脸，赔罪道：“姊姊你别生气，我跟他说着玩的。”


  
顾倩兮微微一笑，道：“他这人古板得紧，本就该损个几句，妹子别在意。”


  
娟儿听她叫自己做妹子，那是脱了生份，心下自也欢喜。


  
夜寒露浓，眼看天晚，众人便各自回房。长洲知州宅邸宽广，客房无虞，卢云便请家丁安排住处，让九华山诸人歇宿。


  
酒席已毕，卢云初得新居，又有嘉宾到来，席间见顾倩兮言语得体，落落大方，仿佛便是知州夫人的风采，卢云看在眼里，心下自感喜欢。他与顾倩兮携手走入花圃，两人相视微笑，都感甜蜜温馨。


  
顾倩兮仰头看着情郎，替他理了理额，笑道：“几年不见，看你变得老练许多，还结识了好些江湖朋友。”卢云微笑道：“你不也是？今夜黄贩子好生奸滑，若非你来解围，只怕我这知州要给百姓们毒打一顿呢！”顾倩兮取笑道：“谁敢打你，咱们银川公主定会砍他的头！”卢云听她言语中带着醋意，心下却感暖烘烘地，很是喜乐。


  
说话间，秋风徐徐吹拂，顾倩兮衣衫单薄，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卢云见园中颇有寒意，便道：“院子里太凉，咱们到房里去坐坐吧！”说着携了顾倩兮的手，将她带向知州卧房。


  
两人行近卧房，卢云指着房门，笑道：“就差上头的一个喜字，你便是咱们家的女主人了。”顾倩兮听了古板书生的情话，一时娇羞难抓，身子软绵绵地，好似使不出气力来。


  
卢云推开房门，笑道：“你进来吧，我有样好东西给你。”


  
眼见卢云坦荡荡地走入房中，顾倩兮一张俏脸却羞得火红，心中只想：“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卢郎却要我到他的卧房……他是个读圣贤书的人，不会做出不守礼法的事吧……”


  
此时卢云早巳等在房里，含笑远望着她。顾倩兮沉吟良久，半推半就，这才缓缓走进，才一入门，卢云反手便掩上房门，低头赞道：“倩兮，你今日好美。”顾倩兮抬头望着情郎，心下又羞又喜，饶她平日聪明机辩，当此情景，脑中也只乱烘烘地，心中只余一个念头防备：“他……他要是一时把持不住，乱了本性，想做什么坏事，我……我可不能依他……”


  
却见卢云走到床边，招手道：“倩兮，你过来。”


  
顾倩兮全身发烫，只想转身逃走，可又难以移动脚步。卢云见她迟迟下来，便再次低声叫唤，柔声道：“倩兮怎么了？只管来啊。”


  
顾倩兮一颗心怦怦直跳，好似要从口腔里跳出来似的。她偷眼看着窗外，只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喉头，低声道：“你……你可不能乱来……”卢云微微一笑，道：“别说这些了，你快些过来吧，我有礼物给你。”顾倩兮含羞低头，心道：“这可怎么办呢？一会儿我若过去了，卢郎若来轻薄，我却要如何推拒于他？可我若不过去，他是否又会生气？”左思右想，沉吟许久，终于轻移莲步，缓缓走到卢云身边。


  
顾倩兮这几步路走来，直如海国千山行一般。卢云却是个木头，看她走路歪歪斜斜，还以为她喝醉了，只听他哈哈一笑，笑道：“倩兮，看我为你准备的好东西！”双手往枕边掏摸，跟着拿出一幅仕女图，便要递给顾倩兮。


  
卢云笑道：“我费了好些天的功夫，才画就这幅图……”话未说完，只见顾倩兮全身酸软，竟已摔倒卢云怀里。卢云吃了一惊，忙道：“怎么？真的受凉了？”


  
顾倩兮满面娇羞，低声道：“卢郎啊，你总是装傻，你好坏……好坏……”双手搂住了卢云的颈子，便往他唇上吻去。


  
四唇相接，天外飞来艳福，卢云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只想道：“这……这是怎么咿了？怎地飞来这般美妙……不，不，这般意外的事？”


  
却说卢云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三更半夜，将姑娘约到房里亲热？原来他这几日悄悄以顾倩兮的容貌画了幅仕女图，此番趁着酒兴邀她，只想将图画亲手送出，也好让心上人惊喜一场。哪知还来不及品评，便已飞来艳福。卢云手足无措，此刻他身在脂粉之乡，手上抱的是温香软玉，唇上吻的是一点丹唇，如何不意乱情迷，神魂颠倒？


  
他心中念头急转，想道：“当年我破庙苦读，早已立志成为卢下惠，只求日后坐怀不乱，三过洞房而不入，也好让孔孟周公击节赞赏……哪知夤夜之间，我非但与未婚女子独处一室，还有意轻薄于她？这岂不辜负了千载圣贤的教诲？铁汉书生的美名？”


  
虽然这般想，但香吻方酣，饶你铁汉硬汉，也要乖得似猫似羊。果然这古板书生神智逐渐不清，一股热气冲入脑门，“无绝心法”早巳溃堤：“今夜如此侥幸，若不能多吻半刻，日后怎有良机一亲芳泽？孔夫子在上，孟夫子在下，所谓圣之时者也，这便是说天道无常，不可违乱，云从龙，风从虎，我卢云自当遵从天命……”心中动情，脑中胡思乱想，竟然大起胆子，便往顾倩兮腰上搂去。


  
红烛掩映，满室温馨，这对男女正自香吻，眼看渐渐情浓，忽听院子里有名少女说话，大喝道：“阿傻！你不可以在人家院子便溺，小心我打你脑袋！”


  
两人原本难分难舍，猛听了这话，宛如当头棒喝，都是悚然一惊，立时分开。


  
只听那阿傻讪讪地道：“干什么啊？这里的树长得不好，需得多施点肥才对。”跟着院中传来水花四溅的声音，看来真在施肥了。


  
听了大煞风景的哗啦啦声响，卢云与顾倩兮对望一眼，都是摇头苦笑。卢云知道顾倩兮生性爱洁，便道：“你别担心，我明日找人把院子清理一番。”顾倩兮秀眉微撇，摇头道：“算了，既然脏了，打掉花圃重做好了。”卢云啊呀一声，只感肉痛无比。他每年俸禄约有五百两白银，若要重作这花圃，不免花费甚巨，但一时又不敢违逆，只得哼哼哈哈地敷衍。


  
两人给这一搅扰，都是深为克制，就怕再生出什么事来。二人默默相对，卢云忽地想到一事，急道：“糟了，明天那欧阳家要做寿，咱们可不能空手去，可得准备些寿礼才成啊！”


  
原本两人便是上街采买礼品的，谁知给那黄贩子一阵打扰，却是什么也没办成。他连连搓手，烦恼道：“这可怎么办？明日就要送礼了，现下已经三更半夜了，这……这要怎么办才好？”顾倩兮丝毫不慌，笑道：“你担什么心，我保管你明日风风光光，送个又大又好的稀世珍宝，满堂宾客就数你的礼品最体面。”


  
卢云惊道：“你还没嫁过来，可别拿了自己的珍藏倒贴啊！”顾倩兮又羞又气，登地啐了一口，娇嗔道：“你啊你，别再白吹白擂了！”


  
卢云哎呀一声，急道：“好姑娘，你就说吧！究竟该怎么办哪？”


  
顾倩兮看了他一眼，掩嘴笑道：“现下有些晚了，咱们明早再谈吧！”


  
卢云出身寒微，本就不知这些大户人家的礼数，想起自己出任知州，已是朝廷命官，明日拜寿之时，总不成摆出当年落拓江湖的模样，只来个满面讥嘲，冷眼傲笑，便大剌剌地登门上座吧？他越想越是担忧，忙求恳道：“明日傍晚就要用的东西，早上赶制不是迟了点么？你可快些说吧！”


  
顾倩兮嫣然一笑，做了个调皮的神情，笑道：“卢大人，你就慢慢地等吧！”说着翩然出门，却把卢云愣在那儿，良久作声不得。

第九卷 神剑擒龙 第三章 文渊阁


  
“老大，这是上头下来的公文，请你过目吧！”


  
一名粗豪的男子挖着鼻孔，两只脚高高地跷在桌上，将手上公文抖开，漫不经心地道：“他奶奶的，这又是什么狗屁了。”他正要打个哈欠，忽地吓了一跳，当场站起身来，颤声道：“这……这是……”


  
一旁下属见他面色骇异，急忙探头来看，霎时纷纷笑道：“恭喜老大了，大学士孔安好生喜欢你，终于把你调到文渊阁看守了。”那租豪汉子见下属幸灾乐祸，更是满面苦恼，心道：“这下惨了，老子要输得到家了。”


  
那粗豪汉子正是秦仲海，自卢云离去后，他每日无所事事，便在偌大的京城里闲晃。也是闷出名来了，这日居然接到大学士孔安亲下的公文，说那文渊阁近日不甚安宁，常有人擅自翻阅文书，还有些文献遭人窃走，便调秦仲海前去文渊阁镇守三十日，等朝廷拨发专款之后，方才另行调人看管。


  
孔安甚是重视这件案子，临行特地找来秦仲海，当面交代吩咐：“老夫这次之所以会挑上你，正是因为你那手非凡的好文章！想你这人爱书如命，必能好生看守典藏。老夫自也能高枕无忧了。”


  
阁揆亲自吩咐本案，秦仲海纵然懒散狂悖，却也不敢怠慢，眼看难以推托，只得苦着一张臭脸，率领大队人马，驻进文渊阁。为防宵小再次光临，他更移居书库，非只棉被枕头，连夜壶茶壶都准备了。众太监见他手上大包小包，直往书库里搬，不知是去做什么的，纷纷笑问道：“秦将军这是去做什么？可是要躲债主啊？”秦仲海怒道：“放屁！老子兴致来了，偏想考个状元当当，你们不信么？”众太监向来与秦仲海不睦，听了这话，无下放声尖笑，只当秦仲海疯了一般。


  
秦仲海满面通红地走入书库，好容易放落满手物事，才一擦汗，便见四处书本堆积如山，有红有绿，或厚或薄，直是千奇百怪，无一不有。秦仲海看得嘴歪眼斜，全身乏力，忽然间，突发奇想：“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他奶奶的，这里好多鬼书，搞不好真有什么过瘾的！”当即兴冲冲地翻找金瓶梅等书，就想亲睹书中美女的庐山真面目。


  
他找得满头大汗，只见书里全是层层叠叠的文字，始终找不到半张图案。辛苦半天，终于摸到了一只卷轴，秦仲海大喜过望，心道：“皇天下负苦心人，颜家小姐，秦小生这厢有礼了！”他心头怦怦直跳，忙将卷轴展开，正想凑嘴去吻，猛然间，只见一名凶恶男子怒目望向自己，神态严厉异常。


  
秦仲海吓得魂飞天外，惊道：“妈啊！”这卷轴哪里是什么轻解罗衫的美女？却是张太祖遗像，不知是谁搁在这儿的。这太祖方头大耳，满脸横肉，模样倒有点像伍定远。想起方才差点吻上去，秦仲海忍不住狂叫一声，将太祖送上半空，跟着飞脚将书本踢开，霎时清出偌大地方，好供他打地铺之用。


  
秦仲海躺了下来，恶狠狠地瞪向群书，心道：“他奶奶的，怎地世上会有这许多书？到底是什么疯子写了这许多废纸？又有哪个疯子能把这许多书念完？”他鼻中一痒，只觉鼻涕长流，随手抓了一册缮本书，当场擤起鼻子来了，寻思道：“嘿嘿，我偷个百本出去，一年半载内，拉屎都不需草纸了。”正得意间，下头已有人送上饭菜。秦仲海笑嘻嘻地道：“他妈的，总算有正经事了。”他随手抓出一本书，打算解手时应用，当场监守自盗起来。


  
吃饱拉完后，秦仲海携着残破书籍回去。他才一走入书库，那浓浓的书香味便自冲鼻而来，秦仲海只觉中入欲呕。他勉强压下烦躁，想起阁揆交代典籍被偷一事，心中便是一阵叹息，想道：“咱们孔大学士只会做官，不会做事，少了什么书也不说个清楚。这般劳师动众的看守，根本只是浪费人力物力，全然不成作用。”


  
他自知若要查出遗失的书籍，不免要躲在千本书之中翻照核对，恐怕花个十天半个月不止，就这么一想起，已是毛骨悚然，如何敢当真？便只巡视一圈，大致盘点则个。


  
秦仲海虽然疏懒，但真要精明起来，却又把细得紧。他四下走了一阵，细细算过了，只见大小书架共四百六十五座，尚未整顿的散置书堆合计七十八处，他拿着虎林军的封条，一一作好标示，先做个认记，有了对证，免得无端受人诬赖栽赃，说他没把事情办好云云。


  
正贴着封条，忽见书堆后有扇铁门，模样甚是隐密，上头拴着铁锁，还贴着朝廷的封条。秦仲海何等机灵，一看这扇门如此要紧，心下便已了然：“他奶奶的，原来这姓孔的只是在意这里头的玩意儿，却教老子方才白忙一场。”他走了过去，细细察看密门上的铁链，见是不久前才换的，想来原本的铁链定是给人持刀砍断，这才将他调来此处看守。


  
秦仲海冷笑一声，心道：“好你个狂贼，本领不小啊？居然敢偷看密本？天幸我秦仲海学问渊博，见识无双，孔大学士又是个识货的，嘿嘿，看本将将你手到擒来！”


  
想起孔阁揆的器重，心下甚是得意，正沾沾自喜，忽地心念微动，转念想道：“不对，这门后收藏的都是密本，这姓孔的夸我秦仲海爱书如命，可他既知爷爷是当今文豪，无书不读，却怎不怕我监守自盗，自行偷看这些玩意儿？”霎时已懂了孔大学七的心意，想来他根本把自己当作文盲，这才放心找他过来，料来他便算躺在机密之旁，也不会多看一眼。


  
心念及此，下免心下大怒，寻思道：“你奶奶的雄！老子不把你这里的书看完，誓不为人！”他回头一看，只见自己如同置身书海，霎时又改变想法：“他妈的，老子不捡个一两本要紧的来看，誓不为人了！”


  
自经琼贵妃偷人之事后，秦仲海早已向伍定远多番请益，磨练开锁技巧。经这西凉名捕指点，他此时开锁功夫突飞猛进，已非吴下阿蒙，他细看拴在门上的铁锁，见上头打著“王三”印记，当即冷笑：“这宫里的太监真是坏，这锁明明是城南王三铁铺五十文钱的破烂货色，他们居然也拿来用？这拴得住我这‘火贪一刀’么？”


  
他取出铁线来，喀啦啦地弄个几声，已然将铁锁打开。秦仲海心道：“其实我一刀砍烂便是了，何必这么麻烦？明天再去王三铁铺，便买一百个换上都成。”他却不知太监们饱捞油水，这铁锁足足花了朝廷五百两银子，足可请个知州干上一年的差。


  
秦仲海缓缓推开大门，走了进去，霎时闻到一股霉味。秦仲海取了油灯来照，只见密室里摆着无数铁盒，却不再见到什么厚重的典籍书本。他缓缓行去，打开了铁盒，猛见里头摆着厚厚一叠奏章，上头写著“密奏”二字，想来既是“密奏”，定是藏有秘密的奏章。


  
秦仲海大喜，心道：“孔安！你瞧不起你亲爹，这下你可惨了！老子不把你看个饱，便跟你这王八姓！”他伸手在里头乱翻一阵，随手拿起一本奏章来看，只见是前朝锦衣卫统领所就，其中内容揭人阴私，光怪陆离，多是百年前的尘封往事。秦仲海读了半晌，霎时面露惊叹，道：“原来张三是李四的亲生儿子，还跟陈六的老娘有一腿，这老子倒不知道！”他又乱翻了一阵，忍不住大声狂笑：“想不到这皇帝居然死于痔疮发作，真他妈的好笑！”


  
这些奏章多是某甲杀了某乙，某乙毒死某丙云云。只是其中内容多是旧闻，有些早已外传泄漏，成了口耳相传的稗官野史，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何况牵涉之人多已作古多年，即便公布此间的隐密，朝廷里也无人在乎。


  
秦仲海看完这些旧闻，兀觉意犹末尽，便起身绕行一圈，看看有无更为惊世骇俗的密闻。正想着奇文共欣赏，忽见前方一处书架，上头标着大大的三字，正是“怒苍山”。


  
秦仲海心下一喜，他对造反匪寇最有兴趣，何况自己也曾见过其中的几名好汉，想到那言二娘，忆起破庙旁的一场大战，直是宛若昨日。秦仲海热血上涌，心道：“这女人不知现下如何了？可曾找到她的丈夫了？”转念想到公主强迫他放掉“铁牛”欧阳勇等好手，事情虽已经年，心下仍是忿忿不平，寻思道：“老子出生入死，好容易抓下这一大堆人来，却给这金枝玉叶的小娘放了，真是他妈的蚀本生意。”


  
此刻公主早巳西嫁和番，当年的参谋卢云也已高中状元，说起自己，更从边疆猛将变成这个无所事事的御前侍卫，想来真也算是景物依旧，人事全非了。


  
秦仲海出神半晌，想道：“无论如何，老子连怒苍山的大殿也曾去过，这怒苍山的风流历史倒是不可不知。嘿嘿，左右无事，便来看上一阵吧！”当下取过一本奏章，便自细读起来。


  
只见这道奏章是个叫做刘梦龙的人写的，秦仲海读道：“臣以为怒苍山群匪侵官暴民，残贤害善，朝廷若不扫除凶逆，黎民苍生不得安宁。当此贼匪，臣自请军十万，进水陆二路，必可生擒敌酋，诸夷逆暴，请陛下务准。”秦仲海心道：“听这刘梦龙口气好大，且不知胜负如何？”他取出下一道奏折，读道：“瘟疫四散，天降奇灾，大水纷至，神雷轰击，当此水土不服，致使军未伤而士卒惊，战未开而大将亡，虽有忠义之佐，挟于天地之制，奈何不败？此诚非战之罪也。乞陛下天恩浩荡，开赦吾等罪孽。”


  
这道奏章却不是刘梦龙所写，已换成另一名叫做“杜浩正”的将领。秦仲海心下冷笑，寻思道：“什么狗屁瘟疫，神雷轰击？定是大败亏输，这才来假用借口，这刘梦龙八成已给人家宰了。嘿嘿！照这般看来，这怒苍山果然了得。”他面露神往之情，直想与这群匪徒好好的交手一次，看看谁才是当世英雄。


  
他又往下翻去，见一本奏章上写着名录二字。秦仲海心下大喜，那日他曾在怒苍山上见过这群土匪的外号姓名，但对这帮人的来历却不甚明了，当下便细细翻阅下去。


  
他翻开第一页，只见上头写著“怒苍山匪酋之首：秦匪霸先。”


  
秦仲海惊道：“秦霸先！又是这姓秦的老乌龟！原来他就是怒苍山的老大！”想起华山上江充曾多次提及这人的名字，好似宁不凡与自己师父也识得此人，却说这老小子名声何以如此响亮？原来他便是名震天下的怒苍山匪酋大头目。


  
秦仲海心道：“这老小子想来很是厉害，嘿嘿！照老子看，只要姓秦的，多半不差劲。”他翻开下一页，想看看第二把交椅是何方神圣，赫见一行字，见是“怒苍山群匪左军师：朱匪阳，贼号潜龙。”秦仲海心下一凛，想道：“他妈的，这人居然还姓朱，不知跟皇帝有无干系。”此时皇族朱姓，天下何止万千，他望着“朱阳”两宇，左思右想，猜测不休，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不识得此人，再又往下翻看，只见一行字写道：“怒苍山右军师：唐匪士谦，贼号凤羽”。这两大军师的名号，秦仲海早在大殿见过，知道是“潜龙凤羽”，但直至此时，方知这两人的真实姓名，原来一个叫做“朱阳”，另一个叫做“唐士谦”。只是这两人毫无江湖名气，也猜想不出他们有何事迹，只得再往下翻看。


  
此时已见过了幕僚参军，下头便是怒苍山的将领名录，秦仲海低头念去，赫然读道：“怒苍山五虎上将之首：方匪子敬，贼号九州剑王。”


  
秦仲海心中大惊，两手一颤，手上的名册顿时掉落在地。


  
他全身发颤，脑中乱成一片，寻思道：“师父是怒苍山的大将？这……这从何说起？我怎么没听人提起过？难不成有人诬陷么？”霎时间，脑中电光雷闪，想起从小到大见到的无数怪事：师父经常郁郁寡欢、听到自己要投效朝廷时的怒气勃发、江充在玉清观下令格杀师父……秦仲海张大了嘴，想道：“这……照此看来，师父真与怒苍山有所牵连……”他低下头去，心中乱成一片：“原来那日在怒苍山大殿上见的断头虎，刻的便是师父的名字。可惜啊可惜！若凭师父这身武艺，他若能投效朝廷，定是威镇边疆的大将，又为何要造反呢？”


  
秦仲海呆了一阵，他虽不是忠君爱国的典范，但多年在柳昂天的麾下办事，早视朝廷安宁为己任，也常以忠义孤臣自居。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到处搜罗不得志的豪杰，好来为朝廷效力。眼见教养自己的师父乃是朝廷眼中的大反贼，不能不为师父感到惋惜痛心。


  
他心慌意乱，依序往下读去，只见下头是其余将领的名号：“石匪刚，贼号气冲塞北”、“陆匪孤瞻，贼号江东帆影”、“韩匪毅，贼号西凉小吕布”、“李匪铁衫，贼号铁剑震天南”，这些名字甚是眼熟，都与那日在怒苍山大殿所见的名号相同。秦仲海急速翻看，只见其余尚有言振武、言二娘兄妹、常飞、项天寿等名号，一时数之不尽，实在不及细看。


  
正想间，忽听文渊阁楼下传来太监说话的声音。秦仲海心下一凛，自知身在禁地之中，虽然这些人未必上来，但若给他们贸然撞见，却也不是好事，当下三步并做两步，急急冲出密室门口，跟着反手将大门掩上，自行下楼去了。


  
过不数日，这日恰逢皇帝召见柳昂天，韦子壮身居护卫，便一路随行进宫。眼见柳昂天与皇帝在养心殿里谈论不休，韦子壮知道一时半刻完不了事，一来四下无事，二来久不见秦仲海，便去寻他谈心。


  
韦子壮早知秦仲海给调到文渊阁去，当下便沿路来寻。他到了文渊阁，只见虎林军门禁森严，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韦子壮心下暗赞：“秦将军平日里虽是散漫，其实治军有方，井井有条，绝不在咱们侯爷之下。”他行到门口，向守卫禀明来意，那守卫答应一声，忙去通告了。韦子壮守候良久，才见秦仲海从顶楼下来，却是神思不属的模样。


  
韦子壮知道秦仲海负责看管书库，一见他面色有异，心下便感惊慌，忙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东西少了吗？”秦仲海刚看完怒苍山名录，心中自是烦闷，没好气地道：“哪少了什么？你可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没事弄出病来。”韦子壮啐了一口，道：“我是怕你有什么闪失，你还数落我哪。”


  
秦仲海干笑两声，他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忽地想起韦子壮出身武当，向来熟知江湖事，脱口便问：“韦护卫，你可曾听过怒苍山？”


  
韦子壮听得“怒苍山”三字，忍不住面色大震，身子急急颤抖。秦仲海眼尖，已然看出韦子壮神态非比寻常，他站起身来，沉声问道：“韦护卫怎么了，可是这群匪人与你有怨么？”韦子壮叹道：“没事……没什么好说的……”秦仲海随即神色放松，笑道：“哎呀！不过随口问个两句，瞧韦大哥紧张得。不说了……不说了……”


  
韦子壮嘘了一口长气，道：“没事别谈怒苍山这群人，那可是犯了忌讳的。”


  
秦仲海脸上露出一丝狡狯的神情，笑道：“不谈怒苍山，那谈谈秦霸先总可以吧！”韦子壮胖大的身子弹了起来，惊恐万状地道：“你……你为何提……提到这个人？”


  
秦仲海心下念头急转，寻思道：“秦霸先定有些古怪，决计不是普通的一个土匪头，否则韦护卫绝不会变成这般模样。”他装着蛮不在乎的神情，笑道：“秦霸先……秦霸先……这人有什么了不得的？那日在华山上，宁不凡与方……方子敬不也提到这人的名字么？”他提到师尊的名字，忍不住便想换上方大侠的称谓，但此时要套问于人，自不便引人猜疑，也就连名带姓的叫了。


  
韦子壮颤声道：“你……你别公然谈论这人……绝没什么好处的……”秦仲海侧目打量，心中暗暗推想：“咱们韦护卫久历江湖，实为老练好汉，什么时候怕得像个鼠辈？不对，这秦霸先定与他有些干系。”他咳了一声，便道：“到底秦霸先怎么了？连谈论一下也不成，难不成这小子揍过你么？”说着伸手搭上了韦子壮的肩头，在那假作亲热。


  
眼看秦仲海拼命来磨，韦子壮实在耐不住扰，一把将他推开，叹道：“也罢，反正你一定要问，我这便告诉你吧。”秦仲海把头凑了过来，满脸热切，忙不迭地道：“快说，快说，这老小子究竟是啥来历，我可等不及听了。”


  
韦子壮仰天一叹，凄然道：“他是我师兄。”


  
此言一出，反轮到秦仲海吃惊万状了，这朝廷视为第一号大反贼的秦霸先，居然是韦子壮的师兄？他张大了口，指着韦子壮，颤声道：“你……你是朝廷反逆的师弟？”韦子壮轻叹一声，道：“秦师兄也不是生下来就造反的。他二十六岁前是个道士，谁知不守清规，竟与一名女子相恋，因而反出武当，成为我武当山的叛徒。”


  
秦仲海哦地一声：心道：“原来是个急色鬼，倒和杨家卢家那两个混蛋一个样。”他又问道：“那后来呢？这秦霸先反出武当之后，就立刻反叛朝廷了么？”韦子壮面露难色，低声道：“这几年承蒙侯爷收留，我武当山才保得首领，没给朝廷查封。这一切全是拜我秦师兄所赐，将军就别多谈了吧！”


  
秦仲海啧了一声，正要出口去问，忽听一人重重一哼，大声道：“仲海！你又在胡闹什么？”秦仲海听了这声音，不必回头也知道是柳昂天，反身便唤：“侯爷。”


  
柳昂天面色铁青，似是极为恼怒。秦仲海久随身侧，极少见他这般生气，当下咳了一声，道：“侯爷，难得来文渊阁，坐下歇歇吧。”


  
柳昂天全不理会，只森然道：“你为何问起怒苍山之事？”秦仲海心下一凛，寻思道：“看侯爷这模样，准是气极了，我可小心点。”他清了清嗓子，道：“偶然听人提过这群匪人之事，一时好奇，就多问了两句。”


  
柳昂天嘿嘿冷笑，戟指骂道：“你这小子根本不知道厉害！这当口情势危急，你再去翻这笔陈年老帐，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秦仲海脸向一旁，没好气地道：“侯爷教训的是。”


  
韦子壮见柳昂天话说的重了，忙打圆场道：“侯爷快别气了，秦将军只是随口问起而已，没别的意思。”柳昂天哼了一声，向秦仲海瞪了几眼，行到门口，匆地想到一事，停步问道：“仲海啊！你不是说你的老家在淮南么？什么时候回去看看？”说话语意森然，大非寻常。


  
秦仲海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只淡淡地道：“卑职父母都已亡故，家里剩没几个亲戚了，不回去也罢。”柳昂天点头道：“没事还是多回家瞧瞧，免得数典忘祖。”


  
秦仲海听他出言极重，全不给自己留脸面，霎时额头青筋暴起，心下大为不满：“他妈的，侯爷今日怎地这般凶？老子可是犯了他奶奶的太岁？”


  
柳昂天走后，秦仲海一人留在文渊阁，想起柳昂天昔日的见重，哪知今日为了一桩小事，便与自己闹得如此难看，一时只感闷闷不乐。


  
正自不悦间，却见韦子壮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秦仲海见他没随柳昂天离去，只斜目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怎么啦？韦大人还有情么？”此时即便韦子壮要谈怒苍山之事，他也无心多听了，只翘着脚，在那眯眼睡觉。


  
韦子壮挨过身子，低声道：“秦将军，侯爷又回来了。”秦仲海眼中生出怒火，道：“怎么了？又来数落老子数典忘祖么？”韦子壮示意噤声，压低嗓门道：“侯爷骂了你，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又来看你了。”


  
秦仲海冷笑两声，回头看去，一名老者提了两只大竹篮，匆匆向前行来，这人满头白发，身形高大，正是柳昂天来了。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厅上，找了张桌子，放下满手物事，喝道：“仲海你过来！”秦仲海哼了一声，兀自坐着，讪讪问道：“怎么了？有啥事情么？”


  
柳昂天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从竹篮中取出些菜肴，大声道：“吩咐属下去取些碗筷来，老夫要吃饭了。”秦仲海一愣，只见柳昂天将物事一样样取出，见是盘香辣卤牛筋、一只上好肥满烤鸭、一条糖醋大鲜黄鱼、一小锅酸菜羊肉火锅，都是秦仲海平日最爱吃的菜肴。


  
柳昂天哼了一声，道：“老夫行到承天门，忽觉有些饿了，就上街买了些东西回来吃食。”


  
他有意讨好爱将，却不敢说了出口，只胡乱说是自己饿了。秦仲海见他如此疼爱自己，满腔火气全往云里去了，心下只是偷笑，寻思道：“侯爷向来就是这个模样，嘿嘿，根本舍不得骂我嘛！”他顺着竿子望上爬，登时翻身跳起，哈哈大笑，搂住柳昂天的肩头，笑道：“侯爷饿了只管说哪，我去御膳房偷来便是，何必还要去买呢？那多费事啊？”


  
柳昂天听了这话，忍不住怒气勃发，骂道：“你这小子平素最不听话，现下又想去偷去抢？这当口两雄相争，你别再给我惹麻烦！”说着将秦仲海一把推开，神态甚是恼怒。


  
韦子壮惨然一笑，心道：“惨了！又吵起来了！”偷眼去看，果然秦仲海面色铁青，他袍袖一拂，径自往木倚上一坐，大声道：“惹什么麻烦？我秦仲海战场上出生入死，什么时候丢过你的脸？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柳昂天满脸怒气，喝道：“好啊！学着邀功了？老夫告诉你，年纪轻轻，可别自以为是，免得日后身败名裂！”


  
韦子壮见两人越说越僵，急忙劝解道：“你们别吵了，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自己人！”两人一同转头怒喝：“滚开！没你的事！”韦子壮吓了一跳，身子一缩，更不敢说上一个字。


  
忽听秦仲海大喝一声，神态凶狠，好似要暴起伤人，韦子壮吓得魂飞魄散，忙冲将出来，护住了柳昂天。他运起武当绝学，正自全力戒备，却见秦仲海连连拍桌，大吼道：“放他妈的屁！甭说废话了！快快取酒出来，大家拼个你死我活！有无胆否？”柳昂天怒极反笑，猛地抱出一坛极品御赐花雕，拍开了封泥，递到秦仲海面前，喝道：“混帐东西！醉死你这小王八蛋！”


  
秦仲海取坛狂饮，跟着递给柳昂天，哈哈大笑道：“看你这老头有没种喝！”柳昂天呸了一声，戟指骂道：“老夫喝酒时，你这小王八蛋还在娘亲怀里喝奶哪！”他举起酒坛，也是一大口喝落。


  
韦子壮见他二人相互递着酒坛狂饮，不时吃着菜肴，都是一言不发，神情凶恶。他不敢掉以轻心，仍在一旁守护监视，就怕有什么意外生出。


  
吃喝良久，柳昂天霍地站起，大声道：“这里喝不出胜负！到我家拼去！”秦仲海哼了一声，冷笑道：“在你家喝，上上下下都是你的帮手，又是三姨太，又是七夫人，咱们到宜花楼去！”柳昂天喝道：“照！就这么办！便拼着给七个老婆责打，老夫也要教训你这小王八蛋！”两人怒目相对，气冲冲地站起，并肩往外去了。


  
韦子壮目瞪口呆：心道：“他们真是在吵架么？怎地面孔铁青肚快活？还吵到酒家去了？”一时猜想不透，只有悻悻然地跟着走了。


  
这夜秦仲海酒足饭饱，回到文渊阁时已是半夜。一顿好吃好喝，将帅交心，秦仲海念在柳昂天的人情上，自知不便再查访什么，只知别再翻看阁上的书籍，便是对大家都好的局面。秦仲海搔了搔脑袋，心下暗叹：“怎么最近老遇上这些荒唐古怪的事。又是刘敬包庇通奸，又是侯爷怕东怕西，怎地每个人都有这么一箩筐的罗嗦啊？”


  
秦仲海跟随柳昂天，至今已有七八年之久，算得上柳门资格最老的人，平素他与柳昂天相交，从不拘礼，彼此也不用心机，好似父子一般。相形之下，杨肃观虽较受柳昂天器重，但两人感情却没这般亲昵，秦仲海是个痛快的人，只求大家好鱼好肉，爽快度口，倒也不会计较什么地位排名，也是他自居次位，江湖才有“文杨武秦”这般说法传出。


  
也是酒喝得多了，忍下住有些睡意，秦仲海打了个哈欠，便要走回楼阁去睡。才走到楼上，正要脱靴，忽见密本室的铁链有些移位，自己做的手脚已然被人掀动。


  
秦仲海心下一凛，急急走近密门，跟着将耳孔贴在铁门上，内力发动，果听室里传来阵阵轻响。秦仲海嘿嘿冷笑，他不动声色，下来召集下属，低声问道：“你们之中，可有人到楼上去？”众人答道：“谨奉秦将军之命，我等都在下头守护，绝不敢稍有违背。”


  
秦仲海哼了一声，情知有人进到密本室中翻阅文书，他低声道：“传令下去，所有兄弟准备弓箭绳索，今夜生擒贼人。”


  
秦仲海知道手下并无高手，只有自己能与高手较量，当下挺起钢刀，从室门闪身进去。


  
行到里头，只见不少奏章已给翻动，秦仲海尽量压低脚步声，从书架后慢慢向前绕行，只等埋伏妥当，便来暗算歹徒。


  
万籁俱寂中，只听远处传来阵阵轻微声响，秦仲海听得方位，便压住呼吸，缓缓走去。他艺高人胆大，此时虽说敌暗我明，但只要自己藏得好，那也未必不能变得敌明我暗。他靠到近处，躲在一座书架之后，屏气凝神，只等找到良机，便要一举擒下这诡异的偷书贼。


  
只听咚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跑动不休。秦仲海更不打话，挺刀向前一滚，钢刀挥出，便往敌人脚下砍去。这刀只在制敌，不在杀人，只听啪地轻响，刀身已然砍中一样物事。那手感软绵绵的，秦仲海微微一奇：“怪了！我这明明是砍中他的脚骨，入刀处怎会软成这般？”他举出火折，就着火光一看，只见一只灰大老鼠烂死在地，原来自己这刀竟是砍中了老鼠。


  
先前听了声响，误以为是贼，想下到却是只老鼠。秦仲海心下暗笑：“当真是猫捉耗子，我还以为有贼呢！”正笑间，隐隐觉得不妥，想起密室门口铁链无端移位，心中便道：“不对！这地方又没吃食的，怎能忽然冒出一只大老鼠？好个奸贼，定有人在引我出来！”


  
心下正自警戒，果觉背后传来一股浓洌杀气，秦仲海暗暗吃惊，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耳听那脚步声细微，一步、两步、三步……秦仲海情知自己性命已在旦夕，他见不能再拖，猛地往前一滚，跟着钢刀往后便砍，“火贪一刀”刚劲发出，便要将来人逼开。


  
便在此时，敌人的兵刀已然穿过刀网，只听嗤地一声轻响，秦仲海肩头已然受伤。


  
秦仲海方才那招攻守具备，哪知还是受伤，足见敌人武功极高。血流如注中，秦仲海虎吼一声，运出火贪刀第八重功力，一招“龙火噬天”，双手抓住刀柄，猛地向前疾冲。他狂吼连连，刀锋急舞，宛如火球般撞去。霎时之间，对面人影一闪，敌手冲天飞起，已然躲开他的绝招。秦仲海收刀不及，火光扑过，接连砍倒了三座书架，无数奏章被他的刚劲带起，都飞上了半空？


  
那人身法闪动，快得异乎寻常，转瞬间便已躲起。


  
秦仲海肩头受伤，急忙伸手按住，以免流血过多。他提声喝道：“贼子滚出来！你已经身陷重围，决计跑不了的！”此时大批属下在外守候，此地又在禁宫大内，这话倒非虚假。秦仲海又叫了两声，仍是不见人影，更没听到有人答话。正起疑间，猛听后头破空之声劲急，敌人竟又趁机暗算。秦仲海心下大怒：“好你个贼！当我是纸糊的？”他假意不觉，待兵刀来到背后，他嘿地一声大叫，翻身跃上半空，跟着一招“火云八方”，直往身周左右砍去。


  
只听嗤地一声轻响，那兵刀来势诡异，刹那间又穿过严密无比的刀网，竟朝秦仲海腕上轻轻剌入。秦仲海腕上受伤，忍不住大吃一惊，心道：“好小子！居然连着刺中我两记！这人到底是谁？”他手上疼痛，真气不纯，便自摔下地来，慌忙间只见一名蒙面人向前奔来，手上使的却是一柄长剑。秦仲海却不来怕，登时暴吼道：“纳命来吧！”左手握刀，运起全身气力，直向前方扔去。那刀倏地飞去，夹杂猛烈风声，端的是凶狠至极。


  
那蒙面人见秦仲海倒在地下，本以为稳操胜卷，没料到他还有这手不要命的绝招。那人无心恋战，眼看刀锋将至，霎时侧身避开，跟着破窗逃出，远远去了。


  
秦仲海身中两剑，俱在流血，其实早已无力防御，适才扔刀退敌，纯粹是性格悍勇而已。他蹲在地下喘息，心道：“原来是个用剑高手，好了得，好厉害。”耳听属下大声喊叫，跟着是举弓射箭的声响，只是那人武功超卓，料来虎林军无人拦得住这等高手。果然下属叫喊一阵之后，声音渐渐缓歇，料来敌人定已从容离去。


  
秦仲海缓缓站起身来，喟然长叹。这一战他中了两处剑伤，敌手却是全身而退，真可算是大败亏输了。


  
过不多时，众多下属冲了进来，眼见他身上流血，无不吃惊，急忙为他包扎。秦仲海问道：“可曾看清贼人面貌了？”一名下属道：“启禀将军，那贼子身影好快，一时间实在看不清。不过他离去时还暴起伤人，一共刺伤了一十三名兄弟的手腕。”


  
秦仲海心下暗暗罕纳：“好剑法。当世有这等武功而又偏好用剑的，就那寥寥数人而已。看来不难把这人揪出来。”他寻思一会儿：心下忽地一惊，想道：“难道是卓凌昭重出江湖？”此念一过，便知不对，这卓凌昭现下是在江南苦思剑法，怎能忽然折返京城？


  
秦仲海情知猜想不透，他嘘出胸中一口火气，伸手召来手下，道：“你们听了，今日之事莫跟外人提起，不然孔阁揆怪罪下来，大家都有事。”众下属齐声道：“我等理会得！”


  
秦仲海道：“明儿个叫受伤的弟兄来找我，每人发三十两银子嘉奖。其余兄弟出力御敌，都有功劳，我每人发十两银子喝酒。”他这招叫做闷声大发财，只要你闭上嘴，老子便给你一顿甜头吃。果然众人尽皆大喜，都想道：“不愧是前线回来的大将！出手这般豪气！”当下喜气洋洋地走了，都觉能跟随这等上司，实乃三生有幸之至。


  
秦仲海此时酒性方退，他坐在一堆奏章上，心道：“好小子，看来文渊阁真不好守，居然能伤到你老子。”那日他与煞金决战百合，身上却也没有挂彩，谁知此时不过守一座小小书库，竟然连中两剑，算是生平罕见的大败。


  
秦仲海叹息一声，眼见天色已明，料知明日兄弟们来找他要钱，不免缺银使唤。他屈指一算，受伤者十三人，每人三十两，共须发出三百九十两，其余弟兄则须六百余两，想来共要拿出千两银子之数。说起钱财来，秦仲海自是头大无比，他生平最少攒钱，平日银钱都往酒楼里扔，搞到今年三十二岁了，却连个老婆也没有。他自知床铺底下还埋着三百两银子，那是前些年攒来当棺材本的，免得死在前线没人理会，此时欠钱使唤，只好一并拿出充数了。


  
秦仲海摸摸鼻子，眼看缺钱，便想找人来借，心道：“那杨郎中最是有钱，只是他多半已到江南去了。我那卢兄弟也不在北京，便在也是穷鬼一个，唉……这事又不能让侯爷知道，说不得，去找伍定远当冤大头吧！”


  
想起伍定远平日最懂人情世故，日子也节俭，想来荷包定是满满。秦仲海心下一喜，当即把伤势遮掩了，跟着三步并做两步，急急往制使府行去。


  
行到杨大学士府附近，只见杨家门口停了十余辆车，几名家丁正自打点物事。秦仲海拦住一人，问道：“怎么门口挤了这许多人？你们杨家大出丧么？”那家丁听这话难听无比，脸色自是铁青，还没回话，只听一人唤道：“秦将军，你也来替哥哥送行么？”秦仲海回头去看，来人面貌清秀，二十岁上下年纪，却是杨肃观的胞弟杨绍奇。


  
秦仲海听说杨肃观还在京城，心下暗暗高兴：“好你个杨肃观，原来还没滚啊，这当口刚好来勒索他。”他打了个哈欠，道：“有什么好送的？去个江南也要送？老子等一下去拉屎，你送我不送？”


  
杨绍奇听他满口粗话，脸上一阵青红，心道：“这人实在粗鲁。”秦仲海见他红嫩可爱，心下暗笑，更是不住口地调侃。杨绍奇书生一个，却要如何应付流氓捉弄：心下只是哀哀叫苦，盼他赶紧离开。


  
秦仲海口中胡扯，拼命来说金瓶梅的桥段，杨绍奇掩住耳朵，就怕多听了一个字儿。正闹间，匆见一人走了过来，皱眉道：“仲海又在欺侮舍弟。”说话这人容貌英挺，举止老沉，正是杨肃观来了。


  
秦仲海没好气地道：“谁在欺侮他啊！我这是提点你家小弟，免得他将来不懂事，给人在欢场里骗光了裤子。你们还不多谢我？”眼见胞弟脸上羞红，杨肃观怕他给污染视听了，便低声嘱咐几句，命他先行离去。


  
秦仲海正想着如何开口借钱，忽见杨肃观走近两步，神色凝重，似有话与自己说。秦仲海嘻嘻一笑，自行凑了上去，道：“有事么？”杨肃观微微颔首，低声道：“仲海，你这几日待在京里，可需多多留意伍制使，我有些担心他。”秦仲海咦了一声，道：“担心他干什么？他嫖妓找不着门路么？”杨肃观皱眉道：“你别来胡扯，我跟你说正经的。”低声又道：“伍制使自从天山归来后，就变得颇多古怪，我怕他胡思乱想，惹出事来。”


  
秦仲海奇道：“是么？我每日见他大碗吃饭，大口喝酒，还搞了个神气的铁手套，说来好得很啊！有什么好担忧的？”杨肃观叹了口气，道：“那倒未必。侯爷这次没派他南下，我看他眉宇间全是悲愤。”秦仲海嗯了一声，想起伍定远对燕陵镖局一案耿耿于怀，柳昂天却又不肯委以重任，真让人情何以堪。但事已至此，又能说什么？只摇了摇头，并不回话。


  
杨肃观叹道：“定远现下武功非比往昔，他脾气又烈，可别一个冲动，惹出祸端，那可难收拾了。”秦仲海哈哈一笑，道：“他要真这么带种，那是再好不过了！要我是他奶奶的天山传人，早就溜到江南去杀人了。你们谢我都来不及，哪还需要帮老子收拾什么？”


  
杨肃观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便是这样，那也还算是小事。我只怕他……怕他对我有误会。”秦仲海大乐，笑道：“又有误会了？可是为了女人？”眼见杨肃观面色窘困，秦仲海当即阴恻恻地笑了也来，道：“这档子狗屎事情，对你有误会的人可多了。嘿嘿，搞不好老子对你小白脸也有误会哦！”此时顾家小姐早与卢云私奔，料来惕肃观也已知情，秦仲海念在同门多年，自也不好当众取笑，便只讥讽一番。


  
杨肃观啧了一声，道：“你别再火上加油了。据说伍制使很欢喜一名九华山的女弟子，还曾为这名女子多次冒险犯难，连性命也不要……”他还没说完，秦仲海已然自行接口，笑道：“偏生那女子是个水性杨花的烂货，只来偷偷喜欢你杨大人，却不来疼咱们伍制使，对不对？”这话实在太也难听，只说得杨肃观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长叹一声。


  
秦仲海笑道：“你想要老子替你调解调解，对不对？”杨肃观面色尴尬，点头道：“有劳仲海了。只因几次会商大事，定远都显得甚是激动，每回我说起与江充共进一事，他便是气愤填膺的神色，我怕他老是想不开，终于与我疏远。”


  
秦仲海嘻嘻一笑，道：“谁叫你从来不赌不饮，专只往脂粉堆里钻，活该众家兄弟讨厌你。”他伸手出去，怪眼一翻，道：“老子调解不难，一百两银子。”


  
杨肃观见他流氓一样的神气，实在是天生的土匪料，忍不住气愤道：“大家同在柳门共事，不过是说上几句好话，你怎能处处要钱？”秦仲海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一会儿我要带他去宜花楼移移心性，岂能没钱花花？宜花宜花，借钱花花！”杨肃观叹息一声，命下人取上五锭二十两龙银，自行双手奉上，道：“不管怎么样，凡事多拜托了。”


  
所谓破财消灾，至于是不是肉包子打狗，那也没法想了。秦仲海见杨肃观悻悻离去，便自嘻嘻奸笑，心道：“凑了一百两啦！”算算还差个五百两银子，便往伍定远家中窜去。


  
行到制使府，秦仲海有求于人，自不好大喊大叫。他轻轻叩了叩门环，轻声细气地叫道：“伍制使，伍大爷，老子来跟你借……借书看了。”他怕自己借钱二字一出，伍定远便要吓得落荒而逃，便来谎言欺骗一番。


  
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应门。秦仲海心下暗暗奇怪，想道：“他家里请了门房管家，怎能没人应门？难道有什么事么？”心念一动，便翻身上了墙头，径往花园去了。


  
一路溜到伍定远卧房，秦仲海扯起嗓门，大声叫道：“伍定远！你他妈的快出来！老子要看书！”却不管伍定远粗人一个，能摆什么书在家里，只在那敲窗踢门，没完没了。


  
打了半天门，仍是无人理会，秦仲海正感纳闷，匆听脚步声响，却有人走人大厅了。秦仲海心下一喜，急忙朝大厅冲去，入厅便是一声大喝：“伍定远！你跑到哪儿去了？”


  
只见来人干瘪瘪的，哪里是伍定远，却是个无名老头。他见秦仲海恶形恶状，只吓个魂飞天外，径自摔在地下，手中连摇：“壮士饶命啊！”


  
秦仲海见那老人满脸惊吓，想来把自己当成了歹徒，他脸上一红，连忙伸手拉起，问道：“对不住啊，敢问老丈，伍制使上哪儿去了？”那老者奇道：“伍制使？那是谁？”


  
秦仲海皱眉道：“你耳背啦？便是住在这里的官儿啊！”


  
那老者哦了一声，笑道：“那个戴铁手套的男子啊！他前两日把房子卖给我家老爷了。”


  
秦仲海跳了起来，惊道：“他把房子卖了？他去哪里了？”那老者笑道：“我又不认识他，我怎会知道？老头子今日是来打扫的。你是他的朋友吧？”耳听那老头喋喋不休，秦仲海哪里听得进半个字，心中只想：“好你个伍定远，究竟死哪儿去了？难道是去江南么？”


  
他别过老者，自行走出制使府，还没走上两步路，一人迎面而来，却是韦子壮。秦仲海知道韦子壮专责守卫，等闲不离柳昂天身边，此时过来，必定有事，他抢上前去，问道：“怎么，有啥大事？”韦子壮面色愁苦，道：“伍制使昨夜辞官挂印，竟然把官印留在侯爷书房里，还附了一封信，说他想辞官远游了。”


  
秦仲海倒吸一口冷气，冷笑道：“辞官远游？好你个定远，定是去找卓凌昭报仇了！”


  
韦子壮惊道：“你怎么知道？”秦仲海回首望着制使府，道：“他连房子也卖了，你说他去做什么？我看他啊，连命都豁出去了！”他连连颔首，又道：“看不出伍定远老实人一个，平日做人做官都是周到，骨子里却有股热血，算是条硬汉！”说着竖起拇指，赞叹不休。


  
韦子壮叹道：“你别夸他了！这卓凌昭有江充护持，咱们又要靠人家指认罪证，至多只能让他到案，却怎能杀他呢？老天保佑，可别生出事来才好。”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这你别发愁，伍制使虽然今非昔比，卓凌昭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出人命的。”他沉吟半晌，想起杨郎中还没离开，便道：“事不宜迟，趁着杨郎中还没离京，你赶紧差人通报他一声，就说伍制使已经下去江南了，要他多看着点，别把事闹大。”


  
韦子壮听了情况紧急，赶忙答应一声，正要转身离开，忽听秦仲海叫道：“等一会儿，我还有件大事。”


  
韦子壮回过头来，道：“怎么？秦将军还有吩咐？”


  
秦仲海咳了一声，道：“有件事想麻烦你。最近手头太紧，需要点钱两花花。”


  
韦子壮苦笑道：“又赌输了？真是……”他眉头紧皱，伸手到怀里一摸，取出张五十两的银票出来，哀叹道：“先拿去用吧，不必还我了。”


  
秦仲海扭捏地道：“那不够。”韦子壮惊道：“你到底要多少！”


  
秦仲海低下头去，羞愧地道：“五百两。”


  
韦子壮倒吸一口冷气，颤声道：“五百两！我……我可是有老婆小孩的人哪！老兄你这也太狠了吧！”看来两人平日定是借贷多多，至于谁向谁借，是否有借无还，那是没人知道了。


  
秦仲海哪里管他，想起一众属下还在等着花用，当下揪住韦子壮乱扯，大声道：“老子不管这许多，反正我今日就要用！你不能借我，老子只有跳海啦！”他见韦子壮面露难色，便把钢刀丢给了他，喝道：“这只刀算是质押，你快把钱两给我。哦，还有别让侯爷知道！”


  
韦子壮苦着一张脸，寻思道：“这家伙死皮赖脸，硬是要派我麻烦，唉……等会儿怎么向老婆开口才好？我那口子脾气最烈，等下定有好戏看了……”


  
他看秦仲海满脸无赖模样，若是不依，恐怕没完没了，只有硬着头皮走了。

第九卷 神剑擒龙 第四章 雷泽刑天


  
深秋的长洲，已然透着寒冷冬意，寒风雨点打在空旷凄清的街道上，令人备觉清冷寂寥。


  
欧阳南缓缓抬头，凝视着桌上的古旧铁锤，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是他七十岁的寿宴，无数弟子门人都赶将回府，来向这位先皇册封为“江南铸造”的铸剑宗师祝寿。尽管身旁围绕着几十位的儿孙晚辈，桌上堆着小山高的贺寿礼品，可是此刻的他，却没有丝毫的快意。一名男子走了上来，躬身问道：“师父今日大寿，何故叹息？”


  
欧阳南望着桌上摆着的铁锤，怔怔地道：“咱们傍晚便要复业了，可到连这东西是什么人送的都不知晓，这不太也荒唐了么？”


  
烛火掩映下，只见那铁锤生着浓浓的铜青绣，好似古旧破烂，但明眼人却看得出来，那铁锤内里隐隐散出一股青光，想来定有什么古怪来历，绝非凡物。


  
那汉子见师父眉头深锁，忙劝慰道：“师父切莫忧心，这锤子定是公子送的。除了他，谁还能有这份心意，要让咱们铸铁山庄重振雄风？”


  
这说话汉子身材壮实，面孔却是斯文白皙，原来此人便是欧阳家的大弟子巩志，有个神气的外号“铁狮儿”。他非只是铸铁山壮的首徒，还是长洲衙门的师爷，眼下卢云要来长洲为官，这巩志日后便是他的手下了。


  
欧阳南叹道：“我也希望这锤子是我那铁牛孩儿送来的。唉……可是他既然送了这等要紧物事，人却怎么不回来呢？”巩志低声道：“师父……师弟既成朝廷反逆，便算孝顺十倍，却要他如何回来？师父可别怪他啊……”


  
欧阳南长叹一声，摇头道：“当年为了天炉，害惨我那铁牛孩儿。唉……别说这些了，只希望今日开炉顺顺利利的，也不辜负他找出这只刑天锤的甩意了。”


  
大厅上燃着微弱烛光，黄光映去，锤身铁锈望之更加青黄斑驳，更显出历史悠远。欧阳南怔怔望着，恍惚之间，往事一一涌上心头，竟似痴了。


  
正出神间，一名少年走上厅来，这孩子约莫十七八岁，模样甚是好动。他见欧阳南目不转睛，尽在盯着铁锤瞧，便走了上去，笑问道：“爷爷还在瞧这只铁锤啊！这锤子来家里三天啦，您还没瞧够？”这男孩名唤欧阳洵，正是铸铁山庄第三代的门人，欧阳南的孙儿。


  
巩志微笑道：“小少爷，这神锤是无价之宝，老庄主别说看他三天，便看个三十年，怕也不嫌闷哪。”欧阳洵摆出少爷的架子，道：“听你夸的，看这铁锤模样破烂，哪能这般好？”


  
欧阳南知道巩志不便出言顶撞，便离座而起，亲自上来教诲。他俯下身子，抚摸着桌上的神锤，幽幽地道：“相传古时的雷神名叫雷泽，这神仙人首龙身，手上还有把锤子，以之发雷击电，便是这柄‘雷泽刑天锤’。传说这柄锤能耐三昧真火烧烤，捶落时能发出天雷轰响，乃是我辈铸剑师梦寐以求的宝贝。”他转头望着孙儿，道：“洵儿，你将来要接下铸铁山庄，不能不知这铁锤的典故，免得日后人家笑我们有眼无珠，糟蹋了宝物。”


  
欧阳洵看着满是铁锈的大铁锤，笑道：“爷爷啊！方今理学昌明，你真信这等鬼话吗？”巩志见他神情轻佻，实在按耐不住，皱眉道：“小少爷，便算这传说有些夸大，但此锤确实有些神异之处，你可千万别小看它了。”欧阳洵微微一笑，眨了眨眼，却不打话。


  
欧阳南见孙儿兀自不信，便站起身子，道：“你既然不信，那便拿起这铁锤，往地下敲一记，便知好处了。”欧阳洵年纪虽小，却是十分聪明，他摇头笑道：“爷爷啊！这铁锤一记敲落，只怕要碎上十来块砖哪！到时打坏地板，岂不多费气力整理？”欧阳南嘿地一声，道：“你只管打，不打不晓得好处。”


  
耳听爷爷吩咐，欧阳洵只得苦笑，道：“既然爷爷吩咐，那洵儿可不客气了！”


  
欧阳南命众人搬开桌椅，空出一块地方，让这少年一试神锤。巩志双手抱胸，眼睛睁得老大，自也想见识这刑天锤的真实威力。


  
欧阳洵拿起铁锤，用力在地下一敲，只听轰地一声，如同雷震，众人耳中嗡嗡作响，纷纷退开几步。巩志虽知神锤了得，却也禁不住吃惊。欧阳洵首当其冲，自是耳鸣难忍，他面色惨淡，喘道：“这锤子怎能这般大声？真是古怪了。”他喘息一阵，俯身便朝地板看去，便要查看这神锤的威力加何。


  
欧阳南见孙儿俯身察看，微笑便问：“怎么样？知道好处了么？”欧阳洵看了一阵，却是忍俊不禁。他指着地下，笑道：“搞什么，打了重重这么一记，怎么地下只这么尖儿大的洞？这锤子怎那么没用啊？”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此时厅上已聚集不少弟子，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全都围了上来，果见地下只一处尖针也似的破损，寻常铁锤砸下，少说破上一面砖，这神锤如此巨大，哪知却这般不堪。众人心下奇怪，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欧阳洵笑道：“爷爷啊，不是我说，什么雷泽刑天，这锤子纯唬人，我看定是西贝货！”


  
欧阳南听了这话，却是不动声色，只听他淡淡地道：“你别急着说，你先伸脚出去，朝地下跺一记试试。”欧阳洵举脚起来，往青砖纵去，笑道：“像这样……”那个“么”字还没出口，脚下忽地一空，竟尔摔个口吃屎。一旁弟子吃了一惊，忙将他扶起了。


  
欧阳南微笑道：“现下知道厉害了吧？”


  
欧阳洵心下诧异，忙低头去看脚下，只见地下青砖早已粉碎，成了一处深洞，两旁砖石却一如平常，丝毫不见破损。他抬头望着爷爷，颤声道：“这砖头方才不是只破个小孔？怎地变成这模样？”欧阳南道：“你仔细摸摸砖头的碎层。”


  
欧阳洵拾起残层，只见青砖早已化为粉末，细致疏松，好似经铁杵研磨过一般。他面色一变，惊道：“爷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阳南淡淡地道：“寻常铁锤敲落，便只有拳头大小的锤子，也能碎上两三面砖石，以刑天锤的大小观之，至少要击碎十来块。你先用脑筋想想，以神锤之大，怎会只破了一面砖？”欧阳洵听他这么一说，登也看到了要紧处，他双眉一轩，便蹲下察看，神态十分专注。


  
欧阳南道：“怎么？看出道理了么？”欧阳洵起身摇头，道：“还是不懂。”


  
欧阳南哈哈大笑，亲自走了过来，拿起神锤，遍示众人，道：“神锤之所以能不偏不倚地将正中的物事敲为粉末，只因此处有个奥妙。”众人见他手指锤面一处，急忙伸头来看，只见锤上一处微微突起，尖针也似，只比锤面突出一点，众人咦地一声，都感诧异。


  
欧阳南指着尖针，道：“你们别看锤头西瓜大小，真往下头击去，只有这根剌会与物事相触，便是如此，才会不多不少地打坏了一面砖。”众人见那尖针细小无比，竟比绣花针头还细小许多，谁知却能承受雄浑力道的冲撞，一时都感不可思议，不知这神锤是何等质料所就。


  
欧阳洵满面疑惑，道：“可这青砖居然会烂成粉末一般，这又是怎么回事？”


  
欧阳南微微一笑，反问道：“打铁一事，首重为何？”欧阳洵世家出身，自是家学渊源，当下想也不想，径自道：“打铁成钢，首重力足。”


  
欧阳南颔首称许：“答得好。只是你说说，何谓力足？”


  
欧阳洵想了一阵，道：“力气大，那便是足了。”


  
欧阳南哈哈大笑，道：“小儿之见。”他伸手召来门人，问道：“你们平日打铁，可知有几成力道使在铁上？”众人面露疑问，都不知他此问何意。巩志上前答道：“回秉师父，我辈铸剑师打铁，九成力道使在铁皮上，却只有一成力气灌注铁心。”


  
欧阳南抚须大笑，道：“不愧是你们的大师哥，见识就是不同。”他拿起粉末似的青砖，道：“打铁讲究的不是力大，而是要把力道灌到铁心里，这才能使铁性锻冶，去芜存菁。寻常咱们用锤多在浪费气力，八九成力道都打在铁皮上，但这‘雷泽刑天锤’靠着这一点尖针，便足以力灌铁心，使万斤之力稳稳实实地打入铁料。所谓一捶成钢，便是这个道理。”


  
欧阳洵惊道：“一捶成钢？便是靠着这个法门，才能使砖头烂为粉末一般？”


  
欧阳南点头道：“不错。这刑天锤之所以号称天下第一神锤，便是为此。”


  
欧阳洵此时已收起小看之心，他手抚神锤，面露赞叹之色，怔怔地道：“好一把神锤！力大无穷，却又如此细腻，有了这神锤，咱们定能造出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刃！”


  
欧阳南本在微笑，待听了“天下第一”四字，脸色却是一变，神情竟是不大自在。


  
阳光普照，风和日丽，这日已是十月十三下午，此时已近欧阳家开席时辰，那青衣秀士远从九华山过来拜寿，早巳率着徒弟离去。卢云却还留在府里，想起寿礼毫无着落，只在那里发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惶急间，只见顾倩兮缓缓向厅行来，卢云大喜，当下奔上前去，道：“倩兮啊！你昨夜不是说要替我准备寿礼么？怎地快到下午了，却还不见那礼品的踪影？”


  
顾倩兮啊地一声，掩嘴道：“哎呀，这事我给忘了！”卢云搓手道：“惨了，惨了，一会儿没礼品送上，可要如何是好？唉……说不得，去买些寿桃充数吧！”顾倩兮摇头道：“今日欧阳老爷宴请百姓，没人开门做生意。”卢云惨然一笑，道：“好吧！只有称病不出了。”


  
顾倩兮见作弄他够了，当即笑道：“好了，不欺侮你了。咱们现下来准备寿礼吧！”说着拉住卢云，两人一齐朝书房走去。卢云喜道：“原来寿礼在书房里，你可藏哪儿去了？我昨夜怎没瞧见？”顾倩兮笑道：“你别急。昨夜没瞧见，一会儿便瞧见了。”


  
两人走入书房里，里头只摆着家具书本，丝毫不见那寿礼的踪迹。卢云愁眉苦脸，望着心上人。顾倩兮笑了笑，伸手朝书桌一指。卢云哦地一声，道：“在桌上么？”走了过去，细细翻了一阵，只见桌上摆的全是杂物，毫无贵重物事，忍不住皱眉道：“你……你又戏耍我了，唉，这当口可别开玩笑啦……”


  
顾俏兮把他按上倚子，纤纤素手伸来，笑道：“寿礼来罗！”说着在桌上铺了张白纸。


  
卢云皱眉道：“一张白纸？这……这便是寿礼？”顾倩兮不答，笑吟吟地递来一枝毛笔，塞在卢云手上。卢云面色惨然，道：“要送这只笔？这不太寒怆了些？”


  
顾倩兮噗嗤一笑，道：“谁要你送笔了？我是要你画幅寿画，写上几个字啊！”


  
卢云恍然大悟，原来顾倩兮是要自己题字为礼。他连连摇头，道：“我的书画又不值钱，如何送得出手？”顾倩兮庄容道：“你是己巳年状元，一甲进士及第，又在承天殿上应了圣上的绝对，文名早已远播天下。可别妄自菲薄了。”


  
卢云猛然醒悟，喜道：“原来如此，我自己倒没想过呢。”


  
顾倩兮将笔杆交在卢云手里，又道：“以你新科状元之尊，亲题的字画可不是寻常物事，一来带喜，二来尊贵，人家想求都还求不到呢！”


  
卢云大喜，当下提笔便画，不多时，便画了幅“岁寒三友图”出来。他才情高绝，虽只寥寥数笔，笔意却是苍然劲节。顾倩兮赞道：“好一个卢郎，寒冬将至，这松竹梅最是应景不过呢。”她随口品评鉴赏，竟是赞不决口。一来这“岁寒三友图”确是佳作，二来这画是情郎所绘，便是狗爪子胡印，也要夸奖几分，直把卢云夸上了天去。


  
卢云脸上一红，心道：“听她说得这般好，敢情我已列入当朝四大家了？”他盖上了知州的官印，又在一旁写上了贺词。他放落了笔，等着墨汁阴干，忽地想起欧阳家财大势大，今日宾客必多，想起交际一事，不由烦心，皱眉便道：“我现下是地方父母，可过去少与人应酬来往，唉……人情不熟，一会儿可别失礼才好。”顾倩兮知道心上人不善交际，忙劝慰道：“你莫烦忧，凡事有我在呢。”


  
顾倩兮出身豪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长袖善舞，风度翩翩的人，她是见得多了，反倒是像卢云那样正直敢言的，却没见过几个，也是为此，才赢走了她的芳心。只是情场上可以占便宜的，官场上可就不行了，卢云个性刚硬，一个不留神，定会得罪地方豪门。顾倩兮看在眼里，早有盘算，昨日便向洪捕头打听了，知道欧阳南是个大而化之的人，一会儿便让卢云应付，至于欧阳家的女眷老小，便由她出面担待。看她顾大小姐手腕高超，此番出手，定让满门老幼服服贴贴，日后卢云若有什么请求，这些人决计死心塌地，不敢有违。


  
二人说话间，那墨色已然阴干，卢云将书画卷起，便与顾倩兮联袂乘轿，一同赶去欧阳府。


  
行到欧阳府上，门口家丁见了官轿到来，已知新任知州驾到，当下慌不迭地往内禀报。卢云甫下轿来，只听两旁传来一阵掌声，家丁提声道：“长洲新任知州，钦点状元郎卢云卢大人驾到！”卢云生性朴素，什么时候受过这般排场？他面色微微一窘，只想掩面急走，稍微转身，一个没提防，脚下竟在轿梁上一绊，人便往前摔下。


  
眼看使要跌个狗吃屎，卢云心下惨然，只想使出轻功翻转，又怕惊吓了围观百姓，正不知如何是好，猛地一双手凑了过来，一把将他扶住。


  
卢云抬头急看，却见一名老者笑嘻嘻地看着他，想来便是欧阳家的老爷欧阳南了。


  
卢云慌忙拱手，道：“晚生卢云，见过欧阳老爷。”欧阳南大笑道：“什么晚生？卢知州实在太客气了！你卢大人驾临长洲，老夫却是一无所知，未曾远迎，实在是罪该万死啊！”


  
卢云连忙摇手，道：“老爷可别这般说，我是地方父母官，怎能惊扰百姓？”


  
欧阳南笑道：“欧阳家过去是‘江南铸造’，也算个官儿，说来都是自己人，卢知州就别客气啦！”


  
两人说话间，一名汉子已然跪倒在地，道：“下官巩志，拜见卢知州。小人不假而出，这几日不曾在衙门办事，还请知州重重责罚。”卢云知道这巩志便是他的师爷，只见他身材壮硕，不似一般师爷那般牙尖嘴利，弱不经风的模样，心里已多了几分好感，连忙将他扶起，道：“巩师爷快别如此，你师门有事，当然须得回来帮忙了。”此时巩志跪在地下，给卢云伸手一托，身子不由自主地站起，显然这位知州的功力远在他之上。巩志躬身拱手，微笑道：“知州大人文武全才，好了得的功夫啊！”两人相互打量，都有惺惺相惜之感。


  
众人边走边说，已然入了大厅。顾倩兮是女孩儿，当时男尊女卑，她便自行跟在卢云后头，一齐走进厅内。


  
只见厅上摆了四五十张圆桌，不少宾客已然坐定，贺客云集，大厅却不见窘迫，足见欧阳家的财势确实惊人。卢云细看众宾，只见他们多半形容怪异，有的更是携带兵刃家伙，多半是江湖中人，他心下暗暗留神，想道：“这些人龙蛇混杂，我可要小心应付了。”


  
正想间，欧阳南已给他排定了上位，却是让他坐了首座。卢云谦逊道：“小子年幼，欧阳老爷万不可如此。”欧阳南笑道：“自来朝廷官长谁不坐这大位？卢知州就别客气了。”


  
卢云面红耳赤，远处顾倩兮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卢云只好就坐。眼见青衣秀士早在身旁坐定，卢云向他尴尬一笑，道：“掌门来得早啊！”


  
青衣秀士目光炯炯，径往厅上众人打量，卢云心下担忧，便问：“看这些人不是寻常百姓，可有什么不法歹人么？”青衣秀士摇头道：“卢知州放心，今日是铸铁山庄大喜的日子，请的多是亲友，应不会有什么大厮杀。”卢云见他胸有成竹，多少也安下了心。


  
此时顾倩兮也已坐定，却是坐在女宾席位，身旁尚坐着艳婷、娟儿二人。卢云见顾倩兮与艳婷言笑晏晏，两名美女交头接耳，宛若花朵般可人，四下宾客都是不住眼地偷看她两人。卢云心下暗暗奇怪：“前几日她两人说话时针锋相对，怎地现下又跟好友一般，真是让人猜想不透。”只是想起自己不必再与她们同桌，不免心下称庆。他转头四下看去，厅角却有不少人正自聚赌，只见阿傻兴高采烈，看他面前堆满了银子，想来今日手气不坏。


  
正看间，忽见几名高大老者走来，青衣秀士当场起身相迎，卢云自也站起，众人互报姓名，却是点苍七雄来了。过不多时，只见峨眉掌门、泰山掌门也都派了第一代门人与会，看来今日寿宴虽比不上宁不凡封剑退隐，却也是江湖上的一桩盛事。


  
这些人多曾参赴宁不凡的退隐盛会，说来都算正道的英雄。卢云身负长洲治安，眼下有这些人物帮忙，一会儿便有凶徒前来长洲滋事，那也不必担忧了。众人相互寒暄，卢云虽然江湖经验甚浅，但他官至知州，众人也不敢怠慢，一时颇为热络。


  
过不多时，寿宴便自开席，卢云是此地父母官，自需上前说话。他上前一拱手，道：“诸位高贤，在下长洲新任知州卢云，昨日方至此地上任，喜逢欧阳老爷子七十大寿，便欣然来此贺寿，以表朝廷对欧阳一家祝贺之意。所谓贺寿，自古由来甚多……”卢云平日饱读典籍，难得有机会当众说法，自是要好好运用一番。他叽叽聒聒地说了一大篇，却见下头人等嘻嘻哈哈，各自喝酒谈天，全无一人专心聆听，便连顾倩兮也不停地应付欧阳家女眷的询问，全然闲不下来。


  
卢云说了老半天，只见赌的赌，玩的玩，全无一人理会于他，当下急急收尾，道：“是故，下官知州卢云于此恭贺欧阳老爷长命百岁，福禄双全！”话声甫歇，只见满堂宾客精神为之一振，人人都停下手边的事，一齐转头朝他看来，似乎要他赶快下去。


  
卢云心下大怒，想道：“好啊！只要我这知州一开口，你们便去吃喝玩乐，只要我闭嘴，你们精神就来了，真是可恶。”他哼了一声，又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七十古稀，实乃至德，盖天地首重仁爱……”此言一出，众人又高声谈笑，各自玩闹起来。


  
也是无计可施，卢云只得闷咳三声，假做吟诗已毕，料来也无人发觉。他取出贺礼，朗声道：“当此大寿，敝人仅以书画一幅，致赠欧阳老爷，仓促之际，还请笑纳。”


  
欧阳南接过书画，将之展开。厅上众人见有礼品可看，都是转头过来，只见这“岁寒三友图”笔劲非凡，众人虽是武夫居多，看不出其中珍贵，但反正是知州大人所赠，想来决计不至寒酸，一时都胡乱喝彩。只听远处有人叫道：“好漂亮的菊花！不愧是知州大人画的，真是他妈的美啊！”


  
卢云心下苦笑，寻思道：“这群人真是如同文盲，却把梅花当作了菊花，居然还可以出言夸赞，真是莫名其妙。”远处顾倩兮听了一众江湖人物的胡言乱语，也忍不住掩嘴轻笑。


  
众人中只有艳婷满是钦佩之意，一双妙目不住朝卢云看来。卢云不知她为何望向自己，当下也报以一笑，心道：“怎么艳婷姑娘懂书画么？看来九华山弟子真个文武双全，渊博非凡啊！”


  
欧阳南接过书画，着实夸赞一阵，倒也说得头头是道。卢云见他喜爱自己所赠的寿礼，这才喜气洋洋地坐下。过不多时，各人纷纷送上贺礼，只见青衣秀士送的是一只雪山人参，其状已成人形，颇为珍异，青衣秀士话却不多，淡淡地道：“这是敝山自行栽种所成，请老爷子笑纳。”众人闻言，一时大为惊叹，不知这野生人参怎能自行栽种而成，都是议论纷纷。


  
欧阳南谦逊道：“老朽不过虚长几岁，却劳烦掌门赠这等贵重物事，却要我怎么经受得起？”他与青衣秀士相识数年，交情平平，谁知他却送上这等大礼，当下在那里推辞一番，方才收下。


  
青衣秀士之后，其余众人也纷纷送上礼品。点苍七雄送的是只金狮，想来值得上千两银子，颇为贵重。峨眉泰山两派送的都是折扇、锦袍之类的物事，也都是有些渊源的物品。但其余诸人送的参差不一，有的颇见诚意，有的却只应景之用，聊胜于无。


  
众人送礼已毕，各说了些祝贺之词，便纷纷坐下吃食。自古“吃”这一字，便是各类婚丧喜庆的重头戏，举凡生子嫁女，升官送终，全都少不了这一宇。果然众人交代了礼品，便各自大吃大喝，恨不得多捞几两回去，够本之意，真是溢于言表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巩志见众人酒饭已毕，各自在那喘歇，便上前道：“今日敝庄双喜临门，一来适逢吾师七十大寿，二来天降奇物，传言中的‘雷泽刑天锤’已然见世。当此双喜之庆，敝庄将重开‘洪武天炉’，再行铸铁之举。”


  
这“雷泽刑天锤”五宇出口，众人都是哦了一声，卢云虽曾听青衣秀士提过这只神锤，却不知这锤子的全名便叫“雷泽刑天”。


  
只听一名道士哈哈大笑，这人满面红光，正是点苍七雄排名第三的赤川子。他行上前来，笑道：“这可太妙了，我赤川子行走江湖多年，一直耳闻这神锤的好处，还请巩狮儿快快取出，也好让贫道大开眼界！”他言语间隐隐有些兴奋，当是对这“刑天锤”心仪万分。


  
巩志笑道：“神锤见世，敝派自不会藏私，当用以造福生民。赤川道长若是要看，敝庄如何敢怠慢？”伸手一挥，霎时五名家丁合力抬出一只铁锤。


  
众人听这神锤的名字好生威风，又见这锤好生沉重，居然要五六名家丁合力抬出，当下急急伸头来看。谁知一看之下，不免大为失望，只见锤身古旧，上头满是铁锈，形状虽然硕大无比，但也看不出什么了得之处。众人暗自摇头：“什么神锤，名字这般了得，却是破烂东西一件。”


  
巩志见厅上众人多半面露失望之色：心下暗暗摇头，寻思道：“这些人全是土包子。”但他用意不在炫耀，却也不多加说明。


  
卢云定上前去，俯身去瞧，众人见知州走来，纷纷让了开来。卢云细目看去，这神锤满布铁锈，看似平庸，但仔细一瞧，那锤面却隐隐裹在一层青光之中，看来此锤定有神秘之处。巩志见他连连颔首，便微笑道：“大人有何高见？”


  
卢云淡淡地道：“相传汉代以‘雷泽’为雷神，‘刑天’则是天神之敌，是为山海经所载神祗，汉代以后，此二神并不常见。照此看来，此锤当是汉代古物。”


  
巩志双眉一轩，拱手道：“大人果然高见，一语中的，传说这神锤便是汉代张衡所传，至今已有千余年。”他见厅上众人都已看过这神锤，便道：“天降祥瑞，既然‘雷泽刑天’已然现世，仗此天威，我庄定可重新开业，再起‘洪武天炉’之火。”说着向卢云等人一躬身，道：“一会儿还请卢知州及青衣掌门一同见证，让朝廷大臣知晓这‘洪武天炉’确可制作器械，绝非江充大人口称的废物。”厅上众人多半不知铸铁山庄与朝廷间的恩恩怨怨，听巩志这么一说，都是交头接耳，纷纷打探详情。


  
巩志道：“吉时已届，请各位稍移尊步，随我派门人前去见证‘洪武天炉’。”厅上众人多是粗鲁的武人，耳听有好戏可看，登时轰然道：“走啊！快啊！”不少性急的便自冲出大门。眼看几名老者尚在喝酒，巩志自不好催促，只在一旁等候，几个年轻壮汉径自叫道：“快啊！有什么好喝的！”


  
好容易众人凑得齐了，便由欧阳南带领，径自往城南而去。卢云心道：“听说这天炉性子倔傲无比，到底什么是傲性之炉，我今日可要见识明白了。”正走间，忽觉右侧有阵幽香，卢云心下一喜，知道顾倩兮来了，便想去握她的小手。两人手掌相触，卢云忽觉不对，细目一看，那女孩儿却是艳婷，当下只把他吓得屁滚尿流。他往左侧闪去，却又撞上了一个温软的身子，他吓了一跳，便要往前飞跃。旁观众人心下一奇，都想道：“这知州大人有些怪，怎么走路歪七扭八的，可是生什么病了？”


  
却听那女孩儿道：“卢郎，你怎么了？”这声音却是顾倩兮。卢云拍了拍胸口，转头向她一笑，道：“没事，我只是想到‘洪武天炉’好生了得，这才有些失态。”


  
顾倩兮笑道：“这‘洪武天炉’尚未生火，我看你这‘知州卢’便要烧起来了。”卢云脸上一红，心道：“我方才只一认错人，便给她发现了，这姑娘家的眼光怎地如此锐利？”


  
众人行到城南，只见一座十来丈高的大炉，看来雄伟壮阔，想来便是什么洪武天炉了。正看间，欧阳南已然掀开炉旁的封条，说道：“我家这座‘洪武天炉’另有一个名字，名唤如意炉。此炉大有灵性，用的是沙模烧烤，绝非常炉可比。”众人心下一奇，寻思道：“炉子又不是猫狗，怎能有什么灵性？”当下都是好奇，只想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有灵性的炼铁炉。


  
卢云心道：“自古以来，无论是木匠、铁匠、石匠，莫不以为器械有神。看这欧阳庄主虽是非凡人，却也脱下了这等谶纬之说，无怪会给江充安上了罪名。”


  
欧阳南亲自烧起炉火，霎时间火光四溢，烈焰腾天。众人见这炉火烧得如此之快，无不大为骇然。卢云细看那座大炉，只见通风口居于北面迎风，想来此际正值秋冬之交，风力定能自行灌入，无怪这炉火须臾间便烧得如此剧烈。


  
欧阳南命弟子取出物事，见是只百两重的元宝，道：“今日便以这金子为试。”他将金元宝置于地下，取出“雷泽刑天锤”，呼地一声，猛力灌下，只听巨震一响，直若雷鸣。众人心下骇然，都想道：“好一只‘雷泽刑天锤’，光听这声音就非同凡响。”


  
众人细看那金元宝，只见已然给压得极扁，宛若一只盘子也似，地下另有些细细的粉渣。欧阳南从地下拾起粉末，道：“诸位请看，这不是金粉，乃是添加在元宝中的铜粉。”


  
众人看过之后，都是啧啧称奇。看来这神锤敲落，巨力震荡，居然能震脱其中杂质。一般铁匠敲打铁面千百锤，无非是想去芜存菁，使铁中含碳之量改变，但这神锤一记敲下，却抵得上旁人的千百锤，果真是非凡之物。


  
欧阳南运起内力，将压扁的元宝吸附于神锤之上，跟着丢人炉火中锻炼。众人见他内力深厚，轻易便将元宝吸起，一时都是暗暗称许。卢云带着顾倩兮，也自立于人群后观看，卢云见意中人脸露讶异之色，好似颇为叹服，颔首便道：“这位欧阳庄主内劲不小。这黏劲用得恰到好处，不愧是欧阳家的宗主。”顾倩兮听他出口品评，似乎胸有成竹，不禁又惊又喜，当即问道：“怎么？你也会这手功夫么？”


  
卢云微微一笑，他的“无绝心法”也能从掌心运出一股吸力。当日在西疆悬崖上，不知多少次靠此救命，这才活了自己与公主的性命，以功力而论，也未必输于这个炼铁宗师了。当即运起内力，掌心发力，登将顾倩兮的小手牢牢吸住。


  
卢云微微一笑，道：“我这黏劲使将出来，你可万万甩不开。”


  
顾倩兮眼角秋波，啐道：“人家练功是拿来吸金元宝的，你却是拿来干什么？”想起心上人文武双全，非但文才出众，武功也不在堂堂的炼铁宗匠之下，忍不住喜上眉梢。


  
欧阳南烧烤半晌，见元宝渐渐熔解，便提起刑天锤，入炉取金，将之遍示宾客，道：“诸君请看，这便是‘洪武天炉’的如意妙法。”


  
众人早想见识所谓的神炉灵性，当下急急去看，只见金元宝已然烧成一枚金球，圆润滑腻，光可鉴人，便用沙模来造，也未必有这般细腻，一时之间，无不大为惊叹。


  
欧阳南将金球放在地下，道：“诸位，这只金元宝之所以烧成球形，绝非我欧阳南所为，而是‘洪武天炉’以为黄金纯正，当做球形，这才将之锻烧成这个模样！”


  
他见众人议论纷纷，各有不信之意，欧阳南又道：“寻常铁匠打造物事，定要事先造模，否则不成形状。但我家天炉号称不世玄秘，岂同凡俗？这炉下乃是一只沙坑，坑中藏有矿脉，名曰‘如意八宝砂’，内含金银铜铁锡铅等八宝。如意砂依着锻烧物事的天性，自行为之包覆烧结，如非事先定制砂模，否则炉里会烧些什么物事出来，那是无人知晓了。”


  
众人闻言，更感讶异万分。照他这个说法，这“洪武天炉”竟能依照锻烧之物的属性，自行为其打造形状，听这话如此荒唐，众人都感难以置信，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


  
欧阳南又道：“纯金太软，放入神炉冶炼，便得赤铜。铁质易锈，神炉便为之掺混银铬。只要烧冶之物本身有未尽良善之处，天炉凭着‘如意砂’的种种奇妙，便能为之增补。”


  
一名宾客面带冷笑，道：“照你这么说，不管你放任何东西下去，这天炉都能为之妥善锻造了？”欧阳南道：“正是如此。只要是有用之物，这天炉都能烧出个妥切的模样来。”


  
那宾客哈哈大笑，道：“可若东西本身已达完美之境，这天炉该怎么办？”


  
欧阳南摇头道：“世间万物都有缺陷，何来完美之有？”那宾客冷笑道：“你休要随口狂言，且看我这把刀。”说着解下佩刀，递给了欧阳南。


  
那宾客面有得色，道：“这刀是我在武当山下的天龙铁铺里打来的，足足花了我三千两银子。如此天价，还会有什么不足么？”欧阳南听他说得狂，登时哦了一声，急忙伸手接过，跟着细摸刀身，却是良久不语。那宾客冷笑道：“怎么样，天龙铁铺也是响叮当的字号，比起你炼铁山庄的手艺如何啊？”


  
欧阳南叹了口气，摇头道：“阁下给人骗了，这柄刀铁质不纯，怕不是好货。”


  
那宾客怒道：“这刀随我已有十年，转战大江南北，无往不利，你居然敢出言嘲笑？”


  
欧阳南无意招惹纷争，他将刀上下挥动，道：“在下绝无嘲讽之意，请阁下莫要见怪。这样吧，既然天炉已然重启，我便把这柄刀重新锻造一番，你说可好？”


  
那宾客老远赶来此地祝寿，早有所图，其实先前说的什么三千两云云，用意只在相激，也好捞些油水。此刻听欧阳南这么一说，已是掉入圈套，他心下大喜，但脸上却摆出不大情愿的神色，只皱眉道：“好吧，看在你诚心的份上，便让你试上一试。”


  
欧阳南听他说得狂，却也不以为忤，他举起“刑天锤”，望着那人，道：“你这刀杂质太多，需用‘刑天雷’敲打一记，方能去芜存菁。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那人笑道：“我这刀非比凡物，不怕敲打，你只管敲。”


  
欧阳南点了点头，暴喝一声，神锤已然砸下。只听巨响震爆，好似天雷击落，在众人的惊叫声中，那刀已然四分五裂，竟尔烂成碎屑一般。


  
欧阳南吓了一跳，惊道：“你这刀不是值得三千两银子么？怎地这般不耐打？”先前神锤敲在黄金上，只因金质极纯，便无散裂之象，谁知此时一锤击落，刀身竟如砖块般爆开，想来那宾客根本在胡吹大气，这柄刀定是值不上几两银子的西贝货。


  
那宾客见随身兵刀烂成一团，登时惨叫起来：“完啦！完啦！咱没吃饭家伙啦！欧阳南！你定要赔我！”欧阳南叹了一声，吩咐弟子道：“好了，就算咱们不对吧。带这位朋友到兵器库去，让他随意取件兵刀，算是赔给他的。”


  
那人大喜欲狂，嘻嘻一笑，便随弟子去了。这欧阳家手艺精湛，兵器库里藏有无数宝剑利刃，等闲家生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近二十年来不再外卖兵器，所藏更是丰富无比，想来那人定要因祸得福了。


  
眼见那人欢天喜地而去，欧阳南向场内宾客逐一拱手，道：“诸位朋友，好容易开炉复业，诸位宾客又是远道而来，我欧阳南定须打造出一把像样的兵刀，方能无愧‘江南铸造’之名。”说着朝弟子们吩咐，道：“你们去取铁砂来，师父今日要造柄好剑出来。”


  
这欧阳南贵为“江南铸造”，眼界自非常人可比，他所称的像样兵刀，恐怕已是一般人眼中罕见的神兵利刃。众人先前见识了金球的玄妙，都想见识一下，看欧阳南口称的好剑，会是什么样的神奇物事。


  
眼见山庄门人躬身答应，便要取铁砂出来，匆听一人道：“壮主不必麻烦了！寻常铁砂如何堪用？且看我这柄宝剑，倘若以此为基，重新铸造，定能打出一柄流芳万古的神兵，永为贵庄之见证。”众人转头急看，只见说话那人高瘦身材，身穿道袍，正是点苍七雄之一的赤川子。


  
赤川子跨步上前，刷地一声，抽出了佩剑，只见那剑约莫半人高矮，色做血红，望之如同火焰，大有玄异之象。赤川子面带傲色，昂然道：“此剑名为‘赤龙’，乃是本派密传的七大神兵之一。今日既然阁下坐拥神锤、天炉二宝，不如再加上我这一宝，也好打造出一柄惊天动地的好剑！”说话间平举剑身，但见剑上散出血样杀气，以气势观之，已是一口难得至极的利刃。赤川子有意展现威力，随手提剑，便对一侏大树斩下，剑身斩落，如裂纸帛，霎时树身已然倾斜，跟着便已倒落在地。


  
赤川子将长剑递过，沉声道：“谨奉赤龙，以图神剑！”旁观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兴奋鼓掌，都在大声喝彩。


  
寻常铸剑，多以精钢锻造，倘若本是神兵利刀，除非有破损缺口，否则极少有人愿意重铸。赤川子此时愿意借出爱剑，一半是因为天炉、神锤的名气实在太响，再一半则是因为“赤龙”剑身过长，与他的武功不太匹配，这才有意重新锻造，倒不是有意来出这风头。


  
欧阳南细细审视赤龙，颔首道：“纹理细腻，柔展并济，应为唐代工匠所制，确实是柄好剑。”他将剑柄除下，将剑刃平放地面，跟着取起神锤砸落，好来去芜存菁一番。


  
只听轰地一声，锤剑相交，火光四射。众人听这声音好响，急忙探头去看，只见那“赤龙”已然烂成一团，只余巴掌大小的一团红铁，其余碎屑都是四散分飞，溅得满地都是。


  
赤川子面色惨白，道：“怎么变得这般小？”欧阳南道：“这剩余的铁块，乃是‘赤龙’的真正精髓，其余纷飞之物，都是其中残渣，不如不要。”赤川子虽然肉痛，但他本就希望赤龙能稍短一些，当即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请阁下为我好生打造，也好造出一柄绝世匕首。”


  
欧阳南默然无语，径将红铁送人火中，只见炉火忽高忽低，青红相间，想来大炉已在锻烧。赤川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寻思道：“嘿嘿，这回若能打出一柄旷世匕首，配上我赤川子的神妙武功，从此点苍派便要名扬四海，那掌门之位，自也脱不出我的手去啦！”


  
他喜上眉梢，正自想像日后威风八面的好日子，欧阳南已将“雷泽刑天锤”伸入火中，跟着取了赤龙出来，道：“道长，您的赤龙已铸好了！”


  
赤川子大喜，急急奔向前去，旁观众人心下艳羡，也都上前观看。


  
百双眼精一起瞧去，却不见神锤上吸附有物。


  
赤川子惊道：“我……我的剑呢？”欧阳南皱起眉头，甩镊子夹起一根针，道：“不巧了，那红铁耐不住烧，竟变成一根针。”赤川子惨叫道：“我的赤龙！我的赤龙！”


  
欧阳南叹道：“对不住，你的赤龙变成赤针了。”


  
赤川子泪眼汪汪，伸手去取钢针，正要入手，欧阳南急喝道：“小心！烫！”这话声虽快，还是迟了一步，赤川子只觉掌心疼痛，霎时便给烫出一个水泡，那钢针更已掉落在地，直直朝一块大石落去。


  
只听哆地轻响，那针头向下，竟没入了半截之多。众人赞叹道：“好锋利！”赤川子见钢针锋锐无比，也不知该哭该笑，正要伏身去拾，谁知那针力道不歇，还在缓缓往下钻动，好似沉入泥沙一般，不过眨眼，便已沉入大石，跟着隐没不见。


  
众人见这钢针如此锋利，直是匪夷所思，忍不住都是骇异出声。赤川子也是吓了一跳，大叫道：“赤针！赤针！你可别跑啊！”他将大石搬开，只见地下留有一个细孔，那针又已钻入地底去了。赤川子惨叫道：“快拿铲子来！我一定要把赤针找出来！”欧阳家门人甚是过意不去，连忙取过铲子，让赤川子就地挖掘。


  
一名大汉喝道：“什么神兵利器？全是些假东西！”众人转头急看，只见那人身长九尺，端的是铁打的大汉，手中宝刀开阔雄大，刚猛罕异，宛如飞鹰展翅，想来定非凡物。


  
那大汉喝道：“退开了！”他抽刀出鞘，虎吼声中，已然举刀砍落。刀入石面，无声无息，霎时已将大石剖为两半。众人见那大石切面甚是光滑，无不大为震撼，想来这柄宝刀真是罕见的精品。


  
那大汉用力一掼，立刀于地，冷冷地道：“此刀名为‘翔鹰’，大大不同于‘赤龙’那西贝货，随你们整治吧！”


  
此时赤川子哭得死去活来，点苍山便由玉川子作主。他眼光尖利，一见这人虎背熊腰，便已将他认了出来，当下冷笑一声，回敬道：“我说哪来的傲慢小鬼，说话这般难听，原来是神刀门的少门主啊，令尊宋老爷子还好吧？”那大汉双目如电，沉声道：“你们这帮俗人别来扰我，我此来长洲，只为炼冶这柄宝刀，其余我一概不想理会。”


  
众人见他神态傲慢，各有不悦之色。欧阳南却是面无喜怒，他点了点头，道：“翔鹰……翔鹰……原来这柄便是大名鼎鼎的‘翔鹰宝刀’，此刀号为天下第十，今日一见，果非凡物。”


  
那大汉哼了一声，道：“天下排名，实乃虚妄，哪柄刀与我这‘翔鹰’较量过了？欧阳庄主未曾亲眼考察，仅以道听途说，便来论断高下，不免有失身分。”


  
欧阳南听了这话，却不生气，只微微一笑，道：“少门主不必气恼，是否神兵，刑天锤下，自能分晓。”他举起神锤，猛地敲落下去，只听当地一声雷震，那翔鹰宝刀竟只微微弯曲，丝毫不见碎裂。众人惊叹万分，忍下住大叫起来。


  
那大汉仰天狂笑，傲然道：“此刀如何！可否称得上天下第一？”欧阳南却不正面应答，只颌首道：“难得，难得，此刀确实罕见，且待我来试炼一番。”他拿起神锤，将之放入天炉之中。当此珍品，巩志不敢怠慢，便抢了上来，亲自拉扯风箱，霎时只见火光熊熊，直达尺许。


  
那大汉双手抱胸，凛然看着天炉，神色甚是自信。旁观众人心中都想：“好你个神刀门，平素尽是胡作非为，今日再给你们打出一柄绝世宝刀，怕真要横着走了。”


  
这“神刀门”自来多为朝廷办事，近年更派遣不少门人弟子在锦衣卫当差，深得江充欢心，若再打出一柄绝世宝刀，自可挤身武林第一流门派之列，足与武当、昆仑、华山、少林等大派并肩了。旁观诸人多与神刀门交情平常，眼见他们兴旺可期，无不面露妒嫉之色。


  
过不多时，欧阳南从天炉之中取出一物，高声喝道：“天炉妙法，已然重铸翔鹰，诸位请看！”说着以铁钳夹举宝刀，遍示群宾。


  
众人急急看去，霎时诧异出声，只见那翔鹰宝刀前头成铲，后柄如棍，成了一件奇形兵器。那大汉揉了揉眼睛，颤声道：“这……这是什么？”


  
欧阳南道：“‘洪武天炉’如意妙法，砂模自然浑成，以‘翔鹰’的铁质冶炼，自烧为这般模样。”


  
那大汉拿起那柄怪刀，只见前头实在太扁，有如扫帚一般，后头却细长如棍，实不知要如何应用伤敌，一时皱眉苦思。旁观诸人也是议论纷纷，都在评论这神刀的奥妙之处。


  
众人正自猜测，却听娟儿噗嗤一笑，道：“师姐，这怪刀前头好扁，后头却又连着一根杆儿，看起来好像是……好像是……”艳婷哦了一声，问道：“像是什么？”


  
娟儿笑道：“像是根锅铲。”艳婷忍俊不禁，掩嘴笑道：“真的很像呢，拿来炒菜应当不坏。”旁观众人细看之下，也觉此言不假，忍不住大笑起来。


  
卢云听在耳里，心头自也莞尔，想道：“看来这‘洪武天炉’当真是座狂傲无比的怪炉，人家的神兵利刃放了进去，它却硬要烧成锅铲模样，想来太也气人。”


  
耳听两名美貌少女出言调笑，那大汉如何听得下去，一时狂怒不止，喝道：“你们这两只雌的！却在放什么屁！”急怒之下，指着欧阳南骂道：“你这老狗子，把我这‘翔鹰’弄成这幅模样，我要你赔命！”说着伸手出来，便往欧阳南脉门扣去。欧阳南一来心里有愧，不敢闪避；二来那大汉身为神刀门第二把交椅，武功确实高强，霎时之间，手腕竟给那大汉牢牢抓住。那大汉举起怪刀，狂吼一声：“好一柄锅铲！老子先拿你的脑袋炒菜！”大怒之下，便往欧阳南脑门敲落。


  
欧阳家众弟子见状大惊，纷纷喝道：“快放开我师父！”卢云更是提声大喝：“大胆！休得伤人！”卢云尚未出手，只见满天花雨，无数奇形怪状的兵刀扑天飞来。原来欧阳家乃是炼铁世家，无数名刀利刃都是出自他们手中，众弟子们平日便打造了不少奇门暗器，以补武功的不足。


  
暗器飞来，那大汉却丝毫不怕，虎吼一声，举起怪刀一挡，只听叮叮当当连声轻响，那神刀仗着前头扁平如铲，竟将无数暗器接了过去。众人见这大汉武功了得，都是骇异出声。


  
那大汉将欧阳南往地下一摔，怒吼道：“看我杀了你！”众弟子见师尊危急，急忙奔下场中，卢云也急急下场，但刀铲已至额头，恐怕谁也救不了欧阳南的性命了。


  
当此生死一刻，却听一个温文的声音叹道：“好啊！好一柄能接暗器的宝刀啊！”旁观众人闻言回望，只见说话之人带着人皮面具，正是青衣秀士。


  
那大汉陡听此言，霎时便停下手来，怒目看向青衣秀士，大声道：“你说什么？你也在嘲笑我的‘翔鹰’么？”青衣秀士道：“在下岂有此意？只是我见阁下的兵刀非比凡物，方才无数暗器发来，你随手一挡，便将暗器尽皆收了去，有这等绝妙兵器在手，不知要羡煞多少英杰。”


  
这话一针见血，果然那大汉傻傻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上的“翔鹰宝刀”，颤声道：“没听你说，我倒真没察觉，这翔鹰原本太粗犷了些，想不到成了这怪模怪样，反而好使许多。”


  
欧阳南见他不再伤人，便也站起身来，皱眉道：“这位朋友，翔鹰宝刀之所以成了这怪模样，纯是天炉妙法所为。你若不乐意，一会儿老夫再以凡火重打造，将它做回原有模样，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大汉尚未回话，猛见一旁跳出名高瘦男子，喝道：“这位神刀门老兄，你若是不要这刀，求你卖给我吧！”那大汉一愣，转头道：“你是谁？”那男子下答，径自从背后取出一只巨大锅子，用力挥了挥。


  
那大汉只觉莫名其妙，怒道：“你怪模怪样地干什么？”那男子大声道：“我这锅子是二十年前请欧阳家烧出来的，从来不沾一点渣屑，只是始终找不到一只好锅铲！今日来此，便是求锅铲的，请老兄将这‘翔鹰’卖给我，多少两银子都成！”


  
旁观众人认出这名男子，低声都道：“这人便是御前名厨赵龙膳，都说他炒一道菜值得千两银子，原来也是欧阳铁铺的主顾。”


  
只听赵龙膳提声喝道：“阁下想清楚了！我厨艺天下无双，这‘翔鹰’若能为我所用，天下人可有口福了，求阁下快快把‘翔鹰’卖给我吧！”


  
那大汉听他说得荒唐，只虎吼一声，喝道：“滚你妈的！去死吧！”说着使出本门刀法，刀铲劈出，直向赵龙膳而去。这刀快速绝伦，却又静寂无声，登让众人目瞪口呆。寻常兵刃挥出，多会风声大作，哪知这刀铲形状特异，却能破空无声，若非柔韧锐利已达极点，绝不可能达此境界。一时之间，场内群豪无不大为惊叹，连那大汉也是为之心惊，抚刀赞道：“神刀，神刀，真是绝世神刀啊！”


  
赵龙膳见这了大威力，登时大叫：“什么神刀？那是绝世神铲啊！这位大哥卖我吧，姓赵的出三千两白银！”他口中说话，脚下却是往前急扑，竟要抢夺那柄刀铲。


  
那大汉暴吼连连，喝道：“不卖！”说着举刀出击，一招“旋风扫落叶”，平扁的刀头挥出，已笼罩敌手上下三路，竟比原本的“翔鹰”威力更广，登把赵龙膳逼开一步。


  
这雨人一个砍，一个躲，转眼便过十来招。赵龙膳身法轻盈，武功当非凡俗，只是在这神刀之前，全然无法还上一招半式。两人你追我逃，赵龙膳出的价码也已加到五万两白银。


  
几招过后，那大汉越加觉得这刀比以前更为顺手，长短轻重，尽皆如意，忍不住缓下手来，抚刀赞叹。


  
赵龙膳着地一滚，抱住那大汉的腿，哭道：“老兄啊！求求你把神铲卖给我，我这辈子烧菜辛苦，却不曾真个用过好器皿，民以食为天，求求你念在老百姓的份上，把这铲子卖给我吧！”说着呼天抢地起来。这赵龙膳也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人物，哪知为了买一柄锅铲，居然出到这等丑陋模样，众人都觉好笑。


  
那大汉一脚将他踢开，骂道：“好容易我这‘翔鹰’成了这等神奇模样，你居然敢动它的主意？给我滚！”赵龙膳滚倒在地，大声道：“你若不卖，咱便用偷用抢，也要搞它到手！”说着杀猪似的尖叫起来，又朝那大汉抱来。


  
那大汉给他缠得烦闷不堪，当场抱刀飞奔而去，赵龙膳却不死心，爬起身来，也是急追而出。众人见这两人一个跑，一个追，又是骇然，又觉好笑。


  
欧阳南提声叫道：“这位朋友，你到底要不要把翔鹰弄回原状？”话声未毕，远远听那大汉叫道：“免啦！从今以后，老子不练刀法，专搞铲法！‘神刀门’不复在矣，从此江湖只有‘神铲门’！”


  
众人正好笑间，忽听那赤川子叫道：“我的赤针！终于给我挖到了！”


  
众人转头急看，只见赤川子已然挖了一个五丈有余的深洞，想不到尖针柔细，还能入地如此之深，忍不住都是惊叹。赤川子从洞底跳了出来，手上捻着那根赤红细针，垂泪道：“想我一身剑法傲视武林，谁知我的宝剑竟成了一只针，天哪！这要找如何是好？”


  
匆听点苍七雄的玉川子道：“其实这针也未必是件废物，若以我派的‘点苍玉袖功’使动这根尖针，想来倒也不坏。”这玉川子乃是赤川子的师兄，此时一语道破玄机，登令赤川子身子一震。他低头细想“玉袖功”的套路，旋即大喜道：“师兄所言极是！若以玉袖功的灵动，配上这根神针的锋锐，我派武功定然大进！”他忽地想起一事，又自笑道：“嘿！我家妹子刺绣功夫冠绝云贵，先不提武功，便把这天下第一的绣花针送她，她定也欢喜无比！”说着喜悦跳动，竟似迫不及待，霎时飞身离去。


  
赤龙化剑为针，翔鹰炼刀成铲，都令主人感恩戴德，欢喜而去。青衣秀士颔首道：“好一座神炉，专损神兵利刃，却又另赐妙法，当真是特异之至了。”


  
欧阳南叹道：“唉……当年也是这炉子太过倔傲，才为我欧阳家惹来大祸。谁知有了这‘雷泽刑天锤’，还是烧不出真正的神兵利刃，唉……这可要如何是好呢？”


  
卢云见他低头叹息，心中便道：“看这怪炉如此奇特，怎能拿来铸造西洋火枪？想来朝廷罚这欧阳南，却是没罚错了。”正想间，却听身边一人走了过来，附耳笑道：“卢大人，这怪炉子酸溜溜地，仿佛似只倔驴子般，倒与你卢状元的驴脾气有几分相似。”


  
这声音秀气宜人，却又带着三分调侃，不是顾倩兮是谁？卢云望着心上人的粉脸，不由得微微一笑，心道：“倩兮这话虽是嘲讽于我，却也不失为一语中的。若要拿些破烂家生给我品评，我是决计出不了好话的，看来这炉子也和我一般尖酸狂傲。”


  
两人说笑一阵，那欧阳南却是愁眉苦脸。他叹息良久，转问宾客道：“难得有天炉神锤二宝，请问诸位孰要冶炼兵刀？”众人见锋锐如“翔鹰”一般，都给整治成一只锅铲，只怕自己随身刀剑连神锤那关都过不去，到时一个不巧，定给砸得稀烂模糊，众人心下害怕，都是摇头不语。


  
几名好事之徒心存好奇，心道：“他奶奶的怪炉，看老子丢些废物进去，它会生将什么狗屁出来？”这几人趁着欧阳南不备，径往炉里乱丢东西，一时间水壶、铜钱、旱烟杆纷纷飞入。欧阳南猛地惊觉，急道：“你们别乱来！”那几样烂东西落入炉口，只见炉火往外一卷，径自将那些废物烧成灰烬。众人吓了一跳，连忙退开。


  
众人正惶惑间，忽听一人道：“神锤、天炉虽已降世，但等不到真正的玄铁神钢来冶炼，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众人转头急看，只见一人身穿白袍，痴痴地注视洪武天炉，却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卢云见了这名白袍客，心下大惊，拉住顾倩兮，急急向后退开一步。


  
顾倩兮急问道：“怎么了？这人是谁？”


  
卢云低声道：“他便是‘剑神’卓凌昭。”

第九卷 神剑擒龙 第五章 神剑降世


  
自华山一会后，卢云已有半年未见这位昆仑掌门，此时乍然见面，只见卓凌昭瘦了一圈，脸上神情颇见憔悴，竟不复昔日的冷傲神采。想来他败给宁不凡之后，定是折磨得很了。


  
众宾客多也参与宁不凡归隐大会，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卓凌昭，忍不住都是诧异出声。


  
欧阳南自也认得这位一代剑宗，陡见此人到来，却不惊慌，只拱手见礼，问道：“据说卓掌门的佩剑已在华山毁去，莫非今日也是来求剑的么？”


  
卓凌昭闭上了眼，颔首道：“庄主料事如神，若非如此，卓某人又何必费尽千辛万苦，硬要找出这柄雷泽刑天锤来？”众人听了这话，都是大吃一惊。欧阳南也是啊地一声，颤声道：“原来这柄神锤是你送来的，我们两家从来不熟，你……你何必对我这般好？”


  
卓凌昭淡淡地道：“欧阳庄主是本朝排名第一的炼铁师，又坐拥神妙难言的洪武天炉，这柄雷泽刑天锤若不归你所有，天下有谁该得？”


  
欧阳南听了对方的奉承，已知他必有所图，当下嘿嘿干笑，道：“看阁下如此费心，当是要打出一柄真正的好剑了！”


  
卓凌昭傲然望天，颔首道：“正是。”


  
众人闻言，无不面上变色，心下都有惧意。


  
卓凌昭生性好胜，自败给宁不凡后，无日不在苦思自己剑法的破绽。他那日以一招“霞光千道”，连番使动无形剑芒，却始终拾掇不下宁下凡，最后还惨败在对方的“仁剑震音扬”之下。卓凌昭思来想去，自觉内力不输对手，剑法也不见得弱于对方，推算起来，最大的症结便是人剑不能合一的缺憾。


  
那宁不凡自称“我就是剑，剑就是我”，武功平凡自然，便是使动寻常兵刃，也有取胜之道。但卓凌昭自称“神剑如我，吾即剑神”，却不能没有真正的神兵利器来搭配。卓凌昭的武功霸道异常，那日斗到最后关头之时，更以全身功力灌入剑中，结果反将长剑震成粉碎，终使他的武功破绽大现，以致兵败如山倒。


  
卓凌昭自知内力威震当世，但若兵器承受不住强悍内劲，一切都是枉然。便是为此，他便请出欧阳南，好替他打出一柄真正合用的兵刃，以补人剑不能合一的缺憾。


  
卓凌昭凝目望向欧阳南，道：“老爷子，在下这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答应？”


  
往昔卓凌昭开口闭口自称“本座”，什么时候用了“在下”两字？欧阳南听他说话谦和，心下反而更担忧。眼前这人恶名远播，自己若要推拒，门人弟子哪还能行走江湖？恐怕一出长洲，便要给昆仑高手砍成烂泥。他低头思量一阵，叹道：“卓掌门如此诚心，又送了这等重礼，于情于理，老夫都该为掌门打出一柄好剑。请掌门不必担忧。”


  
欧阳南命人取出铁沙，立时便要打剑。卢云看在眼里，却是暗暗惶急，寻思道：“这卓凌昭武功已然如此高强，再给他拿了神兵利器，天下还有谁制他得住？”


  
卢云虽想出言阻止，但打剑一事，纯属欧阳家与昆仑山的事，自己虽是州官，却未必有足够道理阻扰。何况此时杨肃观尚未到来，若要说破了动手，仅靠自己孤身一人与几十名官差，实在不是人家的对手。更何况顾倩兮就在身边，自己还要分心保护？


  
卢云心中忧虑，便望向青衣秀士，要看他如何示下，却见这位掌门仍是一言不发，似在静观其变。卢云暗暗推算，知道不能硬干，心中暗叹：“看青衣掌门的意向，今日是不会出头的，我还是等调集部队之后，再想法子擒拿这群贼人吧！”


  
正想间，那欧阳南已将铁砂取出，正要倾入炉口。卓凌昭已自行上前，淡淡地道：“欧阳庄主不必麻烦。我已自备了铁料。”


  
欧阳南哦了一声，正待要问，只见卓凌昭一挥手，霎时后头传来一声暴喝，跟着浓重的喘息声响起。场中众人听这喘息粗重低沉，好似有苦力到来，心下一惊，无不回头去看。


  
车轮磨地，嘎嘎声响，远处缓缓行来一辆大车，上载一颗巨大圆石，望之甚是沉重。众人见推车的汉子多达四人，却是金凌霜、屠凌心、钱凌异、莫凌山等昆仑好手。这四人脸上流下大滴汗水，看他们推车时咬牙切齿，发声呐喊，好似吃力无比。众人心下一惊，寻思道：“这四人武功高强，个个能担千斤，怎会推不动这辆大车？莫非车上的巨石真个是沉重异常？”


  
众人细看车轮，只见那轮子也是精钢所铸，此时却有变形迹象，又见地下车轮的痕迹深陷地下，所过之处，无论是石板沙地，都给压出一道寸许长的深沟。以此观之，这巨石确实沉重至极。


  
推车行到近处，那刑天锤莫名震动，隐生蓝光，跟着往前滑去。众人的兵刃更是嘎然作响，连顾倩兮、艳婷的首饰也在晃动。卢云天性聪颖，一见这等异象，心下便是一凛，忙唤道：“大家小心！这巨石有磁力！”众人闻言，急忙抓住兵刃，就怕飞了出去，误伤旁人。


  
寻常兵刀还能拿住，那刑天锤感应甚强，有如活了一般，霎时便冲向大石。“铁狮儿”巩志见状不妙，急忙拉住锤尾，但磁力实在太大，却把他一起拖了过去，几名铸铁山庄的弟子跳了过来，全都压在“刑天锤”之上，只盼阻住锤身移动。


  
此时磁力越来越强，六名弟子以全身功力拉扯神锤，却阻不住向前之势。只见地下慢慢地拉出一条痕迹，那巩志的虎口也已破裂出血。欧阳南心下领悟，急忙喝道：“大家不必硬撑，这两件东西一主阴，一主阳，本该相合！你们快快松手了！”


  
众人闻言，当场松开了手，那神锤刚地一声，直向大石飞去，势道极其猛烈。昆仑诸高手见神锤撞来，也是大吃一惊，立时避了开来。


  
只见神锤撞在巨石上，似乎努力要往里头钻去，只是那巨石甚是坚硬，却是不为所动，场边众人无不目瞪口呆。欧阳南见了眼前异状，也是大为惊叹，他嘿地一声，问向卓凌昭，道：“这可是‘梅山铁精’？”


  
卓凌昭点头道：“欧阳庄主果然渊博，这正是铁精。若非我有剑神古谱，否则也寻无觅处。”欧阳南哈哈大笑，道：“无怪你要把‘雷泽刑天锤’找来。否则这石壳如此坚硬，要如何取出里头的精华？”两人如此对答，旁观众人却连一个字儿也听之不懂，无不一脸茫然。


  
说话问，只见天边彤云密布，闪电隐隐，似有天雷要落。欧阳南双眉一轩，道：“大家退开一点，阴阳交会，正负相合，‘刑天锤’要引雷下击了。”众人吃了一惊，都是不信，但此时异象连连，再不信邪，那也由不得你。眼看风声呼啸，雷云满布。卢云率先拉开顾倩兮，两人走得远远地。其余众人见知州大人已然避开，也是纷纷走远。


  
便在此时，天际闪过一道白光，跟着霹雳巨响，那白光正落在刑天锤之上，霎时石屑纷飞，大石已然暴成碎片。烟雾弥漫，满地乌黑烂渣，地上滚出了一颗灰黝黝的圆石。那石头约有斗笠大小，状如鹅卵，形状却比方才的巨石小了甚多。雷电击打，圆石的磁性似已消失，众人拿着兵刃，都在那儿喘息。


  
顾倩兮见了这怪石，霎时樱唇微张，惊道：“这就是铁精了？”青衣秀士颔首道：“典籍有载，太古舜帝当政之时，天坠红物于梅山，大地震动，太阳七日不落海。众臣为此叹曰：‘唯天唯大，如日方中。’恐怕这便是梅山铁精的由来了。”此时卢云、娟儿、艳婷等人也各自探头来听，听这“梅山铁精”来历甚奇，无不惊讶难言。


  
这厢铸铁山庄众弟子都是铁匠出身，自知铁精传闻。相传炼剑之时，只要置入一点半点，寻常兵刃便能成为天下罕见的奇珍异宝，本以为这是传说，想不到世间真有这等怪异东西，不由得瞠目结舌，在那死命来瞧。顾倩兮官家小姐出身，更不曾见过这等罕异怪事，她俏脸惨白，只紧紧抓着卢云的手臂，掌心满是冷汗。


  
天降神雷，异象陡生，非只场内众人惊骇，连那欧阳南贵为天下无双的铸铁师，却也难掩兴奋神色。他揉了揉眼睛，叹道：“老夫活了七十岁，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见到这宝贝，嘿……老天真是待我不薄了……”说着走上前去，轻抚那块“铁精”，神情仿佛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满是爱怜之意。


  
卓凌昭见他神思不属，当即微微一笑，道：“欧阳庄主不必伤感，现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打造这块铁精。这还请你多伤神了。”


  
欧阳南蹲在铁精之旁，上下细细抚摸察看，颔首道：“铁精乃是天地间纯度最高的铁料，以这块圆石之重，当可打上百十把兵刃。不知卓掌门有何打算？”众人听说要有百柄宝剑问世，都是大为惊叹，看这铁精如此宝贵，这百柄神兵中只要有一柄落入自己手中，日后定可称霸一方了。一时都是喜形于色。


  
哪知卓凌昭却只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卓某所求不多，一柄利刃足矣。”


  
这铁精如此罕异，若只造出一柄兵器，实是暴殄天物，说来太也可惜。众人听了卓凌昭这话，无不摇头叹息，有的更现出护嫉憎恨之情。


  
欧阳南却不以为意，他是打铁匠出身，只管造剑，不问其他，何况材料是人家带来的，道具是人家赠的，自己如何能多置一词？他照着行规，点头便道：“掌门既然如此说了，老夫自需凛遵。”卓凌昭微微点头，道：“好说，这就请庄主动手。”


  
欧阳南更不打话，当下举起神锤，用力往那铁精敲打，只听咚地一声，铁精只凹下了一块。先前不论是宝刀宝剑，金银元宝，莫不一锤成灰，这铁精挨了神锤重击，却无碎裂之象，看来此物确实宝异非常。


  
欧阳南提起神锤，正待要敲，却见铁精缓缓拱起，先前受击凹下之处，竟又恢复了原状。欧阳南吃了一惊，提起神锤，当场奋力一击。那铁精受了重锤，登又凹下，但过不多时，下陷处再次缓缓突起，模样一如平常。


  
欧阳南抹去冷汗，他毫不死心，运起深厚内力，出锤如飞，一连敲了数十记。哪知他徒然敲得满头大汗，那铁精过不半晌，复为卵形，竟无分毫改变。


  
众人心生赞叹，想道：“这神锤所向无敌，却也耐这铁精不得，看这两大名物同时现身，却要欧阳南如何料理？”


  
欧阳南满身大汗，知道其中有异，他俯身蹲地，细看良久，叹道：“这铁精有展性，打它不得。”巩志走了过来，道：“师父，既然这块铁精如此灵异，也许不需敲打，可以直接锻造。”欧阳南拍手道：“此言有理，正该如此铸造！”他吩咐弟子道：“你们几人过来，将这铁精抬起，放入天炉里。”


  
众弟子答应一声，急急奔上前来，众人各抓一角，奋力往上一托，便要将铁精搬起。谁知这铁精重量着实惊人，饶那一众弟子连声呐喊，脸红气喘，那铁精却似生了根一般，全然不为所动。欧阳南沉思良久，他走上两步，拿起“雷泽刑天锤”，往那圆石一靠，霎时运起毕生功力，奋然道：“起！”


  
内力到处，只见刑天锤靠着一股黏劲，竟将沉重至极的铁精慢慢吸起。顾倩兮站在一旁观看，眼见欧阳南全身汗水直下，老迈的肌肉不住颤抖，她心下担忧，低声问道：“这位欧阳庄主这么大的年纪，还使得这般力气么？”


  
一旁巩志听了她的问话，答道：“小姐莫要担忧！我等炼剑士不见奇珍异宝则已，一旦亲见，那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将它铸成兵器。我师年岁虽老，但以此铸剑雄心而论，却与少年无二。”


  
卢云点了点头，心道：“铸剑名为小道，其实与学儒求武之道无异，都是秉着赤诚，求其极致。我可不能小看了。”


  
偌大的炼铁场寂静无声，只闻欧阳南沉重的呼吸声响，众人见他一步步地行向天炉，脚下踩出的印子却深达寸许，想来生平功力已发挥至极点。


  
欧阳南走近天炉，炉口已扑出阵阵青红热焰，欧阳南内劲略松，已将铁精送入炉里。他抛下神锤，猛力扯动风箱，顿时间烈焰腾空，有如青龙般地从烟囱升上，一时高达十来尺，蔚为奇观。


  
谁知那腾空火焰烧过一阵之后，忽地衰竭，好似热气给什么物事吸尽一般。只见欧阳南死命扯动风箱，就怕火焰熄灭，饶他内劲渐渐枯竭，那火焰仍无转旺迹象，却是越来越加黯淡。巩志见了这个情状，颤声道：“好一块铁精，倘若连师父也奈何不得，世间还有谁能降伏？”


  
卓凌昭见欧阳南渐渐软倒，当即道：“请欧阳庄主歇一歇，这等粗活何须高人下场？交给我派门人便成了。”他目光一撇，霎时屠凌心、金凌霜两人跨步上前，便接过欧阳南手中风箱。欧阳南兀自喘息不定，嘱咐道：“两位壮士小心，天炉锻造神物，定需旺火，可千万别让火焰熄了。”


  
金凌霜颔首道：“请庄主莫要担忧，且看我派门人身手。”


  
话声未毕，只听屠凌心暴喝响起，霎时便已开始拉扯风箱，金凌霜见师弟下场，便也出手相助。两人各拉一只把手，雄浑内力到处，火焰又自腾空烧起。这两人的内力远胜欧阳南，只见热焰直冲炉顶，足达数丈之高。众人见了这等异象，都是骇然出声。


  
两人拉扯一阵风箱，浑身热汗都已被热气逼干，两人毛发更有蜷曲之象，足见炉边何等炽热。又过小半个时辰，屠凌心一张丑脸渐渐惨白，显然真力有所不济。


  
此时两大高手一同下场，二人中只要有一位内力不足，火焰便生反应，果见火头又是慢慢落下。金凌霜与屠凌心对望一眼，都知此时已到要紧关头，决不能任凭火焰熄灭，二人奋起毕生气力，狂扯猛拉中，那火焰又自上升。只是屠凌心如此使运内力，已到极致，丹田如火之焚，料来时候一长，不免身受重伤。


  
欧阳南见他二人气力渐渐不继，便道：“徒儿们，上前相助。”一众门人答应一声，便要下场接手。众宾客看在眼里，却都暗暗摇头：“昆仑高手何其了得，连他们也支撑不住，铸铁山庄的几名弟子又算得什么？看来要功败垂成了。”


  
众弟子正要上前，只见身影飘动，一人已然抢在前头，众人凝目去看，竟是卓凌昭亲自下场。他此番多方奔走，又是神锤，又是铁精，一切只求冶炼出一柄宝剑，怎能在此功亏一篑？也是为此，再也顾不得一代宗师的身分，便亲自下场拉扯风箱。


  
卓凌昭请众弟子退开，他跨开马步，吸纳一口真气，双手轻拉把手，霎时之间，四周气流竟然转向，全数往炉口吸入。众人见他功力如此深厚，都是骇然变色。卢云心下又惊又佩，想道：“好一个卓凌昭，内力果然了得，看宁不凡退隐之后，江湖上还有几人制他得住？”


  
卓凌昭见炉火转旺，当下吐纳几口，一声轻啸响起，猛地烈焰扑天窜起，火色转赤为白，这么一烧烤，天炉更是变为赤红之色，仿佛要滴下血来。欧阳南赞道：“好厉害！无愧是四大宗师之一！”


  
众人只觉热气扑面，宛若盛暑，几名离炉口近的宾客，身上夹衫登即着火，两旁亲友急急跃上扑熄。众人见了这等惊人高热，都是急忙走避。卢云见顾倩兮额间发稍为高热所逼，已有卷曲之象，他心下怜惜，忙将她拉离数丈，免得伤了身子。


  
天炉越来越烫，慢慢地生出裂痕，卢云心道：“看这模样，只怕这天炉会支撑不住，可千万别炸开了。”欧阳南也怕天炉崩坍，便守在炉旁细心照护，不时以黏土封补，口中念念有词，好似在照顾爱马一般。众人见他对这炉子爱怜备置，都想到：“此人炼铁成痴迷，无怪被称为当代第一号炼剑师。”


  
又过半个时辰，一轮银月已然升上，那赤红的火焰在黑暗中更觉猛烈，卓凌昭仍是一阵阵地扯动风箱。若非是此人的悠长内力，却要如何支撑这天炉日以继夜的焚烧？


  
匆听欧阳南叫道：“小心！有东西要出来了！”众人闻言大喜，又急急围拢过来。欧阳南取出神锤，快速绝伦地往炉口一仲，霎时之间，取出一段五尺长的钢片。众人见那钢片亮晶晶地甚是耀眼，纷纷大叫道：“天下第一剑！”


  
那钢片虽然尚未打就，但赤眼望去，已觉锋锐至极，谁知欧阳南随手一扔，道：“不对，不是这玩意儿。”他虎吼一声，又急急往内探索。


  
旁观众人见他无端扔掉钢刀，无不感到惊讶。玉川子借过火钳，拾起地下那段钢片，只见刃口生出森森寒气，怕已是罕见的宝剑，他提起佩剑，往那段钢片一挥，当地一声轻响传过，佩剑竟已断成两截。众人心下骇然，寻思道：“这欧阳南眼界也太高了些，竟连这等神兵利刃也不要，他这么大方，不如给我好了。”


  
卢云、青衣秀士等人见识不凡，自不会为之分心，心中都想：“看欧阳南如此挑剔，一会儿炉子里烧出来的名剑，定是风华绝代、震古铄今，只不知到底锋锐成什么模样。”


  
只见欧阳南连着取出三段钢片，都是看也不看，径自往地下一扔。他又搜寻一阵，忽地哭道：“天炉啊天炉，我欧阳家被你害得好惨，二十年来不见天日，你生性如此狂傲，谁知真的给你玄铁神钢，你又不能造出好剑，你……你对得起我吗？”


  
众人听他哭泣不止，心下都是讶异：“这欧阳南终于疯了，这炉子不过是死的东西，他怎会对之说话，还来个哀哭不已？真是奇哉怪也。”


  
欧阳南惨嚎不止，忽地狂叫一声，便往炉内窜去，竟要以身殉炉。青衣秀士眼明手快，霎时人影一闪，已将欧阳南挡了下来。欧阳南兀自挣扎不休，喝道：“你放开老夫！这‘洪武天炉’造不出神剑，老夫焉有颜面活在这世上？”


  
青衣秀士摇首道：“神剑能否降世，自有缘法，阁下不必逆天而行。”


  
二人说话之间，忽听天炉喀喀作响，炉身竟是震荡不已，火焰窜劲，直从炉壁上穿透出来。欧阳南面露喜色，将青衣秀士推开，颤巍巍地走了过去，大喜道：“好啊！你终于听懂老夫的话了！快……快……快造剑出来……”


  
那天炉似乎懂得欧阳难的催促，震动地更加猛烈。欧阳南凝神细观，霎时之间，双眉一轩，似看到紧要处，他取出神锤，炉面上一敲，喝道：“神剑降世！”


  
锤炉相碰，火光闪过，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洪武天炉”竟尔爆裂开来。众人只觉一阵炽热至极的热风扑面而来，卷起一阵风砂，良久不止。


  
卓凌昭见天炉已碎，便自放脱风箱，走向前来，问道：“欧阳庄主，这就成了么？”欧阳南眼中生出光华，凝视着破裂的巨炉，道：“正是，‘洪武天炉’无愧付托，已为阁下锻造出绝世神剑。”卓凌昭哦了一声，问道：“神剑已生？这柄剑不必再行敲打琢磨？”


  
欧阳南指着炉口，道：“神剑天物，不必人力多加一指，阁下看了就明白。”


  
两人说话之间，炉中生出冷列寒气，炉火原本炽烈无比，被这寒气所激，竞尔黯淡熄灭。卓凌昭面露惊叹，道：“这寒气好生了得，莫非是神剑上生出来的么？”


  
欧阳南点头道：“我欧阳家故老相传，说此地风水奇佳，只要能聚集天地灵气，如意八宝砂便能造出一柄唤做‘擒龙’的神剑。倘若今日有缘，这铁精吸收天地灵气之后，说不定能炼出这柄‘神剑擒龙’。”卓凌昭喃喃地道：“神剑擒龙？那该是什么样的宝剑？”


  
众人心中也是暗自猜想，寻思道：“这天炉生出的断渣都算是罕异的宝贝了，这‘神剑擒龙’到底是怎么个了得法？”


  
此时炉火已灭，已能往内看入，钱凌异指着炉壁破孔，大声惊叫：“大家看！好多剑啊！”众人急看炉内，只见火光黯然，宽阔的炉中倒插着十来柄兵刃，或长或短，宽窄不一，全都生出森然寒气，却不知哪一柄才是“神剑擒龙”。


  
玉川子点头道：“这些兵器既是‘铁精’所铸，把把都称得上绝代名剑。”此地汇集无数奇门异宝，炉是“洪武天炉”、锤是“雷泽刑天”、铁是“梅山铁精”，再加上这位一代名匠欧阳南的绝世手艺，自该荟萃出一柄震动古今的神兵。


  
众人见炉内晶莹璀璨，无数神刀宝剑都倒插在地，这些利刃只需加上剑柄，便都是江湖人人垂涎的宝剑了。众人本骇于“翔鹰”、“赤龙”的大威力，待见了真正罕异的宝剑利刃，又觉先前那两柄兵器算不上什么，料来只要从炉中取定一柄，日后开山立派、扬名立万，都是指日可待。


  
欧阳南见众人各有艳羡之意，当下冷笑一声，道：“众位莫看这许多宝剑，其实真正称得上希罕的异宝，却只有那柄‘神剑擒龙’。卓掌门，神锤是你找出来的，铁精也是你带来的，这柄剑自当归属你有，请你去取出来吧！”


  
钱凌异心焦不过，大声道：“何必掌门亲取，让我来拿！”他不待卓凌昭许可，便已冲了进去，待见炉内满是兵器，实不知哪柄才是所谓的“神剑擒龙”。他四下探望，赫然见到一柄灿烂夺目的宝剑，在一众兵刃中倍觉耀眼，钱凌异大喜，急急地将之拔起，跟着冲了出来，喊道：“我找到了！这就是‘神剑擒龙’吧！”


  
众人见钱凌异单臂高举一剑，刀锋隐藏光华，剑面平滑如镜，想来确是难得一见的神物。钱凌异随手一挥，只听半空中传来“啪”地一声，宛若甩鞭作响。这剑破空如斯锐利，可见锋芒已至极限。他将神剑置放石上，剑尖透石而过，有如切入豆腐。众人骇异之余，都是赞叹不已。钱凌异哈哈大笑，道：“有了这柄神剑，咱们定要天下无敌！”


  
欧阳南看在眼里，却是冷冷一笑，道：“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充其量不过是俗人眼中的宝剑，决计称不上什么神兵。阁下的眼光真是低得可以。”钱凌异惊道：“他奶奶的！这般厉害的宝剑，居然还算不上神剑？”欧阳南不去理他，径向卓凌昭道：“卓掌门，今日在场之中，以阁下的剑法最是高绝。你既然自号剑神，还是请你取出神剑吧！”


  
卓凌昭点了点头，更不打话，转身进炉，便去寻那绝世神剑。


  
卓凌昭行入炉内，低头探看，只见十来柄神兵倒插地下，无一不是灿烂生光，耀眼夺目，与原用的佩剑相比，只有更加锋锐森寒。只是卓凌昭心中明白，他梦寐以求的兵器，既不要华丽外观，也不要阴险机关，他自号剑神，武功如何，天下人有目共睹，便是空手御敌，也足以傲视武林，仗剑出手之时，凭着剑上三尺青芒，便是废铁也能成为宝剑。所谓的切金断玉，根本不在他眼下，更非心中所求。


  
卓凌昭梦寐以求的神物，乃是一柄坚毅之物，一柄能够承受无上剑气的绝世神兵。


  
只有这样的剑，才能让他的功力运转自如。也只有这样的傲绝神器，才是剑神心中的神剑。无论这柄剑是多么丑恶平庸，只要入了自己的眼帘，那是决计不会认错的。


  
众人等候一阵，不见卓凌昭出来，忍不住议论纷纷。欧阳南做了个手势，道：“诸位不必心焦，神剑降世，绝非等闲之物，便是以剑神的目光之利，恐怕一时半刻也难以找到。”


  
卢云听了这话，心中暗暗祝祷，只盼卓凌昭寻无觅处，空手而返，虽知机会甚是渺茫，但想起昆仑门人下手的狠辣，还是期盼这帮恶徒的美梦落空。


  
正想间，忽听钱凌异叫道：“出来了！掌门人来了！”众人早已等得不耐烦，闻得此言，心下都是一喜，急忙探头去看，便想见识“天下第一神剑”的风采。


  
众人目光期待，一人缓缓走出，正是卓凌昭？只见他双手握拳，却不曾握得有剑。


  
卢云心下大喜：“太好了，传说的‘神剑擒龙’根本不在人间，卓凌昭只是白忙一场。”


  
其余众人见卓凌昭手中无剑，也是议论纷纷，各自猜想。


  
有人生性小心，一见剑神手中无物，便想：“好你个卓凌昭，怕咱们眼红神剑，过来抢夺，竟把东西藏起来了，真个小气到家。”有人心机深沉，看卓凌昭空手而归，便往阴险处想：“卓凌昭被骗了，方才钱凌异找出的那柄剑才是正主儿。欧阳老贼故弄玄虚，怕人家把剑取走，这才打死不认，真个卑鄙。”


  
众人猜想间，钱凌异已然迎了上去，他眼望掌门人，低声问道：“怎么了？掌门没找到神剑么？”卓凌昭闭上了眼，淡淡地道：“我找到了。”


  
钱凌异吃了一惊，在他前后左右绕了一圈，问道：“那剑呢？怎没看你拿着？”


  
卓凌昭睁开双眼，面向穹苍，傲然道：“剑，已在我掌中。”


  
钱凌异惊道：“剑在你掌中？我没看到啊？难道这剑也是透明的？”钱凌异自己有柄“无形剑影”，剑刀无色，剑去无形，是以称作“剑影”。此时他见卓凌昭身无长物，却又自称取出宝剑，便以为这神剑也是柄透明宝剑。


  
众人心下纳闷，更有人以为他在学和尚打机锋，也来个“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时都感大惑不解。钱凌异心痒难搔，急道：“什么剑在你掌里？掌门人，你快快把剑亮出来吧！”


  
眼见众人各有猜疑之意，卓凌昭微微一笑，霎时便将拳头松开，只见他掌心里现出一颗物事，却是枚铁胆模样的澄蓝铁块。


  
钱凌异颤声道：“这是什么鬼东西？烧不化的烂铁么？”


  
卓凌昭不去理他，当下眼望欧阳南，道：“欧阳庄主，这便是‘神剑擒龙’吧！”


  
欧阳南沉声道：“卓掌门眼光果然不凡，还是被你找到了。”


  
钱凌异大声道：“掌门人，你疯了吗？这是颗烂石头，你拿了做什么？你可别给那欧阳老头骗了！快回去重新挑一把吧！”众宾客见了这蓝澄澄的铁胆，一时也是诧异，不知卓凌昭在开玩笑，还是真以为这铁胆是柄长剑。


  
几名好事之徒心下暗笑，想道：“看来‘剑神’自从输给宁不凡后，已然失心疯了。”几名深思熟虑的却想：“看卓凌昭这模样，应当不是在戏弄大家，莫非他是怕众人眼红，一会儿来劫夺神剑，这才找了只烂货唬人？”众人各自猜想，却无一人知道他的真心。


  
卓凌昭见众人各有猜疑之意，当下森然一笑，道：“看好了！”他掌心吐劲，那澄蓝铁块微微一动，竟尔不断伸长。


  
钱凌异惊道：“这玩意儿变长了！”众宾客也吓了一跳，纷纷惊叫。只见那铁块好似盘蛇展体，一尺、两尺、三尺，转瞬间往两旁激射而出，只听啪地一响，卓凌昭手中依旧握着一截铁胆，但铁胆两旁却已生出寒森剑刃，竟成为一只长达丈许、双面生锋的奇异兵刃！


  
钱凌异见了这等怪异情状，已然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噫噫啊啊地嘶嘎着。


  
卓凌昭伸手一挥，蓝光闪过，已将天炉内残余兵刀斩断。众人又惊又痛，惊的是这怪剑如斯锐利，无数铁精铸出的神兵都难挡一击。痛的却是这些兵刀已算难得的宝剑利刃，谁知却被如此轻易的毁去，心下都是惋惜不已。只是铁精是人家带来的，卓凌昭要将宝剑毁去，也是他的家务事，旁人自也管之不着，当下只好默不做声。


  
卓凌昭冷冷地道：“此剑长短如意，伸缩自如，也就是传闻所称的‘神剑擒龙’。神剑如我，吾即剑神！宁不凡，你等着看吧！”他轻啸一声，“剑豹”使动，登时在天炉壁上刻下“宁不凡”三字。众人一来惊骇于他暴雨狂风般的剑法，二来骇异于这柄剑的锋利，人人目瞪口呆，竟无一人喝彩。


  
卓凌昭冷冷一笑，那剑便尔一收，煞那间又变回铁胆一般。


  
钱凌异全身颤抖，惊道：“这……这太也神奇了点……”


  
欧阳南颔首道：“此剑以铁精中至柔精华所就，是以延展连绵，当世无双，其中曲巧如意之处，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钱凌异颤巍巍地走了过去，骇然道：“掌门人，这剑太罕异了，可否借我一观？”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你小心点拿，这铁胆有些沉。”钱凌异笑道：“我连八八六十四斤的大刀都使得动，还怕这玩意儿么？”


  
卓凌昭点了点头，便将铁胆交在师弟手中。钱凌异单手去接，甫一就手，霎时只觉奇重无比。他右手被那铁胆的重量一带，身子竟不由自主地跪下。他双膝着地，右手仍不住往地下摔落，霎时“喀啦”一声轻响，右肩已然脱臼，疼痛难忍间，竟已惨叫出声。


  
欧阳南道：“这剑共计百四十斤，若无绝世内力，决计单手拿它不动。要是落在常人手里，那也不过是只沉重至极的铁胆而已。”钱凌异痛得面色惨白，一旁金凌霜抢上，替他接上了关节。那铁胆兀自躺在地下，生出幽幽蓝光，望之极为诡异。


  
卓凌昭仰天长笑，向众宾客一拱手，道：“请诸位日后到江湖宣扬，就说卓凌昭已得天下第一神剑，想再次请宁不凡出山较量。请他念在‘神剑擒龙’的面上，务必赏光。”


  
众人心下暗叹，想道：“看他这个模样，定是要对宁不凡大肆复仇。那天下一高手若是迟迟不出面，可怜华山满门定会被这剑神威逼屠戮，看来江湖又要多事了。”


  
卢云看在眼里，忍不住烦恼，这卓凌昭武功本已高绝，若再给他拿到天下罕见的神妙兵器，武林中还有谁是他的对手？自己奉命前来擒拿这人，可是此时无兵无将，只能任他在自己辖区横行，想到日后难处，忍不住双眉深锁，连连摇头。


  
卓凌昭哈哈一笑，当场弯下腰去，便要拾起那傲绝今古的“神剑擒龙”。


  
剑神神剑，正要相会，猛地一阵紫光闪过，一人后发先至，竟在卓凌昭之前抢过兵刃。卓凌昭吃了一惊，喝道：“什么人！”举掌挥去，抢攻出招，要将神剑夺回。那人斜身避让，须臾间旁掠三尺。一旁昆仑弟子大声惊叫，拔剑出鞘，急急奔来。


  
那人见大批人马追杀，提气一纵，如飞鹰向天，霎时飞上远处树梢，跟着站立不动。昆仑弟子又惊又怒，不知来者是何方神圣，纷纷挤在树下喝骂。


  
那人隐身树后，冷冷地道：“卓凌昭，你若想取回这柄神剑，明日午时，到十里外的娄江渡口相见。否则休怪神剑沉江，永无现世之日！”


  
话声甫毕，那人便如神龙般远远飘出。众人见他身法闪动，每逢身子下坠，脚在树梢一点，便又高高跃起，骤然间便已飞出里许，无不大为惊骇。青衣秀士虽然自负轻功高绝，见了此人的身手，也是深感叹服。


  
卓凌昭面色森然，眼下虽给那人出其不意地将了一军，但双方既然订下了约会，也不怕夺不回宝物。他不露喜怒，定向欧阳南，道：“承蒙贵庄高义，为我派打就神剑，在下在此谢过。”说话间更不向那人身影瞧上一眼，气度沉稳，果然是一代宗师的风范。


  
欧阳南听他道谢，便也拱手回话：“好说。本庄得贵宝山致赠神锤一只，自当有所回报，卓掌门却是客气了。”


  
二人说话间，只听一人叫道：“不打紧，给偷走了一柄大的，咱们还有一柄小的！”众人回头去看，只见说话那人正是钱凌异，他走向一处大石，伸手拔起一柄寒刀，这剑精光璀璨，却是方才被他误认为神剑的那把利刃。


  
欧阳南微微一笑，道：“这柄剑也是铁精打出，自当归贵派所有。除此之外，天炉里还有几只断刃，不知卓掌门是否要安柄上鞘？敝庄可以代劳。”卓凌昭摇头道：“那倒不必麻烦了。我派门人已有随身兵器护身，不再需要这些新造兵刃，这几柄剑便赠给贵庄吧！”


  
众人闻言，登露惊羡之色。这几柄剑虽比不上那柄“神剑擒龙”，却也是江湖上罕见的宝剑，比之方才的“赤龙”、“翔鹰”，只怕还要强上百倍，谁知这卓凌昭却这么大方，转眼间便把这几柄宝剑送人。一旁钱凌异正想开口去要，却已晚了一步。他心下不忿，寻思道：“你自己有神剑便好了，却也不来问老子是否缺剑来用，打肿脸充胖子，徒然便宜了别人，真他妈的。”


  
欧阳南得了宝物，却不见喜怒之情，只淡淡地道声谢，道：“老夫是造剑之人，自来只问铸剑，不问其他。只是‘神剑擒龙’既出我手，老夫自不希望这柄神剑成为杀人魔物，还望卓掌门夺回神剑之后，能以之多行善事，造福众生。”


  
昆仑名声不佳，欧阳南知道自己为他们铸剑，定然有损阴德，当下便出言劝告，虽知卓凌昭不会理睬，但良心所在，却也不能不说。


  
这话带着教训意味，剑神何等高傲，定会翻脸发怒，果听钱凌异呸了一声，率先发难。他正要开口斥骂，卓凌昭却伸手过来，将他一把拦住。钱凌异笑道：“掌门人要亲手杀他么？”


  
卓凌昭不去理他，反向欧阳南一笑，道：“欧阳庄主多虑了。在下此次前来贵庄求剑，求的是武道的进步，好向宁不凡讨教几招。至于武林至尊什么的，我也不再挂怀了。”


  
这个当年为了一块羊皮，便与奸臣江充联手屠杀燕陵镖局满门的大魔头，此时竟然淡然处世，孤芳自高？旁观众人听出他言语中的淡泊之意，都觉难以置信。


  
卓凌昭不去理会众人，径自拱手道：“今日有缘得见诸位高贤，甚是有幸。明日夺剑之战，诸君若要旁观，敝人自当恭迎。”当下不再多言，便率门人离去。众宾客中原要要离开长洲的，听了他的话，无不改变主意，都想留下来看明日的那场好戏。只是方才夺剑那人身法好快，胆子又是奇大，却不知是何方神圣了。


  
场中众人渐渐散去，艳婷急忙问向师父：“方才那夺剑之人是谁？怎么身手这般快？”


  
青衣秀士尚未回答，卢云已叹息一声，接口道：“那人是定远。”艳婷、顾倩兮、娟儿等人闻言，无不惊讶。娟儿惊道：“真的是那个伍定远么？你没看错？”


  
卢云颔首道：“那人说话的口音带着甘肃土腔，手上又有一只铁套，便是定远没错。”场内诸人中，只有卢云与伍定远相处最久，虽不曾细看面貌，但一听说话，便将他认了出来。


  
艳婷曾受伍定远的救命恩情，想起他身在危境，已是面带忧色，慌道：“这下糟了，伍大爷抢了人家的宝剑，现下定然危险得紧，咱们可得快些寻他出来，别让他和卓凌昭动手。”


  
青衣秀士微微颔首，望向卢云，道：“伍制使曾屡次相救小徒，是我九华山的恩人，卢知州如需敝派援手之处，尽管吩咐。”


  
卢云大喜，当下也不再客气，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兵分两路。在下沿娄江寻访伍制使的下落，艳婷姑娘带同师妹，沿城去看，路上若遇到什么江湖人物滋扰，千万不必硬拼，只管找衙门洪捕头出面便是。”艳婷微微一笑，道：“我理会得。”


  
卢云招来巩志，吩咐道：“巩师爷，眼下各路武林人物都在城里活动，我怕会有殴杀生将出来。请你传令下去，要洪捕头今晚好生戒备，详查城里的客栈酒铺，只要遇到可疑人等，一律带回衙门办理。”巩志答应一声，自去安排。


  
卢云见诸事安排妥当，便命人送顾倩兮回府。顾倩兮如何愿意回去，摇头便道：“我不回去，伍制使是你的朋友，咱们一起去找他吧。”卢云看了她一眼，道：“江湖风波险恶，你还是在府里歇息，别去犯这个险了。”


  
顾倩兮甚是固执，只连连摇首，道：“就是因为风波险恶，我才要跟你同去。”


  
卢云叹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劝说。一旁艳婷劝解道：“顾小姐是金枝玉叶，此刻长洲歹人甚多，你还是留在府里吧！”


  
顾倩兮不去理她，只是一言不发，一双大眼睛只瞅着卢云，要看他如何回话。


  
卢云见她神色坚决，知道她甚是担忧自己，想起顾倩兮为自己离家的恩情，不免心下一软，寻思道：“其实倩兮聪明伶俐，见识又快，只要不和歹人正面交手，未必不能帮忙。”他点了点头，拉着她的小手，温言道：“好吧，既然你不怕危难，那便委屈你了。”


  
顾倩兮点了点头，眼中全是喜悦的光芒。艳婷看在眼里，想起自己形单影孤，一时难掩落寞神色，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九卷 神剑擒龙 第六章 情爱


  
众人兵分二路，各去察看情事，卢云带着顾倩兮，直往娄江畔而去。卢云靠着内力不俗，伸掌托着顾倩兮的纤腰行走，却也不见得慢了，不多时，两人便已出城。


  
顾倩兮见卢云愁眉不展，知道他颇多心事，当即问道：“你不是说伍制使负责留守京城吗？他怎又下来江南？”卢云摇头道：“本来侯爷是希望他能留在北京，别再插手此事，那日南下时他也曾来送行。唉……那日看他沉默不语，本以为没事，没想他心里原是这么不快。”


  
顾倩兮点了点头，又问道：“伍制使和那些人有什么不对头的么？”


  
卢云苦笑道：“岂止不对头而已……当年他先遭凉州知府设计陷害，后来又被昆仑山千里追杀，只怕公仇私怨之间，已难分得清楚。我看他这趟南下，决计是冲着昆仑山的人来的。”


  
两人沿江采访，整整找了一个时辰，路上却见不到人影行踪。眼看顾倩兮走得累了，卢云便停下脚来。两人站在江边眺望，只见明月映江，泛起千层银浪。卢云望着悠悠江水，叹道：“倩兮，当年我初来京城，第一个遇上的便是定远，咱俩算是生死之交。侯爷要是知道他独自南下，定会大发雷霆，唉……这可如何是好？”想起过去伍定远对待自己的恩义，忍不住长叹一声。


  
顾倩兮握住他的手，道：“你别心烦，我看这位伍制使做事很有分寸，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她过去曾在杨府见过伍定远一面，当时便觉得他客气周到，老沉世故，便以此安慰情郎。卢云摇头道：“这你就不晓得了。定远平日做人外圆内方，看似和气厚道，可要固执起来，谁也拦他不住。他既然夺走那柄神剑，定是谋划已久，我想明日娄江渡口的决战，非杀个血流成河不可。”


  
顾倩兮见情郎多有担忧，可又不知如何劝说，只有尽力陪着寻找。


  
两人又找了一个多时辰，看看已到城西。卢云见顾倩兮脸红气喘，连一步也走不动了，他见远处有座破庙，便道：“咱们一时找不着人，先去坐下歇息好了。”顾倩兮摇头道：“伍制使是你的好朋友，咱们先找出他要紧，你不必管我。”


  
卢云熟知伍定远的性子，知道他性子刚毅，此刻与昆仑门人公然干开，要不便是堂而皇之，大踏步地迈人城里挑衅，要不便是躲在荒山野领，蛰伏不出，便道：“不忙，我们虽然找不到人，说不定艳婷姑娘那儿早已遇上他了，咱们先休息一会儿再说吧！”


  
两人进到破庙歇息，只见庙中供奉的神像颇为生动，乃是此地城隍，说来官职与卢云一般。卢云望着神像，低声祝祷，一来希望伍定远平安，二来是期盼自己上任顺利，百姓安康。他见顾倩兮也是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辞，却不知求的是什么。


  
两人礼拜完毕，卢云找了块干净地方，跟着解下了外袍。顾倩兮道：“天气好凉，你怎么把衣衫解了？”卢云指着地下，微笑道：“这地上好生污秽，总不能污了你的衣裳吧？”


  
顾倩兮摇头一笑，道：“你老把我当作金枝玉叶，可别宠坏了我。”卢云微笑道：“我偏就要宠你。”说着将外袍铺在地下，示意她来坐。顾倩兮满面娇羞，这才缓缓坐下。


  
卢云正想搂住她的肩头，忽听庙外传来说话声音，他耳音灵敏，立时察觉异状，顾倩兮见他神色一变，忙道：“怎么了？”卢云示意噤声，侧耳倾听。只听一人道：“他妈的，打柄剑也会打出这许多事来，真是背得很了。”另一人道：“别抱怨了。咱们还是照掌门吩咐，赶紧把那夺剑的小子找出来吧！”原先说话的那人咒骂一声，道：“找了一晚，连屁影子也没见到……先去歇上一歇吧……”跟着脚步声响，已朝庙门行近。


  
卢云心下一凛，知道昆仑山也在找伍定远，只不知来的两人是谁，可别是最凶暴的屠凌心到来，那可难办得很了。正想间，那人已到近处，卢云连忙抱起顾倩兮，躲到神像背后。


  
过不多时，那昆仑好手已然走进，卢云偷眼去看，只见来人形貌瘦削，乃是昆仑行四的“剑影”钱凌异，身旁一人断了条手臂，却是“剑浪”刘凌川。卢云望了顾倩兮一眼，心下暗暗担忧：“这批贼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现下狭路相逢，千万别给他们撞见了。”


  
以顾倩兮的秀丽貌美，若给这群贪淫好色的贼子见到，不知会出什么样的祸端。卢云虽然身怀武艺，但在两名高手夹击下，却未必能守护心上人平安，心念于此，更是屏气凝神，不敢稍动。


  
钱凌异踢开地下杂物，径自坐了下来。那刘凌川却甚细心，他见地下有件衣物，忙道：“这里有件袍子，别要庙里藏得行人，四师兄，咱们过去查查吧。”卢云心下暗暗叫苦：“说不得了，一会儿他们若要过来，我定得来个奇袭，攻他个出其不意。”他心念微转，想了条计策，当下拾起一枚石子，只等钱刘二人朝神像行近，便要趁势扔出庙外。只等声东击西见效，便从神像背后跃出抢攻，如此冒险一搏，定能打倒其中一人。


  
顾倩兮见他手握石子，面上神情十分坚决，定是要赌命保护自己。她心下柔情忽动，虽在危难间，仍替卢云理了理发稍，竟不把眼前危难当作回事。卢云全神贯注，却没注意她的动作，只留心钱刘二人的动静。


  
刘凌川尚未移动脚步，钱凌异却打了个哈欠，道：“你还真像娘儿们哪，不过是件衣衫而已，干什么大惊小怪？八成是村夫民妇在此搞那见不得人的事，这才在这里宽衣解带。”说着自行坐在卢云的袍子上，冷冷地道：“你要担忧，自己过去察看，这里我替你守着。”


  
刘凌川心灰意懒，淡淡地道：“四师兄既然这样说，那就算了。”这刘凌川自从断臂之后，武功大退，在本门中的地位一落千丈，眼见钱凌异如此漫不经心，他自也提不起劲儿打点，索性也在那儿歇息起来。


  
卢云望着刘凌川的断手，想起一年多前王府胡同外的大厮杀。那时他卢云还是个微下足道的面贩，刘凌川则是武功精强的剑客，谁知自己日后中了状元，成了朝廷命官，刘凌川却被薛奴儿辣手断臂，此际业已成为残废，想来真是世事难料了。


  
卢云微起叹息之意，忽然间，眼前浮起一个高壮的背影，那人肩宽膀阔，正坐在自己的面摊吃食。当年与伍定远流亡江湖、患难扶持的往事，尽皆跃上心头。


  
钱凌异见师弟过来坐下，睑上满是愁闷，便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老五别苦着脸，你那左手剑练得怎么样？这几日可有进展？”刘凌川摇头道：“还不是老样子，甭问了。”


  
钱凌异嘿地一笑，道：“说来说去，全怪那张死羊皮，搞得咱们这几年四处奔波，死得死，伤得伤，连老窝也回不去了，真他妈的赔本生意。”他躺在袍子上，又道：“江大人不是答应要给大伙官儿做么？怎么到现在还没个风声下来？”


  
刘凌川没好气地道：“还想这个？华山一战灰头土脸，你没瞧江大人对咱们越来越冷淡了。现下掌门想见他一面，嘿，那是连门都没有啦！”钱凌异抓了枚石子，用力往门外扔去，口中骂道：“操！什么鬼世道！”神色甚是不忿。


  
卢云听了这话：心下便已了然，知道江充甚是凉薄，一见卓凌昭武功不如人，立时与他疏远，看来江湖人物与大臣交往，终究难有真情。


  
钱凌异扔了几枚石子，口中喋喋不休，先骂了江充一阵，又转到卓凌昭身上去了。只听他道：“说来说去，还是怪咱们掌门人不好。他啊，平日就是爱摆架子，谁也不搭理。好了，这下江充也不理我们了，以后可怎么办才好？”刘凌川听他编排掌门，当即低声道：“你别讪讥本门之事，给人听见了，谁都吃罪不起。”钱凌异大声道：“现下左右无人，你又怕些什么？我明白说一句，掌门人武功虽高，手段根本不行，这才沦落成这个德行，我呸！”


  
这“剑影”实是口无遮拦之辈，一抓机会便大吐苦水，想来他对谁都不满。


  
钱凌异还在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忽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却又有人朝庙里行来。卢云心下一凛，寻思道：“夜深人静，这当口又是谁来了？”卢云内功法门独特，尚胜江湖人物一筹，此时钱刘两人尚未听见声响，他便把脚步声响听得清楚明白，单以内力而论，已可入一流好手之列。


  
那脚步声行到不远处，钱刘二人也已察觉。刘凌川低声道：“有人来了，不知是敌是友，咱们快避上一避。”钱凌异虽不大愿意起身，但也怕来人便是夺剑高手，若要当场照面，不免吃亏，两人便在庙里寻找藏身之地。


  
刘凌川手指神像，道：“那儿是个好地方，咱们躲到神像后头。”卢云听了这话，全身冷汗涔涔而下，顾倩兮却是微微一笑，向他眨了眨眼。她是官家小姐，从未见过江湖的厮杀，眼前虽有危险，却不知惧怕为何物。她听外头贼子说话不成体统，料来定是哝包，便想见识一下情郎的身手，最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那才显得出文武双全来。


  
这厢卢云却是担忧害怕，过去他在京城卖面时，曾与昆仑诸人交过手，自知眼前两人剑法不弱。自己这几年阅历日深，武功也有若干进展，若要单独应付其中一人，自有取胜把握，但若两人齐上，想起钱凌异的“剑影”无形无踪，随时都能让他挂彩，心下自不免暗暗担心。


  
正防备间，却听钱凌异的声音道：“神像后头都是蛛网泥沙，脏得紧，咱们还是躲到梁上好了。”刘凌川不多争辩，两人提气一纵，便跃上了屋梁，跟着隐身躲起。卢云见双方不必照面，立时松了一口气。


  
脚步声中，只见一人走进庙中，卢云凝目看去，那女孩儿容貌艳丽，身材修长，却是艳婷来了。卢云心下大惊，心道：“好端端的，她怎么也到庙里来了？”


  
想起这钱凌异是个登徒浪子，生平最是好色不过，此处夜深无人，正是大肆为恶的时机，卢云咬牙切齿，双手握拳，心道：“没法子了，一会儿这两名贼子若要干那无耻之事，我放着性命不要，也只有跟他们拼了。”正想间，忽觉一个温软的身子靠在他的肩上，跟着附耳过来，柔声道：“卢知州义愤填膺，是不是要英雄救美了？”卢云听顾倩兮调侃自己，忍不住脸上一红，心道：“我英雄救美？一会儿别给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就好了。”


  
艳婷走进庙门，霎时见到了卢云脱在地下的外袍，她心下一奇，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卢知州的衣衫么，怎会脱在这儿？”卢云正讶异间，忽觉顾倩兮又凑了上来，低声取笑道：“人家连你穿的衣衫都认得出来，真是好记性呢！”卢云连连点头，想到：“是啊，艳婷好了得，只看过衣衫一眼，便能认出人来，我真该请她做长洲捕头才是。日后歹人只要给她看过一眼，决计难以遁形。”


  
艳婷望着卢云的衣衫，良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她幽幽地道：“唉……只羡鸳鸯不羡仙……”卢云心下一愣：“只羡鸳鸯不羡仙？我衣服上有这行字么？”忽然耳孔一痒，有人朝他吹了吹气，卢云转头去看，却见顾倩兮脸上挂着灿烂笑容，好似颇为开心。卢云心道：“这又是怎么了？鸳鸯很好笑么？”


  
艳婷徘徊低诉，良久良久，终于婀婀娜娜地坐了下来。她哪里不好坐，却又坐在卢云衣衫上头。只是她生性爱洁，举止高雅，虽无旁人在侧，仍是两腿侧叠，一幅温文有礼的模样，不比方才钱凌异的恶形恶状。卢云看在眼里：心中便想：“我这袍子可真讨人欢喜，先给钱凌异躺过，现下艳婷也来坐上一坐，简直比面摊的凳子还好用。”


  
艳婷方才坐下，那钱凌异已是按耐下住，只听他叫道：“小姑娘别叹气！我来陪你解闷啦，哈哈！哈哈！”霎时一个人影跳下梁来，正是钱凌异来了。刘凌川虽不愿生事，但师兄下场，他也只好也跃了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已将庙门堵住。


  
艳婷吓了一跳，没料到有人躲在这儿，惊道：“又是你们这群坏人！”钱凌异笑道：“什么坏人不坏人的？当年天山一趟游玩，大家不是有点情份吗？怎么翻脸不认人啦？”


  
艳婷见他色眯眯地不怀好意，忙跳了起来，挚剑在手，喝道：“你想干什么？”钱凌异淫笑道：“干什么？老子什么都干！”说着便要上前搂抱。这钱凌异生平好色，那日在燕陵镖局中，便是他设下逼奸招供的恶毒伎俩，他在天山畔见了艳婷的丽色，早已按耐不住，此时见四下无人，便有意染指于她。


  
艳婷急道：“你放尊重点！我师父就在附近，你别想乱来！”这话倒提醒刘凌川，当即劝道：“四师兄别要乱来！长洲城里高手云集，这女孩儿又是九华山的弟子，你要招惹她，一会儿青衣秀士找上门来，只怕咱们讨不了好。”钱凌异呸了一声，道：“九华山不过那三两只猫儿，算得上什么东西？百花仙子那骚娘儿弄死了张之越，青衣秀士到现在也还报不了仇，根本是只纸糊老虎。”


  
艳婷怒道：“不许损我师父！”钱凌异淫笑道：“啊吆！小妮子发火了，还真浪得厉害啊！爷爷给你消消火吧！”艳婷大怒，霎时拔剑出鞘，跟着举剑便刺，这招是九华山嫡传的“飞濂剑法”。艳婷虽然功力较浅，但这套剑法以轻功为底，艳婷仗着身手灵动，乍然使出，竟丝毫不见稚嫩，刷刷两声轻响，已将钱凌异逼开一步。


  
钱凌异笑道：“好一招‘飞濂剑法’啊，杀人不成，杀鬼倒是不难，不知张之越那死狗在地狱杀了多少只啊？”艳婷听他侮辱死去的师叔，忍不住眼眶一红，手上长剑更是劲急，使得全是杀招。钱凌异见她身法曼妙，不由得色心激荡，只想早些将她剥光，好来按住宣淫。他淫笑两声，便要拔剑动手，刘凌川知道师兄剑法厉害，只怕一动手便伤了这名女弟子，忙道：“四师兄，难得遇上别派弟子较量，就让我试试左手剑吧！”他一来想藉机放走艳婷，二来他残废已久，不曾与人真刀真枪的较量过，此刻便想磨练一番。


  
钱凌异笑道：“那好啊！只是你出手当心点，可别画花她的嫩脸蛋了！”


  
艳婷大怒，喝道：“你们好狂妄！”娇叱声中，已然刺出十来剑，剑光霍霍，只逼得昆仑两名好手四下闪避。


  
刘凌川见艳婷攻敌心切，但招式却不散乱，心下也是暗赞青衣秀士调教有方。他抓准空档，轻叱一声，左手剑已出，剑尖便往艳婷手腕点去。这招快捷无比，乃是“剑浪”中的绝招，当下逼得艳婷跳开了一步。


  
两人各持长剑，转瞬间便拆了四五招。九华山剑法以轻功为基，端的是轻灵优雅，这艳婷又是个美貌女子，只见她身法飘动，如同舞蹈，只把钱凌异看得口水直流，两眼到处乱瞄，神态猥琐难言。


  
艳婷初逢大敌，只得抖擞精神，把一套师传剑法舞得密不透风。她学剑虽只六七年光阴，但凭着心细如发，做事耐性十足，这套“飞濂剑法”竟然学得极道地。十余招一过，她见刘凌川奈何不了自己，心下惧意渐去，求胜心炽，更是步步进逼。


  
刘凌川断了右臂后，剑法火候剩不到一半，斗了好一会儿，他见自己身为一个成名剑客，居然拾掇不下一名低辈弟子，忍不住暗暗心焦。但他越是躁进，剑法越见散乱，几次力不从心，险些给艳婷杀到门面，逼得险象环生，当下转攻为守，紧看门户。


  
两人又斗几招，艳婷见刘凌川断了右臂，料来守不住身周右侧，便往他弱点猛攻。钱凌异站在一旁观斗，眼见艳婷剑法毒辣，当即骂道：“小娘好狠，专挑人家弱处吃！”艳婷哼了一声，却不打话，只是加紧攻势。


  
顾倩兮见双方攻势不断，只怕艳婷有什么闪失，她心下微感担忧，轻轻拉了拉卢云的衣袖，要他出手相助。卢云却不惶急，他见艳婷剑走轻灵，招数精奇，虽只十八九岁年纪，但一交上了手，却是不落下风，想来久战下还有赢面，便对顾倩兮摇了摇手，示意忌她不必惊慌。


  
此时刘凌川守得多，攻得少，但他毕竟江湖经验丰厚，一时间仍不气馁，只在寻觅反败为胜的良机。斗到酣处，他气沉丹田，内劲发动，霎时一剑削过。这剑上下颤抖摇摆，宛若波浪，正是剑浪中的“瑶池碎波”，半年前卓凌昭曾在华山使将出来，出剑时如同狂涛怒潮，登令天下群雄震动。刘凌川内力虽不能与掌门相比，但这招剑法乃是他的看门功夫，乍然使出，也有大振声威之效。


  
果然艳婷见这剑隐含海潮之声，心下微微害怕，便往后头退开一步。钱凌异哈哈笑道：“五师弟不坏！左手也使得出‘瑶池碎波’，不枉你两年来的苦练啊。”


  
刘凌川占得上风，心下不喜反愧，若在昔日，这招岂止能逼开艳婷而已，只要下手稍重，登可取了她的性命。自知左臂力道不足，尚不到当年的五成火候，他心下难受，霎时大吼一声，左手舞动，一剑倒披而下。钱凌异叫道：“好一招‘青海飞腾’！”刘凌川有意试探自己的功力，这剑便用上了全力。


  
艳婷见这招“青海飞腾”气势不凡，万万不敢硬接，急急往右避开两步。她脚法轻盈，玲珑身段微微一扭，便已闪开。只听“当”地一声，地下已给刘凌川正劈一剑，只是他这剑功力不纯，只激起地下沙尘，没能斩裂砖石，反令长剑断折。


  
刘凌川见自己功力仍不到火候，忍不住沮丧万分。艳婷见他心神略摇，一剑急急往他右胸疾刺。刘凌川此时目光涣散，内心愁苦，一味怨天尤人地哀叹，竟不知艳婷来袭。


  
钱凌异大吃一惊，急叫道：“快闪开！”刘凌川猛地醒悟，待得抬头一看，剑尖已到胸口，欲待向后逃开，却是慢了一步。钱凌异急忙拔剑，猛向艳婷刺去，口中喝道：“快快撤剑，不然杀了你这小丫头！”


  
艳婷不加理会，长剑去得更急了。刘凌川名列昆仑十三剑，虽说已然残废，但也算是昆仑第一代的好手，艳婷若能打败此人，那定是耸动江湖的大事。也是为此，她一心建功，竟无视于钱凌异的威吓，一幅同归于尽的神色。


  
这下变故来的好快，卢云冷眼旁观，万没料到刘凌川一个江湖老将，竟会在激斗中丧失心志。眼见这人便有穿胸之祸，而那艳婷也有受伤之虞，他急急从怀中掏出铜钱，伸指一弹，铜钱便往钱凌异的右眼射去。这下只要射实了，钱凌异不免有瞎眼之厄。


  
铜钱去势急快，钱凌异猛觉劲风凌厉，当下喝道：“什么人！”百忙之中，急急回剑自救，只听“当”地一响，已将铜钱震开。只是他给卢云这么一缠，却无暇解救师弟之危，此时艳婷的长剑已到胸口。刘凌川面色惨白，心中又痛又悲：“我刘凌川纵横西域，今日死在这小女孩儿手中。”长叹一声，索性将剑柄扔到地下，闭目待死。


  
便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忽然天外飞来一剑，跟着运劲一压，已挡下艳婷夺命的绝招。众人见这招剑法博大精深都是为之一惊。钱凌异冷笑一声，先前他被铜钱暗算，已知附近有高手窥伺，当即道：“点子是谁？快快现身吧！”


  
一人从庙门转了出来，此人身穿淡黄衫子，面容英挺，肤白胜雪，正是杨肃观来了！


  
庙里庙外五人同露惊愕，艳婷更是泪水盈眶，颤声道：“是你！”相隔半年，她终于又见到了这名男子，心中直是激动难言。


  
钱凌异与刘凌川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一凛，不知杨肃观有何阴谋。


  
卢云见杨肃观来得突然，心中五味杂陈。一来担忧杨肃观受顾嗣源所托，前来长洲寻访顾倩兮回去；二来是怕他得了柳昂天之命，过来此地责罚伍定远。忍不住心头惴惴。


  
正想间，忽觉手上紧了一紧，卢云转头望向顾倩兮，却见心上人的一双妙目紧盯着自己，眼中满是取笑，似怕她的情郎自卑胆小，一见杨肃观的面，又要退怯逃走。


  
卢云看了她的眼神，心中便是一阵安慰，想道：“倩兮这般望着我，定是担忧我喝杨郎中的醋，这才烦心害怕……唉，她待我这么好，我怎可再有迟疑退让呢？”当下微微一笑，轻轻回握，示意忌她不必担忧。


  
庙中五人或喜或忧，各怀心事，一时无人言语。

第九卷 神剑擒龙 第七章 讲和


  
杨肃观环顾庙内，径向众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夤夜忽临，不速之客，还请诸位原恕冒昧。”这几句话字字清脆，言语得体，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刘凌川侥幸捡回一命，却料不到是杨肃观救了自己，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嚅嚅嗫嗫地道：“阁下……阁下为何出手相救？”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大家本是武林一脉，并无深仇大恨，何必拼个你死我活？”


  
钱凌异与刘凌川两人对望一眼，心中都感讶异，不知杨肃观何以这般大方。那日华山一场大战，少林昆仑两派首脑对决厮杀，灵定大师更险遭卓凌昭杀死，怎能说双方并无仇怨？何况卓凌昭下手抢劫羊皮，便是从杨肃观手中夺去。钱刘二人心下猜忌，一时暗暗提防，怕他别有阴谋诡计。


  
钱凌异率先说话，喝骂道：“姓杨的！你跑来长洲干什么？有什么阴谋，明白说出来！”


  
杨肃观微笑道：“钱四侠言重了。在下路上听说了，据称贵派掌门苦心意旨，终于把铁精找出来了，这当口大概打出了绝世神兵吧？在此先向贵派恭贺了。”


  
钱凌异冷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少来这套无聊废话，我看咱们神剑之所以失落，八成是你派人干的！你自己招吧！”


  
杨肃观微微一奇，道：“神剑被人夺走了？是谁下的手？”


  
钱凌异呸了一声，道：“你还装什么？摆明是少林秃驴下的手！还敢狡赖？”刘凌川受了人家的救命恩情，倒也不愿出言侮弄，便答道：“不敢有瞒，夺剑之人身法太快，咱们也看不清面貌。只是这人趋退如电，我家掌门防备不及，才给他得手了。”


  
杨肃观深深吸了口气，颔首道：“嘿！我日夜兼程，还是晚了一步。”


  
刘凌川皱眉道：“杨大人如此说话，莫非识得夺剑之人？”杨肃观摇头道：“阁下不必多疑，总而言之，我定会协助贵山寻回宝剑，免伤双方和气。”


  
“和气”两字一说，众人都吃了一惊。刘凌川满面狐疑，道：“杨郎中，你救我一命，姓刘的很承你的情。只是明人不做暗事，大家摆明是仇人，你现下这样说话，不觉虚伪么？”


  
钱凌异讥嘲道：“他们朝廷中人都是一个样，要他们不虚伪，那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姓杨的，你到底想怎么样？快快放个屁出来吧！”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好吧，既然钱先生问起，我也明说了。我这次过来长洲，专为一件朝廷大事而来，想与你家掌门会商则个。”钱凌异哈地一声，道：“朝廷大事？你这话骗谁啊？你要有啥公干，何不上北京找江大人、刘大人说去，怎么跑来长洲乡下啦？”说着大笑起来。钱凌异正自笑骂，刘凌川却是心下一凛，道：“阁下真有事找咱们掌门？”


  
杨肃观颔首道：“此处不是说话地方，不便多说。在下只想请两位传话给贵山掌门，就说杨肃观明早登门拜上，请他务必接见。”


  
昆仑二人听了杨肃观要见卓凌昭，不由得心下诧异，刘凌川咳了一声，道：“这可不巧了，我家掌门与人定了约会，明日正午于娄江口比武对战。杨大人明早若要拜访本山掌门，只怕多有不便。”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不打紧，你们先把这封信呈上，卓掌门自知我的来意。”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刘凌川满心纳闷，只得伸手接过。钱凌异眯着怪眼，冷冷地道：“杨郎中，明白说吧，咱们两家一向有仇无恩，你到底要干什么？”杨肃观摇头道：“此刻不便多说，只请你们送上此信，真相自就大白。”钱刘二人知道杨肃观心机沉稳，行事厉害，虽不明他有何诡计，但此刻人多口杂，自也不便乡问，当下拿下书信，径自离庙而去。


  
卢云也是满心疑问，一看两人离庙，便要飞身出去，找杨肃观问个明白。身形末动，顾倩兮却伸手拉住。卢云心下一凛，低声道：“怎么了？”顾倩兮微笑道：“人家艳婷姑娘有话要说，你别出去打岔。”


  
卢云探头去看，果见艳婷满面娇羞，痴痴地瞧着杨肃观，似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诉说。卢云便算再笨十倍，也知道艳婷情有独钟，对杨肃观深有爱慕之意，此时自己贸然出去，不免坏了他俩独处时光。当下也只有按耐下来，免得打扰他俩人。


  
杨肃观见昆仑门人离去，便对艳婷一笑，温言道：“艳婷姑娘，半年不见，别来无恙？”


  
艳婷与他眼神相对，忽地满面通红。她肤色白腻，此时脸上挂着一抹红晕，好似施了腮红，看来倍加动人。杨肃观见她不答，便又道：“方才你那招剑法好生厉害，险些要了人家剑浪的性命。下次出手可得留情些了。”艳婷别过头去，轻轻地道：“再厉害也没用，还不是给你轻而易举的破去了。”语气竟是微有怨怼。


  
杨肃观是个情场百战的男子，当年初见面，便知艳婷对自己有情，此刻再见她柔情荡漾的神态，便知她对自己爱慕甚深，便微笑道：“方才我是救人心切，这才出手代应一招，绝非有意不敬，还请姑娘莫要责怪。”艳婷听了“责怪”两字，登时低下头去，道：“我只是个寻常小姑娘，你却是朝中大臣，我怎敢责怪你什么？”


  
杨肃观见她闷闷不乐，当下弯身凝视艳婷，道：“快别这么说了，没了朝廷身分，我杨肃观不也只是个寻常人？”艳婷不敢与他目光相接，往后退开一步。杨肃观却将腰间令牌解下，交在艳婷手上，微笑道：“来，这当口换你做官，我当百姓，好不好？”语气轻柔，直像兄长与么妹说话，尽在哄艳婷开心。


  
艳婷啊了一声，这兵部令符自来便是朝廷威权所系，乃是要紧东西，万没料到杨肃观会将令牌交给自己。她颤巍巍地伸手接过，怔怔拿着，忽地叹了口气，又将令牌递了回去。


  
杨肃观却不来接，笑道：“怎么了？不过当这么会儿官，便不想做了？”艳婷听了说笑，脸色却是黯淡。她侧开头去，幽幽地道：“这东西再好，我也只能拿个一时半刻，留着做什么？”说话间，握着令牌的小手微微发颤，泪水更已盈眶。


  
杨肃观见她眩然欲泣，当下走了过去，左手扶住她的腰。艳婷见他行止太过亲昵，脸上一红，想要闪开，杨肃观却低声道：“别动。”霎时已将令牌悬在她的腰带上。


  
艳婷愕然道：“这……这是……”杨肃观微笑道：“姑娘若是喜欢这令牌，那便送给你了。将来要是遇上事情，你差人把这块令牌送到京里，杨某定会为你打理。”艳婷听了这话，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颤声道：“你这话当真？”杨肃观颔首道：“杨某言出必行。”


  
艳婷大喜，取下令牌，放在手上细细把玩，只见上头镶着篆文，乃是“兵部职方司”五字，只是她识字不多，如何认得出来？但也不敢多问，就怕杨肃观看她不起，一时脸泛红晕，纤手轻抚令牌。杨肃观则挂着一幅微笑，低头望着她。


  
这艳婷在卢云面前，何等聪明活泼，直把他这个呆头书生整得死去活来，哪知到了杨肃观面前，却成了娇羞难抑的模样，顾倩兮看在眼里，忍不住掩嘴轻笑。她从卢云腰间取过印信，正是知州令牌，跟着往卢云面前一晃，口唇轻动：“你这牌子是我的了。”


  
卢云任官不久，加上生性朴实，不喜随身携带这些印信令符，若非今夜有事，怕又会搁在府里了。他见顾倩兮煞有介事地握着，忍不住微微一笑，心道：“这年头真可怪了，怎么大家都喜欢收藏令牌？下次也找仲海要一块好了。”


  
卢云哪知道女孩儿的巧思，他若学着艳婷的娇嗲模样，去找秦仲海要那令牌，不免把这个虎林军统领吓得全身发软，落荒而逃了。


  
良久良久，杨肃观笑了笑，道：“艳婷姑娘，你可知伍制使也南下了？”艳婷听他忽然提起伍定远，忍不住哦了一声。她眨了眨眼，道：“你到江南来，是来找他的？”


  
杨肃观微笑道：“那倒不完全是。我此来长洲，只为一件朝廷大事而来。”艳婷一头雾水，摇头道：“朝廷大事？那是什么？”


  
杨肃观微笑道：“你可知方才那封信是谁写的？”适才杨肃观取出一封书信，交在刘凌川手里，艳婷自是看得明明白白，她怔怔地道：“不是你写的，难道还有别人么？”


  
杨肃观摇头道：“那倒不是。方才那封信是柳侯爷亲笔所就的密函，托我南下转给卓凌昭，请他一同对付江充！”此言一出，神像后的卢云、顾倩兮，神像前的艳婷，莫不大吃一惊。


  
杨肃观不去理会，袍袖微拂，沉声道：“我此行身怀柳门使命，便是为策反卓凌昭而来！”卢云听说柳昂天竟有亲笔密函，自也震惊难言。他脑中乱成一片，想道：“这是怎么回事？侯爷不是派咱们过来拿人么？到底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顾倩兮见他面色难看，知道卢云极为烦心，但她不明内情，自也不敢多言。


  
艳婷自也听过柳昂天的大名，知道他是朝中三位首脑之一，她呆了半晌，道：“这种机密大事，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话问到了要紧处，卢云急忙屏气凝神，细细来听。


  
只见杨肃观面色凝重，叹道：“若要策反卓凌昭，绝非易事，其中有处关节更是为难异常。我左思右想，实在找不出法子解决，也只有请妹子过来帮忙了。”


  
杨肃观平日一本正经，哪知忽以妹子称呼艳婷，换做旁人来说，不免有些轻佻。但他此刻言语殷切，求恳之情颇真，非但不让人觉得突兀，还多了好些亲近之感，仿佛艳婷真是他的亲妹一般。


  
艳婷本就不知朝廷是非，哪管杨肃观要策反谁，待见他满面期待的望着自己，不由脸上晕红，侧过头去，道：“别这样说……只……只要我帮得上忙，我定会尽力而为。”她回眸看着杨肃观，轻声又道：“不管有多为难，为了你，我都会去做。”最后这句话细如蚊鸣，料来只有她自个儿听得见，便似自言自语一般。


  
杨肃观听艳婷一口承诺，登时喜道：“有你亲口应允，那就好办了。艳婷姑娘，我想请你劝一个人。”


  
艳婷微微一奇，没料到他是以此相求，愣道：“劝人？我人微言轻，什么人肯听我劝？”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这人很关心你的，他便是救过你性命的伍制使。”


  
艳婷啊了一声，道：“伍大爷？你要我劝他什么？”


  
杨肃观叹道：“我希望他放过卓凌昭。”


  
艳婷吃了一惊，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低声道：“你想叫他别报仇？”


  
杨肃观颔首道：“姑娘果然聪明，为了朝中大局，我别无选择。”


  
卢云听了这话，脑中电光雷闪，霎时明白了来龙去脉。为何柳昂天答应接下燕陵镖局的案子，却又不让伍定远南下，另派自己与杨肃观过来，原来早在京城时便已筹划妥当，只等着策反这位昆仑掌门，好来将江充一军。只是昆仑门人与伍定远仇深似海，当日若要明说此计，不免让伍定远心怀不忿，料来为了这个缘故，索性连卢云一并瞒住，恐怕连秦仲海也不知情。


  
霎时之间，卢云只觉疲倦无比，想起伍定远孤身一人南下复仇，更觉愧对于他。杨肃观察言观色，他见艳婷摇头不语，料知她心中有所疑惑，又劝解道：“咱们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柳侯爷，也是为了大家好。当今江充势力庞大，咱们既然正面与这奸臣对敌，就不能没有支援。伍制使若要蛮干，不免害人害己，到时可就难办了。”


  
艳婷听了这话，只走开两步，转头望向庙外，此刻月色皎洁，映照地下，如同诗境。想起伍定远那张诚恳黝黑的大脸，她忍不住轻叹一声，道：“杨大人说的这些朝廷大事，我是不懂的……只是那时咱们在神机洞里遭逢生死大险，伍大爷不惜自杀，也不愿接受卓凌昭的恩情，现下你要他与昆仑山和解，那是万万不能的。”


  
卢云听了艳婷的说话，心中暗暗称赞：“艳婷姑娘很是了解定远，算是他的红粉知己。”


  
杨肃观皱起眉头，道：“姑娘所言，未必是真。说来卓凌昭与定远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咱们少林寺才是燕陵镖局一案的苦主，只要对他晓以大义，相信定远为官多年，定会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你说是么？”艳婷听他娓梶道来，自是无法反驳。她沉吟良久，道：“便算我想劝他，但我人微言轻，与伍大爷不过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他怎会听我的劝？”


  
杨肃观摇了摇头，上前一步，道：“姑娘切莫妄自菲薄。你可知道，伍制使好生挂记你？”艳婷听了这话，身子竟是微微一颤，道：“他……他挂记我……”


  
杨肃观点头道：“没错。伍制使好生欢喜你，便是为了这番情意，天下虽大，也只有你才能说得他回心转意，让他忘却这段仇恨。”他凝视艳婷，柔声道：“姑娘，求你务必帮忙。”


  
耳听杨肃观要她接近别的男子，艳婷忽地泪水盈眶，她望着杨肃观，全身颤抖不已。


  
杨肃观不去理会，柔声只道：“姑娘，你答应了？”艳婷泪水滑落双颊，悲声道：“杨郎中，我不管别人。你可知道，我……我也好生欢喜你！”霎时之间，再也忍耐不住，纵身入怀，紧紧抱住了杨肃观。


  
杨肃观任凭她抱着自己，伸手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定远是个重情义的汉子，他几番为你舍去性命，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艳婷本将脸蛋藏在杨肃观的怀里，待听他这般说话，那比推开还让她难堪，当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伸手将杨肃观一推，掩面奔出庙门。


  
杨肃观轻轻叹了口气，他望着艳婷的身影，似乎颇为无奈，脚下轻点，便也追了出去。他二人轻功造诣都是不凡，转瞬间便奔得无影无踪。


  
卢云见二人离庙而去，霎时便是重重一声叹息，他两手抚面，背靠着神像，神情十分消沉。


  
顾倩兮知道他心里不快，当即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你先别烦，把事情想清楚再说。”


  
卢云摇了摇头，道：“说什么推心置腹、促膝长谈，连这等大事也不稍个信给我，我这知州又算得上什么？定远千里远走京城，又算是什么？”说话间，神情十分萧索。


  
顾倩兮劝解道：“你别怪杨肃观了，我认得他一年多了，他这人外表温和，其实性子很能忍。我想只要为了你家侯爷，他什么都放得下。”


  
卢云不想多说，点了点头，携着顾倩兮的小手，便要站起，忽听门外传来一名少女的叫唤：“师姐！师姐！你是不是躲在这儿啊？快点出来吧！我跟你陪不是了。”这声音满是娇憨，却是娟儿到了。


  
卢云见娟儿到来，忙拉着顾倩兮坐倒。此时他与顾倩兮孤男寡女躲在破庙之中，自不愿与人相见，免得被这口无遮拦的小女孩儿取笑，当下便要等娟儿离去，再行离开。


  
娟儿叫了一阵，跟着便走进庙来，后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娟儿姊姊，你别乱走啊。”那声音痴痴呆呆，却是阿傻跟来了。他身材高大，入庙时居然要弯腰斜身，以免撞着头顶，身材实是威武过人。


  
娟儿不去理他，伸了个懒腰，猛见地下摆着件衣衫，忍不住咦了一声，道：“这是谁的衣服？怎么会放在这儿？”说着跳了过去，一屁股坐倒。阿傻模样痴呆，指着地下，傻呼呼地道：“你坐到衣衫上了。”娟儿打了个哈欠，道：“你管我？找了伍定远一整晚，师姐又乱发脾气，真是累死我了。啊，先睡上一阵再说。”说着自行往卢云外袍上一躺，真是要睡了。


  
阿傻嘻嘻一笑，道：“好啊！我也要睡。”娟儿笑道：“不行，你去守在门口，若有坏人来了，你可要叫我起来。”阿傻哦地一声，道：“若是师父来了呢？”娟儿忙道：“那更要叫我起来，免得挨骂啊！”


  
阿傻哈哈笑道：“你说师父是坏人。”娟儿笑骂道：“死阿傻，说话居然还懂得拐弯子。”她望着阿傻，脸上柔情忽动，唤道：“阿傻你来。”


  
阿傻依言走近，缓缓蹲在她身边，却是一脸茫然。娟儿从怀中拿出一只物事，交在阿傻手里，道：“来，这个给你。”卢云从神像后头望去，见是只金锁片。这类物事多为小儿满月时，父母亲友的馈赠，看娟儿对待阿傻这个神态，真当他做孩童了。


  
娟儿拿着金锁片，念着上头的字：“阿傻不傻，嘻嘻哈哈，岁岁年年，永保安康。”她微微一笑，把东西放入阿傻的怀里，笑道：“这个送给你，可不许拿去赌了。”阿傻嘿嘿一笑，又将锁片拿了出来玩耍，看他这个模样，要不三天便会弄得不翼而飞。


  
娟儿轻抚他的头顶，温言道：“阿傻，最近有没有好一些？可曾想起过去的事了？”她平日说起话来都是漫不经心，但此时却正经无比，好似阿傻的母亲一般。阿傻裂着大嘴，笑道：“有啊！昨天的鸡腿很好吃，我现在都还想着呢！”


  
娟儿啐了一口，道：“跟你说正经的，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吗？”阿傻想了一阵，道：“好像没有。”娟儿叹了口气，道：“你快点想起来，我每日看你这样傻不隆冬的，心里好难过。”说着在他巨大的脸颊上轻轻抚摸，很是心疼。


  
这阿傻少说有四十来岁了，非只两鬓斑白，尚且还是个神智不清的病人，看娟儿对他这个模样，别要对他动了真情，否则日后有得受了。卢顾两人看在眼里，都是暗暗摇头。


  
阿傻给她摸了一阵，好似挺舒服一般，裂着大嘴猛笑，身子更往娟儿靠去，硬要她抱在怀里。卢云心下暗暗吃惊，想道：“好你个阿傻，看不出模样呆滞，豆腐倒是懂得吃。”


  
顾倩兮见他面露惊叹，低声便笑：“怎么了，你也想做傻子么？”卢云面色尴尬，心道：“姑娘家的心思当真细密，一会儿便给她看出来了。”


  
阿傻躺在娟儿腿上，一幅乐不思蜀的模样，嘻嘻一笑，道：“娟儿姊姊的身上好香。”抓住卢云的袍子乱擤鼻涕，一时口水鼻涕都抹了上去。卢云心下惨然，心想：“这件袍子不能要了。”


  
便在此时，忽见一人从门口走进，这人行止有如鬼魅，竟是落地无声，走动间更是泥尘不起。卢云心下一惊，以他耳音之利，此人到来，他居然一无所觉，不免颇为骇异。


  
只听娟儿低声道：“师父！”卢云急看，只见这人带着一张人皮面具，正是青衣秀士到了。外传此人轻功天下第一，此时卢云亲自领受，果觉传言不虚。


  
青衣秀上见阿傻在地下乱滚，劈头便问：“你们师姐呢？”娟儿道：“师姐方才先走一步，我见她往这庙里来了，这才追过来瞧瞧，谁知她又跑得不见踪影。”


  
青衣秀士嘿了一声，道：“我不是要你们三人互相照看么？怎又分开？是不是你顶撞师姐了？”青衣秀士自来料事如神，果然一语中的。娟儿低下头去，道：“师姐脾气好大，阿傻也没有怎么样，只是……只是……”看来师姊妹俩定是为了阿傻争执，却不知为了什么事。


  
青衣秀七摇头叹息，道：“你们师叔死了一年多，至今大仇未报，你们师姊妹就整日吵吵闹闹，对得起你师叔生前的教诲么？”娟儿念及张之越待己的恩义，霎时垂下泪来。


  
青衣秀士叹了口气，眼见阿傻兀自在地下滚闹不休，摇头道：“既然找不到伍制使，那便带他起来吧。咱们先回城里，与你师姐会合再说。”娟儿松了口气，拉住阿傻，叫道：“阿傻，咱们走了！”阿傻却笑嘻嘻地道：“这里很好玩，我不要走！”


  
娟儿嗔道：“师父生气了，你还不懂得走吗？”


  
眼见阿傻一股脑儿地赖在地下，青衣秀士轻拂袍袖，劲力到处，阿傻身不自主地站了起来。卢云看在眼里，心下暗暗佩服：“青衣掌门好高明的袖劲，不愧是九华山的掌门。看他武功如此高明，定不在四大金刚之下。”


  
青衣秀士点了点头，道：“咱们走吧。”娟儿见他转身离开，拉着阿傻的手，便也追了上去。也是走得急了，那阿傻一个防备不及，陡地撞上了门楣，只听砰地一响，竟给他撞坍一块。这下力道不轻，阿傻往后便倒，额上鲜血长流。娟儿吃了一惊，忙蹲下身去，叫唤道：“阿傻！你没事吧？”


  
娟儿见他一动不动，双日紧闭，深怕有所闪失，便要去叫师父。却在此时，阿傻身子微微一动，猛地睁开双眼，跟着站起身来。


  
娟儿松了口气，嗔道：“坏阿傻，平日也不小心点，脑袋疼不疼？”说着取出手巾，便要替阿傻擦拭。哪知阿傻微微一笑，竟将她轻轻推开，自行伸袖去擦。


  
平日阿傻对她极为依恋，从来不曾违背自己半点，娟儿有些诧异，凝望着阿傻的脸孔，道：“阿傻，你还好么？”阿傻听了问话，摸了摸脑袋，茫然便道：“我……我不知道……”


  
娟儿听他开口说话，迷糊情状一如平常，登时放下心来，拍着胸口道：“好险哪！我还以为你伤了脑袋。”阿傻喃喃地道：“我……我伤了脑袋？”他抬起头来，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兄弟们呢？”娟儿眉头皱起，道：“阿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只见阿傻神情严肃，鲜血正从额角伤口流下，原本他老是嘻皮笑脸，此时鲜血披覆脸面，望之竟有些狰狞。娟儿与顾倩兮看在眼里，都有惊惧之感。


  
阿傻茫然站立，似乎不知身在何方，过了半晌，抹去脸上血迹，俯身望向娟儿，道：“小姑娘，你可曾见到我的弟兄？”


  
娟儿听他说话不对，只吓得花容失色。此时青衣秀士也已转回，娟儿急忙拉住师父，惊道：“师父，阿傻他……他怪怪的……”她原想说阿傻疯了，但这阿傻早得失心疯症，焉能再疯一次？可是看他这幅模样，却又不像是平日的嘻笑情状，只好说他变得“怪怪的”。卢云与顾倩兮见阿傻的神情大异平日，也是颇感讶异。


  
阿傻深深吸了口气，转头望向四周，左手叉腰，右手摸着下颚，道：“此处是何所在？姑娘可否示下？”娟儿见他举止有异，说话用词也自不同，似乎变得颇有学养，她又惊又喜，忙回话道：“这……这里是长洲城……”阿傻奇道：“长洲？我不是在神鬼亭么？”


  
娟儿吓了一跳，道：“神鬼亭？什么神鬼亭？”阿傻不答，只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大声道：“我的方天画戟呢？谁拿走了？”娟儿见他失心疯一般，连忙奔上前去，拉住他的大手，叫唤道：“阿傻！你醒醒啊！我是娟儿啊！”


  
阿傻闭目不语，好似在想什么。他给娟儿缠了半晌，忽地低吼一声，将她一把推开，眼光撇去，见到了青衣秀士，沉声便喝：“阁下是谁？小女孩儿话说不明白，你来说！这里是什么地方？”青衣秀士见他眼神满是杀气，只退开一步，并不答话。阿傻喝道：“兄弟们呢？大都督呢？你给我说，他们到哪去了？”


  
娟儿原本摔在地下，此时又爬起身来，一步步走向阿傻，柔声道：“没有兄弟，没有大都督，只有娟儿和师父。阿傻，你醒醒啊！”她想握住阿傻的手，待见他面带杀气，一时又是不敢。


  
阿傻抱住了脑袋，好似在思索什么，只见他眉头紧皱，口中狂吼不断，端是吓人。青衣秀士却只袖手旁观，好似在细看他的举措。


  
阿傻脸上鲜血长流，霎时神态凶狠，仰天吼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弟兄们去哪里了？”他出声大叫，宛若半空里打了个霹雳。娟儿给他这么一吼，吓得哭了，连连叫道：“阿傻！你不要这样！”


  
阿傻伸手往墙上打去，轰地一响，土石纷飞，墙上登给他打出一个大洞，只听他悲吼道：“贼子！你们明里招安，暗里却派人暗算，枉我小吕布从中调解，却把大都督害了，奸臣！你好狠的心！”说着猛将衣衫撕裂，露出背后狰狞的刺花。众人看得清楚，只见上头剌着头猛虎，旁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两行字。


  
娟儿又急又怕，拉住师父的衣袖，哭道：“师父，阿傻他疯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阿傻怒目望向青衣秀士，霎时冲向前去，狂吼一声，举掌击落，一时风声大作。青衣秀士足不点地，轻轻飘开三尺，躲开了这掌。


  
掌风扫过，地下泥沙飞溅，激起满室尘埃。阿傻掌力连击，但青衣秀士身手轻盈，总是击他不到一旁娟儿早已吓得傻了，只是哭道：“阿傻！你不要这样，他是师父啊！”那阿傻不加理会，双掌连舞，全力向青衣秀士进击。


  
眼看阿傻势若疯虎，已要杀到面前三尺，青衣秀士忽地立足不动，跟着将脸上面具解了下来。阿傻原本进击甚猛，蓦地见了他的脸面，忍不住惊道：“是你！”


  
卢云与顾倩兮躲在神像后，眼中却看得明白，月光照下，面具后的一张脸清瞿俊秀，却是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文士，右脸颊上却刺着一处金印。


  
阿傻陡见了这张脸，霎时抱住了他，跪地痛哭，大声道：“弟兄们呢？”


  
青衣秀士幽幽地道：“死了、散了。”


  
阿傻全身剧震，喘息道：“我娘子呢？”


  
青衣秀士目露怜悯，道：“言振武战死，二娘至今下落不明。”阿傻闻言，涕泪纵横。青衣秀士见他痛不欲生，伸手轻抚他的头顶，说道：“替天行道，宛若春梦。五虎各奔前程，只余你一人犹在梦里，真耶幻耶……”说着取出一枚银针，对着阿傻的后颈刺入。


  
娟儿躲在一旁观看，又惊又怕，待见师父的举止有些奇异，忍不住惊道：“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青衣秀士淡淡地道：“我要他傻下去。”


  
娟儿大吃一惊，颤声道：“为什么？他……他醒了不好么？”青衣秀士将面具戴上，叹道：“当此乱世，明白人不如一个疯癫子，还是让他继续睡吧。”


  
娟儿茫然不解，道：“师父，我……不懂……”青衣秀士不答，径自在阿傻的肩上拍了一记，内劲到处，阿傻登时醒了过来，只见他摸着额头，大声哭道：“是谁打我！我的脑袋好痛！呜呜……呜呜……”跟着往娟儿怀中靠去，脸上又挂着痴呆的神情。


  
娟儿望着师父，手中揉着阿傻的额头，低声道：“师父，他……他又变成这个模样了……”


  
青衣秀士叹了口气，道：“你好生照顾他，咱们这就走吧。”说着自行走出庙门。那阿傻摸着额头上肿起的硬块，兀自哇哇大哭，娟儿叹了口气，拿出怀中的手巾，替阿傻包扎头上伤处。


  
卢云从神像后头望去，只见娟儿坐在地下，脸上却流下两行清泪。


  
一连见了这许多事情，已到二更时分，卢云与顾倩兮又沿江寻访一会儿，眼看伍定远踪影全无，只得打道回府。两人各怀心事，路上默默无语。


  
行到知州府门，顾倩兮问道：“找不到伍制使，明日该要怎么办？你有什么打算？”卢云叹了口气，尚未说话，忽听一个清越的声音道：“卢知州，好久不见了。”


  
卢云听这声音好熟，急忙转头去看，一人正自站在巷口，却是杨肃观到了。


  
卢云心下一凛，当下不动声色，拱手便道：“杨郎中来的好早，可是为定远一事而来？”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卢知州消息果然灵通，想来定远离京一事，你也知情了。”


  
卢云不善作伪，听他提起伍定远，霎时想起庙中杨肃观说过的那些话。他双眉一轩，开门见山地道：“先别谈定远，据说杨郎中有意与卓凌昭和解，这又是怎么回事？”


  
杨肃观听他责问，却是面带微笑，竟是不急着回答。他走开两步，往顾倩兮看了一眼，叹道：“倩兮啊，你怎么离家出走了呢？你家二姨娘还找到我家来了呢，真是给你害惨了。”


  
卢云见他避而不答，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想说，也只好硬生生地忍住。


  
顾倩兮掩嘴轻笑，歉然道：“真是对不住了。我家姨娘做事向来莽撞，希望没太搅扰你。”


  
杨肃观叹了口气，道：“这几日我好生心焦，就怕你路上遇上了什么坏人，唉……早知你是随卢兄过来长洲，那我也不必着急了。”卢云站在一旁听着，却也插不下嘴。


  
顾倩兮见情郎若有所思，当即微微一笑，道：“卢郎，此时夜深，咱们便请杨郎中回府过夜，你说可好？”说着伸手出去，挽住了卢云的臂弯。她向来心思细腻，此时见卢云神思不属，便有意在杨肃观面前与他亲昵，也好安他的心。


  
卢云兀自在想卓凌昭的事，却不曾注意这些细节，当下道：“杨郎中远来是客，咱们自需招待。”说着推开大门，伸手肃客，道：“杨郎中，请进吧。”


  
杨肃观哈哈一笑，作揖道：“我正愁找不着地方过夜，如此多谢了。”他见顾倩兮与卢云神态亲密，却无妒嫉之情，神态泰然自若，仿佛无事人一般。


  
众人入到厅里，此时青衣秀士等人早已回来，仍在厅上等候。杨肃观向青衣秀士拱手见礼，道：“青衣掌门，久违了。”青衣秀士见他忽尔到来，自也讶异，便道：“杨郎中此来长洲，也是为‘洪武天炉’而来么？”


  
杨肃观笑道：“那倒不是。在下此行另有公干，只是顺道拜访咱们卢知州的。”他这话举重若轻，不必明说自己要与卓凌昭会面，只轻描淡写地带过问话，端的是高明。


  
顾倩兮见不着艳婷，心里有些担忧，便问道：“艳婷姑娘呢？怎没见到人？”


  
杨肃观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却听一个温软的声音道：“我在这儿。”众人转头一看，却见艳婷轻轻盈盈地从内厅出来，原来她早已回府了。只见她面上兀自挂着泪痕，不住回避杨肃观的目光，神色中尽是无奈忧伤。卢云与顾倩兮对望一眼，都在暗自猜测，不知后来她与杨肃观间发生了何事。


  
卢云见夜已深静，众人又是各怀心事，便道：“既然定远下落不明，咱们也只有静观其变了。请大家赶紧歇息，明日等定远出面以后，咱们再行定夺吧！”


  
青衣秀士颔首道：“伍制使虽然行踪难测，但我看他日间出手时身法快极，武功大进，明日他与昆仑山决战，未必会吃亏。大家不必太过担忧。”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各自回房去睡。


  
卢云回到房中，正欲歇息，忽听有人叩门。卢云心道：“此际夜深，莫非是倩兮来访问？”看来顾倩兮怕他喝杨肃观的醋，半夜间还来软语相向。卢云微微摇头，心想：“倩兮可真不解我的性子，我卢云有这般小气么？”打开了门，却见门口站着一名年轻男子，正是杨肃观。


  
卢云微微一凛，心下有些提防，问道：“深夜之中，杨郎中可是有事？”


  
杨肃观不答，径从他身边擦过，走入房中，便在几旁坐下。卢云见他有些无礼，不由得皱起眉头，不知他有何用意。


  
卢云尚未开口，杨肃观提起茶壶，自行斟了杯茶，微笑道：“卢知州，时候晚了，本不该打扰。只是我这里有几件事与你商量，迟了便怕坏事，请你多海涵。”


  
卢云站立不动，淡淡地道：“深夜之间，杨郎中有话便请快说。”他听说柳昂天有意策反卓凌昭，但自己事前却一无所闻，心念于此，忍不住有些不悦，口气自也不善。


  
杨肃观听他催促，反而更加好整以暇，他喝下口茶，缓缓地道：“那日我一出京城，韦护卫便差人送来消息，说定远辞官离京，已然南下，只怕是冲着卓凌昭而来。我见情势不利，一路快马加鞭赶来长洲。唉……谁知还是比定远晚了一步……”


  
卢云冷冷地看着他，道：“定远为何辞官，不知杨郎中可有见解？”口气森厉，颇有逼问的意思。


  
杨肃观倒是坦然，道：“此事不难理解，定远必是不满侯爷的派令，这才擅自离京。”


  
卢云早已料中此事，只是他怕伍定远前程受累，便缓下口气，问道：“侯爷知道此事后，可曾大发雷霆？”杨肃观道：“侯爷肚量一向很大，不会为了些许小事计较。这点你可以放心。”


  
卢云松了口气，又问：“照你看来，明日定远与剑神之战，谁胜谁负？”杨肃观闭上了眼，道：“此事不必多谈，定远是输家无疑。”卢云哼了一声，道：“定远这一年来练功不坠，武功早非昔比，大家都是看到眼里的。说不定定远早将武艺练到绝顶之境，那也不无可能。杨郎中如此说话，不是长了他人的志气么？”言语之中，略略透出不满之情。


  
杨肃观见他不悦，便微微一笑，道：“卢知州，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已知道侯爷的密谋了吧？”卢云听闻“密谋”二字，登时想起在庙中听闻的事情。这杨肃观果然精明，看来他已知晓自己与顾倩兮躲在破庙之事，卢云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杨肃观见他坦承，立时道：“卢知州，咱们此番对付昆仑山，并非要抓人入狱，灭人满门，而是要逼他们在大堂之上供出证词，好与江充对质。你说是也不是？”卢云点了点头，道：“杨郎中所言不错，咱们此来并非要剿灭昆仑山，而是要扳倒江充。”


  
杨肃观抚掌微笑，颔首道：“卢知州快人快语。此番便能杀尽昆仑满门，却也无助于侯爷一统朝政的大业，此处不可不察。”他顿了一顿，又道：“只是我左思右想，看那卓凌昭武功高强，御下又严，咱们便算抓了几个昆仑门人，怕也逼不出什么供词。若要扳倒江充，非跟卓凌昭联手不可。”卢云目光向天，冷然道：“便是为此，你才想出策反卓凌昭的计策？”


  
杨肃观见他神色不喜，料知他性格耿介，不愿与卓凌昭携手，当即道：“你别动气。那日在都督府上，只因定远在场，侯爷才不便向大伙儿明说这个计策，只怕他会拂袖而去。咱们也是不得已，只好虚与委蛇，把实情瞒住了。”


  
卢云沉默半晌，道：“先别说定远了，杨郎中此计再妙，人家卓凌昭与江充交情深厚，杨郎中有何妙计，却要与此人结交？他会领情么？”


  
杨肃观哈哈一笑，道：“此节何劳知州担忧？卓凌昭与江充一是豺狼，一是虎豹，两人打相识便不安好心，全无真交情。若要说动卓凌昭投靠我方，绝非什么难事。”卢云摇头道：“话是如此说没错，但卓凌昭弃江投柳，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杨肃观摇头道：“好处可多了呢。侯爷吩咐下来，只要卓凌昭能与我们联手，咱们以后也不再追究他的刑责，本寺方丈那里，我也有把握说动。日后他海阔天空，与武林正道和平相处，咱们则除掉了朝廷一大祸害，说来大家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


  
卢云心乱如麻，回想当年与伍定远一同流亡的惨状，那时自己还曾亲受卓凌昭一掌，九死一生之际，才勉强逃得性命。这人冷酷残暴，眼下若要与他妥协，就算能推倒江充，还是不免中心有愧。他摇了摇头，道：“燕陵镖局一案改变定远一生命运，咱们真与卓凌昭联手，凶手从此逍遥法外，却教定远情何以堪？他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杨肃观道：“其实定远与卓凌昭之间并无什么深仇大恨，说来一切都只因一个燕陵镖局。你我好好同他商量，定有转圜余地，可别食古不化了。”


  
卢云听他说得容易，忍不住气往上冲，大声道：“好！就算定远不再追究此案，但我们这般干法，燕陵镖局满门都算是无辜死了？人家死了几十条人命，你身为少林子弟，又于心何忍？”


  
杨肃观淡淡地道：“为了除灭奸臣，咱们只好委屈一时，这也是不得已的法子。卢知州熟知兵法，当知其中轻重缓急。”他取过茶碗，啜饮一口，又道：“江充势力庞大，一日不除，天下间不知有多少人要受害，卓凌昭武功虽高，却只是一介草芥，为祸有限。两者若取一人优先除之，卢知州怎么说？”


  
卢云曾在柳昂天面前提出重振朝纲之计，自是熟知朝中局面，听得此言，已是难以推拒，只得道：“此事我无异议，只要定远能够答应，我便好说话。”杨肃观知道他在推搪，当下便道：“我若能找到他人，自会事先同他去说。只是眼前时机紧迫，就怕还没遇到伍制使，咱们便与卓凌昭议定了价码，到时可就对不起他了。”


  
卢云嘿地一声，道：“照这般干法，只怕定远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咱们怕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杨肃观微笑道：“这个请卢知州放心，我自有安排。”卢云哦地一声，道：“什么安排？”


  
杨肃观淡淡地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卢云恍然大悟，知道他要请艳婷出来说项，想来伍定远看在艳婷的面上，定会有所让步。


  
卢云见他胸有成竹，自己也不便再表反对之意，拱手便道：“既然杨郎中已有安排，也曾知会于我，尽管放手去干。若有什么需要相助之处，不妨通知一声。”


  
柳门四人中，其实卢云的固执还在伍定远之上，杨肃观见终于说服这个难缠的，心中甚喜，当即笑道：“多谢卢知州了。”


  
此次拟定密谋，卢云从头到尾一无所悉，便不提伍定远一事，他心里也不痛快，但念在同袍的情份上，也不便多说什么。他心中不悦，不想再谈，便起身送客，道：“时候不早了，请杨郎中早些歇息吧！”


  
杨肃观走出房门，忽地回头一笑，凝目望着他，道：“卢兄，你好生幸运。”


  
卢云一愣，自他考中进士至今，杨肃观多以官职称谓，从不曾唤他卢兄，不知他又有何图谋。他轻咳一声，道：“杨郎中有话请说。”


  
杨肃观握住他的手掌，附耳道：“好好对待顾大小姐，她自始至终，不曾忘了你。”说着在他耳边一笑，又道：“我晓得你讨厌我，不过有你做帮手，我很替侯爷开心。”


  
卢云心念一动，正要回话，杨肃观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卢云自识得杨肃观以来，从来不曾与他私下交谈，此时听他吐露真言，忍不住心中一阵诧异，一时之间，却也不知是喜是愁。他望着自己的手心，似乎杨肃观掌上的余温还留在上头，那暖意虽不十分热切，却是种奇妙的温柔……

第九卷 神剑擒龙 第八章 八十三


  
阳光耀眼，娄江碧水波涛，衬上了点点灿烂金光。


  
时近正午，已到约定决战之时，卢云将双手拢在袖中，等候双雄到来。他身后站着百来名官差，巩志与洪捕头也已到来，人人携刀带弓，神情戒备，都以今日的厮杀为忧。


  
卢云深知昆仑高手的了得之处，此时手下虽众，一会儿双方若要无端破脸，动起手来，怕仍难挡锋芒。也是为此，卢云任凭顾倩兮再三求恳，硬是不偕她同来，以免另增危险。


  
这日清早，杨肃观照着密谋，一早便出门去见卓凌昭。卢云念及与伍定远的恩义交情，自不便同去协商。杨肃观此行任重道远，凶险异常，卓凌昭一旦反脸不认人，动起手来，杨肃观自难从容而退。说来他非只担负柳门兴衰，还需忍受同侪责备白眼，甚是辛苦为难。


  
只是当此危厄，杨肃观出门前仍是泰然自若，自与艳婷、顾倩兮等女言笑晏晏。卢云看在眼里，也不禁佩服他的胆识豪气，看来“文杨武秦”之称，他是当之无愧。


  
此时已近午时，不知杨肃观会商结果如何。双方若有善果，说不定能劝得卓凌昭离去，免去一场凶杀。但若一言不和，卓凌昭毫不领情，只怕长洲定要大乱。


  
正想间，只听巩志凑了过来，附耳道：“启禀知州，卓凌昭来了。”


  
卢云转头看去，只见一群白袍客手持青锋，傲然行来。当前一人仙风道骨，正是自号“剑神”的卓凌昭，却不见杨肃观的踪迹。卢云心下起疑，不知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以杨肃观的机警智计，便算生出危险，当也能勉力脱身，却不知他到何处去了。


  
卓凌昭行到江边，卢云便上前见礼，拱手道：“在下长洲知州卢云，见过卓掌门。”卓凌昭看他一眼，冷然道：“知州何事指教？”卢云见他神情如此，想来杨肃观此行不曾讨好，协商结果定是不善，只得道：“下官忝为此地知州，自不乐见百姓私相斗殴，请卓掌门动手之际，能多顾及王法公理。”他自知这话只是应景，实难约束这些武林大豪。


  
果听钱凌异讥嘲道：“知州大人要在此执法啊！不妨叫你那百名官差上来抓人啊！”昆仑山众人听得此言，立时哈哈大笑。卢云哼了一声，此时敌强我弱，除非调出数千军马压阵，否则也是无计可施。他嘿了一声，已是面露怒色。


  
卓凌昭伸手止住门人的调侃，静静地道：“卢知州切莫担忧，等会儿若非必要，卓某绝不出手杀人。”旁观众人闻言，都感讶异，这卓凌昭昔日何等狂妄，谁知今日说话却这般和气。卢云也是为之心喜，当下拱手道：“卓掌门说话爽气，下官先谢过了。”


  
卓凌昭不再打话，只眺望着碧波万顷的娄江，神情竟是有些寂寥。


  
午时已届，阳光映在众人的头顶上，已到了伍定远约会的时辰。数百人守在岸边，除了青衣秀士外，点苍、峨眉、铸铁山庄等门人也都到来。众高手想起一代真龙的传言，谁都不敢存着小看之意。


  
众人屏气凝神，只等伍定远现身。


  
波涛起伏中，远远传来一声长啸。众人极目远眺，只见江中飘来一叶扁舟，船上站着一名高壮男子，右手打着只铁手套。众人心下一凛，都知伍定远已然依约到来。


  
卢云远远望去，一个月不见，伍定远好似变了个人，脸上生满了胡须，身上夹衫颇为破烂，不知何以消磨成这个模样。


  
卢云提声叫道：“定远！我是卢云，可否上岸一叙！”


  
伍定远听了喊声，远远停下了船，仰望天际，不言不答，一股倔强之气油然而生，神态竟极坚决。卢云心下雪亮，伍定远之所以弃官挂冠，只为今日今时的生死决战，此时此刻，只有默默旁观祝祷，若要一味大声阻拦，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昆仑众人见伍定远到来，立时叫嚷起来，纷纷喝道：“你奶奶的！龟孙子有种便靠向岸边，怎地躲在远处做乌龟？”钱凌异叫嚷最凶，嘶吼道：“我操你奶奶！若要怕死，趁早滚回姥姥家去！”卓凌昭止住众人的叫嚣，淡淡地道：“伍制使，卓某人已然到此，你若有什么吩咐，不妨交代下来。”他话声不响，声音却盖住了众人的吼叫，远远传了出去。众人心头一震，看来卓凌昭内力运使的境界，早已脱出半年前霸气凶狠的格局。


  
卓凌昭话声甫闭，远处伍定远也是淡淡的回话，丝毫不见杀气，只听他道：“卓掌门，你可知伍某为何找你麻烦？”众人听伍定远语音低沉，丝毫不觉剌耳，但他话中的一字一句都是清晰可辨，好似在耳边说话一般，岸上众人啧啧称奇，都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


  
卢云见了伍定远不温不火的神态，已知他谋定而后动，观此沉稳神态，较之一见面就大杀一场的冲动，更教人心下戒慎。


  
卓凌昭听了伍定远的问话，答道：“当年昆仑合派追杀于你，阁下自是心怀怨恨。此刻你尽得天山真传，武功大进，焉有不来报仇之理？”


  
伍定远听了这话，却是仰天大笑，朗声道：“都说卓掌门见识卓越，非常人所能及。只是此番言语，却是全盘错了。”两人隔着数百尺喊话，却如隔席交谈一般。众人惊叹他二人的绝世内功，都是面露钦羡之色。


  
卓凌昭凛然道：“伍制使既不怀恨于我，又何必夺我神剑？”伍定远微微一笑，道：“八十三。”众人心下一奇，都不知他口称“八十三”的用意。钱凌异提声叫骂道：“你奶奶的！少在那里装神弄鬼，省得爷爷看得心烦！”他运起内力叫喊，声音尖锐刺耳，却难及远。他身旁几人伸手掩住耳孔，远处众人却很难听得清晰，功力大有不及。


  
金凌霜颤声道：“这……燕陵镖局一案，共死了八十三条人命……”众人心下恍然，才知这八十三乃是命案死者的数目。伍定远森然道：“卓掌门，八十三之上，再加一数，可知为何？”卓凌昭淡淡地道：“八十三加一，那便是八十四了。伍制使何出此问？莫非不知加法么？”昆仑门下闻言，全部笑了起来。


  
伍定远冷冷地道：“错了，八十三加一，不是八十四。”众人哦地一声，心中都想：“那又是什么？”伍定远森然道：“八十三加一，那是灭人满门。”众人闻言，心下都是一惊。


  
伍定远厉声道：“那日你们辣手杀死齐伯川，可曾想过他是齐家最后一个遗孤？照你看来，两者所差不过一条人命，但你何尝想过，多杀这一人，却是灭人满门！”屠凌心、钱凌异等人心下一凛，想起那日在马王庙前诛杀齐伯川，却是将齐家最后一个遗孤杀死，众人心中有愧，都是低下头去。


  
伍定远仰天喝道：“你们这群畜生在我面前杀一人、杀两人，我都不会当你们做仇人。可你有胆在我眼前杀人满门，我伍定远身为西凉执法，便是烂成白骨，也要追魂到底！”他狂吼一声，提起手上一块蓝澄澄的铁胆，喝道：“看好了！”昆仑众人惊叫道：“这是‘神剑擒龙’！”


  
只见伍定远右手一挥，已将铁胆抛入江中，岸上众人见了神剑落江，都是惊叫出声。伍定远冷笑道：“你们慌什么？”他嘿地一声，从舟上拉起一条手腕粗细的铁索，说道：“这只铁胆给我绑住了，就连在这铁索上。卓掌门，你若想夺回你的‘神剑擒龙’，这就亲手来取吧！”他用力将铁索一掷，索头远远飞了出去，只听轰地一声，石屑纷飞中，那索已然嵌在远处山壁上。


  
那铁索一端绑在百四十斤的神剑上，牢牢定在水底，另一端却钳入山壁，远远望去，铁索穿水而出，连接在山壁上，宛如一座铁桥。


  
伍定远提气一纵，神鹰般沿江掠出数丈，直往铁索扑去。他右手往铁索一拉，左足在索上一个轻点，霎时半空回旋转折，已稳稳站在铁索之上，身形摆荡，随索上下起伏，端的是沉稳轻灵，兼而有之。


  
众人见他身手矫捷之至，都是为之惊叹。卢云自也骇然，寻思道：“半年没见定远动手，没想到他武功已然高到这个地步，恐怕天下难逢敌手。”卓凌昭也点了点头，赞道：“好轻功，世所罕见。”众人转头往卓凌昭看去，都要看他如何跃到铁索之上。


  
卓凌昭接过弟子递来的绳索长剑，便往江中飞奔而去。眼见他便要落到水里，蓦地右手轻挥，绳索激射而出，旋即与铁索缠绕在一处。卓凌昭伸手拉扯，身子冲天飞起，有如天龙腾空。他身形飘出十来丈，须臾间也已站上铁索。


  
青衣秀士虽然自负轻功盖世，此时见这二人身法非凡，心下也是暗自钦佩。


  
双雄对峙，各立一端。伍定远由上往下睥睨而去，那是英雄肝胆的气魄；卓凌昭由下往上仰头凝望，却是一代剑宗的凛然。两人并无生死大仇，却有不死不解的孽因业果。旁观众人见他们杀气腾腾，都是为之动容。


  
众人中自以卢云心事最为复杂，眼见伍定远练成绝世神功，一偿宿愿，得报大仇，自当为其喜悦称幸，但衡诸情势，伍定远今日若真的血刃卓凌昭，只怕会毁去他自己的仕途前程，更会波及杨肃观一心筹划的倒江大业。念及此节，伍定远若真的杀死这昆仑掌门，届时是福是祸，那真是难说得很。


  
两人各自凝视，卓凌昭一改昔日的霸道作风，从头到尾都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伍定远，并不急于出招。


  
伍定远猛吸一口真气，霎时沿着铁索飞身而下。他不动则已，一动便似猛虎出柙，一眨眼的时光，十来丈的铁索便已奔到尽头。卓凌昭见他铁手攻来，当即轻啸一声，拔剑出鞘，剑光闪动中，七十二路“剑豹”已向前刺去。众人在岸上远观，只见卓凌昭手臂摆动，身前七尺全是剑尖反射的耀眼光芒，都是大为惊叹。


  
眼看伍定远便有穿胸破腹的大祸，却见他右足在铁索上一点，身子登如旱地拔葱，已然向上冲起，无数剑锋便从他鞋底擦过，可说惊险已极。伍定远全力向前跑动，照理决计无法转换方位，但在卓凌昭剑锋刺来的刹那，他却能生出巨大绝伦的新力，在须臾间化直进为上跃，这中间的转换奥妙，可说已非人力所能及。此人进退之际的诡异难测，几如妖魔一般。卢云与青衣秀士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想到四个字：


  
“一代真龙”！


  
伍定远半空中翻了个筋斗，霎时已落在卓凌昭后方。卓凌昭大吃一惊，那日他与宁不凡对招，对方手不动，足不抬，便破去他无数凌厉剑招，但比之当日，此刻的惊骇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伍定远动作之快之奇，有如妖魔鬼怪，居然在一招之间便跃到他背后，这是他生平百余战从所未见的奇事。耳听后头拳风呼啸，卓凌昭心下骇然，急急往前一纵，只觉一阵掌风从背后刮过，瞬间将衣衫撕裂。


  
众人原本以为卓凌昭剑法雄强，理当大占赢面，谁知双方稍一较量，伍定远却在一招之间把卓凌昭逼到绝境，待见伍定远进退身法极见精妙，掌力也是刚猛浑厚，无不大为震惊。看来伍定远自与萨魔一战之后，已将武功融会贯通，比之那日华山初显身手，更是可怖百倍。


  
卓凌昭不待回头，便已回剑急劈，就怕伍定远趁隙暗算。却听伍定远道：“卓掌门不必怕，我绝非背后伤人的小人。”卓凌昭转过身去，只见伍定远傲然抱胸，远远望着自己，直是胸有成竹的神色。众人见伍定远如此神情，都知他有意光明磊落地击败卓凌昭，对此战当是深具信心。


  
伍定远傲然道：“卓掌门，我敬你是一代宗师，今日出手不再留情。”说着缓缓解下铁手，真是要拿出绝招了。这厢昆仑门人听伍定远说话狂妄至极，都是喝骂起来。


  
伍定远听闻众人的斥骂，却不反唇相讥，他将深紫色的右臂高高举起，沉声道：“卓掌门，伍某今日接你的高招。”他五指收拢，臂上忽地闪出一道紫光，猛朝全身四肢传过，紫光汇聚丹田，霎时隐没不见。


  
众人见他毒臂筋肉暴起，血管一根根突出，模样竟比昔日更为奇异，一时间鸦雀无声，无人敢出一言。


  
卓凌昭见了他奇异诡谲的右臂，心头也是微微一震，当下道：“好！既然你拿出毒手，我也不再客气了。”长剑横胸，只见剑上幻起一阵白光，他深深吐纳，运起阴寒内力，正是“剑寒”、“剑影”合而为一的绝招。伍定远见他剑路无影，倒也不敢妄动，只是守住门户，静静等他出招。


  
卓凌昭轻叱一声，长剑刺出。这剑去路快绝，落剑方位却又难以肉眼明察，端的是以攻为守的高妙绝招。当日宁不凡若非练成“智剑平八方”，可查对手的杀气招数，也难识破这一点剑尖的去路。这伍定远虽有真龙之体，但以武学造诣而论，仍与四大宗师相差远甚，眼看卓凌昭使出无形剑影，却要他如何参透这无影无踪的一点剑尖？


  
卓凌昭喝道：“伍定远！接招吧！”白雾闪动，剑尖奔出。伍定远嘿地一声，掌心向天挥去，竟不抵挡卓凌昭的剑招。众人见卓凌昭长剑便要及身，伍定远却是不防不守，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正讶异间，忽见伍定远掌中生出一股紫光，水银泻地般朝四方洒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紫色光芒已如薄纱般地护住身周四方。


  
这招名唤“天罗紫”，乃是天山武学中的防守掌法，巧妙处全在掌力躯使。寻常人掌力仅能直来直往，他却能散掌毒于四方，凭着掌法诡异，毒性腐蚀，一招间便能转守为攻。数百年前天山门人曾以此大战天下，想不到却在今日重现江湖。


  
卓凌昭吃了一惊，那日安道京的钢刀被毒气扫中，刀身立时烂去，足见威力之大，只怕自己手中长剑不及刺落，便要沾染半空洒下的毒气。卓凌昭见机极快，不待毒气沾身，当即往后急退。他轻功造诣不弱，瞬间便已退出丈余。


  
卓凌昭攻了两套剑法，却给伍定远轻而易举地破去，两人强弱之势，已不难明了。只是此战断生定死，不比当日在华山的比武较量，任一方要低头认输，等于形同自杀，何况卓凌昭乃是绝顶高手，如何耐得住这投降屈辱？他呼啸一声，剑上立时生出三尺青芒，一招“霞光千道”，便往伍定远刺落。


  
这招“霞光千道”威力奇大，以锋锐而论，当世几无兵刃可挡正面一击，何况血肉之躯？那日宁不凡以天下第一的尊贵身分，也给这招逼得狼狈逃窜，此时“剑神”绝招使出，伍定远断无不避之理。卓凌昭自知压箱底的绝技已然托出，一世英名已是在此一举，那剑芒更是使得锐利至极，气势雄浑。


  
剑芒扑来，伍定远只是微微颔首，不趋不避。


  
卓凌昭见他如此托大狂妄，心下狂怒，眼看青芒奔腾，便要往伍定远胸口戳落，忽见伍定远身子一颤，忽成灰蒙蒙的一片，跟着剑芒透体而过，竟末伤他分毫。岸上众人大吃一惊，都不知何以如此。金凌霜、青衣秀士等高手看得明白，只见剑芒袭体，伍定远侧头、转身、抬腿、斜肩，眨眼间便闪开一道又一道的森寒剑芒，只因他闪躲动作极微极快，身影才成了肉眼难见的朦胧一片。


  
玉川子吓了一跳，惊道：“他怎能这般快法！这不成了妖魔鬼怪吗？”此言一出，众人心下都有同感。眼见伍定远身法一出，竟似鬼怪一般，他眼力之强，远胜鹰隼，手脚之快，更超虎豹，寻常人练武，也决计练不到这等怪异模样。以他这般身手，根本不必再学任何武功招式，只要凭着力大无穷，进退如电，便能杀死天下所有高手。


  
人影一闪，一团灰蒙蒙的东西猛从剑芒中钻出，却是伍定远举掌来袭！


  
卓凌昭面色大变，眼见世间竟有人可以穿透“霞光千道”，真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怪事。骇异间无暇思索，只有举剑挡架。顷刻间剑臂相交，只听当地一声大响，伍定远真气灌入，剑刃已成粉碎。卓凌昭看着空荡荡的剑柄，已是面无人色。


  
此际卓凌昭空手御敌，伍定远却有所向无敌的毒手，看来胜负已然揭晓。


  
伍定远全无相饶之意，他暴喝一声：“齐总镖头！看我为你报仇！”左脚踢出，正中卓凌昭腰腋。这脚快若闪电，饶他卓凌昭武功已入化境，却也挡不下这猛雷一般的飞脚，只听喀啦一响，卓凌昭口中鲜血狂喷。他虽是当代四大宗师，但也是血肉之躯，又未练过金刚不坏体的外门硬功，却要他如何挡得住如铁似钢的飞踢？霎时已将他踢得气血翻涌，面色惨淡。昆仑弟子见状，无不惊声惨叫。


  
伍定远仰天大叫，声若雷震，又是一腿飞去，霎时正中卓凌昭胸口。可怜一代宗师全无招架之力，大脚力道灌实，身子已然飞出，只听扑通一声，旋即坠入江中。


  
伍定远狂吼一声，神威凛凛地向下压出一掌，掌风击落，江面已给击出偌大水柱。他低头看着悠悠江水，只等卓凌昭的尸身从水面飘起，才算了结这桩仇怨。


  
昆仑众人又惊又怕，都没料到此战结果如此，几名弟子担心师尊安危，都想下水去找，金凌霜急忙拉住。眼见卓凌昭生机渺茫，这群弟子若要过去，不过徒然死在伍定远掌下而已，全然无济于事情。金凌霜是个老江湖，明白伍定远杀死掌门之后，便要过来大肆复仇，当即嘱咐道：“众弟子听命，你们速速回山，我来抵御此人。”众人明白他此举不过是自杀之意，但此时他若不出手抵挡，难道要昆仑全派覆灭于此？


  
卢云见伍定远神情狰狞，满脸都是复仇怒火，全不似平日温和的神貌，一时竟觉得他面目好生遥远，心头更隐隐有着恐惧之意，仿佛伍定远不再是他熟稔的好友。


  
卢云正自叹息，忽听脚步声响起，一人匆匆奔来，道：“怎么样？卓掌门人呢？”


  
众人转头看去，那人面露焦急之色，却是杨肃观来了。他身旁一名如花似玉的美女，正是艳婷。卢云低声道：“双方胜负已分，卓凌昭坠入江中，尸身尚未浮出，但料来凶多吉少，恐怕已死于非命。”杨肃观扼腕道：“这下麻烦了，我本以为两人至少要斗上千招，谁知胜负来得如此之快……”卢云想起他早晨与卓凌昭间的会谈，忙问道：“你与卓凌昭谈得如何？他首肯了么？”杨肃观苦笑道：“现下卓凌昭生死未卜，说这些都是枉然。倘若卓凌昭今日死于此处，侯爷的苦心便要付诸东流了。”


  
两人说了一阵，只见水面上飘起无数鱼鳖，都是吸入伍定远掌毒而死。众人见掌毒如斯阴狠，心下骇异之余，纷纷庆幸自己不曾与他结仇，否则如何在他手下走上一招半式？看来除非宁不凡出山较量，此人已算当世无敌。


  
众人等了一阵，江面平静无波，却无尸身飘起，想来卓凌昭定是凶多于吉，恐怕已死于江底。


  
旁观人等的耐不住性子，便要转身离开，屠凌心见状大怒，登时举剑拦住，喝道：“这仗还没了结，你们急什么？”玉川子道：“贵派掌门至今未曾破水而出，只怕已经凶多吉少，死在水里了。”屠凌心有气无处发，听得玉川子的说话，虽觉句句实言，却又字字穿心。他喘息一阵，猛地狂喝道：“放你妈的狗屁！我家掌门要是死了，老子今天杀你陪葬！”霎时拔剑出鞘，满腔怒火便要发泄在这人身上。


  
玉川子见他太过霸道，当场冷笑一声，道：“莫说你昆仑山此刻势力不再，便是往昔，我点苍又何必怕你？”他刷地一声，也是举剑在手。双方门人见势头不好，纷纷怒目而视，各自准备厮杀。卢云见众人便要斗殴起来，连忙拦在中间，喝道：“诸位若有率先动手的，便是与官府为敌，休怪我下手拿人！”屠凌心冷冷望着卢云，道：“你想拿人，却是凭什么？就凭你手下百来名官差么？”


  
卢云摇头道：“官府虽不济事，但阁下若一味蛮横，难道我不能与点苍联手么？”屠凌心哼了一声，知道大批官差若要与点苍门人一同出手，确实不易对付，当下不再言语。玉川子冷笑道：“看你昆仑山嚣张百年，也落得今日人人喊打。”说着面带讥嘲，便要率人离去，昆仑门人自也不敢再行挑衅。


  
此时局面底定，卓凌昭犹在江中，昆仑门人见情势如此，料知掌门死面多于活面，各人心下惨然，都不知如何是好。杨肃观轻叹一声，卓凌昭已死，江充依旧气数未尽，只怕一切都要回复原貌。


  
眼见水面再无异状，伍定远朗声说道：“齐总镖头在上，西凉捕快伍定远奔波经年，今日终于为你诛杀罪酋，替齐家满门申冤报仇！你等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了！”说着怒目望向岸边，戟指骂道：“屠凌心！钱凌异！你二人快快自杀，省得我出手！”


  
昆仑众人听他提起燕陵镖局血案，忍不住都是全身发抖。屠凌心却是悍勇之徒，当下回骂道：“姓伍的，你不必在那虚张声势！只管放马过来！老子决不怕你！”说着提剑狂叫，神态丝毫无惧。伍定远脸色微沉，伸足轻点，便要朝小舟跳落。


  
金凌霜见情势不妙，低声催促道：“大家还看什么？快快走了，我与三师弟出手抵挡此人！你们快快回去昆仑，留住元气再说！”钱凌异又惊又怕，霎时抱头鼠窜，其余胆小之人也是跟着奔逃。莫凌山本是忠义之人，阖派覆灭在即，如何愿走，忍不住抱住了金凌霜，泪水滚滚而下。金凌霜长叹一声，将他推开一步，挥手道：“六师弟走吧，恨当日不曾听你之言，至有今日之事。”


  
昆仑门人逃得逃，哭得哭，卢云看在眼里，心下暗暗叹息，知道此战之后，剑神、剑寒、剑蛊三大高手死伤殆尽，昆仑一脉就此衰颓，再也不能与武林大派争雄了。金凌霜神色悲凉，反正自己死定了，当下也不再打话，只与屠凌心并肩站在江边，等候伍定远过来。


  
伍定远哈哈大笑，跃下小舟，便要横江而渡，忽听剥啦一声，水花四溅，远处江面已然裂开，跟着一物破水而出，猛朝伍定远斩去。伍定远吃了一惊，不知这是什么怪异东西，急急往后纵跃，跟着伸手拉住了铁索，避开这天外飞来的一击。


  
只见那物带着森森蓝光，半空中一个转折，又往伍定远腰间切去。伍定远使劲一扯，人已飞上半空。但铁索已给无声无息地斩成两截，登时落下水中。


  
蓝光一晃，又缩回江中。众人见战局忽起，都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时议论纷纷。


  
伍定远跳到岸边平台上，全身已然布满功劲，只等那蓝光破水而出，便要施以最后一击。众人屏气凝神，都等那奇异物事再行出现。


  
只听剥啦一声，江面又自裂开，一人已从水底飞出。这人神色凛然，手上抓着一只蓝澄澄的兵刃，正是“剑神”卓凌昭！昆仑弟子见他未死，忍不住欢呼起来。


  
伍定远哼了一声，举起右掌，掌风夹带毒气，猛朝卓凌昭门面劈去，正是天山嫡传的“虚空紫”。卓凌昭人在半空，却只冷笑一声，他右手一挥，蓝光直朝伍定远点去。伍定远见那蓝光距离尚远，只是蚊蝇一点大小，便不加理会，反而加紧运功。谁知不过转眼之间，那蓝光一点已成拳头般巨大，霎时刺上脸面！


  
伍定远大骇，猛使一个铁板桥，身子往后急仰，蔚蓝寒星便从脸颊旁擦过，端的是凶险至极。便在此时，那蓝光在半空急转直下，猛朝伍定远喉头刺来。伍定远吃了一惊，他此刻脚下定住，上半身打横，实在避无可避，慌忙间脚底运力，平空横移三尺，却听轰隆一声，蓝光斩落，已将平台削去半截。


  
伍定远大骇之下，忙直起身来，凝目去望，只见卓凌昭已然站上远处平台，手中却拿着一只蓝色兵刃。那兵刃柔似缎带，却又坚硬如铁，不知是什么东西。


  
卓凌昭微微一笑，霎时回吐真力，手上兵刀顿地一缩，变为一颗蓝澄澄的铁胆。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叫道：“神剑擒龙！”原来卓凌昭并未真死，只是趁着伍定远的一踢，顺势跃入水中，直到神剑到手，方才破水决战，果然是老谋深算之人。


  
现下“剑神”手执“神剑”，当足与伍定远一搏。


  
两人各占一处平台，相距约有十丈，都在盘算对策。


  
伍定远心道：“这卓凌昭好生了得，挨了我两脚，居然还能走动如常，趁着此人身上带伤，需当速战速决。”他不容卓凌昭再事喘息，双足一点，身子已从平台跃出，猛向敌人扑去。卓凌昭哼了一声，掌心运劲，只见铁胆暴长，一条灵动剑刃从中窜出，煞那间变为一只长达十来丈的软兵刃。蓝光一闪，森寒剑尖灵动无比，霎时点向伍定远。


  
伍定远见双方还有十来丈距离，本以为卓凌昭绝无可能出招，谁知神剑的一点寒星却忽尔飞至，这却不能不叫他大吃一惊。伍定远双手在山壁一推，身子急急往下落去，但这一点寒星有如活物，眼见伍定远落下，它便紧追在后，丝毫不见放松。伍定远伸足出去，往山壁上一点，身子向上拔起，那剑刃微一昂首，也朝上方追去。


  
这一点寒星在卓凌昭的内力催动下，直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伍定远跃上，它便刺上，伍定远窜下，它便戳下，顷刻间刺出百来剑，伍定远在山崖四处窜伏，已被逼得险象环生。他若非仗着如鬼如魅的身手，此时早已死了百次有余。众人心中赞叹，看来世间也只有“剑神”才能驱使这柄“神剑”，两者相得益彰，乃是如虎添翼之势。


  
山壁上剑气纵横，蓝光闪耀，卓凌昭好整以暇地靠在壁上出招，却逼得伍定远四下奔逃，端的是有胜无败的局面。卓凌昭微微一笑，道：“伍制使，卓某神剑到手，你是毫无胜算的。”他伸手一招，剑刀回缩，又变回铁胆模样。


  
伍定远千里奔波，一切只为复仇雪恨，如何容得对手轻视？他心下大怒，猛地一拳捶在山壁上，喝道：“卓凌昭！在我面前，你休得嚣张！”


  
铁拳捶下，只见山崖忽尔震荡，石块泥沙飕飕而下。这力道好生惊人，竟能一拳裂山，伍定远心下一惊，看着自己的右臂，想道：“我什么时候练成这般掌力了？”他掌力虽大，但要以拳震山，料来世间还没有这等武功，正惶惑间，匆听岸上诸人大声惊叫，只凝目望着山壁，神态骇然。伍定远情知有异，当下抬头看上，霎时也是张大了口，全然说不出话来。


  
只见山壁上刻着两句话：“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


  
两行计一十四字，百三十三划，字迹大若海碗，深达数寸。


  
适才两大高手过招，卓凌昭趁着出招收招之际，竟好整以暇地在山壁刻字。眼见这两行字入壁甚深，字迹又极是工整，这份功力之纯，实教人难以置信。伍定远悲怒交迸，奋力在山壁上挥落一掌，泥沙震落，反使其中文字显出，更显出卓凌昭此战必胜的气势。


  
众人一震于“神剑擒龙”的锐利，二震于卓凌昭的绝世剑法，一时都是惊骇无声，只呆呆地望着山壁上的一十四个大字。


  
卓凌昭淡淡地道：“卓某神剑在手，已是天下第一，便是宁不凡亲来，也难挡一剑。”此言傲视天下，语气却是如常，好似他卓凌昭位居天下第一，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众人看着那“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的两行大字，都不觉他此言夸张。


  
剑神已得神剑，天地有谁能挡？


  
伍定远面色激荡，心道：“伍定远啊伍定远，你九死一生，换来这一身真龙武功，凭此天意，难道还收拾不了这帮恶徒么？”他越想越怒，当下狂吼一声，已朝卓凌昭直扑而去。


  
伍定远人在半空，只见一道剑刃迎面而来，他仗着身手非凡，当下摆头斜身，便已闪开。忽见腰间又有一剑戳来，他微一侧身，又已避过。此时他已跃近卓凌昭身前三尺，当即大喝道：“卓凌昭！你受死吧！”运起一招“虚空紫”，便要往卓凌昭脑门拍落。


  
便在此刻，忽觉背后风声大作，又是一道剑刃刺下。伍定远吃了一惊，暗道：“怎么还有一条剑刃？”这剑来得好不突然，却叫他不得不避。他伸足在壁上一撑，身形加快，那剑刃便已刺他不着。伍定远半空一个转折，虎吼一声，猛向卓凌昭扑去，正要使出杀手，忽觉头顶上窜来两道剑刃，直往他喉头两侧点来。伍定远吓得心慌，想道：“不对！方才我才闪过一道剑刃，怎么一口气又来了两道？”慌忙间无法闪避，只好伸手去推，嗤地一响，右手已被割出一道血痕。伍定远大叫一声，霎时间无数剑刃朝他狂切滥割，伍定远全身浴血，摔在平台之上。


  
伍定远趴在地下喘气，心道：“他这神剑好生古怪，怎像生了几百条剑刃一般，其中定有什么玄机。”以他真龙之体，行动进退已至化境，按理绝无受伤可能，怎料对方的神剑实在诡异难料，却把他杀成这幅惨状？


  
伍定远挣扎爬起，朝卓凌昭望去，霎时大惊道：“你……你的剑……”


  
虎眼望去，只见卓凌昭手上的铁胆已然裂开，上头连着千百条细如须发的剑刃，正自迎风飘动，宛如生满毒针的大海胆。也难怪闪过一剑，却避不开第二剑，原来挡在伍定远面前的，竟是十道、百道的寒冷剑锋。


  
卓凌昭傲然道：“你号为‘一代真龙’，这柄剑却取名‘擒龙’，可知其中隐意？”


  
伍定远心下微微一悲，眼看这“神剑擒龙”实是神妙难言，今日定是有死无生的局面。只是自己死便死了，却要任凭燕陵镖局无辜惨死，想来实在令他心酸难忍。


  
伍定远悲吼一声，他双掌穿插，毒气喷出，已在身前三尺布下一只气罩。


  
伍定远大声道：“卓凌昭！我就以这招‘披金紫’与你一决胜负！”这“披金紫”凝毒为盾，用以牵制敌手攻势，他虽不知这只气罩能否挡下对方的神剑，但眼前情势如此，也只有冒险一试了。


  
谁知卓凌昭微微摇头，道：“我们不打了。”伍定远怒道：“你放马过来！谁要你讨好了？”他辞官挂印，只为求痛快一战，谁知卓凌昭竟尔出言推辞，却教他加何不怒？


  
卓凌昭微微一笑，道：“今早杨肃观拜会于我，希望我能转投柳昂天门下，日后好来推倒江充。”伍定远如中雷轰，蓦地大吃一惊，颤声道：“你……你说什么？”柳昂天密谋拉拢卓凌昭，此事做得甚为隐密，柳门四将中只杨肃观一人得悉。伍定远离京甚早，又与昆仑有怨，自是不知柳昂天的计谋，此时闻言，直是震惊不已。


  
卓凌昭道：“我问你一句，倘若我应允杨肃观所请，你是否还视我如仇寇？”伍定远张大了嘴，茫然道：“你……你……”


  
卓凌昭见他彷徨失措的神色，已然猜中其中情由，他淡淡一笑，道：“伍定远啊伍定远，看来你给蒙在鼓里了。”伍定远听得此言，呆了半晌，原以为柳昂天怕他冲动坏事，这才不许他南下公干，谁知柳昂天竟有意与卓凌昭共进，却没把实情告诉他。伍定远呆若木鸡，看来自己挂印辞官，只身南下，一切都是愚蠢至极的举动。


  
伍定远全身颤抖，颤声道：“杨大人允你何事？”卓凌昭微笑道：“杨肃观说过，只要我能派人指证江充的罪行，他就不再追究我派杀害燕陵满门的罪责。除此之外，他还会荐保昆仑门下赴京为官。为表慎重，柳昂大还亲修书信一封，你要不要看上一看？”说着伸手入怀。


  
伍定远低下头去，低声道：“不必了。”他浑身是血，此时听得实情，心头也似淌血。卓凌昭道：“打西凉见面以来，我从没想要对付你这人。现下我大占上风，却不愿就此坏你性命，伤了两家和气。伍制使，忘掉燕陵镖局的案子吧，何必活得这般辛苦呢？”他掌心撤力，剑刃缩起，“神剑擒龙”又变回一只沉甸甸的铁胆。


  
伍定远惨然一笑，两年多来流亡天下，只为复仇雪恨，此时却不得不屈从于大局。


  
岸上众人见卓凌昭收起剑刃，都想双方已有和解之意。杨肃观心下甚喜，知道伍定远已然让步。昆仑门下也多知掌门心意，明白他有意转投柳门，此时见双方罢斗，都松了一口气。


  
众人中只有卢云百感交集。他素知伍定远性格耿直，大关头把持甚定，此时他忍耐罢手，心中定是百转千折，只怕留下了血淋淋般的刮痕，卢云心念于此，忍不住叹了口气。


  
卓凌昭笑道：“伍捕头，不，伍制使，咱们既然不打了，那便下去吧！”他此来长洲，只为这柄“神剑擒龙”而来，此刻神剑已得，当世无敌，又化解了柳门的恩怨，想起日后重出江湖，必能再次赢得世人崇仰敬畏，心下甚是喜乐。


  
伍定远忽道：“你……你方才称我什么？”卓凌昭微微一笑，道：“我适才一时错口，把你称作了伍捕头。”他解嘲道：“想来昔日叫的顺溜，伍捕头三字才会脱口而出。”


  
“伍捕头！”


  
这三字如同雷轰一般，猛在耳边响起，伍定远闭上了眼，好似回到了马王庙前，见到了齐伯川临死前悲愤无奈的神色。他紧闭双目，思绪如潮，心道：“伍定远啊伍定远，你本是西凉的一名捕头，自来只知杀人者死，天经地义，什么时候又有这许多为难？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你眼下让步，死后焉得心安？”


  
他缓缓睁开双眼，将冬之际，残阳映照，山下娄江鳞光闪亮，宛如婉蜒金带，远处白云飘来，好似置身世外桃源。


  
霎时之间，他已然开悟。


  
今日放过强梁，明朝如何心安？


  
“杀人者死，天经地义”，他只懂这么多。权谋霸术，躯虎吞狼，这些他一点也不懂，或是说，他也不想懂。


  
卓凌昭见他兀自发呆，催促道：“你再不下崖，我可要先走一步了。”说着便要跃下山巅，离崖而去。伍定远叹道：“卓掌门，别忙着走。”卓凌昭一愣，奇道：“阁下有何指教？”


  
伍定远双掌穿插运劲，一招“披金紫”使出，已在身前布下气罩，他纵声长笑，道：“卓掌门！你还活着，我也没死，这场打斗怎能了结呢？”


  
卓凌昭见他犹不死心，森然道：“伍定远！我不是打你不过，你可别一味寻死！”伍定远豁了出去，笑道：“死得其所，胜于苟活百年。”


  
卓凌昭哼了一声，道：“当年你我见面，倒不知阁下有这般硬气。”仇定远微微一笑，道：“卓掌门笑话了，这番舍生取义的道理，我也是方才才想通的。”卓凌昭冷冷地道：“照啊，看你真有真龙之志了？”伍定远眺望大千世界，眼前虽离鬼门关不远，他却觉得心中一片宁静祥和，微笑道：“不说这许多了，你我分个生死吧！”


  
卓凌昭摇头道：“冥顽不灵，休怪刀剑无眼。”神剑闪动，千百条剑刃又激射而出。他内力灌下，绝技“霞光千道”已然使出，只见千百只剑刃微微发亮，竟是隐隐生出青光，神剑剑芒，双招合并，威力何上大了十倍？


  
伍定远双掌发劲，只想凭毒气凝聚的气罩，一举挡下成百上千的擒龙剑刃。卓凌昭冷笑道：“你这气罩何足道哉？我这剑上真力浑厚，凭你的气功是挡不住的！”


  
说话间，剑芒如同火树银花，猛然撞向伍定远身前的气罩。只听嗤嗤连响，青紫双色交撞，剑气掌风僵持不下，只激起一股向上气流，猛向崖顶冲去。


  
卓凌昭微微一奇，他这剑芒无坚不催，不论是铜墙铁壁，无不一穿就破，从未被人阻挡下来，谁知此时却给伍定远的奇妙内劲消去。卓凌昭哼了一声，提起真气，全力行功，浑厚至极的内力压了过去，剑芒登时大盛。两人内力相互激荡，双雄头上都已生出阵阵白气。


  
岸上众人见双方又打斗起来，都是为之一惊。杨肃观皱眉道：“怎么搞得？又杀起来了？”眼看卓凌昭大占上风，伍定远若要拼命一搏，那是行死无生的局面，卢云双手握拳，大声叫道：“伍制使！你不要打了！”话声有若雷震，远远传了出去。


  
崖上两人决一死战，谁都没有罢手的意思。


  
卓凌昭内力深厚，世所罕有，那日之所以败在宁不凡剑下，只因剑法体悟不到，并非内力不及。他聪明妙悟，又加上剑神古谱的密法传授，内功已算当世顶尖的大高手，数十载功力运来，只怕当世难寻对手。


  
剑芒源源不绝地撞上气罩，伍定远身子微微一颤，面色已成淡紫，额头冷汗更是涔涔而下。饶是如此，他脚下却不曾稍移，所谓“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伍定远已抱毋宁死的决志，天山真传的内力发挥得更是淋漓尽致。卓凌昭见他居然挡得了自己毕生功力，心下也是暗自称许，对天山武学更是艳羡。


  
两人功力相持，卓凌昭比伍定远大了十五六岁，功力自也深了许多，但伍定远体质已非常人，身上蕴有的潜力更非小可，一时全力行功，丝毫不落下风。


  
两大高手各自运气硬拼，已到立判生死的地步。伍定远全力支撑，只是卓凌昭内力直似无止无尽，冲击一波接着一波，全然不见放松。伍定远撑过一个又一个浪头，只想熬过这狂风暴雨，但这场暴风雨却似永无止歇，毫不留情的击打着。伍定远脚下渐渐发软，已有支撑不住的迹象。他双掌缩回数寸，气罩内缩，防守圈子变小，却更见顽强。


  
卓凌昭见剑芒逐渐往气罩透入，但每进一寸，阻力便大了数倍。卓凌昭心道：“好小子，我今日若不使出新悟剑法，恐怕还奈你不得。”


  
伍定远见他嘴角微微牵动，不知他有何阴谋，当下只有加紧行功，不敢稍动。却见卓凌昭剑上青芒逐步收拢，慢慢汇聚成一道雄浑厚实的青光。


  
伍定远心下一惊，心想：“这……这又是什么招式？怎地不曾见过？”


  
伍定远却不知晓，卓凌昭数月以来只是潜心剑法，终于悟出这剑芒最后一式，称为“剑华皈一”。这招精奇之处，在于并千道剑芒于一式，可谓毕其功于一役。此招意境古朴，比诸“霞光千道”的繁多驳杂，却是更胜一筹。


  
剑芒汇聚，转瞬间便已令气罩变形，劲力连连到来，更逼得伍定远晃动不休。卓凌昭猛吸一口真气，霎时断喝一声，剑芒激射而出！


  
只见雄浑的剑芒撞上气罩，伍定远脸泛青紫，已是全力施为。剑芒内力冲撞不停，霎时嗤地一声大响，一股气流向上卷起，剑芒气罩尽归无形。


  
却在此时，擒龙剑刃猛力戳人，已然透体而入。


  
鲜血洒落，伍定远挨了致命一剑。


  
双雄激战，剑芒与气罩同归于尽，伍定远能化解对方无质无形的剑芒，却消不去最后那有形的一剑。在双方劲力耗尽，内息荡然无存的一刻，“神剑擒龙”的剑刃趁势而下，任他伍定远内功再深，身手再快，当此筋疲力竭的刹那，也是难以抵御，只有任凭剑刃透体穿胸。


  
伍定远习练天山内力不过年余，若非他一心求战，置死生于度外，只怕一柱香时分便倒。最终他能与卓凌昭拼到这一步，只是不忘苦主的付托而已。


  
神剑入体，慢慢往脏腑深处钻去。杨肃观运起内力，纵声人叫：“卓掌门！看在柳侯爷的面上，请你手下留情！”卢云见伍定远命在旦夕，更是惶急无比，他抢过手下人的弓箭，便往平台射去，只是两边相隔极远，箭到半途，便已力尽落下。只是卓凌昭并无相饶之意，他哼了一声，道：“伍定远，我敬你是个忠义汉子，今日留你一个全尸。”


  
伍定远听了这话，忽尔哈哈大笑，引动胸口伤处，霎时呛咳不止。卓凌昭森然道：“你笑什么？”伍定远冷笑道：“卓凌昭！凭你也配说‘忠义’二字吗？”他虽在性命垂危，仍是一字不让。卓凌昭闻言大怒，喝道：“你想死为千段细片，又有什么难的？”说着手掌一送，更将剑刃插入，只等斜切而过，便要将伍定远腰斩两截。


  
伍定远奋起生平余勇，右手抬起，已然握住擒龙剑刃，猛听他仰天暴喝：“卓凌昭！你中计了！且看我的‘藤萝紫’！”话声甫毕，只见他手上生出一股紫气，有如藤蔓般地缠住剑刃。那紫气生得好快，猛朝卓凌昭手腕爬去。卓凌昭吃了一惊，手上急忙用力，便要抽回兵刃，但伍定远右手死命硬抓，已牢牢将之握住，一时却抽之不回。眼看毒气蔓延而上，直往手腕而来，伍定远大喝一声：“撤剑！”


  
卓凌昭面色铁青，此刻毒气盘来，无计可施，当下右手一松，已将神剑抛却。


  
伍定远狂吼一声，猛往卓凌昭扑来。卓凌昭大吃一惊，没料到此人重伤之下，还能生出这等气力，眼见他右爪如同毒龙张口，硬生生地朝自己咬来，卓凌昭手无寸铁，实难招架此人的绝招。他惊恐万状，刹那间想起一生往事，心道：“我卓凌昭今日毕命此处！”


  
堪堪得手之际，伍定远口中吐血，只觉全身气力已然用尽，天旋地转中，脚下一个踉跄，手指不过在卓凌昭喉前一摸，偌大的身子便往崖下坠去，只听哗啦声响，已然坠入江中。

第九卷 神剑擒龙 第九章 城西鬼屋


  
却说秦仲海在文渊阁给无名怪客暗算，弄得十几名手下受伤，为求遮掩丑事，只得向韦子壮借了几百两银子打赏。好容易风波平息，众属下无不大发其财，但秦仲海自己给人偷袭得手，身中两剑，却连下手之人的来历也弄不明白，可说灰头土脸已极。秦仲海恼火之余，猜想这蒙面贼定已取走若干物事，这几日便在密室里校对查核，一来查出少了什么东西，二来要找出蛛丝马迹，日后也好报仇。


  
这下苦差可将他折腾得神疲力乏，他每日浸泡字海之中，自须一本本细读，连着两日下来，几乎给整得发狂。自知若要一一核对百年遗下的奏章，自不免要花上数月时光，偏生这事又须保密，不能请人代劳。筋疲力竭之余，忽地情急生智，心中便想：“这贼家伙既然蒙着脸，冒险来偷，失落的奏折定与现今朝廷人物有涉，绝非古物，咱灵光点，该从这几年的奏章查起。”


  
当下便从今年的奏章开始翻阅，景泰一朝至今已历三十年，朝廷奏章中只要略涉私密的，一律往此处送来，三十年来也积下了数百份奏章，一时读之不尽。


  
秦仲海翻开一看，但见这家知府喝花酒，那家御史抢田产，你把媳妇来爬灰，我拿姨娘做小妾，无不是难看丑陋的茅坑臭事，让人为之掩鼻。秦仲海倒是看得心旷神怡，连声赞叹。他见这些奏章多半出自厂卫之手，江充、刘敬这两大奸臣各领风骚，你一本、我一道，谁也不让谁。料来这两帮人马没别的能耐，皇帝要他们挖运河、建长城，那是缘木求鱼了，只是若要知道谁家床第生活幸福美满，找上他们准没错，搞不好还能弄个上下两册来看，图文并茂之余，定是乐趣无穷了。


  
秦仲海嘿嘿干笑，心道：“无怪这两大奸臣权倾朝野，朝中大臣的小辫子全给他们抓光了，想不听话也难。”还好自己名声狼藉，乃是狂嫖烂赌之徒，四海知闻，倒也不怕旁人来说。他心念一转，想道：“不知咱们侯爷可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中？若给我查出来，可得帮他下手毁去。”秦仲海是个痛快性子的人，生平不重教孝节义，对旁人的小过小错不甚在意，此时便想替人遮掩。


  
谁知找了一阵，居然找不着一件关乎柳昂天的丑闻，秦仲海心下敬佩，想道：“看不出咱们侯爷道貌岸然，原来真的表里如一，持身甚正，满朝文武都找不到他的把柄。”转念一想，登时嘻嘻一笑：“说不定咱侯爷遮掩功夫特别了得，那也说不定。”他胡乱翻弄一阵，不见少了什么奏折，便往另一处书架行去。


  
此处全是刑部奏章，他随手翻了几本，多是判决文书，内容则是一般地不堪闻问。要不便是囚徒与大臣有旧，得以从轻量刑，再不便是审官收赃滥决，给人参了一本。秦仲海摇头轻叹，心想：“看咱们朝廷黑暗成这个模样，老子可要多加小心，别给人盯上了。”回想卢云的案子，比起此处的天地奇冤，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秦仲海本是抱着玩笑心情来看，哪知越看越是心惊。此时他见了许多朝中密辛，这些消息只要稍一发布，绝不是随口敷衍便能了事的。想起刘敬那日箴言：“多吃多睡，性命无忧，少看少说，享福至终”，秦仲海心下暗暗惊惧，明白日后定须谨言慎行，以免惹祸上身，给人当作了眼中钉。


  
看到刑部第二排书架时，猛觉空了好些地方。他拿起簿册对照，霎时全身出了一身冷汗，架上文案竟是无端少了一排，他细目比对，只见短少的奏章都是景泰十四年所写就，总计少了十来份奏折。他急急去看其他书架，只见其余兵部、枢密院、大理寺等处也有短少，他细细一查，凡是景泰十四年所就的奏章密本，一律都已失踪。


  
秦仲海心下起疑，料知景泰十四年定然生出了什么大事，却有人想加遮掩。他心下暗暗冷笑，想道：“好一个混蛋，竟把相关奏折都毁去了，可这景泰十四年的记载何其之多，难道天下别无文书留下么？”他满心好奇，便到外头文渊阁书库，大肆翻阅书籍。此地书籍并非密奏，定有什么线索留下。


  
秦仲海找来一本景泰纪年谱，上头记载着当朝发生的大小事，他打开第一页去读，只见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实在伤眼。他举起蜡烛，奋力读道：“景泰元年春正月乙酉享太庙，巳丑大祀天地于南郊，二月壬子御经延……”内容枯燥乏味，令人口干目酸，全身难过。他又读了两句，霎时睡魔袭来，已是哈欠连天，勉力再读道：“三月甲申，禁吏民奢糜，免陕西被灾税粮，是日大风雨，坏郊坛宫殿……”读到此处，实在支持下住，径往地铺而去，呼呼大睡起来。


  
睡不多时，梦中忽见一只青鸟飞来，往自己左腿一阵乱啄，只弄得自己疼痛不堪。秦仲海吓了一跳，只见那鸟模样怪异，人面鸟身，长得却有点像江充。秦仲海大怒，喝道：“你奶奶的贼厮鸟！想给爷爷打牙祭么？”说着举刀去斩。那鸟给他按在地下乱砍，满身浴血，跟着啾啾鸣叫，便自飞去。


  
秦仲海做了这怪梦，猛地惊醒过来：心道：“青鸟啄腿，主何吉凶？”他平素最爱读三国演义、肉蒲团这些杂书，知道世间有解梦一说，当年文王梦熊，便遇上了姜了牙，他仲海梦鸟，莫非要遇上什么大美人不成？可别姓江才好。秦仲海懒得理会，他伸个懒腰，揉了揉眼，勉强打起精神，心想：“古人悬梁刺骨，彻夜读书，看人家卢兄弟十年寒窗，这才中了状元，老子可得争气点。”他命下属打了盆水，用力刷洗一阵，好生打理了精神，便又坐下读书。他学了个乖，径自翻到景泰十四年之处，这才逐月读去，霎时见到一段记载：“景泰十四年三月丙午，怒苍贼匪犯霸州，陷大城，典史李延，副总兵马宝、张委战死。京师戒严。”


  
“怒苍贼匪”四字人眼，秦仲海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下方才明白，原来景泰十四年间，中原曾经发生一场大战，怒苍山群匪非只打得京师戒严，尚且连朝廷老将都给打死了，看来这场大战定是惊天动地。


  
秦仲海心惊良久，再往下读道：“四月，贼犯沿边，召征北都督柳昂天还入景福宫，参酌军机，制定韬略，制贼于先。”他眉头皱起，心道：“这景福宫住的不是皇帝的老娘皇太后么？这老贼婆平日根本管不上事，干什么找侯爷过去？难道皇太后深闺耐不住寂寞，便想这个那个？”他这几日读多了扒粪丑事，居然又想到歪处去。


  
他猜想不透皇太后为何召见柳昂天，便自管往下再看，只是一路看去，却不见了怒苍山的记载。一路翻到景泰二十年，那群贼子却像消失无踪一般，全然不见踪影。


  
秦仲海抚额苦思，知道这中间另有隐情，心道：“无论如何，景泰十四年定然生出什么大事，只怕还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私，我可得找它出来。”


  
一来是因职责所在，不能不把遗漏的奏章明细表列出来：二来他生来好奇心颇重，只想把这桩朝廷密闻看个明白。当下便找来景泰十四年前后奏章，想来从前后两年的奏章下手查阅，定可挖掘出其中谜团。


  
这一翻动，实是非同小可，足足看到了天明，只见奏章明载众匪如何为祸，但关于怒苍山何以覆亡一事，竟是一无所获。秦仲海虽是疲累无比，但念在此事异常要紧，下楼吃过早饭，稍稍清洗后，便又一股脑儿钻回阁去。众下属都是吓了一跳，不知他是否被书堆里冒出的颜如玉缠身，否则岂会成恶劣这般猴急神色？


  
秦仲海回到文渊阁，直是翻箱倒柜，但景泰十四年间关乎怒苍山的史料，却是付之阙如。要看怒苍山灭亡的记载，更是只字不见。秦仲海毫不死心，又去文渊板书库中查阅，谁知仍是找不出蛛丝马迹。


  
待到后来，秦仲海已如发狂一般，每日只是用力搜寻，中间几人过来禀报，说柳昂天传他去府里议事，但秦仲海只是充耳不闻，只要找不出其中秘密，那是绝不能罢休的。


  
足足找到第十日，大学士孔安差人通报，说明日便有兵员过来接管，秦仲海想起驻防一月的期限已过，他深怕奏章遗失之事给人揪出，心下叫苦连天，想道：“说不得，老子只要硬干了！”当即命人找来文房四宝，便躲在西角牌楼里挥毫。


  
众下属本在赌博，忽见老大坐到角落，提起毛笔，不知要干什么，都是面露钦佩之色，纷纷问道：“老大要写什么？可是要追哪家闺女么？”秦仲海喝道：“放你祖宗的屁！老子要写情书给你奶奶，你们管得着么？”提起笔来，只觉重如千斤，全身是汗。他呸了一声，将上衣脱去，大喝一声，运起火贪一刀第一重功力，用力往纸上砍落。正是“袒胸露肚侍卫前，挥毫落笔如云烟”，众属下都是赞叹不已。


  
一名下属凑上头去，想要品评一番，却忽地大惊失色，道：“乌龟！”其余几人吃了一惊，急忙来看，赫见纸上一只凶猛神龟，正自对着众人冷笑，神态颇为狂傲，看来还与秦仲海有些神似。


  
众人心中骇然，都想：“老大在干什么？难道是画自己的寿像么？”正猜测间，只见秦仲海面色俨然，沉声道：“这只龟画的怎么样？还算神骏么？”众下属连吞唾沫，不知该如何回话。


  
秦仲海哼了一声，道：“乱世神龟最值钱，谅你们如此愚鲁，自不懂老子笔下的神妙道理，全给我滚了！”眼见老大画了百来只龟，整整十大本奏章，还得意洋洋的携回文渊阁，众下属议论纷纷，都是暗自罕异。


  
这日大学士孔安亲领一队侍卫，前来接管文渊阁。秦仲海见大批人马云集，心道：“你奶奶的，一会儿要是给他们发觉老子画的神龟，那可是欺君大罪，我可得小心了。”他见数十名侍卫手持清单，一一查对库房里的藏书，秦仲海陪在一旁，摸头抓耳，装作漫不经心的神色，其实内心直是心惊胆战，波涛汹涌。


  
查到密本室，众人无权开启，只得请来东厂总管刘敬，会同孔大学士一起进入。


  
刘敬驾临文渊阁，众人无不凛然，孔大学士更是亲到门口相迎。刘敬缓步进来，待见了秦仲海，便是微微一笑，道：“秦将军，好久不见了。这些日子可辛苦你啦！”


  
秦仲海嘿嘿一笑，心道：“这老头纵容琼贵妃偷人，上回我卖他个面子，也算是件人情，一会儿若要出事，他定会替我遮掩。”想到此节，心中多少定下。


  
刘敬命自己下属取出锁匙，打开了密室小门，便与孔安并肩走进。两人甫一走入，霎时之间，只见孔安举袖遮鼻，皱眉道：“有股怪味。”秦仲海心下一惊，想起自己的夜壶还放在里头，这几日太忙，竟尔忘了取出，无怪会臭成这般。


  
正惶恐间，却听刘敬道：“这处所太久没开，自会臭些。”孔安听他如此说话，自也不便多言，当下咳了一声，点头道：“刘总管说得是，我倒疏忽此节了。”这孔安虽贵为阁揆，但在诸大派的夹杀中，早已故旧凋零，难与朝廷三大派相抗，凡事只得退让。秦仲海见逃过第一劫，登时嘘了口长气，心道：“今日却靠老刘救命了。”


  
孔安又走两步，忽地踢翻一物，顿时臭气薰天，众人都掩上了口鼻。孔安低头一看，只见地上倒了只大壶，屎尿洒得满地，臭不可抑。秦仲海叫苦连天，暗道：“他妈的！十来天的臭屎全都滚了出来，这可怎么办？”


  
孔安心头火起，怒道：“这是夜壶！谁在这儿拉屎！”眼看孔安神情不善，秦仲海正自惴惴，却见刘敬俯下身去，对着夜壶察看一阵，摇头道：“这不是夜壶。”


  
众人闻言，尽皆一愣。孔安大声道：“这里头全是屎尿，如何不是夜壶？”刘敬眨了眨眼，笑道：“这是一本书。”孔安面色铁青，斜目往秦仲海瞪了一眼，心道：“这小子和东厂勾结上了，不能和他当真。”他是个乖觉的，一见刘敬有意放水遮掩，当即轻叹一声，自行转口道：“刘总管好眼力，这确实是本书。看来老朽真是老眼昏花了。”袍袖一拂，转身便朝书架走去。刘敬听他语带讽刺，只是微笑，不以为意。


  
一名侍卫听得两位大臣如此说话，只是心下起疑。他凝视着夜壶，皱眉道：“这真是本书么？可不管怎么看，这都像只夜壶啊？”一名文员有意讨好刘敬，只想趁机巴结一番，当即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世人标新立异，所在多有，将书本作成夜壶模样，那也不过是时兴之意。”那侍卫一惊，说道：“把书作成夜壶形状，那要怎么看哪？”那文员无法自圆其说，随口乱扯道：“只要拉过一次，便能读出其中真谛。”


  
那侍卫吃了一惊，偷偷将夜壶带到墙角，随即解下裤带，尿了起来。


  
孔安奉人清查一阵，他知秦仲海有人撑腰，即使有何遗漏，恐也治不了他的罪，便只随意闲看，全不挂心。几名侍卫不知官场机巧，却还细心察看，就怕少了些物事，日后要担罪责。


  
一名侍卫见架上一排奏折颇新，不似古旧之物，他心下起疑，便将之抽起翻看，猛见奏章上画了好一只巨大乌龟，直是跃然纸上。那侍卫惨然惊叫：“有乌龟！”


  
刘敬凑过头来，登时见到秦仲海的大作，笑道：“是啊！好大一只乌龟！”


  
孔安听了惨叫，只哼了一声，皱眉走来，道：“又有什么事了？”那侍卫硬着头皮，将奏章递过，孔安见了秦仲海亲绘的龟图，也是赫然一惊。他心中狂怒，怒目瞪向秦仲海，心道：“好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败类！居然不务正业到这个地步！”


  
秦仲海给他瞪得神情尴尬，当下偷偷躲到书架后头，满脸羞惭，只作不知。


  
那侍卫低声道：“奏章上怎会跑出一只乌龟来？莫非有人搞鬼？”孔安往秦仲海恨恨一瞪，咬牙道：“你懂什么了！景泰十四年间，皇上命人……命人去寻找四大神兽，龙凤麒鳞没能找到，却教本朝左御史找着了这只神龟，皇上龙心大悦，这才命人临摹在奏章上。”也是孔大学士饱读诗书，这一节谎言竟编得丝丝入扣，叫人不得不信。那侍卫忙道：“原来是四大神兽，无怪要藏在密本室里。”当下将龟图急急收起，还在清单上注明来历，写道：“景泰十四年神龟图乙式乙份”。


  
孔安四下看了一阵，天幸只掉了十来本密奏，还能勉强交差。他清了清嗓子，斜目看了秦仲海一眼，冷冷地道：“多亏秦将军这几日率军驻守，平安交付此间物事，日后这文渊阁的安危，便由直隶京营许校尉接管。”那许校尉急忙抢上，拱手道：“在下赴汤蹈火，不敢有失。”说着向秦仲海连番请益，秦仲海嘿嘿干笑，不置可否。


  
出得文渊阁，秦仲海总算交付苦差，想起逃过一劫，没给人送去充军，霎时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十来名下属也纷纷抢上，向他道贺。


  
正喜乐间，忽听一人道：“秦将军，好容易卸下这个重责大任，真得好好庆功啊！”秦仲海听这声音老迈，转头去看，只见一名老者笑吟吟地看着他，正是刘敬。


  
秦仲海此番逃脱罪责，算来欠他一个人情。他面色尴尬，陪笑道：“今日全靠刘总管帮忙，否则小子脑袋已然不在了。”刘敬笑道：“不过少了几本奏章，哪这么严重？”说着往他看了一眼，缓缓走开，似是有意要他随来。


  
秦仲海见他目光隐隐含着深意，知道他有事提点自己，忙向下属道：“我有些事情和总管商量，你们先回西角牌楼，一会儿再来找我。”众下属答应一声，自行去了。秦仲海跟随在刘敬之后，两人从文渊阁一路行去，不久便至前三殿广场，此处辽阔一片，远处奉天、华盖、中极三殿雄然巍立，汉白玉高台隐隐生辉，望之极具气势。


  
刘敬忽地停下，他见漫天落叶，已是深秋景象，不由得一叹，道：“又要入冬了，唉，一年复一年，日子好快啊！”秦仲海嗯了一声，不曾接口，只是默默相随。


  
刘敬叹道：“秦将军，你是武英十四年生的吧？”秦仲海愣了一下，不知他何出此问，当即回话道：“末将肖羊，武英十五年生，总管有何吩咐？”


  
刘敬嗯了一声，道：“没事，我记错了。你今年三十又四，唉，已经过了三十多年啦。”秦仲海听他话外有话，一时大为起疑，心道：“他问我的生辰做什么？难道别有阴谋么？”当下心中狐疑，暗暗留上了神。


  
刘敬走了两步，忽然手指远处的承天门，皱眉道：“倘若有只兵马，想要硬攻承天门，你要如何抵挡？”秦仲海大惊失色，道：“谁这么大胆？”


  
刘敬微微一笑，道：“咱家只是打个比方，想考你一考。”秦仲海沉吟片刻，回话道：“若有人领兵攻打承天门，末将自当率人埋伏在西顺门，只等他大军冲入一半，再行伏击。”刘敬哦了一声，奇道：“你怎不正面抵挡，却要埋伏在西顺门？”


  
秦仲海低头垂目，沉声道：“渡河未济，击其中流，待其首尾不能相应，贼寇手到擒来矣。”


  
刘敬哈哈大笑，颔首道：“高明！高明！都说柳门人才辈出，我总算见识了。”他轻拍秦仲海肩头，微笑道：“那咱们掉个头尾吧！若是由你来打承天门，你要怎么下手？”秦仲海陡地听了这话，只感大吃一惊，霎时全身巨震，饶他天生大胆，此时也不敢应答，只低头不语。


  
刘敬哈哈一笑，道：“怎么不说话了？你答不出么？”秦仲海额头冷汗涔出，往地下一跪，颤声道：“末将便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为此逆乱之事。”刘敬面带微笑，伸手将他扶起，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此乃防患未然，秦将军何必忧惧？”


  
秦仲海知道这刘敬手段厉害，自己别要给他抓到把柄，到时落入这帮太监手中，定是水深火热，惨不堪言。他咳了一声，摇头道：“在下鲁钝，实不知这承天门该如何攻打，公公另请高明吧！”刘敬微微一笑，道：“秦将军过谦了。”他眼望承天门，神色凝重，道：“秦将军，你原是朝廷的征北游击将军，本来好端端在前线驻防，却怎地忽然调回京城，在这宫里管事。此中情节，你可曾知晓？”


  
秦仲海心下又是一惊，他进宫当差一事，若照柳昂天所言，当是江充为剥柳门兵权，剪除羽翼，这才使出明升暗削的手段。但此刻刘敬忽尔提起，料来其中另有隐情，当下低头拱手，道：“此事末将正要请教，请公公提点。”


  
刘敬眼望远方，淡淡地道：“不瞒你说，你之所以进宫办事，全是我向皇上荐保的。”秦仲海啊地一声，惊道：“我与公公非亲非故，公公为何如此提拔？”他受调大内，连生两级，可称破格晋升，两人并无故旧关系，却不知刘敬有何居心了。


  
刘敬听了问话，转头便看向秦仲海，温言道：“秦将军，我一直很欢喜你，你不知此事吧？”


  
秦仲海闻言一惊，寻思道：“他妈的！这老太监欢喜我？莫非他看我年轻体健，想要这个那个？”他每日里读的都是金瓶梅，自是满脑子邪念，陡地想到歪处去，全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连忙摇手道：“我这人中看下中用，那档子事不行的……”


  
刘敬哪听得出他话中的言外之意，只是笑了笑，忽道：“秦将军，你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吧？什么时候回去探望他一番啊？”秦仲海咦地一声，不知刘敬何以问起自己的师父，他心下一凛，收拾疲懒，沉声道：“公公忽地垂询家师，是何用意？”


  
刘敬淡淡一笑，道：“上回在华山见到方老前辈，唉，他还是挺不开心的模样……你师徒二人虽然不能相认，但你可不能数典忘祖，还是要好好孝顺他啊！”


  
秦仲海大惊失色，全身冷汗落下，他的师承来历极为隐密，当朝除卢云一人以外，无人知晓，不知刘敬怎么察觉的。他心念急转，寻思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老贼怎地知道我是九州剑王的弟子？莫非是卢兄弟多口？还是这刘敬早在查我的底细？”想起师父方子敬过去曾经投身怒苍，反叛朝廷，心下更是惊惧不定。


  
刘敬上下打量他一眼，忽地一笑，道：“你莫要害怕，明日去城西鬼屋看一看，再来找我不迟。”秦仲海一愣，道：“城西鬼屋？那是什么地方？”刘敬淡淡地道：“现下不便多说，等你看过之后，再来找我说吧！”


  
秦仲海满心狐疑：心道：“这老太监到底有何打算，我可得加倍小心了。”


  
刘敬斜睨他一眼，跟着哈哈一笑，便即离去。


  
秦仲海见刘敬笑嘻嘻地离开，似乎满是机心，他抓了抓脑袋，满腹狐疑中，只见众属下已然过来。众人见他大功告成，都说要祝贺他交差，想邀他同去宜花楼吃酒。


  
秦仲海一听情由，立时笑骂道：“他妈的！你们这帮混蛋，摆明是想淫乐，还要找因头替老子庆功？还不是要你爷爷去付帐！”众手下听他说穿阴谋，都是尴尬一笑。


  
众人一路嘻笑谩骂，行到宜花楼去。那老鸨早已得知财神驾临，自率大批莺莺燕燕在楼下等候。众女一见秦仲海，无不眉花眼笑，纷纷叫道：“秦将军又来啦！”


  
一众下属笑道：“你们该改口啦！以后要叫秦大学士！咱们老大才从文渊阁出来哪！”众女大喜，更是死缠烂打，慌下迭地将众人迎到楼上去了。


  
秦仲海哈哈大笑，眼看众属下兴冲冲地上楼，他前脚跨出，便要跟上楼去，忽然袖子一紧，却是给人拉住了。秦仲海皱起眉头，回头看去，只见一名美女俏生生地立在眼前，正自凝视着自己。


  
秦仲海热门熟路，自知这美女便是京城名妓青青，此女才华洋溢，精通书画，尤擅吟诗歌唱，直可说是才貌双绝，深得王公大臣的仰慕。只是秦仲海天生粗鲁，自是不解这等风情，向来少与她往来。眼见青青望着自己，他心下烦闷，不由咳了一声，拱手道：“姑娘有何指教？”


  
青青凝视着他，轻声道：“秦将军，我想向你打听姊姊的事。”秦仲海神情老大不自在，咳了一声，方才道：“姑娘好端端地，怎么忽然问起她？可有什么大事吗？”青青幽幽地叹了口气，道：“秦将军，这两年来，柳侯爷待她可好？”秦仲海身子一震，竟尔低下头去，拱手道：“抱歉了，此事恕在下不知情。姑娘若是要问，不妨差人到柳府去问。”


  
青青泪光闪动，啜泣道：“秦将军，你又不是三岁小孩，怎说这等话？好容易姊姊嫁人了，我们这种低三下四的人，怎可再去扰她？”秦仲海嗯了一声，他常在酒楼打滚，自知欢场女子的苦楚，便道：“说得也是，她现下幸福了，人人都尊她一声七夫人，为了她的名声着想，你们自不该再去找她。”


  
青青面带泪水，悲声道：“幸福了？嫁给一个老头，哪有幸福可言？秦将军，当年姊姊如此爱你，你却理都不理她的死活么？”说着拉住秦仲海的衣袖，泪水更是滑落面颊。


  
秦仲海苦笑两声，嘶哑着道：“好姑娘，你姊姊是咱顶头上司的老婆，我没唤她一声干娘便不错了，你还要姓秦的怎么样？”青青哭道：“无情无义！若非你这死没良心的迟迟不娶她，她又怎会嫁给柳昂天那老头子？薄幸之徒！你去死！”大悲之下，竟是出拳来打，秦仲海不敢还手，只给她头脸手脚乱打一阵，一旁龟公见了，急忙来拉，秦仲海才得以脱身而去。只是他给这么一扰，兴致退了大半，只感烦乱不堪。


  
秦仲海上得楼去，心下甚是苦恼，才一坐下，低头只管痛饮，众属下见他神情忽尔变得如此，都感讶异。


  
秦仲海叹了几声，想起刘敬之事，更觉闷了，霎时连尽十来杯烈酒，兀自觉得不足。


  
他呆呆坐着，想道：“这刘敬真个怪了，为何对我的事情这般熟悉？莫非他与师父有什么恩怨？可是有意害我？”转念又想：“不对，这老太监若要整我，老早便能下手了，何必对我百般呵护？照他的神情看，好似要找我干些大事。说不得，明日去找侯爷商量一番。”只是想到自己前去柳府，不免要与七夫人照面，烦心之余，又在那儿举杯痛饮。


  
一旁粉头见他愁闷，忙道：“秦将军难得过来，不要再烦那些公事了，好好陪奴家喝两杯嘛！”说着挨了过去，在那儿磨磨蹭蹭。秦仲海给她胡乱挤了一阵，心情转好，登时哈哈一笑，道：“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下有什么为难事？”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众下属大喜，急急为他斟上了酒。也是他生性豁达，当下便不再发愁，自与下属猜拳行令，喝了个畅快淋漓。


  
正喝得兴起，一名下属见相好姘头没来，便问道：“小绿姑娘呢？怎地今日不来接客？”众人闻言，纷纷取笑，道：“怎么，害相思啦！”那下属脸上一红，呸了几声，骂道：“随口问问而已，看你们得意的。”忽听一名粉头轻轻一叹，摇头道：“你们别开玩笑啦！咱们小绿姑娘病啦！”


  
那下属忍不住啊地一声，神情颇为关心，敢忙问道：“什么病？可严重么？”那粉头神神秘秘的摇了摇头，跟着低声道：“明白告诉你们吧，咱们小绿前几日出门，不意给鬼吓了，这几日怕得不敢出门呢。”众人哈哈大笑，道：“真他妈的活见鬼！”


  
那粉头嗔道：“别笑！谁跟你们说笑了？小绿前夜经过咱街边的一处鬼屋，只因奸奇，在门口踱了几步，谁知真遇上了鬼，便给吓出病来了。”众人嘻嘻一笑，显是不信。那粉头见众人狐疑，只哼了一声，望着另一名粉头，道：“我可没胡说，众姊妹都是见证。那鬼屋离咱们宜花院不远，咱们每晚都怕闹鬼呢！”那粉头答腔道：“是啊！真的有鬼呢！”


  
一名下属嗤嗤淫笑，道：“有什么鬼怪？最多不过是老子这色鬼而已！”说着摸手摸脚，神态粗俗，那粉头捏了他一把，嗔道：“跟你说正格儿的，还这幅死德行。”


  
秦仲海本在饮酒，听得众人对答，猛地大惊失色，跳了起来，问向那粉头道：“你说的那处鬼屋，可就是人称的城西鬼屋么？”那粉头见他气急败坏，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点头道：“好像是吧！别人都是这样称呼。”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你把话说清楚，那鬼屋究竟有何古怪之处？”


  
那粉头低声道：“听说二十多年前出了桩灭门惨案，满屋子老老小小含冤而死，冤魂一到夜间，便出来作祟了。”秦仲海双眉一轩，看到了关键所在，当即沉声道：“左右无事，姑娘能否带我去瞧上一瞧？”


  
众属下闻言，都感诧异，不知秦仲海何以对那鬼屋如此好奇。那粉头更是吃惊，双手连摇，道：“奴家半点胆子也没有，将军可别要我带路。”另一名粉头忙道：“将军若是要看，不妨自行去看。那鬼屋就在对街转角处，几步路就到。”秦仲海点了点头，提起钢刀，竟是立时要去察看，连一时片刻也等不得。


  
几名下属急急劝阻，道：“老大啊！此时夜深人静，若真有事，何不明日再说？”


  
秦仲海想起刘敬所言，摇头道：“不成，我定要去看看。”十来名下属见劝说不过，但自己上司深夜犯险，总不能袖手旁观，只得苦苦脸道：“好吧！既然老大拼了，咱们舍命陪君子，便来个夜闯鬼屋吧！”


  
一名美貌粉头生性大胆，笑道：“都说那屋里有些厉害鬼怪，我早想见识一番，不如一起去吧！”众下属听得佳人过来，无不大喜过望，想起一会儿夜探鬼屋，定可摸手摸脚，乱挤一通，只感神魂颠倒。


  
众人下得楼去，走不数步，便已行到街角。那粉头知道秦仲海尚未娶亲，便挤了过来，拉住秦仲海的手臂，笑道：“秦将军要找鬼屋，就是这里了。”


  
秦仲海抬头去看，见是一座大屋，阴森森地甚是怕人。门上的匾额早已拆去，两扇大门也已破烂腐朽，从门外望去，院中颇见幽暗，想来早无人居。


  
众下属身为御前侍卫，莫不是大胆包天的狂徒，眼见鬼屋在前，却无一人畏惧。只听一人哈哈大笑，道：“有什么狗屁鬼怪，待老子会上一会。”另一人道：“最好还是个女鬼，让老子来消消她的怨气。”又一人笑道：“那可要像咱家小绿这般美才行。”几人闹做一堆，嘻笑不绝，便往里头行去。


  
那粉头先前说了大话，其实只是想找机会亲近秦仲海，此时便妖妖挠挠地贴着他，腻声道：“秦将军！你可要保护奴家哦！”看她眉花眼笑，却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想趁势掳掠撩拨，日后也好当个将军夫人什么的。


  
秦仲海打了个哈欠，径自走进院中。那粉头心下暗自生气，想道：“这秦将军不解风情，真是讨厌！”小脚轻踩，急急追了过去。


  
秦仲海踏入院中，只觉一阵阴气森森，好似真有什么死去幽魂在此作祟。只是他这人从不信鬼神之说，霎时抽出钢刀，运起刚劲，刀上生出隐隐红光，便以此为灯，向院中深处行去。那粉头见他这等武功架式，心中直是爱煞，又靠了过来，擦擦挨挨地道：“秦将军别走这么快嘛！奴家会怕呢？”


  
秦仲海嘿地一声，道：“我有正经事要干！你别这般碍手碍脚的！”那粉头没好气地道：“我专程来陪你，你却这般无情。”秦仲海懒得答理，打了个酒嗝，自朝屋内行去。几名属下见老大不理那粉头，便嘻嘻一笑，纷纷过来搭讪。


  
走入屋中，只见厅中并无家具，早成空旷一片，墙上蛛网纠结，地下满是鸟屎鼠粪。秦仲海见了这等苍凉景象，心下暗暗奇怪，寻思道：“此地荒凉无人，早已废弃，刘敬为何要我过来？他到底有何用意？”


  
他四下打量一阵，只见这屋子实在太过凄清，却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他皱起眉头，正自思量，只听几名下属哈哈大笑，大声道：“有无鬼怪否，快些出来啊！”众人叫了几声，见无甚异状，都是嘻笑喧闹起来。


  
一名下属素来干练，便上前秉告：“将军，我看这屋子空荡荡的，根本没啥好瞧。想来百姓定是见旧屋荒凉无人，便来绘声绘影的胡说一通，什么鬼怪之说，不过是乡间谬传而已。咱们不必在此干耗着。”秦仲海四下探看，点了点头，道：“此言有理。”当下吩咐众人：“好啦！时候不早了，大家回去歇息吧！”


  
众人早想离开，此时纷纷答应，便要离开。其中一人酒喝多了，甚是尿急，当下解了裤档，奔到一处角落，径自尿了起来。那粉头啐了一口，道：“喂！搞不好这儿真的有鬼，你可别这般无礼。”那人笑道：“你奶奶的！老子还是童子身，这尿算是童尿，最能驱邪不过。”那粉头听他说得无聊，忍不住啐道：“死相！没正经的！”


  
那人嘻嘻一笑，哗啦啦地尿了一地，正自舒爽间，忽听脚边一声呻吟：“谁……谁在这里……”那声音满是苦楚，好似幽灵哭喊一般，夤夜听来更让人恐惧万分。


  
那人本在撒尿，匆听鬼怪说话，忍不住惨叫道：“他妈的！真的有鬼啊！”一时竟吓得屁滚尿流，那泡尿更是洒得淋漓尽致，裤带不及拉上，便朝屋外冲去。


  
众侍卫听了这幽怨声音，也是大惊道：“糟了！真有鬼怪！”饶他们适才出言豪壮，此刻也是魂飞天外，纷纷朝外冲出。那粉头惊道：“等等我啊！”连滚带爬的奔了出去，霎时大厅里走得一个不剩。


  
大屋之中，只余秦仲海一人，他英雄气慨，莽莽苍苍，自是不为所动。


  
那声音幽幽叹了一声，道：“你是谁？”秦仲海冷笑道：“你装神弄鬼，却又是谁？”那声音低低哀哭起来，道：“我是孤魂野鬼。”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孤魂野鬼？这世间焉有鬼神？”


  
豪放的笑声中，“火贪一刀”使出，当即满室生辉。只见一名老者缩在墙角，脸上全是泪水，衣衫破烂肮脏，虽在深秋时分，仍打着两只满是脓疮的赤脚，倘若一时不备，撞见此人，恐怕真会当他是鬼。


  
秦仲海点了点头：心道：“这人模样如此可怕，难怪会有鬼神传说生出。”他见这人不过是个邋遢乞丐，便放下心来，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怎地一人在此悲哭？”


  
那老人垂下泪来，道：“我说过了，我是个孤魂野鬼。”秦仲海暗暗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金元宝，扔向那老人，道：“拿去吃个饭，洗个澡，把脚上的烂疮治上一治。”那老人面带讶异，伸手拾起，道：“你是谁？为何给我钱财？”


  
秦仲海微微一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必问这许多。”他仰头打了个哈欠，忽见梁上些碗盆，想来这老人长年居住此地，便问道：“老丈，你住这儿久了，可曾知道这屋子的来历？我看这里雕梁画栋，当是大户人家，怎会破败成这个德行？”


  
那老人听了问话，只低下头去，摇了摇头，叹道：“唉……人世间的沧海桑田，那是说不完的……”秦仲海听他吐属文雅，不似寻常乞丐，便问道：“怎么？你识得此间主人？”


  
那老人面露哀伤，却是点了点头。秦仲海仰头去看梁柱，道：“看这梁上绘的尽是五彩龙凤，此间主人官做得不小吧？”那老人低声轻叹，道：“不瞒你吧，三十年前，这栋屋子正是当年征西大都督的官邸。”


  
听了征西大都督五字，秦仲海吃了一惊，当场跳了起来，大声道：“征西大都督？莫非是武德侯的住处么？”


  
那老人听他叫破屋主来历，心下甚喜，颔首道：“阁下知道的挺多，这里正是武德侯的旧宅。”秦仲海想起柳昂天所言，叹道：“这位武德侯，便是下手杀害先皇的那人吧？”那老人面色一颤，忽地爬起身来，指着秦仲海，大声叫道：“侯爷没有害死皇上！你不要信口雌黄！”模样竟是十分激动。


  
秦仲海见他气愤至极，忙道：“在下是听旁人说的，不是有意不敬，老丈莫怪。”那老人哼了一声，却不回话。


  
秦仲海见那老人面带泪痕，知道他必与武德侯有所牵连，便问道：“老丈你又是谁了？听你替武德侯辩驳，莫非你是他的家人么？”那老人叹息一阵，道：“老头子哪有这福气？咱姓李，以前是侯爷的管家。”


  
秦仲海点头道：“原来是侯爷府上的管家，那你又为何沦落至此？”


  
那老人摇了摇头，忽地垂下泪来，哭道：“老头子命大，三十年前侯爷府满门抄斩，侥幸捡回一条命，就一直在此行乞维生。”秦仲海听他哭泣甚哀，便问道：“侯爷家里还剩那些人？全都死光了么？”


  
那老人咬住了牙，啜泣道：“还能有人活么？朝廷下令满门抄斩，侯爷府四十三门人都死了，老天爷……你好残忍……”说着放声大哭。


  
秦仲海叹息一阵，心道：“这事真惨哪，无怪旁人要把此处当成鬼屋了。”他摇了摇头，在屋内绕行一圈，眼见别无异状，便要离去。那老人见他要离开，想起此人赏给自己金银，自该叩谢恩德，他心中感激，忙爬了过来，跪地道：“这位大爷，老头子收了你的金元宝，不能不知恩公大名。”


  
秦仲海笑道：“区区几两金子，又算得什么？你不必记在心上。”那老人摇头道：“老头子虽然不济，但也是读过几天书的，请大爷务必留下姓名，也好让我回报则个。”


  
秦仲海见他有些风骨，心下多少生出敬意，便抱拳道：“某姓秦，双名仲海。”


  
那老人听了他的名字，猛地全身巨震，站了起来，颤声道：“你……你姓秦？”


  
秦仲海见那老者神态紧张，心下微微一凛，忙道：“在下正是姓秦，有何不安么？”那老人全身颤抖，泪水飕飕而下，猛地奔了过来，细细望着秦仲海，好似在打量他的五官。秦仲海心下起疑，道：“老丈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么？”


  
老人仰天大哭，已然跪在地下，喊道：“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秦仲海甚是惊诧，心道：“这老人疯了。”他咳了一声，正不知高低间，只见人影一闪，那老人猛地扑了过来，霎时抓住了秦仲海的手，惨嚎道：“老天爷在上，我这几十年日夜祷告，终于把你盼回来了！二少爷啊二少爷！你终于回家了！”


  
秦仲海惊道：“你……你胡说什么？”那老人紧紧握住秦仲海的手掌，大哭道：“二少爷……那年大少爷抱着你走……他挨枪死了，你却不见了。我只求老天爷保佑，定要让你活……二少爷……你终于回来了……你学成本领没有……秦家满门受冤而死，你……你定要为你爹娘哥哥报仇……”说着抱住秦仲海，痛哭不已。


  
秦仲海听他胡言乱语，猛地将他推开，喝道：“混蛋东西！你老子姓秦，双名仲海，与你家主人毫无干系，你可别乱来！”那老人放声大哭，仰天喊叫：“你爹爹便是秦霸先啊！你忘了吗？你小时候都在这大屋子里玩的啊！”


  
秦仲海如中雷轰，耳中嗡地一声，想道：“原来如此，秦霸先便是武德侯，武德侯便是秦霸先，两个根本是同一个人。”


  
直到此时秦仲海方才明了，当年先皇座下第一大将，征西大都督武德侯，竟是那开立怒苍山，人称本朝第一大贼逆的匪酋秦霸先！


  
那日在柳昂天府上，秦仲海也曾听过武德侯的事迹，知道此人谋害先皇，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但柳昂天只说到武德侯杀死皇帝，却不愿言明日后之事，原来这名朝廷大臣满门惨死后，随即起兵造反，创立了贼寇聚集的怒苍山。想来这等丑事，柳昂天为保同僚死后的名声，自是不愿明说。


  
秦仲海呆了半晌，忽觉怀中一紧，那老人泪如雨下，又抱了过来，模样甚是悲切。秦仲海给他抱得全身肉麻，忍不住怒道：“你这老疯子，快快放开我了！”


  
那老人哭得死去活来，打死不退，喊道：“二少爷……你娘亲死得好惨……那帮贼好狠，一下子就杀了她……你娘好美好温柔……就这样给人剥光……老天……我……我每日每夜都见到她的冤魂！”秦仲海惊骇之间，竟是挣扎不开。那老人又哭又叫，手指屋内一角，大声道：“二少爷……你娘的冤魂就站在那里……你快看啊！快看啊！”秦仲海听他说得激荡悲惨，忍不住转头去看，但见屋内昏暗，空无一人，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那老人指甲抓入他的肉里，凄厉地惨叫道：“你知道吗？你哥哥给他们一枪打死，你娘身首分离，不得全尸，你全家老小含冤而死，你……你是这桩冤案的遗孤啊！”


  
秦仲海被他乱抓乱咬，只觉全身鸡皮疙瘩生起，心下直是烦惧异常，猛听那老人哭道：“二少爷，你定要报仇！要为秦家满门报仇！”秦仲海虎吼一声，喝道：“滚开！滚开！”他双手用力一挥，那老人猛地滚了出去，脑袋撞在墙上，鲜血长流。


  
秦仲海喘息一阵，想起那老人说的冤魂，背上好似真有阴风吹来。他心中百般痛骂刘敬，想道：“他妈的！这死太监不知是何居心，硬要把老子拐来这里，惹这一身霉气。”满心咒骂不休，转头看去，只见那老人摔在地下，兀自哭泣道：“二少爷，我认得你，你长得跟舅老爷一个样子……你额头上的伤，那是小时候摔的，我都认得出来……二少爷……二少爷……”他气息渐弱，竟似不活了。


  
秦仲海大吃一惊，想不到此人身子虚弱至此，连一拂之力也受不住。他慌忙奔去，将那老人扶起，眼见他昏迷不醒，心下更是大叫倒霉。


  
秦仲海咒骂一声，伸手将他抱起，心想：“他妈的，半夜遇上一个疯子，可别让他为我而死。”跟着冲出破屋，直往药铺奔去。


  
此时三更半夜，四下无人，药铺自也门窗紧闭。秦仲海一脚踢开大门，大声道：“大夫！有病人过来，你快快出来诊治！”他叫嚷一阵，一名中年男子揉着双眼，缓缓走了出来，没好气地道：“干什么啊！可是死了人么？”


  
秦仲海将那老人放在桌上，跟着解下外袍，盖在他身上，道：“这人摔得厉害，你赶紧给他治伤。”那大夫看了这老人一眼，已将他认了出来，笑道：“这不是鬼屋里的疯子么？这种人整日鼠窃狗偷，贼模贼样，何必要救？”


  
秦仲海适才给那老人唠唠叨叨的念了一阵，心情不佳，此时听这大夫出言调笑，登时大怒，他揪住那大夫的衣襟，冷冷地道：“你救人不救？”那大夫沉下脸来，喝道：“你好大胆，怎敢如此无礼！”秦仲海抽出钢刀，猛地插在板桌上，冷笑一声，道：“操你祖宗！你有胆再说一句，老子立刻杀了你！”


  
那大夫全身颤抖，这才知道来人凶狠，忙道：“好汉饶命！”


  
秦仲海满面杀气，森然道：“老子是御前侍卫虎林军头领，官居四品带刀。你现下一个手贱，救不活这老头，休怪你爷爷杀你全家！”那大夫听他说得凶狠，忙道：“原来是统领大人，我也认得几位宫里当差的……”他还要说，猛见秦仲海面色不善，便急急去看那老人的伤势。他先将伤口洗净，跟着取出伤药，细细擦抹。


  
秦仲海见他尽心，脸色已和缓下来，当下凑头过来，问道：“他伤势如何？”那大夫慌忙答道：“他外伤不重，不过撞伤了脑子，只是一会儿头疼起来，怕会想吐。”


  
秦仲海放下心来，点头道：“你只管放心治伤，多少银两我都付。”说着取出一锭金子，扔在桌上。他打伤这名老者，自觉心中有愧，付起钱来更是不计代价。


  
那大夫见他出手阔绰，忙道：“不用这许多，几两银子就够了。”秦仲海摇头道：“这老头儿脚上烂疮，身子骨又虚，你给照料着，总之疗养好为止。这些金子是给你的饭钱。”那大夫双手连摇，道：“我们从不留诊……”


  
秦仲海冷笑道：“老子的刀也不留头。”那大夫见他神气凶狠，只得吞了口唾沫，惨然一笑，道：“今日破个例好了。”


  
秦仲海见他还算识相，便嘿嘿一笑，拍了他肩头一记，道：“某姓秦，双名仲海，大夫既然爽快，我也不会亏待你，日后遇上麻烦，托人捎个口信来虎林军，咱自会替你出头。”那大大听了这话，自是喜上眉梢。他在京城开业，不免有些无赖地皮前来滋事，若有御前侍卫前来照拂，那是天王老子来当靠山了。他心下大喜，连连哈腰。


  
行出药铺，天色已明，黎明间路上无人，秦仲海见这老人捡回一命，也有了个归宿，他嘘出一口长气，心道：“今日且做一回滥好人。”


  
他回头看着秦家旧宅，初冬时分，轻烟薄雾中，看来倍感朦胧。想起这一家老小所遇之惨，不由得心下恻然，叹了一声。


  
秦仲海闷闷下乐，径自回到西角牌楼，只见十来名弟兄兀自在睡。他不去打扰众人睡觉，便暖了壶酒，坐在屋角，自饮自酌起来，心道：“这几日好生不顺当，先是撞见妃子偷人，又给贼人闯进文渊阁，唉……现下又遇上这老疯子，实是倒了大霉。”


  
他喝了一阵闷洒，只觉背上有些发痒，当是那老人身上的跳蚤爬了过来，他咒骂两声，正想解下夹衫，忽地之间，猛地想起一事：“他妈的！咱怎忘了背上的剌青！”大惊之下，一口酒呛了出来，竟把自己满身衣襟喷得肮脏。


  
秦仲海内力深厚，酒量更是罕有，此时喝酒竟会呛咳，那是前所未有之事。他颤抖着双手，心中震荡已极，想道：“老天！我背上有幅来历不明的剌花。当年血战煞金，那厮如此勇猛，见了我这剌花，却也莫名其妙的放我生路……还有……咱师父他老人家居然是怒苍山的巨贼，他既是怒苍山的人马，一定识得那个秦霸先！我……我与这秦霸先到底有何关系？这……这里头到底有什么机密？”


  
这京城四周好似充满了疑云，琼贵妃偷人、薛奴儿有意刺杀皇帝、自己无缘无故地受调进宫、文渊阁里的贼子……这一桩桩事情好似全无干系，却又像有条看不见的丝线牵连，紧紧地围绕在他身边，里头好似有些诡异之处，可他又看不明白。


  
秦仲海面色铁青，想起那日青鸟啄腿的怪梦，心下竟觉无比害怕。他素来胆气豪勇，此刻心感恐惧，那是生平未有的难堪。他只觉身上越来越冷，连忙举起酒壶，大口大口的牛饮。

第十卷 忠义孤臣 第一章 宦海前程


  
什么世道啊？


  
当正就是邪、黑就是白，当是与非的份际不再清晰，天地便会成为灰蒙蒙的一片。


  
红橙黄绿蓝靛紫，都不见了；灰，那是人间仅有的颜色。


  
曾有那么一个人，在那孤单的年岁里，他的体内依然流着滚烫的热血。他的眼神或许悲凉，他的身体或容孱弱，但他相信，他也坚持，他能用自己的刀与剑，护卫自己信仰的道。


  
冷眼傲对千夫指。


  
芸芸众生中唯一还有颜色的，只剩下了他，那是炽热的血红色。


  
侠客，他这么称呼自己。


  
疯子，世人这么称呼他。


  
滚烫的热血喷洒而出，迷迷蒙蒙间，伍定远身子急速下坠，扑通一声，冰冷的河水淹过口鼻，其寒彻骨。


  
沉入水中，心头出奇的平静。抬头往上，日光透入碧幽幽的江水。那光芒黯淡隐晦，仿佛悲悯世人的天神不复在矣，渺茫无踪……胸膛伤处的热血急速渗出，伍定远闭上了眼，只因他不再想睁眼。


  
能够决定对与错的，只剩下强与弱？


  
伍定远忽然两手握拳，脸上现出了愤慨，用力挣扎着，但身子就是难以浮起，深深的恨意让他不能自已。在这生死一刻，一人破水而入，他架住了伍定远的身子，死命将他往上托。


  
眼前这张脸好生熟悉，那是卢云。


  
“卢兄弟……”


  
伍定远想要说话，但寒冷的河水不曾让他发出声音，他连喝了几口冷水，再也支撑不住，当场昏晕过去。


  
“他醒了！”


  
伍定远悠悠转醒，只见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还不及呻吟，一人便已探头来看。这人剑眉星目，长方脸蛋，正是卢云，他身旁站着名美貌少女，却是见过几次面的顾家小姐。


  
床边炭火艳红，几上油灯晕暗，将冬天寒，房里却显得好生温馨。伍定远呆了半晌，想要起身，却是力不从心。卢云赶忙上前，服侍他躺下，温言道：“你安心躺着，你现下人在我家，平安得紧。”


  
伍定远微微一醒，想起自己与卓凌昭相约决战，那时中了致命一剑，之后摔入江中，尔后就人事不知了，看来是卢云将他救了起来。伍定远喘息半晌，眼前又浮起一张冰冷高傲的面孔，好似卓凌昭还在自己面前冷笑不休，嘲讽他不自量力。


  
伍定远大声道：“卓凌昭人呢？他……他上哪去了？”


  
卢云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道：“他取回神剑之后，连夜便走了。”


  
伍定远大怒欲狂，忍不住便要站起。卢云急忙按住他，劝道：“你好容易保住性命，千万别乱动，免得伤处又破了。”伍定远心下一凛，低头便往自己胸口望去，霎时见了一处血洞。这洞足有小指粗细，却是被“神剑擒龙”刺出的伤口，望之深不见底，里头填着些棉花药粉，看来情状极是可怖。


  
伍定远满心愤慨，竟尔置之不理，咬牙道：“卓凌昭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得心安，这点伤还拦不住我！”说着将卢云推开，仍是执意下床。


  
顾倩兮看在眼里，忙劝道：“伍制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下你还是养伤要紧，快快躺回去吧。”


  
伍定远嘿嘿一笑，并不答应，他与顾家小姐不熟，若是身边小事，也许会卖她个面子，但他与昆仑的恩怨何其重大，哪是只言片语便能解开的？当下不加理会，便要从床沿翻下。


  
忽听一声叹息，房中传来一个声音，淡淡地道：“卓凌昭得了神剑，早率门人远离长洲，以你现今的伤势，那是万万追不上他的。快别白费气力了。”伍定远撇眼看去，只见说话那人端坐几旁，说话声音平平淡淡，不是那杨肃观是谁？


  
伍定远一见杨肃观的面，立时满心怒火。那时卓凌昭当面坦承，说杨肃观与他定有密约，这条计策却没对伍定远明说，全把他蒙在鼓里。


  
伍定远陡见杨肃观，登即冷笑，讥讽道：“伍某武功低微，自然追不上卓凌昭，却不知你杨郎中的少林真传如何？不过你俩家早已握手言和，结为生死至交，又何必追赶什么呢？哈哈！哈哈！”大笑声中，目光扫过，朝卢云狠狠一瞪，眼神大有责怪之意。


  
卢云面色一颤，咳道：“伍兄先别动气，大家把话说清楚，你再发怒不迟。”


  
伍定远不应不答，神色满是气愤，当下更要站起，卢云与顾倩兮对望一眼，都不知该如何相劝。


  
便在此时，一只纤纤素手伸了过来，扶住了伍定远的肩头，柔声道：“君子报仇，三年未晚，伍大爷武功高强，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伍定远听这话声好熟，他虎目斜望，霎时见到了一名美貌少女。这女孩儿满面温柔，唇颤樱颗，生得是白腻瓜子脸蛋，还没将手扶来，便已闻得芳气袭人，如此动人楚楚，自是艳婷来了。


  
伍定远微微一愣，道：“你……你也在这儿？”艳婷颔首道：“我随师父过来拜寿，刚巧也到了长洲。”她扶住了伍定远的肩膀，柔声道：“伍大爷这回真是命大呢，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若非我师父刚好在长洲，又有谁能救治？来吧，我扶你坐下。”说着纤手伸去，便将伍定远扶回床边。


  
伍定远怔怔望着她，心中忽起柔情，给她搀扶着，便缓缓坐回床上。


  
卢云看在眼里，只想过去帮忙，顾倩兮却伸手拉住，摇了摇头。众人守在一旁，看着艳婷拍枕拢被，扶侍伍定远回床歇息。


  
伍定远躺了下来，问道：“尊师还在长洲么？他老人家救我一命，我得拜谢恩德才是。”艳婷听他口气和缓许多，微笑道：“我师父带着师妹先回山了，只是怕你的伤势有甚变化，才命我留下照护。”说着替伍定远端来一碗伤药，送到他的唇边，便要喂他去喝。


  
伍定远正想凑嘴过去，忽尔想起众人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有些尴尬。杨肃观轻咳一声，别过头去，提声道：“定远你好生休养，我有些事要与卢知州谈，咱们先出去了。”说着伸手拉住卢云，示意他离开。


  
卢云皱起眉头，低声道：“这不好吧，你放定远一人在房里……”话声未毕，顾倩兮已是掩嘴轻笑。她摇了摇头，伸手往卢云背上一推，催促他离去。卢云手上给人拉着，背后又给推着，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诺大的房里，只余下艳婷与伍定远二人，两人默默相对。


  
眼看众人离开，艳婷放落手上汤碗，当场垂下泪来。伍定远躺在床上，本等着喝汤，待见她无端哭泣，不由一惊，道：“姑娘怎么哭了？”艳婷啜泣道：“伍大爷，你……你从不爱惜自己的性命，神机洞里是这样，虎丘山顶也还是这样……我看你在悬崖上同人打斗，后来又掉到江里，我心里好怕，就担心你中剑死了……”


  
伍定远见地面上带着泪光，直是娇弱可怜的神色，他心下感慨，叹道：“小丫头，你我萍水相逢，不必老记挂找。”艳婷在床边蹲下，抓着伍定远的铁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道：“神机洞中，你一命换一命，把我救了出来，艳婷终身不忘伍大爷的恩情。”


  
伍定远伸出左手，轻轻抚摸艳婷的秀发，叹道：“那日我自知有死无生，不过死前多做一件好事而已，你不必记在心里，知道了么？”


  
艳婷摇了摇头，端来汤药，跟着将伍定远扶了起来，柔声道：“伍大爷，我现下不管别的，只要你好好养伤，顺顺当当，艳婷就开心了。”


  
艳婷坐在床沿，服侍伍定远吃药。伍定远闻着地身上的幽香，又觉她的身躯温暖轻柔，虽在重伤垂危之际，仍感心动不已，接过了汤碗，三两口喝完。


  
艳婷取出伤药，低声道：“这药是我师父精心调制的，擦抹一阵，伤处便会凝和。”


  
她以金针挑起伤药，将伍定远的衣衫解开，在他赤裸的胸瞠上擦拭。伍定远闭起了眼，享受这柔若无骨的抚触，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


  
那日在华山上，灵定大师也曾亲受剑芒之伤，便是靠着青衣秀士的灵丹妙药才救得性命。此时伍定远亲自领受，只觉这药入体冰凉，微微一抹，伤口便不再火烫。伍定远敬佩叹服，微笑道：“尊师治伤的本领当真难得，真无愧是天下奇人。”


  
艳婷见他神态温和，更是着意温顺，只怕弄痛了他。良久，将他衣襟合起，服侍他躺下。伍定远见她满脸爱怜地望着自己，一时喜乐无限，心中极为平安。


  
艳婷擦药已毕，自行搬过凳子，坐在伍定远面前，道：“伍大爷，你日后有何打算？”


  
伍定远原本满心欢喜，陡听她问及往后营生，不由得微微一愣，道：“打算？什么打算？”


  
艳婷道：“听杨大人说，你目下离京辞官，一个人在江湖闯荡，我很是担心你。”


  
伍定远哈哈一笑，道：“原来是这档子事。”他看着艳婷秀美的脸庞，微笑道：“放心吧！你伍大哥本领高强得很，以后四海为家，何处不能去？又有什么好担忧的？”


  
伍定远这话倒也不假。他现下武功奇高，江湖上可说罕逢敌手，即便强如萨魔，也要甘拜下风，日后遇上了金凌霜、屠凌心、罗摩什等高手，自能从容应付，除非遇上四大宗师正面为敌，料来天下之大，也无人能奈他何。凭着这番本领，日后闯荡天下，开山立派，自有一番局面，心念于此，更是大为振奋。


  
艳婷听了这话，却是双肩颤动，泪水忽地洒落下来。伍定远吓了一跳，惊道：“干什么了？又……又哭啦？”伍定远昔日是西凉捕头，生平只在刀光剑影中打滚，少与女子相处。艳婷动不动便哭，只教他惊惶不已，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艳婷哭道：“你说要闯荡江湖，其实又要去报仇了，对不对？卓凌昭拿了神剑，你打得过他么？”


  
伍定远摇了摇头，想起决战时的生死豪气，说道：“打得过，打不过，都不要紧，老天爷没让我死，便是要让伍某奋战到底。便算死在卓凌昭手下，我也是心甘情愿。”


  
艳婷泪如雨下，她往前一靠，紧紧抱住了仇定远。伍定远吃了一惊，道：“你这是做什么？”艳婷垂泪道：“伍大爷，你别糟蹋自己的性命了，都说好死不如歹活，我师叔便是这样莫名其妙死在坏人手上，求求你别再招惹卓凌昭……”


  
伍定远听她提起张之越，登时闭目长叹，道：“人生在世，苦多乐少。何异禽兽？气节而已。”这几句话却是张之越死前的遗言，此际感慨脱出，竟隐约生出同感。


  
艳婷啜泣道：“伍大爷，别提师叔那些书人的话了，他死的容易，咱们师姊妹却要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受人轻贱欺侮……你想要赌命报仇，真该替你的家人朋友想想，他们没了你，可要多难受……”伍定远听了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父母双亡，故旧离散，只怕伍某死后，连个收尸的也没有。哪有人难受呢？”


  
艳婷哭道：“伍大爷，便算你没有亲人，你怎可忘了艳婷？你几番救我性命，早已是艳婷的亲人。你死之后，我只要想起你曝尸荒野，心里就会痛苦难受啊！”这几句话不见什么修饰，但此情此景，说来恰如其分，竟让伍定远动容。


  
艳婷哽咽道：“伍大爷，你以后四海飘零，居无定所，却要艳婷如何找你？难道……难道你一点也不念着我？”说着低下头去，目光满是哀怨。


  
伍定远光棍数十年，从不曾受半个女子爱慕崇仰，此时听艳婷话外有话，忍不住便是一愣，颤声道：“艳婷姑娘，你……你……要我念着你……”


  
艳婷低声道：“你待我这般好，两次三番救我性命，我该当好好服侍你才是。伍大爷，求你看在艳婷的份上，好生爱护自个儿。”


  
伍定远又惊又喜，颤声道：“艳婷姑娘，你……你可是想……想和我一块儿……”他难掩感动惊诧之情，一时心下激动，伸手抓住她的肩头。


  
艳婷听了这话，登时抬起头来，凝视着伍定远，良久良久，目光都不稍瞬。伍定远见她脸上满是柔情，心中又是激荡，又是兴奋，只盼她能轻轻点个头，答应一声，那他伍定远就终身无憾了。


  
过了半晌，艳婷却是不言不语，良久良久，终于一声叹息，将眼光转了开来。伍定远呆了半晌，把手从她的肩上移开，想要说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强挂着一幅苦涩笑容。


  
艳婷见他脸色难看，当即伸手过去，紧紧抓住伍定远粗大的手掌，低声道：“伍大爷，我有个主意，不知你觉得好不好？”伍定远本感难受，忽听她如此说话：心中又生希望，忙道：“什么主意？”


  
艳婷柔声道：“伍大爷，咱们一起回北京，成么？”


  
伍定远惊道：“回北京？”


  
艳婷点了点头，道：“伍大爷，你是柳侯爷手下爱将，怎好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不如你早些回到京城，日后艳婷也好探望你，好么？”


  
伍定远原本面带笑容，听了这话，霎时表情变得僵直，想道：“不对……艳婷这小丫头一向对杨郎中十分钟情，怎会忽然对我这般好？难道……难道……”他连想了几个“难道”，心中竟尔一酸，不愿往下多想，便只摇了摇头，不曾接口。


  
艳婷见他不语，忙道：“伍大爷，你答应了么？”


  
伍定远有意试探，他低头叹息，道：“你别劝了。倘我真的回京，与卓凌昭照面了，恐会坏了杨郎中他们的大事，到时反而不美。”


  
艳婷将伍定远的手掌抱起，轻轻放在脸上摩擦，腻声道：“伍大爷，忘了卓凌昭的事情吧。你好容易做到了九品制使，为了日后的前程，别再为难自己了……”


  
伍定远本在猜疑艳婷的用心，听了她这句话，再无怀疑，已知杨肃观背后教嗦，居然想让艳婷说服自己。否则艳婷一个小小姑娘，什么时候知道“宦海前程”的道理了？若非杨肃观怂恿，她又怎会对自己这般好？伍定远心中酸苦，霎时低下头去，双肩微微颤抖。


  
艳婷见他低头不动，兀自道：“等你回了京城，我定会常来探望你，只盼你能好好保养身子，好不好……”耳听艳婷一骨脑儿地讨好自己，伍定远心下既悲且恨，他抬起头来，咬牙道：“别再说了……这些话究竟是谁教你说的？是杨郎中吗？”


  
艳婷吓了一跳，忙道：“不……不是，是我自己说的……”


  
伍定远听她兀自隐瞒，心中痛极，一时不怒反悲，竟尔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艳婷颤声道：“伍大爷，你怎么了？别吓我好么？”


  
伍定远放声大笑，其实内心沉重之极，只听他喘息道：“艳婷姑娘，请你转告杨郎中一句，莫太小看伍定远了！姓伍的辞官南下，早已不要性命，求的便是‘公道’两字！你试想想，当年我要是贪恋富贵之人，又怎会舍命救你？你千不该，万不该，便是作人家的说客，过来讨好于我。”他说到悲痛处，再也耐不住心里的悲愤，脸上泪水流了下来，将手指向门外，厉声道：“走！”


  
艳婷见他发怒，吓得全身发抖，连连摇手道：“没有，我没有……”


  
伍定远见她不动，当下更不说话，自行起身，便往门外走去，竟是头也不回。


  
艳婷冲上前去，叫道：“伍大爷！你别走！”说着抓住了他的手掌。


  
伍定远嘿地一声，大声道：“把手松了！”


  
艳婷兀自紧抓不放，伍定远大怒，举手一震。艳婷如何抓他的住？霎时身子飞了出去，摔在地下。艳婷又怕又惊，吃痛难受，忍不住大哭起来。


  
伍定远见自己一个冲动，竟在妒恨中摔她一跤，可别误伤她了。他呆呆看着，艳婷哭得梨花春带雨，大见柔弱之态。伍定远从震怒中回神，想道：“不妙，我这番大怒，恐怕吓坏这小女孩儿了。”


  
伍定远柔情忽动，当下行到艳婷身边，柔声道：“怎么了？摔伤了么？”艳婷泣不成声，哭道：“你走吧！我不要见你了！”伍定远蹲下身子，伸手抚摸她的秀发，温言道：“乖孩子，快别哭了。好不好？”伍定远对付女人的法子比卢云更加蠢笨，自不知该如何安慰女孩，想来想去，也只把她当婴孩一样来哄，身边若是有糖，怕也拿出来喂她吃了。


  
艳婷泪水盈盈，哽咽道：“我怕你荒废一身本领，这才出言相劝，可……可你把我当成别有居心，我听了好难过……你别理我，快快走吧……”


  
伍定远叹了口气，寻思道：“也许她真是好心，给我错怪了也说不定。唉……我同她发什么脾气，找杨肃观过来，把话说清楚，那才是好汉所为。”当下温言道：“好了，伍大哥乖乖留着便是，只是我心里有几句话，不能不和杨大人说明白，请你找他过来。”


  
艳婷止住厂泪水，低声道：“有话好好说，你别寻他相骂。”


  
伍定远哈哈一笑，道：“昔年杨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饮水思源，我怎会为难他？快快请他进来吧！”艳婷急急点头，当下便出门寻找杨肃观。


  
伍定远这番话只是来哄艳婷，其实他自己根本不愿再回北京，此时只想把杨肃观找来，把话交代了，从此便要远走高飞，再不与柳门中人有所牵扯。他坐在茶几旁，想起日后孤身闯荡江湖，心中忽起疲倦之感。


  
伍定远转动几上的茶壶，想道：“当年从西凉来到京城，现下却到了该走的时候。嘿嘿，官辞了，朋友也得罪完了，我该去哪儿呢？回西凉，再做一个捕快么？还是去关外，那又该做什么？这辈子便这样算了？”


  
转念一想，心里又浮出卓凌昭冷傲的面孔，更是心如死灰：“现下这杀人魔王从容离开，还把神剑夺走，我日后若要找他报仇，怕还是打他不过。唉……好容易得了这一身武功，难道还要看着这帮凶徒横行天下？我对得起齐润翔父子么？”想着想，心中逐渐萧索，一时豪气尽失。


  
正想问，艳婷已然走进。伍定远抬起头来，问道：“杨大人呢？”艳婷低声道：“卢知州说，杨郎中收拾了行囊，已先回京去了。”


  
伍定远满面错愕，双手紧紧握拳，大声道：“他……他为何要避开我？”


  
艳婷听他又自发怒，面色一颤，道：“杨郎中留下一封书信，要你过目。”


  
伍定远嘿地一声，伸手接过，艳婷看了他一眼，怕他大发脾气，低声便道：“你慢慢看，我先出去了。”她见伍定远心境不佳，不敢久留，便自离房。


  
伍定远抓住了书信，咬牙切齿，心道：“好你个杨郎中，事事料先，居然先走一步了！嘿嘿，我伍定远心意已决，谅你城府再深，这回也是百用了！”他将信纸抖开，只见字迹墨色未干，足见行色匆匆。伍定远面带冷笑，读道：


  
“定远吾友足下，君艰苦卓绝，千里奔波，只为遗孤申冤雪恨，此诚忠义心。相识经年，弟辄念高义，深敬服也。”


  
这段话写的是杨肃观对他的感佩敬重，只是伍定远心里明白，杨肃观这人心机颇多，写的未必是真心话，当下只哼了一声，自往下读去。


  
“考诸当今大局，朝政祸秧，八虎横行，外有江充威逼，内有刘敬制肘，弟此来长洲，肩负外交，立柳门于不败之地，然诸友辱责，众人皆以我为无耻，弟悲心自问，吾何尝有过矣？”


  
这段话孤臣丹心，字里行间，草书飞舞，仿佛垂泪一般。伍定远读后，自也不能无感。他出神半晌，摇了摇头，便又往下看去。只见杨肃观又写道：


  
“弟此番折返京师，昆仑诸人若守信约，腊月二十当于大理寺相见。若弃守盟约，则万事俱亡矣。江贼势大，柳门既已择战，焉得图存？当定祸亡无日也。江充一日不除，如置黎民水深火热，此天下义士共知之。然观君之所为，以私怨盖公利，见小仇而忘大义，岂英雄所为哉？”


  
伍定远看了“以私怨盖公利，见小仇忘大义”这两行话，仿佛当头棒喝，忍不住嘿地一声，身子震动。他低头读着信上最后一段话：


  
“君本高节，洁身自好，待弟斧戎加身，君可至坟前祝祷焚香，聊尽往昔义理。弟肃观顿首再拜。”


  
伍定远反复读了几遍，将信纸折起，低头苦思前因后果。此时朝廷双雄相争，柳昂天既已出面拉拢卓凌昭，这招险棋一走，算来已与一代权臣正面开战，如今柳门如要自保，定需卓凌昭信守然诺。倘使剑神弃盟远走，柳门一系怕如信上所言，已至祸亡无日的地步了。


  
伍定远叹息一声：心道：“杨郎中手段虽然不光明，但一切苦心意旨，只为侯爷的事业奔忙，此番用心，却非我伍定远可及。”他站起身来，反复踱步，又想道：“眼前朝中三派决一死战，我若在此时背弃侯爷而去，他会怎么想？卢兄弟、秦将军、韦护卫他们又会怎么想？这许多弟兄的性命都不看在我眼里了么？我这么一意孤行，难道便是义气么？”


  
想着想着，心中微软，渐生回京之念，忽地心念一闪，又想道：“不成，一样是性命，燕陵镖局满门的性命却为何这般下贱？卓凌昭辣手杀死镖局老小，杨肃观身为少林弟子，却不把这段仇恨放在心里，似他这般凉薄，我伍定远能做得到么？我今日贸然回去京城，又怎对得起无辜冤死之人？”


  
想起自己得了一身神功，做起事来居然缚手缚脚，比往日干捕头时，居然还差了老大一截。伍定远紧握书信，雄浑的内力到处，掌中信纸尽成粉碎。


  
他怒目冷视，咬牙道：“杨郎中，休怪伍定远无情了。”霎时推窗向外，掌力送出，满手碎纸随风飞去，便如花蝴蝶般飘入院中。


  
伍定远既已做出抉择，便不再多想什么，他舒出一口长气，正要阖上窗扉，忽听一声叹息，伍定远斜目看去，满天纸雨中，一人孤身悄立院中，这人身穿白衣，背上负着行囊，却是杨肃观。


  
乍见此人，伍定远不免大吃一惊。他此时功力通神，与卓凌昭、宁不凡等人相差无几，哪知杨肃观悄声行入院中，他竟会一无所觉，伍定远愣了半晌，道：“你……你不是回京了么？”


  
满天纸片飞舞，杨肃观静静站立，他伸出手来，握住一小块纸片，低垂凤目，待见是自己写就的书信，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俯身弯腰，自行拾起满地散置的纸片。


  
伍定远见杨肃观神情平淡，不露喜怒之情，只低身去拣地下的纸屑。他看在眼里，心头微感歉意，只想跃出窗去，和他软语相向，转念想起燕陵镖局的案子：心头又复刚硬，便硬生生忍住了。


  
良久良久，杨肃观将碎屑一一拾起，收入怀中，他走到窗下，凝视着伍定远。


  
伍定远此时已无歉疚之情，冷冷地道：“杨郎中忽然回来，莫非是想劝我回京么？”


  
杨肃观目光柔和，道：“那倒不是。我此番折返，只因心中害伯。”


  
伍定远哼了一声，杨肃观位高权重，城府又深，便是江充也未必拿他奈何，口出害怕二字，未免做作。伍定远皱起眉头，沉声道：“你怕什么？”杨肃观叹道：“你自己看吧。”说着右手指天，向上指去。


  
伍定远微微一奇，不知他有何用意，当下顺着他的指端往上去看，霎时之间，身子一震，竟尔向后退开了一步。


  
莽莽星空中，一只硕大无比的彗星横空而过。彗首光芒璀璨，气势滂沱，遮蔽了无数星辰，长尾如帚，绵延天际，以明月的彩艳，被那万丈雄光一逼，竟也为之黯然失色。


  
天际忽生异象，伍定远满心惊诧，抬头看着难得一见的天文奇景。


  
杨肃观仰望星空，面色凝重，道：“典籍记载，这彗星七十余年现世一回。上次降临人间，宫室便生骨肉之乱，七十万军民陷于战火，今次再度来临，尚且直入紫微帝宫……唉……”他摇了摇头，凝目看向伍定远，怔怔地道：“莫非，又要改朝换代了？”


  
伍定远听了“改朝换代”四字，想起神机洞中的所见所闻，饶他内力之厚，世所罕见，还是全身巨颤，神色极为震恐。


  
杨肃观仰首再看星象，道：“肃观自幼受戒持身，灵台清明，了无牵挂。但方才路上行走，见了这妖星降临，我却忽地折返回来……定远，你可知杨某的心意？”


  
伍定远静静听着，如何不知杨肃观关心同僚的心情？他吞了口唾沫，不由低下头去。


  
两人辞别在即，杨肃观自知不必多言，淡淡地道：“我走之后，你专心养伤，其余身外之事，不必烦心挂记。”说着转身过去，道：“日后能否相见，一切随缘，肃观绝无勉强之意。”


  
神光照耀大地，映得杨肃观的脸颊更加雪白，他仰头望着万丈彗芒，霎时一声轻啸，背起行囊，悄然北去。

第十卷 忠义孤臣 第二章 助汉则楚亡


  
景泰三十二年十月己巳，钦天少监奏帝曰：彗星见西北，如火变白，光芒长可六七尺，正昼犹见，卷舌入紫微垣，竟天东行，无所不犯，十日而灭。


  
深秋星变，客星陡至，眼看彗星横穿长空，尚且直入紫微中宫，帝象受侵，黎民百姓得见奇观，自是大为震动，上起宫室大夫，下至陋巷平民，千万人仰头惊叹，或谓妖星，或谓瑞星，各自议论纷纷。


  
“师父！师父！大事不好了！”


  
是夜三更，铸铁山庄的几名弟子本在看守天炉，哪知好端端的，却见炉子忽尔腾烧起来。众人见怪事生出，火势更是越烧越烈，忙匆匆回庄禀报，登把熟睡中的欧阳南给惊醒了。


  
欧阳南缓缓起身，让夫人披上了外衣，推开房门，待见弟子跪在门口，沉声便问：“生出什么事了？这般大惊小怪？”一名弟子面带惧怕，颤声道：“适才天炉不知怎地，居然自行烧起，大火冲天，恐怕会殃及城内。”


  
欧阳南心下一惊，忙道：“师父立刻过去。你们也去通知大师兄一声，请他速速带人过来。”那弟子应道：“大师兄早已得知消息，他怕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此际已率人过去救火了。”欧阳南听说事态严重，更不打话，急急驾马出庄，便往城郊疾驰而去。


  
赶到城郊，距天炉尚有一里之遥，已见烈焰冲天，热气更是逼人。欧阳南催马向前，赫见大批弟子接力送水，巩志正自指挥全场，一桶又一桶的冷水浇下天炉，全力灌救，但火势兀自四下延烧，周围百尺内的树木都已焚为灰烬。众弟子见水桶无济于事，便从庄里运来水龙，打算直接抽出井水，好来浇熄火头。


  
欧阳南行到巩志身边，沉声便问：“怎会生出大火？可有人粗心大意，弄出祝融之灾？”


  
巩志抹去脸上的飞灰，喘息道：“弟子也不清楚，天炉破损，这几日师兄弟们都在出力修补，好容易昨夜有个头绪，哪知子时之际，这天炉竟然无端焚烧，至今不歇。”


  
欧阳南面色惨白，道：“炉子里有东西么？”


  
巩志摇了摇头，道：“除了铁精残渣，炉内空无一物，照说是烧不起来的。真不知为何会窜出火苗。”


  
欧阳南长叹一声，摇头道：“错了，错了，咱们全搞错了。那些底料不是残渣，而是千古难得的铁精骨。咱们差点糟蹋了奇珍异宝，罪过啊罪过。”巩志奇道：“什么铁精骨？师父的话好生难懂。”


  
欧阳南不去理他，径自提声喝道：“来人！去取雷泽刑天锤！”众弟子听师父要取来神锤，那是有意造剑了，众人答应一声，便急急赶回庄去。巩志心中惊讶，忙问道：“师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可否明说？”


  
欧阳南神情凝重，道：“天地万物有正便有反，有阴便有阳。卓凌昭带来的那块铁精，阴柔精华全给‘神剑擒龙’得去，余下的残存之物，定是至刚至猛的骨渣，却给咱们当成了废料。天炉灵性不泯，不甘良质美才荒废其中，这才自行冶炼，烧起了大火。”巩志听得目瞪口呆，骇然道：“这么厉害？那又会烧出什么样的兵刃来？”


  
欧阳南沉思半晌，道：“我欧阳家故老相传，这块风水宝地若有灵物冶炼，便会造出一柄绝世神兵，名唤‘擒龙’。果然此剑降世，便即睥睨天下，无人能挡。只是万物依着阴阳五行的道理，无不相生相克，一旦生出天下无敌的物事，造物便会另辟途径，以求制肘。”他凝望天炉，叹了口气，道：“照此看来，说不定天炉另行烧结了一柄兵刃，以来抗衡擒龙剑。”


  
巩志吃了一惊，那“神剑擒龙”已是怪异莫名的妖物，若还另生一把威力无穷的奇形兵器，天下岂不大乱？他还想再问，却也不知从何说起，已是呆立当场。


  
过不多时，神锤已然取来，欧阳南走向天炉，提声喝道：“大家各持一只水龙，分占角落，以水柱为我开路，我要进炉！”众弟子闻言大惊。巩志更是急急劝阻，但欧阳南执意甚坚，众人奈何不了，只有听命行事，霎时六座水龙同时洒水，替欧阳南开道。巩志更是亲驾一座水龙，紧临欧阳南之旁，水柱直直喷洒身上，就怕师父年老有失，别遭烈焰吞噬。


  
大火飞腾，洪武天炉望之若同魔龙怪兽，一时呼啸喷火，似欲烧尽世间万物。欧阳南行近炉口，巩志喷洒的水柱尽成弥漫水气，猛听欧阳南惨叫一声，全身已然着火。巩志急道：“快浇水！”六道水柱同朝欧阳南喷去，已然扑灭他身上的火势。巩志怕师父受伤，当下顾不得师父责怪，拖着水龙，也往炉口冲去。


  
大水冲下，烈焰卷出，水火交攻之间，四处都是蒸发水雾，但旋即又给热气冲开。欧阳南仰天暴喝，抱住神锤，竟无视于高热烈焰，猛朝火头下窜入。


  
巩志怕他有所闪失，拖着一座水龙，紧靠炉口，猛将水柱灌了进去。热焰烧来，连他的衣角都已着火。


  
众弟子见师父奋不顾身的冲进，大师兄也已面临生死大险，心下都是惊骇震荡。众人不顾己身安危，无不朝炉口靠近，一时之间，众志成城，六座水龙一同挤在炉口浇灌，漫天水气飞扬，齐心合力之下，火头竟被压下。水气弥漫中，但见一人朝外滚出，此人全身焦黑一片，身上衣衫被烧个精光，连眉毛头发也不能幸免。这人模样狼狈，却是一代铸剑宗师欧阳南，怀中兀自紧抱那只刑天锤。


  
巩志靠在炉旁，自也惨遭波及，身上手上满是水泡。他见师父滚倒在地，生死不知，顾不得自己身上疼痛，急忙上前扶起，叫唤道：“师父！你怎么了！”


  
他叫了一阵，欧阳南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般。


  
巩志知道拖延不得，当下剪开师父的衣衫，取过清水，将他上下冲洗干净，跟着急急命人取过伤药，替他细细擦抹。铸铁山庄整日与火为伍，救治烫伤之术，算是天下无双，自来烧伤者多死于各种感染，凭着伤药中防脓止烂的奇效，只要欧阳南没给烧成焦炭，在他们眼中都算有救。果然伤药擦在欧阳南身上，宛如冰镇，伤处的红肿糜烂更见消灭。


  
欧阳南给这么一阵治疗，已然缓缓苏醒，他稍一恢复神智，立时指向炉口，惨嚎道：“神剑现世，魔刀随生……大家快逃呀！生灵涂炭啊！”说着双手连连挥舞，宛如失心疯一般。


  
巩志等人闻言大惊，急忙探头去看，却见炉内一片焦黑，除了满地铁渣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何怪异之处。


  
巩志咳了一声，低声吩咐众人：“先将师父带下去歇着，等火头降下，咱们再进炉去找。”


  
欧阳南给弟子抬起，眼神仍是惊恐无限，喃喃地道：“神剑擒龙，业火魔刀，里头的东西是柄妖物……咱们决计不能让它现世，否则天下要有兵祸……”他口角微动，欲言又止，霎时全身乏力，晕了过去。


  
巩志望着黑沉的炉口，想起里头的东西玄妙异常，绝不在神剑之下，心下自感惊骇。他召来门人，低声吩咐道：“大家听了，师父方才所言，绝计不能外泄，否则各大门派前来劫夺神兵，咱们铸铁山庄定有覆亡之祸。”众弟子答应一声，心下都是惴惴，不知炉里面的东西是何来历。


  
火龙窜天，欧阳南身受重伤，已被抬离火场，余人犹在全力灭火。巩志抬头望天，只见彗星横空而过，当此异象，巩志想起师尊所言的“业火魔刀”，心中只感忧虑，良久良久，仍是说不出话来。


  
却说秦仲海看过城西鬼屋之后，心里只感烦乱不堪，料知刘敬定有什么阴谋，怕还是冲着自己来的。秦仲海生来机敏警觉，遇上这等事，自是逃都来不及。他这几日专躲着刘敬，只在西角牌楼喝酒，足不出户，连家也不回了。听了属下禀报彗星降临，好生美丽，要他到外头赏玩，秦仲海也当屁一样来听，全不理会。


  
连躲了二十余日，这夜宫中无事，虎林军众人心存孝顺，知道老大这几日闷得厉害，便从御膳房偷出好酒好肉，取过大批赌具银两，便想让秦仲海乐上一乐。秦仲海见大伙儿这般心意，怎好推拒？当即第一个带头胡搅，率着一众下属袒胸露肚，群来赌博欢饮，直把牌楼深处当仙境，虎林军中做天堂，便天王也换不得。


  
诸人围坐三五桌，你吃酒，我吃肉，众人神色紧张，一时骰子乱滚，银两推移，直是“沧海桑田输脱裤，泪眼犹湿钱复还”，赌局直是起伏不定，让人大喊痛快。


  
正厮杀间，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此时夜深人静，还有几名下属在宫中巡逻，大概是回来歇息的。一名下属哈哈一笑，道：“他奶奶的，大半夜的，八成是回来拉屎的弟兄。”说着上前应门。


  
板门才一打开，那人已挨了个清脆的耳光，跟着向后滚出。众人吃了一惊，无不拔出钢刀，翻身站起。霎时一名太监跨入大门，傲然望着众人，却是薛奴儿来了。


  
深夜之际，薛奴儿以东厂副总管之尊，居然降尊纡贵，亲自过来造访？秦仲海万没料到此节，一时不及躲起，心下只是叫苦连天。薛奴儿见他嘴歪眼斜，料来定在诅咒自己，当下十分着恼，骂道：“你装着一张怪脸做什么？心里骂我么？”


  
秦仲海心中烦躁，口气却似没事人一般，他哈哈两声，道：“没事，我见副总管大好了，可以下床走路，心里替你欢喜，难免表情多了些，您可别见怪。”


  
薛奴儿前些日子卷入祸端，竟给皇帝送去毒打一百大板，看他现下武功尽复旧观，伤势定已痊愈。薛奴儿想起当日被秦仲海作弄的情状，恨恨只道：“死家伙，你上回偷看咱家的屁……屁那个，给我小心点。”


  
秦仲海听他支支吾吾，立时笑道：“什么那个这个的，不就是个屁股么？公公的屁股左边长黑痣，右边生黑毛，模样挺威严的，跟面孔差不多。秦某真算有眼福了。”他笑了笑，又问道：“公公深夜过来西角牌楼，可是专程来谈这‘屁经’的么？”


  
秦仲海说话荒唐不经，大批虎林军手下自是掩嘴偷笑。薛奴儿大怒欲狂，他竭力自制，喘息良久，这才呸了一声，尖声道：“混蛋东西！要不是刘总管有事找你，你当咱家闲得无聊，自愿上你这狗窝来吗？你再给我贫嘴，休怪我赏你两个耳括子！”


  
秦仲海听他提起刘敬，心下便是一凛，他咳了两声，推托道：“原来是刘总管召见，他老人家平日公事忙得很吧？什么时候方便见我？”


  
薛奴儿冷然道：“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他现在便要见你！你乖乖跟我来，别耍花招！”


  
秦仲海吃了一惊，想不到刘敬竟会深夜召唤，丝毫不让自己有推托的机会，此番召见如此慎重，定有大事生出。薛奴儿见他迟迟不移步，便冷笑道：“怎么样？到底敢不敢来？”


  
秦仲海心下打量，既然麻烦上门，推也推不掉，倒也不必再藏头露尾，索性便来一探究竟。当下翻身站起，道：“既然如此，有劳薛副总管带路。”


  
虎林军诸人听了这话，无不替秦仲海担忧，薛奴儿平日手段凶狠，性格残暴，若是有意来害，秦仲海不免要糟。秦仲海见下属多有惶急之意，便向他们暗暗摇手，示意众人放心。上回刘敬自称替自己保举高升，不会无端对自己不利，只是刘敬要他过去城西鬼屋，又称识得他的师父，定是有备而来，想到一会儿定有意想不到的大事，还是忍不住忌惮。


  
当下两人一前一后，秦仲海便跟着薛奴儿离去。


  
深夜之中，二人在宫中行走，他两位一是东厂要角，一是禁军统领，自无人敢过来罗嗦。只见薛奴儿脚下疾走，却是往宫外行去，秦仲海微微一怔，叫道：“刘总管不在宫内么？”薛奴儿不去理会，冷然便道：“你只管跟在后头，问这许多做啥？”


  
眼见他行止神秘，秦仲海更起疑心，虽知东厂之人不会下手加害自己，但刘敬安排得如此奇怪，不能不叫他加倍提防戒慎。


  
行到承天门，已要出宫，门口侍卫见副总管过来，自是赶紧让路，连问也不敢问上一句。秦仲海看在眼里，自是暗暗摇头。当时朝政大坏，太监随意来去宫门，众人习以为常，早已见怪不怪。只是长久以往，纲常法纪不免紊乱，结党营私，更是由此而生。


  
薛奴儿走了出去，便换秦仲海了，他虽与守卫相识，却乖乖取出令牌，送上缴验。那守卫看过令牌，低声便问：“将军也要出去？”秦仲海咳了一声，道：“我有些急事回家一趟，去去就回，劳烦兄弟开门。”他平日虽然荒诞不经，但遇上正事，却仍方寸严谨，一板一眼，丝毫马虎不得。若非如此，却要他如何带出纵横沙场的精兵？


  
那守卫知道薛奴儿与秦仲海一向不和，岂知两人却同出宫门，心下虽觉奇怪，但也不敢多问，急急开了宫门，任他二人离开。


  
薛奴儿见秦仲海缓缓走出，霎时冷笑不休，道：“不过出个宫而已，居然还要缴验令牌，看你们柳门就是少了点人望，真个可笑啊。”秦仲海冷冷地道：“薛副总管人望这般高，何不上江太师府上晃去？每日喝骂属下，专在自家地盘招摇，这种祟隆声誉，秦仲海可不敢要。”


  
薛奴儿气得脸色惨白，可又答不上腔，只得尖叫道：“少废话！随我过来！”只见他运起轻功，左一绕，右一拐，便往城郊而去。秦仲海见他身法快绝，便也提气直追，紧跟在后。


  
薛奴儿方才给他讥嘲一顿，心下有气，只想扳回些脸面，冷笑道：“好你个秦仲海！咱俩没打过架，这下刚好比比脚力，看看谁才是大内第一！”他脚下一点，已如飞箭般向前射出。秦仲海哼了一声，也是发力急追。


  
秦仲海比薛奴儿年轻了二十岁，体力健旺，起初几里丝毫不落下风，只是路程一长，便不能没有内功相佐。秦仲海虽有九州剑王这等名师点拨武艺，但内力修为仍不及薛奴儿深厚，果然行出十余里，已是相形见拙。


  
薛奴儿见秦仲海坠后，心下更是大乐，他有意戏弄，不停左右窜跃，上下飞驰，好让秦仲海追个脸红脖子粗。秦仲海跑得气喘吁吁，自知不敌，霎时停下脚来，喝骂道：“操你奶奶雄！姓薛的！你再敢戏侮老子，便自己去见刘总管！”薛奴儿是个暴躁性儿，听他拒绝同往，立时取出天外金轮，尖声道：“杂碎！你轻功不及我，正该乖乖认输，向公公磕头请益，现下却耍无赖？你不同我去，休怪公公给你点颜色瞧瞧！”


  
秦仲海咒骂两声，掉头便走，连话也懒得多应一句。薛奴儿见他对自己毫不理睬，不由得慌了手脚，忙道：“喂！姓秦的！你别生气了，快回来啊！”


  
秦仲海呸了一声，停下脚来，往地下吐了口脓痰，恶狠狠地道：“来不及啦！你现下抬八人大轿过来，老子也懒得理你。你自个儿去死吧。”


  
薛奴儿脸色又青又红，不知该如何是好。要他低头去求秦仲海，不如跳崖自杀还来得爽利，可要眼睁睁地看着秦仲海离开，却又不能向上头交差，他连连搓手，全没了主意。


  
秦仲海满心得意，左摇右摆，大剌剌地离去，正走间，忽见路边坐着一名老者，这人头上带着斗笠，两脚却挡在路中，若要正面行过，定须跨过这人的双腿。秦仲海不愿惹事，当下侧身让开，哪知那老者两脚忽尔抬起，脚尖却是往秦仲海膝间点来。秦仲海见这老者后发先至，已然算准他闪避路数，当下微微一凛，他抬起右脚，便往那老者的脚尖踢去。那老者不闪不避，等他脚下踢实，脚掌一侧，已将脚跟对准秦仲海的足底，秦仲海这脚若要踢下，不免脚板受伤。


  
秦仲海见此人武功毫无霸气，但招数却是精奇沉稳，他嘿地一声，跳开两步，手握刀柄，冷笑道：“俗话说了，好狗不挡路，老兄行止这般凶恶，却是哪家香肉铺里逃出来的？”


  
那老者再笨十倍，也知秦仲海骂他是狗，他听毕之后，却不动气，只哈哈一笑，道：“秦将军说话实在难听，咱家见你走得好急，一时心急，才把你留了下来，倒没什么恶意。”说着解下斗笠，秦仲海转目急看，这人七十来岁年纪，脸上没半根胡须，正是东厂总管刘敬。


  
此时薛奴儿也已赶来，他凑了过去，低声向刘敬道：“总管，这姓秦的小子脾气太坏，嘴又贱得紧，不教训一下不成。让我揍他一顿吧。”秦仲海挖了挖耳孔，冷冷地道：“别那么小声说话，薛公公倘要动手，秦某立刻奉陪。”他给东厂两大高手围住了，非但不让步，反而主动搦战，想来确是性格刚强，吃不得亏，当下拔刀出鞘，真要干上了。


  
薛奴儿听他口气甚恶，登时大怒。他性格强悍，王府胡同双战昆仑二三把交椅，西域客店身受江系三大主将联手夹攻，无不从容应付，丝毫不落下风，武功之高，自是不言可喻。此时秦仲海狂言挑战，他如何会怕？当下尖叫一声，便要取出金轮杀人。


  
刘敬看在眼里，忙拦到两人中间，笑道：“干什么啊，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争的？”说着左掌轻挥，推开了薛奴儿，右手便往秦仲海肩上搭去。秦仲海见他神态亲热，讪讪便道：“刘公公，别来这套了。我依着您老人家指示，鬼屋也瞧过了，您到底有何吩咐，不妨快说吧！”


  
刘敬微微一笑，道：“去过鬼屋了，那你可见到鬼了么？”秦仲海呸了一声，嘴上没说话，心中却道：“老子活见鬼，见了你这没鸟的烂鬼。”刘敬看他满脸不忿，便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好啦，不管你有无撞上鬼怪，咱家这便带你去开个眼界，见识一下真正冤死的孤魂野鬼。”


  
秦仲海咦了一声，正要开口询问，刘敬已拉着他，纵身朝西方一条小径行去。秦仲海有意把事情看个明白，便任由他带着，倒也不再多问什么。那薛奴儿却神态戒慎，一路上四处张望，不时跃上树梢，眺头远望，似怕后头有人跟踪。


  
三人行到一处地方，已是黎明时分。秦仲海藉着曙光望去，眼前好一片湖水，湖面如镜，深秋破晓中，湖水罩在薄雾中，岸边矗着几间宗祠寺庙，土墙红砖，看来颇有诗意。


  
湖边几名汉子本在垂钓，似是渔夫，一见刘敬过来，立时放下鱼竿，过来相迎，引着刘敬等人，便往湖畔建筑而去。秦仲海跟在后头，见这几名渔夫下盘功夫扎实，武功竟是不弱，心下暗暗警戒。


  
三人行到深处，见是座小小佛堂，门外两人自坐地下。这两人光头秃顶，一人手中編着竹篮，一人拿着鱼篓洗刷。秦仲海见这两人低头不语，面无表情，但太阳穴高高鼓起，目中神光湛然，看来武功绝非泛泛。秦仲海吃了一惊，想道：“好你个刘敬，什么时候招揽这许多高手？这老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正猜忌间，刘敬已然走入佛堂，跟着伸手召唤秦仲海。秦仲海跨脚进去，却见薛奴儿守在外头，不曾进来。秦仲海犹疑片刻，就怕里头有什么机关，正要发问，却听刘敬笑道：“你莫理旁人，只管进来。”秦仲海干笑两声，只得拱手人内。


  
跨入门中，只见佛堂里摆着张茶几，两张竹凳，堂后挂了幅笑眯眯的弥勒佛像，望之颇为简陋，好似真是贫苦修道人的住处般。


  
刘敬招呼秦仲海坐下，亲自为他斟茶。秦仲海见刘敬一路不言不语，好生神秘，有心杀杀他的威风，当下伸手端起茶碗，猛吸了一大口，跟着漱了漱嘴，呸地一声，整碗吐到了地下，弄得佛堂肮脏无比。


  
秦仲海眯起了眼，懒洋洋地道：“刘总管大半夜地，硬把老秦拉到佛堂里参拜，可是要劝我出家么？”说着又咳了一口痰，狠狠往地下吐去。刘敬看他举止粗鲁，却仍笑眯眯地，道：“秦将军说笑了，你乃当世虎将，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是块做大事的好料子，谁敢要你长伴青灯？”


  
秦仲海把脚高高翘起，哈哈笑道：“好说，好说。刘总管，我这人性子直，不喜拐弯抹角。前几日总管替我遮掩了文渊阁的丑事，小子感激不尽，今日你老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开门见山，别来尔虞我诈，好不烦人。”


  
刘敬微微一笑，并不说话，静静替他斟上茶水。秦仲海见他仍是阴阳怪气，当下一把将茶杯抢过，扔出佛堂，讪讪地道：“别倒什么鸟茶了，昨晚吃酒开心，兴致却给你们打断，爷爷还没喝够哪，有酒便取出来吧！”


  
茶杯飞出门外，立时听到薛奴儿的咒骂声。秦仲海哈哈大笑：“他奶奶的，可是砸中这老贼的脑门了？”刘敬听他满嘴粗话，又见了恶形恶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摇头道：“秦将军，你如此粗鲁无文，可是打小没了娘亲教诲，方才野成这模样？”


  
这话要在常人听来，刘敬自在讥讽秦仲海举止鄙俗，毫无家教，秦仲海自也该反唇相讥。但秦仲海自从在鬼屋中给人搅扰，心神始终不宁，此时听刘敬提起自己的娘亲，莫名间，身子便是一震。但此刻他与权臣对席而谈，万万不能示弱，这惊诧神色一闪而过，便即哈哈笑道：“不瞒总管吧，秦某孤儿出身，一向无父无母，石头里蹦出来的。少了娘儿们过来罗嗦管教，恰好粗鲁痛快，自在逍遥。”


  
刘敬听了这话，却是一声轻叹，道：“乡下人常说，有娘的孩子像个宝，没娘的孩子似颗草。可怜你自小没有母爱温暖，风雨飘摇，独个儿过活，唉……这许多年下来，可真生受你了。”


  
秦仲海精明老练，旁人心里想的盼的，他只要摸个片刻，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哪知与刘敬相识以来，始终落于下风，不曾猜出这名老太监半点心思想。他听刘敬这话毫无来由，直是莫名其妙，当下喝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刘敬喝了口茶，淡淡地道：“秦将军别生气，闲聊几句而已。”秦仲海心里的疙瘩给他连番撩起，颇感不快，冷冷地道：“你再东拉西扯，休怪我掉头便走。”


  
刘敬微微一笑，道：“秦将军不喜欢谈家事，那咱们便谈谈国事吧。”他凝目看着秦仲海，笑道：“秦将军，冒昧问你一句，你忠于皇上么？”


  
秦仲海听他这话又是天外飞来，不由得皱起眉头，不知这老太监何出此问，莫非是要刺探自己？他急忙定神，冷笑道：“秦某奉公守法，自问没半分对不起朝廷之处，公公何须试探？”


  
刘敬面带微笑，望着弥勒画像，颔首道：“你与柳昂天情同父子，他忠于国家，你秦仲海自也跟着效忠，这我当然知道。只是我今日问你一句，倘若皇上赐你一死，你待要如何？”


  
刘敬这么说话，要是卢云坐在这里，定会全身巨震。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卢云身为儒生，自是深受薰陶，若是皇帝下令赐死，尽管百般悲怨，他还是会引颈就戮。便是伍定远听了这话，也会心口剧痛，想着慷慨赴死的壮志豪情。


  
哪知秦仲海实是天生的土匪料，听了这话，却只嗤地一声，把痰吐到了地下，跟着冷笑两声，睥睨斜视，全不作答。


  
刘敬看了他一眼，道：“看来忠君一事，秦将军好像还差了那么点。”


  
秦仲海哼了两哼，他从不是什么忠臣孝子的典范，皇帝若要赐死，管他天大理由，他老秦自是左脚抹牛油，右脚擦猪油，当场溜之大吉。但这话既是刘敬所问，自也不好明说，当下只嘿嘿干笑，道：“公公你呢？皇上若要你死，你会死么？”


  
刘敬昂首向天，凛然道：“士为知己者死，我虽是个肢体残缺之人，这点气节也还有的。”


  
秦仲海嘻嘻一笑，假意哦了一声，道：“了不起啊，好一个士为知己者死啊。却不知那日副总管差点把皇帝老儿切成两半，这又算他奶奶的哪门知己啊？”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数月前皇帝狩猎，忽遇双虎袭击，那时薛奴儿以金轮救驾，却差点伤及皇帝，秦仲海始终怀疑此事有诈，此时便提了出来，要看刘敬如何应付。


  
刘敬听了问话，神态一如平常。他斜了秦仲海一眼，淡淡地道：“此事纯属意外，将军休得讥讽。”秦仲海当场嗤之以鼻，冷笑道：“刘老爹，你瞒得过锦衣街那帮蠢才，却瞒不过老秦的眼去啊。凭薛副总管的武功，不过是杀只大虫，焉有失手之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嘿嘿……你们他妈的是不是想……想……嗯……啊？”秦仲海想将“谋害皇上”四字说出，却又不敢开口，便只“嗯啊”两声混过，毕竟这事牵连太广，岂能随意言之，当下便不明说。刘敬面对森厉质问，神态却是不愠不火。他淡淡一笑，道：“秦将军，难得有缘谈心，别说这些恼人的。你静下心来，先让咱家同你说个故事，可好？”秦仲海听他面无喜怒，只轻轻巧巧地转过话头，心下暗暗敬佩：“这老太监行事沉稳，等闲不露真性。那江充虽然厉害，但与这老贼相较，火候怕也差了一截。”


  
刘敬见他目光凌厉，便微笑道：“怎么样？这故事将军听是不听？”秦仲海双眉一挑，冷冷地道：“公公日理万机，今日却好兴致。您要说故事，在下自然洗耳恭听。”


  
刘敬微微一笑，道：“你愿听便好。不过这故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说不定你也听过了。距今三十二年前，朝廷有场御驾亲征，这事你知道么？”


  
秦仲海听他提起此事，忍不住心下一凛，颔首道：“这事我听柳侯爷说过。听说先皇武英帝兵败西疆，遭大臣反噬，终于死在异邦。”


  
刘敬笑了笑，说道：“你家侯爷说的不错，不过这只是江充的说法。”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听总管这么说，难不成还有别的俾宫野史传下么？”


  
刘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当年御驾亲征的惨祸，牵动天下气运，几达三十年之久。余波所及，非但弄出个怒苍山来，还伤及无数英雄好汉的身家性命。说起来，不只秦霸先，便连江充、你家侯爷、我刘某人，无不大受影响。甚至一些武林人物，像是少林天绝僧、华山宁不凡、‘九州剑王’方子敬，也都深受其累。”


  
听得这许多人物牵扯在御驾亲征的大祸中，秦仲海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凝视着刘敬，知道他一会儿所言，定与薛奴儿刺杀皇帝、琼贵妃偷人等情有关，当下正襟危坐，不敢再有轻视之意。


  
刘敬往他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相遇，刘敬忽地叹了口气，道：“此事株连之大，死伤之惨，实非常人所能见。秦将军，当年便你一个小小孩童，也因而改变一生，这你晓得么？”


  
猛听此言，秦仲海忍不住嘿了一声，前几日那老人将他误认为秦家二少爷，已令他好生不快，此时刘敬又影射自己与秦家有关，直教他心中又恨又烦。秦仲海伸手往桌子一拍，怒道：“刘总管！你三番四次的影射秦某的身世，究竟想说些什么？老子不过姓秦，又他妈的犯了天条吗？”


  
刘敬听他怒喝，却只微微一笑，道：“有空去看看师父，方大侠会说个明白的。”


  
秦仲海听他提起方子敬，更是怒不可遏。他手按刀柄，霍地站起，喝道：“刘敬！我明白告诉你！你别以为我师父反逆出身，你便能挟制秦某人，你如意算盘可打错了！”


  
刘敬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喝了口茶，道：“你太多疑了。我刘敬若要挟制你，方法何其之多，真会用这蠢笨的法子么？”说着森然一笑，眼神中全是奸狡。


  
秦仲海全身冷汗涔涔而下，立时想起刘敬的诸多厉害手段，此人若要对付自己，确有无数法门，实不必拿自己的师承来历作文章。他放脱刀柄，坐了下来，哼道：“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有意整我，那是找错人了。秦某给逼急了，杀人放火，无所不为，你硬来惹我，那是自找死路。”


  
刘敬听他说得凶狠，知道他心里暗自害怕，反而笑了笑，道：“你别生气，咱家只是要你听个故事而已，别无用意。”秦仲海嘿地一声，他按耐住性子，挥手道：“公公有话请说，有屁快放。我一会儿急着回宫。”


  
刘敬喝了口茶，道：“武英十五年腊月，御驾亲征惨败，前线飞鸽传书，转送军情回京。信中指证历历，言道武德侯谋害先皇，亲手将圣上杀死。此事传出，风云变色，群臣哗然，京城立即戒严。”秦仲海熟知此事，便点了点头。


  
刘敬又道：“听说皇帝被害，满朝文武无不骇然，秦霸先一向忠于皇上，如何无故反叛？虽说军情如此，却无人相信此说。阁揆大人立即召集六部，便要派人查证，说不定皇帝仍然好端端地在西疆，只怕有心人从中挑拨生事。”秦仲海冷笑道：“这位有心人姓江吧！”


  
刘敬哈哈大笑，颇见欢畅，道：“秦将军快人快语，真是一言中的。”他有意缓和场面，让秦仲海稍稍松弛，便取过一只新茶碗，替他倒了杯热茶，又朝自己碗里加了水，道：“当时朝廷快刀斩乱麻，一方面派人赶赴玉门关，要将事情查个明白，二方面由老臣徐忠进、国丈琼武川领衔，一同请出太后垂帘听政，好来度过这兵荒马乱的大危难。”


  
秦仲海举起茶碗去喝，听得大理寺卿徐忠进、国丈琼武川这几位老人出马，顿觉放心。他喝了口清茶，降了降火气，点头道：“几位老臣果然精明，这当口正该如此办理。”


  
刘敬道：“不过事情毫不顺利，朝廷人马尚未离开北京，就出了天大的乱子。”秦仲海吃了一惊，嘴里茶水猛地喷了出来，他举袖擦拭，惊道：“什么乱子？”


  
刘敬端起茶来，轻啜一口，道：“也先可汗兵临城下，开始攻打北京。”


  
秦仲海茫然张嘴，那时柳昂天曾提及武德侯杀害皇帝一事，却未多谈也无攻打北京一节，此时听刘敬提到此事，秦仲海却是第一回听到。


  
刘敬道：“也先大兵杀圣京城，朝廷上下无不惊恐，国家已入朝不保夕的惨况。那时天下军马急急来援，你家侯爷率领十万大军，与也先激战城郊，双方杀得血流成河。此战若败，京师必入蛮夷之手，只怕神州百姓都要沦为异族奴隶。但我朝十七路勤王人马不能无人统帅，几名大臣力陈国家不可无主，须得拥立一人代位，以保社稷。此事送入景福宫，太后便急急下诏，立泯王为皇储，暂由御弟监国。”


  
泯王便是当今的景泰皇帝，他在风雨飘摇间接任皇位，天下无不称道，此事秦仲海自也知闻。


  
刘敬又道：“皇储接位，一心三思地替他兄长报仇，立即下令处死秦霸先满门老小。当时我会同柳昂天、琼武川等老臣，忠言极谏，言道案情尚不明朗，想请皇帝收回成命。但皇上眼见兄长惨死，这武德侯罪嫌最大，如何忍得下这口怨气？他召唤四路军马入城，封锁京中来往道路，即刻将秦家满门处死，不容走脱一人。”听得此言，秦仲海登时想起城西鬼屋里的那个老头，他身子一颤，心头出了几个疙瘩，竟似不太舒坦。


  
刘敬道：“那时大祸临头，京城上下都为秦家满门忧虑。秦霸先的妻子颜氏，听说大军入城，就要过来抄家，她一人挡在门口，手持先皇赐下的免死金牌，只想凭手上金牌救命，好让满门老小逃过一劫。”


  
秦仲海十分关心，颤声道：“后来呢？”


  
刘敬道：“她一个妇道人家有这胆色，也算难得了。不过闯入秦府的军官多是凶狠暴戾之辈，看也不看她手中金牌，一刀便把她的脑袋砍了。”秦仲海啊地一声，悲声道：“她……她死了……”


  
刘敬低声道：“人无头，安能活？颜氏贤慧貌美，聪明博学，人人都对秦霸先好生称羡，谁知她这样娇弱的女子，到头来却成了刀下的无头鬼。可怜她两个孩子不过稚弱，便成了孤儿。”说着又往秦仲海看了一眼，那眼神满是怜悯同情。


  
秦仲海与他目光相接，霎时心中一酸，泪水几欲洒落。他生性洒脱，从小到大没哭过几次，此时泪水满盈，却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哀伤。他急急以衣袖遮面，就怕给刘敬见了笑话。


  
刘敬殊无取笑之意，他叹了一声，转过话头，又道：“城内军马杀人满门，城外大军却要给人屠杀。当时也先已至城外百里，情势危急，景泰皇帝亲自领军接战，双方大杀一阵。胜负虽分难解之际，阵前却出现了一人，此人好生了得，化干戈为玉帛，居然说动了也先可汗，让他不待胜负分出，便自行率军离去。”


  
秦仲海抹去泪水，神色已然宁定，他知道当年双方决战，江充曾在阵前出现，当下清了清嗓子，道：“此事有些悬疑。据侯爷说，江充给也先可汗在天山抓住，便一路押解回国的。”刘敬嘿嘿一笑，道：“这是王宁、梁知义这帮读书人查出来的吧？”


  
秦仲海点头道：“公公说的不错，此事正是梁知府、王御史他们查出来的。只是他两人一得消息，不久便已陨命。”刘敬摇头叹息道：“好人不长命，蠢人兢投胎。又好又蠢的，更要天生给人当箭靶，唉……这帮书生只知气节义理，却没半点手段，没给五马分尸，凌迟处死，已算是好运了……”言下所指，自是感慨王宁、梁知义这帮孤臣的下场了。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好人不长命，蠢人下场惨，那又坏又聪颖的呢？”


  
刘敬哈哈一笑，自嘲道：“那便是老朽与江充这等人了。看他江充年过半百，咱家也有七十好几，数十年来好鱼好肉，日子快活得很，将军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秦仲海纵声长笑，道：“难得有人自承奸恶，真是大大的不容易啊！”


  
刘敬听了嘲讽，却也不生气，只淡淡一笑，道：“咱们说正事要紧，别损我这老头了。”他苦笑一阵，又道：“只是王宁那帮读书人虽笨，却也不算白死，他们查得不错，江充甫一回京，也先可汗便自行退兵，此间定然有诈。只是当时朝廷甫脱大难，众人庆幸生还之余，哪有余力查访内情？当时先皇下落下明，泯王与太后心中挂念，便命大臣四下寻访，却始终找之不着。过了不久，眼见先皇实在踪影全失，泯王爷只好以监国皇储之名正式登基，接任皇位。”秦仲海哼了一声，道：“你们这帮大臣便这么敷衍了事，真是世态炎凉。”


  
刘敬道：“国家不可一日无君，泯王爷拖了一阵才接位，已算不容易了。只是说到接位一事，你家侯爷也算立过大功，念在他这份拥戴功劳上，朝廷日后才有了三分局面。”


  
秦仲海沉吟片刻，道：“那秦霸先呢？他那时究竟在做什么？为何不回朝廷替自己分辩？”


  
刘敬摇了摇头，道：“据说也先围城之时，他还有意杀回京城，替国家解围，但后来他听说全家惨死，便杀向关内，起兵作乱起来。”


  
秦仲海听了内情，皱眉便问：“这秦霸先到底是何来历？”他曾听韦子壮说过这人出身武当，但除此之外，却是一无所知，此时便出言相询，也好多探听一些事迹。


  
刘敬目中闪过一丝忧伤，道：“秦霸先，原名秦策，官拜征西大都督，爵赐武德侯，霸先是他的号。当年他与你家侯爷并称双雄，北昂天，西霸先，乃是武英朝廷的两大支柱。”


  
耳听柳昂天与天下第一大反贼并列，秦仲海一时心中百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


  
刘敬叹了一声，又道：“当年秦家满门抄斩，天下无人能救，秦霸先自是大怒欲狂。他率军打破五门关，一路杀向关内，两边激战数百回合，朝廷节节败退，一路退到了虎牢关。此关坐拥天险，守将也非易与之辈，秦霸先纵然武勇，一时间却也打不入关中。眼看是个僵局，秦霸先索性立马怒苍，广招天下勇士，从此双方便开始十数年的对峙，中间打了又谈，谈了又打。皇帝每次派使臣过去安抚，都被秦霸先乱棒打回，始终是个僵局。”


  
秦仲海在文渊阁见到这人的姓名时，本恨自己生得太晚，不能与他一决雌雄，但连着几番事情下来，对此人又是同情，又是恐惧。他伸手抓起茶杯，呼噜噜地喝个精光。


  
刘敬替他斟上了茶，又道：“秦霸先造反，等于默认他谋害皇帝。当年他起兵造反，天下都曰该死，我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朝廷名将虽多，却无人能出其右。你家侯爷一来需驻防北疆，二来朝廷知道他们俩家有旧，就怕他二人联手作乱，始终不敢把柳昂天召回。直到景泰十四年……”


  
秦仲海跳了起来，惊道：“景泰十四年？”刘敬奇道：“怎么了？”随即意会，道：“文渊阁遗失的奏章，全都是这一年份的文物，是不是？”秦仲海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刘敬闻言，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家伙，连你也后悔了么？哈哈！哈哈！”此时天色早已大明，刘敬转头望着窗外，晨光暖和，映在他的老脸上，望之皱纹深刻，更显出智慧来。秦仲海不知刘敬在说些什么，自是不敢接口，只静听他说话。


  
刘敬凝视晨上湖烟，悠悠地道：“景泰十四年，那年怒苍山一伙全力反扑，攻下霸州，直捣京师，逼得皇帝召回柳昂天，下旨天下兵马勤王。双方兵连祸结，最后秦霸先惨死神鬼亭，一切全在景泰十四年发生的。此事诡谲多变，比之三国里最精彩的桥段，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秦仲海恍然大悟，原来怒苍山之所以灭亡，全在此年。他沉吟片刻，问道：“究竟这中间有何隐密之处？为何有人要偷取奏章遮掩？”


  
刘敬冷冷一笑，忽道：“秦仲海，你若想知道其中隐情，须得回答公公一事。否则‘疏不间亲’，刘某人没拿到证物之前，绝不会明白告诉你，免得打草惊蛇，反而不妙。”


  
秦仲海见他神色沉重，浑不似平日笑咪咪的模样，他心下一凛，拱手道：“请公公公示下，仲海定会审慎回话。”


  
刘敬听他回答的直接，反倒不好开口，他低下头去，转动手中茶杯，似在思索如何启齿。秦仲海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等待。


  
过了良久，刘敬缓缓地道：“生你者父母，成你者朝廷，倘若两者相冲相害，你当如何？”


  
从城西鬼屋开始，刘敬一路都在秦仲海身世上打转，此时听他再次提起，惶恐之情却不曾稍减，秦仲海心头大震，只是此刻不能露出惊惶之态，以免落于下风。当下故做轻松，摇头道：“刘总管多此一问，我爹娘老早死了，我不须烦恼这个题目。”


  
刘敬长叹一声，道：“秦仲海啊秦仲海，你既然见过鬼屋里的老人，心里便该有个底，又何必装傻？我问你一句，你父母若是死于朝廷之手，你会替他们报仇吗？你站在朝廷这端，难免成了不孝子孙。”他顿了顿，道：“秦仲海，忠孝难以两全，你还想逃避么？”


  
秦仲海内心大震，一时惊怒交进，喝道：“放你妈的狗屁！老子明白告诉你，我打小没爹没娘，是个孤儿，什么时候又生出这些狗屁不如的事来！”


  
刘敬冷冷地道：“有个女人脑袋被人砍落，死后裸体示众，羞耻难言。有个男子惨遭剥皮分尸，葬在异乡大树下，永世不得回归故土。这些你都当作是屁了？”秦仲海越听越惊，越惊越怒，霎时怒气冲天，大喝道：“你胡言乱语什么？老子操你奶奶！”他站起身来，转身便走。刘敬道：“不忠不孝，不仁下义，那便是天地不容的无耻之徒。”


  
秦仲海暴喝一声，刀锋出鞘，转身便砍，轰地一声响过，茶几已给他砍成两半。


  
刘敬面色不瞬，举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道：“方子敬教你一身武功，便是用来投靠权贵的么？”秦仲海心头震恐万端，他压下怒火，心道：“这老头不知从哪打听到我的师承，竟想要胁老子，说不得，今日若不能杀他，恐怕一生都要受制此人。”他手握刀柄，沉声道：“刘总管，你今日找我来，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便是要威胁于我，让秦仲海一生听命于你么？”只要刘敬一个回答不对，秦仲海便要使出绝招“龙火噬天”，一举将之击毙，至于外头薛奴儿等人怎么处置自己，那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刘敬道：“你多疑了，我今日找你过来，便是同你说这个放事，你若不想理我，那也无妨。只管转身便走，无人会来扰你。”秦仲海不信此言，冷然道：“你少放几个狗屁，你刘敬阴谋诡诈，何必故做善良，却来诈欺于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


  
刘敬哈哈一笑，道：“我向来说话算话，你怕什么呢？”秦仲海大声道：“话是你说的，老子现下就走！”说着转身走出。


  
正要跨出佛堂，匆听刘敬轻轻一叹，低声道：“若要洗雪家门仇怨，三日后亥时打开承天门，我们一起图谋大业。”


  
秦仲海如中雷轰，全身冷汗飕飕而下，心中的震恐责难言喻，霎时想道：“原来如此，他……他要造反！”先前刘敬问他家国之事，又三番两次暗指他的身世与秦霸先有关，原来一切都是为了拉拢他一齐造反。


  
刘敬轻轻地道：“两百名武功高手，一千名禁卫军，足以济事了吧？”秦仲海面如死灰，连话也不想答，当下急急离去。


  
出得斗室，已是午后，那两名武功高手仍坐地下，仍只呆呆望天，竟连眼角也不撇向自己。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心道：“原来这座庙便是刘敬造反的根据地，这些高手都是他搜罗来的，我可不能与他们混在一起。”他急往庙门走出，脚下渐渐加快，忽听前头一人尖声道：“你为啥走这么快？”那声音尖利难听，却是薛奴儿。


  
秦仲海见薛奴儿拦住去路，登时大为戒备，情知自己已有杀身之祸。


  
薛奴儿冷笑一声，道：“你在怕什么？为何满身冷汗？”秦仲海呸了一声，大声道：“谁流汗了？回家问你妹子去？”薛奴儿长眉一挑，只听咻咻两声，秦仲海察觉背后生出两股劲风，他斜眼偷看，已见那两名秃顶高手掩身而来，竟是有意动手。


  
眼见这两名高手分占左右，与薛奴儿合为鼎足之势，将自己围在圈内，秦仲海自知双方若要动手，自己绝难离开此地。薛奴儿取出金轮，尖声道：“姓秦的，我早知道你是个祸胎，偏生咱们总管喜欢你，现下看你这幅獐头鼠目的鬼样子，当是容你不得了。”


  
秦仲海虽当逆境，但这等凶杀拼斗之事，他自是熟门熟路，反不如方才与刘敬对谈时来的惊骇。他定下神来，手握刀柄，冷笑道：“凭你们三个人要拦我，只怕还差了点吧！”


  
四人相互试探，各自凝运功力在身。秦仲海见那两名高手呼吸漫长，内力怕不在薛奴儿之下，他心中盘算，打算使出绝招“贪火奔腾”，趁众人挡架之时，急速朝外逃走。


  
薛奴儿暴喝一声：“杀！”秦仲海狂吼一声，刀锋也已出鞘，内力到处，便要出招。


  
众人正要大开杀戒，却听一人喝道：“且慢动手！”四人抬头急看，却是刘敬来了。


  
刘敬飞入人群，伸手护住了秦仲海。薛奴儿见状一愣，道：“总管，你这是干什么？”


  
刘敬望向众人，摇头道：“你们不要为难他，放他走。”薛奴儿气愤地道：“这人满脸惊惧，决计会泄漏此间秘密，咱们怎能留他性命？”


  
刘敬看着秦仰海，道：“他若是讲忠尽义之人，便会守门如瓶。他若要投靠仇敌，做那无耻奸贼，我也无话可说。”薛奴儿大声道：“总管，你不能信他……”


  
刘敬面色一沉，袍袖微拂，将诸人震开几步，说道：“秦仲海，你可以走了。三日之后，十一月初九，承天门轮你驻防，咱们成也在你，败也在你。”秦仲海全身震动，知道刘敬要他做内奸，等乱事一起，便要他打开皇城相迎，慌乱之间，掌心满是冷汗。


  
刘敬见他面色惨白，凑过头来，附耳道：“你这三日安安静静的，万莫心慌，动手前我会准备个东西给你瞧，包管你看过之后，心里再无犹疑。”


  
秦仲海不愿多说，当下深深吸了口气，微微拱手，便自离庙而去。后头薛奴儿兀自喃喃不休，在那埋怨刘敬举措不当。

第十卷 忠义孤臣 第三章 煮酒论英雄


  
行回京城，秦仲海只觉心中又烦又乱，他既不想回宫，也不愿回府，更不希望碰上熟人，一时之间，偌大京城居然找不到歇息地方。他在街上胡乱行走，忽见街边有处烧饼铺子，此时犹在早晨，店家仍自招呼生意，秦仲海见此地偏僻，便走了进去，也好歇息一阵。


  
秦仲海要了块烧饼，吃在嘴里，虽感酥脆芳香，但此刻心头烦闷，又怎吃得出滋味？他嚼蜡般啃着，寻思道：“刘敬这老小子不知发了什么疯，这当口居然想造反，嘿，朝廷这下可多事了。”想起自己也涉在里头，心头烦乱，端起碗来，把豆浆当作了酒水，一饮而尽。


  
前几月薛奴儿以金轮暗算皇帝，虽然瞒过江充等人，却难以瞒过武功精强的秦仲海。他早觉其中有诈，恐怕薛奴儿真有意害死皇帝，此时对照刘敬的说话，果然如此。


  
那日皇帝命在旦夕，自己赶到座驾之旁，只要一伸手，便能解了天子之危。刘敬看暗杀难成，索性抢先出手救人，事后也好闪躲罪名。至于薛奴儿的性命，在弃车保帅的意图下，自然随时可以舍去。看刘敬这人老奸巨猾，手段阴险，心机犹在江充之上。


  
秦仲海越想越惊，用力痛咬烧饼，直当成刘敬的肉来嚼，想道：“刘敬这王八蛋好端端的，为何要政变？他位高权重，势力庞大，皇上有哪点待他不好？他还能有什么不满？再说这老小子不过是个太监，真要谋害皇帝之后，难道还能取而代之么？到时天下英雄出兵讨伐他，他又能讨得什么好处？”他猜想一阵，想不出刘敬的用意何在，心下只是烦闷。


  
他心烦意乱，在那儿张口大吃。板见他咬牙切齿的吃着，哪敢过来罗嗦，每逢一招手，便急急送上一块烧饼，一碗豆浆。秦仲海无意间，竟连吃了十来块烧饼，把店中豆浆喝个一干二净。店外行人见了这怪汉，无不在那啧啧称奇。


  
吃喝良久，肚皮快撑破了，仰头看看时辰，已近正午，秦仲海举袖擦抹油腻，跟着起身结帐。那老板张罗了零钱，塞在秦仲海手中。秦仲海正要收入钱囊，心头忽起一个念头：“刘敬造反，这事我该不该告诉侯爷？”


  
此念闪过，全身忍不住一颤，满手碎银铜钱翻洒一地。现下他若是透露机密给柳昂天，刘敬必然东窗事发，罪诛九族，死得惨不忍睹。可他若不告诉柳昂天，到时政权真要变动，柳昂天一个不小心，站错了边，只怕也是满门抄斩的大祸，那些知交好友，不知还有几人能活？


  
刘敬政变在即，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告知柳昂天此事，可他心底却有些犹豫。


  
秦仲海呆呆看着满地碎银，心中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不对劲。他背上有幅来历不明的刺青，他师父又是怒苍山的五虎上将，这些莫名其妙的事，都让他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就怕自己的身世真与秦霸先有关。


  
倘真如此，那他秦仲海非只不能在朝为官，还算是朝廷的敌人了。连带的，柳昂天、杨肃观、伍定远、甚圣好友卢云，全会视自己为乱党余孽。


  
秦仲海用力摇了摇头，他举脚将银两铜钱踢散，飞得满地都是，心道：“不会的，我绝不是逆党之子，这一切都是刘敬编出来骗我的。”想忘掉刘敬所言，但耳边全是他方才说的那几句话：“有个女人脑袋被人砍落，死后裸体示众……有个男子被人剥皮分尸，永世不得回归故土……这些你全当作是屁了？”


  
那饼铺老板看他行止怪异，只惊得呆了，忙唤道：“客官，您还好么？”


  
秦仲海握紧双争，猛地一举打在桌上，震得木桌裂了开来。他心里明白，倘若他真是秦霸先之子，那父母双亲死得如此之惨，真算不能瞑目了，眼前刘敬若要造反，可说是间接为他报仇，他自该与刘敬联手叛国。可他若不是什么逆党之后，只是刘敬设计收编他的计谋，到时一个不小心，徒然害死了柳昂天，岂下可笑之至？


  
那老板见秦仲海满面怒火，只吓得全身发软，不敢再说一字，只躲到店里去了。


  
秦仲海想起柳昂天对待自己的多年恩义，眼中慢慢生出温情，他俯下身去，一一拣拾碎银，拣着拣着，又想到秦家惨案，眼前都是那一家孤儿寡妇的身影，心中竟是难决。


  
助刘则国灭，反刘则刘亡，可怜天下气运竟压在他一人肩上，直教秦仲海喘不过气来。


  
秦仲海蹲在地下，想起师父，心道：“如果师父在我身边，不知他会怎么说？”想到师父，心下一阵温暖，好似汪洋中见了岸，九州剑王从小抚养他长大，虽然待他颇为严厉，但两人仍有父子般的微妙情感。


  
秦仲海叹了口气，寻思道：“无论如何，天下问只有师父明白我的身世，等此间大事一了，我定要寻他出来，把话问个明白。”


  
正拣拾碎银间，忽然脚步声响起，一双靴子停在眼前，听得气喘吁吁的声音道：“总算找到你了！你这几日跑哪儿去啦！”秦仲海听这声音好熟，抬头一看，却是韦子壮来了。


  
秦仲海面色微微一变，此时情势危急，他本就不想见熟人，哪知还是给韦子壮撞见了。他收敛心神，随即宁定，道：“怎么了？韦护卫找我有事？”韦子壮嘿了一声，道：“当然有事了！这几日侯爷两次三番找你出宫议事，你都推辞不到，究竟在忙些什么？”


  
秦仲海不答，只缓缓站起身来，唤过了老板，将满手碎银都赏给了他，跟着干笑几声，回话道：“前些日子文渊阁在整理文献，真的走不开。”韦子壮伸手搭上他的肩头，笑道：“真是这样么？你该不会是怕见我这债主吧？”那日韦子壮借了秦仲海五百两银子，秦仲海至今未还，此时便提了这桩公案出来，想来定是怕他耍赖。


  
秦仲海想起此事，不由得尴尬一笑，道：“韦护卫，韦大哥，韦老爷，下月就发饷银了，你可别催我。”韦子壮啐了一口，道：“谁来催你了？杨郎中从江南回来了，只在侯爷府里等你商量大事，你快些去吧！”


  
秦仲海心中微微发愁，知道该来的跑不掉，他伸了懒腰，道：“成，这便随你过去。”


  
两人一先一后，缓缓往侯爷府行去。


  
秦仲海跟在后头，脚步越走越慢，他望着韦子壮微微发福的背影，想起当年相识的情景，心下不由得满是感慨：“自我艺成下山以来，已有十年了，唉……当年见面，韦老哥才新婚不久，我也还是个毛头小子……嘿嘿，几年下来，他孩子也该有个七八岁了吧？说起来，我们也相识好久了。”忽然之间，泪水涌上眼眶，朦胧中，似乎见到诸多好友死于战火的模样，秦仲海心神激荡，直想把内情透露出来。


  
正感难以把持，匆听远处有人喊道：“肃敬——回避——闲人莫看——”大官出巡，秦韦两人自是避在道旁，只见远处抬来一顶轿子，当先公人举着一面大招，上书七字，正是“京城禀笔太监刘”。韦子壮吃了一惊，道：“怎么刘总管出宫了？可有什么大事么？”秦仲海知道来的是刘敬的座轿，他叹息一声，不愿正眼去瞧，只转过了头，把目光掠在一旁。


  
三日后，刘敬便要政变，倘若他出卖此人，其事必败；但他若隐瞒不说，也许北京就要改朝换代，满朝文武尽皆大祸临头。秦仲海心中只觉又苦又难，不知怎地，他就是不愿出卖刘敬对自己的信任，但也不愿柳昂天等人陷入危难，满心烦躁间，不由得长叹一声。


  
待刘敬离去，二人便匆匆行到柳府，此时已是下午，柳昂天、杨肃观早已等候多时。秦仲海见了柳昂天，不免心中有愧，连忙低下头去，道：“侯爷。”柳昂天骂道：“这当口才来，八成又去喝酒了！对不对！”


  
秦仲海给他胡骂一阵，两眼忽地一红，柳昂天待他的恩义着实非小，柳门诸人中，柳昂天虽最倚仗杨肃观，但以情感而言，向来与他最为亲厚，总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秦仲海心想：“这十年来，咱俩不知相骂过多少次了。唉……倘若侯爷有什么意外，我……我对得起他吗……”


  
柳昂天见他虎目发红，忙道：“你干什么？眼睛红成那样，可是偷看女人家洗澡，长了针眼么？”秦仲海笑道：“你猜得没错，我正是偷看你老婆。”柳昂天大怒，拿起鸡毛掸子去打。秦仲海哈哈大笑，闪身躲开，眼见柳昂天待他如昔，心中只有加倍苦闷。


  
众人笑骂一阵，各自坐定。秦仲海见伍定远不曾回来，便问道：“怎么？没找到定远么？”


  
那日伍定远辞官南下，恰巧给秦仲海发觉，便急速命人通报杨肃观，以免生出意外。此际杨肃观业已归来，却不见了伍定远，不免有些惊疑。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秦将军莫要担忧，定远没事的，现下只在卢知州府中养伤。”秦仲海惊道：“养伤？他受了什么伤？”


  
杨肃观叹息一声，便把卓凌昭如何打造神剑，伍定远如何约定比武，两人如何在虎丘山激战等情一一说了。


  
秦仲海摇头叹道：“卓凌昭武功高强，这下给他拿到神剑，日后谁还能奈何他？”


  
杨肃观低声道：“此事不慌，我这趟南下，奉着侯爷之命，已与卓凌昭和解。下月二十日，卓凌昭若是信守誓约，便会亲临大理寺，揭发江充的罪状。”


  
秦仲海陡听此事，虽然心中另有大事，还是吃了一惊。他哼了一声，道：“你奶奶的！这事如此重大，你怎拖到现下才说？我是最后一个知情的吧？”


  
杨肃观看了柳昂天一眼，却不答话。柳昂天轻咳一声，道：“老夫吩咐肃观贤侄，要他严守秘密，不等卓凌昭首肯盟约，绝不外传此事。”


  
秦仲海心中不悦，侧开脸去，想道：“好你个侯爷，居然也这般尔虞我诈，把这等大事瞒住了我。”看来柳昂天知道自己性格刚强，听这主意过于阴沉，不免与他性情不合，这才隐瞒不说。秦仲海哼了两哼，想起自己也有事瞒他，只觉大家扯了个平，谁也不欠谁。


  
杨肃观道：“论及卓凌昭之事，不知秦将军有何看法？”


  
秦仲海双手一摊，没好气地道：“你们生米都已煮成熟饭，我还有啥好说？难不成还能叫你撤手么？”杨肃观咳了一声，道：“快别这样了，你若有主意，只管说了便是，大家都等着听呢。”


  
秦仲海听了这话，却只斜了杨肃观一眼，拿起茶碗，自行喝了起来，却是懒得应答。


  
柳昂天见秦仲海这般神气，反倒放心下来，知道他无意深入此事，当即咳了一声，点头道：“仲海没别的主意也好，只是江充这人心机深沉，就怕他另出奇谋，把咱们的局给搅了……”说着便自分析局面，与杨肃观谈了起来。


  
众人说了良久，都在谈如何对付江充。秦仲海心事重重，根本无心去听。此时刘敬另出奇兵，别说什么审判江充了，连皇帝的性命都如危卵一般，江充的死活，根本不在他的眼下。只是此刻情势浑沌，他也不便提起此事，只是哼哼啊啊地胡混。


  
说到后来，杨肃观话锋一转，低声道：“侯爷，我这几日探听了消息，据说刘敬前夜曾邀熊飞营的将领密谈，不知有何图谋。咱们可得小心了。”秦仲海听他提起刘敬的动静，心下便是一惊，想道：“杨郎中的消息果然灵通，这事他也知道了。”想起杨肃观查知此事，背后冷汗竟是涔涔而下。


  
那熊飞营的总兵姓李，双名保正，乃是前朝老臣，曾受武英皇帝拔擢重用，爵位虽不及柳昂天，但军旅辈分绝不在他之下，刘敬无端与他联系，自是引人疑窦。柳昂天摇了摇头，想起李保正不日便要受调进京驻防，心中更觉纳闷，问道：“仲海，你这几日在宫中行走，可曾听过什么风声？”


  
秦仲海知晓的事可多了，上从薛奴儿刺杀皇帝，下至琼贵妃偷人，无一不是耸动至极的大事。但此时局面险恶异常，秦仲海自知一言一行足以扭转全局，还未想通其中道理之前，决计不能多言，当即耸了耸肩，敷衍道：“刘敬一直想拉拢军中将领，大伙儿又不是不知道？想那李总兵不日便要进京，刘敬身为大内总管，怎能不多加联系？杨郎中未免过虑了。”


  
柳昂天听他言之成理，便自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子这么滑头，连你也没看出端倪，想来真没什么事情。咱们是不该杞人忧天。”秦仲海听了这几句话，心头忽然一悲，不知自己这般回答，会给柳昂天带来什么样的悲惨命运，饶他面皮厚如壁板，此刻内心也是波涛汹涌。他双手微微发抖，登给杨肃观看了出来。杨肃观嘿了一声，道：“仲海，你有点奇怪。”秦仲海举起茶杯，装作漫不经心的神气，道：“有什么奇怪？”杨肃观沉吟片刻，道：“你今日有些不同。”


  
杨肃观目光如此锐利，秦仲海自是暗暗吃惊，口中却道：“什么不同？八成是老子痔疮犯了，这几日好生疼痛，这才不同吧？你可要帮我看看？”说着将面盆大的屁股对准杨肃观，便要解下裤子。杨肃观吓了一跳，忙道：“你……你别胡闹！”


  
秦仲海作弄他一阵，口中哈哈一笑，心头却甚苦涩。众人商议已定，卓凌昭此番赴京到案，前去大理寺指证，只要江充一个应对不慎，便会大祸临头。柳昂天得了这个上风，心下甚喜，笑道：“仲海今夜不忙着回宫，留在我府里吃饭吧！”秦仲海想到为难无比的局面，深怕酒后言语有失，摇头便道：“不了，今儿个宫里有事，还是改天吧！”


  
柳昂天颇见失望，摇头道：“好久没和你喝酒划拳了，本来我找了瓶百年好酒，要与你同醉一场，真扫兴了……”说着在那嘀咕许久。秦仲海不敢再听，就怕人情之下，自己一个冲动，便把刘敬嘱托之事丢到一旁，当即向柳昂天告辞，速速行出。


  
秦仲海走到府外，自往大街行去，还没走上两步路，便见街边行来一名少妇。这女人衣着华贵，带着几名婢女，正要回府，秦仲海见这女子生得好生貌美，肤白胜雪，身材玲珑，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正是那七夫人。想起酒家里青青托他打听声息，秦仲海竟尔害怕起来，急忙转头，跟着往巷中窜入。


  
秦仲海躲在巷里，只等着七夫人离开。站了半晌，也是水喝多了，又是豆浆，又是茶水，竟有些尿急，当下拉开裤档，便在巷中撒起尿来。正舒爽间，匆听巷口一人道：“秦将军，好端端的路上行走，为何躲到这儿来了？”秦仲海不必抬头，也知说话之人便是七夫人，吓得魂飞天外，一泡尿洒得左右飞射。他运起全身内力，慌乱间急急撒完，跟着将裤档一拉，拱手回身道：“属下见过夫人。”


  
那女子走了上来，凝视秦仲海，柔声道：“你最近还好么？每回见我就跑，让人怪担心的。”说着伸手出去，替他整理了衣领。秦仲海满脸尴尬，往后退开一步，干笑道：“夫人多虑了。卑职一时腹痛，想要解手，这才往巷中窜来，万请莫怪。”


  
那女子面色黯淡，叹道：“现下四处无人，你别再称我夫人，好么？”秦仲海长揖到地，道：“夫人乃是主上爱妾，身居家长，卑职便算胆大妄为十倍，也不敢滥用昔日称谓。”言语之间，十分恭敬，丝毫不敢怠慢松懈，往日的疲懒更收拾的半分不见。


  
那女子痴痴看着他，忽尔身子一颤，想起了往事，霎时泪光闪动，轻声道：“仲海……仲海……前夜青青差人过来找我，她说曾在酒家里遇上你，问我近日光景，你却置之不理……仲海……我嫁入柳家一年了，这一年来你从不牵挂于我，全然不记得昔日情份了么？”


  
秦仲海别过头去，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卑职福缘浅薄，命数如此，夫复何言？”七夫人哽咽出声，哭道：“没有什么命数不命数，你哪日要带我走，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说着泪水洒下，竟尔抱了上来，便往秦仲海唇上吻去。


  
秦仲海吓得魂飞天外，身子往地下一扑，双膝跪地，磕头加捣蒜，慌道：“夫人万莫如此！卑职一心效命侯爷，只把夫人当作母亲敬拜，请夫人再别提起过往之事，侯爷面上可不好看。”那女子泪如雨下，垂泪道：“我嫁给柳昂天，那是情不得已的，只盼早晚都能见你一面，那就于心足矣……可每回你都如此薄情，好似世间没有我这人……秦仲海，你……你叫我好生失望……”说着掩面失声，转身奔出。


  
七夫人离巷而去，秦仲海喘息不已，犹在地下磕头，不敢稍动。


  
好容易脚步声远去，秦仲海松了口气：心道：“逃过一劫了。”正要站起，忽听一人笑道：“秦将军，怎么好端端的，却跪在这儿啊？”


  
秦仲海吃了一惊，心道：“这人脚步声实在轻缓，我居然没听到！”他猛地抬头去看，却见那人面目英挺，腰悬长剑，正是杨肃观来了。


  
秦仲海慌忙爬起，尴尬道：“他奶奶的，老子走路走得累了，便跪上一跪，也好恢复精神。”杨肃观听他胡言乱语，知道他向来如此，却不以为意，微笑便道：“原来如此，看你跪在这儿，我还以为皇上忽然驾到呢。”


  
秦仲海见他凝目望着自己，眼神颇不寻常，心中便想：“这小于一向精明，方才七夫人找上了我，他定然看在眼里，嘿嘿，我可小心了。”他伸了个懒腰，道：“啊，天色不早了，老子有些累了，该回府里补一觉啦！改天再聊吧。”杨肃观似知他在回避自己，微笑便道：“不过晚饭光景，秦将军未免睡得太早了些，这样吧，咱们去喝上一盅，小弟作东。”


  
秦仲海微微一奇，这杨肃观从不找他喝酒赌博，今日却怎地这么好兴致，不由得心下一凛，想道：“这小子向来谨慎，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今夜可有什么阴谋？”


  
杨肃观见他眼神满是猜疑，便笑道：“难得邀你喝酒，可别拒绝我。卢知州刚到任，定远对卓凌昭的事情又是耿耿于怀，这些事你不能不知，咱俩便来聊聊吧。”


  
秦仲海这几日虽然事多心烦，但仍关切众多好友的近况。他打量半晌，颔首便道：“行，既然杨郎中做邀，咱们便去喝上一杯。”杨肃观哈哈一笑，颇见心喜，当下一同离去。


  
两人行到街上，连逛了几家酒铺，只因晚饭时分，店中都挤满了人，连张空桌也找之不着。二人又走半晌，忽见一处污秽小店空旷旷的，里头没半个客人。秦仲海稍一辨认，便知这店不是别的地方，却是往昔卢云惯常光顾的那家肮脏小店。想起年前与卢云初次相遇，便是在这个地方，嘴角忍不住泛起了微笑，心道：“当年卢兄弟为情所困，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现下却中了状元。嘿嘿，算来老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


  
正想间，杨肃观已走入店中。他转头看向秦仲海，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我事先没安排，一时又找不到好地方，只有请将军将就吧。”秦仲海不以为意，哈哈笑道：“讲究什么？只要有酒喝，老子上哪儿都成，别拉我去粪坑就成了。”


  
说话问，两人找了张板桌，秦仲海正要去坐，杨肃观却拦住了他，跟着取取出手巾，四下擦抹桌椅。也是那酒铺着实污秽，稍一擦拭，便抹出一大片黑油渍，不知是积了多少年的陈污烂垢，秦仲海见他兀自忙碌，忍不住笑道：“别擦了！等会儿还要吃酒，你这般擦，不怕把老板的火气擦出来么？”杨肃观微微一笑，将手巾折起，道：“秦将军说的是，入境随俗，既来之，则安之，将军这便上座。”说着率先坐了下来。


  
杨肃观身穿淡黄长衫，下摆袖口稍沾桌椅，立生污渍痕印，望之极是显眼。至于秦仲海，这人衣衫无论何时何地，向来都是皱巴巴地，东一块油渍，西一滩酱油，料来便算跳入烂泥堆里，怕也脏不到哪儿去。这桌椅上区区几点油斑泥垢，自也算不上什么了，当下一股脑坐了下来，屁股如同抹布般擦过，倒替老板省了许多气力。


  
两人坐了下来，店主人便来招呼，这客店没几张桌子，也没什么掌柜伙计，就只一人在那照顾，生意也甚清淡。杨肃观要了几盆热炒，又拣了三五样凉拌，跟着取过了酒壶杯碗，便要替秦仲海斟酒。


  
秦仲海见那酒杯甚小，登即笑道：“用这等小杯喝，算什么好汉？”伸手抓了两只饭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笑道：“文杨武秦，便该有这种海量！”说着替杨肃观满满斟了一大碗。


  
杨肃观皱眉道：“这么大碗，却要如何喝？”秦仲海哈哈大笑，道：“一饮而尽，方是真豪杰。”他举起酒碗，咕噜噜地喝个精光，跟着碗口翻转，朝地下一比，示意饮尽，便等杨肃观来喝。秦仲海这几日心情烦乱，早想伺机一醉，偏生杨肃观自行撞了门来，这当口寻他喝酒，那是自找死路了。杨肃观见了流氓也似的拼酒法子，如何不惊？当下摇手道：“在下酒量不及，不能勉强……”话声未毕，已听秦仲海两声冷笑，眼神飘来，满是不屑之意。杨肃观看在眼里，只得苦笑道：“也罢，今夜豪兴会饮，肃观自是舍命陪君子。”举起酒碗，霎时仰头饮尽，神态甚豪。


  
秦仲海见他脸不红、气不喘地喝完这一大碗，心下暗暗吃惊，想道：“这小子定是每日在家中偷喝酒，终于给老子抓到把柄了。”


  
正想间，杨肃观已给他斟上了酒，秦仲海见他举止温文周到，便伸手去接酒壶，笑道：“行了，我自个儿斟酒，不敢劳驾。”杨肃观却下放手，摇头道：“难得能为将军效劳，在下乐意之至。将军万莫客气。”


  
秦仲海听他说得谦卑，当即嘿嘿一笑，道：“杨郎中，跟别人一块儿，你可以玩这套肉麻把戏，在我老秦面前，这些虚伪功夫全免了。”说着一把握住壶柄，凝视着杨肃观。杨肃观哈哈大笑，他将手指松开，任凭秦仲海接过酒壶，颌首道：“秦将军，和你在一块儿，便是再阴沉的人，也要开朗些。”秦仲海斜目看了他一眼，抓起烤鸭腿大嚼，囫图地道：“嗯……你这小子很阴沉……”杨肃观听了这话，便是一声叹息，道：“秦将军，说真的，我好生羡慕你。”


  
秦仲海听了这话，忍不住便是哦了一声。杨肃观文学既高，武功也强，人品更是俊雅迷人，此时却无端来羡慕自己这个流氓头，真不知是何用意。秦仲海笑道：“你羡慕我？我有什么好让你羡慕的？你羡慕老子常去宜花楼么？”这几句话倒也不是胡说，他除了常去风月之地以外，倒不知杨肃观要羡慕自己什么。


  
杨肃观摇头道：“你这不是取笑我了？我生来家教严谨，难能自在，若能似将军这般洒脱逍遥，真不知有多快活。”他见秦仲海似笑非笑，尽在瞅着自己，料来不信自己的说话，当即哈哈一笑，道：“也罢，便算羡慕你常去宜花楼好了。来，咱们这就敬宜花楼一杯。”说着举起酒碗，霎时又喝个干净。


  
秦仲海大笑道：“看你这么痛快，老子也开心起来了，来！一会儿一起去宜花楼！老子介绍个姘头给你！”他平日少与杨肃观出门同游，两人相识已达七八年之久，此时却是头一回私下出来吃酒。哪知竟然十分投机，一时雀跃连连。


  
两人喝了几盅，秦仲海夹了一筷子牛肉丝，边嚼边问：“怎么样？你这回去长洲，到底遇上了什么事，说来听听吧？”杨肃观听了这话，却只叹息一声，并不言语。


  
秦仲海见他面带苦闷，想起顾倩兮已与卢云跑了，忍不住笑道：“你干什么啊？长洲见不着心上人，你老兄便成这龟儿子模样？”杨肃观知道他指的是顾倩兮，忍不住眉头一皱，道：“我哪来的心上人，你可别胡绉。”


  
秦仲海嘻嘻一笑，道：“好啦：心上没人下打紧，床上有人就好了。你老兄既然号称‘风流杨郎中’，京里这许多姑娘，哪个不是爱煞了你，吃亏一回又算得什么？我明日帮你传扬出去，包管因祸得福，张家的闺女，李家的寡妇，全都往你床上挤来啦！没有心上人，床上满是人，哈哈！哈哈！”他越说越高兴，直是欣喜欲狂。


  
杨肃观呸了一声，拂然道：“你当我是什么？急色之人吗？”秦仲海笑道：“可你也不是什么专情角色，老子又不是不知。”杨肃观长眉一挑，道：“何以见得？”


  
秦仲海举起酒碗，大口喝干，笑道：“你这人重利害多于重情感，爱名声甚于爱性命，虽比老子小了七八岁，却是个狠角色。似你这般人，怎会放不下情场纠葛？说你不专情，那是抬举你了，该说你天生无情才是。”


  
杨箫观听了这番话，却是哈哈大笑，只听他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仲海也！”举起洒碗，道：“你我同是当朝的狠角色，这碗不能不喝。”说着又是一大碗喝下，可说爽气至极。


  
秦仲海见他一饮而尽，却只含笑来看，全不动身前的酒碗。


  
杨肃观见他不饮，当即道：“秦将军为何不干？”秦仲海摇头道：“我秦仲海虽也计较利害，但生性租疏，只爱痛快豪迈的举动，比起你杨肃观的心机城府，那是差得远了，这碗如何能喝？”


  
杨肃观笑道：“秦将军过谦了，今日我找你喝酒，那便是敬重你的人才武功，阁下何须自谦？”


  
秦仲海心道：“他要说到正题了。”当下装作茫然不解，道：“我天生粗胚，有什么人才武功？杨郎中所言，叫人好生难懂。”


  
杨肃观微笑道：“秦将军这般说话，岂不愧煞天下英豪？”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你太抬举了。世间高人所在多有，我区区一个小子，却又算得什么？”那日他在华山斩灭烛火，便曾出言自谦，自承不敢与群雄并肩，看来真有自知之明了。


  
杨肃观哦了一声，道：“听仲海如此谦冲，好似天下满是风流人物。却不知阁下心中的英雄是谁？可否托了出来，也好让小弟瞻仰一番？”


  
秦仲海嘴角斜起：心道：“他妈的，这小于要点酒论英雄了。”当年曹操与刘备约在花园饮酒，便有一段煮酒论英雄的豪举，看来杨肃观有意效法先贤，也想来品评天下风流人物。耳听杨肃观催促，秦仲海哈哈一笑，随口敷衍道：“说起我心目中天下第一的英雄，自然是当今圣上了！他年少时临危受命，接任皇位，一手文章又是盖世文才，这般人品，自是当今大英雄！你说是么？”


  
杨肃观听罢，却是面带讥嘲，道：“仲海之言，莫非要逼我诽谤当今？”秦仲海心道：“这小于好狂。”口中却道：“你有话直说。我绝不会外漏半句口风。”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人生难得几回醉？趁着今夜酒兴，我不妨明说。当今圣上气量狭窄，用人目光如豆，若非如此，朝政怎会如斯败坏？官场风气又怎会如此贪婪？这般人若称英雄，岂不令人齿冷？”这话犯了杀头重罪，但杨肃观竟是侃侃而谈，丝毫不惧，想来是多喝两杯，这才口无遮拦。


  
秦仲海情知如此，连连点头道：“你所言不错。”这附和之言也是充军之罪，只是秦仲海向来粗鲁，也管不到这许多了。


  
杨肃观笑道：“还有呢？除了皇上以外，方今能入你眼下的英雄，不知还有几人？”


  
秦仲海目生异光，嘿嘿冷笑，道：“江充世之枭雄，称霸当今，无人能挡，可称英雄矣。”


  
杨肃观闻言，竟仰头大笑，声震屋瓦，只把泥沙震得飕飕而下。


  
秦仲海惊道：“你干什么？中邪了么？”


  
杨肃观冷笑道：“江充虽精权谋，但为人多疑善变，好利忘义。这等人之能嚣张，全因昏君所致。放眼明日，不过一阶下囚而已。”


  
秦仲海悚然一惊，道：“那刘敬呢？此人心机深沉，谋划百出，又兼武功精强，可称英雄吧？”杨肃观嗤地一声，道：“刘敬手段虽高，格局却低，只擅宫廷之斗，却不明天地之变，是以身居内官之首，数年来不能培植亲信，挟制江充。照我看来，此人已是昨日黄花，不堪一顾。”


  
秦仲海见他连着斥骂当今两大权臣，心下也是暗暗骇异，当即道：“好吧！既然这两人都不入你的眼，那咱们侯爷呢？他北抗蒙古，西敌也先，数十年来战功彪炳，这种莽莽苍苍的英雄气魄，当世能有几人？”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以表对柳昂天的敬意。


  
杨肃观也举碗痛饮，却是不言不语。秦仲海笑道：“怎么样？侯爷该是你心中的英雄吧！”杨肃观叹了一声，道：“我追随侯爷已有七年，但他临事不决，常自犹疑，虽对下属亲爱，却因气量有限，不能重用奇人异士，以致今日柳门人才虽多，却难与江刘两派抗衡，此吾心之忧矣。”


  
秦仲海情知杨肃观所言不假，心下不禁微微叹息。倘若柳昂天是见机极快的人，他今日也不会隐瞒刘敬密谋造反一事了。他摇了摇头，道：“朝中三大臣都被你看扁了，当今天下还有谁入得你眼？”


  
杨肃观端坐持酒，沉声道：“当今天下英雄，唯有你和我！”


  
秦仲海大吃一惊，碗里酒水洒了出来。


  
杨肃观昂然道：“你秦仲海貌似粗莽，实精心计，权谋诡诈，你一望即知。再加你量大如海，视钱财美女如云烟，唯有你这般见识，狂士如卢云方能为你所用。秦将军，你这般心机气度，久后必成当世英雄！”他举起酒碗，大口喝完。


  
秦仲海见他如此推崇自己，心下只感骇异，寻思道：“看他马屁拍得这等很，今日必定有事。”他正自心疑猜忌，又听杨肃观道：“仲海，你我往昔虽不亲近，但日后不妨多所交谊，以谋重振大业如何？”


  
秦仲海早巳算到此节，当即嘿嘿冶笑，道：“什么重振大业？肃观说的可是干掉江充么？此事我一向赞同啊，你何必忧心呢？”杨肃观哼了一声，道：“仲海啊仲海，你别小看我杨肃观。你今日有事瞒我，当我看不出吗？”


  
秦仲海心下暗暗诧异，嘴中遮掩道：“我哪有事瞒你？你可别胡思乱想。”


  
杨肃观嘴角微斜，道：“在我面前，你不必装傻了。这几日东厂与你走得近，必有什么图谋吧！”秦仲海大吃一惊，碗里酒水险些溅了出来。他心念急转，寻思道：“他若知刘敬密谋造反一事，东厂诸人死无葬身之地。我得要探他一探。”当即抛出假绣球，问道：“你说的什么同谋，可是薛奴儿误伤皇帝一事么？”


  
杨肃观双目一亮，道：“听说此事有诈，却不知详情如何？”


  
秦仲海心下稍定，暗想：“看他紧张成这个模样，连这点老掉牙的消息也不知，怎会晓得刘敬谋反一事。”他见杨肃观不知内情，便随口胡扯道：“我是听别人说的，好像薛奴儿净身时没割干净，搞上了皇太后，后来被皇上撞见脏事，薛奴儿便想下手谋害皇帝，还好给刘大人拦下来了。”


  
杨肃观半信半疑，皱眉道：“没割干净？世上怎有这种事？”秦仲海低声道：“杨郎中有所不知，听说他割的时候没割稳，只割掉小部份，后来又长出来了……”


  
杨肃观听他满口胡说八道，摇头苦笑道：“你还是信不过我。”他叹息一声，旋即站起身来，拱手道：“今夜良晤，十分尽兴。盼将军不弃，来日还能再聚。”


  
秦仲海也自起身，问道：“你要回去了？”杨肃观叹道：“今夜兴高，言多必失，恕小弟不胜酒力，得早些回去安歇了。”说话间脚下微微踉跄，竟有些站不稳了。秦仲海哈哈一笑，伸手扶住，笑道：“你小心些，可要我送你一程？”杨肃观摇头大笑，道：“不过喝个几杯，焉能有事？”他袍袖一拂，俊目回斜，当下便要离开。谁知实在喝多了，饶他平日精明能干，此时脚下也是一滑，险些摔倒在地。秦仲海笑道：“还说不必我送？看你小子醉成这德行？”他自行唤过店家，替杨肃观会了钞，这才将他扶了起来，二人直往杨府行去。


  
文杨武秦，难得真心相谈。秦仲海看着夜空，只觉今夜星光灿烂，真比平日更加动人，一时之间，嘴角泛起了微笑。


  
行到杨府，秦仲海正欲敲门，杨肃观一把拦住，喘道：“别敲……我家教严，一会儿我爹见我喝成这幅模样，定会大大生气。”秦仲海倒不知杨大学士管教儿子这般严厉，他嘻嘻一笑，暗自庆幸自个儿无父无母，跟着手指高墙，道：“你内力还在？可跳得过去吗？”杨肃观醉眼蒙胧，点了点头，霎时提气一纵，飞身过墙。


  
秦仲海心下暗赞：“这小子不愧是少林寺出来的，酒醉之下，还能使出这等轻功。”


  
正想问，只听哗啦一声，杨肃观好似掉到了池塘之中。秦仲海吓了一跳，连忙跳上墙头，果见杨肃观摔在水池里，全身湿淋淋地。秦仲海啧啧摇头，下墙将他扶起。杨肃观低声嘱咐：“小声点，别让我爹爹听到了。”秦仲海笑道：“都这么大的人了，你怕他个屁？”杨肃观叹息一声，便要站起，忽地酒意上涌，昏昏沉沉间，竟又摔在秦仲海怀里。


  
秦仲海拍了拍他的脸颊，叫道：“嘿！快起来了！”叫了两声，耳听鼻息细细，杨肃观竟已熟睡。秦仲海凝目去看，只见月光洒在他英挺的脸上，看来好似个纯情天真的大男孩，实难想像适才他在客店中口出豪语的模样。


  
秦仲海微微一笑：心道：“肃观虽甚聪明老练，其实还只是个孩子。他父亲杨大学士管他太严，才让他变得这般老气横秋。”


  
秦仲海仰望星空，想起后日刘敬便要举兵谋反，到时只怕柳门大祸临头，非只柳昂天有事，怕连杨肃观、伍定远、韦子壮、卢云等人也要受到牵连。此时此刻，若不能透露一点口风，日后好友死伤殆尽，却要他心中如何不愧？


  
秦仲海咬住银牙，浓眉纠结，心道：“刘总管啊刘总管，非是秦某有意反叛，我总得让自己兄弟准备一下，也好应付变局。”他俯身到杨肃观耳边，压低嗓音，道：“三日之后，午夜子时，天地必有大祸，你让侯爷到城郊威武兵营避一避。”他不言明何事发生，更只字不提刘敬要攻打承天门一事，只稍稍提点，让柳门诸人先行准备则个，以免卷入祸端。


  
杨肃观迷迷糊糊地道：“什么三日后有大祸？你说什么啊？”声音低微难辨，却是醉得厉害。


  
秦仲海识得杨肃观已久，知道他心机深、城府重，只要自己稍微漏个口风，他定能不负所托，自可将话带到，当下也不再多说，转身便行。


  
便在此时，忽觉远处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秦仲海抬头一看，只见一人站在远处树梢，正自凝视着自己。这人面目阴沉，秃顶无发，却是刘敬搜罗而来的高手，二人曾在庙中见过一面。


  
秦仲海心下暗暗吃惊，才知自己的行踪已被东厂盯上。天幸适才自己说话之声极微，又只贴耳说了一句，想来不至被人发现。


  
秦仲海见那秃顶男子望着自己，神态不善，便自哈哈一笑，挥手道：“夜深了，老兄一路盯哨，可真幸苦啦！”那人森然一笑，冷冷地道：“秦将军，守口如瓶称君子，背地中伤是小人。盼你记得。”话声甫毕，双足一点，霎时飘出墙去，竟已隐没不见。


  
秦仲海见了这等轻功，也是暗自吃惊。寻思道：“好险没在侯爷府上漏口风，不然这条命怕已不在了。”


  
秦仲海冷汗流了一身，提气纵身，也往墙外飞去，身法闪动中，自回西角牌楼去了。

第十卷 忠义孤臣 第四章 江海夜归人


  
却说杨肃观走后，伍定远沉吟不决，只在考量去留。卢云有心做东道主，便诚意相邀，请他留在府里疗养。伍定远见卢云心诚，倒也不便推拒，这几日便都留在长洲养伤。


  
那艳婷一来受了师父嘱托，二来念及伍定远相救自己的恩德，这几日便留下陪伴。伍定远伤势虽重，但毕竟体质不同常人，歇息数日，功力便已恢复了五六成，伤口更已慢慢凝合，料来再过半月，便无大碍了。


  
这日阳光普照，伍定远见气候甚佳，又嫌房里待得气闷，便想出门走走。这几日艳婷没听他提起往后打算，索性也不再问，免得他又疑心自己别有居心。她见伍定远兴致甚高，直嚷着出门，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凶霸霸的，倒也乐意相陪，两人便一块儿出门。


  
伍定远行出府邸大门，门口家丁识得他，知道他是知州大人的好友，一见他要出门，忙问道：“伍大爷要出门？可要小人替您备车？”艳婷侧目望向伍定远，微笑道：“要坐车么？”


  
伍定远见日头暖和，只想多走几步，活活筋骨，他两手叉腰，深深吸了口气，却不打话。艳婷明白他的心意，便向家丁摇了摇头，跟着携了伍定远的手，便往街上行去。


  
伍定远自从大发脾气之后，对艳婷已不再存有什么奢想。他知道此女对杨肃观爱慕甚深，两人实在没有婚姻缘份，自己若要痴心，反倒让人看轻了。他见艳婷握住自己的手掌，举止颇为亲昵，忍不住眉头皱起，只想伺机将手抽出。


  
两人一路默默无言，一来伍定远并非健谈之人，二来艳婷与他年岁相差甚多，伍定远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管低头疾走，若非艳婷携着伍定远的手，两人便似全然无关的路人。


  
走了好一阵，行到一条岔路，艳婷抬头问道：“伍大爷，现下该走哪条路？”


  
伍定远给她这么一问，竟是回答不出，他一路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倒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他微微苦笑，道：“咱们随便走走吧。”


  
艳婷嗯了一声，正要回答，怱见大批乡民过来，诸人各拉板车，上头载满钢锹铁铲，不知有何用途。伍定远微感好奇，拦住一名汉子来问。那人笑道：“咱们知州大人传令下来，说要找些耕地家伙来用，我也不知要做什么。”


  
伍定远听了之后，登时哦了一声。艳婷望着伍定远，问道：“卢大人是伍大爷的好友，你可知他要做什么？”伍定远笑道：“卢兄弟做事一向出人意表，谁也不知他心里的主意。左右没事，咱们不妨过去看看。”艳婷颇感好奇，二人便随乡民而去。


  
行出数里，已到城外，只见江水浩荡，此地正是运河与娄江相会之处。碧波万顷中，江水蜿蜒，朝一处湖泊汇入，那湖泊水面宽阔，却不知是长荡湖，抑或是阳城湖。


  
艳婷眺头看去，只见大批乡民正自群聚，听着一人派令，那人长方脸蛋，剑眉星口，正是卢云。艳婷心下奇怪，见洪捕头远远走来，便叫住了他，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怎地聚集这许多人？”


  
洪捕头识得艳婷，知道她是知州府上的宾客，看她如此貌美，可别又是知州的心上人了，忙陪话道：“回姑娘的话，咱们大人前些日子过来运河巡查，他见河水太浅，不能行船，须得大批纤夫拉纤，便起意建造一处水闸，把娄江大水引入运河之中，一来方便行船，二来灌溉田地，可说好处多多呢。”


  
伍定远与艳婷听了这话，都是大为惊奇。伍定远走到高处，眺头远观，只见娄江水位比运河高了一些，若能将江水引入运河，再以水闸开关，确可调节水位，日后商船来往，自当方便许多。


  
艳婷见此地颇多纤夫苦力，不禁皱眉道：“卢知州工程一开，这些纤夫平素拉船维生，往后少了营生，要他们如何度日？”洪捕头笑道：“姑娘多虑了。那日卢大人过来视察，一看纤夫生活辛苦，当场就掉了眼泪，直说要替他们找个好营生。听知州大人说，他要纤夫出力挖河道，衙门出钱盖水闸，两边各出一半气力。待竣工之后，便让这帮苦力维护水闸，向来往商船收些钱银，所得一半归朝廷，一半归他们所有，以后再也不必过苦日子了。”


  
艳婷恍然大悟，颔首道：“卢知州果然是个好官，这么体恤百姓。”


  
两人说话间，怱听一人远远叫道：“定远、艳婷姑娘，你们也来啦？”


  
众人转头去看，只见卢云脱了上身，手上拿着铲子，正自快步行来。艳婷见他赤裸上身，忍不住满脸羞红，当下别过头去，不敢多看，心中想道：“原来卢状元肤色也那么白，倒不输杨郎中了。”她满面娇羞，不敢望向卢云，过不片刻，却又好奇难忍，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脸色更见晕红。


  
伍定远见卢云过来，立时满面微笑，奔上前去，拉住了他的双手，笑道：“做这么大事业，却不要哥哥帮忙，你可太见外了。”卢云道：“你卧病在床，怎好要你做这些粗活？否则伍兄那么高武功，难得过来长洲，想我会放过你么？”


  
两人相顾大笑。卢云当下领着众人，朝江边行去，此时工程已到紧要处，大批苦力正在河道中费力挖掘，只等将运河娄江两端凿开，江水便能一涌而入了。


  
卢云提起铁锹，跃人河道之中，检视运河这端情况。此刻工程将峻，只等凿开一尺厚薄的上墙，便能打通河道。卢云吩咐巩志过去娄江那端察看，只要两边同时凿通，引江入河的壮举便将大功告成。


  
卢云站在沟里，提声叫道：“怎么样？凿得通么？”远远传来巩志的声音，只听他叫道：“有块大石挡在道中，一下子凿不穿！”


  
卢云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这几日众民工都在挖掘河道，却没听他们回报此节，当下急急奔去，待见巨岩深藏泥土之下，不由扼腕叹息，道：“这可糟了，顽石挡路，难不成要另掘河道么？”巩志道：“这石头如此巨大，那是凿不穿的，看来只要绕道一途了。”卢云叹了一声，虽知此举定要大费人力，但当此情势，也只有如此办理。


  
两人正自商议，忽听一人笑道：“区区顽石，岂能令天下英雄束手？卢兄弟，让我来吧。”


  
众人听这声音满是自信，急忙回头去看，只见一条大汉缓缓行来，这人身高膀粗，一脸浩然正气，正是伍定远。卢云知道他身上带伤，不能使力，忙摇手道：“使不得，定远你好容易身子好转，哪能干这些粗活……”


  
伍定远不去理他，自行将上衣脱去，只见他胸肌隆起，筋骨雄壮，上身虽然包着绷带，却丝毫无损男子气概。一众男子见他虎背熊腰，更是心下称羡。


  
艳婷怕他伤势末愈，正要上前劝阻，伍定远却已解下铁手，自行跃入河床，向卢云摆了个手势，大声道：“卢兄弟，你自管去运河那头，这头有我守着，咱们一起打通河道。”


  
卢云见他自信满满，心下大喜，便亲持铁锹，行到河道另一端，只等两边同时动手，便要打破河壁，让江水涌人道中。


  
卢云提声喊道：“定远！可以动手了！”吼声如雷，远远传了过去。他提起内劲，力灌铁锹，轰地一声巨响，已将泥墙砸开，一时间水势奔腾，登从缺口涌了进来。


  
卢云见大水冲来，已至面前，当下伸足朝两旁上壁一点，已如飞鸟般跃起。巩志怕他被水冲走，急忙伸手来拉，两人手掌相握，半空画过一个弧形，卢云便稳稳落了下来。


  
运河大水已入河道，伍定远那边却迟迟不动手，只见他守在泥墙之前，双掌成圆，似在凝运气力。眼见大水将至，卢云急忙喊道：“定远！快些动手了！”


  
此时大水冲来，若将河道淹没水底，再想打通江河两侧，必是难上加难。


  
岸上众人各有惶惑之意，艳婷更是俏脸惨白。她见水流湍急，深怕伍定远重伤之下，无力逃脱，正想跃下接应，忽听伍定远大吼一声，一掌重重击落，右臂仗着毒性猛烈，登时将大岩腐蚀出一处深洞。便在此时，哗啦啦水声激响，已朝伍定远背后涌来。


  
众人目瞪口呆，不知高低，只见伍定远不急不徐，双掌贯通，按在岩石腐蚀处，猛地断喝一声，掌力发动，那腐蚀处瞬即裂开，身后水流冲来，直朝裂缝灌入。伍定远接连发劲，那裂缝越变越大，只听轰隆一声，那岩石竟尔向后翻倒，滚入了娄江之中。便在此刻，娄江大水朝着伍定远面前冲来，背后运河大水也是汹涌急至，已将伍定远四周包围。


  
艳婷又惊又急，半空一个纵跃，便要入水去救。陡然间一个身影从江中跃起，搂住艳婷的腰间，将她带回了岸上，这人身法如此快疾，还能是旁人吗？自是伍定远出手了，众人惊喜交集，无不大声欢呼。卢云等人急急上前，向他问候致谢，伍定远向众人颔首，示意不必多礼，跟着向艳婷一笑，道：“艳婷姑娘，你别贸然下水犯险，你师父要是知道了，可会怪死我了。”说话神情自然，丝毫不见往日的扭捏。


  
艳婷望着伍定远那张风霜老脸，忽觉心头有些异样，忙低下头去，竟是有些害羞。


  
此刻数百人围在伍定远身边，都在称颂他的武功胆识，忽然一名孩童抢了上来，手上拿着一只铁手套，大声道：“大叔！你的东西！”


  
这铁手正是伍定远适才抛上岸去的，没想给这孩子拣了起来。伍定远随手接过，将手套戴起，他见那孩子仰头看着自己，神色满是崇敬，不禁微微一笑，伸手抚摸那孩子的头顶，道：“多谢你了。”那孩子听了称谢，一时大为兴奋，两只手指纠着，好似得了皇帝的圣旨一般，直是喜形于色。


  
一众乡民围着伍定远，只在那问东问西，却让他脱不了身。卢云见状，便赶了过来，笑道：“大家别围着他！咱们的英雄肚子也会饿呢，让他去吃饭吧。”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卢云便拉着伍定远，直往岸边一处棚架行去，只见里头人声鼎沸，不少乡民拿着碗盘，就地蹲食，一名美貌少女带着几名家丁打理伙食，却是顾倩兮。


  
伍定远吃了一惊，没想这位官家小姐还能开伙煮食，忙问卢云道：“怎么？顾小姐能烧饭？”卢云附耳过去，低声道：“面是我煮的，她只是做个样子。”


  
伍定远听罢，竟是连拍心口，好似颇为惊险。艳婷一旁听着，不由得啐了一口，道：“你们背后这般损人，一会儿我跟顾小姐说去，看你们怎么交代。”卢伍二人相视苦笑，神态甚是尴尬。


  
众人来到棚架，洪捕头替众人安排了桌椅，顾倩兮携着卢云的手，笑道：“你们可辛若了，这便吃饭吧？”卢云颔首微笑，道：“你先招呼朋友们坐下，我来盛面。”


  
伍定远听卢云与顾倩兮说话，言语虽然平淡，但话中不分彼此，已如夫妻一般。看他俩情感如此深厚，旁人便想另生波折，也是万万不能了。


  
众人各自坐下，艳婷与顾倩兮同坐一侧，两人各自低声谈笑。伍定远听她们说的都是家常事，如何插得下口？正觉无聊间，撇眼望去，只见一名孩童缩在人堆里，正自偷偷看着自己。这孩子约莫十岁上下，黝黑瘦弱，正是方才替自己拾还铁手的那名孩子。两人眼神相对，那孩子脸上一红，忙低下头去，不敢与他目光相会。


  
伍定远微微一笑，伸手招唤，那孩子愣住了，似不知他叫的便是自己，左右看了看，待见伍定远确实叫的是他，面上一阵惊喜，跟着蹑手蹑脚地行向前来，站到了伍定远身前。


  
伍定远见这孩子衣杉褴褛，当下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那孩子低下头去，小声道：“我没名字。”一旁两名美女见了这孩子过来，无下大为讶异。顾倩兮凑了过去，在那孩子身边蹲下，笑道：“小弟弟，你没有名字，旁人要怎么称呼你？告诉姊姊吧？”


  
那孩子见她貌美如花，肤色白皙，又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脸上红得更厉害了，一张黑泥脸好似烧红的木炭，嗫嚅地道：“大家都叫我小鬼。”顾倩兮噗嗤一笑，又问道：“那你怎么会待在江边？你父母呢？”


  
那孩子微微一愣，随口道：“我没爹娘，打小就在这儿拉纤，叔叔伯伯们会给我饭吃。”众人听他是个孤儿，身世堪怜，但回话口气平平顺顺，似不以自己的处境为苦。


  
顾倩兮心生恻隐，向艳婷使了个眼色。艳婷登时会意，取出了手帕，替他擦抹脸颊的黑泥，柔声道：“小兄弟，小鬼这个名儿不好听，咱们以后给你另取一个，你说好不好？”


  
那孩子还没说话，只听一声吆喝，一人左右双手各持两只面碗，大声道：“各位客倌，小人的大卤面正宗山东口味，不吃可惜哪！快趁热尝尝味道吧！”众人不必回头，也知卢云这位知州大人再次干起老营生，又来卖面了。他呼啸一声，四只面碗朝众人面前一搁，笑道：“客倌们，请吧！”说着拉开板凳，便在顾倩兮身边坐下。


  
他见伍定远身边站着一名孩童，知道是住居此地的孤儿，便笑道：“小朋友还没吃吧？来，我这碗给你。”将自己的面碗递了过去，示意那孩子来吃。那孩子却不敢应答，待见伍定远向他点头微笑，这才紧挨在伍定远身边坐下。


  
伍定远微笑道：“卢兄弟，你那碗面给了这孩子，自个儿可没得吃了。”说着将自己那碗推了过去，道：“来，你吃我这碗吧。”


  
卢云还没回话，却见顾倩兮与艳婷同声道：“不忙，吃我这碗吧。”说着又送上了两碗面。卢云见自己面前搁着三大碗面，不禁微微一愣。他哪知顾倩兮等少女食量甚小，一见这碗大如脸盆，还没吃便已饱了，一见有机可趁，如何不来推托？这才全数搁在他面前。


  
伍定远见卢云面色难看，登时一笑，解围道：“两位姑娘，咱们卢兄弟大卤面做得道地，你们便算不饿，也该尝个两口，不辜负他的苦心。”说着自行端起面碗，稀哩呼噜地吸起面条，跟着渣吧渣吧地吃着，口中还下住发出喝叫，好似极为美味。一旁那孩子看在眼里，心中敬佩，登也学着伍定远的模样，端起面碗，一时咀嚼声大起。


  
顾倩兮与艳婷见他俩吃得香甜，便也举起筷子，各自尝了一口。卢云喜道：“怎么样？好吃么？”他见两名少女眉头紧皱，却又连连点头，好似颇为可口。卢云心中甚喜，正要说明煮法，却见顾倩兮将面碗推了过来，道：“你干了一天活，累得紧，还是先吃一些吧。”


  
卢云不疑有他，低头去吃，却又见艳婷将碗中的面条大把大把地夹起，送到了伍定远的碗中，柔声道：“伍大爷身上有伤，定要补补身子，多吃些吧。”伍定远寒着一张老脸，摇手道：“快别夹了，你自己总要留一些吧。”


  
卢云惨然道：“有那么难吃吗？”众人同声颔首，道：“好吃得紧，没吃过那么好的面呢！”卢云哦了一声，这才放心下来。


  
众人吃过饭后，又忙了一个下午，这才将水闸细部工事安排妥当。那孩子整个下午都依偎在伍定远身边，不时抚摸他的铁手，模样崇敬佩服，好似把他当成天神一般。


  
时值傍晚，众人伴着夕阳，缓缓而归。伍定远与卢云并肩同行，顾倩兮与艳婷在前头行走，二女一左一右，携着那孩子的手，晚霞照在五人身上，说不出的和暖平静。伍定远这些年来宦海浮沉，历经沧桑，难得有了片刻的宁静，他望着艳婷的背景，忽地叹了口气。


  
卢云见他喟然，便问道：“想起卓凌昭了？”


  
伍定远微微一笑，却没说话。只是这么一笑，便挤出了眼角旁深深的皱纹。当年他从西凉接下燕陵镖局一案，只有三十四岁上下，几年过去了，自己即将走到不惑之年，岁月如梭，但人生却还是满布疑惑，是与非，对与错，没一样好懂。


  
此时柳昂天有意与他的仇人和解，伍定远夹在中间，要他如何自处？自然不便多言了。


  
卢云知晓他的心事，劝道：“当年小弟沦落江湖，怀才不遇，定远兄劝过我，要卢云多加忍耐，学些人情世故，终有苦尽甘来的一日。今日小弟斗胆，也想劝勉伍兄，别太为难自己了。”


  
伍定远遥望天边晚霞，怔怔地道：“打啊……杀啊……斗啊……是是非非，忠奸黑白，人生难道没别的事好做了？卢兄弟……你可知道，我心里好寂寞……”他摇了摇头，眼中泛起泪光，神情极是萧索。卢云陪着叹了几声，也不知该如何相劝。


  
伍定远深怕失态，急忙定了定神，他转过话头，微笑道：“卢兄弟，别提我的事了。倒是你这趟下来，怎么顾小姐居然住到你府上了？到底你俩是什么关系？”


  
顾倩兮是尚书府的小姐，过去也曾被杨肃观屡次追求，哪知竟会悄悄南下，还住到卢云家里，伍定远看在眼里，自感惊诧，难得抓到机会与卢云独处，便启口来问，只想探听一些内情。


  
卢云面色难看，不知如何回话，他与伍定远交情匪浅，昔日一同亡命江湖，自不能以表妹远亲之类的情由塘塞，只得道：“我……我们在扬州便识得了……”


  
伍定远知道他不便多说，自也不好让他为难，当下哈哈一笑，拍了拍卢云的肩头，道：


  
“难得有此佳人相伴，赶紧成亲吧！也让哥哥我喝上一杯喜酒。”


  
卢云尴尬一笑，道：“倩兮离家出走，多少是我的过错，日后返京之时，我可不知要如何向顾伯伯请罪了。”伍定远哈哈一笑，道：“赶紧提亲，便是请罪了。不然你下次返回长洲，难道还要顾小姐没名没份地随你下来么？”卢云点了点头，连连称是。


  
诸人行到城门，那孩童停下脚来，奔回伍定远身边，道：“大叔，谢谢你今天陪我玩，我要回去了。”伍定远望着那孩童，问道：“你要回去了？回哪儿去？”


  
那孩童抹着鼻子，道：“我要回江边啊，那里是我的家。”


  
众人闻言，都知这孩子无父无母，便要回去过那孤儿的苦日子，一时心下都甚不忍。那孩童却浑然不觉，只回问伍定远道：“大叔你呢？你要去哪里？”


  
伍定远听了问话，忽地全身一颤，低下头去。这个问题杨肃观问过，卢云问过，甚至艳婷也问过，但伍定远却都置之不理，直到这名幼小稚童开口来问，他心中才生出一个念头：“是啊！我……我要去哪里？”先前那股举目无亲、寂寞凄凉的感觉，又再次袭上心头。


  
那孩子见他怔征发呆，便拉着他的手，再次问道：“大叔，你住在哪里啊？小鬼以后想你时，要如何找你啊？”


  
伍定远听他这么说话，忍不住心中感动。他抬起头来，见艳婷、顾倩兮、卢云等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诸人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伍定远全身颤动，霎时之间，已知自己的去向。


  
伍定远蹲了下来，凝视那孩子，道：“小朋友，听过京城吗？”


  
那孩子愣了半晌，傻傻问道：“京城？在这附近么？”


  
伍定远微微一笑，摸着那孩子的头顶，道：“京城便是皇帝住的地方，好生热闹繁华。孩子，你我有缘，可想随大叔去京城见识一下？”


  
那孩子听了问话，却只面色呆滞，不知要如何回话。艳婷心下大喜，知道伍定远有意收他为义子，急忙蹲了下来，贴在那孩子耳边，轻声道：“傻孩子，大叔要带你回家啊，你要不要去？”那孩子看着伍定远，神色好似不信。伍定远摸了摸他的脸颊，颔首道：“乖孩子，以后便跟着我吧！”那孩子陡地全身震动，这才信了，霎时扑在伍定远怀里，放声尖叫。


  
卢云与顾倩兮一旁听着，都知伍定远有意返京为官，心下都替他感到高兴。


  
伍定远把那孩子抱入怀中，朝艳婷凝望而去。艳婷与他目光交会，身子忍不住一颤。伍定远的眼神不同以往，那里头没有丝毫激情爱欲，只有淡淡的寂寞，好似怀抱孩子的他，已是自己结缡多年的丈夫，正痴痴等着任性的自己回到家中。


  
艳婷心下一动，想要说话，伍定远却已站起身子，携着那孩子的手，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艳婷回眸望去，夕阳西下，映在天山传人宽阔的肩上，好似是一座巍峨的高山。艳婷心里忽起一个念头，只想走了上去，搂住伍定远那粗壮的臂膀。她识得伍定远虽久，却是头一回现出这种想法，那是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微妙心事……

第十卷 忠义孤臣 第五章 忠义孤臣枉痴心


  
景泰三十二年十一月初八，北京紫禁城。


  
十一月初八，冬至。这一日，照着习俗，北京的百姓多会饮酒宴席，庆贺冬日的到来。上午时分，天降瑞雪，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好雪，更让人感到风调雨顺，早已忘了前些日子见到的客星怪象。


  
只是没人知晓，明天，十一月初九，即将发生一件改变天下黎民苍生的大事，不论是王公大臣，还是贩夫走卒，无人能逃过命运的捉弄。佛的轮回，正在应验……


  
眼看明日便是十一月初九，说好了便是刘敬约定动手之日。此时京城局势外弛内张，秦仲海更是密谋成功与否的关键之一，虽说刘敬看重他，但东厂上下依旧在西角牌楼布满眼线，时时察看他的动静。秦仲海心下了然，知道东厂诸人怕他外泄讯息，索性整日不出牌楼一步，也省得让人起疑猜忌。他本是个豁达性子，反正之前已点过杨肃观，能做的也做了，便不再多想，只在牌楼里赌博、饮酒，刘敬没掀出最后底牌之前，他绝不会贸然做出任何决定。


  
待到晚间，秦仲海镇日饮酒，早喝得昏昏沉沉，只在那蒙头大睡。一名属下煮好了宵夜，将他摇醒，秦仲海揉着惺忪睡眼，接过热腾腾的宵夜，径自吃了起来。是夜万籁俱寂，百般无聊中，秦仲海一边吃着宵夜，一边唤来下属，与众人围坐赌博。众下属见他主动邀战，无不欣然答应。秦仲海向来出手豪阔，便赢了钱，也会自掏腰包，请客吃红，便输了，自管摸鼻子认栽。这等赌友便打灯笼也找不着，当下便聚了十来人，兴高采烈地聚赌起来。


  
秦仲海此时赌博，只为了消磨时光，省得记挂那些烦人事。哪知无心插柳，吃喝间竟然赢了几十两银子，眼看手气好的不像话，忍不住笑道：“嘿嘿！老子交上天王运了，今日赌运不恶！”眼看身前堆着十来只元宝，只要再赢个几把，便能还清韦子壮那五百两银子，一时更是大声吆喝，准备把把通吃，杀他个血流成河。


  
众人正自赌博喧闹，忽听远处传来喊叫声，好似有大批人马入宫。秦仲海吃了一惊，想起刘敬之事，忙道：“夜深人静的，怎会有人喊叫？你们快去看看。”两名下属答应一声，立时奔了出去。秦仲海听这喊叫声越来越大，似有人马朝前三殿广场奔入，直是坐立难安。他放下赌具，沉声道：“大家带好家伙，这就跟我来。”


  
众下属知道这名上司平日散漫怠惰，但真遇上大事，却是含糊不得，乃是看大不看小，轻重缓急抓得极准的人物，听了吩咐，当场齐声答应，纷纷取过兵器，便要朝外走出。


  
秦仲海不待下属出门，他抽出腰刀，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才到前殿广场，果见大扯人马已然进宫，足有数百名之众。秦仲海大吃一惊，想道：“糟了，难不成刘敬提前动手？”


  
正要冲向前去，猛见这帮人身穿红袍，竟是锦衣卫的人。这帮人的职责向来是警戒禁城要冲，若不得皇帝号令，从不准随意入宫，此时忽尔到来，定然有事。


  
秦仲海怕刘敬东窗事发，急忙抓住一名喽罗，喝问道：“你们这帮人干什么来着？是谁准你们进宫的？”那卫士见秦仲海身着统领服色，倒也不敢造次，忙道：“我等奉江大人之令，前来禁宫拿人。”


  
秦仲海喃喃地道：“你……你们要拿什么人？”那卫上摇头道：“卑职只是随长官前来，倒不知要抓的是谁。”


  
秦仲海料知逼问不出，摔开那人，冲向前去，喝道：“安道京呢？快给我滚出来了！”


  
说话问，一名肥壮的男子走了过来，正是安道京。秦仲海奔到他面前，提声喝道：“大胆安道京！禁城是御前侍卫守护的地盘，你们来干什么？想造反么？”安道京知道秦仲海性子凶暴，倒也不敢招惹，忙摇手道：“秦将军切莫胡言乱语，我等奉江大人指示，前来禁城逮捕要犯，绝非有意犯上。”秦仲海悚然一惊，心道：“难道刘敬事机败露，已给江充发觉了？”他有意探话，当即冷笑道：“捉拿要犯？禁城里全是皇亲国戚，你们想捉谁啊？皇太后么？”


  
安道京听他随口编排，连皇帝的娘也给扯进去了，一时脸色惨白，急忙摇手道：“秦将军别这样，咱们真有公干，请您别管这许多。”


  
秦仲海听他口风甚紧，登即喝道：“放你娘的屁！要在宫里抓人，那也是我们御前侍卫的差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进宫拿人？”啪地一声，已将腰刀抽出，跟着冷冷地道：“我限你一柱香时分退出禁城，否则休怪秦某刀下无情。”说话间凛然望着安道京，只要他稍有不从，便是一场好杀。他仗着自己职责在身，倒也不怕江充事后算帐。


  
安道京知道秦仲海武功了得，见他执刀在手，心下也是暗自忌惮，当下退开一步，道：“你别这样强凶霸道，大家擒拿犯人要紧，有话回头再说吧！”


  
秦仲海冷笑道：“我方才说过，限你一柱香时分退出禁城，难道你聋了吗？”说着喝来属下，拦住了道路。安道京身怀要务，自也不能示弱，他呼啸一声，锦衣卫众人也都抽出了兵刃，一时之间，情势剑拔弩张。


  
便在此时，一人急急赶了过来，看这人形貌威武，正是金吾卫的头领巩正仪。秦仲海见他到来，还带着大批金吾卫的手下，急忙叫道：“巩兄来得正好，这姓安的乱闯禁城，咱们职责所在，快把这批妄人拿下吧！”


  
巩正仪听了这话，却只满面惊惶。叫道：“别理这些人了！方才我得到消息，说江大人亲入禁宫，已到仁智殿抓人了！咱们快快过去吧！”


  
秦仲海跳了起来，颤声道：“仁智殿？他去仁智殿做什么？”巩正仪不曾回话，只快步离开。秦仲海面色铁青，这仁智殿里藏有琼贵妃的淫靡把戏，若给江充掀了出来，薛奴儿包庇贵妃偷人情，只怕难逃一死，刘敬更要元气大伤。秦仲海心下暗惊，江充什么时候不好入宫抓人，偏生选在刘敬举兵前夕出手，莫非他早已得知内情？


  
眼看巩正仪已朝仁智殿而去，秦仲海自也运起轻功，紧跟在后。安道京这厢也率领大批手下，匆匆追随而去。


  
众人行到近处，只见仁智殿四周满是人潮，足有数百名兵卒，竟已被人包围。那罗摩什、九幽道人等江系好手，更已云集此地。秦仲海见了这等阵仗，心下更感骇异，一个箭步，忙往殿内奔去。九幽道人跳了过来，一把拦住，喝道：“没有江大人的令牌，谁也不能进去。”


  
便在此时，只听殿内传来一名女子的斥喝，道：“你们抓着我做什么！不怕犯上吗？”


  
秦仲海听得这是琼贵妃的声音，哪还管什么九幽道人、八爪乌龟，双足一点，便从众人头上飞了过去。九幽道人怒道：“你好大胆！”想要伸手阻拦，却见一旁巩正仪、安道京等人也先后奔入殿去，竟无一人理会于他。九幽道人又急又气，只有跟着进去了。


  
秦仲海行到殿中，只见琼贵妃已被两名卫士架起，大批火枪手指住一名高瘦太监，正是“花妖”薛奴儿。只见他脸上神气难看至极，好似给冰水浸泡过一般，惨白得吓人。秦仲海暗惊在心，想道：“这下全玩完了，琼贵妃与薛奴儿一起被捕，恐怕东厂要糟。”


  
那琼贵妃四十好几的年纪，见过大场面，此刻给众人抓住了，神态仍是无惧，只冷冷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抓着皇嫂不放，不怕抄家灭族吗？”她最后一句话声音提得甚高，极尽威吓之能事。那两名卫士闻言一惊，急忙松开了手。


  
猛听殿上传来一声断喝，朗声道：“冰清玉洁，持身贞淑，虽是乡野民妇，也为天下人所敬，但若淫秽后宫，行止妖妄，便是皇亲国戚，一样为人所不耻。琼贵妃，你以皇嫂自居，眼里却有皇上么？”


  
说话问，只见一人身穿蟒袍，傲然前行，正是那大奸臣江充。


  
琼贵妃听了森然质问，脸色却一如平常。她深深吸了口气，道：“江太师，你莫要仗着官高权重，便来血口喷人。我父乃是本朝功臣，手握铁卷丹书，你若敢扣押本宫，休怪日后琼家灭你的族！”众卫士听她这么一说，无不全身发抖。薛奴儿站在一旁，帮腔道：“正是如此！大胆江充，你若想活命，便快快放开我们了！”


  
江充听了威吓，却是仰天大笑，道：“说得好！咱们两家不妨斗个法，你琼家有本领灭我江充的族，江某人自也乖乖认栽！”当下伸手一挥，喝道：“给我押起来了！”那两名卫士本已放开琼贵妃，此时有了江充撑腰，胆子又大了起来，登时走上前去，将琼贵妃再次架起。江充斜目看着薛、琼两人，冷笑道：“现下咱们看个明白吧！看看谁要满门抄斩？谁要罪诛九族？”当下押着两人，便往仁智殿深处走去。


  
秦仲海知道仁智殿里的秘密若给江充查出，薛奴儿与琼贵妃两人非死不可。他奔上前去，拦住了道路，沉声道：“江大人，这里是虎林军的辖地，你想做什么？”秦仲海与薛奴儿向来不睦，哪知在这生死关头，秦仲海竟会为他出头，薛奴儿忍不住咦地一声，神色间有着七分诧异，三分感激。


  
江充斜目看了秦仲海一眼，冷笑道：“你这小子好大胆，可是仗着柳昂天的势头来着？回家劝你侯爷一句，没事别来扯这烂污，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秦仲海哼了一声，心道：“看他这个模样，想来还未抓到奸夫。看在刘总管的面上，说什么也要拦他一阵。”他横刀当胸，沉声道：“江大人虽然位高权重，但仁智殿是我虎林军的执掌，便是太子到来，一样非请莫入。请诸位速离，否则便以行刺皇上论罪！”


  
江充见他面色坚决，一步不让，登时哈哈大笑，从怀中摸出一封公文，丢向秦仲海，厉声道：“把公文给我看清楚了！然后夹着尾巴滚！”


  
秦仲海心下一凛，将公文接住，展了开来，还未读文字，便见到玉玺宝印。秦仲海心下惨然，知道江充早已有备，竟是奉着皇命来此。江充见他神色难看，登即将公文一把抢回，自行读道：“朕查薛奴儿、琼玉瑛行止不端，盗卖宫中珍品，特命十八省总按察、太子太师江充便宜行事，详查仁智殿内一应物事。诸卿听从调度，不得有违。钦此。”秦仲海心下了然，看来皇帝已然知道琼贵妃暗中偷人，只是此事过于淫秽，不能任意外传，这才以“盗卖宫中珍藏”来混淆视听，否则在场众人听了这等淫靡家务事，恐怕个个性命不保。


  
圣旨当前，锦衣卫诸人士气大振，薛奴儿、秦仲海等人则是面如死灰。江充傲然上前，将秦仲海一把推开，暴喝道：“大家跟我来！有敢挡者，立斩不饶！”


  
连声吆喝中，大批人马向前行去，众卫七半拉半拖，将琼贵妃、薛奴儿等人带入殿内。江充行到那幅书画之前，便自凝立不动。秦仲海心下一凛，情知江充已然掌握内情。果听这奸臣笑道：“薛公公，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你快些交代出来吧。否则休怪我下手不容情哦。”


  
薛奴儿先前甚是害怕，此时大势已去，反而尽去惧色，他尖起了嗓子，又恢复了高傲神态，冷泠地道：“江充，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从我这儿听到一字半句。”


  
江充哈哈大笑，却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伸手一挥，喝道：“给我带上来了！”只听后头传来几声暴喝，脚步杂沓中，大批侍卫押上了一人。薛奴儿见那人乖头丧气，当场尖叫一声，叫道：“奸贼！是你！是你出卖咱们！”说着扑了上去，便想当场击杀。秦仲海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那人身穿太监服色，正是胡忠。


  
薛奴儿气急败坏，死抓着胡忠不放，两旁侍卫过来拉扯，竟都分不开二人。薛奴儿叫骂道：“你这贼！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连珠炮的叫骂声中，胡忠的哭声不住传来，哭道：“没有，我没有，不是我……”薛奴儿怒不可抑，尖声道：“卑鄙的东西，敢做不敢说的败类！若不是你，谁会泄漏秘密？”胡忠哭道：“我不知道啊！我也是刚才给带来的！”


  
薛奴儿哪里肯信，只是在那高声叫骂。


  
秦仲海生性精明，绝非薛奴儿可比，一旁听着，心里登时生疑，想道：“不对，这胡忠不是才给刘敬收服了么？刘总管手上握着他亲友的性命，胡忠胆子再大十倍，也不可能背叛，东厂叛徒另有其人。”


  
念头方动，便听江充笑道：“你们别错怪胡忠了，泄漏口风的不是他，来人带上来了！”话声未毕，只见一名小太监快步抢上，向江充跪地叩首，唤道：“小六子参见江大人！”这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年纪，正是胡忠的义子，名唤小六子的那名小太监。众人见他到来，都是目瞪口呆。胡忠见义子忽尔出现，登时惨叫道：“小六子，你怎么也给抓来了！”江充斜目看了胡忠一眼，笑道：“什么抓来了？说得这么难听。好孩子，你向你干爹说说，这里的秘密是谁透露出来的啊？”小六子高举右臂，大声答道：“我！”


  
胡忠全身巨震，一声惊叫之后，当场软倒在地。薛奴儿与秦仲海对望一眼，脸色都成惨白。


  
江充拍了拍小太监的头顶，笑道：“好孩子，你再告诉你干爹一句，打入宫起，是谁叫你同干爹亲近的？”小六子毫不犹豫，大声答道：“是江大人！”


  
江充凝视着薛奴儿，冷笑道：“你们刘总管千提防、万提防，却万万料不到我江充在东厂里安的真正奸细，乃是这个小小孩儿吧？”他见薛奴儿气愤已极，登时哈哈大笑，道：“这孩子每日套问他干爹，日也问，夜也问，终于从胡忠口里套出仁智殿的脏事，老早就传消息给我了。你们真以为我江充不知情么？告诉你们，没到最后关头之前，我是不会动手发难的！”


  
薛奴儿心下了然，知道胡忠定在无意间漏了口风，才让小六子察知了秘密。他气得全身发抖，但此时给十来只火枪指住，便想动手杀人，也是万万不能了。薛奴儿垂下首去，不再言语，但眼中却露出火焰般的恨意，看来直是吓人。


  
秦仲海一旁看着，自也目瞪口呆，心道：“好一帮奸贼，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那时刘敬抓到了胡忠的马脚，自以为能够以小六子为胁，逼迫胡忠来作反间，哪知那毫不起眼的义子小六，原来才是江充手下忠心耿耿的奸细，刘敬如此失算，自然一败涂地了。


  
以东厂总管行事的老道，秦仲海目光的锐利，居然都没瞧出这天真孩子暗藏鬼胎，别有心机，江充也真算是用心良苦了。江充见场面已在自己的掌握之下，登时哈哈大笑，手指墙上的书画，道：“胡忠，你不必袒护这帮无耻男女了，快快把实情交代出来，咱们这就去抓贼啦！”


  
秦仲海见大势已去，实在难以阻挡，只得叹息一声。此时巩正仪等人也已进殿，见了江充横行霸道的模样，如何敢多置一词，纷纷让到了一旁。


  
胡忠神色凄然，朝薛奴儿看了一眼。薛奴儿面无惧色，只冷冷地道：“咱们东厂几百人的性命，全在你一念之间。”胡忠听了这话，身子一震，转头便往小六子看去，只见义子依偎在江充身边，脸上还是挂着那幅童稚的笑容，但那天真无邪却是世上最恶毒的虚伪做作。胡忠泪水盈眶，他望着小六子，喃喃地道：“当年你给人欺凌侮辱，爹爹见你好生孤独可怜，这才起了保护你的意思……小六子……小六子……告诉爹爹，爹爹这辈子没爱错你。”说话间泪水滚滚而下，眼光只是瞅着义子。


  
小六子给他盯着，却无不适之感，只听他笑道：“干爹，江大人在等你说话呢，您别干耗着。”胡忠听他这么回话，已知义子平日对他全是作假，并无半分真情。他惨然一笑，举头便往墙上撞去，砰地一声大响，霎时问脑浆进裂，已然死于非命。秦仲海、巩正仪等人没料到他会自杀，都是为之一惊，薛奴儿更是又惊又痛，想要喝止，却已晚了一步。


  
胡忠撞死墙上，壁砖登给撞裂一处，隐约现出暗门的痕迹。江充哈哈大笑，道：“好你个白痴，自杀也不会挑地方，可把秘密透出来了。”他一脚踢开胡忠的尸首，举手喝道：“来人！把这堵墙给我砸了！”


  
两旁卫士答应一声，举起大铁锤，猛力往墙上敲落，只听轰隆一声，霎时便现出暗门。左右卫士大喜，加力砸落，一时飞灰四起，暗门当场给敲开一块。江充仰天大笑，道：“上天有眼，终教你们这群贼子无所遁形。”


  
伎俩揭穿，琼贵妃与薛奴儿对望一眼，两人脸色惨淡，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其余人等见了机关，也是骇然出身。秦仲海看在眼里，额头冷汗涔涔落下，心道：“完了，一会儿只要抓出奸夫，刘总管定然垮台。”想要出手帮忙，却又无计可施，只有静观其变了。众人见密道现形，一时连连挥锤，霎时便将墙壁打个稀烂，现出一个大洞来。江充长笑一声，他命罗摩什率先走入，跟着道：“你们看好了，这里头藏有一只脏东西，秽乱后宫，无所不为。看我不把里头那人干刀万剐，势不为人！”琼贵妃原本神色甚是镇静，听了这话，再也按耐不住，冲向前去，尖叫道：“你敢！你可知他是谁！”


  
汀充使了个眼色，安道京立刻抢上，掩住琼贵妃的嘴，不让她多发一声。薛奴儿见状大怒，想要喝骂，却给人用枪指住了，一时气喘不休，只得眼睁睁看着江充等人放肆。秦仲海一旁看着，也是心乱如麻，眼见罗摩什、江充当先走入密道，薛奴儿、琼贵妃也给锦衣卫众人押了进去。秦仲海心下着急，便也想奔入密道。两旁卫士急忙拦住，喝道：“没有江大人的号令，任何人休想妄动！”秦仲海哼了一声，道：“这是我掌管的地方，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江充本已走入一半，听了外头的对话，陡地停下脚来。他微一沉吟，便道：“不打紧。你们让这姓秦的小子进来，让他看看里头的脏东西，免得柳昂天说我栽赃政敌。”


  
秦仲海不待话说完，便一把推开卫士，大踏步朝密道走进。巩正仪见秦仲海走入，便要抢上，江充面色一变，喝道：“你们把他拦住，别让这人进来！”众人急忙冲上，把巩正仪隔了开来。巩正仪满面焦急，却不得其门而入。秦仲海暗自纳闷，江充既要找人进来见证，何以不让巩正仪进来，却要柳门嫡系的自己入内？他猜想不透，眼前情势又紧张，只得急急走入，不再多想了。


  
那甬道也不甚长，众人走了一阵，便已进到一处密室。江充回头过去，冷笑道：“你们听好了，这等目无法纪、奸淫宫妃的无耻之徒，最是该死不过。看我来个就地正法。”说着举起火枪，喝道：“你们退开些！”霎时只听背后传来琼贵妃的尖叫，大声道：“江充！你好大的胆子！快快住手！”


  
江充呸了一声，立时往密室里疯狂射击，后头火枪手也跟着动手，只听轰轰连响，室里已是堙硝弥漫。枪声震响中，夹杂着背后琼贵妃的哭叫声，听她声音满是绝望凄厉，想来定是不忍奸夫惨死，这才放声惨嚎。


  
秦仲海心道：“照他这般干法，里头那人便是大罗金仙，怕也死得透了。这江充连口供也不要，一会儿怎么揪出同党，真是莫名其妙。”


  
此时琼贵妃早已哭晕在地。众人不待烟雾退散，便即走进密室，江充面色兴奋，大笑道：“世上与我江充为敌的，全没一个好下场！”


  
秦仲海凝目细看石室四周，霎时冷笑道：“江大人，谁和你为敌了？你看看里头吧！”


  
江充一愣，急忙往四下探看，此时烟雾从甬道飘出，已可看清室内景象，只见房里摆了张木床，一张木桌，此外别无长物，更没见到半个人影。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江大人啊，你无端入宫，把东厂副总管、先皇爱妃扣押起来，便是要找这张烂床么？这等稀奇古怪的事，我非同咱家侯爷说上一说不可，他定也觉得有趣得紧。”


  
此时胡忠已给活生生逼死，若是找不出奸夫的尸体，事情恐难善了，江充稍一推算，知道要糟，一时只感又急又气，对着小六子叫道：“你……你不是说这里有人么？”小六子惊恐万状，跪下道：“大人明查，我听干爹说过，他随琼贵妃前来此地时，真有听到男子在里头说话的声音啊！”


  
江充听了这话，霎时恍然大悟。他沉下气来，冷笑道：“刘敬啊刘敬，算你厉害，居然还是快我一步！”他低头探看四处，沉声道：“大家给我搜！这地方决计有些古怪！”众人闻言，登即在里头细细搜索。


  
秦仲海双手抱胸，冷眼看着众人四下搜查，只见这些人到处翻搜破坏，就希望能找出蛛丝马迹。秦仲海心下暗笑，想道：“好一个刘总管，看来这名奸夫定是他弄走的。他也真神通广大，不过刹那之间，居然就把人藏得无影无踪，不知是如何办到的。”


  
众人查了一阵，却不见有什么可疑之处，回禀道：“四下翻过了，找不到什么可疑之处。”江充面色惨白，道：“不可能，这石室里头的男子一定还在宫里，你们加把劲，好好给我找！”


  
众人正自翻查寻找，忽听远处脚步声杂沓，竟有大批人马朝石室行来。秦仲海心下起疑，暗道：“这当口还有谁来？难道是刘敬么？”


  
秦仲海正自猜测不休，猛听一人喊道：“圣上驾到！”众人闻得皇帝驾临，莫不震惊。江充惹出祸端，自也面带忧色，急急奔向门口，等候皇帝到来。


  
秦仲海心下暗喜，想道：“江充滥权妄为，擅入禁宫搜查，却没找出半个人，这下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正想问，黄袍闪动，龙履入室，来人五十出头年纪，面貌英俊，果然便是景泰皇帝到了。


  
江充立即跪下，大声道：“臣江充，恭迎吾皇万岁、万万岁。”众人见江充跪下，霎时也都跪倒在地。秦仲海趴在地下，眼角偷瞄，只见皇帝青着一张脸，神色颇不寻常。


  
秦仲海见皇帝气急败坏，心下正感不妙，果听皇帝喝道：“人呢？”江充跪禀道：“启禀万岁，臣反复搜查一遍，都不见有人。”皇帝忽地怒气勃发，厉声吼道：“不见了？好端端的，怎能不见了？”一脚便朝江充头上踢去。江充受了这脚，却是一动不动，只是低头忍耐。


  
众人见了皇帝怒责大臣，竟然还举脚去踢，都是为之震惊。秦仲海心下自也骇然，过去他与皇帝见面，见他性好文学，修养甚佳，哪知却气成这个模样。便算皇嫂真的偷人，他也不该生这么大气，何况此时不曾抓到奸夫，逼出口供，如何能责打大臣泄恨？说来确实有些不合情理之处。秦仲海心下暗暗猜测，只觉其中另有隐情，恐怕不是贵妃偷人那么简单。


  
江充趴伏在地，喘息道：“启禀皇上，此人之所以消失无踪，定是刘总管所为。请皇上将刘敬传来，必能查个水落石出。”皇帝铁青着脸，喝道：“传刘总管！”众人答应一声，急急传下号令，命人将刘敬带到。秦仲海心下惨淡，想道：“完了，刘总管这下功亏一篑了，还没叛变，便先闹出事来。”他暗暗发愁，就怕刘敬挡不过今天这一关，到时撤职查办事小，一个不小心，只怕要落得抄家灭族的悲惨下场。


  
皇帝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握拳，神色悲怒交集。此时薛奴儿与琼贵妃已给押入密室，两人低头不动，料来心里定是害怕至极。


  
过不多时，一名近侍急急奔来。皇帝喝道：“刘总管人呢？带他过来见朕！”那近侍跪地回禀：“启奏圣上，方才东厂与刘总管的府邸忽起大火，里头的公文悉数焚毁，不知发生了何事。刘总管更是下落不明，不知去了哪里。”


  
此言一出，众人莫不吃惊，皇帝更是倒退一步，撞在墙上。秦仲海心下震动，冷汗涔涔而下，心道：“完了，大势已去，刘敬见局势不妙，已然弃职逃亡了。”情势急转直下，远比想像中紧张。秦仲海心下了然，知道刘敬垮台已成定局，朝廷三分局面终将结束。他心下暗暗担忧，就怕自己也给牵连进去。


  
江充急急上前，低声道：“皇上，看来刘总管也牵涉在内，已然畏罪潜逃了。”


  
皇帝握紧拳头，大叫道：“刘总管！你去哪里了？”神态激动已极。众人大吃一惊，霎时一齐跪倒，颤声道：“皇上息怒！”


  
江充见皇帝忿恨难抑，忙道：“皇上，刘总管虽然不见踪影，但他的手下薛奴儿却给臣拿住了，皇上可要审他？”皇帝大声道：“带他过来！”江充急忙使个眼色，两旁侍卫押上薛奴儿、琼贵妃二人，送到皇帝面前。


  
秦仲海偷眼去看，只见薛奴儿面如死灰，嘴角微微颤抖，琼贵妃却扬起下巴，神态冷傲，丝毫不见惧色。


  
皇帝看着薛奴儿，森然道：“薛副总管，你们刘总管上哪儿去了？”薛奴儿跪下道：“臣不知。”皇帝厉声道：“你不知？那你三更半夜的，来仁智殿做什么？”眉宇之间，满是杀气。众人见了皇帝的神态，无下骇异恐惧，就怕惹上杀身之祸。


  
当今天子亲口威吓，薛奴儿只闭紧双唇，拜伏在地，竟是只字不答，好似没听到皇帝的问话一般。秦仲海平日虽与他不睦，此时也暗自为他担忧。


  
皇帝见他不言不语，忍不住大怒欲狂，喝道：“薛奴儿！你……你倒说一说，你跟着我……朕多……多少年了？”他气愤之下，语气微微发颤，说话时生出口误，竟把朕说成了我，想来气愤已至极点。听得皇上结巴，众人心中都想：“皇上气坏了，竟连话也说不顺。”


  
薛奴儿轻叹一声，低声道：“臣跟随皇上，已有三十二载。”


  
皇帝大声道：“好！你还算得明白！这三十二年来，朕可有亏待你之处？”薛奴儿叩首道：“皇上待臣，恩义并重。”


  
皇帝眼中一红，大声道：“你……你既知朕待你不薄，可你……你为何要反朕？你心里有国家社稷吗？”薛奴儿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叩首。秦仲海则是心下大惊，暗道：“反？皇上怎会用到这个字？难道他已查知刘总管叛变一事？”


  
皇帝面色惨白，道：“上回你差点伤了朕，可知朕为何不来办你？只因你随朕多年，朕不相信你真会下手来害，才破例特赦，饶了你的性命……可你……你居然如此回报……你这样对得起朕吗？”说到气愤处，泪水竟尔流了下来。两旁侍卫听得皇帝语带哽咽，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只是躬身垂首，深怕在这当口触怒皇帝。


  
薛奴儿仍是不言不语，只是连连叩首。


  
皇帝不去理他，命人拖来琼贵圮，喝道：“琼玉瑛！朕敬你是皇嫂，从不曾管你，谁知你却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你快快说出，皇……这里头的……跑哪儿去了？”


  
琼贵妃听他支支吾吾，登时冷笑一声，道：“你问着这个做什么？你还有脸见他么？”众人听她说话大胆至极，竟似豁出去了，忍不住骇异出声。皇帝见了她森厉仇恨的眼神，竟尔倒退一步。江充冲了上来，戟指喝道：“大胆女子！你胆敢狂言犯上，不想活了么？”


  
琼贵妃抬头向天，闭眼道：“江太师，到底是谁犯上，你自己心里有数。”江充大怒，一耳光便挥了过去，手掌堪堪及到粉颊，忽地想起此女身分非常，只得硬生生的收手。


  
秦仲海看在眼里：心头大疑，想道：“到底这石室里的人是谁？怎地琼贵妃会这般说话？又怎会惊动皇上亲自前来质问，逼得刘敬弃官逃亡？”眼看情势混乱已极，秦仲海心中乱成一片，却又理不出头绪来，只有静观情势发展。


  
皇帝给琼贵妃一瞪，竟然生出惊慌之情。他喘息半晌，压下了怒气，又恢复了当今天子的气派，沉声便道：“琼贵圮，你莫要仗着自己是功臣之女，便敢藐视法纪，目无伦常。朕现下给你个自新的机会，你老老实实的说，这石室里的人去哪儿了？”


  
琼贵妃冷冷地道：“我不会说的，你杀了我吧！”皇帝嘿地一声，沉声道：“你是朕的嫂子，朕如何能杀你？”


  
琼贵妃面带不屑，冷笑道：“嫂子？什么叫做嫂子？你少在那里假仁假义了。”皇帝大怒欲狂，喝道：“你说什么？”


  
琼贵妃纵声大笑，骂道：“乱臣贼子，狼狈为奸！天下间最无耻的小人，我说的便是你！朱谨！”耳听琼贵妃直呼御名，皇帝已是怒火焚身，霎时抽出一旁卫士的腰刀，猛向琼贵妃砍落。琼贵妃神态冷峭，不避不让，竟是闭目待死。


  
众人惊呼声中，只见宝刀入体，血溅五步，一人挡在琼贵妃面前，那人脸上施着厚厚的白粉，嘴角擦得红亮，却是东厂副总管薛奴儿。在这关键一刻，他舍命救主替琼贵妃挨了这致命的一刀。


  
皇帝这刀穿体而过，薛奴儿如何经受得起？他眼望秦仲海，右手扬起，似想说什么。秦仲海想起往事，一时心中大恸，只想抢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但此刻局面紧张异常，若要贸然出头，定会给牵连进去，当下硬生生地别开了头，不愿与他目光相对。


  
薛奴儿老泪纵横，摔倒在地，性命已在旦夕间，琼贵妃见他将死，霎时伸手抱住了他，痛哭失声。薛奴儿喘息连连，霎时头一侧，便已断气。


  
皇帝身居九五之尊，生平从未亲手杀人，此时见了薛奴儿的惨状，忍不住大叫一声，这才从盛怒之中醒觉。他将宝刀摔在地下，掩面叫道：“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般做？朕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为什么啊？”又惊又怕间，几欲软倒，两旁侍卫大惊，慌忙扶住。


  
江充走上前去，低声道：“皇上，现下抓人要紧。刘敬虽然逃了，但这女子定然知晓‘他’的行踪，且让臣来逼供一番，这贱女人若再嘴硬，咱们便将她送入军营，充作营妓，看她还说不说？”皇帝听了他的谗言，只是神色凄然，呆呆地坐在木床上，宛若一座石像。


  
琼贵妃缓缓放下薛奴儿的尸身，怒目望向皇帝，那眼神冷峭，好似有无限深仇。


  
江充见她兀自神态冰冷，当即行上前来，冷笑道：“姓琼的，莫说你爹爹是什么顾命大臣、开国元勋，今夜也救不了你的性命！劝你老实些，否则便要把你送到边疆去，让你落个千人骑、万人压的下场，看你还神气什么？”


  
琼贵妃闻言大怒，尖声道：“大胆江充，你敢！”江充冷笑道：“有什么不敢？你再要狂悖，我现下就命人把你剥光，看你还猖狂什么？”琼贵妃尖叫一声，便向墙上撞去，竟是有意自尽。


  
江充冷冷地看着她，冷笑道：“想死？有那么容易么？”说着一把将她抓住，跟着用力朝地下一推，冷笑道：“还想留着贞操，便乖乖交代事情，不然一会儿把你拖下去，明日就送入军营。”说着使个眼色，左右答应一声，便往琼贵妃身上抓去。


  
琼贵妃怒道：“大胆！有敢碰我者，太祖高庙阴殛之！”每当皇帝无道，当朝大臣将死之际，多会以太祖高庙之名诅咒皇帝。此时琼贵圮赫然说出，一来点名她宗室之女的身分，二来也有挑战皇帝权威的意思，果然皇帝听了这话，便已惊觉，只是呆呆的看着琼贵圮。


  
那两名卫士闻言，自感犹豫，江充笑道：“有什么打紧的，这等无耻女人，你们尽量碰。”说着命人托起琼贵圮，当场将她外衣撕破，露出了里头的亵衣。琼贵妃大声尖叫，知道今夜一个不巧，便会惨遭奸辱，霎时泪水便已滴下。此时皇帝睁大双眼，口中念念有辞，对江充等人的恶行却是视而不见。


  
江充冷笑道：“你们两个把她剥光了，今夜让大家瞧瞧，琼武川的女儿是什么淫贱模样。”


  
那两名侍卫见琼贵妃虽已徐娘半老，但模样仍是十分动人，待见了她白腻的软肉，听了江充吩咐，立时色眯眯地上前，便要将她衣杉扒光。秦仲海看在眼里，实在不忍，但此时只要发出一声劝谏，便会给安上同谋大罪，他轻叹一声，脚步向后，只想早些离开石室，不愿再看下去。


  
正危急问，忽听两声惨叫，那两名侍卫身子往后飞出，猛地撞在墙上，跟着一条飞影窜起，直朝皇帝扑去。这人身法快得异乎寻常，正是重伤垂危的薛奴儿。


  
秦仲海大为震惊：“好你个薛奴儿，居然诈死！”众人见薛奴儿忽然活转，无不大为惊骇。皇帝更吓得全身发软，一时掩面大叫。江充见薛奴儿直朝皇帝扑去，一时又惊又急，颤声道：“快！快保护皇上！”


  
这薛奴儿武功高绝，只比卓凌昭稍逊半筹，一举手，一投足，都能断木裂石，杀虎屠龙，若要空手杀死皇帝，绝不是什么难事。众卫士未料薛奴儿还能暴起伤人，不曾有备，忙从背上解下火枪御敌，但他手脚太快，此刻已到皇帝面前三尺，其势已有不及。


  
一旁罗摩什、九幽道人见状不好，急急挡在皇帝身前。薛奴儿一声尖叫，左右两掌击出。九幽道人与罗摩什各出一掌抵挡。三人四掌相对，薛奴儿掌力发出，九幽道人立时口吐鲜血，摔在地下，罗摩什功力较九幽道人为厚，但受了这掌之后，也是面色铁青，腾腾腾地向后退出三步。


  
薛奴儿见无人阻拦自己，狂吼一声，便向皇帝扑去。江充吓得面无人色，取枪出来，直往薛奴儿射去，只听轰隆一声，那枪只打在墙上，却没击中要害。


  
秦仲海心下大惊，急急按住刀柄，却不知要帮哪一方。


  
此时薛奴儿全身浴血，身上伤口不住喷出血来，但他拼出残余气力，已然压住皇帝，手指叉住喉头，尖声道：“皇上！你……你可知道……她是你嫂子啊！再怎么样，你……你也不能如此待她，你好忍心！”皇帝神色惊恐，但喉咙给人叉住了，竟是说不出话来。薛奴儿尖叫一声，用力捏下，只听喀地一声，皇帝喉头软骨竟欲碎裂。他吸不到气，舌头已然外吐，面呈青紫之色。


  
万岁命在须臾，江充顾不得自己的安危，冲上前来，死命抓住薛奴儿的手，奋力外拉，想让他的手指离开皇帝的喉头。但江充武艺低微，如何拉得开？他又惊又怕，惨叫道：“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左右虽已举枪在手，但此时一枪下去，虽能杀死薛奴儿，却也会连皇帝一块儿射死，一时无人敢开枪。


  
眼看皇帝将死，罗摩什不及调匀气息，当下翻身跳起，一把推开江充，使出“幽冥玄指”，猛往薛奴儿背上点落。薛奴儿背后吃痛，五指却更加用力，皇帝手脚痉挛，已要断气了。秦仲海心中震撼，想道：“我这刀下去，定可救得皇帝一命，我要不要救他？”


  
罗摩什大惊，更是加紧出指，一旁九幽道人也上来拉扯击打。安道京最是机警，心中登生一计，一招“九转刀”砍落，猛地将薛奴儿双手剁下。他身手分离，身子便落在地上。


  
江充惊惶不已，一见薛奴儿摔倒在地，立时喝道：“大家快开枪！”众人见状，连开数十枪，轰轰巨响，将薛奴儿打得蜂窝也似。江充惊怒交进，对着尸身一阵乱踢，跟着喝道：“把琼玉瑛押去军营！”


  
众人暴喝一声，便要上前，忽听皇帝道：“且慢！”众人急急跪下，都等皇帝圣裁。


  
江充喜道：“皇上是不是要杀了她？”皇帝叹息道：“薛奴儿说的对，她好歹是我嫂子，万万不可辱她。你们把她押下去，交给太后发落。”江充急道：“皇上，此女犯上作乱，这……这怎么可以……”


  
皇帝神色萧索，挥了挥手，道：“别说这许多了，你们只管照办。”江充悻悻然地道：“臣领旨。”使了个眼色，两旁手下便押起琼玉瑛，将她拖了下去，一会儿便送到景福宫，交由太后处置。秦仲海松了口气，太后远比皇帝明理，虽不会饶过琼贵妃，但至少不会羞辱于她，总算能保住清白了。


  
琼贵把给拖了下去，口中兀自高声尖叫，喊着皇帝的御名。皇帝伸手抚面，嘶哑着嗓子，喘息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他人都死了三十年了，为什么还有人替他卖命？朕……朕真的这么不得人心吗？”秦仲海心下暗暗奇怪，寻思道：“什么死了三十年？谁死了三十年？”


  
江充听皇帝言语有失，忙上前低声禀报：“皇上，人多口杂，说话千万小心。”


  
皇帝呆呆坐着，不言不语，忽然间泪水洒下，重重挥出一拳，直往墙上打了一记，只听砰地一响，拳上满是鲜血，已然受伤。


  
众人大惊，急急上前察看。江充替他包扎伤势，低声劝道：“圣上爱惜龙体，切莫如此愤怒。”皇帝扬起脸来，脸上神情既痛楚，又悲哀，好似心死一般。秦仲海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惊诧，知道今夜之事另有重大内情，料来日后定会牵连无数，自己可要小心了。


  
一旁罗摩什见皇帝一拳捶下，那墙竟有微微松动之象，情知有异，忙走了上来，低声向江充道：“江大人，这墙有点问题，里头怕是空心的。”


  
江充今夜功亏一篑，没能抓住生平死敌刘敬，一听此言：心下大喜，忙道：“国师若有主意，只管来试。”罗摩什点了点头，运起“幽冥玄指”，一指便往墙上戳落。这“幽冥玄指”专事内部破坏，那砖头虽然厚实，却也是寻常青砖，怎耐得武林高手的一击？只见墙面震荡，砖头尽成粉碎，赫然现出一个空洞来。


  
江充大喜，急忙挖开泥尘，往里头张望一阵，喝道：“来人！给我砸开这面墙！”众人提起铁锤，猛往墙面砸下。只听轰地一声，灰尘四散中，又现出一条长长的甬道。


  
皇帝见了这条隧道，心下大惊，颤声道：“怎会有这条密道？这……这是做什么用的？”


  
江充仰天大笑，喝道：“来人进去给我搜！刘敬定在里面！”火枪手冲了上来，当先开路，安道京、罗摩什、江充等人便也鱼贯行入。秦仲海满心诧异，自也跟随在后。只见这甬道好长，直达里许，秦仲海细看四处，这甬道竟是新近所掘。他暗暗吃惊，知道必是刘敬暗中挖掘而成。看来他此次密谋造反，早已准备经年，绝非临时起意。


  
行到远处，空气渐渐清凉，众人行出甬道，推开一处暗门，已然走入一间房舍。


  
秦仲海转头看着四周，心下顿时一凛，此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那日他与刘敬密谈的庙中单堂。那弥勒佛像，兀自笑吟吟地挂在墙上，便如当日一般情景。


  
秦仲海面色铁青，心道：“好一个刘总管，原来还有这一手，无怪他能把奸夫接出宫去。”看来刘敬得到消息，趁着薛奴儿、秦仲海等人拖延时光，他便趁势把人带走，看此处空无一人的情状，刘敬已然远走高飞了。


  
大批锦衣卫人马四下察看，但偌大的庙中竟无一人驻留，刘敬早已脱身。秦仲海随着众人看了一阵，只见几处厅房中满是刀枪兵器，足供千人之用。秦仲海心下了然，这批器械当是供明日举兵之用，谁知刘敬功亏一篑，竟在此刻失足。


  
秦仲海回首看着密道，想道：“这条甬道地点隐密，若要袭击皇宫，定可从容遣入百名武功高手，只要再有人袭击承天门，移转禁军主力的注意，声东击西之下，皇上的性命便在股掌之间了。”他心下敬佩，对刘敬的计策更是叹服不已。


  
此刻皇帝也已到来，他见了这许多刀枪，又见到新掘密道，已知刘敬居心叵测，竟然图谋不轨。想起平日刘敬恭顺的模样，皇帝脸色惨白，哭道：“刘总管啊刘总管，枉费朕对你一片信赖，你……你好狠心……”脚下一软，竟要滑倒。江充急忙上前扶住，劝道：“圣上切莫悲戚，让臣把事情查清楚，您先回宫歇息吧。”


  
皇帝倒在江充的怀里，喃喃地道：“江爱卿，天地之间，只有你对朕真正忠心……”


  
江充点了点头，让手下扶住了皇帝，跟着提声高喝：“东厂总管刘敬有意谋反，行剌圣上，经察属实，即刻发布全国通缉，搜捕刘敬孽党！”锦衣卫众人答应一声，各自出庙追查。


  
东厂总管密谋政变，那是何等大事。第二日清早，宫中便已发布戒严，大批人马出城追捕刘敬。皇帝命锦衣卫直接掌管禁宫，反命御前侍卫离开禁城。众人都知皇帝不再信任宫中人马，看来江充独大的时刻已然到来。


  
琼武川夤夜间便已得知爱女被捕，火速便往景福宫面见太后，希望能救下女儿的一条性命，但琼贵妃犯了这等叛乱罪行，却无人看好她能逃脱劫难。


  
戒严消息一经传出，无数东厂太监都被擒下，那太监大宝是薜奴儿的义子，自是首当其冲，连夜便已被捕。刘敬精心招募的武林高手或死或逃，转眼间便已烟消瓦解。大批锦衣卫高手提刀在京城捉拿人犯，整个京城都是闹哄哄地。只是刘敬本人却像凭空消失一般，无人查知他的行踪，也找不出蛛丝马迹。江充明白刘敬潜力甚深，就怕他另有图谋，只是严命下属加紧寻访，此人若是不死，他便一日不得放心。


  
十日之内，京城便已改头换面，从原本热闹喜气的大城，变为满是肃杀之气的鬼域。


  
情势如此紧张，秦仲海身居虎林军首领，自也奉命出城搜捕。此际刘敬倒台，江充更是稳若泰山，朝中三派去了一脚，鼎足之势已成云烟，下一个恐怕便是柳昂天倒霉了。


  
大军开抵城郊，一众侍卫沿山搜索，一遇可疑人等，便自拦下盘问。秦仲海自坐一旁，反复推算局势。心道：“不知侯爷他们可曾接到消息？可别给此事纠缠上了。”他明白自己与东厂走的颇近，眼下身处嫌疑之地，定需谨言慎行，千万不要给牵连在内。也是为此，他也不便再与柳门之人联系，以免他们惹祸上身。


  
正想间，天边匆地飘下雪来，秦仲海抬头望着落下的雪花，初冬瑞雪，本是吉兆，但朝廷局势如此危急，众人心里发慌，都是无心观看。


  
秦仲海坐在一旁，忽听远处传来大声喝问，便起身去看，只见数十名男女老幼排成一列，各自接受下属的盘问。这些百姓多是住在附近的乡民，平日担着蔬果，入城贩售维生，只因城里戒严，连着几日不放闲杂人等出入，好容易部队打开城门，此刻定是赶着回家的。只是刘敬多半还留在城里，他若想离开北京，定会乔装成贩夫走卒，虎林军诸人不敢有失职守，自定加紧盘问。


  
属下逐一询问乡民姓名来历，待见无甚可疑之处，这才放了过去。若遇四十岁以上男子，更须带到角落，脱裤验身。众乡民见了朝廷摆下的阵仗，都有骇然之感。各人给盘查一阵，莫不急急逃窜。


  
正问话间，对面走来一名老妇，看她来的方位，却原来是进城的。一名侍卫见她驼着背，满头银发，手上提着只竹篮，面色甚是慈祥。不由得心下一奇，问道：“这位婆婆，京城里一片大乱，你怎么还赶着进去？”那老妇回话道：“老身本姓陈，少年嫁入秦家，先翁葬在城南。今日是他的忌日，老身缅怀秦家的恩德，便想进城扫墓。”说话声音苍老，用词遣字却颇文雅，想来是见过世面的人。那妇人自称嫁给秦姓之人，秦仲海听在耳里，早留上了神。那侍卫却不觉有异，待见这老妇容貌慈祥，便如自己的祖母一般，他心下忽起亲切之感，便道：“好了，没你的事，可以进城去了。”


  
那老妇微微一笑，问道：“这位军爷，这样便可以走了么？”此时等候出城之人纵列绵延直达数里，真不知要盘查到什么时候，另一名侍卫乃是虎豹之流，一听那老妇罗嗦，更感不耐，暴喝道：“放你走，哪里还生出这许多废话？滚！”伸手一挥，将那老妇推开一步，那老妇给他这么推挤，一个不留神，便将手上的竹篮打翻，香烛金纸滚得满地都是。


  
那老妇叹了口气，径自弯腰拣拾，口中念念有词，叹道：“人心不古啊！不过是进城扫个墓，也要这般鸡飞狗跳的。唉……现下的人都不知慎终追远，连祖上姓啥叫谁也忘了，真是忘八德啊！”


  
秦仲海听她言中蕴有深意，心下登时一凛，急忙细目去看，只见那老妇越看越是眼熟。两人四目相对，赫然之间，那老妇向他眨了眨眼，目光中透出一丝狡狯。秦仲海猛地跳了起来，霎时已认出这老妇的身分来历。


  
“她”便是刘敬！


  
天下都在追拿此人，他却好整以暇地在此晃荡？


  
那老妇拣拾香烛，低声自言自语：“数典忘祖，认贼作父，老太婆活了这么大岁数，真算见识了。”她叹息良久，转身便朝城里行去。


  
秦仲海心下暗暗惊诧，想道：“这刘敬失心疯了，还是怎地？现下满城都在追捕他，他还大摇大摆的回到北京，难道不怕死么？”他虽认出刘敬，却无意拿他归案，反希望他能顺利逃离江充的追捕。眼见刘敬缓步离开，便招来下属，吩咐众人：“你们好生看着，瞧瞧有无可疑人等，我自去别处察看。”众下属不疑有他，齐声答应，各自干活去了。秦仲海放下心来，当即手提钢刀，缓缓跟在刘敬之后。


  
只见刘敬脚步蹒跚，装作寻常老妇的模样，一路行动迟缓。好容易行到一处山坳，四下已无人烟，秦仲海便要上前招呼，忽见眼前一花，竟有一物朝自己脸面射来。秦仲海吃了一惊，慌忙问往旁闪开。那物撞在地下，当地一声大响，激起无数火花。秦仲海低头急看，却是只烛台。


  
秦仲海惊道：“刘总管，你这是做什么？”刘敬冷笑一声，猛地转身飞扑，掌风已然扫过。秦仲海慌忙向后退开，口中喝道：“刘总管，你别会错意了，我无意拿你归案！”


  
刘敬呸了一声，除下乔装假发，厉声道：“秦仲海！你还有脸和我说话么！”双手连舞，招招都往秦仲海喉头锁去。这刘敬不动手则已，一旦出招，便是雷霆万钧之势，这人内力不如卓凌昭，并无凌人霸气，套路也不如薛奴儿那般紧迫逼人，但一招一式的搭配却甚灵巧，仿佛身上武功便如他这个人一般，处处出人意料，叫人防不胜防。


  
秦仲海给他抢攻一阵，钢刀不及出鞘，只得左右闪躲，连番避让杀招。他知道刘敬怀疑自己出卖他，心下只是叫苦连天，一边闪躲，一边急喝：“刘总管莫要冤枉我，你事情之所以败露，全是因为胡忠的那个义子小六，我秦仲海绝无出卖你的地方。”只听刘敬冷笑道：“秦仲海啊秦仲海，你这般幼稚，日后要怎么在朝廷混？那江充什么时候不好翻脸，偏生选在我举兵前一日动手拿人，你不觉得太巧了些么？”秦仲海嘿了一声，道：“刘总管，你自己御下不严，出了叛徒，还想赖到我身上么？”


  
刘敬大怒，喝道：“胡说八道！”霎时双腿连踢，激起无数白雪，阻住了秦仲海的视线。


  
秦仲海见他脚法精奇，情知空手难以御敌，忙往地下滚倒，跟着拔刀出鞘，空斩三四记，将刘敬逼开一步，跟着翻身跳起，沉声道：“在下自问无愧，总管若要不信，我也没法子了。”


  
秦仲海此言倒也不假，刘敬谋反一事，他并未透露给任何人，只含含糊糊地交代杨肃观，言道三日后有大祸，要柳昂天出城相避。他既未说出下手之人，也未透露谋反情事，不过含糊说了两句话，若说如此便能坏了大事，却让他难以置信。


  
刘敬呸了一声，霎时一脚踢来。秦仲海手上钢刀砍出，一招“贪火奔腾”，火龙闪过，直朝身前三尺扫去。刘敬知道这招厉害，不敢正面抵挡，往旁微微一让，避开了刀锋。


  
秦仲海无意与他硬拼，一见他退后，便想收手罢斗。哪知刘敬毫不放松，瞬间揉身再上。只见他足掌下踢，直朝秦仲海小腿陉骨踹来。秦仲海忙道：“刘总管，事已至此，你再生气也是无用。我劝你快快离京吧！”刘敬喝道：“无耻之徒，给我闭嘴！”


  
刘敬一身武功都在腿上，足技千变万化。秦仲海闪开了踢向小腿的那脚，正要后退，匆见刘敬脚尖提起，已朝喉间踢来，招招杀手，攻势延绵不断。秦仲海没料到他变招如此之快，忙侧身斜让，躲开了致命一击。刘敬早已算到他闪躲路数，当下一声泠笑，原本金鸡独立，左足举起，猛然间右脚发力，身子高高弹起，左足不及放落，右足便朝秦仲海颈子斜踢过去。秦仲海掼刀在地，左拳挥出，挡住了刘敬的右脚，两人内力相激，身子都是微微一晃。


  
刘敬身子落下，举掌一挥，五指牢牢握住秦仲海的左拳，功力发出，竟以全身内力来袭。秦仲海嘿地一声，想要劝阻，但对方内力发来，自己实无余力再行说话，当下急急运力抵御。


  
两人功力互拼，秦仲海只觉对方的内力虽不刚猛，却是悠长细腻，运起功来绵密不断，秦仲海几次运力甩开他的手掌，却都难以办到。过了一柱香时分，秦仲海已知对方功力高于自己，不由心想：今番也太托大了，早知他对我误会，有意下手害我，我便不该贸然追来。”


  
两人相持一会儿，秦仲海情知时候一长，自己必会死于此人之手，他暴喝一声，奋起生平功力，左拳奋力一推，将刘敬右手震开，跟着举刀猛挥，火贪一招第八重功力使出，一招“龙火噬天”，便朝刘敬门面砍去。这招是“九州剑王”的独门绝学，当年秦仲海与煞金、言二娘对决，不知多少次靠这招救命，果然绝招使出，一时火龙飞扑，烈焰逼人，饶他刘总管武功卓绝，也给这刚猛绝招逼退一步。


  
刘敬一时占不到上风，只哼了一声，冷冷望着秦仲海。


  
秦仲海按连使出杀招，先以拳力震开刘敬，再以绝招将他逼退，两招下来，内力几已尽竭，他气喘连连，拄刀在地，喘道：“刘总管，你摸着良心问问，秦某若真有心害你，何不带着下属过来捉拿？又何必随你到这杳无人烟的鬼地方来？你……你可别错杀妤人！”


  
刘敬冷冷地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纵然你不曾起意加害，但你此番心念不坚，这才害死了大家，这个罪责该由你担。”


  
秦仲海听他指责，心下登时一凛，他将事情来龙去脉推想一遍，摇头便道：“刘总管，坦白同你说吧，你要举兵一事，我曾含含混混转告柳门一位兄弟，言道三日后有大祸，要咱家侯爷有个防备。若说这样便能坏事，秦某实在不信。”他顿了顿，又道：“你真要杀人出气，只管去找小六子，那孩子背反义父，好生凉薄，决计是个祸胎。”


  
刘敬呸了一声，面色阴鸷，冷笑道：“秦仲海啊秦仲海，你好生不晓事，你真以为江充靠个不济事的小鬼，便能扳倒我刘某？枉费咱家这么看重你，你若这般想，那咱家真要心冷了。”


  
秦仲海摇头道：“小六子出卖义父，我亲眼所见，刘总管要不认栽，我也没法子想。”


  
刘敬森然道：“你口口声声小六子坏事，你可知仁智殿里藏的是什么？胡忠、小六子这帮人身分低微，他们又能知道什么？真是妃子偷人、淫秽后宫？江充日理万机，什么事情不好管，专往妃子裙下钻？秦仲海啊秦仲海，你把事情看得太浅了。江充选在这时候发难，没有三两三的把握，他是不敢动手的！”


  
秦仲海听了这话，脑中只是混乱一片，他颤声道：“难道……难道柳门另有叛徒？”


  
刘敬哼了一声，道：“此番举事，我为了瞒住江充，还故意作假，专程联系熊飞营的李保正。我如此大费周章，便是要江充误判形势，以为政变自外而起，反而疏忽宫内。嘿嘿，只是我用心良苦，却给他轻而易举的识破了。你倒给我说说，若无其他管道泄密，事情怎能发展至此？”说到后来，语气严厉异常，随时都要翻脸。那李保正身居熊飞营总兵，月内便要受调入京，刘敬事前与他连络，柳门诸人早已知情，秦仲海心念急转，确知事情另有蹊跷。只是此刻局势大坏，东厂烟消云散，便算找出前因后果，也无济于事了。他叹了口气，道：“刘总管，便算真有人泄漏机密，但现下江充掌握全局，咱们还是保命要紧，不知刘总管有何打算？”


  
刘敬哈哈大笑，道：“掌握全局？江充这免崽子这么容易就斗垮我？秦仲海啊秦仲海，你太小看我了！”秦仲海听他口气甚为自信，似乎还有王牌未揭，不由得一惊，道：“公公还想东山再起？”


  
刘敬睥睨冷笑，颔首道：“傻子，只要你我两人未死，这局便不算玩完了。”秦仲海听他牵扯自己，更感诧异，说来自己不过是个小官，不知在他眼中，为何如此要紧？他见刘敬满面肃然，缓缓朝自己走近，秦仲海心中一凛，就怕他再次起意杀人，急忙举刀当胸，护住了全身要害。刘敬哼了一声，道：“你紧张什么？我冒着干死大险入城，就是为了杀你这小王八蛋？你以为自己这么值钱么？把刀放下，我不会害你。”秦仲海心想不错，刘敬此时逃命都来不及，如何有心思对付自己，当下还刀入鞘，道：“公公既然这么说，秦某便信你一次。”


  
刘敬微微颔首，道：“提得起，放得下，一言而决。秦仲海，公公没看走眼，你确实是块做大事的料。”此时他性命不保，说话还是一派自信从容，秦仲海听在耳里，自感纳罕。


  
正想间，忽听刘敬道：“秦将军，刘某有件大事相托，不知你能否帮忙？”


  
秦仲海心下大奇，想道：“他密谋已败，性命都保下住了，还想办什么事？买棺材么？”这刘敬阴谋百出，绝非易与之人，眼前若有事情交代，定是天大的为难事，秦仲海是个明白人，如何愿意惹祸上身，当下敷衍道：“公公你逃命要紧，快别挂怀这些身外之事了。”


  
刘敬略略听去，便知秦仲海一心推诿，毫无意愿替他办事。刘敬淡淡笑道：“我话都还没说完，你也别急着推拒，先看过一件东西再说。”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只油包，扔给秦仲海。


  
秦仲海伸手接过，只觉那油包甚轻，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物事。刘敬望着他，道：“咱家说过，政变那夜我会带样东西到承天门，等你看过之后，绝无三心二意。”他自嘲似地笑了笑，道：“现下局给破了，承天门自然去不了，不过那也不打紧，咱们便在这里看吧，意思是一样的。”


  
秦仲海听这油包如此要紧，只是将信将疑。刘敬见他怀疑有诈，便道：“你别多想什么，只管打开包袱，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秦仲海见他执意甚坚，只得道：“刘总管，等我看过这物事后，你可得快些离开京城，你留在此处一刻，便是一刻的危险。可好？”他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只等看过之后，便即护送刘敬离开北京，反正自己所求无多，只盼刘敬别死在自己面前。至于这老头儿日后是要退隐山林，还是继续结党作乱，他也懒得多管了。


  
刘敬听他这么说，便回话道：“咱家日后的行止自有打算，不必你来操心，你只管打开包袱。”秦仲海叹息一声，不再多言，自将油包解开，霎时间，露出一张硝制的皮革，色如人肤，卷做轴状，不知是什么怪东西。秦仲海颇感讶异，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刘敬森然道：“这是一张人皮。”


  
秦仲海面色一变，他战场上杀人如麻，却没见过人皮，此时乍然见到，自也悚然。他吞了口唾沫，干笑道：“刘总管，这等莫名其妙的东西，你给我做啥？”


  
刘敬冷冷地道：“你别多问，只管把人皮铺在地下，便知端倪。”秦仲海满头雾水，但听刘敬催促甚急，只得依言蹲下，便要将人皮张开，把东西来历瞧个明白。


  
秦仲海蹲在地下，正要铺开人皮，忽见人皮上闪过一阵黑影，好似鬼魂影子一般。秦仲海忽起异感，竟不敢展开。背后刘敬沉声道：“你别拖延时光，快把人皮展开了。”


  
便在此时，人皮上的黑影急速摇晃，好似有什么东西作祟。秦仲海全身鸡皮疙瘩冒了出来，他吞了口唾沫，心道：“他妈的，大白天闹鬼。”他抬头眺看日光，猛然间，只见树丛里冒出一个身影，直朝刘敬背后杀去，赫然是个蒙面刺客！


  
秦仲海大吃一惊，他和刘敬都是武林第一流高手，二人耳音灵敏，机警过人，孰料此地竟有刺客埋伏，尚且能瞒过二人！看此人身法诡异，无声无息地出手暗算，刘敬不知怪客已到背后，兀自凝视着秦仲海，似不知他为何惊骇。


  
秦仲海知道刺客定是江充派来的，百忙中不及喝喊，眼见长剑闪动，已朝刘敬刺落。秦仲海当下暴喝一声，手上钢刀猛地掷出，便往刘敬背后扔去。刘敬吃了一惊，急急回头去看，只见半空杀来一个人影，那影子躲开秦仲海的钢刀，仍朝自己扑来。


  
秦仲海正要惊呼，刘敬却已冷笑一声，道：“想刺杀刘某人么？嘿嘿，那真是强盗遇上贼爷爷了。”他提气纵起，半空中一个筋斗翻过，陡地身子一转，竟已到了那刺客后方，竟在一招间逆转形势。


  
那人见刘敬武功了得，深怕背后要害受制，急急往旁一滚，跟着高高跳起，霎时又跃上了树顶。刘敬呼啸一声，身子落下，双脚在地下一点，瞬间便高高弹起，靠着这一下纵跃，身子反而高过了树头。


  
秦仲海看得心旷神怡，自是暗暗称赞：“刘总管的武功当真深不可测，尚比薛奴儿高出半筹，要说谁才是东厂第一高手，这老头当之无愧。”想着，忽然醒起薛奴儿已然惨死，不由得心下一阵黯然，轻轻叹了一声。


  
此时刘敬与那刺客在树梢激战，刘敬仗着身手轻盈，脚法精奇，已然占得上风。那刺客几次隐身树干之后，都给刘敬左右连踢疾攻，硬生生地逼了出来。那刺客手中虽有兵刃，但每回逼近刘敬三尺，反给他跃上头顶，倒陷绝境。看来不出十招，那刺客便要落败。


  
猛听一声断喝，刘敬双手拉住树枝，左脚侧踢，直朝那刺客脸颊踢去。这脚力道扎实，若给踢中了，定会颈断骨折而死。那刺客知道厉害，忙向右侧树枝跳去。刘敬何等精明，早巳算定他闪躲的路数，霎时右脚后发先至，已到胸口。那刺客闪避不及，冷不防已被踢中，一声闷哼之后，身子倒飞出去，已然摔在树下。


  
刘敬见胜负已分，便也飞身下树，行到那刺客面前。他凝目看去，只见那刺客头戴面罩，看不清脸面，只露出了一双瞳子，那目光冷若秋霜，只睁眼注视自己，并无恐惧之色。


  
刘敬冷冷地道：“你既然替江充办事，必定朝廷命官，又何必藏头露尾，把面目蒙住？你究竟是谁？”说着走上前去，便往那刺客脸上抓去，要将他的面罩揭下。


  
秦仲海本已拾起钢刀，在一旁笑吟吟看着，眼看刘敬便要揭开那人面目，莫名之间，秦仲海忽地生出不祥预感，急忙叫道：“刘总管小心！”话声未毕，只听刷地一声响，寒光闪动中，那剠客已然拔剑出鞘，剑尖一晃，笼罩刘敬上半身无数要害，剑法竟是高妙难言。


  
刘敬大吃一惊，本见此人已给制服，没想他心机如此深沉，竟先诈败倒地，之后再出绝招抢攻。此时刘敬与他相隔极近，眼看剑尖如雪花般飘来，端的是又急又紧。刘敬知道只要一个闪失，便会给割断喉咙，惨死当场，他身影连晃，仗着脚法灵动，须臾间躲开了当喉三剑，但对方攻势无止连绵，毫不放松。刘敬把心一横，矮下身子，反向那刺客怀里冲去。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称作“投桃报李”，专用在空手应付长兵刀之时，一能闪躲敌手杀招，二可贴身肉搏，果见刘敬矮小的身子穿过无数剑花，紧挨在刺客身前，霎时左掌印上胸口，一声轻响传过，已将他击飞出去。


  
那刺客心机深沉，手段阴狠至极，若非刘敬武功精湛，临敌经验丰富，此刻早巳失手被杀。秦仲海又惊又佩，他急急奔来，护住了刘敬，问道：“怎么样？贼子伤到总管了么？”


  
刘敬摇了摇头，正要回话，忽感肩上有些疼痛，他低头看去，只见右肩擦出一个血痕，却是给那刺客刺伤的。先前剑上寒星连绵下绝，刘敬却只给擦伤皮肉，武功之高，自是不在话下。秦仲海见那刺客盘膝坐地，动弹不得，登时嘿嘿一笑，道：“一剑换一掌，总管这生意真是稳赚不赔了。”刘敬殊无喜悦之意，皱眉道：“咱家行走江湖几十年，不曾给人伤了一根毫毛，没想会给这人割伤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凝望那蒙面人，森然道：“若想死前少受点苦，便把面罩解下，让咱家看看你是谁。”


  
那刺客受了一掌，此时盘膝坐在地下，正自运功疗伤，听了刘敬的质问，却无回话之意。刘敬见他不理不睬，登时哼了一声，道：“你受了我的穿心掌，内伤不轻，还想起身再战么？咱家劝你一句，你乖乖地……地……”


  
他连着两个“地”字说下，却没了下文。秦仲海微微一奇，正要去看刘敬，猛听刘敬呕地一声，竟已捂住胸口，摔倒在地。秦仲海大吃一惊，喝道：“刘总管！你怎么了？”


  
刘敬原本好端端的说话，一没受暗器暗算，二没走火入魔，哪知会忽然摔倒？便在此时，猛听那刺客一个呼啸，竟尔翻身跳起，直朝刘敬刺出一剑。先前这刺客受了刘敬重击，居然还有气力再战，秦仲海只感瞠目结舌，急忙举起钢刀，接过了战局。


  
雪花纷飞中，秦仲海紧守刘敬身遭，每逢那刺客靠近，秦仲海便全力抢攻，将那刺客逼开，一时以快打快，连过十余招。那刺客身法快绝，招数忽奇忽正，有时像是名门正派的武功，有时又像不曾习剑的疯汉，竟连武功招式也是前所未见。


  
两人缠斗连连，秦仲海将钢刀使得泼水不入，百忙中朝刘敬看了一眼，只见他脸上生出黑气，好似中毒一般。秦仲海心下震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小子的剑上喂有剧毒！”若非如此，刘敬怎会一剑便倒？看来剑上的毒药必定霸道异常。此时雪势越下越大，地下已堆出薄薄一层积雪，两人互斗几招，秦仲海脚步沉重，只踩得雪泥四溅，满是脚印。那人步伐却甚轻盈，不曾踩出分毫痕迹。秦仲海心下罕异，寻思道：“这人到底是谁？江湖上有此武功的寥寥可数，难道他是卓凌昭么？可他为何要蒙上了面？”想起卓凌昭有意与柳昂天和解，心下更是茫然。


  
“当”地一声轻响，刀剑相交，那剑沿着刀锋擦下，霎时竟把秦仲海肩上衣衫划破。秦仲海心下越惊，此人非只剑法高绝，尚且剑上喂毒，自己若要给擦破一点油皮，立时便要落败，更是紧守门户，丝毫不敢大意。


  
秦仲海心悸之下，不敢使出绝招硬拼，一时险象环生，好几次险些给刺中了。天幸这刺客挨了刘敬一掌，身法不如之前那般快，两人才勉强打成平手。激战之中，秦仲海极力辨认此人身分，只见那刺客身穿夜行装，脸上还罩着黑布，除了一双粲然生光的眸子，其余五官都给遮掩了，着实认不出此人的来历。


  
此刻已过一柱香时分，秦仲海知道再过片刻，刘敬便会毒发毕命，若不能全力抢攻，抢夺解药到手，否则万事俱往。他有意速战速决，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提起真气，纵身跃起，一招“火云八方”，便往那人身周削下。


  
这招“火云八方”，乃是火贪刀第五重功力，刀势极广，散布全身八方，可说攻中有守，守中有攻。料来此招一过，趁着敌手惊慌闪避之时，他便能补上一招“贪火奔腾”，刀锋连同火焰般的内力，当可一刀斩杀敌手，届时搜出解药，自能救回刘敬的性命了。绝招使出，那人却是不闪不避，似乎胸有成竹。秦仲海眉头一皱，不知他打得是什么算盘，正纳闷间，咻地一声响，长剑如鬼如魅，竟然穿过火云般的刀网，正中秦仲海手腕。


  
这受伤部位似曾相识，秦仲海顿时醒悟，一时惊怒交迸，大声喝道：“他妈的！又是你这贼！”


  
这名刺客剑法诡异难测，竟与那日文渊阁中遇见的怪客一模一样，便连腕上受伤的部位也是毫无差异。秦仲海那时看守文渊阁，给那怪客连着刺伤两处，乃是生平罕有的大败，自将他武功招式记得清清楚楚，待见此人剑法与那怪客全然一样，便将他认了出来。那怪客冷冷看着秦仲海，却不上前进击，想来秦仲海手腕中剑，不旋踵便会毒发。那怪客不急着出手，只等着敌人自行倒毙。


  
秦仲海虽然受伤，却是丝毫不惧，只听他仰天狂啸，举刀便往那人头上直劈而下，劲力丝毫不缓，好似要将那人割成两半，方才遂心。那人冷笑一声，转身避开，秦仲海哪肯放松，火光闪过，由左往右横斩，气势奔腾已极。那刺客吃了一惊，急忙举剑架住刀刃，刀剑相交，秦仲海刀上内力刚猛雄浑，登将那刺客震退一步。秦仲海趁势冲上，左拳重重挥出，霎时打中那刺客胸口。


  
那刺客吃痛，往后退开，他见秦仲海毫无中毒之象，自感诧异无比。秦仲海哈哈大笑，掀开夹袖，露出戴在腕上的精钢护腕，喝道：“老子前几日中了你的阴招，哪还会给你的狗把戏得逞？去死吧！”一时狂吼连连，举刀乱劈，已是拼命三郎的打法。


  
那刺客先给刘敬打了一掌，又给秦仲海击中一拳，连着受伤，身法便没那么快。秦仲海接连抢攻，转瞬间拆过数十招。但那人调匀气息，慢慢又恢复了气力，一柄剑越使越奇，森森剑花裹来，只逼得秦仲海四下跳跃，又给他扳回平局。


  
秦仲海撇眼看去，此时刘敬已然毒发倒地，随时都能毕命。秦仲海咬紧牙关，心道：“罢了，罢了，老子欠刘敬不少人情，今日为他赌上一次性命吧！”


  
他仰天虎吼，“龙火噬天”使出，身子已如陀螺般地腾空飞起，猛向那人扑去。这招“龙火噬天”己达火贪刀第八重，说来是秦仲海的必杀绝招，但对方剑法精奇，似有潜力未出，此时忽使这等大开大阖的招式，未必能占得上风。倘对方另有破解妙方，一招便能要了秦仲海的性命。只是此刻刘敬性命危急，倘若出手还有保留，待刘敬伤发毒死，日后自己回想起来，只有徒呼奈何了，也是为此，秦仲海只想为他拼命一场，全不为自己留下余地。


  
“龙火噬天”使出，果见那人不慌不忙，似有破解之道。秦仲海心下骇然，这才知道糟糕，待要收招，其势已有不及，慌乱间，那人已然直剌中宫，霎时剑光竟从火圈外透入，猛朝门面刺来。看来自己也要追随刘敬的脚步，一同命丧黄泉了。


  
眼见危急，秦仲海怪叫一声：“操你祖宗！”钢刀掷出，也往那人脸面扔去。这下胡乱投掷兵刀，纯是秦仲海打死不吃亏的脾气，却非方子敬传下的武艺。啪地一声响，刀身从刺客脸颊旁刮过，劲风刮过，脸上黑布竟给擦落。那人吃了一惊，急忙回剑自救。


  
秦仲海着地滚去，喝道：“下贱狗贼！今日叫老子看清你的脏嘴脸！”说着便要抱住那人的小腿。那人一个惊吓，双手捧住脸面，急急往后一纵，竟尔逃了开来。秦仲海拾起钢刀，急急追了上去，喝道：“你奶奶的别走，快把解药交出来！”大喊大叫间，放足直追而去。


  
奔不数尺，背后一声低喘，叹道：“别追了，你打不过他的。”秦仲海一愣，回头去看，说话那人正是刘敬，只见他脸色已成深紫，性命恐已垂危。秦仲海彷徨无计，此刻刺客已然远走，身边并无解药救命，饶他见多识广，也只能连连搓手，全没了主意。


  
刘敬见他满面惊惶，却只微微一笑，看了秦仲海一眼，缓缓地道：“你将我扶起，我要运功驱毒。”秦仲海大喜，知道刘敬还有自救的法子，当下依言将他扶正。刘敬盘膝坐地，左手指天，右手指地，开始调息运功，不多时，只见他头上升起袅袅白气，脸色忽尔红润，忽尔泛黑，似与毒伤全力搏斗。


  
秦仲海出身军旅，与刘敬并无故旧渊源，真个说来，刘敬死活如何，与他并无太大干系。但秦仲海入宫以来，连着几次与刘敬相处，甚爱此人的气度风范，眼看他在生死边缘，心中只盼他别死。秦仲海虽然不信鬼神，但彷徨无计间，也只有暗暗祝祷，盼老天放他一马，别把他的性命收去。


  
过了片刻，忽听刘敬大叫一声：“天亡吾也！”四字一出，那黑气竟又弥漫脸上。秦仲海大惊，不知如何是好，猛见刘敬口吐鲜血，身子缓缓往旁倒下，秦仲海抱住了他，咬牙唤道：“刘总管，你撑住啊！”


  
刘敬倒在他怀里，喘息道：“这是天竺海蛇的怪毒，中者无不毕命。我……我没法将毒躯出，看来是不成了……”秦仲海不愿就此放弃，当即握住刘敬的手，将内力输了过去，一时全力行功，盼能替他驱毒救命。刘敬面色苍白若纸，叹道：“没用的，你省点气力吧！”


  
秦仲海又惊又急，喝道：“你休要罗嗦！放着秦仲海在这里，我绝不能眼睁睁见你死！”说着将他抱起，大声道：“刘总管！咱们赶回京里，找大夫治伤！”


  
刘敬怔怔望着他，摇头道：“放我下来，时间不多了，你好生听我吩咐……否则……否则咱家死不瞑目……”秦仲海听他提到了“死”字，顿时全身一震，心道：“他……他真要死了！”他蹲在刘敬脚边，想说些什么，喉头却似哽了，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刘敬喘道：“你把刚才那个油包拿出来。”秦仲海连忙将之取出，又见到那张肉色的硝皮。


  
刘敬低声吩咐：“你……你将硝皮铺在地下……快……”秦仲海见他性命垂危，点了点头，不敢违背，忙将那张皮铺在雪地上。


  
刘敬叹了口气，道：“你看到什么了？”


  
秦仲海全身剧震，颤声道：“这……这是我……我背上的剌花……”


  
只见皮上刺着幅图，一只插翅猛虎，神态狞恶，正自仰空飞上，旁有两行血宇，上书“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那股不屈不挠的凛然反骨，正从图中傲然透出。


  
这幅刺青，竟与秦仲海背上那幅一模一样。


  
刘敬微微一笑，道：“你……你见过这幅刺花吧？”秦仲海喘息不止，颔首道：“这幅刺花从小便生在我背上，我怎会不认得？刘总管，这刺花是从何而来？”当年决战煞金，这幅刺青还曾救他一命，秦仲海自知这幅刺青必与自己的身世有着莫大牵连，便急急出言相询。


  
刘敬叹了口气，道：“这张皮，是怒苍山头领秦霸先的遗物。”


  
秦仲海颤声道：“这是秦霸先的东西？”刘敬目露怜悯，颔首道：“正是。”


  
霎时之间，秦仲海颓然跪倒，心中再无半点怀疑，他便是秦霸先的儿子。


  
他抬头望天，喃喃地道：“我……我真是秦家最后一个遗孤？”


  
刘敬叹了口气，道：“当年秦霸先惨死神鬼亭，尸体落入朝廷手中，刑部公人便将之剥皮抽筋，碎尸万段，才有了这张皮留在刑部大牢里。好容易前两日牢中押入一名蒙古逃犯，守卫转移注意，我才能差人偷出这张人皮。嘿嘿，本想在承天门交给你的……没想……没想……”说到恨处，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秦仲海虎目含泪，他轻轻抚摸人皮，哽咽道：“刘总管，我……我父亲究竟是忠是奸？他真如外界所说，是个大奸臣么？”想起生父秦霸先便是朝廷反贼，杀害先皇的元凶巨恶，不由得心乱如麻，就盼刘敬能说个“不”字。


  
刘敬凝视着他，霎时重重一叹，摇头道：“秦仲海啊秦仲海，你怎地这般想不开呢？什么忠奸善恶，那都是外人眼中的事，秦霸先便算是十恶不赦的反贼，他还是你的父亲啊！”


  
秦仲海霎时醒悟，无论秦霸先是善是恶，是忠是奸，都是他这身骨血的生身之父。秦仲海紧抱父亲遗物，大哭道：“爹爹！”声音满是悲凉痛楚，远远传了出去。


  
刘敬喘道：“你父亲死得惨不堪言，乃是天地一大冤案……等此事一了，你一定要找出方子敬，向他问个明白……我不明白他为何隐瞒你的身世不说，他也许另有苦衷……”


  
秦仲海抹去泪水，哽咽道：“刘总管，我……我要是早些看到这幅剌青，也许……也许我就不会把秘密说出去了……”他本以为小六子便是出事的关键所在，但听了刘敬的说话，已知其中另有变数，虽不知是否与柳门有关，但心里仍有难受之感。


  
刘敬叹了口气，道：“你错了。就算那日我取出这幅刺青，你还是会把秘密透露给柳昂天。”秦仲海呆了半晌，道：“为什么？”


  
刘敬凝视着他，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是血性人。”


  
秦仲海纵声大叫，一时痛哭流涕，悲声道：“刘总管！是我害了你！”


  
刘敬微微一笑，道：“秦仲海，你不必自责。其实我这次拼命一搏，也只是聊尽人事而已。”他说着说，猛地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满地白雪。秦仲海知道他死在眼前，忙抓住他的双手，急道：“刘总管，你……你千万别死！”


  
刘敬喘道：“秦仲海，念在令尊的份上，再帮我最后一次忙……我这次冒险入城，便是为了这件事，你……你定要替我办到……”秦仲海拼命点头，大声道：“公公尽管吩咐，只要秦某一息尚存，便会替你把事办好！”此时他满是愧疚之意，不论刘敬说出的事何等难办，他都会竭心尽力，以竟其功。


  
刘敬惨然一笑，道：“把‘他’带走。”


  
秦仲海惊道：“‘他’？‘他’是谁？”刘敬口中冒血，摇头道：“为了你自己好，你……你不必管他是谁。我……我将他藏在秦家大宅的密室里。你只管把这人带出来，送他到乡下安度余生，我……我刘敬便感激不尽了……”秦仲海见他出气多，入气少，转眼便要死去，心中又惊又急，大声道：“刘总管！你别死啊！”


  
刘敬紧握秦仲海的大手，喘息道：“如果我料得不错，除了江充以外，还有一帮人马在找‘他’，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秦仲海……情势危险，你和我走得近，你得万般小心，平安把‘他’带出京城，绝不能相信任何人……否则……否则连你都要出事……”秦仲海急道：“刘总管，到底他是谁？你告诉我啊！”


  
刘敬并不回答，他命在顷刻，全身气力渐渐衰弱，他缓缓挣扎起身，朝京城拜了下去，霎时面露悲伤，大哭道：“皇上！老臣尽力了！”说着身子僵直，再也不动弹了。


  
大雪纷飞，慢慢盖在两人身上，秦仲海呆呆的看着刘敬，不到一个月内，朝廷鼎足形势烟消云散，东厂好手更是死伤殆尽，刘敬双目未暝，脸上兀自挂着两行清泪，好似心中悲痛已极。


  
秦仲海哭出了声，他抱住了一代枭雄的尸身，啜泣道：“刘总管，不论此人是谁，我秦仲海绝不负你的嘱托，定会替你完成遗愿！”


  
秦仲海满心激荡，抱起刘敬的尸体，缓缓往前行走。雪势越来越大，已将眼前道路盖起，深达膝间。秦仲海脑中乱成一片，心道：“刘总管政变失败，真是我害的么？那秘密又真是杨郎中泄漏的么？刘敬托我带出的那人，却又是谁？为何又藏在秦家大宅里？”


  
心思恍惚间，已然行出里许，不自觉间，自己却是朝北京的方位而去。秦仲海低头看着怀中的刘敬，想道：“我若带他回京，只怕他还要遭到五马分尸之苦。说不得，我就把他葬在这儿吧！”他走到树林里，见一株大树参天而起，气势磅礴，他叹了口气，想道：“这株古木好生雄伟，也只有这般气势，才配得上这位当世枭雄。”他取出钢刀，挖了个洞，跟着将刘敬埋入士里。


  
秦仲海跪在刘敬墓前，心乱如麻：“我是秦霸先的儿子，此事已无疑问。等此间大事一了，赶紧找师父问个明白。唉……宦海十年原是梦，我秦仲海好容易干到四品带刀，谁知竟是反逆之子。看来这官也不能做了……”


  
他过去为朝廷戮力征战，今日却成幻梦一场，秦仲海心绪烦乱。想起全家惨死之状，忍不住一声悲吼，在树皮上刻下“忠义孤臣枉痴心”七字，跟着提刀转身，踏雪回京。


  
秦仲海回到防地，与下属会合便往京城去了。只见他们面色悻悻，神色气馁，想来众人劳苦数日，却仍一无所获，不免躁闷。秦仲海望着众弟兄，心中忽感战栗，他是朝廷大敌之子，一旦身分被揭发，这帮属下皇命难违，定也会成为自己的敌人。秦仲海心下感慨，摇了摇头，想道：“便算真有这么一日，我也不杀这帮下属。”


  
想起卢云、柳昂天与自己的情义，心中更感烦闷。恍恍惚惚间，一名下属附耳过来，道：“老大，锦衣卫的人来了。”秦仲海一愣，抬头望着前方，方才发觉自己回到了京城。连着几天发生大事，竟让他心神凌乱至此。


  
远处一人喝道：“兀那虎林军的狗！全给我滚了！”说话那人耳穿厂卫服色却是一名锦衣卫的校尉。这人率领大批人马四处盘查，逢人便打，百姓见了凶狠情状，自是纷纷躲避。区区一个下级校尉，怎敢如此嚣张？虎林军侍卫看在眼里，自是大怒，都有出手之意，秦仲海嘿了一声，低声吩咐道：“大家别动手，回避则个。”


  
此时刘敬垮台，天下无人能挡江充，锦衣卫便算嚣张十倍，自己也不能过去招惹，当下只得率着部属，自行让在道旁。众侍卫见锦衣卫猖狂至此，想起日后定要给这帮恶贼骑在头上，无不咬牙切齿，在那暗自咒骂。


  
行到宫门，秦仲海唤过众人，吩咐道：“城里太乱，我得去侯爷府上打探消息，你们先回宫去吧。”众人听他要去柳府，无不大为振奋。秦仲海是柳门大将，刘敬一死，柳昂天便成了朝廷唯一的寄望，自己日后能否有平安日子过，全看这位征北大都督的作为了。众下属急忙答应，各自回宫去了。


  
秦仲海身处嫌疑之地，哪有心思去找柳昂天，一见下属离开，心中便在盘算，想道：“刘敬死前重托，要我把那人安顿了。不管这家伙是谁，看在老刘的面上，我可赶紧过去秦家大宅，把人弄出京城再说。”想起此行离京，不知何时方能回来，路上不能没有银两使唤，反身便朝自己家里走去。自出事以来，秦仲海已有十余日不曾回到府上，管家见他回来，急急奔上，禀道：“老爷啊，柳侯爷几次差人过来，说有大事商量，请你一回家中，立刻过去会合。”秦仲海点了点头，想来柳昂天得知宫中大祸，自也惶急。只是此时已知自己的真实身世，又处在嫌疑之地，一切未明朗前，还是别联络柳昂天为上，以免替众人带来杀身之祸。


  
管家见他眉头深锁，心里有些害怕，低声问道：“究竟京里发生了什么事？怪吓人的……”秦仲海从怀中取出两张百两银票，塞在那管家手里，说道：“你把大门锁好，一会儿先回故乡去。”那管家望着银票，嚅嗫地道：“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秦仲海没去回话，只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安慰。他换上便服，将钢刀藏在包袱里，身上带妥几百两银票，又再吩咐管家几句，便往秦家大宅而去。只等找到宅里的那人，便要将他带离京城，先避过风头再说。


  
行到街上，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地下积了薄雪，颇见寒意。秦仲海望着街道四处，寻思道：“时光好快，自返京以来，已有半年多了。嘿嘿，人世间的变幻无常，那还真是说之不尽啊！”


  
他初回京城时，还只是个自由自在的游击将军，在朝廷三大派之间打混度日，逍遥闲适无人管。哪知半年不到，物换星移，自己竟成为朝廷反逆的遗孤，在身世谜团之间挣扎，秦仲海想着，心中实是感慨良多。


  
来到秦家府宅，大门深处萧条依旧，和上次来时别无差异，那行乞老人也不见踪影。秦仲海见四下无人，当即一个闪身，躲进了院中。他走入屋内，在主宅中绕行。想道：“刘敬死前交代过，说他把那人藏在密室之中，我可得用心寻找了。”


  
他四处探看，只见大厅里满地泥灰，不知多久没人打扫。往厅房看去，一间间都是破败不堪，不少老鼠蜘蛛见人行来，更是急急乱爬。秦仲海找了半个时辰，实在找不出那人的踪影，心中只感烦闷。


  
秦仲海行到后院，蹲在墙下发呆，此处残垣倾塌，满布青苔，地下搁着几只破烂竹篓，更显得古旧凄凉。秦仲海叹了一声，寻思道：“刘敬托我带走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那时仁智殿出事，刘敬不顾琼贵妃、薛奴儿的生死，孤身一人远走，却又为了这人犯险回京，这人到底是谁？怎会让刘敬如此重视？”


  
他思索良久，想不出前因后果，满心寂寥间，手一挥，好似打翻什么东西。秦仲海低头去看，只见地下翻倒了几只竹笼。他摇了摇头，把竹笼拾起，猛见笼下竟有一处洞穴，不知是通往什么地方的。秦仲海心下大喜，想道：“好啊！说不定这便是机关所在。”当下伸头进去，便要细察一番。


  
那洞穴很是窄小，秦仲海身形高大，侧肩攀爬，仍感不易，他向前爬行几尺，脸颊沾上了青苔，又再往前挤出数尺，赫然之间，看到了两只裤脚，正站在自己眼前。原来这穴是处狗洞，一路通到外头的闹街上，倒没什么隐密机关。


  
秦仲海缩头回来，一个下留神，脑袋在狗洞上撞了一下，只感疼痛不已，秦仲海呸了一声，回到了院中。他摸着脑袋，喃喃诅咒两句，跟着一脚朝墙壁踢去，啪地一响，青苔泥灰飕飕而落，陡然间露出一处记号，模样颇似图画。


  
秦仲海大喜过望，想道：“刘总管果然厉害，便算死了，还能留线索给我。”


  
他急急蹲下察看，只见墙角用炭条画着些小猫小狗，这笔迹幼稚拙劣，哪是刘敬留下的痕迹，却是孩童涂鸦所为。秦仲海又骂两声，心道：“他妈的，哪里冒出来的猫狗？不知是哪个调皮小鬼干的，该给爷爷重重打上一顿才是。”


  
他手上沾满青苔，伸手抹了抹鼻子，忽然之间，一股味道冲入鼻端，竟有似曾相识之感。秦仲海啊了一声，拿起手上青苔，用力嗅了嗅，心中震荡：“没错，是这个味道没错……我记得这个味道……”


  
霎时脑中电光雷闪，知道自己确是秦霸先的儿子，两岁之前定曾住过此地，再无疑问。


  
他痴痴望着墙角的涂鸦，已知是自己亲人所为。他嘴角忽起微笑，想道：“看这几只猫狗如此神骏，难道是老子的杰作么？还是我那小鬼哥哥干的好事？嘿嘿……我们那么调皮，娘亲定要生气了。”


  
秦仲海从小不曾有过母爱，当此情景，忍不住想像母亲的面貌：“听刘总管说，我娘亲姓颜，还是位名动公卿的大美人，可不知是什么美法？她要是见了我这流氓模样，可会吓得吱吱乱叫？”


  
他哈哈一笑，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只见墙上攀着几只蜗牛，在那儿吃草还是什么的。他双手叉腰，怔怔出神，忽然之间，好似耳边有个温柔的声音，轻声向自己诉说：“蜗牛，来看蜗牛赛跑……”


  
眼前出现了一幅景象，少妇带着两名稚童，三人仰头望着墙上蜗牛，正自嬉戏指点。


  
秦仲海喉头哽咽，霎时泪水盈眶，已是跪倒在地。他双手颤抖，轻轻抚摸那几只小猫小狗，想起这些亲人无一在世，偌大的人间，只余下他一人孤伶伶地活着，悲痛难忍之际，忍不住泪如雨下。


  
他压抑声息，偷偷哭了一阵，眼前情势紧张，自不能太过失态，心中便想：“他奶奶的，人都死了，我却哭个屁？这几日哭了好几回，实在太也丢脸，可不能再这般干了。”


  
秦仲海把泪水擦抹了，翻身跳起，直往大屋而去。这下出手不再留情，一见任何家具，便即抽刀砍烂，察看有无可疑机关。一路拆墙裂板，行到了厨房，见到了一只水缸。事隔多年，没想到缸里还盛着水。秦仲海看了一会儿，心念一动，伸手便去搬那只缸。他力大如牛，哪知却搬之不动，好似缸底黏在地下一般。秦仲海运起内劲，上下扳动扭扯一阵，忽觉那水缸可以左右转动。他用力转了一圈，匆听柜橱传来几声嘎嘎怪响。秦仲海心下大喜，知道找着了刘敬所言的密室，忙挺起钢刀，往柜橱暗门走去。


  
行入门内，只见那密室盖在地下深处，当是秦家满门用来躲避灾厄之处。秦仲海知道那神秘人物即将现身，心下焦急，脚步不自觉地放快，想道：“这家伙先是跑到仁智殿搞上妃子，后来又给刘敬藏了起来，这人到底是谁？难道也是个姓秦的么？”想起或有亲人在世，更是喜悦不定。


  
走过阶梯，眼前又是一座铁门，门上生满铁锈，却不见什么锁孔铁链。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想道：“只要我推开铁门，便可以看到那人了。”他吞了口唾沫，头怦怦乱跳，好似自己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要去见梦中情人一般。秦仲海呸了两声，暗骂自己不成气候，霎时粗暴性起，举脚一踢，将铁门踹了开来。


  
碰地一响，铁门撞在墙上，那密室中却是空无一人，只余下一张棉被，几个碗盆。


  
秦仲海心下一惊，暗道：“有人先我一步，把人带走了！”他心念急转，却又猜不透怎么回事，看这局面，只能先回宫里，之后再行定夺了。


  
秦仲海将铁门掩上，朝梯上走去。行过暗门，他将机关锁起，跟着转身走出。


  
霎时之间，他张大了嘴，全然不能置信眼前的景象！


  
一代奸臣江充正自冷冷地看着他，身旁站着百来名火枪手，京城好手全数云集。


  
秦仲海知道事机败露，他虎吼一声，拔刀出鞘，便要斩杀这名奸臣。钢刀才一举起，数十柄刀枪指住了他全身要害，跟着背后大力压下，将他按倒在地，手上钢刀已被抢过。


  
秦仲海自知无幸，缓缓地闭上了眼。

第十卷 忠义孤臣 第六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自伍定远离去后，卢云便自专心整治州政。他有顾倩兮帮着打点内外，凡事自能驾轻就熟，一连数月，都在审讯断案，处置民讼。众百姓见他廉明公正，从无收受贿赂的恶行，心中自然敬服。闲暇时卢云又命人加筑水坝工事，在娄江畔灌溉水利，更使百姓感激称道。


  
秋去冬来，转眼便入腊月，这一个半月间，顾家已送来几回家书，都在询问顾倩兮的近况。顾倩兮怕爹娘生气，竟是不敢回信。反倒是卢云修书一封，向顾嗣源频频致歉，就怕未来岳丈不能原谅爱女离家出走，到时他若要提亲求婚，不免大费周章，又要给二姨娘百般滋扰。


  
这日已到腊月初一，依着朝廷往例，卢云便要返京述职，于大年初一百官迎春之时，向皇帝禀明政务细节。家丁收拾了家当印信，足足坐了两辆大车，巩志一路送到城外，临行前卢云细细吩咐州政，反复交代巩志打理，这才放心启程。


  
下来时仅在九月，回程却已是腊月时分，天气早已寒冷异常，不时落下鹅毛般的大雪，越往北走，气候越寒。一行人探看车外，只见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一片，只是天地虽寒，但车里却是和暖如春，反增添了好些温馨之意。


  
行出十来日，已入河北省境。卢云回思长洲数月生活，仿佛便是人间天堂，他一生颠沛流离，得中状元，苦尽甘来，滋味自是加倍甜美。他望着爱侣，问道：“倩兮，下回我再来长洲，你还会随我一块同行么？”顾倩兮微笑道：“你想让爹爹赶我出门么？”


  
卢云笑道：“你这样一个千伶百俐的乖女儿，顾伯伯怎舍得赶你走？”顾倩兮叹道：“我此番离家出走，爹爹定是气坏了。可别打死我才好。”她久不见父母双亲，自是心里挂记，但想起见面时少不得一阵挨骂，却又有些担心。


  
卢云握住顾倩兮的小手，柔声道：“你别怕，你若要挨打，我一定陪你。”


  
顾倩兮笑道：“这是你说的，可不许赖。”卢云神色郑重，道：“我此次回京，便要向顾伯伯提亲。只要他老人家恩准，下回你来长洲，便是我卢云的妻子了。”顾倩兮听他说得直接，登时又羞又喜，啐道：“你好不害臊，我非嫁你不可吗？”


  
卢云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叫你不得不从。”


  
颜倩兮刮了刮他的脸颊，正要出言取笑，忽然大车颠簸，竟然停了下来。卢云与顾倩兮对望一眼，都是微微一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卢云掀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手指远方，慌忙答道：“前头有人拦道，不知是干什么的。”


  
此时已在河北省境，离京不远，向来少有盗匪出没。卢云不知来人是谁，便要下车察看，顾倩兮与小红面色惨白，拉住了卢云的衣袖，都不愿他贸然下车，免生危险。


  
卢云摇了摇手，示意她们莫要害怕，便在此时，前头已传来说话声响。只听一人喝道：“朝廷有命，来人止步，下车受检！”卢云听说话之人是朝廷命官，登时放心。他探头车外，只见道路尽头站着百来名军健，四处栅栏刀枪，已然设下重重关卡。卢云见他们面带杀气，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便向顾倩兮主仆道：“我先下去看看，你们别出来。”


  
卢云才一下车，几名军士便迎上前来，对着车夫喝道：“兀你这下贱东西，还不知道下来？”那车夫听这口气甚恶，吃了一惊，慌下迭地下车。卢云看这几人行径恶劣，十分扰民，一时心下有气，上前喝道：“你们是哪个卫所的？”


  
一名军士冷笑道：“军老爷的事你也敢管？快叫你车上的人全数下来，老子要一个个搜！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要！”卢云听他口气实在太恶，忍不住冷笑一声，道：“凭什么？”那军士见他态度高傲，先是一愣，跟着大怒道：“凭什么？就凭老子手上的刀！”说着冲向前来，一拳便要往卢云脸上打去。


  
卢云脚下一勾，手上一扭，已将那人摔倒在地。他伸脚踩住那人的背，喝道：“大胆狂徒！本官是长洲知州卢云，奉命返京述职，你举止间莫得无礼！”说着朗声道：“此间官长是谁？速速过来说话！”


  
卢云正自发怒，一名军官急忙走来，向他拱手道：“原来是知州大人的座车，卑职真是得罪了。”卢云进士出身，七品顶戴，比知县还大了一个品级，那军官自然不敢得罪。卢云听他言语行礼，当下收敛怒容，沉声道：“究竟有何大事，却要设下关卡搜查？”


  
那军官回话道：“不瞒知州大人，前些日子朝廷生出大事，东厂总管刘敬密谋叛国，行刺皇上。宫里发下海捕公文，凡是出入京城的车马，都需接受盘检，以防窝藏人犯。”


  
卢云听得刘敬反叛，直是震惊难言，颤声道：“刘总管叛国？这怎么可能？”


  
那军官摇头道：“这些王公大臣的事，下官也不知晓，知州大人若要明白内情，还请回京去问。”


  
卢云点了点头，面色苍白若纸，心道：“刘敬叛国，此事非同小可，不知顾伯伯、柳侯爷他们可曾有事？”


  
那军官禀过详情，便向卢云躬身行礼，道：“启禀大人，眼前局势紧张，您虽是朝廷命官，下官职责所在，还是须盘检则个，请大人勿要见怪。”卢云点了点头，道：“这我理会得。”说着便请顾倩兮、小红等人下车，让那军官盘查。


  
虽说卢云是七品知州，那军官还是查得严密无比，毫无放松之意。举凡藏人所在，无论是行李还是包裹，无不被拆开细查，只怕漏了一处半处，连卢云的行囊也被翻及，可说半点面子也不给。卢云眉头紧皱，心道：“看他们紧张成这个模样，朝廷这几日定是风声鹤唳了。”


  
顾倩兮满心纳闷，过来问了内情，一听刘敬造反，也惊得呆了，就怕父亲给牵连在内。一行人悬念亲友，都想急速返京。


  
只是他们心里越焦急，路程反而越慢，这一路行去，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端的是天罗地网一般。卢云取出知州令牌，希望守关军士能放行通融，让他们早些返京，但众军士毫不领情，逢关必检，短短三五里路，竟然耗了整个上午。


  
行到未时，好容易来到城门口。卢云探头车外，极目远眺，霎时心下大惊，眼看顾倩兮便要探头出来，急急掩住她的双眼，喝道：“快闭眼。”顾倩兮吃了一惊，道：“你做什么？”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摇头道：“城上有些东西，你千万别看，否则会受惊吓。”


  
那小红听了这话，登时自行捂住脸面，就怕看了什么吓人的场面。


  
其余家丁就没这么好运了，众人随卢云的目光看去，霎时毛骨悚然，纷纷惊叫。只见城墙挂满了首级，看发髻形式，死者多是东厂太监，想来这帮太监给刘敬一案牵连，全数枭首示众，以敬效尤。


  
卢云细看一阵，只见薛奴儿、熊飞营统领等人的头颅都在其中，却没见到刘敬的首级，以此人的阴谋深沉，定然逃亡在外，没给缉拿住。大车入城，从无数首级之下行过，车夫家丁无不全身发抖，口中念佛，就怕给冤魂缠身。


  
入城后，街上空无一人，竟无百姓上街，只稀稀落落开着几家店铺，但也无甚生意。几处民房已给烧成灰烬，却不知是何人所为。道上尽是骑马飞驰的锦衣卫众，满是戒严肃杀的气味。卢云心下暗暗惊惧，命车夫快快朝顾府行去。走到大明门附近，赫见一群无赖游手好闲，只在街上晃荡，几人模样猛恶，形状不似中土人士，正自放火烧屋，殴打百姓。锦衣卫诸人见了扰民惨状，却是不闻不问，任由暴徒四下行走打杀。


  
卢云心下大惊，急急吩咐诸女：“你们用头巾包住脸面，别给这些暴民瞧见了。”他怕女眷给这些豺狼虎豹骚扰，当下套上朝服，手提钢刀，亲自下车领路。走不数步，便有几人探头过来，在那儿贼头贼脑地盯着，瞧他们的模样，定打着什么坏主意。卢云吩咐家丁，要他们全数下车，手提棍棒，随自己一路前行。众家丁虽然不敢，但卢云口气严峻，也只好照办了。


  
一路行去，颇壮声势，众暴民看了卢云手上白晃晃的家伙，倒也不敢过来招惹，虽遇上几人过来骚扰，但多是落单流民，三两下便给卢云打发了，倒不曾遇上乱贼主力。


  
路上心惊胆跳，好容易返抵顾府，却见大门紧闭，并无一人看守。卢云吃了一惊，就怕顾家也出事了，急忙上前打门，喊道：“我是卢云，带着你家小姐回来了！快快开门！”


  
这番话颇为直接无礼，但此刻情势紧张，不容人温吞吞地行礼如仪。卢云喊了一会儿，不见有人过来应门，心下极是担忧，顾倩兮坐在车里，自也紧张万分。正不知高低间，那门嘎地一声，开了条细缝，跟着一张脸凑了过来，却是阿福。


  
卢云惊道：“怎么了？老爷发生什么事了？”阿福见是卢云回来，连拍心口，忙向后头高声叫唤：“老爷！不是坏人，是卢公子带着小姐回来了！”


  
话声未毕，大门已然打开，卢云望向门内，只见顾嗣源带着管家，急急迎了出来。卢云见他完好无事，登时放下心来，急忙上前道：“顾伯伯，小侄未曾禀告在先，便大胆邀约令嫒南下，还请重重责罚。”他怕心上人挨骂，便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又在下人面前自派不是，以免顾倩兮难做人。


  
正担心挨骂，忽听耳边一个娇怯怯的声音道：“爹爹。”卢云侧头看去，此刻顾倩兮也已下车，只见她面带忧虑，似怕给父亲当场责备。


  
哪知顾嗣源毫无生气之意，只见他神色慌张，连连往街边探看，口中催促道：“回来就好，你们快些进来，别耽搁了！”顾嗣源平日清贵隽雅，什么时候露出这等惶急神情，好似大难临头一般？卢云看在眼里，忍不住暗自诧异，料想京城这几日定然大乱，才让这位兵部尚书惊惧至此。


  
众人行人院中，顾嗣源急命管家掩上大门。卢云侧目看去，只见院中围了数十名家丁，人人手持锄头菜刀，十来名随扈侍卫更是拔刀出鞘，人人神情戒备，如临大敌。卢云惊道：“这是干什么？”


  
顾嗣源见大门已然关紧，上了又重又厚的门闩，方才放下心来，喘息道：“三天前京中来了一群暴民，给一个叫‘萨魔’的要犯领着，这帮人无恶不作，谁也不敢管。城里生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情，皇上又称病不上朝，大家只好自求多福了。”


  
卢云惊道：“萨魔？那又是谁？”顾嗣源紧皱眉头，摇首道：“这我也不晓得。这人先前给押在刑部大牢，江充却把这暴徒放了出来，任凭他在京城奸淫掳掠，无人敢管，唉……这些人好生残暴，竟放火把礼部尚书的房子烧了。”


  
卢云想起今年同榜登科的胡志廉，连忙问道：“胡尚书一家没事吧？”顾嗣源叹道：“那群暴民来势汹汹，不纷青红皂白地冲进胡府，当场便把胡家老太大杀了，跟着放火烧屋，把胡家兄弟打得遍体鳞伤，跪地讨饶。”


  
说话间，众人已进大厅，顾夫人、二姨娘闻得小姐回家，早在厅心相候。顾倩兮见了娘亲，想起自己的任性，已然满面歉容。只是京城乱成这样，顾夫人与二姨娘脾气再大，也没心思多说什么，眼见顾倩兮平安回来，便已心满意足了。


  
卢云坐了下来，下人便奉上茶来，顾嗣源叹道：“我本已发信，要你们迟几日返京，别在这节骨眼回来，哪晓得京城内外道路都给锦衣卫封锁了，根本无法向外传讯。”


  
卢云呆了半晌，道：“京里怎会变得这样？刑部衙门、旗手卫的人都不出面管么？”顾嗣源摇头道：“我看这批暴民乱军根本是江充教唆的，刑部、旗手卫芝麻点大，如何敢管？这江充好不心狠，他藉着京中戒严之便，趁机发动暴民，四下清除异己。那萨魔武功又高，寻常护院伴当根本不是对手。唉……胡尚书平日与刘敬走的近，自是首当其冲了。”


  
卢云心下担忧，急问道：“柳侯爷那儿没事吧？”顾嗣源叹道：“唇亡齿寒，你们侯爷现下是江充的眼中钉，这些时日也挺为难。”


  
想到好友的安危，卢云全身冷汗涔涔而下，急道：“说不得，我先过去踩探情况。”顾嗣源面色犹豫，劝告道：“云儿，你好容易成了朝廷命官，别牵连在斗争里头。”


  
卢云呆了半晌，想到众人与自己的交情，如何能撤手不管？他摇了摇头，自管起身，看模样竟要立刻出门，前去侯爷府上探听声息。


  
顾嗣源吃了一惊，伸手拦阻：“眼前局面为难，云儿可别任性。”卢云嗯了一声，敷衍道：“多谢顾伯伯提点。我此行自有分寸，不会惹出事来的。”


  
卢云性刚好直，顾嗣源与他相处经年，如何不知性情？眼看难以劝说，只得叹息一声，取过一只令符，道：“也罢，你既然执意要去，便带着这只令符。这是我兵部的印信，你路上若遇了为难事，只管把这令符给他们瞧，锦衣卫的人看了，多少会卖我的面子。”卢云接过称谢，便要离府。


  
便在此时，忽听道：“卢郎且慢！”卢云回头一看，却是顾倩兮来了。


  
顾倩兮握住他的双手，摇头道：“现下局势太乱，你别急着过去，过几日再说吧！”


  
卢云低下头去，却不答话。顾倩兮见了卢云坚决的神色，已知心意，她叹了一声，道：“非去不可？”卢云微感歉意，温言道：“对不住……你知道我的……”


  
此时此景，顾倩兮见识非常，自知若要阻拦，也是无济无事。她伸手过去，替卢云扎紧腰带，正色道：“你执意要去，我也不会拦你，只是你须得依我三件事。否则你走出顾家大门容易，再要回来，便算爹爹愿意见你，我也不要再看你一眼。”


  
卢云听了这话，自是悚然一惊，忙道：“我这儿听着，你只管吩咐。”


  
顾倩兮伸出食指，道：“第一件事，路上遇了不平事，不管多为难，我不许你出头。”卢云惊道：“这怎么使得？倘若暴民杀人放火，我也不能管？”顾倩兮摇头道：“你多大份量，自个儿清楚么？倘若柳侯爷、孔阁揆都自身难保，你还想如何？”


  
卢云情知如此，只得叹了口气，道：“说第二件吧。”


  
顾倩兮点了点头，伸出第二根指头，道：“今夜不许留宿柳府，回我家来睡。”


  
卢云听第二件事极为容易，忙道：“成，路上再为难，我也会回到府里守着你。”


  
顾嗣源一旁听着，心下暗自赞许爱女见识独到。朝中鼎足已去一脚，柳门自然情势紧张，顾倩兮担心情郎牵连其中，这才要他远离纷争，免生后患。


  
顾倩兮见他答应，心下甚喜，她走了上去，柔声道：“卢郎，最后一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一件，我要你知道，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缺胳臂也好，断腿也好，我都会等你回来。”


  
卢云全身一震，握紧她的手，点头道：“你放一万个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的。”


  
顾家上下看在眼里，自都感动。二姨娘擦了泪水，骂道：“姓卢的，你这死没良心的小鬼，柳昂天是给你什么好处了？你的状元又不是他赏的，干么替他效死力？给姨娘乖乖留着吧！”


  
顾倩兮听了这话，反而往卢云背上轻轻一推，催促道：“你只管去，旁人的言语，不必放在心上。”卢云转头看去，只见顾嗣源也向自己微微颔首，他不再多言，也不要家丁开门，当下一个健步，飞身上了高墙，跟着纵入大街。顾府中人多不知他身怀武功，见了卢云这等身手，多少放下心来，想来他便遇上暴民拦路，也能从容脱身。


  
卢云仓促离去，顾倩兮却神色平淡，面上表情无忧无喜，只凝视着灰蒙蒙的天际，谁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卢云离开顾府，从小巷绕路而去，他知道京中要冲已被暴民占据，恐怕行不几步，便会正面遭遇。一路过了长安大街，好容易来到王府胡同附近，已在柳宅不远，赫见一排房屋已给烧成灰烬，路上更倒毙许多尸首，或官或民，无不遍体鳞伤。卢云心中忐忑，知道情势严峻异常，说不定柳昂天也已惨遭横祸。


  
正想问，忽听一人喝道：“你是谁，在此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卢云转身去看，却是三名锦衣卫士，正自横眉竖目地看着自己。卢云取出知州令牌，道：“在下长洲知州，奉命返京，特来此地访友。”二名卫士哼道：“访什么友？现下京城戒严，你不乖乖的待在屋里，便有乱党之嫌！”这几人隶属锦衣卫，不比先前守城拦检的军士身分低微，说起话来竟是霸道至极。


  
卢云心道：“这人说话好生蛮横，不必多招惹。”他口袋中虽有兵部尚书的令符，但这几人模样无法无天，便算是当今皇帝的圣旨，怕也派不上用场，当下微一拱手，转身便行。


  
那人喝道：“好小子！跟爷爷说话，怎敢掉头便走？”伸掌出来，便往卢云背上搭去。卢云伸手格挡，道：“阁下有话好说，何必这般动手动脚？”那人见他还手，登时大怒。他使了个眼色，另两人登时呼朋引伴，大声叫嚣，过不多时，四周人群喧哗，已然围上数十名卫士。


  
卢云见情势急转直下，心下大惊，忙道：“你们要做什么？”那人冷笑道：“这几日江大人下令，只要遇到可疑情状，七品官以下先斩后奏，七品官以上当场纠捕查办，不须公文调令。看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又是几品宫了？”卢云沉声道：“在下官居七品知州。”


  
那人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个七品小官。大家上，把这狗官宰了！”众人发一声喊，纷纷街上前来。


  
卢云心道：“这群人疯了，不必与他们多费口舌。”此时局面紧张异常，官大官小，不如拳头有用，当下举脚一踢，把那人踹了开来，跟着着地翻滚，从人群里逃了出来。


  
那人给卢云一脚踢上胸口，疼痛异常，登时高声怒喝：“大胆小贼！你胆敢殴打锦衣卫中人，定是刘敬一伙乱党，还想生离此处么？”百名锦衣卫士拔刀出鞘，纷从四面八方追来。卢云几个纵跃，已到柳昂天宅邸附近，凝目望去，柳府却是大门深锁。卢云心下暗暗叫苦，后头追兵已到，柳门又无人出来接应，情况定是要槽。卢云心道：“这下糟了，这些人都是朝廷命官，不能随手乱杀，我可要如何脱身？”


  
正旁徨间，柳府大门打开，里头冲出无数军健，众人弯弓搭箭，指住了一众锦衣卫士。众卫士见了这等阵式，纷纷怒喝：“这是干什么？想造反了吗？”


  
柳府大门走出一条胖大汉子，喝道：“滚！这里是征北大都督的官邸，岂是你们这群狗子来的地方？”此人声若洪钟，正是韦子壮。卢云陡见故人，登时舒出一口长气。


  
锦衣卫众人不愿就此示弱，当下自行商议：“传讯给安统领，就说征北都督柳昂天有意造反，马上调人来抓。”韦子壮却也不来怕，只冷笑道：“你快传讯给安道京，看他有无本领进来拿人？”


  
两人正自僵持，陡听一声牛吼，远远传来。这声音低沉，宛如妖魔现身。一众锦衣卫听了这声音，无不飕飕发抖，喃喃道：“萨魔……萨魔来了……”


  
卢云也曾听过这个名字，不知是何许人。正起疑间，一声惨叫传来，卢云急急看去，只见一名锦衣卫士被人捏住头颅，拖在地下行走。伸手抓人的却是一名怪汉，背后还跟着百来人，个个满身血迹，神情狰狞，都做囚犯服色。


  
锦衣卫士见了这帮人，模样竟是十分害怕。锦衣卫带头军官喊道：“你们快别闹了！都是自己人！江大人放你们出来，是要你们对付柳昂天啊！”话声未毕，萨魔举脚重踏，已将拖行的那名卫士一脚踩死。余下锦衣卫众不敢多发一言，急忙缩到街边去了。


  
卢云暗暗诧异，眼见这条大汉貌如蛮牛，身形长大，举止更是残忍凶暴，不分青红皂白，直是见人就杀，连自己人也不放过，心惊之下，不由得往后退开了一步。


  
猛听萨魔狂吼一声，率着贼匪，径往柳昂天府上杀来。韦子壮见状不好，忙叫道：“卢知州，你快些进来，我要关门了！”卢云大声道：“你只管关门，不必管我，我一会儿自能翻墙进去！”慌乱间，萨魔已然奔到门口，一掌便对韦子壮击打过去，掌风刚猛，力道雄浑，来势又是奇快，恐怕几掌之间，胜负便分。


  
韦子壮自知掌力不如此人，忙运起“八卦游身掌”的柔劲，想要消解掉对手的内力，所谓至柔克至刚，或能稍阻对方攻势。掌力对撞，萨魔根本无意掌伤敌人，只见他手掌挥出，引开韦子壮的注意，巨大的身子却趁势抢上，已然贴身靠近。韦子壮没料到他身材高大，居然会来近身短打，想要退后，却迟了一步，霎时腰眼竟被对方拿住。猛听萨魔一声大吼，竟将韦子壮胖大的身子拦腰举起。


  
卢云一旁看着，直是震惊难言，韦子壮的功夫他是见识过的，哪料到世间竟有人能在一招间将他拿下。卢云不待细想，呼啸一声，运起“无双连拳”，使出拳腿双绝的功夫，便往萨魔背后打落。


  
砰啪数声连响，卢云接连施展重手，萨魔后背连连受击，手一松，韦子壮便落了下来。几名暴民见状，急忙赶来助拳，都给柳府兵士拦住，双方杀红了眼，只在混战不休。卢云急叫道：“秦将军与杨郎中他们人呢？怎么不见人影？”韦子壮喘息道：“杨郎中拿着柳侯爷的令符，说要去找援兵过来，咱们先撑住！”


  
说话间，三人又过十来招。萨魔武功太高，拳脚路数又怪，韦子壮正面抵挡，卢云一旁掠阵，两人虽然联手，兀自遮拦多，进攻少。每回萨魔使出怪招，韦子壮难以防御，都靠卢云施展重手偷袭，方才救了性命。另一厢暴民人多势众，下手又狠，众兵卒血战不敌，渐渐退后，看来大门是守不住了。


  
情况危急，急听巷外传来阵阵马蹄声响，竟有千余人行向柳府。卢云心下一惊：“好一个江充，援军居然来得这么快？”韦子壮见了大军行来，也是微微一惊，柳府若给萨魔强攻而入，后果实在不堪设想。韦卢二人心中惶急，却也无计可施。


  
马蹄声响中，千余骑傲然行来，众军盔甲晶亮，腰挂钢刀，当先两人领军，一人身形高壮，手上带着铁手套，却是伍定远。另一名男子身穿朝服，面如冠玉，正是杨肃观。卢云大喜：心道：“原来是自己人，真是吓死人了。”


  
锦衣卫众人见了这等阵仗，只吓得魂飞魄散。杨肃观提声喝道：“我等奉太后之命，提兵进京，保卫王府胡同安宁！你们快快离去！”他手举一面黄诏，正是景福宫下来的太后谕旨。卢云松了口气，心道：“刘总管造反，皇上在气头上，什么都不顾了，天幸还有太后在，总算有人主持公道。”


  
锦衣卫人众见了太后的手谕，自知难以抗拒，只得悻悻离去。萨魔这厢却不受朝廷制约，仍在率人猛攻。杨肃观摆下阵式，命人放箭抢攻，立时射死十来名暴徒。萨魔大怒之下，仰天一声狂吼，便要往守军杀来。便在此时，一道紫光后发先至，挡在萨魔面前，正是伍定远来了。


  
伍定远冷冷望着萨魔，道：“你如果想打，伍某奉陪到底。”萨魔吃过伍定远的亏，见他忽尔到来，只得往后退开一步，看萨魔眼中惊怒不定，对伍定远真是又怕又恨。


  
大援已到，形势逆转，锦衣卫与暴民凶徒先后离去，杨肃观便命守军围住王府胡同，保护一众王公大臣。情势安定，众人各自过来见面，杨肃观、伍定远二人面容困顿，看来这几日京城形势险恶，他们定是劳碌异常。


  
局面混乱，众人无心寒喧，各自进府。韦子壮边走边问，向卢云道：“这几日宫中乱成一片，大家都赶着离京避祸，你怎么反而回来了？”卢云摇头道：“我人在外地，没人给我报讯，哪晓得生出这许多事来。”


  
杨肃观一旁听着，便问道：“顾伯伯府上情况如何？”卢云道：“我刚从顾府过来，天幸没给暴民滋扰。”杨肃观沉吟道：“这会儿没事，你还是先回去。顾家侍卫虽多，却无高手，不能没人照应。”


  
说话间，众人先后进厅，柳昂天已在厅心相候，一旁还坐着十来名家眷，人人面色凝重。一名男子迎了上来，卢云见他白白胖胖，模样颇似柳昂天，却不知是谁。韦子壮带着卢云拜见了，原来那人便是柳昂天的公子，名唤云风。柳昂天官高爵重，泽荫诸子，柳家受封山西，诸子世居封地，甚少返京，只因年关将届，这才回来团聚。卢云这是第一回见到他。


  
众人坐了下来，杨肃观禀道：“侯爷，咱们已将威武兵营的军马带来，这几日不论锦衣卫过来骚扰，还是暴民前来生事，都有应对之道。”柳昂天微微颔首，道：“辛苦你们了。”


  
卢云站起身来，拱手道：“卑职匆匆回京，未及禀明侯爷，还请见谅。”柳昂天叹道：“卢贤侄来得不巧了，京城兵荒马乱，皇上无心早朝，你这番返京述职，恐怕要无所事事好一阵了。”


  
卢云想起腊月二十的审案，当即问道：“现下刘敬已倒，那大理寺会审江充一案，是否还如期审讯？”柳昂天颔首道：“目下京城虽是戒严，但照徐忠进徐大人的意思，他依旧要如期审案。”卢云赞叹道：“真不愧是徐铁头！现今江充势大，他居然挑这时候办案？”


  
柳昂天仰天大笑，意兴甚豪，大声道：“这个自然，否则他怎称得上铁头二字？”


  
卢云松了口气，刘敬虽然倒台，但朝廷还是有反制江充的正气，想来众大臣尚有退路，倒不至祸亡无日。


  
卢云转头望向四周，问道：“秦将军呢？怎没见到他人？”众人听得此言，面色都是一变，各自低下头去。卢云心下奇怪，面向伍定远，道：“伍兄回来得早，可曾见到秦将军？”


  
伍定远听了问话，却是轻咳一声，转头看向杨肃观，并不言语。


  
伍定远比他早一月离开长洲，自当与秦仲海照面，卢云心下起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问道：“仲海人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快说啊？”杨肃观叹息一声，道：“你刚返京不久，需先歇息一阵，咱们慢慢再说不迟。”


  
杨肃观话声未毕，忽听一声哽咽，似有人在哭泣。卢云转头急看，却见柳门一名女眷泪洒当场，哭泣甚哀。卢云吃了一惊，待要相询，柳昂天却是重重叹了一声，挥手道：“卢贤侄这几日好生歇息，过两日得了空闲，老夫再与你说吧！”


  
卢云见众人神情凝重，各自沉默不语，料知必有大事生出，他们既然不愿多说，卢云便起意自行查访，便道：“既然侯爷吩咐了，下官便先走一步，明日再来商量事情。”说着朝厅上诸人一一拱手，便自出厅。


  
伍定远抢了过来，道：“京城大乱，路上歹徒极多，让我送你回去吧。”卢云心下大喜，知道伍定远私下有话要说，点头便道：“如此多谢了。”


  
两人行出府去，伍定远见后头无人跟来，急急把卢云拉到一旁，低声道：“秦将军被捕了！”卢云面色大变，惊道：“被捕了？”


  
伍定远点头道：“我方回京城，便见到朝廷贴出布告，说秦将军参与政变，有意谋反，已被押入天牢问斩。”卢云听了这话，脑中嗡地一声，几欲软倒，伍定远急忙扶住，道：“你别慌，镇静点。”


  
卢云心中难受至极，喃喃道：“怎……怎会这样？”


  
伍定远道：“这事好生奇怪，我回京之时，秦将军已给抓了起来。侯爷带着我和杨郎中，过去找江充质问，结果……结果……”


  
卢云急问道：“结果如何？见到仲海了？”伍定远叹道：“那倒没有，咱们只看到了一张人皮，说是从反贼身上剥下的……侯爷听说秦将军背后也有一幅同样的剌花，当场就软倒在地。江充说秦将军非但参与政变，还与朝廷反逆渊源极深，这几日严刑拷打，硬要逼他招出同谋……”卢云又惊又急，颤声道：“现下案情发展得如何？仲海挺得过么？”


  
伍定远摇头道：“这我也不知情，只知秦将军他……他明日便要问斩。”


  
卢云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他连连搓手，急道：“你们可曾探过监？”


  
伍定远道：“皇上知道秦将军出身柳门，早在怀疑侯爷也是同谋，杨郎中怕大家给牵累入罪，要咱们别去探监。”此时京城株连祸结，人人自危，明哲保身尚嫌不及，如何还有余力去照看乱党？想来情势如此严峻，杨肃观情不得已，才有这个吩咐下来。


  
卢云想起秦仲海与自己的交情，心中悲痛，颤声道：“定远，我与仲海相交以义，眼下他便要死了，咱们便这样放手不管么？”伍定远叹了口气，他压低嗓子，小声道：“其实我前晚夜探大牢，察过了地形。可一来看守得严，二来皇上又下了一道圣旨，只要秦将军给人劫狱，他便会找侯爷算帐，唉……若非如此，我已经……”


  
卢云怔怔听着，知道朝廷防备森严，已有株连之势，想起秦仲海对自己的恩义，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伍定远叹道：“情势如此，你便算过去看他，除了徒增伤心，怕也无济于事。为了顾小姐，为了你自己，还是甭去了。”


  
卢云悲声道：“不成！仲海明日便要问斩了，便算摘掉我的官帽，打断我的腿，我还是要见他一面。”说着双手紧紧握拳，全身颤抖不止。


  
伍定远当年与卢云一同浪迹江湖，几番受他相救恩情，知道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如今秦仲海身陷牢笼，怎可能要卢云撒手不管？伍定远沉吟半晌，道：“既然如此，我便与你同行。”卢云拉住他的衣袖，急道：“事不宜迟，咱们快些走吧！”两人正要离去，匆见巷口斜倚着一人，道：“你们要去哪儿？”卢云抬头一看，见是杨肃观。卢云知道杨肃观生性沉稳，遇上这等事，定会加以拦阻，当即绕道避开，不予理会。


  
杨肃观抢了上来，伸手拦住，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们执意去探监，可曾想过侯爷的处境？”卢云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你们若要怕事，那我一个人去好了。我与柳门渊源不深，朝廷要怀疑我是同党，我自己出面担待便了。”


  
杨肃观听他说得轻蔑，登时怒道：“你这是什么话？大家患难相持，本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若生出事来，我们怎好袖手旁观？”


  
卢云不去理他，径自跨步前行。杨肃观伸手拉住，大声道：“局面紧张啊！你万莫莽撞！”卢云嘿地一声，手上劲力发出，便要将杨肃观震开，但杨肃观功力深厚，“无绝心法”发出，居然震之不脱。


  
卢云沉声道：“杨郎中，你再不松手，我可要动武了。”杨肃观冷冷地道：“你现下如此冲动，定会害人害己。我不能放你过去。”卢云更不打话，举脚便往杨肃观膝间扫去，要逼他退开。杨肃观右足轻抬，微微闪过，跟着使出“沾衣十八跌”的擒拿功夫，便往卢云手臂抓来，要将他牢牢制住。


  
卢云大喝一声，下手也不再容情，“无双连拳”使出，力随意转，便往杨肃观手上挡去。


  
伍定远见两人打了起来，连忙拦在中间，将他们隔了开来，劝道：“大家有话好说，干什么动手动脚的？”卢云大声道：“谁叫他拦我去处？”说着一举便往杨肃观击去。这拳真力非小，风声嗤嗤，竟是用上了全力。杨肃观嘿地一声，道：“我是好心拦阻，你别不识好歹。”双掌一推，掌风便向卢云扑去，硬要挡下他这一拳。


  
伍定远忙道：“都是自己人，怎好下这重手？”他快若闪电地伸出左腕，登时抓住卢云的肩头，“披罗紫气”使出，竟逼得卢云不能动弹。伍定远身为天山传人，此刻小试身手，果然一举压过卢云。


  
伍定远制住卢云，右手探出，也朝杨肃观抓去，这爪快如闪电，便算萨魔也难挡一击，哪知一抓之下，居然拿了个空！


  
伍定远心下大奇，他自己武功来历甚奇，趋退如神，当日与卓凌昭的无形剑芒激战，一样从容进退，岂知杨肃观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居然抓之不着？


  
伍定远满心纳闷，凝目往杨肃观看去，只见他足不沾地，退后之时，烟尘不起，竟有奇门玄功护身。伍定远吃了一惊，一年不见杨肃观动手，倒不知他武功进境如此神速。


  
伍定远一面暗赞少林手段了得，一面道：“杨郎中看我面上，不必动怒，大家这就罢斗吧！”杨肃观立足凝身，道：“我本就无意伤人，只是怕卢知州莽撞冲动，身陷案情不能自拔，这才出手阻拦。”


  
卢云哼了一声，凛然道：“我身受仲海无数恩情，岂能不见他最后一面？杨郎中向知人情世故，切莫再阻拦了。”杨肃观叹道：“你不知京城乱成什么样子。你贸然过去探监，倘给江充抓到把柄，日后给罗织罪名，这又何苦来哉？”


  
卢云摇头道：“事情惹来，我也不怕事。仲海明日便要给处斩了，我若不能见他最后一面，听他把遗言交代清楚，这辈子都不能心安。”杨肃观大声道：“你当仲海是你一人的朋友吗？我识得他七年，时日可比你久多了！”


  
卢云叹了口气，道：“杨郎中，我不想再听这些，我要见仲海，不是你能拦住的。”


  
此时天色将晚，冬日晚霞映来，将三人的影子拉成长长几条。杨肃观低头望着地下，霎时咬牙道：“成！既然你执意去看，我便陪着你去，免得你遭人诬陷，留下话柄。”


  
伍定远大喜过望，忙道：“这可太好了，咱们快些走吧，别再延误时机。”


  
时近黄昏，等天色全黑，怕连牢房也进下去了。三人便急急往刑部而去，路上不少暴民过来罗嗦，三人使出轻功闪躲，一众乱民见他们身法快极，以为遇到什么冤死鬼魂，都是骇然吃惊。


  
行到刑部天牢，卢云想起秦仲海命运未卜，心中直是忐忑不定。三人朝大门走去，远远门口守卫见他们过来，立时提声喝道：“你们这几只小的，想来干什么？”


  
三人此行过来，都是身穿朝服，但此刻京师大乱，往往一个小卒便能扳倒一名王公大臣，那是谁也不怕谁的局面，是以这名守卫见了他们几人，仍是一幅傲慢神色。


  
杨肃观向前一步，拱手道：“老兄行个方便，我们要进去探监。”那守卫冷笑道：“这当口乱成一片，满城都是死人，你们还探什么监？过几日再来收尸吧！”


  
卢云听他口气太坏，忍不住气往上冲。杨肃观一把拦住，跟着取出一张百两银票，塞在那守卫手里。那守卫见有钱可拿，心下大喜，又看杨肃观连连哈腰，用心颇诚，立时改口道：“好吧，看你们三人心诚，我倒想帮忙了，让我替你们通报一声。”


  
过不多时，那守卫便已出来，跟着放众人入内，想来干穿万穿，金银不穿，可比马屁管用多了。刑部天牢阴气逼人，一路走去都是昏黑晦暗，恶臭难言，此际虽只黄昏，却已黑沉得十分怕人。行到地牢门口，一名狱卒拦了过来，喝道：“你们三个有何公干？”


  
杨肃观取出银票，塞在那人手中，低声道：“我们要见犯人，请大哥行个方便，在下重重酬谢。”那狱卒抢过银票，上下打量杨肃观几眼，道：“你们要找谁？”


  
卢云抢上前去，答道：“我们要见一位将军，他姓秦，官拜虎林军统领。”


  
那狱卒嗤之以鼻，冷冷地道：“这里没什么狗屁将军，只有贼子而已。”他见卢云满面不忿，登把话重说了一逼，大声叫道：“听不懂么？贼！只有贼！”


  
卢云大怒，双手紧握拳头，伍定远怕他打人，忙挡在卢云身前，深深一揖，缓颊道：“这位兄台，我们这位朋友姓秦，双名仲海。劳烦您了。”


  
那狱卒冶笑一声，道：“这小子的亲友不少，前些日子才来个女人，在那儿磨磨蹭蹭，挨了大半晚才走，怎么今天又来了三条大汉？他这条命还真值钱啊！”


  
众人听了这话，心下一凛，都没料到有人过来探监，杨肃观忙问道：“有人过来探监？她是谁？”那狱卒将手一伸，满脸狞笑，杨肃观会意，又取出一张百两银票，塞入那狱卒手里。


  
那狱卒见钱眼开，将银票往怀中一揣，笑道：“看你是个聪明人，这就告诉你吧。几天前来了个美女，二十七八岁年纪，长得挺标致，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妾。”


  
杨肃观面色铁青，望着伍卢二人，低声道：“是七夫人来了。”


  
卢云与伍定远不知内情，纳闷道：“七夫人？她来做什么？”杨肃观久在京城，自然无事不晓，他低声叹道：“七夫人嫁给侯爷之前，乃是京城第一名妓，也是这样，她便识得仲海。唉……这当口仲海性命垂危，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听过便忘，别再往外传了。”


  
三人说话间，只听那狱卒喝道：“老爷我赶着交班，你们想看人，那便快快过来，少在那儿罗嗦！”此刻京城情势不比平时，杨肃观家世再好，卢云文才再高，伍定远拳头再大，都少不了挨顿排头，众人听了怒喝，赶忙闭口，随那狱卒入内。


  
行到牢中，秽气冲鼻，满是粪便之味，四处栅栏丛立，铁门深锁，一众囚徒浑身污秽，俱都在里头等死。伍定远昔日是衙门捕头，牢房是来多了，闻了恶臭，自是不以为意，卢云也曾住在牢里月余，对之毫不陌生，杨肃观却是第一回入到牢狱，忍不住取帕捂鼻。


  
三人行到最后一间牢房，只见牢中有牢，门中有门，里里外外上了三道锁链，牢门外还坐着十来名公人，看守得极是严密。想来秦仲海便是关在里头了。


  
那狱卒道：“大伙儿让让，有人来探监了。”几名公人让了开来，让卢云等人行近。三人靠在铁栏旁，只见一名男子趴倒在地，面朝地下，身上盖着条毯子，上头沾满血迹。


  
卢云心中大恸，低声叫道：“秦将军！我们来看你了。”


  
秦仲海听了叫唤，却是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般。


  
杨肃观见那狱卒守在一旁，毫无开门之意，当即递过银票，低声道：“大哥行个好，让我们进去。”那狱卒冷然以对，道：“什么事情都好办，此事恕难从命。”口中这般说，却把银票一把抢过，放入怀里，全无归还之意。


  
卢云心悬好友生死，忙道：“这位大哥，里头那位与咱们交情匪浅，大哥好人做到底，便开个门吧！”那狱卒冷笑道：“里里外外三道锁，你瞧瞧，那锁上还有火漆，怎能随意开启？要是上头怪责下来，却要我如何担待啊？”


  
先前七夫人前来探监，尚能进入牢房，这人如此说话，不过是想多捞几两银子。卢云气往上冲，怒道：“你好大胆！到底要多少钱，开个价出来！”那狱卒咦地一声，道：“你凶什么凶啊？是你求我，还是我求你啊？”卢云见他死皮赖脸，当下沉下脸来，内劲发动，只想将他一拳打翻。伍定远知道卢云的脾气，见他面色不善，急忙拉住，低声劝道：“别气，让杨郎中排解。”


  
果然杨肃观是个懂事的，他从怀中取出剩余银票，全数塞在那人手里，陪话道：“这位大哥，在下是兵部职方司五品郎中，刑部也识得几个长宫，你现下把锁开了，日后京城安定了，杨某自会回报。”那人听了甜头，又数了手上银票，反而贪念陡生，摇头冷笑道：“说什么以后？咱们这些小人物只看今朝，不问明日。五百两银子，只能开两道锁。”


  
伍定远从身上掏出银票，沉声道：“我这里有三百两，劳烦大哥帮个忙。”


  
那狱卒嘿嘿一笑，转向卢云道：“你几位朋友都懂事，你呢？你这穷酸有多少两银子？”先前卢云说话冲撞他，他便有意出言羞辱，模样甚是冷傲。


  
卢云心中着急，忙伸手去掏，将身上银两都取了出来，交在那狱卒手上。那狱卒见是些碎银，随手掂了掂，冷笑道：“不到三十两，真是个穷鬼。”说着打开了锁，道：“你们进去吧！”卢云第一个冲进，那狱卒伸手拦住，喝道：“他们两人可以进去，就你不准！”卢云大吼一声，反手抓住那狱卒，便要将之痛殴。那狱卒吓了一跳，颤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伍定远急忙拉开卢云，劝道：“快别这样了。”跟着向那狱卒道：“这位大哥，我这兄弟性子刚硬，你别再激他了。否则真要生出什么事来，我也没法子了。”


  
那狱卒听了狠话，虽想反唇相讥，但看伍定远身材高壮，怕也不是好惹的，只吞了口唾沫，不敢多置一词。


  
此时卢云早巳奔进牢房，将秦仲海扶了起来，急急唤道：“秦将军！我是卢云啊！”


  
秦仲海给他摇了一阵，缓缓睁开了眼，他见到了卢云，却是一脸茫然，跟着又闭上了眼，好似认不出他一般。卢云心中难过，待见秦仲海满脸血污，身上全是秽物，忙取出手巾，便要为他擦拭。


  
手触肌肤，只觉秦仲海额上火烫，卢云惊道：“怎么烧成这样？莫非是病了？”


  
伍定远与杨肃观听了这话，也急急过来探望。伍定远伸手一拨，将秦仲海头发撩开，霎时见他额头上刺个血字。伍定远吃了一惊，把那字读了出来，却是个“罪”字。


  
卢云大惊道：“这……这是刺的？”


  
额上刺字，书写罪名，杨肃观自也骇然出声。自来纹面多是书写姓名与那发配之地，字迹最多小小一行，却从未见过这般醒目的刺字。


  
那狱卒守在外头，冷言冷语地道：“前些日子江大人过来审问，咱们把这小贼的衣衫剥了，江大人一见这贼背后的刺花，只惊得他跳了起来，说这家伙是贼逆之子，罪不容诛，当场便差人刺了这个字。”


  
卢云闻言泪下，颤声道：“仲海，仲海，你到底犯了什么天条？”说着便要将他抱起，他伸手到毯下，霎时只觉手上一空，忍不住惊道：“腿！仲海！你的腿呢？”


  
伍定远急急上来，将毛毯掀开，一见之下，众人忍不住掩面，卢云更是放声大哭。


  
秦仲海左腿齐膝而断，已遭江充刖足。


  

  
那狱卒笑道：“你们哭什么？不过断了条左腿而已，该看看他的琵琶骨哪！”


  
伍定远急忙扶住秦仲海，赫见他双肩各被打了个洞，中间穿了血淋淋的铁链，霎时全身颤抖，已然说不出话来。


  
那狱卒笑道：“穿了是么？懂得意思吧？”眼见卢云与杨肃观茫然不解，伍定远久任捕头，自是深知厉害。他叹息一声，低声道：“琵琶骨被穿，秦将军一身武功全废了，只怕以后连饭碗也端不起……”杨卢二人闻言，都是大吃一惊。


  
外头那狱卒笑道：“老兄果然明白道理，以前也是吃公门饭的吧！”


  
卢云见好友给折磨得不成人形，霎时紧紧抱住秦仲海，哭道：“断腿残废、纹面刺罪……这要他以后如何过活？”秦仲海闭紧双眼，毫无知觉，早已不醒人事，自也不知卢云抱着他。


  
众人想起秦仲海过去豪放不羁的大笑，现下却残废断肢，成了这等模样，心下都是叹息不已。


  
那狱卒听卢云说得悲伤，便自笑道：“哎呀！什么以后怎么活？他明日午时便要给处斩了，你们何必发什么愁？快些为他挑副好棺材，那才是真正的大事哪！”


  
说着朝秦仲海右脚一指，笑道：“江大人说过了，原本要将这小贼的四肢斩断，千刀万剐，好来凌迟处死。要不是赶在腊月二十前处决这人，哪有这么容易放他死啊！”


  
卢云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回过头去，厉声道：“你再说一句试试！”那狱卒吓了一跳，颤声道：“你想干什么？”卢云二话不说，猛地站起身来。他心中哀戚，又给连番冷言冷语，早巳气愤至极，只想出手殴打这名狱卒。先前与顾倩兮约定的三件事，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了。伍杨二人挡住了他，低声劝道：“你别这样，咱们便算打死这人，也是无济于事。”


  
卢云给劝了一阵，只得黯然罢手。杨肃观想问秦仲海遗言，但他只是昏迷不醒，非但认不出人，连话也说不来。伍定远与杨肃观商议几句，都是无计可施。


  
那狱卒在一旁唠唠叨叨，道：“你们要看到什么时候，难不成也要睡在这儿么？快快走吧！”


  
他急着交班走人，便不住催促众人离去。


  
杨肃观见天色已晚，摇头叹道：“仲海成了这个样子，咱们也没法子，先回去再说吧！”卢云听了这话，更是紧握秦仲海的手掌，良久良久，一言不发，只在凝视他的脸庞。


  
伍定远蹲在卢云身旁，劝道：“杨郎中说的不错，大家呆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先回去商量吧。”他劝了几句，卢云既不答话，也不移动脚步。杨肃观摇了摇头，向伍定远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快走吧，再拖下去，可别把锦衣卫的人引来了。”


  
伍定远情知如此，伸手便朝卢云拉去。卢云伸手一挥，示意他们不要过来，当下霍地站起，自行走了出去。


  
出得大牢，杨伍二人见卢云无言无语，默默前行，不知在想些什么。杨伍二人对望一眼，心下反增惊惧，深怕卢云做出傻事。


  
杨肃观走到卢云身边，劝道：“卢兄，秦将军涉及叛乱，犯下天条，皇帝又定下连坐罪刑，那是谁也没法子救的。你看开些吧！”伍定远也是低声劝慰，道：“卢兄弟，咱们现下唯一能做的事，便是问出秦将军家里还有哪些人，日后也好代他奉养。你说是么？”


  
卢云低头前行，竟连应也不应上一句。


  
伍定远摇了摇头，问向杨肃观，道：“杨郎中可认得秦将军的家人？”杨肃观摇头道：“听说他老家在淮南，父母也都亡故，不知还有什么人剩下。秦仲海尚未婚姻，孓然一身，怕除了他们这几位京中朋友以外，连收尸的人也找不到半个。


  
二人说话之间，卢云已然离去，伍定远心下担忧，急忙追了上去，叫唤道：“卢兄弟，你要去哪儿？”


  
卢云停下脚来，回头问道：“定远，这几日城里大乱，死了好些百姓，你可知他们葬在什么地方？”伍定远见他神色变得极是奇异，更是暗暗惊惧，忙劝道：“朝廷大乱，你千万别做傻事。”卢云淡淡地道：“别说这些了。你只管告诉我，那些尸首葬在何处？”


  
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道：“无辜枉死的尸首，全都埋在兔儿山附近。”卢云不置可否，点了点头，便要离开。杨肃观向来精明，一看卢云的神色，哪会不知他有意劫狱，他拦了上来，厉声道：“卢云！你不为自己想，不为侯爷想，也该为顾家小姐想想！你一意孤行，若要弄到丢官亡命的下场，你要倩兮日后怎么办？”杨肃观一向举止温文，但此时担忧卢云的前程，说起话来竟是一反常态，教训之意甚为明显。


  
卢云听得此言，却是坦然一笑，他看了杨肃观一眼，道：“反正还有你杨郎中在，便要有什么大祸，你也能护持她平安周全。是不是？”


  
杨肃观面色一变，往后退开两步，惊道：“你……你说什么？”


  
卢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先走一步了。”说着转身离开。


  
雪花纷飞，卢云已然远去。只见地下留着他的两行足迹，寒风冷雪中，看来倍感孤寂。


  
杨伍二人对望一眼，都是叹了口气。

第十卷 忠义孤臣 第七章 兄弟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腊月寒风中，顾倩兮见时候已晚，已在房内歇息，这日她被娘亲姨娘重重数落一阵，小红也被罚了不能吃饭，算是对她主仆两人的小小惩戒。家里的事情有个了结，顾倩兮却还放心不下，只因她心中挂念卢云，眼见他下午匆匆奔出，至今踪影不见，心下不免惴惴。


  
她孤身坐在窗沿，正自守候卢云，忽听窗台传来一声轻响，顾倩兮心下大喜，料知是卢云回来了。她急急推窗探头，果见卢云站在院中，正自痴痴地看着自己。


  
寒风拂面，雪花飞入房中，顾倩兮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娇声道：“外头好冷，你快些进来吧！”


  
卢云微微一笑，道：“我是翻墙进来的，没会惊动顾伯伯，不方便进去。”


  
顾倩兮嫣然一笑，道：“你不进来，那我出去好了。”当下取了件毛裘，披在肩上，跟着爬窗而出。


  
卢云站在下头，张开双臂，示意她跳下来，顾倩兮双眼紧闭，纵身一跃，正落在卢云怀里。卢云笑道：“看你离家出走以后，越学越坏了。”顾倩兮躺在他的臂弯里，浅浅一笑，道：“跟着你这无赖，想不坏也难。”


  
卢云哈哈一笑，抱着她的腿弯，轻轻往树上一跳，几个纵跃，已然坐在树梢。


  
寒风袭人，彤云密布，遮往满天星月，四下一片昏暗。顾倩兮靠在情郎的怀里，朝廷局势虽然紧张，她心中却觉一片平安喜乐。


  
卢云微笑道：“倩兮，朝廷大祸，你怕不怕？”顾倩兮摇头道：“只要和你在一块儿，什么都不打紧。”卢云在她粉脸上亲了亲，道：“如果我忽然死了，你会如何？”


  
顾倩兮大吃一惊，颤声道：“你……你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


  
卢云眼望远方，面露苦涩，却不答话。


  
顾倩兮生性聪颖，听他如此一说，已然猜中几分内情，颤声道：“你……你的朋友出事了，对不对？”卢云看了她一眼，只是默默点头。


  
顾倩兮心中害怕，紧紧抓住他的手掌，颤声道：“卢郎……你……你是不是要做什么傻事？”


  
卢云低声道：“不瞒你吧。秦将军被押入天牢，明日午时问斩，我要救他出来。”


  
顾倩兮全身震动，道：“你要救人？你……你这是去送死啊！”


  
卢云双目远眺天边，淡淡地道：“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舍生而取义，可以近仁乎。”他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我都要赌这把。”


  
顾倩兮垂下泪来，啜泣道：“舍生取义？那我呢？”卢云轻抚她的发梢，黯然道：“你生性聪颖，姿容貌美，倘若我失风被捕，你便少了我，也能独活。”


  
顾倩兮大哭道：“我不准你去做傻事！现下朝廷风声鹤唳，你若要冒险救人，那是必死无疑的！”说着抓住卢云的臂膀，大声尖叫道：“你不许去！不许去！”


  
顾倩兮大声喊叫，房内诸人听闻声响，纷纷走到院中察看。卢云知道顾嗣源便要出来，忙道，“咱们在院中相会，别给人家撞见了，我送你回房吧！”顾倩兮知道他此番离去，便要去做赌命傻事，当下死抓着臂膀不放，哭道：“卢云！我不许你走！你乖乖留在我家，哪里也不许去！”


  
卢云摇了摇头，伸手抱住顾倩兮，翻身下树，跟着双手低垂，便将她放落在地。众家丁听了小姐的喊声，本以为有歹徒，待见是卢云，都知他是未来的姑爷，一时纷纷退开，不愿打扰他二人说话。


  
两人默默相望，此时顾倩兮已恢复镇静，她抹去泪水，不再哭叫，只俏生生地站在院中，凝视着卢云。卢云不愿与她目光相对，只侧过头去，看着地下。


  
便在此时，二姨娘也已出来，一见卢云的面，登时怒道：“又是你这小子！三更半夜的，躲在我家院子干什么？”


  
卢云看了她一眼，回思往事，忽地有种亲切之感。在这乱世之中，也许只有二姨娘这般泼悍性儿，才能维护顾府上下周全。他眼中露出温情，柔声道：“姨娘，小姐以后便拜托你了。”


  
二姨娘听了这番怪话，先是一愣，跟着呸了一声，骂道：“你说这什么鬼话？小姐不拜托我，还能拜托谁？难不成托给你这无赖么？”说着唧唧聒聒，开始咒念卢云如何不守教养礼法，如何拐带顾倩兮南下云云，直是喋喋不休。


  
卢云向与二姨娘不睦，过去一听她数落讥讽，便要发怒，此时听了许久，心里没有丝毫愤怒，却只感到淡淡的离别哀愁。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倩兮，我这就去了。”


  
顾倩兮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颤，她走了过去，替卢云拢了拢衣领，轻声说道：“你若念着这份情，明日午时，到城南凉亭见我。”说着转身进屋，不再出言劝说。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明日秦仲海午时处斩，他若要赶赴顾倩兮的约会，定然无法救人。他抬头望着二楼，只见顾倩兮的闺房已然点上了灯火，雪夜中望来，让人倍觉温暖。


  
卢云轻叹一声，心道：“情兮，义理之前，我别无选择，求你原谅我。”霎时双足一点，飞身出墙。


  
深夜时分，卢云拉着一辆推车，从街边一路拉过，几名公人过来查问，他都乖乖送上银两打发。行到刑部左近，他将推车停放街边，跟着从车上提下一只大包袱。这包袱沉重异常，饶他内功有成，也须双手使力，方能搬运，却没人知道里头摆的是什么。


  
卢云带着大包袱，行入街边客栈，向掌柜道：“给间房，靠街边的，还有床越大越好。”


  
这些时日京城大乱，哪有客人上门。那掌柜听了吩咐，登时大喜：“客倌来得正是时候，这个把月没半桩生意上门，空房多的是哪！您要大床，咱便给你个大通铺，便十个女人也能应付。”


  
说着满面堆奢淫笑，自管打躬作揖，依着卢云意思，给了间上房。


  
卢云见这房间紧临街道，床板也甚宽阔，心下甚喜，给过赏银，便自关上房门。当下将包袱解开，取出一应物事，见是柄大铲子，一份京城地图，还有数十根木桩。只是那包袱里头似乎还隐得有物，却不知是什么东西。


  
卢书推开窗子，往外望去，只见刑部大牢只在对街不远，卢云低声祝祷，心道：“成与不成，全看上天的造化了。”


  
正要阖上窗扉，忽听窗下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卢兄弟，算我一份吧。”


  
卢云吃了一惊，忙探头出去，只见一条大汉坐在窗下，正自回首望着自己。


  
这人肩宽膀阔，一张凛然国字脸，不是伍定远是谁？


  
时近正午，刑部天牢开启，一众官差只等着押出人犯，便要送往午门斩首。


  
皇帝下了连坐圣旨，言明秦仲海若给劫狱，便要柳昂天承担罪责，以防柳门趁势作弊。只是江充心机狠辣，虽有圣旨防备，但他万般小心，仍邀柳昂天一同监斩，还指明伍定远、杨肃观同来观看。杨肃观来是不来，江充并不在意，他放心不下的，便只伍定远一人。此人身为天山传人，武功高绝，倘若蒙起脸面劫狱，怕没人阻拦的住，也是为此，这才要伍定远留在刑场，也好来个紧迫盯人。


  
江充守在刑场，眼看柳昂天坐在上旁，伍定远、杨肃观、韦子壮分在身后，便取笑道：“都说你们柳门人口过多，这下少了个碍眼的，果然清静不少。侯爷您觉得呢？”


  
众人闻言，心下无不狂怒。柳昂天面色铁青，冷冷地道：“江太师，您要说嘴，腊月二十那日，不妨上大理寺说去。徐铁头定想同你聊上几句。”


  
双方唇枪舌剑，谁也不让谁，只是今日处斩的不是别人，而是柳昂天重用十年的手下爱将秦仲海，柳昂天便算天生铁石心肠，也不能无感，何况他与秦仲海推心置腹，情同父子？江充见他面色沉重，说话时双手更微微颤抖，得意之余，自是没口子的取笑。


  
众人等了半晌，人犯仍迟迟未来。杨肃观咳了一声，道：“怎地来得这么迟？定远，劳烦你过去街口瞧瞧。”伍定远正要答应，忽听江充冷笑道：“杨肃观啊杨肃观，江某人面前，你黄口竖子甭想搞鬼。安统领，你陪伍制使过去。”


  
此时江系大将也已云集，安道京身为锦衣卫统领，自然也在现场。他答应一声，便与伍定远一同行出。两人来到街口，并肩等候刑部官差。


  
守候一阵，安道京有些无聊了，他打了个哈欠，道：“伍制使，恭喜你了。”


  
同侪将死，伍定远心下正感难受，听了这没来由的一句怪话，忍不住皱起眉头，道：“恭喜什么？”


  
安道京哈哈一笑，道：“你真是死脑筋。秦仲海死了以后，你马上便要升官啦！柳门就那么几个人，什么‘文扬武秦’，没两日便要成了‘文扬武伍’，你说我不该恭喜你么？”


  
伍定远气愤至极，喝道：“无耻之徒！休来幸灾乐祸！”抡起拳头，作势欲挥。安道京知道伍定远武功高绝，这拳挥下，连卓凌昭也未必受得起，何况自己这个小丑？当场吓得魂飞天外，急忙掩住脸面，惊道：“妈呀！别打我啊！”


  
叫了两声，伍定远生性稳重，毕竟不会真的来打，安道京松开双手，讪讪笑道：“好啦，样子做过了，大家都知道你是好人啦。我跟你说，没事别假惺惺地，镇日装成正人君子，那多累人啊……”他正待唠唠叨叨地述说，忽地心下一惊，只见身边空无一人，伍定远竟然不翼而飞了！


  
嘎地一声，刑部大门开启，十来名公人鱼贯走出，腰上带刀，分列两旁，跟着大批官差跨门出来。众人半拉半址，带出了一名重囚，只见他面色迷茫，虽给人拖了出来，仍是昏迷不醒。看这囚犯毫无知觉，左腿齐膝而断，不是秦仲海是谁？


  
秦仲海给扔在天牢门口，人才一放落，便生一股可怖恶臭。众官差闻了味道，忍不住都掩上了口鼻。只见他腿上伤处已然生蛆化脓，腐烂见骨，阵阵恶臭便是从伤口飘出来的。


  
领头官差拉过囚车，喝道：“你们手脚利落点！把这小子抬进来！”众官差抓住他的四肢，便要将之抬起。一名官差惨然道：“嘿！为什么是我抓他的断腿？味道真得受不了哪！”几名官差笑了起来，道：“你若不抬，总不能叫他自个儿爬进去吧！”


  
那抱怨官差骂道：“为什么不行？”他暴喝一声，伸脚便往秦仲海身上踹落，喝道：“爬！自个儿爬进去！”


  
秦仲海哪有半点知觉？只趴在地下，挨了几脚，身子却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般。


  
领头官差骂道：“别再瞎搅和了，江大人在等候监斩哪！误了时辰，谁吃罪得起？快把人抬起来了！”一名官差笑道：“真是的，老要把人送到午门，真个麻烦。怎不在刑部大门问斩，岂不方便许多？”带头官差喝道：“混帐东西！你们到底抬不抬？”众人不敢再说，当下伸出手去，抓起秦仲海的四肢，齐声发力，便要将他抬起。


  
猛听“轰”地一声大响，街边一辆推车忽地烧了起来，烈焰冲天，跟着四下延烧，大火直往刑部大门烧来。众官差见了情状，忍不住吃了一惊，叫道：“大家快去灭火！”领头官差却甚老练，一看情势不妙，立时生出警觉，沉声道：“大家小心点，可别是有人劫狱，快把人犯带回去了！”几人答应一声，便要将秦仲海拖回牢房。


  
便在此时，推车炸了开来，直直喷出一团火球，是只烧着的竹篮子。那竹篮飞上半空，忽然一股怪风吹来，把竹篮吹了过去，竟恰好落在秦仲海身旁，将他罩了起来。众官差怕火，急急往旁一跳，领头官差见那火头直往秦仲海身上烧去，大惊道：“快灭火！可别烧死囚犯了！”此时火势蔓延，连刑部房舍也给烧着了，四下火头窜出，到处乱糟糟一片。众官差手忙脚乱，急急找来水桶沙包，便往火堆上扔洒。


  
过不多时，火势渐息，火堆中竟尔露出一个断腿焦尸。


  
众官差大惊失色，叫道：“糟了，这人活生生地烧死了，这可怎么办？”领头官差自也惊骇莫名，急忙喝道，“来人啊！把四周街道全数堵死，快去通报江大人！”霎时之间，天牢所有官差一并奔出，众人取出绳索，将四周街道围起，就怕有人趁乱劫狱。


  
却说安道京不见了伍定远，先是大吃一惊，之后阴冷一笑，心道：“你奶奶的白痴，你们这群人尽管去劫狱啊，咱江大人早等着把你们一网打尽，要你柳门死无葬身之地。”


  
安道京跟随江充已久，如何不知顶头上司的心事？先前江充上奏皇帝，费尽气力弄来连坐圣旨，倒不是真怕柳门派人劫狱，反而盼望柳昂天沉不住气，真个遣人劫夺秦仲海。只等抓到把柄，江充便能一股做气，趁势将柳昂天斗垮，这才叫做釜底抽薪的毒计。


  
安道京等候半晌，料知伍定远已然走远，他嘻嘻一笑，直直冲向刑场，高呼道：“不得了啊！不得了啊！发生大事啦！”


  
此时诸大臣云集刑场，俱在等候监斩，刑部赵尚书职责所在，自也到来。众人听了安道京的叫喊，无不诧异，纷纷抬头来看。江充睁大了眼，问道：“怎么了？生出什么事了么？”安道京往地下一跪，哭道：“属下方才一个不留神，那伍定远不见踪影，不知跑去做什么了。”


  
江充惊道：“真有此事？”安道京大声道：“千真万确，决计错不了，属下方才一个不留神，他便……便……”


  
正想把“溜去劫狱”几字说出，却在此时，一人走到安道京背后，道：“便怎么啦？”


  
安道京回头一看，说话那人眉头紧皱，只在望着自己，不是伍定远是谁？安道京干笑两声，道：“便唱起歌来了。”


  
众大臣闻言，无不放声大笑。杨肃观讪讪地道：“安统领，伍制使刚才随你出去，没半晌便回刑场来了，比你还早那么会儿，哪有时光去唱歌呢？”江充见属下丢丑，实在气愤至极，喝道：“来人！安道京说话没上没下，给我掌嘴！”


  
劈啪声响中，安道京给人乱打耳光，脸颊登时高高肿起。锦衣卫下属恨他已久，难得有这良机出手，无不加力去打，一时打得满身是汗，心下大喊过瘾。


  
正打间，快马奔来，一名官差翻身下马，跪地道：“启禀大人，刑部大门突起大火，人犯己被活活烧死。”江充吃了一惊，这才知道有鬼，他立时起身，喝道：“来人！即刻往刑部进发！”说着狠狠望向柳昂天，森然道：“柳侯爷，可别给我查出蛛丝马迹，看你怎么向皇上交代。”


  
柳昂天脸色一如平常，只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却没回话。


  
铜锣声响起，太子太师江充已率大批人马到来，大批锦衣卫士云集刑部大门，登将街道挤得水泻不通。此时情况未曾明朗，安道京便传令一众卫士，吩咐他们牢牢把守邻近街道，只要遇上路人，不论身分高低，一率带回衙门审问。


  
江充怒道：“你们这是搞什么？那姓秦的囚犯呢？”领头官差抬来焦黑男尸，低声道：“人犯在此，只是给烧焦了。”


  
江充低头看向尸身，只见焦黑一片，面目早已全毁，实难辨认身分，便问道：“怎会搞成这个模样，到底怎么回事？”那官差道：“适才不知怎地，街边忽有一物炸开，跟着烧了起来。这才将人犯烧成黑炭。”他顿了一顿，陪笑道：“大人啊，反正这犯人处斩与烧死也没两样，何必这么紧张呢？”另一名官差道：“是啊，你看这尸体断了条腿，还会有别人么？”


  
江充知道他们一心只想脱罪，登时大怒，一耳刮子打去，喝道：“放屁！这人何等要紧，我不亲眼见他人头落地，那便食不落饭！”他唤来下属，大声道：“给我细细的查，只要有分毫劫狱嫌疑，咱们决计放他不过！”众人见江充脾气老大，不由得吓了一跳，急忙过去办事。


  
江充生了一阵闷气，自知安道京敷衍懒散，其他下属也是不长见识的，当即吩咐下去，传罗摩什过来验尸，料来以汗国前国师的聪明才智，定能查出这具尸首的真正身分。


  
众人将街道堵死，反复搜索，安道京命人搬来太师椅，升上炉火，让江充亲自坐镇调度。忙了一阵，罗摩什这才赶到，江充急道：“大师快过来，帮我验验这尸首的身分，看他是不是秦仲海本人。”


  
江充站在罗摩什身边，见他反复察看尸首，忙道：“怎么样，这人是秦仲海么？”罗摩什摇头道：“这人全身皮肤都给烧焦，很难看出身分。”秦仲海额上刺罪，背后刺虎，身上两处刺青，照理不难辨认，但此时全身烧焦，实难找到认记。


  
江充嘿了一声，一来他深恨怒苍匪酋，不能不认出真身；二来他有盖栽赃柳昂天，只想找出证据，趁机斗垮这名政敌，便吩咐道：“大师看仔细些，直到验出真身为止。”


  
罗摩什低头思量，已有辨认法子，便道：“大人不忙，这秦仲海给刺穿琵琶骨，肩胛骨定有破孔，咱们不妨以此辨认。”江充大喜过望，道：“没错，还是大师心思周密。”


  
罗摩川不再说话，当下察看那尸体的双肩，他细看良久，赫然见到肩背破孔，霎时站起身来，道：“启禀大人，这尸体肩胛骨已穿，定是秦仲海本人无疑。”江充哦了一声，亲自俯身察看，他见那尸体断了左腿，琵琶骨上破孔透肩，地下还散置着铁链杂物，无不给烧得漆黑损毁，料来此言无虚，这尸首定是秦仲海，看他死状如此之惨，死前必是饱受苦难。江充想起秦霸先与刘敬的凶狠，心下微感快意，冷笑道：“看来真是这小子了，嘿嘿，倒给柳昂天逃过一劫了。”


  
安道京守在一旁，一看罗摩什逞威，心头便感妒忌，当下冷言冷语，反驳道：“大师啊！你说这死尸是秦仲海，可那推车又为何无故烧起，这不太也奇怪了么？”说话间只瞧着江充，满脸谄媚，只盼这番责问能难倒罗摩什，也好大展威望一番。


  
罗摩什听了质问，便自察看推车。他四下探看，跟着从地下拣起一只物事，送到江充面前，问道：“大人见闻广博，可知这是什么东西？”江先把那东西拿在手上，低头细看，又听罗摩什问道：“恕老纳眼拙！不曾见过这等东西。大人可知这物事的来历？”


  
江充叹了一声，道：“这是节爆竹。大师久在外国，自然不曾见过了。”


  
那物事外头包着厚纸，里头藏着火药粉末，自是爆竹无疑。看来案情已然明了，年节将至，那推车里放置爆竹，却在押出犯人之时，刚巧不巧地炸了开来，还把房舍烧得一塌糊涂，看来人犯真是给烧死的，纯是意外所致。


  
江充把爆竹扔在地下，摇了摇头，道：“我三令五申，不准百姓鸣放爆竹，居然还有人胆大妄为，果然闹出了事情。安道京，你给说说，这事该找谁问？”


  
安道京责难不成，反给罗摩什将上一军，急忙推卸责任，陪笑道：“大人莫要生气，咱们明日便把旗手卫都统找来，赏他个三十大板。来个杀鸡儆猴，好不好？”


  
江充微微颔首，却没说话。此时天气酷寒，众人身处户外已久，嘴唇早已冻裂，江充接过下属通来的热茶，轻啜一口，道：“无论如何，今日杀了秦仲海，也算喜事一件。这小子三十年前就该毕命，拖到今日才死，倒是便宜他了。”他伸了个懒腰，吩咐安道京：“既然没别的事，我这就回府了。你好生看着，查查其他线索，只要有任何可疑之处，只管到府通报。”


  
天边落下大雪，安道京早已冻得全身酸痛，只想回家钻入暖被窝，一见江充率领随扈离开，哪管他先前的吩咐，当即交代道：“好啦！大伙儿听了，你们好好搜索现场，本官还有些公务要办。你们若查到蛛丝马迹，只管送到府里给我。”


  
江充前脚一走，安道京后脚便溜，余人心下咒骂，待见长官走得一个不剩，哪还管什么推车爆竹，死尸焦尸，霎时上行下效，全数散去。偌大街道只余几名官差收拾器械，整顿现场，一人将焦尸拖过，斩下首级，自管送到午门示众。


  
夜已深沉，长长的街道冷冷清倩，除了几名官差留守，其他别无一人。天候酷寒，大雪飘下，众人手上提着酒葫芦，你一口我一口，在那儿轮喝取暖。


  
“喀啦”一声轻响，客房地板给人推了开来，露出下头的一处深洞。一名男子从洞里窜出，跟着拖出一只大包袱，他抹去脸上的泥灰，舒了一口长气，神色颇见疲累。


  
这人长方脸蛋，双眉紧皱，正是卢云。他将包袱放在脚边，跟着伸手一拉，将床板推开，只见床下堆满泥沙，足可装满两大车。卢云抹去污水，举铲填洞，他仗着内力深厚，手脚快速，不多时，便将深洞填起。


  
卢云背起大包袱，走出客房结帐。那掌柜忙道：“这位客倌，白日里来了好些官差搜查，我见你不在房中，那些差老爷又一个比一个凶，只好让他们进房搜索，你可没掉什么东西吧？”卢云摇了摇头，并未答话，只快手快脚地付了帐，便往店外走出。


  
一名官差在刑部前留守，见到卢云行踪诡异，立时冲了上来。他尚未说话，卢云已然双足一点，直朝屋顶飞去，霎时隐没在黑暗之中。那官差目瞪口呆，揉眼道：“他妈的，我是见鬼了么？”


  
卢云行到王府胡同，便朝倾倒污水的水道跃下。那年他与伍定远沿路逃命，想不到今日今时，竟会旧地重游，重温亡命生涯。卢云泡在沟渠中，将包袱举过头顶，缓缓向前游出。


  
游出水道，已是二更时分。卢云急急背起包袱，赶赴城郊兔儿山，不到半个时辰，已到了一处山洞。


  
卢云将包袱解开，跟着从里头搬出一人，那人满面尘埃，双目紧闭，正是秦仲海。


  
原来这一切乱事全是出自卢云的谋划。昨夜他一离开顾家，便去兔儿山的乱葬岗寻找尸体，也是近日京城大乱，暴民四处杀人，死尸堆积如山，没费多大气力，便给他找到一具合用尸首。他见那尸体与秦仲海身形相似，便先用烈火烧焦，再剁足断骨，做得天衣无缝，这才得以从容掉包，将秦仲海救了出来。他虽知毁损百姓尸体甚是不该，但秦仲海死在眼前，他便再迂腐十倍，也只有硬着头皮干了。


  
靠着卢云连夜挖洞掘道，再靠伍定远侧面出手，才使得现场火势焚烧，一片大乱。若非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卢云便再神通广大十倍，也难开启隧道，偷天换日。他事前筹划虽久，但中间惊险历程不到一柱香时分。也是因此，伍定远才得以来去自如，仗着身法快捷，居然在刹那间来回午门与刑部之间，过程可说天衣无缝，让人拍案叫绝。


  
卢云抹去污水，只见洞里摆着许多物事，酒水粮食一应俱全，看来伍定远照着约定，已将东西准备妥当，剩下的事惰，便要靠他卢云了。


  
卢云抱住秦仲海，见他昏迷不醒，急忙拍打脸颊，大声唤道：“仲海，你醒醒，我是卢云啊！”他连叫数声，秦仲海仍是一动不动。卢云见他呼吸迟缓，只怕已是命在旦夕，忙找了处平台，在上头铺好毛毯，将他放落。他知道秦仲海好酒如命，便从洞中取出一瓶酒，倒在他的嘴里。


  
酒人喉头，秦仲海干裂的嘴唇立时渗血，但仍无苏醒之象。卢云心道：“不成，得立时为他治伤。”他点起烛火，将尖刀在火上一烤，对准秦仲海膝间伤处割下，腐肉割去，本当剧痛，谁知秦仲海仍是毫无知觉，好似死尸一般。卢云摇头叹息，默默为他清理伤口，将腐肉烂蛆一一挑出，跟着取出绷带，将伤处包扎妥当。


  
从头到尾，秦仲海都是紧闭双目，不曾出声叫唤，也不见他动过一根手指。


  
眼见秦仲海高烧不退，呼吸越缓，卢云耳边彷佛响起秦仲海狂放不羁的大笑。他念及两人间的恩义，霎时抓住秦仲海的双手，大叫道：“秦将军！你决不能死在此处！还有多少大事等着你干啊！你快快醒来！”


  
最早两人相识，卢云还只是个不得志的面贩，那时秦仲海不惜夤夜遍走京城，只为寻找自己做他的军师，后来平反罪名、科考中第，全出此人之功。但眼前这人额上剌了一个醒目的“罪”字，断腿穿骨，已同死人，卢云情知他凶多吉少，忍不住泪下。


  
相交虽只两年，称谓虽非兄弟，但早已是知己。


  
正垂泪间，忽听一声呻吟，秦仲海似要醒转，卢云大喜，连忙抓住秦仲海双手，叫道：“秦将军！我是卢云啊！”秦仲淹缓缓睁眼，他喘息半晌，茫然道：“我……我在哪里？”


  
卢云忙道：“你在兔儿山养伤，平安得紧。”秦仲海喘了几口气，这才见到了卢云，他挤出了苦笑，低声道：“卢兄弟，是……是你救我出来的？”


  
卢云点了点头，温言道：“你什么都别问，这就好好养伤吧！”


  
秦仲海微微一笑，喘道：“老……老子给姓江的拿……拿住，本以为死定了，嘿……多亏你了……”他想要移动身子，忽觉腿上一阵火烫，甚是疼痛。他呻吟一声，缓缓低下头去，猛见左膝齐膝而断的惨状，不由大叫一声，惨嚎道：“我的腿！我的腿！”


  
卢云怕他伤心，急忙道：“你什么都不要想，快快躺下吧！”秦仲海想起昏迷前的酷刑，恨很地道：“江充……你这贼他妈的狠……真砍了我的腿……”


  
他想抬起手来，却牵动肩上铁链，霎时又是“啊”地一声惨叫，已是痛入心肺。


  
卢云见他疼痛难忍，急忙握住他的手掌，低声道：“你高烧不退，先躺一阵吧。”


  
秦仲海喘息半晌，定住神，道：“酒，先给我酒……”卢云取了酒碗，交在他手里。但秦仲海手上无力，竟连酒碗也拿不稳，手上一颤，酒碗翻倒，只洒得满身都是。


  
秦仲海一愣，不知自己为何没有气力，一时只呆住了，卢云哪敢明说实情，只咳了两声，另倒了一碗酒，便要去喂秦仲海。


  
秦仲海自小到大，什么时候给人喂过了？他哼了一声，伸手去接酒碗，怒道：“你……你别当我是病人，我……我还没死哪！让我自个儿来喝！”卢云不敢违逆，只得将酒碗交在秦仲海手里。


  
秦仲海伸手去接，酒碗将就嘴唇，忽然之间，手上无力，酒碗登时翻倒在地，只泼得满地都是酒水。秦仲海大吃一惊，颤声道：“这是怎么搞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肩，赫见琵琶骨已给穿起，他茫然看着卢云，悲声道：“琵琶骨……我的琵琶骨给穿了？”


  
卢云泪眼盈眶，知道瞒不住此事，只好点了点头。秦仲海啊地一声惨叫，大声道：“老天爷，我成了废人？”


  
卢云长叹一声，颓然坐倒。


  
自古以来，各门各派若要废去罪人的一身武功，都以铁链穿透琵琶骨。只要琵琶骨被穿，任你天大的内力，都不能再行运使。卢云心下明白，秦仲海日后非只不能提刀动剑，怕连端碗也有困难。


  
秦仲海心有不甘，蓦地大吼一声，便要站起。卢云连忙道：“你……你别起来……”秦仲海大叫道：“我没有废，我没有废！我秦仲海还可以打！”他想验证自己未成废人，只想站起，霎时身子一滚，竟从台上滚落，重重摔下地面。


  
卢云吃了一惊，急忙靠了过来，道：“你……你摔伤了么？”秦仲海狂吼道：“你别过来！我……我要自己爬起来！”卢云与秦仲海相交极深，知道他天性倔强，是个打死不服输的性子，此刻听他呼喊，只得退开两步，免得伤及好友自尊。


  
只见秦仲海两手挡在地下，额上全是汗水。他嘿地一声大叫，只想挺起身子，但连叫数声，身子却是一动不动。秦仲海毫不认命，他大喝一声，仰头狂叫道：“我要起来！”他叫得声嘶力竭，身子仍是分毫不动，双肩铁链却已渗出鲜血，染红了衣衫。卢云见了这幅惨状，只得撇过头去，不忍再看。


  
只听一声长叹，秦仲海已然软倒在地，无力再行爬起。他自知一身武功不剩半点，已成废人一个，想起日后便要半身不遂的度日，不禁面如死灰，已说不出半句话来。


  
卢云叹道：“养伤之事急不得，你先歇上一阵吧！”说着走上前去，便要将秦仲海抱起。


  
眼见卢云靠向自己，秦仲海眼中生出异光，忽地大吼一声，伸手向前一把抢过卢云腰上的钢刀，便朝自己颈中抹去。卢云惊道：“你……你莫要这样！”他怕秦仲海寻了短见，连忙出手阻拦。谁知手指尚未碰到秦仲海身上，“当”地一响，那刀已自行落地。


  
秦仲海满面悲痛，低头望着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那昔日如铁似钢的两只臂膀，如今上下抖动不止，竟连一柄力也拿不稳。卢云根本不必出手阻拦，他手中的钢刀便已摔落。


  
当年“火贪一刀”屠龙斩虎，威名所至，孰敢轻忽？谁知今日沦落至此。


  
秦仲海虎目含泪，仰头悲哭道：“老天爷啊！我连死都死不了，我……我以后要怎么办？便要这样度一生么？”他心下悲痛，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卢云抱住了他，低声道：“仲海，山不转路转，终有治好你的法子。”他这话不过是安慰之意，连自己也骗不了，虽想再说，但喉头哽咽，也是泪如雨下。


  
洞外大雪不住飘下，两人想起日后艰难，一齐抱头痛哭。


  
二人哭了一阵，卢云急急抹去泪水，心道：“这当口仲海神智已失，一切全看我的了，可须打起精神来了。”他站起身来，想将秦仲海抱起，待见他目光死气沉沉，神情呆若木鸡，卢云低叹一声，不知要如何安慰，当下也不敢抱他起来，轻声道：“仲海你先歇歇，我去煮点东西来。你吃过之后，咱们再做打算。”


  
眼看卢云走开，秦仲海身子软下，趴倒在地，有若死尸一般。


  
他脸颊触地，只觉地下冰凉寒冷，酷寒彷佛穿心而过，教他难以合眼。想要爬起身来，撑了半晌，身子就是动不了分毫，想唤卢云扶他起来，却又丢不下这个脸面。


  
秦仲海茫然睁眼，心道：“以后我该怎么办？难道真要事事让人服侍，成了个路也走不动的废人么？”转念又想到刘敬、薛奴儿等人，东厂诸人此番政变失利，死得死，散得散，自己也给牵连成这个德性，想起刘敬死前的遗言，更感悲伤，泪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


  
秦仲海压抑声息，低低哭了许久，心道：“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这个模样，连个三岁小孩也打不赢，还能上哪儿去？天下虽大，却有谁敢收留我？”


  
他望着远处卢云的背影，知道他赌上了性命，定会竭力安顿自己。想起往事，秦仲海心中更觉难受，寻思道：“卢兄弟这般义气，不怕丢官送命，竟把我救了出来，这种兄弟打灯笼也找不到……可秦仲海啊，你就这样一直拖累他么？他真能照顾你一生一世么？他为了你流亡江湖，连前程也不要了，你对得起他吗？秦仲海，秦仲海，你快快拿出法子啊！”


  
心念于此，忍不住拼命挣扎，就想让身子动个一点半点，谁知双肩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任凭内心激荡悲愤，身上就是没半点气力。


  
秦仲海心下惨然，自知已成废人，再也无药可救了。此时便算是个不会半点武功的寻常人，照样能把他打得死去活来。从今以后，武林中没了“火贪一刀”这号人物，剩下来的不过是个残废而已。


  
秦仲海哀叹一声，想起自己身世之惨，更是心如刀割。他咬住银牙，心中悲吼无限：“他妈的贼老天啊！你为何这般待我？我爹娘仇恨未雪，满身都是血债，你要么……别让我知道身世……要么……让我完好无缺地报仇，可你为何断我手脚，让我终身抑郁？你待我何其残忍，何其不公啊！”


  
霎时泪如雨下，朦朦胧胧间，彷佛见到未曾谋面的爹娘，他心中悲愤已极，纵声长叫：“我操你祖宗啊！”


  
当此绝境，蓦地激发了英雄肝胆，秦仲海狂叫一声，双手奋力往下支撑，不知从哪儿生出了一股怪力，竟给他缓缓撑起上身。


  
此刻肩膀上的疼痛不住传来，直让秦仲海痛得双眼翻白，险些晕了过去。但他心中有股激昂的恨意，好似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霎时伸头出去，用力撞上岩壁，跟着用力顶住，靠着头上的力量，缓缓让身子弓起。


  
剧痛之下，秦仲海嘴角口水直流，泪水混着鲜血，一同洒落衣衫。他心中一个念头大叫：“杀！我要杀！杀！”他伸手抓住岩壁，用力抓住，霎时仰天狂吼一声，双肩鲜血迸出，终于挨挨擦擦地直起身子。


  
双肩穿洞，左腿已断，四肢去了三只，照理绝无法移动身子，但他凭着一股刚毅之气，居然忍人所不能忍，靠着心底深处的恨意，终于站了起来。


  
卢云本在煮食，听了叫声，急急走了进来，待见秦仲海竟尔站起身来，不禁又惊又喜，大声叫道：“仲海！你爬起来了！”


  
秦仲海适才重伤垂危，命在旦夕，不过半晌之间，居然便能站起，不能不叫卢云悲喜交集。他连忙冲上，一把扶住秦仲海，眼中全是佩服之意。


  
秦仲海扶着卢云肩头，喘息道：“卢兄弟，帮我斩断铁链。”


  
卢书道：“你现下身子太虚，怕受不住。还是等伤势好转再说吧。”秦仲海只觉全身发烫，胸口烦闷欲吐，现下之能站起，全凭胸口一股倔强之气，此时若再倒下，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勇气站起。他咬牙道：“我身上伤重，能活上多久，还在未定之数。你……你要我断气时，还戴这劳什子么？”


  
卢云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忍着点。”他取出钢刀，奋力向铁链斩落。


  
“当”地一声大响，铁链震荡，牵动肩上伤处，只痛得秦仲海纵声长呼，但铁链被卢云浑厚的内力一斩，也已断成两截。卢云面带不忍，道：“仲海，你再忍片刻。”


  
他见秦仲海点头，登时拉住铁链一端，使劲一抽，鲜血四溅中，伴着秦仲海的惨叫，已将铁链拉出。


  
秦仲海满面都是冷汗，已然咬碎银牙。他抱住卢云，喘道：“酒！拿酒来！”


  
卢云举起酒碗，对着秦仲海嘴角倒下，秦仲海任凭他喂着，大口大口地吞落酒水。


  
卢云见他能吃能喝，心下甚喜，道：“我在附近准备了一匹马，你先吃点东西，歇息一会儿，我再带你去乡下疗养。”秦仲海喘息道：“不必吃了，事不宜迟，咱们现下就走。”卢云见他执意甚坚，不敢相违，只得扶着秦仲海的肩头，朝洞外走出。


  
此时洞外微微光亮，已在黎明时分。两人行到马匹旁，秦仲海喘道：“扶我上马。”卢云伸手在他脚下一托，已将他推上马背。


  
秦仲海趴在马上，眺望远方，他征战十载，马背上翻滚如同儿戏，哪知此刻上马，却要旁人搀扶，想起爱马“云里雒”下落不明，更觉悲伤。秦仲海叹息一声，道：“卢兄弟，把刀悬在我腰间。”


  
卢云明知秦仲海双肩残废，再也无法用刀，但这话又如何说得出口？当下只得取过钢刀，依言绑在秦仲海腰带上。跟着取下背后包袱，塞在马鞍旁的暗袋里，便要翻身上马。


  
秦仲海见他包袱里露出银票一角，见是百两一张的形式，他嘿了一声，低声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钱的……”卢云听他说笑，知道他多少恢复了往日风采，心下甚是高兴，当即微笑道：“我现下是卢知州了，怎能没有家当呢？”秦仲海干笑两声，道：“可别是民脂民膏就好。”


  
说话间，卢雪已将秦仲海扶正，便要翻上马背，与他共骑逃难。秦仲海忽地想起一事，道：“洞里可曾清理干净了？”卢云啊地一声，醒起洞中还摆着囚服铁链，若要给人翻了出来，劫狱换尸一事不免见诸于世，到时株连祸结，柳昂天定会大难临头。卢云心下一惊，忙道：“亏你心细，洞里尚须打理一番。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他见大雪飘下，怕秦仲海身上受凉，忙解下外袍，披在他肩上。


  
秦仲海微微一笑，道：“卢兄弟，你待我真好。”卢云哈哈一笑，道：“你这话也见外了，要不是你，我今日还是个面贩哪！”


  
秦仲海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握住卢云的手掌，道：“卢兄弟，谢谢你。”


  
卢云微微一笑，道：“快别这样了，能救你出来，我实在太高兴了。我先带你回山东，咱们再合计将来。”秦仲海点了点头，道：“你快进洞收拾吧！咱们得趁着黎明离开。”卢云不再多言，当即转身，急急回到洞中收拾。


  
秦仲海望着他的背影，他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心道：“卢兄弟，再会了。愿你日后官运亨通，心想事成。”霎时轻提缰绳，驾马便行。


  
卢云人在山洞，细细收拾一阵，他在地下掘了个坑，将秦仲海身上铁链囚衣尽皆埋入，跟着掩上了土。他见洞中还有不少干粮酒水，想来路上可以带着吃，便包作一大包。眼见四下干净妥当，这才行出洞来。


  
甫出洞外，卢云一愣，手上物事掉落一地，只见雪地留下淡淡的蹄印，秦仲海早已去得远了。


  
秦仲海不愿连累他，竟尔自己走了。


  
大雪纷飞，慢慢掩上了地下的蹄印，卢云念及秦仲海此行的艰难，急忙追了出去，但见四下风雪交加，白蒙蒙的一片，哪还找得到人？


  
卢云毫不死心，只在山野间呼号喊叫，多少往事飞入心中，奔跑喊叫间，已在痛哭。


  
卢云满怀忧伤，遍寻不见秦仲海的踪影，只有默默回到京城。


  
行经城南，早已是午后。卢云找了处客店坐下，这才想起顾倩兮前夜与自己的约定，他叹了口气，心道：“倩兮前夜与我约在城南凉亭，我却爽约了，唉……她定会气坏了，说不定咱俩就这么没了。”这约会定在昨日正午，算来已过一日夜，顾倩兮定然早已离去。眼看凉亭就在不远，卢云吃过午饭，便顺道过去一看。


  
他行到凉亭附近，眼见地下积雪已厚，一株株枯树已成白头。他不见顾倩兮踪影，便自坐亭中赏雪。此刻乱党多已被诛，京城戒备略略松懈，远处已有不少游人出没。卢云见他们双双对对，自在冻湖上滑冰，笑声不住传来。他想到昨夜的惊险，对照今日的景象，直有恍如隔世之感。


  
卢云想起这回冒险行事，定让顾倩兮伤心欲绝，但形势如此，总不能让他见死不救。其实他昨夜能平安救出秦仲海，一半靠着自己的谋划，一半却是靠着伍定远出手。若非伍定远讲究义气，又对自己信任备置，少了天山传人的利落身手，此番救人根本毫无机会。再来便是运气了。这些官差若把秦仲海放得远了，不曾接近他挖掘的洞口，那也是无计可施。算来天时地利尽皆相合，这才顺利将人救出。


  
卢云想起秦仲海武功全废，半生不死的闯荡江湖，实不知今生能否再见此人，心中又自悲痛，忍不住潸然泪下。


  
便在此时，一人伸手搭上了他的肩头，柔声道：“卢郎，你为何伤心？”卢云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少女怔怔地看着自己，正是顾倩兮。她身穿裘袄，面色惨白，嘴唇已被冻裂，看这个模样，竟在雪地中等候了一日夜。


  
卢云颤声道：“倩兮，你……你一直在等我？”眼见顾倩兮缓缓点头，卢云心下感动，一把抱住了她，大哭道：“倩兮……我……！我对不起你！”


  
顾倩兮靠在他的胸膛上，低声道：“你要做傻事，我劝不了你，也不该劝你。可你若不回来，我……我也只有一直等下去了。”她在严冬中守候一日一夜，心力早已憔悴，说完这句话，便已晕倒在卢云怀中。


  
卢云泪如雨下，紧紧抱住了她，心道：“卢云啊卢云，你欠她的恩情，实在数也数不尽了！”寒冬冰雪，多少伤心无奈，卢云抱着顾倩兮回府，心中有若痴了。


  
刑部大门，深夜四更。二名官差打了个哈欠，啊地一声，泪水登从眼角挤了出来，讪讪骂道：“他奶奶的搞什么鬼，大半夜的，非要咱们排班轮守，真是莫名其妙。”


  
那人身边另站一名官差，模样甚是年轻，只听他道：“老蔡你少说两句，多喝点酒吧。”说着送过酒葫芦，让那蔡姓官差喝了一口。


  
那蔡姓官差抹去嘴角酒水，骂道：“真是莫名其妙，不过烧死个犯人，也要这般大惊小怪，还搞什么轮班守夜，真是狗屁不如……小廖你说说，咱们以后还能过日子么？”那年轻官差不去理他，只嗯了一声，自管上下跳动，活动筋骨。


  
老蔡怨天尤人，骂道：“跳什么？回家往妹子身上跳去，别再惹人心烦啦！”


  
那年轻官差笑道：“天候这般冷，我可不想生冻疮。”说着手脚摆动，上下纵跃，跳得更加厉害了。那蔡姓官差呸了一声，提起酒葫芦，自管灌着，却也不再多言。


  
忽然之间，那年轻官差停下脚来，好似看到了什么古怪，神情甚是奇异。那蔡姓官差笑道：“总算停下来啦？可是闪到脚啦？”那年轻官差低头打量脚下，好似在思索什么，跟着又用力跳了跳。那蔡姓官差见他举止怪异，登时骂道：“活跳尸，大半夜跟你一同守夜，他妈的资我倒霉。”


  
忽见那年轻官差蹲了下来，细细察看脚下。他看了半晌，颤声道：“老蔡，地板会跳。”蔡姓官差懒得理会，只淡淡骂了一句：“跳你妈的大头。”


  
那年轻官差却不气馁，他拨开了积雪泥土，拼命往下挖着，霎时之间，地下竟露出了一块木板。那年轻官差见了怪东西，颤声便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会有块木板？”


  
那蔡姓官差低头去看，霎时倒抽一口冷气。他把年轻官差一把推开，跟着趴在地下，轻轻敲打那块木板，他敲一敲，听一听，霎时哈哈大笑道：“发了！发了！咱们这下可发了！”那年轻官差吃了一惊，道：“什么发了？怎么回事？”


  
那蔡姓官差不去理他，自行将木板掀起，霎时见到下头一条隧道，他笑得人仰马翻，好似见到了天下最开心的事情。那年轻官差不明究理，皱眉道：“不过是条通道，你到底在笑什么？”


  
那蔡姓官差笑道：“你这个白痴，前两日不是有个要犯给烧死么？你不记得了？”那年轻官差又惊又喜，这才把事情看清楚了，只听他颤声道：“你是说……有人从这里把人带走？”


  
那蔡姓官差笑道：“说你蠢，你又不算笨。咱们把事情往上报，江大人这几日都在注意此事，你看看，咱们还不立刻升官发财吗？”说着哈哈大笑起来。那年轻官差也是喜不自胜，只在那儿搓手嘻笑，直是欢喜到心坎里了。


  
两人正自喜悦，忽听一个声音叹道：“唉……大过年的，真不想杀人……”


  
那蔡姓官差听这声音忽尔出现，事前没有半点痕迹，忍不住心下大惊，正要回头喝问，喉头已然一凉，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手脚痉挛一阵，便已死去。


  
那年轻官差见同伴忽然被杀，登时满心恐惧。他勉强回过头去，只见一名俊美男子站在背后，看他身穿淡黄衫子，腰悬令牌，却是一位贵公子来了。


  
那年轻官差知道自己将死，他双手连摇，跪地哭道：“我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贵公子仰天一叹，摇头道：“对不住了。你的家人妻小，我会给你照顾的。”


  
霎时长剑抖出，已将那人了帐。


  
那贵公子还剑入鞘，将两具尸首踹落隧道，跟着掩上木板泥土，把模样遮掩了。从头到尾，手脚利落至极，全无分毫犹豫。


  
满天星辰闪耀，那贵公子仰望浩瀚银河，轻声道：“方今天下英雄，唯有你和我……仲海啊仲海，你定要东山再起，可别辜负我的心意了……”

第十卷 忠义孤臣 第八章 仗义多从屠狗辈


  
腊月十五，月圆时分，大理寺中传出消息，外号“铁头”的寺卿徐忠进，已决议开案审判江先。当此京城动乱、奸臣独大的时刻，此一决议实在振奋人心。刘敬已垮，江充无人能制，倘若大理寺群臣能压制此人的气焰，京城自当恢复平静。


  
此次审讯，两案并陈，一切关键只在一人。这人不是什么忠义孤臣，却是当世第一狠将，世称“剑神”的昆仑掌门卓凌昭！


  
天下之间，只有“剑神”倒戈，方能给江充致命一击，只是无人知晓他会否依约前来。照着卓凌昭的傲性，江充这些时日对他大加冷落，他不无反叛可能，但此刻奸臣势大，他若是怕事畏缩，想与江充和解，那也是合情合理。


  
大理寺早收到燕陵镖局的状纸，只等三日后审讯此案。柳门上下不论是否与卓凌绍有怨，都在等候这名枭雄到来。


  
腊月十七日午后，城里行来一群白袍客，人人腰悬长剑，神态傲慢。守城士兵想要阻拦，却给他们打得鼻青脸肿。锦衣卫众人见了，无不大为震惊，即刻通报安道京知晓。安道京不敢怠慢，旋即上禀江充。


  
顷刻之间，消息传扬，江系柳系无不震动。


  
“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这“剑神”卓凌昭，毕竟还是到了。


  
柳门诸人闻讯，立时赶抵城门，果见卓凌昭率着门人，已在一处客栈歇脚。那卓凌昭自暖一壶酒，坐在酒楼窗边看雪，模样颇似清闲。远处锦衣卫众人包围客栈，在那儿指指点点，但诸人震于卓凌昭的威名，无人敢上前喝骂，就怕惹来杀身之祸。


  
此时秦仲海残废远走，柳门四将只余三人，卢云、杨肃观、伍定远都已到来。伍定远陡见卓凌昭，往事飞入心中，一时悲怒交迸。卓凌昭一干人杀了他的公门好友黄济，又在他面前灭人满门，甚且逼得他走投无路，娄江决战将他打入江中，这口气着实叫他难忍。但此时此刻，若无卓凌昭拔刀相助，天地间又有谁能奈何江充？


  
伍定远叹了口气，只觉为难至极。


  
杨肃观见他这幅神气，心下暗自忧虑。此时艳婷早回九华山去了，少了这名女子相劝，伍定远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下便低声对韦子壮道：“看好伍制使，别让他生出事来。”


  
韦子壮望了伍定远一眼，大声道：“杨郎中放心，伍制使是个顾大局的人，绝不会在这个关头坏事。”他这话倒有一半是说给伍定远听的。伍定远听后，果然面色一瞬，杀气大减。


  
杨肃观知道卢云心思机敏，与江湖门派间无甚恩怨，便请他陪同自己，一同往客栈行去。卢云自救出秦仲海之后，这几日守在京城，每日里除了陪伴顾倩兮以外，便是无所事事。此时杨肃观有事相求，他自也不好推拒，便随他一同过去会见昆仑门人。


  
两人走入客栈大门，那钱凌异已然跳了出来，喝道：“你们两只小的，想干什么？”


  
金凌霜是个明白人，杨肃观此时过来，定是代柳昂天前来传话，当即喝道：“四师弟退开，让杨郎中进来。”钱凌异哼了一声，冷冷看了杨肃观一眼，道：“二师兄，咱们真要与江大人闹翻么？”


  
金凌霜沉声道：“京城耳目众多，你休得多嘴。只管乖乖听掌门吩咐，犯不着多心。”


  
钱凌异口中咕哝几句，但师兄已然吩咐了，只得回座饮酒，眼角却瞅着动静。


  
眼看昆仑众人各去饮酒打尖，无人露出戒备之情，杨肃观微微一笑，行入店中，走到卓凌昭座位之旁，躬身道：“卓掌门，小侄来给您行礼了。”他有求于卓凌昭，便执礼甚恭，全以江湖晚辈的身分见面。


  
杨肃观是少林天绝僧亲传弟子，辈分同于方丈，此时如此谦逊，自是为倒戈一事而来。但礼多人不怪，卓凌昭虽知他别有用心，嘴角还是泛起微笑，道：“杨贤侄不必客气，快快请坐。”说话口气也自居长辈起来，存心占那灵智方丈一个便宜。


  
杨肃观对礼俗之事一向豁达，倒是不以为意，向卢云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自坐下。


  
杨肃观拱手道：“难得卓掌们驾临京城，这几日若得清闲，可愿与朝廷几位大臣见面谈心？大家说起卓掌门神功盖世，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若蒙掌门不弃，小侄可以引荐一番。”


  
卓凌昭听了这话，自是心旷神怡，笑道：“杨郎中太客气了，来，咱们今日不谈公事，多喝点酒是真。”说着亲自提起酒壶，便为杨肃观斟酒。杨肃观受宠若惊，当即双手持杯，道：“谢掌门赐饮。”


  
卓凌昭哈哈大笑，道：“柳昂天有你这般机灵的手下，定是无往不利了。”杨肃观察言观色，连忙自行举杯一饮而尽。


  
卓凌昭与他喝了几盅，酒兴甚高，说道：“三师弟，难得杨郎中过来，你也来敬一杯。”


  
屠凌心寒着一张丑脸，自行走来，举起酒杯，大声道：“杨郎中，屠凌心跟你喝一杯！”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屠三侠武功高绝，来日若有良机，咱们不妨较量一番。”这屠凌心当年杀害燕陵镖局十八名镖师，乃是伍定远不拿不甘心的要犯，杨肃观此时出言切磋，颇肴挑衅之意。屠凌心嘿嘿冷笑，说道：“杨郎中好兴头，可想与在下决个生死？”


  
杨肃观微笑道：“请屠三侠莫要误会，素闻阁下的‘剑蛊’颇有独到之秘，在下心仪已久，早有意与屠三侠研讨武学，绝无丝毫挑战报复之意。”


  
杨肃观出言讨好屠凌心，倒不是随口来拍马屁，而是另有深意在内。他曾听灵音说过，这屠凌心在神机洞时屡次出言冒犯江充，端的是悍勇至极的恶汉。自己若要挑拨昆仑与江先两边破脸，屠凌心身为昆仑第一凶徒，自须大力拉拢，当下趁着见面，便多说几句好话，日后也好相处。


  
果然屠凌心听他称赞自己，已然哈哈大笑，很是乐意，道：“杨郎中这么客气，我屠凌心如何敢当？”当下举杯饮尽，杨肃观也陪了一杯。


  
卢云见杨肃观言笑晏晏，神态极为热络，忍不住轻轻一叹，转头望向对街，只见伍定远也自眺望过来。卢云见他神色激荡，想来见了杨肃观与昆仑众人谈笑风生，心有不忿之故。卢云微起叹息之意，面上却不动声色，自管低头不语。


  
卓凌昭攻于心计，他见卢云面有不豫，便知他对自己仍有恶感，当即说道：“这位是卢知州吧！月前咱们在长洲见过一面，给你添了好些麻烦，来，本座敬你一杯，算是个赔罪。”说着举起酒杯，向卢云一笑，眼中全是试探之意。


  
杨肃观心下一喜，卓凌昭主动敬酒，真有意与柳门化解一干恩怨，他连忙替卢云斟酒，跟着连使眼色。


  
卢云曾受卓凌昭一掌，情知此人心狠手辣，实在不愿为伍，但形势使然，不由他不从。卢云咧开嘴皮，却是皮笑肉不笑的神气。他举起酒杯，道：“昔日种种，譬如朝露，卓掌门既愿弃暗投明，仗义相助，在下自当喝了这杯水酒。”说话间凝视着卓凌昭，并不来动酒水。


  
卢云这番话颇有嘲讽之意，“昔日种种，譬如朝露”，这八字更在讥讽卓凌昭过去的恶行。言下之意，如果卓凌昭不会倒戈，他根本不屑与之共饮。杨肃观听了这话，心下暗暗叫苦，想说些话来排解，却怕卢云又有惊人言辞说出，只得硬生生忍住。


  
果然卓凌昭听了这话，心中很是不乐，他面带杀气，冷冷地道：“卢知州说我是弃暗投明，不知从何说起？”


  
卢云见他满面不悦，倒也不怕，沉声便道：“卓掌门昔日为江充办事，成了他手中的杀人之力，那便是暗，今日愿意揭发江充罪行，为天下人除害，这便是明。卓掌门今是昨非，人神共知，不知在下这席话有何难明之处？”此番话直指卓凌昭之过，可谓气势凛然，未有寸让，只说得杨肃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分坐立难安。


  
卓凌昭给卢云责问一顿，不怒反笑，回话道：“卢知州此言谬矣。我杀人如麻，昨日为江充杀，明日为柳昂天杀，都是一般的杀人，有何是非之分？”卢云哼了一声，道：“既然卓掌门如是观，却又为何倒出江系，转与柳侯爷共事？”这话问到要紧处，关系着卓凌昭的真心本意。杨肃观如此精明，自也留上了神，也在细细聆听。


  
卓凌昭嘿嘿一笑，道：“难得卢知州性子直，快人快语，在下也坦白回话吧。我此次选择柳昂天，说明白点，绝非什么弃暗投明，襄助义举，老实说吧，只因我厌烦了江充，懒得再与他打交道，如此而已。”


  
眼见众人都有不解神色，卓凌昭淡淡一笑，续道：“当年我为了江充，徒然杀死燕陵镖局满门老小，成了武林公敌，弄到最后半点好处也无，很是吃亏。但卓某身居一派之长，这些蝇头小利，我也懒得多加计较。只是江充千不该、万不该，便是不该过河拆板、落井下石，一见我惨败宁不凡之手，立时翻脸不认人，从此对我派不理不睬。”他说到恨处，眼中生出浓烈杀气，阴森森地道：“只是江充忘了一件要紧事，我卓凌昭既然自号剑神，就非他江充所能玩弄！大家走着瞧吧！”


  
那日卓凌昭惨败，江充便有弃他不顾的意思，卓凌昭每每念及此事，心中的忿恨实是难以言语。江充可以疏远他，但绝不能轻视他，更不能视他为一柄用后就丢的杀人之刀，这要自号剑神的他如何吞下这口气？也是为此，杨肃观一放话出来，卓凌昭立时首肯，答应联手对付江充。


  
卢云心道：“狗咬狗，一嘴毛。这卓凌昭与我们合作，也不见得安了什么好心，只不过要利用我们对付江充而已。唉……尔虞我诈，无一人存心良善。”


  
卓凌昭见卢云摇头无语，当即哈哈一笑，举杯道：“好了，咱们别说这些不痛快的，眼下卓某得了神剑，从此海阔天空，无人可制，也该是行侠仗义的时候了，真不该再与江充混做一堆。来，便看在‘侠义’这两个字的份上，大家与我喝上一杯吧！”卓凌昭先前话说得太过露骨，又是斗争，又是仇恨，全不给柳昂天半点面子，这“侠义”一字一说，用意便是缓颊，免得柳门诸人脸上太过难看。杨肃观连忙道：“正是。卓掌门行侠江湖，从此成为正道豪杰共仰的大英雄。咱们这杯是结盟酒，若不倒江，势不甘休。”霎时众人一齐举杯，连卢云也将酒杯拿起。


  
众人正待要喝，忽听门口传来一声叹息，道：“错了，错了，卓掌门，你全然错了。”众人闻言，霎时一齐转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名喇嘛，正是江充手下爱将罗摩什。


  
卓凌昭见他到来，便自一笑，道：“大师，咱们好久不见了，不如坐下喝一杯吧？”


  
杨肃观闻得此言，心下微微一凛，深怕卓凌照见了此人，又要变卦。哪知罗摩什无意饮酒，听了邀约，却只缓缓摇头，说道：“卓掌门，我是来传话的。”


  
卓凌昭哦地一声，道：“是江大人要你过来的么？”罗摩什点头道：“正是。江大人吩咐下来，卓掌门若还记着昔年情谊，今夜便到他府上一聚，他有几句话说与掌门说。”


  
卓凌昭哦了一声，道：“江大人若要见我，何不自己过来。”此言自高身分，挑明他与江充平起平坐。罗摩什听在耳里，自是不加理会，合十便道：“对不住了，江大人忙于公务，无暇亲访。”


  
卓凌昭面上青气一闪，佯打个哈欠，道：“原来如此，不过本座最近也挺忙的，不如腊月二十那日，咱们大理寺再见好了。”


  
罗摩什面色一沉，道：“卓掌门，江大人已掌朝中大权，刘敬倒台，天下无人能挡。柳昂天、徐忠进、琼武川这帮老人俱都无用，我劝你别自找麻烦。”


  
杨肃观听他话说得太硬，登时放下心来，想道：“罗摩什枉称典籍精通，明辨妙悟，谁知口才拙劣至此，连卓凌昭的性子也摸不透，他这几句话已把卓凌昭重重得罪了。”


  
果然卓凌昭面带杀气，他举起酒杯，冷冷地道：“你回去告诉江先，神机洞的秘密我也知道。若要惹火卓某，连你皇宫大内也鸡犬不宁。”罗摩什面色惊恐，大怒道：“你好大胆，京城里竟敢这般说话？不怕杀头么？”


  
卓凌昭使了个眼色，屠凌心登时跳了出来，恶狠狠地道：“操你祖宗的狗杂碎！罗摩什，别以为你主子天下无敌。回去告诉那贼臣，我家掌门得了天下第一神剑，世间也是无人能挡！”


  
罗摩什深深吸了口气，伸手一挥，外头奔出百名火枪手，举枪指向店内。这批火枪手仿照帖木儿开国编制，由罗摩什一手调教出来，近一年来习练不断，已不逊于当年神机洞中的那批好手。


  
卓凌昭笑道：“大师要来硬的吗？”刷刷几声连响，昆仑门下也是拔剑在手，剑光森森，已将罗摩什堵住。杨卢二人安坐不动，静观其变。店中伙引则吓得飕飕发抖，立时躲到后面，无人有胆出来看上一眼。


  
罗摩什喝道：“火枪手预备！”众军士举枪上膛，枪口对准了店内诸人。卓凌昭有恃无恐，径自举杯对着杨肃观，笑道：“杨郎中，咱们喝一杯。”神态傲慢之至，丝毫不把西域火枪放在眼里。罗摩什怒喝道：“卓凌昭！此处是天子脚下，你莫要猖狂！”


  
卓凌昭取出蓝澄澄的铁胆，哈哈大笑道：“话说公谨当年，羽扇纶巾……”杨肃观顺着话头，接口道：“谈笑间，强虏飞灰湮灭！”话声未毕，蓝光闪动，只听叮叮咚咚之声不绝于耳，百名火枪手的枪管已给砍断。


  
罗摩什惊骇之余，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颤声道：“神剑擒龙？”卓凌昭淡淡地道：“大师好眼力。”侠者，以武犯禁，卓凌昭有意仗着超卓武功，挑战江充惊动天地的巨大势力，这场斗争实是世间罕见，胜负之际，恐怕更是难说。


  
罗摩什眼见硬来不成，只好讪讪地留下一封书信，拱手道：“老衲话已带到，这里是张请柬，卓掌门若肯赏光，今夜江大人府上再见。”卓凌昭微微一笑，命人将请柬收起，却是不置可否。


  
眼见双方形同破脸，绝无转圜余地，杨肃观心下宁定，当即起身道：“承蒙卓掌门高义，在下代柳侯爷在此谢过。”卓凌昭点头道：“你放心好了，腊月二十当日，我定会到大理寺指认江贼，到时只要审官清廉，定能断出公理。”说着又补了一句，道：“倘若燕陵镖局的案子扳不倒他，我这儿还有个大秘密奉上。到时天地逆转，形势可就难说了。”


  
杨肃观目中露出喜悦的光芒，大声道：“承蒙高义，肃观多谢了！”


  
卓凌昭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觉背后两道凌厉目光射来，卓凌昭转头望向对街，只见伍定远神情凝重，也在凝视自己，脸上满是肃杀之气。


  
卓凌昭哈哈一笑，向他挥了挥手，神态甚是潇洒。


  
这日午间，一众京官忽地接到请柬，只见上头写着短短两行字，言道“隆冬雪景难得，相约赏雪一叙”。这种请帖谁不是每日收到百来张？但细看署名，一见“十八省总按察、太子太师江充”十二字，众人知道无可推托，纵然宴无好宴，也只有过去拜见了。


  
江充此刻邀约百官，用意自是冲着大理寺会审一案而来。众人若有意与之妥协，自需赴宴出席，表示忠心，倘有抗拒不至者，等同与江系诸人翻脸。众官虽然犹疑，但此时江充权势薰天，谁敢推辞不至？只有乖乖地到府“赏雪”了。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江府大门排了长长的两条队伍，文武百官挤在门口，都在等着入内。只见吏部尚书到了、户部尚书到了、某某侍郎到了……一时坐轿纷至，冠盖云集。


  
宴席方开，满堂宾客虽坐席上，却无人敢动眼前的菜肴，人人面色惨白，不言不语，好似囚犯一般。江充自居首座，傲然望着满堂宾客，冷冷问向安道京：“这干人都到得齐了么？”安道京翻了翻手上名册，道：“除了徐忠进、琼武川、柳昂天这些怪物之外，五位当朝大学士只有杨远尚未到来，六部尚书则只兵部尚书顾嗣源、礼部尚书胡志孝两位没到。”


  
那大学士杨远是杨肃观之父，平日不与朝中三派走近，算是中立之人。顾嗣源则是著名的特异独行之辈，这两人如此风骨，自不会过来低头。那胡尚书情况更是特殊，他平日非但与刘敬交好，前些日子生母更给江充派人杀死，房子也遭焚毁，如此深仇大很，胡尚书心中怨恨，早已豁了出去，绝无可能过来与会。


  
江充冷笑一声，道：“把这些名字都给记下了，咱们可要反省反省，看看人家为何不愿与咱们交朋友？”安道京道：“大人放心，下官已将名字抄下了，日后定会过去请益。”


  
昔日刘敬挟制江充，两派相互抗衡，江充便不敢太过嚣张，此时刘敬垮台，天下间一人独大，那是任凭奸臣予取予求的场面了。众人听他说得冷酷，莫不心中一寒，都不知江充要如何对付这批人。


  
江充转头看向满堂宾客，笑道：“大家不必害怕，尽管喝酒啊。”他话虽这般说，众官却无人敢动酒菜，只是垂首不语。


  
忽有一人越众而出，大声喝问：“敢问江大人劳师动众，召集文武百官到府，究竟所欲何事？便是要听你大言不惭地对付政敌么？”那人姓牟，名俊逸，约莫四十来岁，乃是都察院的官儿，他的妹子鄂妃更是当今皇帝的宠妃，仗着皇亲国戚的身分，平日倒也不怕江充，过去更因妹子的缘故，向与刘敬走得近。他此番与会，只因督察院左御史大力相邀，这才过来赴宴，哪知江充行径如此冷傲，直比昔日更加猖獗，他心有不忿，便来出言讥讽。


  
江充斜目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什么对付政敌？哪有这种事？我此番邀你们过来，帖子上写的明明白白，说是要来赏雪，牟大人难道不识字么？”牟俊逸冷笑道：“此处乃是内厅，如何见得雪景？大人若要赏雪，何不到院子去？江大人既然别有用心，便明白说了，何必藏头露尾！”


  
江充嘿嘿一笑，道：“你说对了，我与其他这几位大人是别有目的，不过对老兄你嘛，那纯是赏雪而已了。”牟俊逸冷笑不休，道：“我是皇上的小舅子，江大人说话，可须检点一二。”


  
江充哪来理他，当下提声喝道：“来人啊！这位牟大人要赏雪，快把雪给我端出来了！”


  
众人心下一奇，不知这雪要如何端出？几名朝廷老人知道江充手段厉害，定是要对付牟俊逸，心下都是暗自忌惮。


  
过不多时，只见一名侍卫端着只海碗出来，道：“启禀大人，白雪一升，已然备妥。”


  
江充哈哈大笑，道：“牟大人，你要赏雪，现下给你送上来了。”


  
那侍卫将海碗端起，牟俊逸低头一看，碗里哪是雪了，却是满满一碗白盐。他正要说话，却听江充笑道：“牟大人要赏雪，现下雪已端来了，你便给我安安静静地赏上一赏，少在那里罗嗦。”


  
牟俊逸怒道：“这是盐啊！怎地是雪了？”


  
江充哦地一声，道：“这是盐么？”他走下堂来，亲试一口，茫然道：“这是雪啊！怎会是盐呢？”


  
牟俊逸大声道：“你休要戏侮我。你惹火了我，休怪我找贵妃说去。”江充微微一笑，唤来何御史。这何大人当年也曾护送公主和亲，算与柳门有些渊源，江充有意试探，便笑道：“何大人，你说这是雪还是盐？”


  
何大人低头尝了一口，道：“这是盐。”江充嘿嘿一笑，道：“真是盐？”何大人见他面色不善，吓了一跳，忙道：“这是雪。”江充点了点头，道：“不错，还不算老眼昏花。”


  
牟俊逸怒道：“何大人，这般指鹿为马的事，你也干得出来？”江充啧啧摇头，唤过一名官员，问道：“这是盐还是雪？”那人尝了一口，忙道：“入口无味，是雪无疑。”这人甚是精乖，眼看江先有意恶整牟俊逸，如何愿意卷入其中，立时出言附和。


  
江充哈哈大笑，道：“大家都说是雪，偏只你说是盐。”牟俊逸怒道：“既是雪，那又为可不化？”


  
江充冷笑道：“要化还不简单？来人啊！把他的嘴给我撬开了。”


  
两旁侍卫立即上前，一把将牟俊逸按住，跟着拉开他的上下颚，江充把大碗精盐都倒入他嘴里，笑道：“这不是化了么？”


  
牟俊逸脸上涨得通红，作呕连连，挣扎叫喊道：“江充！你这般整我……我……我定要报复。大家走着瞧！”江充哈哈大笑，吩咐手下道：“牟大人了得啊！来人，把他的嘴堵上了！”两旁侍卫将牟俊逸上下颚按住，不让他呕将出来，硬生生逼他吞落一大碗精盐。


  
江充兀自觉得不足，提声喝道：“来人啊！把他衣服剥了，带到院子里赏雪，让他赏个够！”


  
众侍卫冲上前来，将牟俊逸压住。此时适值隆冬，气候正寒，只怕他要给冻成冰棍一般。


  
江充有意大张气焰，一举制住文武百官，便先拿这牟俊逸开刀。众人见牟俊逸虽有鄂妃撑腰，仍给整治得面无人色，下一个若要轮到自己，不知会有什么下场，当此权臣为祸，满堂宾客面如死灰，都在飕飕发抖。


  
江充笑了一阵，忽地问向大学土孔安，道：“孔阁揆，听说你有个宝贝千金小姐，可有此事？”孔安吓了一跳，忙道：“不敢有瞒大人，下官确实有个女儿。”孔安是当朝第一大学士，算来是百官之首，众人听他自称下官，那是自贬身价的行径，忍不住都是一声叹息。


  
江充笑道：“听说令嫒孔小姐花容月貌，肤白胜雪，端的是美女一个，是也不是？”孔安不知要发生什么大祸，双手连摇，慌道：“大人过奖了，这孩子血盆大口，肤色如墨，姿容奇丑，哪称得上美人？”


  
江充啧了一声，道：“你们读书人就是这么谦逊，真没意思。”他拍了拍孔安的肩膀，跟着附耳过去，笑道：“孔大人，我跟你说个喜事。”孔安急急陪笑，道：“可是大人要讨小妾？”


  
江充皱眉道：“我跟你说正经的。”


  
孔安咳了两声，急忙起身肃立，拱手道：“下官洗耳恭听。”江充看他怕的厉害，登时攀了上去，搂住他的腰，状极亲热，笑道：“这桩喜事是咱们两家的。”


  
孔安听了这句话，心头大叫倒霉，嘴上却嚅嗫地道：“真……真的么？”


  
江充笑道：“唉……说来真是难为情，我家侄儿大清，爱上你家闺女了。”孔安想起江大清不学无术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恐惧，惊道：“怎有此事？大人说笑了？”


  
江充眉头一皱，道：“你是说我骗人了？”孔安急急擦抹冷汗，陪笑道：“下官岂有此意。只是小女容貌丑陋至极，令侄大清兄何等俊美，如何能得垂青？”江充哈哈大笑，道：“我那侄儿容貌俊美？这我倒是第一回听说，孔大人真是好口才，无怪能久居阁揆了。”


  
孔安吞了口唾沫，呵呵呵地干笑三声，道：“大人夸奖了。”


  
江充斜目看他一眼，笑道：“咱们不说这些了，小两口男欢女爱，咱们做长辈的快些让他们成亲，也好成全我那过世大哥的一桩心愿。”孔安嘴角发抖，他自己就这么个宝贝女儿，若要嫁给江大清这败类，日后哪有幸福可言，忙道：“大人有所不知啊，小女已与户部陈尚书的公子定亲，年底就要完婚。”


  
江充面带愁容，摇头道：“可我那侄儿大清整日茶不思、饭不想，一心就想你家闺女，你说此事该怎么办？”孔安何等机灵，一见江充咄咄逼人，心中登生诡计，忙道：“江大人明鉴，并非下官不识抬举，只因小女早经许配，算来已是陈家的人了。江大人若要迎娶小女，下官心里虽然是一万个欢喜，但放着陈尚书的面子，咱们也不好不理啊！”


  
众人见他使出移祸江东的毒计，此人身为阁揆，居然没担当到这个地步，都是暗暗摇头。


  
江充听了这话，面上闪过一阵阴影，森然道：“户部陈尚书何在？”陈尚书早听见二人的对答，此刻闻召，起身拱手道：“下官拜见大人。”看他陈尚书凛然无惧，当是颇有风骨的文人。


  
江充伸手指他，傲然道：“令郎与我家侄儿同时爱上一名女子，你说该怎么办？”陈尚书站在道理的一边，却也不来怕，当下沉声道：“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犬子早与孔大人爱女定亲，不知大人此言何意？”江充冷笑道：“听不懂吗？安道京，你去帮帮他。”


  
安道京面无喜怒，径自走出，躬身道：“陈尚书，江大人的意思很是简单，不过想请你玉成此事，请你成全吧。”陈尚书哼了一声，摇头道：“婚姻岂同儿戏？你退下去，我没空多说。”


  
安道京听他直言斥责，登时哦了一声，转身向江充道：“江大人，陈尚书还是听不懂。”


  
江充叹自心一声，道：“想来他年纪大了，耳背的厉害，你帮他治治吧！”安道京拔出宝刀，便往陈尚书行来，口中喃喃地道：“陈大人耳孔过小，八成要挖上一挖，不然听不懂我们的话。”


  
饶他陈尚书平日有守有为，此时看着白晃晃的刀子，也不禁倒抽冷气，连连退后。安道京皱眉道：“大人听懂了么？”陈尚书心如刀割，霎时撇开脸去，叹道：“懂了。”


  
江充笑道：“也好，既然懂了，咱两家长辈也都算玉成此事，这桩婚事也不好再拖。”霎时伸手一挥，大声道：“来人啊！带上来了！”


  
话磬未毕，远远传来一阵惊叫，只见一对男女神色惊慌，正给众武士硬架进厅，那对男女形貌俊雅，端的是一对璧人。孔安与陈尚书见了这对男女的面貌，霎时同声惊呼，一齐跪下道：“大人万万高抬贵手啊！”这对男女正是他二人的子女，不知怎地，却给江充拿来了。


  
江充笑道：“什么高抬贵手？婚姻不就是喜事么，还告什么饶啊。”他朝厅后呼唤：“大清，孔小姐到了，你快快出来吧！”话声未毕，厅后笑嘻嘻地奔出一名肥大男子，正是江大清，看他口涎横流，喜不自胜，当是欢喜到心坎了。江充笑道：“你方才已听见了吧？人家陈尚书有意割爱，要把孔家小姐让给你，你还不快去谢谢他？”那对小男女听到此言，面上已是惨无人色。那陈公子惊道：“爹爹！你……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陈尚书不敢面对爱子，别过头去，一言不发。江大清哈哈大笑，伸手往陈尚书肩上一拍，大笑道：“多谢啦。”跟着便朝孔家小姐冲去，模样粗俗不堪。


  
陈尚书惊道：“等……等一下……”他想伸手阻拦，安道京已然重重一哼，只吓得陈尚书哑口无言，陡将那句言语吞落。


  
江大清走向孔家小姐，垂涎道：“小美人儿，今晚就住下来吧。”那女孩儿吓了一跳，急急往陈公子背后一躲。陈公子大着胆子，说道：“这位兄台，孔小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求您尊重点。”江大清一个耳光打向那陈公子，已将他打倒在地，喝道：“你奶奶的，我只要见到你这种小白脸，心里就有气！”陈公子脸颊肿起，却不屈服，站起身来，又挡在心上人面前，竟是宁死不让。陈尚书怕生出事来，急忙奔到江充面前，颤声道：“江大人，求你大人大量，放过犬子吧！”言语之间，已在求恳。


  
江充笑道：“谁要为难他了？我侄儿只是要讨老婆，哪碍到他什么啊？”江大清知道叔父给自己撑腰，登时笑道：“是啊！我疼自己老婆，这人却来捣蛋，真是莫名其妙。”说着一把推开陈公子，跟着搂住孔家小姐，伸嘴便往她粉颊亲去。


  
孔小姐拼命挣扎，哭道：“爹！救命啊！”孔安呆呆看着，眼见江大清当众乱吻自己的爱女，把他的掌上明珠当作酒楼陪笑的妓女一般对待，不禁心如刀割，霎时气急败坏，指着江充，喝道：“江……江大人，你……别太过分了！”江充冷笑道：“怎么过分了？咱们有缘作亲家，这便是过分了么？难不成非得做了仇家，孔大人才会高兴么？”孔安面色惨淡，气喘不止，一时也不知要不要翻脸，只在那里犹疑不定。


  
眼看岳丈无法保住爱妻清白，自己父亲也是一脸怯懦，陈公子是个年轻有血性的，他不忍心上人惨遭凌辱，登时大叫一声，从卫士手上抢过一柄刀，直直冲向江大清，喝道：“大胆东西！你放开我媳妇！”他豁了出去，竟是有意以死相拼。陈尚书见儿子发狂一般，霎时惊道：“住手！要女人还不多吗？快别做傻事啊！”


  
在众宾客惊叫之中，陈公子已然冲向江大清，丝毫没有退后的意思。


  
江充见多识广，如何把一个文弱书生看在眼下，登时笑道：“好你个陈公子啊！这小朋友有意谋杀我侄儿，若不就地正法，怕是不行了。安统领，把他的手剁了。”


  
安道京闻得此言，伸手挥刀，便往陈公子手臂砍去。


  
那陈公子是个读书人，安道京却是当今锦衣卫统领，京城有数的刀法高手，却要他如何挡得下这刀？陈尚书见爱子有断手之祸，一时吓得破胆，已然晕去。其余厅上宾客或掩面、或闭眼，无人愿见这等人间惨祸。


  
只听“啊”地一声惨叫，鲜血长流，溅满大厅，众宾客急急看去，只见陈公子好端端的站在厅心，彷佛没事人一般，那钢刀却插在安道京手上，那血竟是他流的。厅上宾客见状，忍不住满脸诧异，都以为那公子练有武艺，居然能在一刀之间，便伤了锦衣卫统领。


  
江充虽无武艺，此时也知有异，他勃然大怒，喝道：“谁在捣乱？”


  
厅外传来一声长笑，朗声道：“仗义多从屠狗辈，负心每是读书人。你们这群士大夫，我真是没眼瞧了。”江充认出这声音，登时心下一凛，道：“原来是卓掌门驾到。”


  
长笑声中一群白衣客走进，当先一人手握铁胆，神色倨傲，正是“剑神”卓凌昭。


  
昆仑众人神态狂傲，冷冷地看着厅上语人，全不把江充放在眼里。几名侍卫上来阻拦，都给他们踹得滚跌在地。罗摩什心下生畏，知道卓凌昭此番过来，只要场面一个不好，便会大开杀戒，当场传令下去，调派大批火枪手进厅。九幽道人、安道京等好手更是大为戒备。

第十卷 忠义孤臣 第九章 人生三宝


  
卓凌昭站入厅心，长眉挑起，森然道：“江大人，蒙你赐帖召唤，卓某不敢不来。你若有话交代，赶紧请说吧！”江充嘿嘿一笑，道：“卓掌门别急，咱们喝上一杯，再说不迟。”说着便命人摆下桌椅，便请卓凌昭上座。


  
车凌昭却不就座，只是冷眼看着江充，冷冷地道：“我今儿个忙得很，怕不能久留，江大人有话就说，不必做这些虚功！”


  
江充听得此言，忍不住有些恼怒，但眼前形势微妙，绝不能轻易破脸，只得隐忍不发。


  
江充心里明白，此时刘敬垮台，朝中残存大臣已在串连对付他，徐忠进、琼武川两名老臣，各有太后撑腰，万万轻忽不得，柳昂天手握十万大军，也是个难缠角色。刘敬倒台后，这三人为求自保，定然互为唇齿。卓凌昭若上大理寺指证罪行，以徐忠进断案之严，只等证据确凿，必然一状告到太后面前，届时皇上看着太后的面，自也不好替自己求情，一个不巧，说不定要给连降三级，送去边疆放羊牧马。釜底抽薪之计，要不派人暗杀徐忠进，再不便收买卓凌昭。但徐忠进乃是三朝元老，深受太后宠信，若是贸然杀之，只怕惹起轩然大波，自己事后定难脱身，算来还是与卓凌昭妥协一途可行。


  
江充算清楚个中厉害，登时轻咳一声，道：“卓掌门，柳昂天不过一介武夫，见机缓慢，已是黄昏之势。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又何必与他共事呢？”


  
卓凌昭听了劝说，却只哈哈一笑，道：“江大人，你休要担心柳侯爷，先为自个儿打量吧！”江充面上闪过寒气，沉声道：“卓掌门，我今日请你来此，那是惜才之意。难道你真以为燕陵镖局的案子动得了江某人？”


  
卓凌昭嘴角斜起，微笑道：“江大人，燕陵镖局一案不够看，那么凭着‘戊辰岁终’四句话，总该够份量吧？”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江充手上一颤，杯里酒水泼了出来，转瞬之间，便已面无人色。


  
卓凌昭冷冷望着他，道：“谁是夕阳之势？谁是朝不保夕？江大人心里有数吧！”


  
当年江充与卓凌昭在神机洞里做过交易，当时便把秘密转述出来，此刻卓凌昭忽尔提出，竟使江充惊惧骇异，众宾客不明这四句话有何神奇之处，一时面露不解，各自低头议论。


  
江充喘息不止，过了良久，方自宁定。只听他干笑道：“卓掌门快别这样了，大家都是好朋友，何必说这些狠话呢？来来，难得见面，先让我送上几件礼品，给您消消气吧。”


  
卓凌昭听他口气放软，已有屈服之意，登时冷笑道：“江大人何礼相送？”


  
江充咳了一声，道：“说来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是人生三宝而已。”众宾客听了“人生三宝”，都不知那是什么奇妙物事，心下暗自猜疑。江充见卓凌昭面带不屑，就怕他掉头离开，忙叫道：“左右来人，快送上东西来。”两旁家丁闻言，立时扛出一只大铁箱，抬到卓凌昭面前。


  
卓凌昭看着那只大铁箱，皱眉道：“这里头是什么？”江充笑道：“人可胸无点墨，却不能腰中无财。人生第一宝，便是金银财。”


  
铁箱打开，满室生辉。只见红是红宝，晶莹剔透，蓝是蓝宝，大若卵黄，圆是珍珠闪耀，方是象牙凝脂。箱中珍宝，端的是入手难舍，入眼难忘，每一件都堪为传家之宝。看来江充富甲天下的传言，果是无虚。


  
满堂宾客京官出身，都是大有见识的人，但见了这箱价值连城的珍品，也不禁骇然出声。昆仑门人乡野鄙人，气度大大不如，一见珠宝，更是喜形于色，急急向前聚拢赏玩。


  
眼见门人都有艳羡喜爱之意，除了金凌霜、屠凌心、莫凌山等寥寥数人，其余都已上前把玩，卓凌昭便了个眼色，金凌霜会意，当即喝道：“大家退开，听掌门人吩咐！”众人依依不舍，但掌门御下严厉，不能稍违，只得往后退了几步。钱凌异见势头不妙，心想：“糟了，看掌门这等神气，定不要这些宝贝了。”慌乱之中，赶忙抓起几颗宝石，便往自己怀里塞去。


  
卓凌昭仰天大笑，道：“昆仑剑派乃是武林门户，又不是开钱庄、做买卖，要什么钱财使唤？这些珠宝全是身外之物，留之何用！人生第一宝，乃是知足乐。只要你能知足，便是粗茶淡饭，也能平安逍遥。若不知足，便是金山银山，犹觉不足。整日里财来财去，难能超脱，如何求武学之进境？”


  
昆仑门下听了这话，难掩失望神色。钱凌异拍了拍心口，暗道：“好险老子有先见之明，不然又要来去空空了。”


  
卓凌昭本性虽贪，但图的是武功剑法，以求笑傲天下，睥睨群雄，这些金银财宝不过亮眼些、闪烁些，“剑神”如何放在眼下，自是不屑一顾了。再说卓凌昭武学造诣登峰造极，皇宫内院自是来去自如，若要抢些珍奇古玩在手，也非什么难事。此时江充有意以财货收买他，真算小看“剑神”了。


  
卓凌昭哼地一声，冷冷地道：“财多败家，招惹杀机，卓某宁可多练几套剑法，让门人开一处武馆谋生，那才是日后的生财之道。”说着命屠凌心抬起铁箱，摔在江充面前。众官见卓凌昭满身凛然，视钱财如粪土，心下无不暗自佩服。


  
江充见他满睑不屑，却也不气恼，忙道：“卓掌门不喜爱珠宝，那也没关系。”说着提声喝道：“送上第二件礼！”话声未毕，众家丁又抬出一只铁箱，送到卓凌昭面前。江充笑道：“卓掌门，这第二样大礼费了我好一番苦心，你得笑纳啊！”钱凌异早已心痒难怪，一见卓凌昭微微颔首，便慌不迭地上前开箱，他探头去看，箱里不见什么物事，却是个活生生的人。


  
钱凌异见了那人，脸色大变，忍不住气血翻涌，腾腾地退出数步。昆仑门下见他神情如此，心下无不震惊，寻思道：“里头是什么人，隔空便能伤人？难不成是宁不凡么？”


  
宁不凡退隐之后，至今踪影全无，江充若将这位天下第一高手送上，卓凌昭天性好胜，自会欣喜笑纳。只是人家宁不凡武功超凡入圣，又岂能给人囚在这只铁箱中？


  
众人猜想不透，不知箱中那人究竟是谁，都想一探究竟。


  
便在此时，只见箱中那人直起了身子，对卓凌昭一笑。卓凌昭见了此人，忍不住也是脸色一变，满堂宾客更是哗然出声，大为惊叹。


  
这人到底是谁，居然能让剑神变色、宾客大哗？说来毫不稀奇，却也稀奇之至，箱中之人，正是一名倾国倾城的绝代尤物。


  
那女子唇若丹朱，红颤颤地彷佛一点春露，那张粉脸有如白雪，两腮不施半点胭脂，却是一抹天生娇羞。她那双清澈大眼并不怎么勾魂摄魄，却总带点善解人意的温存，似有千般柔情要同你诉说，叫你不能不听，不得不怜。


  
众人见了这等美女，都是瞪大了眼珠，只想再多看两眼，心中更一个念头盼望，希望这可人儿能朝自己望来。


  
那女子向卓凌昭微微一笑，柔声浅笑，唤道：“卓掌门。”樱唇倾吐，顿时满室生香。众人与她目光相接，心下无不震动，心中都想：“昔年妲己号称一代妖姬，当是这等美貌吧！”


  
众人细看这女子，都觉她最最动人处不在美貌，而在一股自然浑成的气质，亲如长姐，娇似幺妹，端凝时贵如国母，慰解时柔似妾婢，举止高贵，心意温柔，管你百年学究，千年高僧，一见此女之面，也要陡生男子气概。果然上至阁揆，下至家丁，看了这女子的亲切笑颦，无不全身发抖，脸色阴晴不定。


  
方才陈公子为了孔家小姐拔刀杀人，一幅义愤填膺的神气，此刻却不住眼偷看。他与那女子四目相投，顿时满面通红，急忙低下头去。江大清更是急色之徒，见了这等美女，忙奔了出来，叫道：“叔叔，我要这女人，不要孔小姐了！”


  
先前二郎争妻，现下却弃如敝履，那孔小姐只气得脸色惨白，但真要与这名美女的绝代容貌相较，却又不能不让她自惭形秽，当此尤物，除了低头遮面，也是别无它途了。


  
钱凌异满脸胀红，大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星目回眸，温软轻叹，道：“小女子无名无姓，只盼能嫁人卓家，为卓掌门洗手做饭，养儿育女，今生已无他愿。”众人全身发软，心中大感艳羡，钱凌异更是百般责骂自己：“他妈的，以前怎不好好练剑，这当口便换我做掌门了。”


  
眼见满堂宾客目瞪口呆，卓凌昭登时仰头大笑，声震屋瓦。那女子见了卓凌昭的绝世神功，更是满脸娇羞。她跨出箱中，向卓凌昭盈盈下拜，道：“贱妾此生别无心愿，盼为卓家侍婢，求掌门收容。”众人听她吐嘱高雅，彷佛还曾饱读诗书，心下更是爱煞。


  
卓凌昭笑道：“江大人，这等美女为何不留在身边？再不送到宫里，也能讨好皇帝老儿，却为何送到我家来？”江充嘿嘿一笑，道：“自古英雄惜美女，这等美人儿，天下也只掌门这等武功才吃得消啊。”


  
卓凌昭哈哈大笑，道：“无怪你前些日子气血败坏，原来是沉迷女色，以致如斯！”江充干笑道：“好说，好说，人生第二宝，便是闺房乐。有此美女相伴，不枉此生矣。”


  
卓凌昭放声大笑，道：“闺房淫乐、床第打滚，这是卓某做的事么？我说人生第二宝，乃是志气高！温柔香枕，莺啼燕叱，不过心有窒碍，何能求剑道之高远？美女为礼，俗气！”说着袍袖一拂，已将那女子摔向江大清。江大清大喜，一把将她抱住，跟着伸嘴吻去，那女子嘤咛一声，粉颊已被江大清吻上，陡然间江大清如中雷击，一阵淫笑之后，全身抖然酸软，竟如烂泥般倒在地下。


  
一吻之功，魅人若斯，眼见江大清宛如脱力，满堂宾客无不议论纷纷。


  
卓凌昭笑道：“好厉害的毒药啊！我卓凌昭百年功力，可耐得住几个春宵？”江充干笑道：“卓掌门不爱金银珠宝，不爱绝世美女，我只好送上第三件礼了。”


  
卓凌昭眯起了眼，说道：“金银财宝，绝代尤物都送过了，你还想送什么？”


  
江充淡淡地道：“不瞒掌门，人生三宝，最后乃是一句忠言奉告。”卓凌昭嘿嘿冷笑，道：“你有话快说，我生平最恨故弄玄虚之人。”


  
江充听了这话，忽地摇了摇头，叹道：“卓掌门，你真要破脸么？”


  
卓凌昭袍袖一拂，蓝光闪动，猛地厅上地板裂出一条约莫三寸宽、长达十余丈的裂缝。众宾客心下震动，都知卓凌昭这是“割席绝交”之意。


  
安道京怒道：“姓卓的！你别敬酒不喝喝罚酒！”安道京话声未毕，一条蓝光立时转向，猛向他身前刺来。安道京大吃一惊，急忙将身前八仙桌翻起，只听剥地一声响，桌面已被刺破，跟着伸进一条蓝澄澄的剑刀刃。安道京急急举刀挡架，“九转刀”砍落，刀剑相交，刀身竟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


  
蓝光势道不歇，兀自向前戳来，安道京吓得面无人色，双足一点，往后跃出丈余。但那神剑来得更快，转眼便在他肩上刺出一个血洞，安道京闷哼一声，已然摔落堂前。


  
安道京武功绝非泛泛，岂知连一招也还不了手，顷刻间便已受伤败阵，足见“神剑擒龙”的威力何其之大。


  
卓凌昭伸手朝地下一指，冷笑道：“昔日本无交情，来日更无恩义，你我之间，如同此道鸿沟而已。”霎时带着门人，转身便行。


  
江充双眉一轩，使了个眼色，门口便堵上百名火枪手，后头九幽道人、安道京、罗摩什各自率领好手，共同围住昆仑诸人。屋顶上脚步声杂沓，不知有多少高手埋伏。众宾客骇然出声，都在四下探看退路，就怕给这场打斗牵连上了。


  
当此险境，卓凌昭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道：“这几日道上奔波，有些累了。众位弟子，你们替我打发吧。”说着取了张椅子坐下，模样甚是悠闲。


  
九幽道人冲上前去，喝道：“姓卓的，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江大人府上嚣张，你难道不怕……”忽听屠凌心暴喝道：“死！”身影一闪，冲上前去，提剑便对九幽道人刺落。九幽道人急忙使动判官笔，已与屠凌心斗在一起。


  
“剑蛊”使出，风声劲急，招式刚猛已极，九幽道人内力虽然不弱，但每接一剑，胸口便是一痛，有如针戳刀刺，转瞬间两人拆了十来招，他胸口已是疼痛异常。陡然间屠凌心暴喝一声，使上十成功力，当头便往九幽道人头顶斩下，九幽道人提笔挡过，当地一响，真力不济，胸口血箭喷出，竟被钻心剑蛊戳伤心脉，霎时摔在地下，全然不能动弹。


  
左右卫土上前急救，屠凌心大喝一声，剑光圈转，已在众人兵刃上各撞一下。只听惨叫声不绝于耳，众卫士手搞胸口，都已倒地不起。


  
屠凌心提起九幽道人，一把摔向江充，喝道：“姓江的！你家这几只狗只会摇尾乞怜，难与虎豹匹敌！你快快撤下门口的阵仗，省得我昆仑山血染京城！”众宾客见层凌心满脸刀疤，神态凶狠残戾，心下都是暗自害怕。此人生平残暴，一向不爱女色财物，只以杀人为乐，真无愧昆仑第一暴徒的凶名。


  
金银财宝、绝世美人、威吓暴力，江充以此三宝，不知罗致了天下多少豪杰，谁知却奈何不了剑神半点，眼看难以为济，江充却不慌不忙，好似还有什么救命法宝未曾使出。只听他淡淡地道：“卓掌门，我第三样礼要来了。”


  
卓凌昭自坐椅上，傲然道：“还是那句废话么？”江充微笑道：“卓掌门，人心叵测，在所难防。”卓凌昭哈哈大笑，道：“这两句废话，便是你要送我的大礼么？”他提起神剑，喝道：“卓某原封不动，退还与你！”


  
蓝光闪动，卓凌昭正要出剑杀人，忽觉背后风声劲急，竟有人出手暗算自己。卓凌昭心下微微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道：“门户有变，三师弟，为我清理了。”


  
屠凌心飞身下场，提剑直劈，已与一人斗在一起，只见那人手持无影宝剑，正是排行第四的“剑影”钱凌异。


  
卓凌昭叹道：“江充啊江充，你居然买通我门人暗算我，你身为朝廷大员，不觉得可耻么？”


  
江充微微一笑，道：“对付阁下这种人，原就不必讲究什么道义。你说是么？”


  
卓凌绍冷笑道：“钱凌异这人好色贪财，言行卑鄙，对我殊无敬服之意。这人我早就想下手除去了，多谢你为我派除害，倒省了我不少力……”


  
他正自说得高兴，忽听刷地一声响，背后似有人拔出长剑。卓凌昭心下一凛，知道门下还有叛徒，他双目闭上，嘴角斜起，冷冷地道：“门中还有叛徒，二师弟！为我出手料理了。”


  
金凌霜答道：“是，谨奉掌门意旨。”卓凌昭冷冷望着江充，道：“你还有什么花招，尽量使出来，卓某这里接……”那个“招”字尚未出口，只听扑地一声，卓凌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他满脸诧异，低头望着自己胸口，只见一柄长剑穿胸而过。卓凌昭呆住了，他转过头去，只见一人手挺寒剑，满脸泪水的看着自己，正是“剑寒”金凌霜本人。


  
卓凌昭睁大了眼，同门五十年，他赖以为左右手的二师弟，谁知竟会成为叛徒？卓凌昭想起江充所言的“人心叵测，在所难防”，忍不住身子一晃，一口血喷了出来。


  
屠凌心又惊又怕，颤声道：“二师兄，你……你这是做什么？”他与金凌霜交好，特见他忽然无缘无故杀伤掌门，实叫他惊骇莫名。


  
场面混乱，卓凌昭的心中却是酸苦难忍，他望着师弟，低声问道：“你我相知相惜，同门兄弟五十年，你为何叛我？为了掌门之位么……”金凌霜垂泪道：“掌门人，我对不起你。”他大叫一声，霎时拔剑出来，转往自己小腹刺落。


  
只见长剑透腹而过，鲜血疾喷而出，卓凌昭大为震惊，抱住了他，大声叫道：“你干什么？”


  
金凌霜身子颤抖，老泪纵横，对着江充叫道：“江大人，请你依约放了我家老小。”


  
卓凌昭不知他还有家人亲属，霎时身子巨震，转头望着江充，只听一代奸臣哈哈笑道：“卓凌昭啊，这姓金的老家还有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你可曾知晓？他平日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又何尝知道？你枉称心机，在我江充面前，直如三岁小儿！”说着伸手一挥，只见一名兵卒走了出来，手上牵着一条长长的绳索，串在十来名老小的颈上，便似俘虏一般。


  
卓凌昭恍然大悟，他低头看向金凌霜，问道：“他抓了你的家人？”眼见金凌霜含泪点头，卓凌昭心下反而安慰，师兄弟交情多年，若非如此，怎能叫金凌霜忽然叛变？


  
卓凌昭心结解开，心神已然宁定，他知道伤势沉重，须得立时救治，当下五指轻轮，止住金凌霜小腹的流血，跟着点上自己胸口的穴道。金凌霜哭道：“掌门人，你不让我死吗？”卓凌昭喝道：“此次是本座失算，你情不得已，我不怪你！”


  
卓凌昭运起功力，握住“神剑擒龙”，咬牙道：“昆仑门下，一齐杀出重围！”


  
只听唱地一声暴响，昆仑门下全数执剑在手，那剑锋却是朝自己指来！


  
卓凌昭震惊之下，忍不住向后倒退一步。


  
江充哈哈大笑，道：“卓凌昭！当年你纵容门下杀人放火，你门中还有忠义之士么？除了你与那姓屠的疯癫子，还有谁是买不动、吓不倒的？管你武功练得多高，我只要一伸小指头，便要你众叛亲离。”


  
卓凌昭全身颤抖，凝目看着众人，眼中尽是疑惑，只听钱凌异哈哈大笑，道：“姓卓的。你作威作福，镇日价打人骂人，老子早想除掉你了。只是忌惮你武功了得，这才难以下手，好容易江大人出手相助，有此大好机会，你领死吧！”


  
卓凌昭受伤不轻，但此刻的心痛，却比剑伤更为锥心，激动之下，忍不住一口鲜血咳出，全身气力登时消散。众们人见他伤重，莫不大喜，登时挺剑刺去。屠凌心对掌门极为忠心，眼看危急，便要奔来保护。


  
钱度异冷笑道：“老三啊，你再要冥顽不灵，休怪我们连你一起杀。”他呼啸一声，许凌飞、刘凌川登时挡住屠凌心的去路，两人联手围攻，登与“剑蛊”激战起来。


  
钱凌异哈哈大笑，道：“大家快快动手，等卓老儿死了之后，咱们便是老大啦！”一众门人举起长剑，又要往前刺下。屠凌心见状，一时大惊失色，只想动手救人，但两边相隔极远，又给刘凌川、许凌飞等人拦住了，竟是无能为力。


  
在这关键时刻，猛见一人搀扶住卓凌昭，将他护在身后，怒道：“你们胆敢犯上，难道没有门规了么？”


  
众人急看此人面目，却是莫凌山。此人向有侠义心肠，从来与昆仑门下不睦，此次钱凌异唆使门人叛变，自然未曾知会于他。他见屠凌心兀在激战，卓凌昭又是伤重难动，除非他出面一拼，掌们人定然惨死无疑，他想拉拢几人过来相助，当即大声道：“大家快醒醒。不要再受人挑拨了！”


  
钱凌异冷笑道：“莫凌山，你永远是个半吊子，当年我们杀害燕陵镖局满门，你龟缩不出，只一味地咒骂卓凌昭。现下我们联手反叛，你又护住了他，你到底想什么？”


  
莫凌山怒道：“我虽然不服卓凌昭，却也不会背叛师门！你们现下这般干法，那是天地最最不容的无耻之徒！你们死后焉有脸面见咱们祖师？”众人听他疾言厉色的指责，心下有愧，都是低下头去。钱凌异骂道：“祖个屁师！老子便是祖师！大家动手！”


  
众人暴喝一声，一同举剑戳下，莫凌山使出绝招“剑豹”，剑光闪动，有如千花飞舞，一口气挡下了七八剑。但钱凌异那剑乃是“无形剑影”，却叫他难以阻拦，霎时剑影及身，嗤地一响，已然透胸而过，莫凌山脸色惨白，鲜血狂喷，软倒在卓凌昭怀中。


  
卓凌昭心下大恸，叫道：“六师弟！”伸手抱住了莫凌山，两人一同摔倒在地。莫凌山一向与他不和，当年为了“燕陵镖局”案，两人几成反目，哪知他到了最后关头，居然挺身而出。卓凌昭心中凄然，才知“忠义”二字的意思。


  
江充见昆仑门下一个接着一个，不停有人出面代卓凌昭一死，忍不住皱眉道：“你们这些人反反复复，到底在干什么？快快杀了他啊！”


  
此时火枪手围在外圈，昆仑剑土挡住内圈，金凌霜、莫凌山濒死，屠凌心又给围攻，再也没人能救卓凌昭了。江充笑道：“加把劲，把卓老儿杀了，大家都有好处。”


  
众人长剑正要递出，猛听一声暴然巨响，只震得众人耳中生疼，纷纷倒跌。那巨响越来越大，桌上碗盘喀喀作响，梁上泥灰为巨响所震，更是飕飕而落。


  
巨响震耳欲聋，厅上宾客自是骇异万分，各自掩耳叫苦，江充惊疑不定，只缩在罗摩什怀里发抖。猛然间巨响止息，跟着一声大笑响起，厉声道：“你们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听好了，我的名字叫做剑神卓凌昭！”众人只见一个身影站了起来，正是卓凌昭本人！他森然望向江充，内力灌注，霎时使动“神剑擒龙”，无数剑刃窜了出来，护卫身周，望之如同妖魔鬼怪。


  
方才卓凌昭怒极狂啸，竟能生出惊世巨响，众人见他杀气腾腾，无不大惊，一时急急退后。


  
卓凌昭面色惨白，但睑上杀气却极浓冽，他手指众人，沉声道：“昆仑门下听好了，反出我门，只有一个死字！你们现下反悔，我可以既往不咎。”说话间举起神剑，更显出睥睨气势。


  
昆仑门人多是见利忘义之徒，一见掌门起身喊话，气便馁了，积威之下，实在不敢动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犹豫不决。


  
钱凌异见众人退缩，登即大叫道：“卓凌昭命在旦夕，还在那装腔作势。大家不要怕他，快杀了他啊！”他举剑向前奔出，便往掌门胸口攻落。


  
卓凌昭怒喝一声：“大胆！”蓝光一闪，“神剑擒龙”已然刺出，只听剥地一声，钱凌异忽觉身子一矮，难以向前奔去。他大怒道：“卓凌昭！你还敢顽抗？”耳听众人都在惊呼，他低头往下一看，只吓得魂飞魄散，原来自己已给卓凌昭腰斩，他大叫道：“姓卓的！你……”话声未毕，“神剑擒龙”的剑刃扑面而来，钱凌异只觉眼前一黑，已然身首分离。


  
当年奸杀燕陵镖局满门，钱凌异正是首恶，终也到了恶贯满盈的一日。


  
昆仑众人见钱凌异死状奇惨，吓得浑身发抖，一时不敢上前。江充呸了一声，催促道：“你们要封官荫爵，那就快快上前啊！”


  
卓凌昭提声喝道：“昆仑弟子听了！只要大家乖乖听话，一齐杀出重围，本座可以忘掉今日之事！”众弟子听双方不断喊话，人人都是犹豫难决，既不敢攻，也不敢退，只是呆呆的站着。


  
江充见昆仑弟子都有犹豫之心，打了个哈欠，道：“算了，这些人留着也没什么用，叫火枪手把他们全数杀了。”昆仑众人大惊失色，刘凌川与许凌飞同声惊叫：“不要杀我们啊！”江充哪里管他们的死活，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罗摩什立时喝道：“火枪手！射！”霎时枪声大作，轰然有声，直往卓凌昭等人射去。


  
卓凌昭断喝一声，纵身跃起，跟着神剑飞出，前排火枪手都给斩成两段，场面乱成一片。


  
此时厅内大乱，宛若屠场，一众京官吓得魂飞魄散，各自滚倒桌下，寻找掩蔽。屠凌心抱着莫凌山，也在急急闪躲。只是火枪如此密集，其余昆仑门人却难幸免，刘凌川首当其冲，登给打成蜂窝一般。众们人大声哭叫，外头火枪速发，声声袭来，内圈剑光飞舞，过去赖为长城的掌门神剑朝外斩出，匆忙之间，已是见人就杀，不再留情。


  
枪声哭声混成一片，不少门人弟子已然烂死在地。众京官见昆仑门人死法如此之惨，心下暗自叹息：“这群人又奸又笨，实在死有余辜。”


  
满厅死伤狼藉，只有江充好整以暇，兀自端着一杯水酒，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屠场，神态甚是清闲。


  
卓凌昭见门下死伤惨重，虽说这些人反叛自己，但多年情谊，心中岂能无感？他见江充满面得意，心下直是狂怒，提声暴喝：“江贼！你好生奸滑，今日要你陪葬！”


  
吼声未毕，蓝光闪动，直向江充刺去。江充正在那儿指指点点，与罗摩什谈笑风月，哪料到两边相隔十余丈，神剑却已袭来。他大吃一惊，便往桌下滚倒。但蓝星来得太快，已到喉前三尺。罗摩什见状不好，急急往前扑去。寒星飞落，穿过罗摩什腰间，势道不休，“啊”地一声惨叫，又刺穿江充手臂，只把一代好臣痛得高声惨呼。


  
罗摩什与江充两人全身浴血，滚倒在地，各自喘息不止。其实若不是卓凌昭有伤在身，凭他的功力，此剑足可诛杀两人，绝无失手之理。


  
卓凌昭见江充已往厅内狂奔，陡地追上前去，只想将之杀死。屠凌心左手夹着莫凌山，转朝门外奔出。他见卓凌昭兀自不走，忙叫道：“掌门人，不必与他们硬拼！咱们快走！”


  
卓凌昭大声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他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杀江充，绝不能甘休，当下身影飞动，连杀数十名武士，鲜血狂流中，已朝厅内追去。


  
江充见满地都是官兵的尸首，急忙按住手臂伤处，惊叫道：“来人啊！救命啊！”安道京率领百名军健，挡在江充身后，只见卓凌昭几个纵跃，已然奔近，安道京喝道：“放箭！快放箭！”


  
弓弦连响，百箭齐发，卓凌昭内力催动，神剑幻化出百来只剑刃，转眼间便斩下无数来箭，跟着剑刃攻去，蓝光闪动，已将百名军士刺死，竟无一个活口。


  
眼见百名军士居然挡不下卓凌昭一击，安道京吓得话也说不出了。他急急抱起江充，便往廊下奔逃。此刻罗摩什也已赶来，他与安道京对望一眼，都是铁青着脸，不知能否挡下卓凌昭一剑。江充慌道：“你们快带我去书房，那里有密道可走。”三人惊慌不已，急向书房逃去。


  
背后卓凌昭大喝一声：“哪里走！”神剑斩来，三人滚做一堆，避了开来，剑力所及，已将廊柱砍断。江充“啊呀”一声惨叫，半爬半滚之间，已然逃入书房。


  
卓凌昭流血甚多，头量眼花，但此刻若不能斩杀江充，实在心有不甘。他勉力支撑，也已冲入书房，只见江充与罗摩什等人挤做一堆，都在桌后飕飕发抖。卓凌昭大笑道：“江贼！你也有今日！”笑声牵动胸口伤势，一时呛咳不止。


  
江充告饶道：“卓掌门，请你饶过我一命，我日后出钱出力，让你重建昆仑。”卓凌昭骂道：“死狗贼！江湖下三滥也不如的脏东西！我卓凌昭若要重建门派，哪须你这狗东西相助？看我今日将你剜心活祭，洗雪卓某今日之耻！”


  
他大叫一声，蓝光闪出，忽地脚下一空，身子便往下头坠去。卓凌昭心下一醒！知道江充在此设下陷阱，他低头看去，只见下头深洞寒光森森，满是刀山剑山，抬头眺望，上空鱼网撒来，左右长索卷到，这书房竟有无数机关埋伏。


  
当此危境，卓凌昭心下却不惊惧，他举剑一挥，神剑登时伸长，刺中墙壁，他借力纵起，已然跳出深洞，便在此刻，鱼网长索也已扑面而来。卓凌昭一声轻啸，举剑斜劈，已将网索二物切为细碎。


  
卓凌昭人在半空，赫然叫道：“江充！你纳命来吧！”


  
忽听细细破空之声入耳，竟有暗器来袭。卓凌昭半空一个筋斗，已然闪过暗器，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妖妖娆娆的女子行向前来，正是江充手下女将胡媚儿，原来这阴毒暗器正是此女所发。


  
胡媚儿见他望着自己，登时笑道：“卓掌门，好久不见啦！”


  
此刻前有罗摩什、安道京，后有胡媚儿，一旁还有无数陷阱暗器等着算计自己。卓凌昭审度局面，自知讨不了好，已有离去打算，他哼了一声，双足轻点，便要飞上大梁，破屋离去。便在此时，掌风扑面而来，卓凌昭吃了一惊，才知尚有高手埋伏，此人功力强霸，绝非安道京、胡媚儿之流可比，他斜身闪避，跟着落下地来。


  
只见屋梁上跃下一名巨汉，此人身长九尺，面丑如牛，正是蒙古凶神萨魔。


  
卓凌昭嘿嘿冷笑，他若是完好无伤，便无神剑在手，这萨魔如何在他眼下？此时胸口重伤，强敌环伺，再加昆仑满门死伤殆尽，心神俱碎之余，却要他如何专心对付这名凶徒？


  
江充笑道：“卓掌门，为了对付你，我连这种妖怪都放出来了，看你今夜怎么逃过劫难！”


  
卓凌昭捂住胸口伤处，冷笑道：“连这等杀人奸淫的盗匪你都能结交，你死后不怕打入十八层地狱么？”江充哈哈大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要下地狱，还有你卓凌昭先替我探路哪。”说着伸手一挥，大声道：“把他杀了。”


  
呼地一声，萨魔抢先挥出巨掌，直往卓凌昭脸上掴去，安道京滚倒在地，抽出宝刀，砍向卓凌昭脚踝，一旁罗摩什运起“幽冥玄指”便朝卓凌昭背后要害点去。


  
三人同时出招，萨魔更是绝顶高手，卓凌昭嘿地一声，“神剑擒龙”窜出三道剑刃，剥地轻响，第一道剑刀刺穿萨魔掌心，痛得他惨叫退让，喀地怪响，安道京宝刀已断，肩膀给斩出一道缺口。罗摩什见对手兵刃实在太怪，心下慌张，他凝自去看第三道剑刀，霎时高声大叫：“大人！小心啊！”


  
猛听“啊”地一声惨叫，江充全身浴血，神剑穿透肩骨，已将他牢牢刺在墙上。


  
卓凌昭心机深沉，绝非寻常武林人物可比，这剑看似往罗摩什刺去，其实只在诱敌，用意全在格杀江充，果然剑刃转向，便给他一举得手了。


  
卓凌昭狂笑不止，竟有癫狂之态，要把江充砍为两截，以泄心头之恨。忽然之间，背后一阵麻痒，竟已中了几只银针。


  
卓凌昭嘿了一声，这才想起了最最阴毒的胡媚儿，一时大为悔恨，恨自己不先下手对付她，却在这胜负将分的一刻，给她硬生生打断诛杀奸臣的乐趣。


  
其实卓凌昭连战高手之下，早已心神俱疲，再加上身上伤重，内力不如以往，自无法察觉身周异状，这才给胡媚儿侥幸得手了。若在平常，便是有千百根银针偷袭暗算，他也有防御之道，看来今日死面大于活面，恐怕真要死于此处了。


  
麻木感急速传来，卓凌昭急于运气抵御，便将内力收拢。那神剑全仗深厚内力运使，此刻他以内力为己疗伤，一时间难以为继，神剑便缩回铁胆模样。神剑回缩，江充立时摔在地下，浑身浴血间，只在那儿哀号。


  
罗摩什、安道京一见胡媚儿得手，立时反身杀出，便要趁机坐收渔利。胡媚儿怒道：“这人是我杀的，你们怎好来抢功？”安道京碎了一口，喝道：“谁割下他的脑袋，功劳就是谁的！”


  
三人冲上前去，都要一举杀死卓凌昭。


  
只见罗摩什运起“幽冥玄指”，安道京使开“九转刀法”，胡媚儿挥舞拂尘银针，三人对卓凌昭大加围攻。饶剑神武功超凡入圣，此刻全力驱毒，无暇运剑伤敌，只好凭着灵动身法，在三人的拳脚兵力间闪避。


  
眼看罗摩什一指戳来，卓凌昭不敢硬接，只有向旁闪开。安道京举刀砍落，卓凌昭双足一点，纵身飞起。胡媚儿冷笑道：“哪里走？”拂尘一挥，百枚银针又自飞出，卓凌昭袍袖拂去，挡下大半银针，身形闪动，又闪过小半，眼看便要逃过劫难，飞上屋顶离去，猛听一声怪笑，一只铁拳直朝胸口打来，正是萨魔出手。


  
卓凌昭眼看闪避不及，慌忙间举起膝盖，便往那拳挡去，只听喀啦一声响，膝盖骨已然碎裂。


  
卓凌昭膝间粉碎，痛入骨髓，背上毒伤发作，已无抵御之力。众人大喜，各自运力杀下。江充更是兴奋大叫，喝道：“杀了他！杀了他！”卓凌昭全身是伤，再无余力出手，自知大限将至，长叹一声，闭目待死。


  
便在此时，屋顶轰地一声破开，一条绳索从天而降。这绳索来得好快，宛若半空飞出的一条神龙。罗摩什、安道京等人张大了口，纷纷喝问道：“什么人？”


  
只见绳索从左到右的一甩，已将萨魔等人逼开。安道京、胡媚儿功力较弱，给那绳索一带，虎口发热，兵刀拂尘更已脱手。四人大惊之余，只见绳索已将卓凌昭卷起，跟着急速向上退去，瞬间便将卓凌昭带走。


  
胡媚儿尖叫一声，手上银针又已射出，忽然一阵掌风由上往下扑来，将银针的势头带开，掌力余波所及，竟将木桌震裂。众人大吃一惊，不知是何方高手驾临，都不敢再追。眼见那人身影飘动，便要远走而去，江充急急大叫：“你们别愣在这儿！快追啊！”


  
罗摩什等人急急翻上屋顶，却已见不到那人的身影，只是江充有命，还是装模作样一番，四下胡乱搜寻。

第十卷 忠义孤臣 第十章 今夕复何夕


  
卓凌昭给那人抱着，只觉来人奔行奇速，转眼便至城边，霎时之间，那人左足一点，右足一撑，已然飞过城头。卓凌昭虽在困乏中，心下仍是一凛，寻思道：“这人武功好强，究竟是谁？”


  
那人翻身过墙，守城军士尚未警觉，那人已然飞出城外，片刻间便已远走。


  
那人又奔一阵，来到一处山谷之旁，跟着停下脚来。卓凌昭抓住他的手臂，喘气道：“阁……阁下何人，为何救我？”那人将他放落在地，俯身下望，卓凌昭凝目看去，只见此人一张凛然国字脸，正自凝视着自己。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生死大仇，西凉捕快伍定远。


  
卓凌昭见了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口中吐出血来，喘道：“好啊！原来是你啊！你要杀我报仇吗？快快动手啊！”


  
伍定远摇了摇头，并不答话，眼中却现出一丝怜悯。卓凌昭不愿受他的恩惠，冷笑道：“你想替燕陵镖局报仇，那便动手吧！免得我一会儿死了，叫你终身遗憾。”


  
伍定远摇头道：“卓掌门，你始终没搞清楚。你我之间的纠葛并非出于私怨。我若要害你，又何必出手救你？”


  
卓凌昭想起他与柳昂天的约定，登时闷哼一声，道：“原来如此。你会救我，全是出于柳昂天的授意。杨肃观人呢？快叫他出来见我！”伍定远摇头道：“卓掌门搞错了。柳侯爷得知你去太师府赴宴，已命杨郎中与卢知州率人过去接应，不过他们知道你我有仇，怕我趁机出手加害，事前连照会一声都没有，哪敢要我出手救你？”


  
卓凌昭愣住了，道：“那你又为何相救？你想折辱我么？”


  
伍定远一声长叹，道：“错了，错了，只因你是昆仑派最后一个活口，我才出手救你。”


  
卓凌昭颤声道：“你说什么？活口？我是活口？”他武功高强，杀人如麻，生平只有自己杀人害人，却没想过有朝一日，“活口”这两个字竟会掉到自己身上。


  
伍定远道：“太师府血战一场，屠凌心与那莫凌山给人乱刀砍杀，凶多吉少。金凌霜身上重伤，又给江充扣押起来，料来死路一条。杨郎中虽然率人过去抢救，却是为时已晚。”他顿了顿，叹道：“昆仑十三剑连同数十名弟子全数战死，只余你一人活着。”


  
卓凌昭啊地一声惨叫，心下又痛又惊，想起满门弟子全数覆灭，口中鲜血更是狂喷而出。伍定远怕他伤重而死，急拍他胸口穴道，替他止住了吐血。


  
伍定远面露悲悯之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但也是昆仑满门的最后一人，我伍定远虽视你如匪盗，却不忍你昆仑山如此败亡，这才出手相救。卓掌门，你懂了吗？”卓凌昭呆了半晌，霎时低下头去，心中酸楚无尽。


  
当年为了一桩灭门惨案，伍定远可以丢官亡命，也绝不屈服在卓凌昭、江充的淫威下，但现下同样为了“灭门”二字，伍定远也可以舍去私仇前嫌，将昔年的仇敌抢救出来。


  
只因他心中的尺告诉自己，只要他一息尚存，便不容世间有人斗胆灭人满门！


  
卓凌昭呆呆的望着天际，满脸都是疑惑，好似傻了一般。伍定远见他日光如同死灰，只得叹息一声，道：“你先定一定神，看有无法子将伤势镇住。一会儿我带你回京，有柳侯爷保着你，谅他江充也不敢过来罗嗦。”


  
卓凌昭怔怔发呆，好似傻了。伍定远不再多言，细细检视卓凌昭伤处，只见他膝盖已碎，后背中针，胸口中剑处穿透肺叶，破胸而出。若非卓凌昭功力深厚已极，恐怕早已死去。


  
伍定远面色凝重，明白卓凌昭伤势沉重，难以解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卓凌昭望向无尽星空，怔怔地掉下泪来，凄然道：“我自号剑神，纵横西域，四十岁后，不曾得败。本想一举称霸当今，谁知先败于宁不凡，后败于江充。满门老小，无一得活。今日今时，为我送终的更是昔年仇敌。这一切，莫非全是天意……”将死之际，再也按耐不住，竟是泪如雨下。


  
伍定远叹息一声，道：“你错了，这不是天意，这是报应。”


  
卓凌昭张大了嘴，转头看向伍定远，茫然道：“报应？”


  
伍定远点头道：“你还记得么，当年你门下杀害燕陵镖局满门老小，下手何其之毒，何其之辣。今日今时，江充也以此相报，这些苦果终让你们尝到了。”


  
卓凌昭面色惨淡，脑中响起伍定远决斗时说的几句话：“你们辣手杀死齐伯川，可曾想过他是齐家最后一个遗孤？你何尝想过，多杀这一人，却是灭人满门！”


  
卓凌昭一声长叹，心中多少生出一股悔意，当此绝境，一代剑神傲气无存。他面色凄凉，怔怔地道：“我生平作恶多端，死后盖棺论定，伍捕头……世人会否嘲讽于我？”


  
伍定远见他后悔往日行径，叹道：“可惜啊，你若能早些体悟是非，贵派也不会覆亡了。卓掌门，趁你还有一口气，快些向死者忏悔吧，也好消除你一些罪业。”


  
卓凌昭愣住了，他仰望天际，痴痴地道：“忏悔？你要我忏悔？”伍定远点头道：“正是如此。你生平罪孽太多，死前快些忏悔，免得永世不得超生。”


  
卓凌昭望着伍定远，见他目光中满是同情怜悯，他忽地哈哈大笑，厉声道：“忏悔？凭你也想要我忏悔？我卓凌昭死便死了，岂容你出言侮辱！”他毕竟是枭雄之性，一听伍定远出言教训，胸中傲气陡生，当下潜运神功，力灌双腿，猛地站起身来。


  
伍定远见他还有气力站起，忍不住讶异，忙道：“你若还想多活片刻，千万不要乱动。”


  
卓凌昭面带傲气，凝望脚下深谷，冷冷地道：“伍定远，凭你这点道行，想向卓某说教，怕还差了一截。你可以杀死卓某，却万万不能叫我低头。你懂了么？”他深深吐纳运气，面色宁定，又恢复成一代宗匠的气势。


  
伍定远摇了摇头，心道：“这人到死，都还要装模作样一番。”


  
卓凌昭面向西方昆仑，静静地道：“弟子卓凌昭，今日战败京城，致令满门惨死，无人得归本山，弟子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今日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伍定远劝道：“卓掌门，你的伤势虽重，也未必全然无救，让我带你回京，请大夫会诊，切莫轻言放弃……”他还待唠唠叨叨地再说，卓凌昭却已仰天大笑，道：“败军之将，何颜偷生？伍捕头不必多言了！”伍定远轻轻一叹，知道卓凌昭死志已决，便不再做劝说。


  
卓凌昭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本经书，扔给了伍定远，道：“这是剑神古谱，乃是我一生武学精华。我死之后，盼你能传之后世，万莫落入江充之手。”伍定远微微颔首，应道：“卓掌门放心，你死之后，我定会择一英雄侠士，传与神功，使其行侠仗义，以来补报你的杀业。”


  
卓凌昭摇头道：“剑本凶器，出剑便是杀人，没什么补报可言。”他不再说话，运起最后功力，内力到处，“神剑擒龙”登出无尽剑芒，夜空中加倍耀眼。伍定远知道这是卓凌昭最后一次出手，心中忍不住慨然。


  
卓凌昭飞身跃向深谷，霎时仰天一叹，泪水洒下，轻轻地道：“愿来生来世，再为一名剑客！”剑芒喷出，却是朝自己身上刺来。


  
剑芒闪耀，已是世间绝响，烟消弥漫间，一代剑神就此消失不见。


  
“啪”地一响，“神剑擒龙”复为铁胆，直直坠下山谷，再无踪迹。


  
伍定远想起卓凌昭一生事迹，心中感慨万千，此人杀人如麻，绝非侠义中人，但他武功卓绝，性格高傲，确是一代宗师的风范，只是想不到凭他的绝世武功，反在如此凄惨的处境下自尽身亡。


  
伍定远虽与此人有仇，此时还是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双手合掌，向半空轻轻一拜，道：“卓掌门，再会了。”


  
剑神已死，江充独大，天地昏黑一片，何时方能重现光明？


  
伍定远心下恻然，将剑神古谱收入怀中，摇了摇头，便自转身回京。


  
一名男子身穿蓑衣，蹲在地下，望着一枚蓝澄澄的铁胆，他细细抚摸，只觉上头似还有着余温。那男子双手合十，喃喃祝福，跟着将铁胆收在怀中，转朝一辆大车走去。


  
那男子跨车入座，提缰前行。便在此时，后头稻草堆中钻出一名中年女子，她未施脂粉，颇见蓬头垢面，但一股天生高雅丽质，仍是依稀可见。只听她柔声道：“怎么停下来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么？”


  
那男子摇了摇头，道：“一个朋友死了，忍不住想停车凭吊。”


  
那女子听了个“死”字，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道：“死了，又死了……刘总管、薛奴儿，一个个都死了……只留下我们孤零零地活着……”说着掩住了脸面，低声哭泣起来。


  
那男子伸手出去，握住她的手掌，道：“你别哭，我答应过刘总管，只要我还活着，便会扶持你平安周全。”那女子啜泣道：“可你发过誓，不再动刀动剑。你虽把我们带出来了，但现下前有狼，后有虎，大家都在找‘他’。你……你孤身一个人，要怎么保护我们？”说着更是放声大哭，其状甚哀。


  
那男子道：“此事你无须多虑，我现下带你去的地方，最是平安不过。江充手下才智之士再多，却无人能算到这个藏身之处。”那女子哦了一声，抹去泪水，问道：“什么地方？”


  
那男子咬着一株稻草，含浑地道：“河南……”那女子颇见诧异，问道：“河南？”


  
那男子将稻草抛开，时将黎明，他望着天边泛白鱼肚，悠然道：“河南嵩山少林寺……”

第十一卷 重建怒苍 第一章 爷爷生在天地间


  
却说秦仲海不愿连累卢云，独自骑马离去。他怕卢云百般搜寻，又把自己找了出来，便躲在森林深处，待卢云走远后，方才驾马离开。他心里只一个念头，便算孤身死在客途，也不能牵连旧日好友，任凭卢云嘶声呐喊，他也默不作声，不应不答。


  
北风紧，天候寒，雪势越大，深夜之间，秦仲海孤身上路。他身上伤势沉重，高烧持续不退，疮口更已化脓腐烂，行了半里路，便感气力不济，几次给大风一刮，险些给吹落马下。他自知早晚会给颠落马背，便解下腰带，将自己牢牢系在马上，只是手上这番用力，又让他双肩筋骨煎熬，直欲昏晕。


  
人生到了这个田地，已是走一步、算一步，能多活一时半刻，也算自己运气。秦仲海不管自己朝何处行去，只知离开北京越远，自己活命的机会便大一些。


  
浑浑噩噩间，经过一里又一里路，秦仲海早已昏迷，也不知身在何方。行到深夜，风势转紧，只把他给冻醒了，睁眼一看，只见四下漆黑，不见星辰，除了风雪呼啸依旧，别无其他人影。秦仲海眯着双眼，眼见那马与自己相依为命，此刻却在道旁睡觉，着实懒得厉害，他心下咒骂：“操你奶奶雄，老子都沦落到这个德行了，你这贼厮马居然还敢打混，我操！”右腿轻踢马腹。那马登时嘶鸣一声，又往前行。


  
秦仲海也不管它往何处去，只知情势紧张，自己绝不能在北京一带逗留，以免连累同侪。只是连夜奔波之下，腹中饥饿难忍，便伸手到马腹旁的行囊中掏摸，登给他找出一只冷馒头。秦仲海胡乱咬了几口，但他手中无力，稍一颠抖，那馒头便坠到地下。秦仲海身上重伤，无力拣拾，迷迷糊糊间，又已昏迷过去。


  
便这样不死不活地行了几日夜，秦仲海既不曾饮水吃食，也不曾下马歇息，只如死尸般挂在马上。当年西夏国战士虽死马上，犹不坠地，现下却给秦仲海用来逃难，倒也算是管用。


  
一日黎明，秦仲海趴在马背上，已是气若游丝，迷糊间听得人声沸腾，好似到了一处市集。陡然间，一人伸手拦住马儿，暴喝道：“老兄！你死了吗？”


  
秦仲海给那人用力摇了一阵，缓缓醒觉，他抬起头来，呻吟道：“你……你……是谁？”那人喝道：“我是谁？我还要问你是谁哪！你这病痨子要上哪儿去啊？”秦仲海勉强拾起头来，茫然道：“我……我在什么地方？”那人嘿了一声，喝道：“你在黄河边上啦！”


  
秦仲海吃了一惊，道：“黄河？”他极目看去，只见大水滔滔，浊浊东流，真已到了黄河之畔。


  
原来拦住秦仲海的男子是个船家，这日他见一匹孤马独行渡口，马上却没乘客，心下颇觉奇异，靠近一瞧，赫见马背上半死不活地挂着一人，忙伸手拦住，这才见到了秦仲海。


  
那人见秦仲海满面风霜，双肩隐隐出血，又断了只左腿，心下对他颇为同情，便问道：“老兄你伤得不轻，可要下马歇息？”秦仲海全身高烧，呕心欲吐，只想找个温暖地方躺下，一听此言，便轻轻点了点头。那人更不打话，解开他身上绑缚，衣索一松开，秦仲海身子立时坠下，摔入那人怀里。


  
那人抱着秦仲海，见他伤势如此沉重，心下只感骇异：“这人重伤残废，怎会在严冬中跋涉？真是奇哉怪也。”渡口众船家见秦仲海形容憔悴，又少了条左腿，自也为之侧目。诸人低声议论，都在猜测他的来历。


  
那人抱着秦仲海，见他喘气不止，好似随时都要断气，急忙取来酒水，倒入嘴中。秦仲海体格粗壮，远过常人，虽在伤病间，仍是能吃能喝，给喂了几口烈酒，慢慢苏醒过来。他挣扎起身，喘息道：“多……多谢了……”


  
那人皱眉道：“老兄伤得这般重，可要找个大夫过来看看？”秦仲海知道自己是朝廷钦犯，决计不能露面，便只摇了摇头。那人嘿了一声，道：“老兄别逞强哪！别要一个不巧，真让你死在这里，到时咱俩非亲非故，可别指望我替你收尸啊！”


  
这话虽然难听，却也是实情无疑。秦仲海叹了口气，望向滚滚大河，心道：“我现下死不死、活不活，又是朝廷钦犯，却该怎生是好？京城是回不去了，旧日朋友也不该拖累，我……我以后要怎么办？”


  
他心下一酸，只感万念俱灰，忽然之间，脑中一闪，想到了方子敬。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心中生出熊熊火焰：“师父！我怎么忘了师父？咱师父是朝廷大反贼，江充那狗子根本不在他眼里，眼下我既成了小反逆，自该去投靠他了。”他这几日昏昏沉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脑筋始终不曾清楚，此时一见黄河，精神略复，便算定了日后行止。


  
秦仲海扶住那人肩头，喘道：“你这船是上哪儿去的？”那人道：“我现下是朝山东走，你要上船么？”


  
秦仲海的师父号称“九州剑王”，向来居无定所，这几年更是云游四海，行踪甚是飘忽，只是秦仲海幼年随师父练功时，曾在兰州住过一阵，若是运气不坏，或可遇见也不一定。他咳了一声，道：“可有船往甘肃去？”那人哈哈一笑，道：“算你好运道。今年暖和些，黄河之水尚未冰冻，搞不好还有船家走这条线。”


  
秦仲海从包袱中找出几两碎银，塞在那人手上，道：“劳烦替我打听一番，五十两银子走这一趟。”那人吃了一惊，道：“五十两？这么多？”


  
秦仲海无力打话，已然坐倒在地，随手挥了挥，催促他去办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人到渡口喊了几声，过不半晌，便有船家过来商量。秦仲海没气力讨价，只低声吩咐：“船行兰州，每日给我料理三餐，五十两银子。”船家闻言大喜，忙道：“成！成！”寻常出船做活，便是载满一船货物，二十两白银便嫌多了，秦仲海如此大方，那船家自是大喜过望，当下将他搬入船舱，替他准备了软铺。


  
秦仲海高热不退，已无暇顾及卢云送他的那匹马，便胡乱给了方才那位热心人。那人只因一个好心，便无端拣了个大便宜，自是慌不迭地道谢，更一路把秦仲海送上船舱，这才挥手作别。秦仲海患难之际，能遇上这个热心人，运气倒也不算背到家了。


  
天候严寒，船行逆流向西，直往陕甘道进发。连着三日，秦仲海靠着船家打理伙食，沿岸采买药品，终于把那发烧高热挺了过去，算是熬过了最最要命的一关。他从鬼门关旁拣回性命，但病痛煎熬之余，身子已然瘦了一大圈，脸上也生满胡须，直似变了个人。


  
秦仲海自知琵琶骨已穿，武功不剩半点，但他生性极是好强，当此逆境，却不低头认命，逢得空闲之时，必在舱中习练内功。只是练来练去，身上还是发不出半点劲力，每回内力行到肩井，身体便是痛楚万状。别说提刀动武了，便在平日，也仅能挨着舱板勉强行走，吃饭时更是双手颤抖，有如中风病人一般。那船家原本甚是殷勤，待见他身有残疾，慢慢冷漠起来，平素叫唤时，百呼方有一诺。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下自然生气，但此时手脚无力，不比以往粗勇，也只有任人摆布了。


  
船行数日，已近岁末年关，河面来往船只更少。这夜到了一处小镇，船行靠岸，秦仲海命船家买些酒菜回舱，拿了十两银子出去，却只剩三文钱交回，余下的自给贪污了。秦仲海也懒得多问，自在舱外痛饮，酒入愁肠，分外醉人，不过喝了半壶酒，便有醺醺之意。


  
喝到半夜，雪势加大，河面冰块不住撞击船身，咚咚作响。秦仲海望着大河冰雪，心中愁闷无限，想到去岁今日，自己还是护驾和亲的大军主将，对照此时的孤单寂寥，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仲海这人一向乐天达观，性勇好斗，生平从不知个“怕”字，战场上身先士卒，酒楼里烂醉如泥，从未有过烦忧。但这几个月来，先是发觉自己与朝廷反逆间的渊源，后又卷入刘敬叛国的密谋之中，终至今日武功全废，孤身一人漂荡江湖。念及柳昂天年事已高，此番离京，自己连声道别也不及说，实不知此生能否再见，他霎时眼眶一红，再也按耐不住，怔怔地落下泪来。


  
秦仲海举起酒瓶，胡乱喝了几口，他手中颤抖无力，每喝一口，瓶口便溅出大半。他看着滚滚黄河，心中感慨：“老子不知犯了什么太岁星，一个月不到，便活生生地毁成这鬼样子，唉……”


  
想到气愤处，忍不住大吼道：“老子操你奶奶雄！”举起酒瓶，朝船下一丢，但手上无力，那酒瓶不能及远，只沿船舷摔下河去。秦仲海见自己如此不济，心中又气又恨，只回舱闷闷睡了。


  
河水轻拍船身，秦仲海裹紧棉被，睁眼望着舱板，在那儿怔怔发呆。不多时，听得船家解开绳索，船身缓缓离岸，往河心驶去。看这船家平日懒散，今夜却忽尔勤奋，想来适值年关岁末，这船家定然心悬故里，自想早些赶完这桩生意，也好返乡过年。


  
想起岁末将至，心里又是一酸。每逢年节之时，他都是在外地度过，有时在军营，有时在路上，从不知与亲人团聚的滋味。他摇了摇头，想道：“早知如此，当年便该找个好女孩儿娶了，省得这般形单影孤的。”但现下自己断腿残肢，重伤颓废，哪里还会有女人想嫁他？看来注定是光棍一个了。


  
想着想着，忽地舱身震荡，似被什么物事撞击。此时天候严寒，河面上满是冰块漂浮，想来是河冰碰船，这才发出大响，倒也不需大惊小怪。他正欲闭眼再睡，猛觉船身一晃，似有人跃上船来。


  
秦仲海大吃一惊，此刻忽有外人上船，定然有诈。他武功虽失，见识却还在，立时坐起身来，想道：“不妙，可别坐上黑船了！”此时夜黑风高，又在严冬之际，夜半有人上船，来者绝非善类，可别是船家勾结盗匪，那可大事不妙了。秦仲海想起那船家平日的嘴脸，心中越发担忧。


  
甲板轻响，秦仲海侧耳倾听，察觉脚步声众，来人竟达七八人之多。他自知命在旦夕，当下慌忙爬起，手持钢刀，躲在舱中杂物之后。


  
只听一人道：“李老五，你说这羊挺肥，真的假的？”那船家笑道：“废话。一出手就是五十两银子，你说肥不肥？”


  
秦仲海恍然大悟，想道：“他妈的，老子出手这般阔绰，无怪会引来杀机。”所谓财不露白，秦仲海身上带着卢云给的数百两银票，算得身怀巨款，再兼身体虚弱，重病不起，给人瞧在眼里，如何不想铤而走险？秦仲海暗暗懊悔，痛骂自己粗心大意，怪只怪他往昔武功太强，只有他来招惹旁人，哪有人敢太岁爷头上动土？也是这样，终在人生最最病弱之时，着上了贼人的道儿。


  
当此危机，秦仲海心念急转，只想找条脱身之计，忖道：“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这帮小贼只是要钱，与我无冤无仇，一会儿把身上银两全数交出就是，说不定能留下一条性命。”他颤巍巍地解下上衣，仅穿了条裤子，示意身无长物，跟着取出银两物事，一并放在甲板上。


  
他低头看了钢刀一眼，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此时自己武功全失，说来兵器已无用处，只是练武多年，有刀防身，心里便踏实许多，当下将钢刀藏入杂物堆中，以防万一。


  
脚步声响，那船家当先走进，猛见秦仲海已然端坐，不由得吃了一惊，道：“你醒啦？”


  
秦仲海官居四品带刀，生平不知见过多少大阵仗，战场上力敌万军，斩杀敌酋，可称当朝罕有的虎将，但此刻虎落平阳，除了乖乖低头，焉有其他法子活命？秦仲海哼了一声，心道：“死杂碎，你爷爷若是武功还在，便梦游也杀光你们这群小贼。”但此时命悬人手，这话如何出得了口，便点了点头。


  
那船家瞧了他一眼，道：“你脱光衣服做什么？”秦仲海把银两往前一推，道：“我身上所有物事都在这里。等会儿几位大哥若要取财，尽管自便。”


  
那船家暗暗称异，心道：“来了个懂事的，倒省了一番手脚。”说话间，大批盗匪也已进舱。众人见他脱了上衣，自行坐在地下，好似预知自己要给抢劫，也都惊奇不已。


  
秦仲海咳了一声，伸手朝地下银票一指，道：“年关将至，诸位寒夜来此辛苦，这点钱财算是在下一点心意，尽管拿去喝酒。”那船家笑道：“你这人倒挺大方。”


  
秦仲海干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诸位欠钱使唤，小弟身上多了些银两，怎好一人独占？还请诸位笑纳吧！”


  
那船家嗤嗤贼笑，径自上前，取过地下银票，便点了起来，他数了半晌，颔首道：“这小子真有钱，足足带了五百两银票哪！”两旁贼匪大喜，道：“咱们这下可发财了！”寻常商旅出门，顶多也只带百余两出门，要遇到秦仲海这等肥羊，十回也撞不上一回，人人点着银票，嘴角泛起笑容，想来真是欢喜到心坎里了。秦仲海自坐甲板，也陪着干笑两声。


  
众人分了赃，便商议道：“这小子该怎么办理？要放了他么？还是扔到水里？”


  
秦仲海大惊，他此刻身有残疾，便要走路也难，如何能游得水？何况此际乃是隆冬，若给他们扔入水里，便不溺死，也要给活生生冻死。饶他平日胆气豪壮，此刻也慌了起来，忙道：“小弟身上不太方便，还请船老大行个好，送我上岸吧！”二名贼人见他断腿残废，若要丢入水里，怕会害了性命，便点头道：“盗亦有道，咱们拿了人家的钱财，不好下手害人，这便送他上岸吧！”


  
那船家嗯了一声，反手掀开舱帘，但见河上波涛汹涌，远处雾气弥漫，若要靠岸，定要多费手脚，想来便叫人心烦。他懒性大发，摇头便道：“我那口子等我回去过年，没功夫耽搁。”秦仲海闻言大惊，颤声道：“船老大，你……你这话是……”


  
那船家嘿嘿一笑，手指舱门，道：“断腿的，念在你爽快的份上，留你个全尸。自己跳下水吧！”


  
秦仲海又惊又伯，拱手低头道：“这位大爷，在下身上有病，实在游不得水，求你送我上岸，我日夜给你烧香祝祷，感谢你的不杀之恩。”那船家打了个哈欠，道：“别罗嗦了，谁要你烧什么香，拜什么佛？快快给我跳下水去，我还急着赶路哪！”


  
秦仲海又急又气，想道：“好贼子，钱财一到手，马上翻脸不认人了。”那船家见他兀自不动，举刀威吓道：“你快站起了！少在这里瞎拖着！”秦仲海叹息一声，他伸手撑住舱壁，只想勉力起身，但重伤之下，全身乏力，一时擦擦挨挨，竟是站之不起。


  
那船家冷冷地道：“你快些起来，我没功夫与你耗。”秦仲海低头喘息：“我腿恁煞疼了，站不起。”那船家冷笑道：“我昨夜见你到船尾解手，怎会站不起？快别装死了！”说着举脚往秦仲海臀上一踢，神态狂妄至极。


  
秦仲海本想静静待死，此时给这人一踢，心下不禁狂怒，当下怒目回首，直往那船家瞪去。那船家见他眼中全是杀气，又看他背上刺着猛虎，不由得心生胆怯，但转念一想，眼前这人生得再凶再狠，也不过是个残废瘸子，自己又何必怕他？霎时喝道：“小子敢瞪爷爷？想死么？”一个耳光打去，正中秦仲海脸颊，登把他打翻在地。


  
秦仲海虽是能屈能伸之辈，但生平何尝给人这般轻贱过了？连着几下侮辱，他心中既痛且恨，一时引发百般悲怨，气得全身发抖，想道：“你们要杀要抢，老子都随你整治，可你们这般狂悖，却把我当成什么了？操你奶奶！我秦仲海不杀你一两只，吞不落这孟婆汤！”他眼中冒出三千丈怒火，咬碎银牙，全身颤抖不已。


  
那船家以为他心里害怕，喝道：“废物！你再不爬起，休怪爷爷揍你！”秦仲海趴在地下，只是不应不答。那船家斥骂几声，从舱后摸来一只棍棒，对着秦仲海身上一阵乱打，喝道：“废人！快给我爬出去！”秦仲海低头挨打，只当自己已然死了，全不理会。


  
众匪见两人拖拖拉拉，自感不耐，纷纷催促道：“你这是在干什么？一刀杀死不就得了？连个瘸子也摆置不定！”那船家回嘴道：“他妈的！一会儿杀得满舱是血，你来给我洗啊！”


  
群匪听他说得怠惰，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你这小子又懒又坏，连土匪也做不道地，真他妈的！”众人咒骂声中，各自走出舱外，懒得再去理会。


  
那船家给同伴嘲笑一顿，自是又羞又怒，一股怒气全往秦仲海身上发去。他举棍猛打，口中暴喝道：“死肥猪！快快给我爬出去！”秦仲海抱住脸面，在地下滚动闪避，冷不防一棒打上脑门，秦仲海登时惨叫一声，已然昏死过去。


  
那船家扔下木棍，皱眉道：“惨了，这下打死人了，可得搬他出去啦！”他生性懒散，眼看秦仲海身躯高壮，搬起来定费气力，一时长吁短叹，两手托住秦仲海腋下，死命拉扯。只是秦仲海着实高大，那船家走不数步，便已气喘吁吁，力尽难动。


  
那船家抹了抹额角汗水，矮下身去，将秦仲海背起，口中咒骂道：“死猪一头，满身肥油，生得这般壮大干啥……”那船家正自低头埋怨，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冷笑，道：“他妈的贼！老子生得这般壮大，便是为了赏你一刀！”


  
那船家急忙回头，猛见秦仲海趴在自己背上，手上拿着钢刀，虎目暴睁，神态恁煞凶狠。那船家吓得魂飞天外，方知秦仲海装昏卖乖，正想讨饶，秦仲海早已持住钢刀，死命撞下。刀柄随着身子压落，鲜血四溅中，那船家脏腑被戳裂，当场惨死，便与秦仲海一同摔倒在地。


  
秦仲海兀自目露凶光，冷笑道：“杂碎东西，今日让你见识真正的魔头！”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手上的鲜血，好似厉鬼索命一般。


  
众匪等了一阵，迟迟不见那船家出来，心下奇怪，纷纷喝道：“李老五！大伙儿没功夫陪你耗，快些出来啊！”众匪叫了几声，不听有人回话，便自挺刀入舱，过来察看。


  
众人进得舱里，赫见秦仲海与那船家对面而卧，都是一动不动，好似在睡觉一般。众匪心下纳闷，不知李老五在弄什么玄虚。一人喝道：“老五！你不是要把他丢到水里么？怎么睡起觉来啦？”唤了两声，眼见二人毫不动弹，一名高壮匪徒走了过去，蹲在两人中间，将那船家身子搬正，道：“李老五！快起来啦！”


  
此时众人看得清楚，那船家脸面向上，身上满是鲜血，竟已气绝身亡。那高壮匪徒吃了一惊，还没想清楚怎么回事，蓦地秦仲海坐了起来，对着他心口便是一刀。这刀力道虽弱，但方位拿捏极准，恰从两条肋骨中刺入心口，手上不必费力，便能深入心脏，若无多年刀法根基，绝难办到。那匪徒想要喊叫，却没了声息，两手挥舞几下，便自摔倒在地。


  
众匪大吃一惊，纷纷叫道：“小贼杀人！”一连死了两名同伴，诸匪又惊又气，便要拔出腰刀对付。


  
秦仲海武功虽失，见机仍是极快，见众人身子微动，立时滚倒在地。他自知双手无力御敌，便把钢刀往嘴里一衔，如恶犬般盯着众匪。


  
众匪见他怪模怪样，心下暗暗害怕。一人鼓起勇气，喝道：“大家杀啊！”喊声四起，众人一同抽出钢刀，便往秦仲海身上砍来。秦仲海杀红了眼，只想拼死一搏，当下口衔钢刀，好似野狗般冲向群匪。


  
一人怒道：“瘸子还敢撒泼！”狂怒之下，挥刀便往秦仲海杀去。只是舱中地势狭窄，那人武艺低微，出刀势头过大，刀刃竟然砍中舱板。秦仲海见有机可趁，着地一滚，反朝那贼腿上撞去。那人重心不稳，立时摔倒。秦仲海扑了上去，右膝顶住那贼腰眼，紧咬刀柄，用力往那贼喉头抹去。


  
在那人的惨嚎声中，鲜血溅满船舱，又是一名匪人当场毙命。


  
众匪惊怒交集，同时举刀砍落。秦仲海顺势滚到桌下，他两腿只余一只，但这只脚完好无缺，乃是四肢中唯一堪用的。他狂吼一声，右足踢出，已将桌上油灯踢落。灯火落到杂物之上，登时烧了起来，大火蔓延，瞬间便波及船身。众匪惊骇之下，急急往后退开。


  
秦仲海趴在地下，口衔钢刀，转头瞪着众匪，口中还不住呜呜低吼，宛若野兽一般。众匪见他俯身趴地，全身浴血，背上还有幅狰狞可怖的刺青，一时吓得魂飞魄散，惊道：“这是鬼啊！”大惊之下，直往舱外逃去。秦仲海三肢急爬，一路追到舱门。此时舱门火苗窜起，已将去路堵住，秦仲海自也无法追出。那几名匪徒见他停步，哪还敢恋战？只管上船起锚，落荒而逃之余，连同伴的尸首都顾不得了。


  
琵琶骨被穿，左腿惨遭刖刑，四肢中废了三肢，秦仲海却靠着不要命的狂性，居然杀了三名匪徒陪葬。他嘴上一松，放脱钢刀，满身血污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仰天狂吼，大叫道：“来啊！过来啊！你们这帮奸臣贼子，怎么不过来杀我啊！哈哈！哈哈！”


  
船身着火，火势一发不可收拾，转瞬间便已烧到眼前。秦仲海此时已有疯态，霎时狂笑道：“老子便算死了，也要死在黄河中！绝不跟你们这帮小贼死在一起！”怒吼声中，举头往舱板一撞，脑门鲜血长流，那板壁却不曾破。秦仲海狂叫一声，再次用力撞下，喀地一声大响，登把壁板撞出一个大洞，身子往前倾斜，直朝河中坠落。


  
适值寒冬黑夜，四下不见一物，那河水宛若寒冰。秦仲海泡在河水之中，只觉全身发颤，呼吸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转瞬间麻木感便至腰间。


  
河水打来，身子竟尔漂起。秦仲海自知死在片刻，要不溺死，要不冻死，但不知怎地，心下只感一片宁静。他仰望满天繁星，回思此生，虽称不上英雄无敌，但也是精彩纷呈，痛快之至！他纵声狂啸，霎时激发了英雄肝胆，高声唱道：


  
爷爷生在天地间！杀贼杀官把命玩！


  
阎王大帝奈我何？观音菩萨又怎般！


  
难忍世间无义事，只为生平性情刚！


  
举刀乱杀随我心，明朝便死又何妨？


  
秦仲海哈哈大笑，纵声高呼道：“玉皇大帝你看好了！老子秦仲海来啦！”


  
河水漂荡，秦仲海随波逐流，只觉身子越来越泠，他自知难以支撑，便缓缓闭上了眼，静待死神降临。


  
正要昏迷之际，猛地一个大浪打来，竟将他带上半空。秦仲海双眼紧闭，嘴角却泛起微笑：“老天爷看我不顺眼，死前还要给我苦头吃。”想着想着，身子从半空坠下，身上一痛，竟似摔上了地面。秦仲海吃了一惊，他身在河中，焉能忽至岸边，莫非到了河底龙宫？他睁眼一看，却见自己躺在一只冰块上。


  
秦仲海仰天大笑：“老天爷！你不让我死是不是？难道你冥冥中他妈的天意，还想让我干一番大事业么？哈哈！哈哈！”他笑得欢畅，腮边却滚下两行清泪。


  
寒风袭来，秦仲海上身赤裸，连打寒颤，慢慢地睡意渐浓。他知道此时只要一睡，便会死在这悠悠河水上，但他满心都是自暴自弃的念头，根本不管明朝之事，哼地一声，径自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第十一卷 重建怒苍 第二章 风雨故人来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鼻孔一阵发痒，秦仲海暴喝道：“操你奶奶雄！谁敢吵你老子睡觉！”


  
猛地睁开双眼，只觉阳光耀眼，自己竟然倒在一处河岸，身旁几名孩童拿着羽毛，正拨弄他鼻孔为戏。几名孩童见他转醒，拍手笑道：“鬼醒了！鬼醒了！”


  
秦仲海大怒，暴喝道：“滚！”几名孩子吓得屁滚尿流，急急往岸上逃去。一名孩童年纪幼小，实在逃不快，小脚在石子上一绊，摔了个狗吃屎，登时大哭起来。


  
秦仲海哼了一声，心道：“这群孩子没义气，留了个小鬼下来。”他勉强爬起身来，看向四周，只见远处有着炊烟，料来附近定有城镇。秦仲海嘘了口气，想道：“他妈的，老天爷赏脸，那冰块居然飘到了岸边。”他勉强打起精神，察看身遭，只见自己上身赤裸，全身上下除了这条裤子，居然别无长物。


  
秦仲海苦笑两声，他人在异乡，身无分文，又兼身体重伤，真可说是身处绝境了。只是他早已抱着烂命一条的想法，能活多久，便算多久，倒也懒得发愁，眼见那孩童仍在啼哭，粗着嗓子便道：“小鬼！这是他奶奶的什么鬼地方？”那小童见他望着自己，只吓得全身发抖，放声哭道：“鬼大叔！别害我啊！别害我啊！”


  
秦仲海听他称呼自己做鬼，再低头看着自己的模样，倒也觉得有三分相似。他啐了一口，笑骂道：“你奶奶的！老子这般惨都没哭了，你好端端的又哭个什么劲儿？快给老子住了！”


  
那孩童给他一骂，哭得更加厉害了。秦仲海眉头一皱，只想拿出糖果安慰一番，但此时身上仅有一条裤子，如何拿得出手？他摇了摇头，懒得再理那孩童，从岸边拣了只破烂枯枝，以之为杖，半拖半爬间，自朝镇上行去。


  
行入城镇，路上满是行人摊贩，想来是处热闹地方。秦仲海不知自己身在何地，只想找人过来探问，可路人虽多，却无人敢答理。众人见他断腿裸身，背后还有幅凶狠狰狞的刺花，都当他做凶神恶煞，看他朝自己探头探脑，自是远远避开，没人敢多看半眼。


  
秦仲海百般无奈，只得蹲在墙角发呆，寻思道：“这下惨了，老子钱也没了，腿又断了，这番兰州之行，却要如何去得？莫非要一路爬去么？”


  
寒风阵阵吹来，只冻得他直打哆嗦。他大病初愈，如何耐得起这般风吹，立时大声咳嗽起来。


  
秦仲海苦着一张脸，想起师父行踪飘渺，自己便能挨到兰州，说不定还是见不到他人，到时怕连活下去的勇气也没了。


  
他眉头紧皱，只感心头愁闷，忽听路旁传来一声叹息，像是妇女所发。秦仲海抬头去看，只见一名少妇望着自己，手上牵着一名女童，口中说道：“这人好生可怜，孩子，把这铜板给他吧！”那女童脸颊红通通地，模样颇为可人，她小手捧着几文钱，走到秦仲海面前，嘟着嘴道：“我娘说你很可怜，要给你一些铜板吃饭。”


  
秦仲海见那女童可爱，本想摸摸她的小脑袋，一听她把自己当作乞丐，忍不住勃然大怒，暴喝道：“怜你娘的大头鬼！老子昂藏七尺之躯，又不是乞丐！给我滚远点！”那女童吓了一跳，手上铜板当啷啷地洒了一地，慌张之下，急急朝娘亲奔去。那少妇安慰女童一阵，两人便急急走了。


  
那对母女离开后，地下却还留着几枚铜板。秦仲海看着地下的铜钱，心中感慨万千：“搞什么，老子过去是四品带刀，在边疆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岂知今日给人当成乞丐。真他妈的没天理了。”


  
秦仲海唉声叹气，长吁短叹，在那怨天尤人。忽然之间，远远飘来一阵香味，那香味甜辣浓郁，正是鲜美可口的羊肉羹。秦仲海斜目去看，只见街边有人摆着摊子，十来名客人各自聚拢，众人嘴上呼噜噜地，在那儿蹲坐围吃。


  
在这无边苦海之中，居然还有这等香气？秦仲海眯起眼来，狂吸了几口，甜啊、辣啊、羊肉的鲜味啊，都在这香味里。他眯眼吸气，已是馋涎欲滴。


  
秦仲海食指大动，他偷看地下的几文钱，心道：“秦仲海啊秦仲海，肚子要紧呢，还是骨气要紧啊？”他左右偷看几眼，眼见四下无人，当下嘻嘻一笑，自管爬向前去，将铜钱偷偷摸摸地收入手中。想起有肉羹可吃，哪管什么死活？今朝有酒今朝醉，便死也做饱死鬼。那才是快活人生。


  
秦仲海满心喜悦，口中哼着小曲儿，以杖拄地，爬起身来，一跛一跛地离开。


  
正走间，忽听背后一个声音粗里粗气，喝道：“你这家伙是谁？打哪儿来的？”


  
秦仲海转过头去，只见一名猥琐男子盯着自己猛瞧，那人身上衣衫破烂，想来也是名乞丐。秦仲海不去理他，自顾自地离开。那乞丐抢了上来，恶狠狠地道：“大胆小子！谁准你在这儿行乞的？”秦仲海呸地一声，自往地下吐了口脓痰，喝道：“玉皇大帝。”


  
那乞丐茫然张嘴，问道：“谁？”


  
秦仲海暴喝道：“玉皇大帝！”他懒得再理这人，便要去买肉羹吃食。


  
那乞丐追了过去，喝道：“你给我站住！你可知此地是蒋门神的地盘？没他老人家的许可，谁也不准在这儿乞食！”秦仲海冷笑道：“滚你妈的，什么门神灶神，你爷爷还是阎罗王哪。”那乞丐听他口气好狂，又见他背上刺着一幅凶狠的猛虎，倒也不敢怠慢，大声便问：“你是哪条道上的？”


  
秦仲海给这么一问，反倒愣住了，他眼珠一转，笑道：“你爷爷出身西角牌楼，好啦，算是虎林道的吧。”那乞丐茫然道：“西角牌楼？虎林道的？江湖有虎林帮么？”


  
秦仲海只当那人是疯子，全不理会，径去摊边，对那摊贩道：“你这肉羹怎么卖？”那摊贩道：“五文钱一碗。”秦仲海数着手上铜钱，却只有三枚，他皱眉道：“我只买半碗，好不好？”那摊贩见他断了条腿，心下有些可怜他，微笑道：“三文钱也成。”便端了碗羊肉羹过来。


  
秦仲海闻得肉羹香味，大喜道：“多谢啦！”张开大嘴，呼噜噜地喝着热汤。他眯着双眼，嚼了几口羊肉，只觉嘴里辣呼呼地，身上便暖了起来，热汗冒出，两耳鼻头也不再疼痛，一时只觉人生好不快活，便算身子残废了，只要能有这几口热汤喝，那又何必去死？


  
那摊贩见他吃得欢喜，当下笑道：“客倌挺饿的，不如再来一碗吧？”秦仲海哈哈笑道：“那不成，我身上没钱了。”那摊贩是个好心人，摇头便道：“客倌甭客气，这碗我请客。”取过秦仲海的汤碗，又为他舀了一大瓢。


  
难得遇上好样的，秦仲海心下甚喜，便要伸手去接，忽然腰间一痛，却是有人朝他狠狠地踢了一脚。秦仲海只靠单腿立地，如何抵挡得住？当下摔了出去，扑地倒了。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名肥壮男子狠狠看着自己，身旁还跟着十来名喽啰，其中一名猥琐汉子正自指指点点，却是方才和他拌嘴的那名乞丐。


  
那摊贩见大批凶徒到来，如何敢挡？惊怕之间，急忙收摊逃走。两旁吃喝的客人也都闪到一旁，就伯招惹了流氓。


  
秦仲海爬起身来，喘道：“你我无冤无仇，为何打我？”那肥壮男子沉声道：“没我蒋门神的号令，谁敢在这儿行乞？”秦仲海哦地一声，才知这男子便是什么蒋门神了，他干笑两声，道：“原来这是老兄的地头，失敬，失敬。”


  
蒋门神冷笑道：“现下知道还不嫌晚，你给我乖乖磕上三个响头，叫几声亲爷爷，老子便放你走路。否则……嘿嘿……”说着举起拳头，朝天挥了挥，模样甚是狠辣。


  
秦仲海眯起了眼，心道：“好你个贼小子，要狠要到老子头上了。”他细看蒋门神的手掌，只见掌中隐隐有股黑气。秦仲海见多识广，知道这是河南地方流传的黑风掌，看来这个蒋门神武功不差，怕还是地方上的一名好手。


  
若在往日，他“火贪一刀”使出手来，便十个门神也给他砍成灶神，但此刻双肩残废，左腿断折，只剩下一条腿御敌，若要与这等好手硬拼，定会给黑风掌活活打死。秦仲海皱起眉头，寻思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这群人全是无赖，不必与他们拼命。不然枉自断送性命，实在太过不智。”此刻不比河上遇匪的险状，那时自己若不赌上性命，必无生机，眼前局面并不为难，只要自己能够忍过一时屈辱，日后便能海阔天空，实在不必拼命蛮干。


  
心念于此，秦仲海已然跪倒在地，纳首笑拜：“爷爷在上，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爷爷，这给您磕头道歉啰。”蒋门神哈哈大笑，坦然受他叩拜，正是得意洋洋的写照。哪料到地下跪的秦仲海正自千般诅咒他的祖宗，直是骂得难听到家：“你奶奶个雄，你这歹命王八受老子一拜，家里便死一人，两拜死一对，三拜死精光。你等会儿回家，全家便要大出丧啦！”秦仲海心里咒骂不休，嘴上却笑嘻嘻地，兀自在那跪拜不休。


  
蒋门神见他乖顺，登时大笑道：“狗杂碎，知道厉害了吧！”说着伸脚出去，踩在秦仲海背上，直是狂妄不可一世，两旁喽啰更是窃笑不已。


  
秦仲海嘴上虽然谄笑，但毕竟不能尽掩虎狼之性，给蒋门神一踩，额头青筋立时暴起，目中更是凶光乍现。只是此刻敌众我寡，又没到生死关头，何须拼死搏命？当下默不作声，在那低头忍受，只求全身而退。


  
蒋门神见作弄他够了，便道：“好啦！以后街角那处便给你行乞吧！记得早晚来给爷爷磕头问安。”秦仲海满脸疲懒，仰头干笑两声，心道：“老子早晚去你老婆炕上问安，送你个便宜儿子姓蒋。”口中却道：“多谢大爷。”


  
两旁喽啰见他毫没骨气，都笑道：“这瘸子好听话，真个乖巧哪！”


  
秦仲海爬地而过，跟着缩到街角，这才缓缓起身。他挖了挖鼻孔，虽说竭力克制，心中仍是不免烦躁：“你奶奶的，老子这幅鬼德行，却要如何过去兰州？他妈的，难道真要行乞过去么？”


  
想到此行前去寻访师父，不知有多少闲气要受，一时间，心中竟有些气馁，他摇了摇头，连吐了几口脓痰，也算去些霉运。


  
正寂寥间，忽听对街传来一声尖叫，似是女子所发，跟着喝骂踢打之声不断。秦仲海侧目看去，只见一名美貌女子给蒋门神拖着，后头一名老者哭哭啼啼，抱着蒋门神的腿。秦仲海熟知世情，不消说，又是那蒋门神在使威卖狠，玩那欺压善良的把戏。


  
只听那老汉哭叫不歇，垂泪道：“蒋门神！您老快别这样，我过两日便还你钱了，求求你放过我闺女啊！”远处传来喽啰的声音，喝道：“滚你妈的！你这老头整日拖欠钱银，再不拿闺女来押！难道要拿性命来偿吗？”


  
此时正值白昼，地方又是闹街，路上却门户紧闭，无人敢多看一眼，更没半个人敢来多管闲事。秦仲海摇了摇头，想道：“看这群贼子无法无天的模样，八成与官府有些渊源，否则光天化日之下，怎敢如此无耻？”他见那女子楚楚可怜，那老汉又哭得凄惨，一时之间，只想出手去管，但转念一想，醒起自己泥菩萨过江，若非方才向人磕头讨饶，此时性命哪里还能留着？他心下叹息，便背转了身，只作不见。


  
秦仲海闭上了眼，不愿去看，但那对父女呼天喊地，叫声还是不绝入耳。只听蒋门神喝道：“滚你妈的！你这死老头，别再死抱不放了，小心我打死你！”那老汉不依，只在啼哭不止。秦仲海心下难受，只掩住了双耳，就盼能蒙混过去。


  
忽然之间，远处响起一声断喝，跟着有人滚了过来，碰到了自己背后。秦仲海回头看去，只见那老汉倒在自己身旁，却是给蒋门神踢了一脚，竟尔骨溜溜地撞了过来。


  
那老汉倒在秦仲海身边，满脸是血，兀自啼哭道：“蒋老爷……求求你放过咱闺女啊！我不过欠你三两本钱，你却硬赖我五十两纹银，还硬要我拿闺女来还，你不能这样啊！”


  
蒋门神不去理他，径自向那女孩儿一笑，道：“走！你爹爹不济事，咱们这就去洞房花烛吧！”那女子哭得死去活来，大声尖叫：“爹爹！救救我啊！救救我啊！”她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气力，一股脑儿扑了出来，趴在那老汉脚边，哀哀啼哭。


  
蒋门神大怒，喝道：“给我拖过来了！”几名喽啰吆喝一声，便往前冲来。那老汉急忙拉住女儿，双手使力，死命将她抱在怀里，几名喽啰死命来拉，却都分之不开。


  
蒋门神怒道：“搞什么！连个老头也摆不平！”他挥舞双掌，便朝那老者走来。


  
秦仲海情知蒋门神掌力了得，倘若一掌打在那老汉身上，只怕当场便要了他的性命。他不愿那老汉如此丧命，但自己武功全失，若要上前助拳，不过白饶一条性命而已。他轻叹一声，撇开了头，不愿去看那对父女的惨状。


  
猛听喀啦一声响，那老汉胸口挨了一记黑风掌，肋骨登时断折。那女孩儿放声大哭，尖叫道：“爹爹！”秦仲海侧目看去，只见那老汉口吐鲜血，两眼翻白，但双手犹在紧抓女儿不放。


  
蒋门神喝道：“你放不放！”那老汉咬牙道：“你便打死我，我也不放，不放……”


  
蒋门神狞笑道：“打死便打死，那有什么了不得的？”轰地一掌劈去，正中那老汉肚腹。那老汉如何吃得了沉重掌力，身子如同破布袋一般，登时飞了出去，撞上土墙，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眼看便是不活了。


  
蒋门神命人拉过他的闺女，淫笑道：“你越费我气力，一会儿你女儿越多折腾。”说着往那女孩儿脸上一摸，笑道：“一会儿快活时，你便要忘了自己姓啥名谁啦！”那女孩不住啼哭，口中叫着爹爹，脚下却给硬拉着走了。


  
那老汉听了蒋门神的无耻说话，直是心头淌血，他绝望惨嚎，仰望穹苍，悲声道：“老天爷……老天爷……都说你法力无边，你的眼睛呢？我们穷人家却为何这般命贱，生来便是给人做奴隶么？上苍啊上苍！我们也是人哪！”他悲声狂吼，跪倒在地，泪水却是滚滚而下，显是悲愤已极。


  
秦仲海全身震动，他看着那老汉的惨状，心中直是狂涛怒波，霎时之间，想起了生平志向。


  
英雄志！快意恩仇而已！


  
秦仲海扶住泥墙，霍地站起身来，暴吼道：“狗杂碎！给老子站住了！”


  
众喽啰吃了一惊，纷纷回过头来。那蒋门神本待离去，此时听得秦仲海的暴喝，也不禁一愣，登时停步。


  
众人见秦仲海瘸着一条腿，满脸杀气的望来，都不知他意欲为何。一名喽啰笑道：“你这瘸子，想要干什么啊？”


  
秦仲海冷冷地道：“放开这女孩。”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睑愕然，眼看这瘸子适才磕头求饶，是个没半点骨气的人，谁知此际居然充起英雄好汉，莫非是看上这美女了？众人忍俊不禁，霎时同声大笑。


  
秦仲海双目生出凶光，森然道：“再问你们一次，放人不放？”一名喽啰走上前去，对着秦仲海就是一耳光，喝道：“狗一样的瘸子，便你这残废儿，也来逞什么英雄？”秦仲海嘴角流血，仍是沉声道：“我再说一次，把这女子放了。”那喽啰听他说得狂，忍不住哦地一声，涎着睑道：“老子不想放，你打算怎么办啊？”


  
秦仲海淡淡地道：“那只有死了。”


  
那喽啰哈哈大笑，正想打出耳光，猛地秦仲海往前一扑，已然压在那喽啰身上，只听一声惨嚎，那喽啰脸上竟给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那喽啰痛到骨子里了，纵声惨叫道：“救命啊！快来救命啊！”


  
这群喽啰只是地方的流氓，什么时候见过豪侠了？此刻秦仲海满嘴是血，如鬼怪般嘶咬不休，众喽啰吓得心惊胆颤，纷纷往后退开。


  
蒋门神喝道：“你们还呆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去救人？”众喽啰答应一声，急急抓向秦仲海。秦仲海虎吼连连，着地乱滚，真个是逢人就咬。一时几个喽啰给他扑倒在地，不论脸上臀上，都给他硬生生地咬下肉来，比之疯狗还要凶狠十倍。


  
蒋门神越看越怒，大声道：“死小子！我弟兄你也敢咬！”他狂喝一声，举脚便往秦仲海腹中踢去。蒋门神身怀武艺，岂是寻常人可比？秦仲海虽想闪躲，却是晚了一步。他大脚踢下，直把秦仲海踢得高高飞出。


  
秦仲海口吐鲜血，摔倒在地。蒋门神犹觉不足，怒道：“你这小子好大胆，非但到我地盘来捣乱，还来咬伤我弟兄，今日不活剥你的狗皮，如何出得了老子胸口恶气！”当下伸起醋钵大的拳头，便往秦仲海身上招呼。


  
眼看蒋门神挥拳欲打，秦仲海着地滚开，反朝蒋门神腿上撞去。这下滚动身法乃是方子敬所传，蒋门神如何躲得过？霎时便给他撞倒在地。秦仲海张开血盆大口，奋力往腿骨咬落。蒋门神给人狂咬一口，登时痛彻心肺，一时长声惨嚎，大叫爹娘。


  
两旁流氓见秦仲海如同疯狗，都是惊得呆了。蒋门神又哭又叫，喊道：“你们快拉开他啊！快啊！”几人慌忙去拉，使尽力气分开两人，但秦仲海拼尽全力，死命啮咬之下，谁能拉他得动？此刻大街混战不休，秦仲海孤身一条疯狗，在那血战数十人。那女孩儿无人看管，当下趁着乱，急忙扶起爹爹，父女俩半滚半爬地走了。


  
蒋门神痛得眼泪鼻涕齐流，尖叫道：“快！快杀了他！”众流氓取出木棍，朝着秦仲海背后打落。秦仲海吃痛，心中的忿恨却更深了，直把蒋门神当成江充来咬，恨不得将之一口咬死。猛听喀啦一声，蒋门神的腿骨已碎。他当场大哭道：“妈呀！饶命啊！”


  
两旁流氓又惊又怕，木棍打得更狠了，秦仲海身上脸上无一不中，额头更被打得鲜血长流，但他只当自己是死人，始终紧咬不放。


  
一人灵机一动，举起木棍，猛朝秦仲海断腿处打下。那伤处日前才结了痂，不曾痊愈，此时给木棍打落，伤处立即破裂，秦仲海痛得仰天狂叫，嘴自松了。蒋门神急急把脚抽回，也是疼得脸色惨淡，他抓起秦仲海，运起黑风掌，猛力朝他胸口打下，只听喀啦一声，秦仲海胸口肋骨断折，口中鲜血直喷而出，腿间软倒，已是跪地不起。


  
蒋门神适才爹娘祖宗地乱叫，着实丢脸已极，又羞又怒之间，放声骂道：“你这个狗残废！老子杀了你！”从路边抱起一块大石，直朝秦仲海脑门砸落。


  
秦仲海望着迎面而来的大石，此刻胸前骨折，全无气力闪避，大石砸落，自己必会脑浆进裂，死于非命。只是说来奇怪，将死之际，心里竟没半分感觉，好似能这般放手痛杀，便死也遂心。秦仲海索性仰头大笑，形容如癫如狂。


  
便在此时，街边行来三男一女。四人听到秦仲海的笑声，忍不住驻足观看。一名男子指着秦仲海，惊道：“大姊！你看那残废背上的刺花！”那人形貌如兔，两颗门牙突起，模样甚是怪异。


  
他说了这话以后，只在拉着一名女子不放。那女子“啊”地一声，道：“‘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那是龙头大哥的刺花！”


  
那兔子般的男子皱起眉头，道：“这刺花怎会在这儿出现？”那女子如何知情，眼看那残废性命已在片刻，当下双足一点，飞身过去，将蒋门神拦住，喝道：“你干什么！这般欺侮一个残废？”


  
蒋门神雄霸地方，什么时候怕过谁了，一见这女子过来啰嗦，立时怒骂：“贱货，给老子滚远点，休来多管闲事！”那女子冷笑道：“看你身强体壮，却只会欺侮残废人，难道不知耻么？”蒋门神大声道：“骚娘儿回家给人压去，少来这里卖骚！”说着便往她脸上掴去。那女子听他骂得轻贱，心下狂怒，霎时提声轻叱，众人眼前一花，陡地飞镖疾射而出。蒋门神闪避不及，啊呀一声惨叫，手上鲜血淋漓，已中了一枚钢镖。


  
那女子冷冷地道：“看你我无冤无仇，这镖便没上毒。只是你要敢嘴贱，休怪我下手不容情！”蒋门神喝骂道：“下贱婊子！妓女！没人要的烂……”那个“货”字还没说出，那女子呸地一声，右手轻扬，飞镖直朝他嘴上射去。蒋门神先前吃过亏，急忙侧头闪开，谁知这镖只是虚招，那女子还有后着，咻地一声，一镖后发先至，直朝嘴唇飞来。蒋门神闪避不开，登给射破嘴唇，飞镖力道不歇，尚且撞落门牙，直直射入嘴里。


  
这镖如此阴毒，蒋门神如何承受得起？霎时“啊”地一声惨叫，滚倒在地。


  
一名喽啰颇知江湖事，见暗器手段厉害，大惊道：“这是双喜燕子，她是红粉麒麟言二娘！”


  
众人听了“红粉麒鳞”四字，登时惊骇出声，仿佛言二娘是三头六臂的怪物。众人惊叫声中，夹着蒋门神急急逃走。那言二娘的几名弟兄不肯放过，手提棍棒，一路上前追打，一时大街上惨叫连连，不少喽啰当场头破血流。


  
言二娘不去理会他们，她蹲下身来，低头朝秦仲海背后刺花看去，喃喃地道：“这刺花真与龙头大哥的一模一样，这人到底是谁？”她翻转秦仲海的身子，陡地见到他高鼻阔口的一张脸，言二娘全身一震，颤声道：“是……是你……”


  
秦仲海紧闭双目，满脸鲜血，已是昏迷不醒，根本答不上半个字儿。


  
那女子正是言二娘。自怒苍山毁败后，她便带着弟兄四处流亡。一年前她行刺银川公主不成，与当时奉命护驾的秦仲海大打出手。两人激战一场，言二娘大败亏输，心灰意冷之余，竟在怒苍山顶自杀，却又蒙强敌秦仲海出手解救，是以两人曾有一面之缘。当年小兔子哈不二、铁牛欧阳勇、金毛龟陶清等人给秦仲海捉住了，却又给银川公主释放，此际早从天山返回中原，没想却在此见到了秦仲海。


  
哈不二等人毒打无赖，大呼痛快，眼看流氓远走，便各自走回，待见了秦仲海的面貌，众人都是为之一惊。哈不二茫然不解，奇道：“这家伙不是朝廷鹰爪么？他武功高强，怎会变成这幅德行？”


  
言二娘自也不知内情，她望着秦仲海，忽尔想起两人在怒苍山顶接骨的往事，忍下住脸上一阵羞红，伸手掩住了胸脯。哈不二看她脸色晕红，不由愣道：“大姊怎么了？给黑风掌扫中了么？”


  
言二娘娇咳一声，脸色却更显得羞红。一旁陶清心思细腻，见大姊脸色有异，料知定有心事，忙圆场道：“别说这些了。这人当年放过咱们性命，算是有些恩义，先把他带回去吧！”众人答应一声，“铁牛”欧阳勇身形高大，当下便由他背起秦仲海，一同回客栈去了。


  
秦仲海身子本虚，又中了那蒋门神的黑风掌，回到客栈后，只是昏睡不醒。言二娘怕他伤势加重，连夜找了大夫过来治伤。那大夫见秦仲海赤裸上身，双肩破损穿孔之处清晰可见，不由得大吃一惊，道：“他琵琶骨被穿，这是什么人干的？”


  
言二娘不曾察看伤势，待细看了秦仲海的肩头，也是赫然一惊，颤声道：“真的被穿了……这……这是怎么搞得？”那大夫是个醒觉的，见她不知内情，倒也不便多问，自管将秦仲海肋骨断处扶正，架上了木板，不敢多置一词。言二娘一旁守着，低声问道：“他的伤严重么？”


  
那大夫叹了口气，道：“这人肋骨折断，左腿齐膝被斩，过几日都能愈合。麻烦的是肩上的伤处，他琵琶骨被穿，终生使不出气力，怕要成为废人了。”言三娘惊道：“废人？你……你是说……”那大夫面带怜悯，道：“恕在下见识浅薄，这种外伤我无能为力。”


  
眼看言二娘茫然张嘴，那大夫自也不敢多说。他见秦仲海身上伤势怪异，十之八九是朝廷钦犯。那大夫深怕惹祸上身，当下开了几服药方，便匆匆离去。


  
那大夫走后，言二娘独守榻边，她望着秦仲海昏迷不醒的面孔，心道：“这人过去专替朝廷办事，可身上又有那幅刺青……真是奇怪了。”想起那日自己在怒苍山上吊自杀，若非秦仲海出手相救，自己早巳死于非命，事隔年余，二人再次相见，没想到是这个场面。言二娘轻叹一声，心道：“他武功高强，心地也算可以，想不到却成了这模样，唉……真是世事难料啊。”


  
却说秦仲海昏睡不醒，身子更是动弹不得，眼看便要活生生饿死，哪知天外飞来好事，竟有汤汁自行流入嘴中。只是秦仲海这人不识好歹，虽在昏迷间，仍是极为挑剔，遇上鲜肉汤，咂咂嘴，多吞两口，遇上苦药，呸地一声，全数喷出嘴去。睡梦间还有人过来擦抹身体，好似在为自己换药。秦仲海给纤纤素手一摸，只觉舒坦之至，非但忘了身上种种苦楚，更常无端发出淫笑。


  
这日气候严寒，炕上暖和，秦仲海身上盖着棉被，自管呼呼大睡。正睡得舒爽，忽然有人抚摸自己胸口，秦仲海给摸了一阵，已觉身在仙境，忽然间，又闻到鼻端飘来的一阵淡淡幽香。所谓饱暖思淫欲，秦仲海陡闻香气，心中登起淫念，他睁开了眼，只见一张红扑扑的粉脸，正往自己胸口探视。


  
天外飞来美女，秦仲海自是又惊又喜，他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脑中只胡思乱想：“老子不是在给蒋门神毒打么？怎会忽然冒出一名女子？啊！是了，定是蒋门神的老娘知道儿子不肖，特来给老子赔罪了？”


  
秦仲海心中狂喜，眼见那女子仍在抚摸不休，当下一把往胸前抱去，大笑道：“蒋老母！别摸我了！换老子来效劳啦！”跟着凑出大嘴，便往那女子脸颊吻去。


  
猛听一声尖叫，那女子将秦仲海一把推开，大喝道：“疯子！”秦仲海给这么一推，立时撞上照壁，胸口断骨移位，煞是疼痛，忍不住呻吟起来。


  
那女子气急败坏，怒道：“无耻轻薄！活该疼死你！”秦仲海抚胸喘息，心道：“好泼辣的老母，无怪会生出蒋门神这般下流的儿子。”他咒骂几声，抬头去看那女子，只见眼前的美女三十来岁年纪，模样三分煞气、七分艳丽，正是当年与自己大打出手的言二娘。秦仲海大吃一惊，双手连摇，颤声道：“你不是言二娘么？什么时候变成蒋大妈了？”


  
言二娘听他满嘴胡言乱语，忍不住大怒欲狂，喝道：“蒋你个大头鬼！胡说八道什么？若不是本女侠出手救人，你早给人活活打死了，还能在这里作怪？”


  
秦仲海啊地一声，道：“是你救了我？”言二娘点了点头，道：“一报还一报，当年你救我性命，我也还你一次恩情，从此咱们两不相欠。”秦仲海听她提起往事，不由得尴尬一笑。他望着自己的断腿，叹道：“说得好，正是一报还一报……只是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秦仲海此言满是凄凉无奈，自有无限感伤，但言二娘性子直爽，乍听之下，又怎知其中的弦外之音？当下只嗯了一声，道：“我记得你姓秦，好像叫什么……什么海来着的……”


  
秦仲海听她支支吾吾，把自己名字叫得歪七扭八，忍下住咳了一声，接口道：“仲海。”


  
言二娘点了点头，道：“对，秦仲海，好像就是这名字。”她说着话，脸色忽然一红，竟有些扭扭捏捏。其实她对秦仲海记忆深刻，怎会记不得他的姓名？只是自己身为女子，若将人家的名字牢记在心，不免惹人讪笑，便只能套问姓名遮掩了。


  
言二娘低头半晌，又问道：“那时你不是公主的侍卫么？怎么沦落成这个样子？”秦仲海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不是公主的侍卫。”秦仲海最后一个职务乃是虎林军统领，官至四品带刀，品秩比锦衣卫统领还大，若要说出身分，定会吓言二娘一跳。只是他一向不喜卖弄身分，何况此时流亡江湖，往昔便有天大的来历，眼下也只是个笑话，当下便不多提过去的事迹。


  
言二娘微微点头：心道：“他与咱们龙头大哥同姓，背上又有那幅剌青，说不定有什么渊源，且让我来探一探。”她沉吟半晌，又问道：“你背上刺花哪来的？”


  
一提背上刺花，立时勾起秦仲海的心事，他想起刘敬，又想到未曾谋面的父亲，心下一酸，便只微微苦笑，并不回话。


  
言二娘见他眉宇间满是愁苦，登时留上了神，轻声道：“我识得一个人，他背上也有一幅刺花，与你的一模一样。秦将军，你这刺花到底打哪来的？可否跟我说？”


  
秦仲海与她不过道上相逢，虽不到素昧平生的地步，却也没甚交情，如何能明说实情？他心下愁苦，脸上却不动声色，只装了一张笑脸，随口胡扯道：“唉……不瞒你吧，这刺花是我几个月前刺上的，足足花了三万两银子，说来真是贵啊……”


  
言二娘将信将疑，道：“你可别诓我，谁给你剌的，带我去瞧瞧。”


  
秦仲海见她秀眉微撇，好似信了自己的鬼话，料知她是个老实人。他天生最是捣蛋，想起有乐子可搞，更是装得百般为难，叹道：“不能说啊，我答应过人家的。”言二娘嗔道：“不过是个刺花师傅，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还能杀了他么？你快快告诉我，这花是谁刺的？”


  
秦仲海叹道：“好吧，既然救命恩人要问，我也不能不招啦。那地方叫宜花院，是一位姓言的婊……姑娘给刺上的，唉……也不知她还认不认得我……”


  
言二娘心下一愣，想道：“姓言的表姑娘？怎么剌花师傅是个女的，居然也姓言？”想着想，忽地大怒，一掌便往秦仲海头上打去，啐骂道：“贫嘴！还敢戏耍我！”


  
秦仲海脑门给她打了一记，登时哀哀告饶。言二娘呸了一声，骂道：“你再不说实话，我便把你丢回大街上，活该饿死你！”秦仲海见言二娘老实，三言两语一激，便给逗得团团转，他心下甚觉有趣，顺口调侃道：“你要舍得，自管丢吧！”


  
言二娘听他满口轻薄言语，忍不住又羞又气，正想将他扔出房间，眼角一瞄，又瞧见了秦仲海的断腿，方才醒起眼前这人早成残废，若非天生豁达已极，怎能与自己这般说笑？


  
她望着秦仲海，暗生同情之意，只是脸上不能露出怜悯，免得被他多占便宜，当下娇哼一声，道：“不说就算了。只是你既然是个朝廷命官，又有谁能下这等重手，把你害成……害得那么惨？”


  
秦仲海嘿嘿干笑，摇头道：“朝廷的事还不就那一套，你要给人斗垮了，便成了丧家之犬，路边的野狗，有谁打不得？嘿嘿，这等丢脸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言二娘叹了口气，道：“朝廷这帮人最最恶毒不过，那时你啊……还拼着老命劝我归降。要真听了你的话啊，包管下场比你还惨，早成了乱葬冈的死尸啦！”她一面说着，一面想起朝廷对待自己一家的恶毒，心头越感气愤，只在咒骂不休，看来对满朝文武真个是憎恶万分。


  
秦仲海知道言二娘丈夫失踪，兄长阵亡，全为官府所害，不免对朝廷中人憎恨仇视。只是事已至此，便算骂得口干舌燥，也不过白费唇舌而已。秦仲海轻叹一声，坐直了身子，左右打量自己身处的房间，只见窗边放着几株盆栽，房里流香暗飘，茶几摆着琉璃烛台，火光映出，好似灯笼一般。


  
秦仲海见房中布置得颇为雅致，不禁心下一奇，打断了言二娘的咒骂，问道：“这儿挺漂亮的，是你的闺房么？”


  
言二娘露出一抹微笑，道：“这是我开的店，你住的是间上房。”秦仲海张大了嘴，惊道：“你开的店？难道你找到老公了？”


  
言二娘听得此言，却幽幽叹了口气，道：“二年来，我走遍大江南北，仍旧找不到夫君的下落……唉……过了这许多年，我也慢慢想通了，兄弟们年岁越来越大，总不成一直这样流浪下去。我思来想去，便想找个地方落脚，日后带着他们做些小买卖，也好让他们娶妻生子，安身立命。”


  
秦仲海左右探看客房，笑道：“看你这房子布置得干净别致，将来包管鸿图大展，生意兴隆。我看你这老板娘马上要发财啦！”言三娘脸上一红，似乎有些腼腆，说道：“你别笑我了，我这个料子只会杀人打架，若非走投无路，又怎会抛头露面，出来做这些营生？”


  
秦仲海笑道：“这营生有啥不好？不偷不抢的，哪里输人了？看你那几个弟兄又是酒保、又是大厨，个个都是厉害角色，你这般安排，那可是替他们找了好出路，他们都该庆幸有你这好大姊哪！”言二娘噗嗤一笑，道：“你这张嘴真甜，尽逗人开心。”


  
秦仲海听她夸赞自己，登时哈哈大笑。言二娘见他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尽在自己身上游来移去，想起那日山上接骨的情事，心下大羞，伸手遮住了身子。


  
秦仲海见她本来英风爽飒，却忽地露出小女子的羞态，想来她非但天性老实，还该是个十分娇嫩的女人。秦仲海微微沉吟，想道：“这女人外冷内热，其实生性很是温柔。看她这块料子，定是靠着武功底子硬，不然怎能当人家的大姊？”当下脱口便问：“二娘，你是么妹出身，对不对？”言二娘啊了一声，颔首道：“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告诉过你么？”


  
秦仲海哈哈一笑，随口扯道：“那倒没有，我恰巧会相命，一看你的眉毛，便知你是个小么女了。”


  
言二娘与他相处时日不长，还没见识秦仲海信口雌黄的本领，听了这话，只是半信半疑。其实秦仲海哪里懂得相命了，只是看言二娘举止气质较常女为娇，猜知她是么妹出身，果然给他一举中的了。秦仲海笑道：“你要是不信，一会儿把生辰八字给我，我帮你起个卦，包你趋吉避凶、财源广进，你谢我都来不及哪。”


  
言二娘做了个鬼脸，取笑道：“听你夸口的，你要这么厉害，又怎会弄成残废？”


  
秦仲海原本与她说笑，心情甚是快活，好似自己身体重新完好，又变回那个自在逍遥的将军。此时猛听了“残废”两宇，霎时如同当头棒喝，一时脸色恁煞苍白，望来极为吓人。


  
言二娘心下愧疚，知道自己无意间刺伤了他，歉然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这样说的，你快别难过了。好不好？”言二娘是个直性人，却不知自己这般直言安慰，不免真把秦仲海当作了可怜人，反而更着形迹，非但抚慰不了人家，反而让他更加无奈。


  
果然秦仲海听了这话，心中更感酸楚。但他毕竟饱经历练，等闲不露真性，当下不动声色，强笑道：“谁难过啦？你可别胡乱编排呀！我明白说了吧，老子秦仲海身体虽残，心却不残，照样活泼泼地转坏主意，你要小看我，当心给我害了！再听了，老子双手虽残，嘴却不残，一样开口骂人祖宗娘亲，十八代中绝不少个半代！这叫做体残嘴不残，懂了么？”说着说，竟然仰头大笑起来，模样甚是得意。


  
言二娘见秦仲海脸上挂着笑容，但眼神中却透出一丝凄苦，她看在眼里，心下更觉不忍了。她知道自己口才不佳，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叹息一声，道：“别说这些了，我去拿些吃的来。”


  
当下替他拢了拢被，转身走出房门。


  
秦仲海看着她苗条的背影，泪水再也忍耐不住，扑飕飕地落了下来。当年他与言二娘见面时，自己还是个武功高强的游击将军，谁知现下却成了躺在病榻上的废人。他不愿人前失态，便把眼泪擦在棉被上，擦了几下，恐怕留下痕迹，索性连鼻涕一起擤了上去，免得给人发现自己掉泪。


  
过不多时，言二娘端了碗稀饭进来，正要奉上，忽地惊道：“你这是干什么？怎么在棉被上擤鼻涕？”秦仲海呸了一声，讪讪地道：“什么鼻涕？我还尿床呢！快把吃的端来，爷爷饿啦！”言二娘原本对他极是同情，待见了无赖模样，也不禁微感生气。她摇了摇头，把稀饭递了过去，没好气地道：“你身子不方便，要不要我帮你？”


  
秦仲海伸手接过，笑道：“不过吃个稀饭，有啥大不了的？”他手端饭碗，哪知手上实在无力，连连颤抖之下，热汤从碗里泼出，只溅得满手都是。


  
秦仲海见自己如此不济，心下如同刀割，只是强笑道：“他妈的！这鬼稀饭怎这般烫手？你扶我起来，我上桌去吃。”言二娘微微摇头，伸手接过饭碗，柔声道：“你好好躺着，我来喂你吧。”


  
秦仲海呸了一声，拂然道：“我堂堂一条铁汉，要你喂什么？”说着硬要起来。


  
言二娘不去理他，径在碗里舀了一匙稀饭，送到秦仲海口边，腻声道：“来，张开嘴，吃了吧。”秦仲海尴尬一笑，道：“别闹了，真当我是三岁婴孩吗？”


  
言二娘笑了笑，凑上睑去，与秦仲海相隔咫尺，柔声道：“别要逞强，乖乖把嘴张了，嗯？”


  
看她神态温婉，真把秦仲海当成幼儿来看了。秦仲海是个刀头舔血的狂徒，此时身受女子细心照拂，那是前所未有之事，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番催促之下，也不便拂逆她的好意，只得依言张嘴。那稀饭含在嘴里，温温热热的，却说不出什么滋味。


  
言二娘微笑道：“好吃么？”秦仲海做了个鬼脸，只想说几句笑话调侃，哪知一时之间，心中突生异感，感觉像是怪怪的，不仅说不出半句话来，连那口稀饭也是难以下咽。


  
言二娘却未察觉异状，她又舀了一匙，低下头去，轻轻在汤匙上吹了几口，柔声道：“来，再吃一口吧。”她把汤匙送到秦仲海嘴边，满面温柔地看着他。秦仲海痴痴望着言二娘，霎时心中酸苦，眼眶竟尔红了，当下急忙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言二娘微觉奇怪，道：“你别难为情，快来吃吧！”


  
秦仲海把脸朝向照壁，嘶哑着嗓子，低声道：“谢谢你，我已经吃饱了。劳烦你帮我雇辆车，我有些急事，一会儿赶着走。”言二娘心下诧异，惊道：“你……你重伤未愈，外头又是天寒地冻的，你想去哪里？”


  
秦仲海面向壁板，却是一言不发。


  
言二娘摇了摇头，霎时放下饭碗，伸手出去，硬把秦仲海的脸面转向自己，凤眼低垂，只在注视病榻上倔强的男子。


  
秦仲海避开了她的眼光，神情竟有些慌张。


  
言二娘神色郑重，摇头道：“你的性命是我救的，你便得乖乖听我的话。我现下要你吃饭，你便快吃，哪里都不准去。”她不容秦仲海分说，取起汤匙，一瓢瓢送入他的口中。每当汤汁溅出，言二娘便取出手巾，替他擦拭嘴角。


  
自出道以来，他何尝如此狼狈？秦仲海被言二娘一口接一口喂着，想要转头逃避，却又抗拒不了人家的温情。他口含稀饭，想起日后便要这般度日，一时心酸难忍，残废以来的种种痛苦全数爆发，悲伤、无奈、绝望，同时撞入心坎……


  
秦仲海闭紧双眼。他知道眼泪便要垂下，用尽全身内力，拼死不让泪水渗出，但他内息荡然无存，眼角哪还听半点吩咐？


  
终于，眼眶一红，腮边滚下了泪水。那威风的大老虎终于哭了，竟在外人面前坠下虎之泪。


  
先前秦仲海谈笑风生，装得没事人似的，此时终于垂下泪来，言二娘看在眼里，心下也甚难过。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握住秦仲海的大手，低声道：“别哭了，就把这儿当作自己家，专心养伤，好么？”她叹息良久，伸手帮秦仲海擦去了泪水，默默收拾碗瓢，转身离开。


  
言二娘走了出去，房里只剩秦仲海孤身一人。


  
在这宁静祥和的乍午后，秦仲海张大了一双眼，怔怔望着窗外。他没有气力移动身子，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紧咬自己的嘴唇。


  
废了，残了，哪里也去不了。他妈的，你还能咬吧？


  
咬……咬到破，咬到裂，咬到渗出鲜血……


  
血水混着眼泪，缓缓流入嘴中，秦仲海舔了舔，只觉那滋味好生甜美，竟比酒水还要醇……


  
“哈哈！哈哈！”他就这样笑了起来。

第十一卷 重建怒苍 第三章 自古圣贤多寂寞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


  
这段话出自中庸第二十章。昔年哀公问政，孔夫子便告诉他“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唯有勤修君子之道，方能以爱人之心，行仁者之政，而使天下太平。


  
千百年来，这段话不知有多少士大夫读过，可古往今来，世间读书人何止千万，茫茫人海中，真能切身履行的又有几人？


  
午后大雪纷飞，雪花落在屋瓦上，更显得静谧安详。顾倩兮守在客房里，独自沉思往事。


  
这日正是己巳年除夕，景泰三十二年的最后一天。爆竹一声除旧岁，当此岁末时光，顾府上下忙里忙外，就等着今晚的围炉守岁。不过今年有些不同了，家里多了一人过来守岁，顾倩兮微微一笑，心里现出了温情，她放落手上的书本，转头望着炕上的年轻男子。


  
“卢郎……”顾倩兮轻抚情郎的脸颊，眼中露出了爱怜。


  
当年在扬州仰天悲吼的穷苦小厮，在京城茶铺里掉头离去的傲骨书生，现下终于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身边。这一刻，没有为天地立心的豪情、没有乱世文章的悲愤……剩下的，只有午后的和煦阳光，窗外的静谧雪景。顾倩兮缓缓卧倒炕上，躺在卢云身侧，睑蛋儿枕上情郎宽阔的胸膛，心中感到了平安。


  
顾倩兮望着卢云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坚毅的下颚，再再点出他脾气的刚硬。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心也是紧锁着，好似有什么难言苦处。


  
顾倩兮轻轻颤抖：心中忽然感到忧虑：“卢郎啊卢郎，你已经高中状元，扬名立万了，为何还不开心呢？究竟你在求什么？为何你总是不能平心度日？”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自己手上那本残破书册。也许，答案就在这本书里头。那是再平常不过的四书了，外观古旧，书页里却写满了蝇头小楷，那是卢云亲手记下的心得。


  
风骨、丹心、死谏、杀身以成仁，宇里行间，一个又一个飞舞的红字，再再让人触目惊心。


  
“孔夫子啊孔夫子，你究竟要把我的情郎变成什么样的人？你希望他毁了自己么？”


  
顾倩兮呆呆望着熟睡中的卢云，好似痴了一般。


  
却说卢云无缘无故，怎会睡在小姐身边呢？原来昨夜顾嗣源趁着佳节时光，便宴请京中好友，前来府里聚会饮酒。诸人欢饮之余，却把卢云灌得烂醉如泥，终于醉成这个模样。顾倩兮虽也饮了些酒，但毕竟没喝多少，一早便起身照料情郎，直到此刻都不曾离开半步。


  
说起顾嗣源的家宴，却有些典故在里头了。原来腊月十九那夜，“剑神”愤然出手，仗着一身神功，除了杀死数百名侍卫，还险些把江充当场戳死。据御医说道，江充手臂、肩膀两处重伤，将有三个月动弹不得，非但不能批阅公文，连下床行走也有困难。少了奸臣撑腰，一众乱军暴民自然散去，刘敬垮台后的乱局终于告一段落了。


  
当此天大喜事，朝中大臣谁不是额手称庆？只是碍着江充的面子，不好公然叫好而已，也是为此，顾嗣源才假借过年因头，在府里好好庆贺一顿。


  
难得家宴，诸位朝官心情激昂，破口大骂江充之余，自不免多喝了两杯。卢云与顾倩兮陪坐在旁，众家叔伯见了这对璧人，心中称羡，又听说卢云曾在柳昂天麾下为官，军旅出身，文武全才，更拼命拿酒来灌。顾倩兮虽然尽力阻挡，但卢云是个老实人，向来酒到杯干，不懂推拒，终于给灌得不支倒地，让阿福等人抬回客房去了，直弄到现下还没醒来。


  
顾倩兮昨夜不得好眠，今日又起了个太早，着实疲惫，她环抱着卢云，一时间睡眼惺忪，慢慢也睡了。只是憩不半刻，便听有人叩门。顾倩兮吓了一跳，急忙睁眼，此刻自己抱着情郎，虽无违礼之事，却也不能给人撞见，当下连忙起身，稍稍整理了衣衫，便迎上开门。


  
房门打开，只见门口站着一名老者，模样清癯瘦削，正是她的父亲顾嗣源。顾倩兮福了一福，轻声唤道：“爹爹。”


  
顾家是官宦世家，讲究礼法，纵然亲如夫妻父女，日常无人时也不能少了应对，久而久之，自然生出一股教养，自与江充那些横发横破的匪人不同。


  
顾嗣源走入房来，见卢云仍在昏睡，低声便问：“怎么，醉得这么厉害？”顾倩兮嗯了一声，道：“昨夜你们十来人轮着灌他，谁能撑得住？”


  
顾嗣源听女儿说话微有怨怼，想起女大不中留的道理，不禁摇头苦笑，他拉开一张凳子，自行坐下。顾倩兮一言不发，替父亲斟了杯热茶，便也陪坐身侧。


  
顾嗣源见她神情不悦，微笑便道：“多灌云儿两杯，你就生爹爹的气了？”顾倩兮秀眉紧蹙，摇头道：“女儿哪来的胆子，敢生爹爹的气。”知女莫若父，顾嗣源见爱女那幅神气，知道她心里着实不开心。他抚着女儿的小手，道：“你别这样，男子汉大丈夫，谁不多喝两杯？也是你那些叔叔伯伯好生喜欢卢云，这才多灌了几杯黄汤，你该往好处想才是。”


  
听得父亲的朋友们欢喜卢云，顾倩兮自是乐意，当下哦了一声，问道：“真的么？他们真欢喜卢郎？”顾嗣源哈哈一笑，道：“这个自然了。云儿官居知州，文武全能，人又老实正直，这样的女婿，我上哪儿找去？”


  
顾倩兮娇嗔道：“我又没答应嫁他，谁说他是你的女婿了？”


  
顾嗣源抚掌大笑，顺着话头道：“原来你不欢喜他啊，那爹爹也不勉强了。这样吧，过年时让爹爹安排个聚会，把你介绍给别人家的公子，你说好么？”


  
顾倩兮知道他在取笑自己，不由得满脸羞红，嗔道：“爹爹，您老是这样。”


  
顾嗣源笑了一阵，忽地面色凝重，道：“不说这些了，朝廷情势太乱，有些事情倒真的拖不得，也不该拖。倩儿，爹爹想问你的意思。”顾倩兮见父亲神色凝重，自也不敢说笑，忙道：“爹爹有话请说。”


  
顾嗣源沉吟道：“这些时日看似宁静，其实暗藏玄机，等江充伤势一好，必会生出无数争斗，爹爹希望你离开京城，到江南避一避。”顾倩兮何等聪明，听了这话，忍不住掩嘴娇呼，心中怦怦直跳，知道父亲真的要安排自己的婚事了。果见顾嗣源面带微笑，道：“过完年后，云儿便要回长洲去了。在那之前，爹爹要让你俩先行定亲，你说可好？”


  
顾倩兮虽然行事大胆，但这种事总要有些矜持，当下别过头去，不发一言，嘴角却含着笑。


  
顾嗣源握着她的小手，轻声道：“女儿啊，爹爹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心肝宝贝，一定要让你平平安安的。刘敬倒台，江充已无后患，未来一年，柳昂天定然腹背受敌，除非国内生了什么大乱，抑或北境再起战事，否则他的兵权定然不保。我不要云儿牵扯进去，更不想你留在京城，你们越早到江南，爹爹越能放心得下。”


  
顾倩兮原本甚是欢喜，听了这些情由，脸上闪过一阵阴影，低声道：“爹爹，我们走了，那你呢？”顾嗣源微笑道：“爹爹也是老狐狸，哪这么容易给人斗垮？你放心，一个柳侯爷就够江充忙了，他不会招惹爹爹的。”


  
顾倩兮叹了口气，她抬头望着父亲，幽幽地道：“爹爹，我好恨自己是姑娘。”


  
顾嗣源知道女儿生性好强，从小便喜欢与男孩子一较长短，他淡淡一笑，摇头道：“你又这样了，都快嫁人了，怎还说这种话？爹爹从小教你读书写字，男孩子能学的，你哪样不会，还有什么好恨的？”


  
顾倩兮道：“我不是真的恨，我只是觉得难受。当个女儿家，终究不能出仕为官。明知朝廷局面险恶，却也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受难……”说着望向卢云，又叹了口气。


  
这几日卢云都住在她家里，两人虽然天天见面，但顾倩兮回想卢云那日的诀别，心头仍感惴惴。倘若当时东窗事发，卢云被捕入狱，恐怕他俩终身不得相见了，顾倩兮虽知卢云有他的苦处，至今回想起来，仍感心惊不已。


  
顾倩兮伸出纤纤素手，提起桌上的墨条，在砚台上轻轻研磨。她秀目低望，轻声又道：“女儿打小读史，从没看过一件好事，只有你争我夺，阴谋杀戮。那些王公大臣起起伏伏，下场好点的自杀投环，下场差点的满门凌迟……每回看到这些记载，我心里就好烦……我不要你们也这样，不管你们以后做多大的宫，结果是输是赢，我都不想见到这些……”


  
顾嗣源喝了口热茶，低头道：“想得功名，便需熬过这些苦。当年你祖母过世，我返乡丁忧三年，现下回想那段光阴，还真是无忧无虑。唉……福兮祸所倚，别说旁人了，便是爹爹这个兵部尚书能做多久，也还在未定之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顾倩兮听了父亲的泄气话，反而微微点头，道：“爹爹要是辞宫不做，倩儿最是开心。”


  
顾嗣源呵呵一笑，捏了捏她的粉脸，道：“爹爹不做官，那你的如意郎君呢？你快出嫁啰，云儿若不好好拼一番事业，以后怎么安顿你？”


  
顾倩兮叹道：“我也不喜欢卢郎做官。最好大家都回扬州去，过自己的平安日子，什么也别管。那最是开心了。”


  
听了女儿的感慨，顾嗣源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卷而怀之。倘若朝廷真的给江充把持住了，爹爹一定立即辞官回乡，好不好？”顾倩兮大喜道：“君子一言！”顾嗣源笑道：“快马一鞭！”父女两人心意相通，登时相顾大笑。


  
倘若国家有道，政治清廉，士大夫自该出仕为官，但若国家为奸臣小人把持，则当退隐求去，不干禄、无志谷。以孔夫子见识之高，也以君子当如是，顾嗣源深明儒学，时候一到，自也该效法先贤了。


  
两人谈说一阵，天色渐暗，顾嗣源站起身来，道：“差不多该围炉了，咱们一会儿要上香祭祖，爹爹得去换作衣裳。”说着朝卢云看了一眼，道：“该把云儿唤醒了，叫他好好梳理一番，不然你姨娘又有得念了。”顾倩兮把他推了出去，笑道：“女儿知道了。”


  
打扬州到北京，从小厮到状元，这段围炉夜话不知等了多久，想起终能与情郎一同守岁，直教人心花怒放。父亲一出房门，顾倩兮立即坐到榻边，此时卢云犹在熟睡，顾倩兮望着心上人的面孔，暗暗祝祷：“但愿老天爷保佑，不求富贵，不求显达，只盼年年如今朝，于愿足矣。”


  
她伸手轻抚卢云脸颊，心中满是柔情。忽然之间，卢云翻转了身子，却是朝自己腿上倒卧过来，一时间头脸枕在自己大腿上，口中还打着呼。


  
顾倩兮微起害羞之意，只是卢云昨夜给父亲的好友们饱灌黄汤，情郎生性傲骨，她是见识过的，若非看在自己面上，怎会甘愿给人作弄？顾倩兮心下怜惜，便不忍将他推开，任由他枕在自己腿上。


  
过了半晌，眼看天已全黑，不能不唤他起来，便拍了拍卢云的脸颊，道：“卢郎，快起来了，一会儿要吃饭呢。”


  
那卢云给叫了一阵，却是听而不闻，反往顾倩兮腿上挤去。他原本卧在枕上，哪知一个侧身，枕头便自行生出芳香，还变得温暖柔腻，好似软玉一般。卢云仿佛置身梦中桃源，非只脸泛微笑，不自觉间，还伸手去抱，想将枕头紧紧搂住。


  
卢云一把搂住香枕，更是睡得神魂颠倒，不片刻，那枕头微微发烫，跟着一声嘤咛，竟然远远逃开。眼看枕头居然会生脚逃走，实在其哉怪也，卢云心生不满，虽在睡梦间，兀自皱起了眉头喉间还发出咿呜怪响。


  
顾倩兮站在床边，满睑通红，心道：“吓死人了。卢郎平日正经八百，睡姿却这般难看，东翻西滚的，一会儿可别摔下床才好。”她摇了摇头，正想把卢云叫醒，忽听门口传来一个尖锐的嗓音，道：“小姐，新衣改好了，小红请你过去试穿。”顾倩兮听是阿福过来，当下答应一声，便走出房去。


  
阿福见小姐离开，正想转身离开，匆听房里传来咿咿低吼，好似有什么野兽躲在里头。他吓了一跳，蹑手蹑脚地走入房里，只见床上躺着一名英俊男子，剑眉紧蹙，双手对空挥舞，脸上神情不满，不是卢云是谁？阿福心下一惊，颤声道：“这不是阿云大人么？怎么喘成这样？给鬼压了吗？”


  
他低头近靠，只想过去察看，猛然间双手挥来，竟给人拦腰抱住了。阿福吓得全身发软，不知如何是好，眼看卢云的脑袋往他的大腿枕来，阿福大惊之下，急急挣扎，但卢云练有无绝心法，常人如何抵御？终于给牢牢枕住了。


  
只听阿福惊道：“你别乱摸啊！搞什么，怪痒的，啊啊！”


  
顾倩兮本在试穿新衣，才褪去衣裳，便听客房中一先一后，传来两声惨叫，听来像是阿福与卢云同声惨叫。她满心纳闷，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别情郎摔下床才好。


  
除夕围炉，顾府家人满满坐了一桌，卢云坐在下首，陪坐顾倩兮身旁，侧目看去，但看心上人身穿红袄罗裙，未施胭脂，香腮却带赤，回眸一笑，星目自能传情。卢云宿醉方醒，把顾倩兮的姿容看在眼里，竟又有些醉了，拿着酒水的那只手更是不听使唤，抖啊抖，酒都泼上了身。二姨娘瞧在眼里，登时暗暗咒骂，顾夫人却是笑吟吟地，似乎不以为意。


  
顾嗣源哈哈一笑，环顾众人，道：“好容易除夕过年，佳节欢聚，咱们是书香世家，不能不出点题目应景，你们说如何啊？”他见家人拍手叫好，当下手指卢云，笑道：“除夕围炉，云儿却睡昏昏，连酒杯也拿不稳，先罚他吧！”


  
卢云脸上一红，知道顾嗣源把他的丑态看入眼了。他尴尬道：“顾伯伯要怎么罚？喝一杯还是一壶？”他昨夜给人痛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没半样事对的，不知给罚了多少杯，一听要罚，立时便要自饮三杯。顾嗣源笑道：“别忙着喝，顾伯伯要你起诗应景，七言不限律，起不出罚三杯，起得乱罚一杯。”卢云是状元出身，文才岂同小可，顾嗣源要他应景作诗，那是存心让他扳回一城了。他沉吟半晌，回首望着窗外，道：“昔年在扬州过年，今朝在北京贺岁，我便以此为诗，可好？”顾嗣源又惊又喜，道：“云儿若有灵感，自管说。”


  
卢云想起多年沧桑，想也不想，登时吟诗一首：“去岁冷挑红雪去，今朝离尘紫云来；蹉跎谁惜春风逝，衣上犹沾牢狱苔。”


  
卢云这诗感慨际遇起伏，又点出了自己的胸怀，句子虽好，却煞了风景，众人都觉闷了，顾嗣源回思往事，更是长叹一声。


  
二姨娘暗暗诅咒：“这小子老是发疯，大过年的，专讨晦气。”


  
顾倩兮见家人各有不悦，忙缓颊道：“难得佳节，我也起一首。”


  
二姨娘拍手起哄，笑道：“小姐好文才，我们等着听呢。”顾嗣源哈哈一笑，道：“是啊，难得倩儿要作诗，咱们快快有请。”当下与夫人相视微笑，就等爱女大显身手。


  
顾倩兮思索片刻，往卢云望了一眼，霎时微启樱唇，倾吐诗怀，吟道：“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至蓬莱：不求闻达龙中路，常开心田喜自在。”


  
这几句诗意境深远，求的是平淡闲适，自有隐士之风，顾嗣源听了之后，登时哈哈一笑，道：“平稳中肯，有些意思了。”众人听他这么说话，那是不置可否了，好似女儿快婿的诗都入不了眼，众人好奇之下，登央顾嗣源吟诗一首，也好让人开开眼界。


  
顾嗣源也是状元出身，文才非同小可，听了家人的请求，自感得意洋洋，他提起酒杯，眼角转动，已在思索佳句。


  
卢云一旁等着，忽见心上人一双妙目撇着自己，好似有什么话说。卢云凑过脸去，低声问道：“有事么？”


  
顾倩兮附耳道：“难得过年，该说的便说。不带喜的话，那就别提了。”


  
卢云心下领悟，知道顾倩兮担忧自己脾气刚直，一会儿品评未来岳丈的大作时，竟尔口无遮拦起来，忙低声道：“你别担忧，一会儿不管顾伯伯念得诗是好是坏，我都拍手叫好。”


  
顾倩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刮了刮他的脸颊，啐道：“你啊你，真当自己是天下第一吗？”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腊月、送神、除夕，好快啊，又是一年了。


  
午夜时分，爆竹响起，顾府家丁侍卫难得休憩，纷纷开局赌博，卢云则与顾倩兮携手赏雪，两人院中独处，只感温馨。


  
这夜京中好友各自忙碌，伍定远安顿了居所，带着义子秉烛守岁。杨肃观贵为京中豪门，自与亲友欢聚一堂，排场不比顾府小了。任凭天下起伏纷扰，京城的这一刻依旧宁静祥和。卢云仰望天际雪花，怔怔出神。


  
从戊辰到己巳……这一年，天下真是多事啊！年初公主和番，伍定远初探玄境，二月宁不凡退隐，八月自己高中状元，十一月东厂政变，秦仲海远走流亡，到得岁末年终，昆仑更是合派覆灭，卓凌昭自尽身亡。


  
乱世之中，熊虎横行，稍一不慎，便要家破人亡，这一年，天下祸乱不休，有的升天，有的坠地，或生或死，没人能忘掉这年的变故。


  
明年呢？岁次庚午，世间又会发生什么大事？


  
想到秦仲海，卢云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千里之外，也是一声叹息响起。


  
瑞雪飘飘，降在荒芜的大漠上，极目所见，空旷辽远，星光点点，火光熊熊，参天古木下蹲坐一条大汉，他拿着纸钱，送到了火堆里。朔风吹起火堆里的飞灰，伴着末烧化的纸钱，舞上了半空。


  
背系双刀，脚旁平躺一柄马刀，十尺高的身躯，蹲在地下也有常人高矮，石像般的面孔不怒自威。他正是帖木儿汗国的勇士煞金。


  
数不清是第几回过来了。自来西疆以后，每至除夕深夜，煞金总会孤身来到这株大树下，替土里的一代豪杰烧化纸钱。


  
武功到了他这个境界，练与不练也没什么不同，开疆拓土、扬名立万，反正都是为异族效劳，也没什么值得夸口的，做与不做，俱都无妨。宛如苏武牧羊，他心头唯一的寄托，只剩这株大树。


  
纸钱染上了红火，缓缓蜷曲，虽然最后只会剩下残渣灰烬，但此刻纸堆燃起的熊熊火焰，却是如此的耀眼夺目。


  
风声萧萧，煞金的神情也甚萧索，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白雪，便要伸手拾起脚边的马刀，转身离开。


  
忽然之间，背后传来一声低微异响，煞金双眉一轩，登时留上了神。


  
极细微的落地声，不同于雪花触地，也不似枯叶飘降，这是行人的脚步声。


  
声音既低且细，几非人耳能闻。若非煞金内力通神，也决计听不到这下声响。


  
第一下脚步过后，相隔良久，方才出了第二下声响。煞金侧耳倾听，那脚步在地下一点，细微的发力声响过，单足甫沾雪地，便又重新高高跃起。煞金心下一凛，已知此人以脚尖行走，双腿迈步极远，非只身材高大，轻功也极高明。


  
煞金深深吸了口气，将十二尺长的大马刀抄在手中。除夕雪夜，腊月寒风，在这己巳年的最后一夜，谁会无端到来关外荒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何况过来的人还是个武学高手？煞金提起内劲，运行周天，只等脚步声再次响起，他便预备向后横扫一刀，方圆十二尺内，中者必死。


  
来人落地，脚步声陡地顿住，与自己恰隔十二尺，一寸不差。煞金暗暗钦佩，背后那人武艺着实了得，不过随意跨步，便算准自己兵刀的长短，此番停步，展现此人武学根柢何其深厚。


  
煞金浓眉斜起，嘴角也斜起，马刀的机关已然松开，随时可化为一柄刀索。


  
飞索攻敌，方圆几达两丈，雪夜怪客若敢妄动，便是一场好杀。


  
气氛肃杀，背后却没传来丝毫的杀气，良久良久，那人只是站立不动。


  
煞金微微起疑，背后这人武艺如此渊深，却又毫无敌意，来者究竟何人？能够无声无息踏雪行走，又知道此座参天古木的来历，他到底是谁？


  
是天绝僧么？不是他，他受朝廷请托，与怒苍山连年交战，绝不会来此凭吊匪逆。是大名鼎鼎的宁不凡么？不，也不是他，这小子纵横武林二十年，既然退隐了，便不会无端扯入江湖事。是谁呢？听说卓凌昭已死，那灵智叉不曾离开嵩山，蒙古的萨魔也不曾来过西域，更不可能知道这株大树的来历……


  
煞金哈哈大笑，将刀索扔在地下，转身喝道：“一别十八年，剑王别来无恙？”


  
是，来人必是方子敬无疑。天绝僧与怒苍有怨，宁不凡已然退隐，卓凌昭更已亡故，在这寒冬冷夜，四大宗师中唯有方子敬会来此地。


  
洪荒大漠中，眼前站着一名高瘦老者，煞金向前踏步，与他对面站立。


  
两人一言不发，相互凝视，十八年没见，方子敬依旧满头乌丝，不见一根白发，六十来岁的人，目光还是晶莹温润，让人不敢逼视。


  
岁月没伤到他，大概伤到了自己。煞金眯起了虎眼，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如鹰，双眉仍旧通天斜飞，一切都与十八年前一个模样，唯一不同的是那满头白发，以及那悲怆孤寂的一颗心。


  
方子敬似乎看出他的感伤，他叹了口气，望着地下的火堆，问道：“你年年过来祭拜？”


  
煞金并非多话的人，他双手抱胸，点了点头，却不多言。方子敬自行蹲了下来，凝视着寒冻冰封的黄土堆，若有所思。


  
煞金低下头去，想起年前一场决战，眼前忽地出现了一幅刺花，问道：“少主近日可好？”


  
方子敬皱起眉头，道：“少主？”


  
煞金哼了一声，道：“我指的是文远，二少爷。”方子敬哈哈一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间的雪泥，摇头道：“我不识得什么狗屁少主，我只识得我徒弟。”


  
煞金听他言语颇多冒犯，森然便道：“方先生，当年你斩断石虎，便非怒苍山的人了。倘若说话再不检点，对大都督有所不敬，休怨我发怒动手。”


  
方子敬微微一笑，道：“摆明上山造反的人，你还唤他大都督？既是反贼，便该有反贼的骨气，一心牵扯朝廷，徒然惹人耻笑而已。”


  
煞金怒吼一声，将背后两只兵刃抽了出来，双刀左上右下，一长一短，单看起手式，便知双刀调和阴阳，不同凡响。煞金手提双刀，冷冷地道：“方先生，昔年大伙儿是弟兄，彼此不便讨教。现下山寨毁了，你我再无关系，剑王何不演个几招，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方子敬微笑道：“几年不见，你还是这幅火爆脾气。”


  
煞金双刀成十，暴喝道：“别说这些废话！你亮兵刀吧！”


  
煞金深知方子敬武功非凡，若要以十二尺马刀决战强敌，不免破绽极多，当下便把双刀招式摆出，唯有反璞归真的阴阳双刀，方有可能克敌致胜。


  
煞金放手挑战，满面杀气，方子敬却是哈哈一笑，霎时右臂平举，食指向东，好似要空手与他放对。


  
煞金冷笑一声，森然道：“你不拿兵刀出来？你我伯仲之间，不怕托大了么？”


  
方子敬微微摇头，道：“看清楚些，我的手指朝向什么地方？”煞金随着他的指端望去，只见他手指东方，那极境之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故土中国。方子敬见他双目生光，登时缩手回袖，道：“懂了么？我此番过来，便是劝你回国的。”


  
煞金哼了一声，道：“你倒忘得快，大都督是怎么死的？奸臣不倒，我一日不回中土。”


  
方子敬微笑道：“别再提秦霸先了，该走的人，便让他走吧。活着的人，才是咱们心里的光。”


  
煞金全身一震，颤声道：“你……你是说大都督的公子要……要……”


  
方子敬颌首道：“京城大乱，东厂造反，你的少主牵涉政变，侥幸逃过死劫。以他的性子，无论局面多艰难，他都会东山再起。”他顿了顿，又道：“兵祸一起，中原定要烽火烛天。你身为秦霸先的爱将，能够袖手旁观么？”


  
煞金惊道：“东厂造反？少主……少主他还好么？”


  
方子敬淡淡一笑，道：“他琵琶骨被穿，武功全废，至今下落不明。”煞金倒退一步，颤声道：“老天爷，他是秦家唯一的骨血，咱们快启程找他啊！”


  
方子敬笑道：“你莫要急，该来的，自然会来。时候到了，你自然能见到他。”


  
煞金心急如焚，额头冷汗涔出，眼见方子敬还是莫测高深的模样，忍下住喝道：“方子敬！你徒弟琵琶骨被穿，一身武功都没了，你这师父不心急么？”


  
方子敬冷笑一声，将上身衣衫解了下来，背对着煞金。星光照耀，煞金看得清楚，他背后皮肤雪白，除了肩膀上两处茶碗大小的红印，其他别无印记。


  
煞金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你的肩胛骨……”


  
方子敬回首望着自己肩井，霎时放声大笑。


  
春暖雪融，阳光普照，一艘画舫在河中行驶，忽听船上响起一名少女的惊叹。


  
“卢郎，你看这条鱼！”


  
哗啦一声，一只鲤鱼翻身跃起，从黄河中跳了起来，阳光洒上鱼鳞，黄金闪烁，衬得鱼身宛如金龙一般。


  
卢云喝了声采，道：“鲤鱼跃龙门，便该是这个样子！”那少女依偎身边，回眸一笑，两人手掌紧紧相握。


  
过完年没多久，朝廷还未召见卢云述职。他左右无事，便约了顾倩兮主仆，共赴黄河游览。诸人兴之所至，有时夜宿船舱，有时上岸投宿，端看心意如何，当真神仙也似。


  
这天已在第三日上，来到了怀庆附近。此城位在河南，若从北京到开封，不论水陆两道，都会路经此地。虽比不上洛阳等大城，但城中的烧窑远近驰名，所制碗碟不输博州、景德等地精品，顾倩兮出身书香门第，自然兴致高昂，便有意上岸去看。


  
三人入城游览观光，各自闲看。顾倩兮喜爱精品雅物，眼见店家摆设的瓷器不俗，便与小红驻足赏玩。卢云见街上人潮汹涌，已是午饭时光，便道：“街上人多，你们先在这儿看着，我先去饭馆找个位子。”顾倩兮答应了，卢云便朝街上走去，要找处像样地方吃饭。


  
卢云此番过来怀庆，看似前来游览，其实只是为下聘一事而来。前些日子顾嗣源找卢云说了，言道十日后恰是吉日，最宜定亲嫁女，话只说一半，卢云已是大喜欲狂，知道顾嗣源已应允了这椿婚事。


  
顾嗣源喜爱卢云，已非一日，难得爱女与他情投意合，顾嗣源看在眼里，自想让他两人早些完婚，也好了结一桩心事。此番先让俩人定亲，卢云返回长洲时，爱女便能名正言顺地随他南下，也好离京避祸。


  
顾嗣源是兵部尚书，卢云又是地方官员，两家定亲，自然引人注目。只是京城乱事甫歇，顾嗣源不想太过招摇，便只知会了自家亲友，没曾惊动大臣。饶是如此，还是整整寄了五百张名帖。天幸文定只须宴请女方宾客，不然男方这边坐不满两桌，那可难看得紧了。


  
有道是定亲容易提亲难，当此喜事，繁文褥节是跑不掉的。登门求亲更不能两手空空，想到此节，卢云更是大为头痛，他身为朝廷命官，出手自不能太过寒酸，但他往昔是个穷光蛋，着实挤不出什么银两。韦子壮听说了，便禀告了柳昂天。这位征北大都督才一听说，当场便掏出腰包，重金相借。韦子壮、伍定远、杨肃观也各送钱银济急，也好让卢云从容打礼聘礼。


  
欣逢喜事，好友们自须庆贺。离京前伍定远、杨肃观约了他，三人小小喝了一顿，经历了许多事，诸人更无芥蒂，彼此也知心许多，难得饮酒，更是天南地北地闲谈。


  
只是卢云心里明白，这回人生大事，少了一位最最重要的朋友过来祝贺，一切都黯淡了。只因遇上了他，自己一生际遇才得以改变，让他由当年的落寞颓丧，走到今日的扬眉吐气，少了这个人，内心就是觉得遗憾……


  
卢云长吁短叹，低头走着，忽听一个声音叫道：“众位客倌快快来啊！小店手艺道地，包君满意！炒的、煮的、炸的，应有尽有，水里游的，地下爬的，天上飞的，管他动静自如，咱们全给他煮来吃了！您快来尝尝啊！”


  
卢云听这掌柜唱作俱佳，抬头一看，前头饭馆富丽堂皇，楼高三层，上书迎宾楼。卢云见门口掌柜大声揽客，神态热切，便停步下来，问道：“店里还有空位么？”


  
那掌柜闻言转头，待见卢云身无绸缎，指缺戒环，顶上衣冠不见珠瓒，料来是个穷苦书生，便只有气无力地伸手出来，懒洋洋地挤了个宇：“坐……”


  
卢云见了掌柜的神气，知道他把自己当作了穷酸。只是此刻卢云贵为一甲状元，一路走来，早已看尽世间炎凉，见了掌柜的势利情状，却只微微一笑，不以为意，便自行朝店里走去。


  
堂里伙计见客人过来，忙提茶壶迎上，待见来客年纪轻轻，料来是抖不出三两银的穷酸，手上热茶砰地一声，便住店门第一张桌子放落，爱理不理地走了。卢云微笑摇头，自管提起茶壶，斟了三杯热茶，便等顾倩兮与小红过来。


  
一杯茶还没喝完，门口走来一名少女，看她容色秀丽，脸上笑吟吟地，却是顾倩兮来了。那掌柜守在门口，一见美女楚楚动人，腕上翡翠玉镯青绿晶莹，料来是个官家大小姐，赶忙匆匆迎上，大声道：“哈！小姐快请座！”回头暴喝道：“赶紧送茶来！”


  
堂里伙计哦了一声，他原本端着茶梗迎客，赶忙换了壶香片招呼。还没送上茶水，门口又是一名少女过来，却是名婢子。那掌柜眉头一皱，正要伸手拦住，那婢子却浑然不觉，只从他身边绕开，手拿着一只朝廷令牌，笑道：“卢相公、卢知州、卢大人，你老是把令牌忘在舱里，一会儿给船家偷了怎么办？”


  
卢云生性朴素，向不喜这些朝廷威仪，甚少把令牌佩在腰上，没想又给忘了。他干笑两声，接过了令牌，眼望顾倩兮，笑道：“是你叫小红回舱拿的？”


  
顾倩兮嫣然一笑，正要说话，猛听门口传来一声惨叫：“原来是大人驾到，小人有眼无珠，快请楼上雅座！”跟着背后又是一声耳光传出：“混蛋东西，大人驾临小店，谁要你拿这种烂茶！快快送上碧螺春啊！”


  
小红呆若木鸡，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顾倩兮却已含笑过来，拉着卢云的手，道：“河边有间饭馆，好生清静雅致，咱们上那儿坐吧。”卢云嗯了一声，跟着去了。后头那掌柜慌忙追出，口中大声嚷嚷，也不知在喊些什么。


  
主仆三人穿过小巷，来到一处饭馆，还没进店，便见门口种了几株银杏。此时天气尚寒，树上积着残雪，但见四下清闲祥和，颇为幽静。


  
行人店中，只见后厨一名男子挑着水桶，见了客人过来，却只点了点头，微笑道：“客倌宽坐，我一会儿过来招呼。”卢云含笑点头。三人便各自探看，只见堂上空间宽阔，桌椅临窗放置，丝毫不显紧迫，顾倩兮见地板擦得晶亮，一尘不染，心下更是喜欢。


  
卢云微笑道：“果然是个好所在。”当下携了顾倩兮的手，便找了桌椅坐下。那小红碍着身分，便只守在小姐身旁，并不入座。卢云拉着她的小手，微笑道：“小红过来，咱们一起吃饭。”


  
小红给卢云握住了手，忍不住脸上一红，心跳竟有些急促，待见小姐也是含笑点头，这才放心下来，自行坐定。


  
三人方才坐下，先前挑水男子便已上来招呼，只听他含笑道：“几位客倌面生，可是打京里来的？”卢云哦了一声，道：“掌柜的眼光真利，咱们还没开口，便给您认了出来。”


  
那男子笑道：“客倌容貌英挺，腰悬令符，两位小姐又是秀雅宜人，若不是京城来的人物，哪里有这样的风流？”


  
卢云哈哈一笑，转头凝视那男子，只见他头颈甚短，身材矮胖，好似乌龟一般。卢云心下一愣，仿佛与他似曾相识，便问道：“这位掌柜，咱们见过面么？”


  
那掌柜笑了笑，不置可否：“有缘千里来相会，小人虽与客倌第一次见面，已有亲切之感。请您吩咐几道菜，小人这就安排去。”卢云见他甚是面熟，脑中急急思索，想把他的来历瞧出来。顾倩兮却已饿了，便问道：“请教掌柜，您这儿有什么清淡菜肴？”


  
那掌柜颔首道：“小姐想吃清淡的，那是找对地方了。小人给您荐上一道应景的菜，称作‘鲤跃三冬’，包管您喜欢。”顾倩兮听这菜名不俗，登时哦了一声，道：“鲤跃三冬？我在北方好些年，却没听过这道菜。”


  
那掌柜微笑道：“这个自然。这道菜是小店独门的菜色，别地方吃不到的。尤其这三冬，指的是三样特别材料，都与冰雪有关，还请小姐猜上一猜。”顾倩兮虽然不会烧菜，但她出身官家，什么稀奇古怪的菜式没见过？当即微笑道：“我猜第一样材料定是鲤鱼本身了，不知是也不是？”


  
那掌柜哈哈一笑，道：“小姐果然聪慧，这鲤鱼得来不易，称作冰鲤。若要捕捉，须得凿开河冰，再行垂钓，每钓一尾，往往耗上几个时辰。不过冬日天寒，鲤鱼特别肥嫩，吃来别有滋味，倒也算是值得。”小红掩嘴惊叹：“这么难？倒与书里的卧冰求鲤差不多了。”


  
那掌柜微微一笑，道：“说是卧冰求鲤，那也大夸大了。只是这菜既然叫作鲤跃三冬，总不好诓骗客人，别的时节过来，那便没这口福了。”他顿了顿，又道：“第二样材料便是雪莲，这雪莲生于高山之上，也是性寒之物，冰鲤钓起之后，咱们就用雪莲来蒸，火候须得温巧，雪莲香气清甜，鱼肉滋味鲜美，可说相得益彰。”


  
顾倩兮听这道菜如此难得，自想尝鲜，便问卢云道：“怎么样？你想吃么？”卢云若有所思，只嗯了一声，却没回话。小红听得兴起，问道：“你方才说了三样材料，还一样是什么？”


  
那掌柜道：“再一样东西也与冰雪有关，吃来滋味甜美，却又四季唾手可得，小姐公子不妨猜上一猜。”小红奇道：“与冰雪有关，吃起来又甜？那是什么东西？”顾倩兮眼波流动，霎时便已猜到了，她微微一笑，道：“可是冰糖么？”


  
那掌柜双手轻拍，颔首道：“小姐果然聪慧，正是冰糖。”又道：“冰糖滋味不同蔗糖，甜而不腻，化开之后，与雪莲泥搅配，更能提味。”


  
小红目瞪口呆，只想尝上一口，忙道：“快别说了，听得好饿呢，赶紧去准备吧！”那掌柜哈哈一笑，登时躬身道：“小人这就去配菜色，请三位稍后。”


  
卢云此刻心神不宁，犹在猜测那掌柜身分，只见他行到后厨，正与一名妇人附耳交谈。卢云凝目看去，那妇人三十五六年纪，容貌颇美，一双凤眼隐隐带煞，也正凝视着自己。


  
卢云儿了这女子，心下登时一惊，这女子不是别人，却是当年刺杀公主的言二娘。他心念急转，立将方才那掌柜认了出来，却是那“金毛龟”陶清。


  
卢云忽见反贼，心下自是震惊，此处若是黑店，那可大大下妙，当下站起身来，神态大为戒备。顾倩兮见他面色阴晴不定，忙道：“卢郎怎么了？可有什么奇怪么？”


  
卢云不愿打草惊蛇，以免当场动手，便不回话，只深深吸了口气，盘算计策。


  
忽见那掌柜陶清走了出来，手上端只盘子，上头放满酒壶杯碗，却是送酒来了。


  
陶清见卢云脸色阴沉，登时一个躬身，微笑道：“这位公子，劳烦您坐下。先让小人送上杯碗。可好？”


  
卢云不言不动，只是哼了一声。陶清哈哈一笑，送上了一只瓷瓶，只听他道：“白瓷胜金盆，独爱洗手酒，醉饮两相忘，四海任遨游。”说着替众人倒了酒，又自斟一杯，躬身道：“大人海量，小人先干为敬。”霎时举杯过顶，酒水半空倾倒而下，流入嘴中。


  
顾倩兮与小红听了说话，又见他举止怪异，心下都觉奇怪，不知他在做些什么。


  
陶清喝完了酒，便端上小菜，让众人挑选。卢云拣了碟腌菜心，跟着举起酒杯，向自己照了照，也是一饮而尽。


  
陶清原本面带忧色，一见卢云喝酒，便即大喜，颔首道：“多谢公子，一会儿咱们便上菜了，这就请您慢用吧。”说着躬身离去，不再多言。


  
顾倩兮见掌柜离开，忙问卢云道：“你们在做什么？打哑谜么？”卢云微笑道：“没事，你别多心。”举箸夹起菜心，自行尝了一口，赞道：“手艺还不错，你们也试试。”


  
顾倩兮与小红互望一眼，都感茫然。


  
顾倩兮纵然聪颖，又怎知这店里的人全数出身反逆。适才那掌柜见身分败露，便来向卢云表明心迹，送上瓷壶时，说那白瓷胜“金盆”，独爱“洗手”酒，又称醉饮两相忘，自是表明“金盆洗手”的心意，他举杯过顶，更是请卢云高抬贵手，莫再追究。


  
卢云见他表明心迹，又见陶清待客熟练周到，料来这帮反贼真有意开店营生，从此退隐洗手。卢云一向与人为善，也乐见反逆从良，便不再为难他们，当下拣了碟菜心，又以酒杯自照，自是“心照不宣”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陶清送上菜肴。众人都知“鲤跃三冬”乃是名菜，纷纷取筷去夹，果然鱼肉多脂肥嫩，入口便化，雪莲香气配上香嫩鱼肉，更增甜美，众人都是赞不绝口。陶清另配了四色冷盘，白黄绿红，颜色恰到好处。白是杏雪蒜泥肉、黄是秋香嫩薰鸡、绿是松柏长年菜、红是赤云烤叉烧，都是给卢云下酒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笼蒸虾，一大碗鱼汤。家常菜色，但材料鲜美，手艺道地，众人吃在嘴里，都是眉开眼笑。


  
酒足饭饱之后，陶清知道客人吃多了水产，口中不免留有味道，便又送上一壶香片，让众人去腥。三人啜饮热茶，临窗赏景，寒冬白雪，河冰漂荡，别有一番风景。


  
三人坐了一阵，卢云正想说话，忽见小红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尽向自己笑。卢云与她主仆在长洲相处月余，知道她有些女儿私事要同小姐说，却不便自己来听，当下咳了一声，道：“坐得气闷，我出去走走。”


  
他站起身来，在客店中来回踱了几步，果见小红凑了过去，只在小姐耳边窃窃私语，两人脸带笑容，却不知说些什么。卢云微微一笑，便往门口走出。


  
行出店门，一股凉风吹来，竟是有些寒冷。卢云把衣襟一拉，仰头看去，只见天上彤云密布，好似又要刮风下雪了。


  
卢云想着自己的心事，忽听一声哈嗤，院子里有人打了个喷嚏，跟着传来吐痰的声音。


  
卢云听了这声响，一时全身大震，他转头看去，只见一条大汉坐在院里。这人断了条腿，脸上生着乱须，正在院子里洗菜剥叶，口中还不住喃喃低语。


  
乍见故人，卢云激动之下，已是泪水盈眶。

第十一卷 重建怒苍 第四章 三十功名尘与土


  
秦仲海自从侥幸拣回性命以来，便一直留在言二娘的客店养伤，至今已有个把月了。只是秦仲海不愿拖累言二娘等人，始终不愿坦白自己的来历，只等养好伤后，再行打算。不过言二娘见了秦仲海背上的剌花，早已猜知他与山寨的渊源极深，秦仲海纵不明说，言二娘这些日子仍是竭力照护，不敢稍懈。


  
秦仲海是个识相的人，自从在言二娘面前坠过泪后，从此不再露出心事，只把睑上悲苦收拾得一干二净，整日价就是嘻皮笑脸。后来伤势好转，他不愿白吃白喝，便自愿找活来干，只是秦仲海行动不便，既不能挑重担米，也下懂酿酒做菜，便只能帮着做些杂事了。


  
这日秦仲海便照着往常邋遢模样，大剌剌地坐入院中，拿着大白菜在那儿剥洗。他目光向地，喃喃低语，却没人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正剥菜间，匆见一双靴子停在眼前，看那靴子油光晶亮，来人当是要紧人物。


  
秦仲海此时心灰意懒，江湖上算没他这号人物了，来人便算是少林方丈，也不关他的事，当下头也不抬，径自道：“客倌如要吃酒，请从大门进去，掌柜自会过来招呼。”秦仲海说了几句，那靴子并无移步迹象，仅直挺挺地站在面前。


  
秦仲海心头烦闷，不知那人所欲为何，他闷哼一声，头也不抬，径自皱眉道：“老兄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是要买白菜么？”


  
话声未毕，只听那人一声叹息，轻声唤道：“仲海。”


  
秦仲海听了这声音，登时全身巨震，手上菜篮翻倒，白菜叶瓣洒落满地。


  
来人目光含泪，神色悲伤，正自低头凝望自己，不是那卢云是谁？


  
秦仲海手上拿着白菜梗子，也不知要往哪儿摆。他只觉喉头干涩，勉强干笑两声，慢慢挤出了三个字：“卢兄弟。”


  
二人四目交投，卢云缓缓蹲了下来，仰头望着秦仲海，神情极为激动。秦仲海泯住下唇，只想说笑几句，但就是说不出话来。霎时之间，秦仲海心中哽咽，想起了那首鄩阳楼记：


  
“少时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谁知刺纹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日若得报怨仇，血染鄩阳江头。”


  
当年京城之会，二人在污秽小酒家见面，便有这番豪迈言语，如今一个升天，一个坠地，两人再次见面，却是如此凄凉光景……


  
良久良久，两人只是相互凝视。秦仲海给卢云这么盯着，自也不感好受，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卢云的头顶，骂道：“他妈的，老子又不是鬼，快别这样盯着瞧了。”


  
卢云听他调侃，登时破涕为笑。他擦拭眼角，强笑道：“对不住……没料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心里有些激动了。”秦仲海点了点头，微笑道：“是啊，我也没料到。”


  
正月迎春，气候严寒，天边飘下一朵朵雪花，卢云见秦仲海手里仍抓着白菜梗子，忙弯下腰来，替他拣拾满地的菜叶。他手上抓着一把白菜，低声便问：“仲海……你怎么会在这儿？”


  
秦仲海笑道：“那日离开北京，一路搭船逃亡。嘿嘿，没想来到了怀庆，便遇上疯婆子，终于给她绑到这儿来了。”


  
卢云知道他喜说玩笑话，倒也不会信以为真，当下只默默拣拾白菜，二放到菜篓子里。


  
秦仲海想起柳昂天等人，问道：“大家都还好么？”


  
卢云听了这话，眼前浮起了当年京中欢聚的景象，他心下伤痛，擦着红眼睛，干笑道：“大家都好……只是年前卓凌昭和江充火并一场，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卓凌昭死了，江充也落个重伤的下场。托他剑神的福，江充不能作怪，这个把月总算天下太平，大家都过了个好年。”


  
秦仲海听得剑神巳死，忍不住呆了。过了半晌，方才怔怔再问：“卓凌昭……死了？”


  
卢云叹了口气，道：“那时杨郎中出面说项，终让剑神反出江系。本以为他从此弃暗投明，专与正道人士为伍，没想此计反为他带来杀身之祸，说来真是始料未及了。”


  
刘敬惨死，卓凌昭身亡，秦仲海忍不住微微苦笑。其实他与卓凌昭毫无交情，彼此间恶感还多于好感，但乍听剑神亡故，对照自己残废的下场，竟有兔死狐悲之慨，一时间只是低头不语。


  
良久良久，卢云鼓起勇气，终于启口来问：“仲海，你……你以后有何打算？”


  
秦仲海微微摇头，道：“以后怎么打算，我也不知道……只是这几日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也该是走的时候了。”


  
卢云抬起头来，紧握秦仲海的双手，柔声道：“仲海，跟我回长洲吧！”秦仲海愣道：“长洲？”随即醒悟卢云不日便要南下地方，再去做朝廷官长了。


  
卢云睁眼望着他，目光诚恳，一言不发，只管紧握秦仲海的手掌。秦仲海给他牢牢握着，一时之间，只觉卢云的手劲好大，用力捏来，自己的手掌酸痛难忍，虽想抽手，但力量就是不及，疼痛感传来，脸上已然流下冷汗。


  
卢云兀自不察，只是等着秦仲海回话。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厉声道：“放开他！”卢云愣住了，回首望去，只见言二娘怒目看向自己，森然问道：“你是他的朋友？”


  
卢云见她神态不忿，目光严厉异常，忙道：“怎么了？”言二娘将卢云一把推开，冷冷地道：“你弄痛他了。”卢云醒觉过来，慌忙去看，只见好友的双手微起淤血，卢云又惊又痛，方才醒起秦仲海武功尽失，根本耐不起自己随手一握。他眼中含泪，紧泯嘴唇，也不知该说什么，若要道歉，反而更着了形迹，一时心下甚是愧疚。


  
言二娘见他神情如此，也不便再有责怪。她站到秦仲海身前，将两人挡了开来，向卢云道：“你不必担心他什么。他在这儿很好，有咱们照料着，你快快走吧。”


  
卢云听她催促自己离去，心下甚急，只是拼命摇头。他与秦仲海虽然相交不久，但两人言语投机，情感亲昵，有如兄弟一般，好容易再见面了，怎能这样离开？言二娘见他要亲口询问秦仲海，双手拦路，将秦仲海遮在身后，不让两人相见。


  
卢云心下大急，叫道：“仲海，你真要留在这儿吗？”秦仲海听了这话，想起了京城岁月，往事浮现眼前，他心中一动，便想站起身来。


  
忽听一声长叹，一个身影挡了过来，却是陶清来了。只听他劝道：“这位小哥，你朋友已非朝廷中人，从此与官府泾渭分明，你硬拉他回去，若给人查出身分，不是活生生害死他么？你放他走吧！”陶清此言入情入理，登让卢秦二人醒了过来。卢云脑中嗡地一声，想道：“是了，秦将军再也不是朝廷中人，我硬要带他回去，只有害了他！”


  
回思往事，卢云心如刀割，默然无语。秦仲海也是怔怔坐倒在地，只在茫然望天。


  
陶清轻推卢云的肩头，低声道：“这位官人，你看那儿。”卢云回首看去，只见院中站着一名少女，正自凝视自己，看她满脸担忧，眼中却又带着安慰之意，不是顾倩兮是谁？


  
卢云默默低下头去，他想向秦仲海道别，却给言二娘挡住了，当下轻叹一声，小声道：“仲海，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秦仲海听了这话，知道卢云随即便要离去，他想伸头探看，但言二娘挡在身前，却见不到卢云的身影，想要说话，喉咙却又嘶哑，只能啊啊叫着。他双手连连挥舞，像是要说再见，又似要拉住卢云，连自己也不知究竟想做什么……


  
夜阑人静，星稀月明，秦仲海躺在床板上，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呆呆望着房顶。


  
他身旁睡着几人，左边是陶清，右边是欧阳勇，再过去是哈不二。大伙儿睡通铺已有个把月了，平时他夜夜好眠，总是一觉到天明，为何今夜会忽尔失眠？


  
秦仲海缓缓闭上了眼，脑海里浮出了一张脸，那是卢云的同情之泪。


  
他烦乱难受，情知再也睡不着，当下悄悄爬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墙，从陶清身上跨过去。


  
秦仲海赤着一只左脚，摸到了拐杖，高大的身子倚在墙上，挨挨擦擦地往门口移。他不愿吵醒众人，只因这夜半无人的时刻，方是他安心独处的时光。只有这一刻，他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在地下打滚，更不会有人为他掉半滴眼泪。


  
走出后厨，来到店里，夜深无人之际，桌上摆满板凳，堂下地板却擦得干干净净。秦仲海孤身站在堂上，缓缓转过身去，望着一只橱柜，霎时之间，身子轻轻颤抖。


  
他走到橱柜，从里头拿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柄刀，一柄寻常不过的钢刀。


  
秦仲海眼中露出了光彩，连刀带鞘紧抱怀里，口唇低动不休，好似那是什么宝贝一般。


  
来到了院子里，秦仲海斜倚墙边，仰望明月。自八岁练刀开始算起，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刀便如他身上的一块肉，一根骨，再也熟悉不过。他心生感触，霎时双手高举，持刀向天，口中发出噫噫声响。


  
从小到大，不知用过多少柄刀了。每当刀口缺了，残了，师父便再给他找一柄刀，他便这样砍啊、杀啊、练啊，直到刀口再次卷了、缺了，再来一柄新的刀为止。


  
刀刃断了，可以再铸，可是那用刀的手断了，还能再续么？


  
秦仲海仰望天际，那闪耀月轮中，仿佛出现一个身影，正回头向自己笑着。


  
那人双肩宽阔，身披胄甲，两道浓眉斜飞，单手提刀傲笑。那笑容好生爽朗，无忧无惧，自信豪迈，好似天下没事能放在他眼里。


  
这人不是他自己，却又是谁？


  
秦仲海咬住了牙，右手紧握刀柄，刷地一声，抽出了钢刀！


  
他气沉丹田，右手使劲，钢刀如扇形画过。这是“火贪一刀”的起手式，“侵掠如火，噬血成贪，杀人何用第二刀？”


  
九州剑王的谆谆教诲在耳边响起，秦仲海轻喝一声，便要发力出招。


  
当地一声响，钢刀落在地下，黑暗中只剩下自己发抖的右手，掌中空无一物。


  
秦仲海嘎嘎叫着，好像一只折翅的鸟，莫名之间，泪水落了下来。他发力向前奔跑，似要逃脱这一切，霎时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呼呼喘息，用力撑起身体，肩膀好生疼痛，但他只想更痛，最好就这样疼死，刚好解脱了。他嘶嘎怪笑，有如夜枭，奋力举起拐杖，直直向院外逃去，来到了大街上。


  
走啊、跑啊、逃啊，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巷弄，孤单的身影在那不知名的地方穿梭着。疯狂间，他听到了水流声响，朝着响声来处走去，忽然之问，眼前一花，见到了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水。


  
轰隆隆、轰隆隆，浪花飞溅，波涛起伏，长达千里的黄河巨浪，正在自己面前奔腾窜流！


  
秦仲海痴痴望向大水，河面壮阔，水气飘渺。大河的彼端，是刘邦的关中、是李元昊的河套、是马孟起的凉州……大河的尽头，是天下英雄的故乡啊！


  
秦仲海哈哈大笑，他举起手上的拐杖，一步步向怒涛行去，他要让无边怒海将自己吞没，把他残破的身躯卷向无边地狱……


  
这夜言二娘正自熟睡，却给陶清摇醒了。言二娘不及问话，便给陶清掩上了嘴，跟着示意她去看院子。言二娘心知有异，急忙探头，只见秦仲海颤巍巍地走出院子，不知要去哪儿。


  
此时哈不二等人都已醒转，四人一路跟随而去，待见秦仲海自行走入大河，好似要去自杀一般，都是惊得呆了。哈不二见秦仲海行止怪异，登时骂道：“这家伙大半夜的不睡觉，原来是跑来跳河自尽。这般没出息，真枉费大姊救他性命。”


  
眼看秦仲海跨入大水，一步接着一步，转眼便要给淹没了，哈下二啐骂两口，便要起身去救。陶清却将他一把拉住，低声道：“咱们别急，先让他下水去。”哈不二嘿地一声，道：“你这是什么话？水势这么大，不怕淹死他么？”


  
陶清目露悲悯，摇头道：“他心里很苦，就让他静静吧，我一会儿会下去救的。


  
言二娘听了这话，登时一声哽咽，竟然低声啜泣起来，众人听在耳里，都感诧异。


  
言二娘痴痴望向大河，轻声道：“秦将军，你是不是很想走？你告诉我，我……我要怎么帮你？”她珠泪低垂，好似不忍再看下去，霎时掩面掉头，逃了开来。


  
说话之间，只见秦仲海早巳跨入水中，水势汹涌，已将之灭顶，拐杖更被冲得不见踪影，过不半晌，身子打横飘起，竟要给大水冲走了。哈不二惊道：“金毛龟，你再不下去，这家伙一会儿便要淹死啦！”


  
陶清见不能再拖，旋即飞奔而出，一个箭步纵入水中，便朝秦仲海游去。他身形若龟，在水里载沉载浮，其速颇劲。过不多时，便已夹住秦仲海高壮的身躯，慢慢将他拖回岸边。看来他名唤金毛龟，果然水性甚佳。


  
三人守在秦仲海身旁，见他肚腹高高鼓起，好似灌满了水，面色更是惨白。陶清在他胸口按了按，秦仲海呕地一声，吐出了几口水。陶清见他醒转，便将之扶起，让他坐在地下。


  
哈不二见秦仲海目光茫然，一时按耐不住，责备道：“老兄啊，天下残废的又不止你一个，你看咱们欧阳大哥不也是哑巴么？可他也没自尽啊！”哈不二虽然说话难听，却也是一番规劝心意，陶清听在耳里，便也没劝阻，只暗暗留意秦仲海的神色。


  
黑暗中，诸人鸦雀无声，却听秦仲海淡淡一笑，摇头道：“谁说我要自尽了？”


  
哈不二听他兀自嘴硬，没好气道：“那你跳到河里干什么？下水抓鱼么？”秦仲海微微一笑，手指大河，道：“我要过去对岸。”众人哦了一声，齐声道：“对岸？”


  
秦仲海轻轻颔首，月光映照，黄河滔滔浊流，疾行向东，望之奔腾澎湃。秦仲海凝目望着大河，轻轻地道：“总有一日，我秦仲海会领着十万雄师，从大河的那端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回头望着众人，微笑道：“你们相信么？”


  
秦仲海重伤残废，连路也走不了，如何还能带兵打仗？哈不二向陶清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陶清与欧阳勇自也暗暗感慨，众人都怕说话刺伤了他，俱都无言。


  
便在此刻，陡听一个女子大叫：“我相信！”


  
众人急忙回过头去，只见一名俏丽女子站在岸边，正是他们的大姐言二娘来了。


  
哈不二心下一喜，正想说话，忽见言二娘背后火光烛天，竟有大火焚烧。火舌飞舞，光芒流窜，只照得言二娘更加艳丽。


  
哈不二惊道：“怎么烧起火来了？可别烧到咱们店里了！”说着便要起身去看。他奔到言二娘身边，已被一把拉住，只听言二娘淡淡地道：“不必回去了，我把店烧了。”


  
众人闻言，尽皆大惊，不知何以如此。言二娘却不多加解释，只缓缓蹲在秦仲海身边，凛然道：“秦将军，我相信你不是凡人。总有一日，你定能领着我们大家，一起杀回中原。”


  
秦仲海微微一笑，颔首道：“谢谢你。”


  
言二娘凝望着他，忽然之间，凑过头上，竟在秦仲海唇上深深一吻。


  
哈不二与欧阳勇见了这情状，忍不住张大了口，不知大姊是疯了还是怎地，直感惊疑不定。陶清却不惊诧，只是笑吟吟地，便把两名兄弟拉到一边去了。


  
良久良久，言二娘放开了秦仲海，轻声道：“我们走吧。不管去哪里，我们都跟着你。”说话间目光温柔，全是百转柔情。秦仲海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张开大嘴，陡地放声狂笑。


  
言二娘是个重情义的女人，此番为秦仲海亲手烧店，重出江湖，自有她的一番心路转折，那是不足为外人道了。只是这么一蛮干，却不免害得弟兄们无家可归了，纵然天寒地冻，也只能露宿野外。


  
五人围坐火堆，天气寒冷，没人睡得着。言二娘见秦仲海眼望营火，似乎满腹心事，便也不多说什么，只静静陪坐一旁。哈不二叹道：“大姊啊，咱们不是要洗手退隐么？好容易买了块地，现下什么都没了，以后要怎么度日啊？”


  
陶清竖指唇边，示意哈不二不要多口。哈不二骂道：“死金龟，你心里不烦，我还替你发愁呢，你给我说说，咱们以后要怎么办？”


  
言二娘为秦仲海放火烧店，本就太过鲁莽，此时听了兄弟的责问，也不知如何回答。秦仲海知道她口才不佳，兄弟们若要见责，定会难以招架，当下微微一笑，道：“诸位，咱们上兰州去。”


  
陶清哦了一声，道：“兰州？秦将军有朋友在那儿么？”秦仲海颔首道：“老实说吧，我要去寻师父。”众人闻言，都是哦了一声。秦仲海往日武功卓绝，乃是朝廷倚仗的大将，想来他的师父必是当世高人，纷纷问道：“究竟令师是谁？怎没听你提起过？”


  
秦仲海微笑道：“你们该认得他老人家的，我师父姓方，便是当今四大宗师之一，人称‘九州剑王’。”哈不二想起秦仲海背上的刹青，霎时惊道：“原来方老师躲在兰州！他是我们山寨的五虎大将啊！你……你姓秦，又是方老师的弟子，到底与龙头大哥怎么称呼？”


  
秦仲海看着夜空，想起了刘敬死前的悲切神色，他面色黯淡，摇头道：“这件事不方便提，等见了家师的面，咱们慢慢再说。”


  
哈不二满心疑问，只想提问，言二娘拦住了，她也问过秦仲海的来历，知道他心里另有顾虑，不愿明说，当下缓颊道：“说起方老师的为人处事，咱们都是佩服的。山寨垮了以后，咱们四下找不到他人。真没想到他是你师父呢。”


  
秦仲海知道师父是过去山寨的五虎上将，陶清等人自当知晓他的事迹，便问道：“诸位与我师父熟么？”陶清叹息一声，道：“方老师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年他不住山上，少与弟兄们往来，只打仗时才现身，战场上总戴着个鬼面具，身手好生了得，江湖中人不知他的身分，只管叫他鬼头将军。后来……后来他离开寨子，老寨主更不许咱们提他的名号……”


  
秦仲海心下一凛，想起大殿上的断头虎，忙问道：“我师父不是五虎之一么？他怎会离开山寨？”


  
陶清望了言二娘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方道：“当年山寨好生兴旺，一路打到霸川。方老师劝咱们龙头大哥杀入北京，大哥不答允，两人便争执起来。方老师一气之下，把石老虎的脑袋斩了，说从此不问寨里的事。之后咱们兵败如山倒，走得走，散得散，唉……”


  
言二娘听他说起往事，眼角登时泛起泪光，自也感慨万千。秦仲海满头雾水，问道：“当年怒苍山好生强盛，究竟是怎么垮的？你们可曾知晓？”


  
言二娘微微苦笑，摇头道：“当年我只是个丫头，除了带兵打仗，其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年我刚嫁人没多久，上半年寨里打了几个胜仗，大家都说是沾了我的喜气。没想到隔了半年，那年龙头大哥失踪了。朝廷围起寨子猛打，少了几个领头的，没多久，咱们就守不住了，从此兵败如山倒……”秦仲海沉吟片刻，道：“这一切都是在景泰十四年发生的吧？”


  
陶清见言二娘面带悲苦，泪水涔涔而下，便向秦仲海使了个眼色，要他别再多问。


  
秦仲海回想刘敬所言，当年朝廷能剿灭怒苍山，似乎牵涉许多秘辛。那时自己看守文渊阁，也曾遇上匪人劫夺奏章，看来景泰十四年间准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事，这才有人劳师动众地毁去旧日文献。


  
言二娘哭了半晌，眼看众兄弟望着自己，忙止住啜泣，问向秦仲海，道：“别说这些往事了。倒是你，你跟方老师练了多久的武艺？”秦仲海道：“打小便练起，一直到十八岁才下山。”言二娘咦了一声，屈指算数，道：“照这时光推算，怒苍山垮时，你也有十三四岁年纪啊！你既是方老师的弟子，武功定也了得，怎没见过你上山？”


  
秦仲海自也茫然不解，其实若非他亲眼见了朝廷的名录，怕还不知自己的师父居然与怒苍山有关。后来经过刘敬辗转安排，这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之后朝廷爆发大祸，非但刘敬惨死，自己也被捕入狱。想到那时华山相会，方子敬避而不见，真不知师父心里在想些什么。秦仲海摇了摇头，道：“这些事我也不知情，只有找师父问了。”


  
众人想起往事，都是心下烦乱，一时无人作声。言二娘手握钢刀，往火堆里拨了拨，心道：“方先生神通广大，也许能治好他徒弟的伤也不一定。说不定……说不定他知道我夫君的下落……”


  
想到此节，身子忽然轻轻一颤，若能得知夫君行踪，一偿夙愿，自该心喜激动，只是她心中殊无欢喜，瞅了秦仲海一眼，却是低声叹了口气。


  
此后众人兼程倍赶道，直往兰州而去。此行满怀希望，秦仲海的伤病、言二娘的心事、乃至于一众兄弟日后的出路，全部依仗方子敬指点，直说是重大之至。


  
行到西北地方，秦仲海辨认道路，引领众人远离城郭，不过一个上午，便已来到一处偏僻地方。只见四下荒芜一片，仅几处高高低低的山峰，荒漠中颇引人侧目。秦仲海手指一峰，微笑道：“我师父便住在那儿了。”


  
诸人望去，见是座山峰，这地方高耸陡峭，光秃秃的一片，不见有啥花木。言二娘见此处如此荒僻，暗想道：“原来方先生住在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难怪这许多年来，大家都没能找到他的行踪。”


  
这地方正是秦仲海当年的练功之地。十四年前艺成下山，至今已有十多年。秦仲海见景物依旧，回想当年自己下山时的意气风发，对照今日的残废落寞，一时也有些感伤。他叹息一声，想道：“当年师父不要我从军，我却一意孤行，现下他见到我这幅惨状，不知要怎么骂我？”当年方子敬不愿他投效朝廷，想来定是为了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秦仲海摇头叹息，心中真有千言万语想问。


  
众人依着秦仲海的指点，便朝山崖爬上。铁牛儿身子强壮，便由他负着秦仲海。这几人武功都算不弱，那山崖虽有些陡峭，却难不倒他们。不用多久，便已爬到峰顶。


  
众人上得山顶，只见山巅旁盖着一座茅草屋，望之古旧破烂，想来便是方子敬所居之处了。哈不二等人见那茅屋毫不起眼，都不禁啧啧称奇，想不到九州剑王名震天下，住处居然简陋至此，简直连个贫农也不如。


  
秦仲海要众人停下脚来，吩咐道：“我师父不喜见外人，你们先在这儿等上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言二娘等人也识得方子敬，多少知道他的脾气，当下便都守候在外。


  
秦仲海一拐一拐地行向茅屋，来到门口，只见房舍古旧肮脏，比当日下山时更要破烂。他心下微起恐惧，伸手敲了敲门，低声道：“师父，仲海回来看你了。”敲了良久，不见有人应门，便自行推门进去。


  
秦仲海往屋内一瞧，霎时低下头去，苦笑不语。茅屋里空无一物，墙上满是蛛网灰尘，方子敬早巳不知去向。“九州剑王”居无定所，一旦出门云游，足迹遍布五湖四海，自己却要怎么找他？


  
那日初离京城，自己仗着一股硬气，始终支撑不倒，残废也好，烂死也好，全都无所谓，那是豁出性命的想法。后来遇见了言二娘，靠着她从旁照料，秦仲海饱暖之余，身体虽然好转，但心里反生痛苦，更是加倍憎恶自己的处境。尔后言二娘情深义重，为自己放火烧店，秦仲海便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方子敬身上，谁知师父竟不知到何处云游去了，更不知他何时会回到此处。


  
秦仲海举手抚面，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脚下一软，已然跌坐堂下。


  
过了良久，言二娘等人不见秦仲海出来，径自走入草堂察看，只见秦仲海嘴角带愁，孤身坐在地下。众人看了一阵，不见方子敬的踪迹，言二娘低声问道：“尊师呢？他不在么？”她直把话说了两遍，秦仲海才嗯地一声，道：“他……他不在这儿。”


  
言二娘见他满面愁容，安慰道：“你别心急，咱们在这儿等上几日，说不定方先生会回来。”


  
言二娘原本已经洗手退隐，却又为了自己重出江湖，哪知现下却找不到方子敬的行踪，秦仲海叹了口气，不知该怎么回答，只缓缓爬起身来，便朝屋外走去。


  
言二娘转身望着秦仲海的背影，此时方值午后，山顶上起了大雾，已成灰蒙蒙的，秦仲海一人跛脚独行，望之极为凄凉。言二娘看在眼里，自是替他难过。她低声吩咐陶清等人：“你们守在这儿，我先过去陪着他。”


  
哈不二见她满脸柔情，想起大姊在河边亲吻秦仲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陶清怕他作怪，举起拳头，便往哈不二脑门捶下，颔首道：“也好，咱们便在这儿守着吧，说不定方大侠立时便到。”


  
言二娘跟在秦仲海背后，两人一前一后，在山巅上缓缓行走。言二娘虽然心里担忧，却不敢太过靠近，心中只想：“当年他武功何等高强，我连出十来招，全都给他轻易破去，现下他却连路也走不动了。秦将军不过三十来岁年纪，往后岁月要他怎么活？”心念于此，更想上前搀扶他，但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只好默默跟在后头。


  
两人走了一阵，忽见秦仲海坐在悬崖旁，身子一动也不动。言二娘怕他忽做傻事，一个想不开，竟往崖下一跳，忙奔了过去，挨着他坐下。


  
秦仲海看了她一眼，笑道：“干什么，怕我跳崖自尽么？”言二娘目露怜悯，柔声道：“我知道你天性坚强，不会做别这种傻事的，对不对？”


  
秦仲海放声大笑，他望着脚下的水雾，淡然道：“二娘，倘若你一辈子都是废人，却又背负了满身血仇，你待要如何？傻呼呼地活下去么？”秦仲海口气越是平淡，越是让人心惊。言二娘知道秦仲海已近发狂不远，她心念急转，霎时樱唇微张，腻声道：“搂住我。”


  
秦仲海原本满面萧索，听了这话，也不禁愣住了。他转头看着言二娘，茫然道：“你说什么？”


  
书二娘解开胸前的钮扣，沉声道：“你若是个男人，那便搂住我。”


  
秦仲海原本心灰意懒，此时天外飞来好事，登时“咦”了一声，摸了摸脑袋。言二娘扬起脸蛋儿，闭上了眼，只等他伸手来抱。


  
秦仲海见言二娘一动不动，一抹酥胸白腻饱满，从敞开的领口瞄去，直是若隐若现，煞是诱人。秦仲海心头怦怦直跳，他双肩虽然残废，但下半身好好的，又没给阉了，当下舔了舔嘴，嘿嘿淫笑，伸出手去，搂住了香肩。


  
言二娘眺望远方，缓缓倒在秦仲海怀里，她原本凶狠泼辣，此时却满面柔情。秦仲海想起她在河边亲吻自己额头的模样，心里嘿嘿两声，以为言二娘暗恋自己，想到得意处，更把她的香肩紧了一紧。


  
山岚飘来，雾气弥漫，两人给裹在雾里，真有伸手不见五指之感。迷蒙之中，秦仲海心中更起淫念：“这地方烟雨蒙蒙，没人看得到咱们在干什么，嘿嘿，看老子更上层楼。”


  
虽说自己身子残废，但指的是挑水担重、握刀握剑那档事，至于香喷喷的好事，便算手筋脚筋全给挑断了，自也做得来。秦仲海吞了口唾沫，偷眼望着四周，正想放大胆子乱摸，匆听言二娘叹了口气，道：“秦将军，这二十年来，我始终东奔西走，四海为家，坚持不和朝廷妥协，你可知我……我为何忽然洗手退隐？”


  
秦仲海听她忽然开口，登时吓了一跳，忙把手缩了回去，干笑道：“你怕弟兄们一直流落江湖，想替他们安身立命，这才起意退隐？”


  
言二娘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这样的……其实……其实是因为我……”她满脸羞红，低叹口气，道：“我想和你在一块儿……”


  
秦仲海吃了一惊，过去两人只有一面之缘，言二娘便算花痴百倍，自己也不可能有这份量。他只感莫名其妙，颤声道：“你说什么？”


  
言二娘幽幽地道：“还记得咱们在怒苍山脚大战一场么。那时咱俩打得好凶，后来却又蒙你解救性命。那时你解了我的衣衫，替我接骨，还劝我一起投效朝廷。我看你模样粗鲁，其实心里很善良，又很善解人意，当时我心里就……就有个念头，想和你一块儿走……”


  
秦仲海心下一醒，想起自己曾经触摸她的身子，当时言二娘哭得好凶，还急得昏晕过去，没想这女人居然一直记得此事。言二娘脸上起了红晕，她低下头去，小声道：“那时情势不比现下，我带着兄弟流落江湖，你又是朝廷命官，来头太大，我便算跟你走了，怕也没有好下场，弟兄们更不会答应……”她说着说，握住了秦仲海的手，微笑道：“天可怜见，让你离开了朝廷，又遇上了我。咱俩真个有缘，你说是么？”


  
秦仲海听了她的心事，忍不住张大了嘴，万没料到言二娘好端端的，居然会喜欢他这个满嘴污言秽语的大老粗？秦仲海干笑两声，道：“好姑娘，你……你这是寻我开心么？”


  
言二娘微微一笑，正要回话，忽听背后脚步声响，似有人过来了，言二娘脸上登时一红，急忙把身子坐直，就怕弟兄们见了自己的羞态。秦仲海虽是包赌包色的魔头，此时旁人过来，若给撞见了，不免也有些腼腆。忙直起身子，一动不动。


  
两人正感难为情，忽听背后那人朗声道：“前面这位朋友，可是昔日征北都督麾下，辽东游击秦仲海秦将军么？”


  
秦仲海听那人以旧日称谓叫唤自己，登时吃了一惊。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言二娘扶自己起来，转身喝道：“朋友是谁？如何知道秦某来历？”


  
浓雾中走出一名僧人，这人白眉长须，容貌慈祥，言二娘与秦仲海对望一眼，都见到彼此眼中的纳闷，想来都不识这僧人。


  
那僧人合十微笑，道：“老衲白龙山止观和尚，奉九州剑王之命，特来迎接将军。”


  
秦仲海心下一凛，道：“这位大师认得家师？”那僧人颔首道：“多年故友，岂同寻常？”


  
秦仲海过去不曾见过止观，此刻听他自承是方子敬好友，却只眉头紧皱，不作应答。止观见他神色纳闷，似有不信之意，便解疑道：“秦将军切莫不信小僧之言。只因方大侠人在乌斯藏的扎布伦什寺，一时走不开，这才请我代他一行，前来迎接将军。”猛听方子敬人在乌斯藏，秦仲海与言二娘忍不住同声惊诧，道：“乌斯藏？”


  
乌斯藏，古称吐蕃，又称西藏，距四川马湖府千五百里，距兰州达五千余里，地势高险，位于中原西南。乌斯藏邻朵甘，乃是佛国胜地，民风纯朴，多僧侣，无城郭，至今犹向朝廷进贡，比之西域蒙古，只有更为神秘。


  
止观合十道：“方大侠已在乌斯藏等候将军，还请诸位及早动身，与我一同过去会合。”


  
陶清等人听闻说话声响，纷纷出来探看，待听说方子敬远在异邦，不由得满是诧异，一时议论纷纷。


  
言二娘定了定神，道：“方老师好端端的，为何会到西藏去？”


  
止观道：“这便是缘法了。藏僧每多高人，其中有能知三生者，国人敬为活佛，号为灌顶大国师。方大侠五年前在四川巧遇一位活佛，名为大慈法王。两人先是切磋武艺，彼此佩服之余，后又秉烛夜谈，互相启蒙人生道理。从此法王便经常下帖邀约，请方大侠前去日喀则的扎布伦什寺，一来听讲佛法，二来指点寺僧武艺。”秦仲海听得目瞪口呆，心道：“师父居然信起佛法了？该不会想出家吧？”


  
言二娘沉思半晌，道：“方老师知道秦将军给……给逐出朝廷了么？”


  
止观合十道：“阿弥陀佛，方大侠与秦将军师徒连心，怎会不知此事？方大侠此番赴藏，用意便是为秦将军治伤。”众人闻言大喜，尽皆欢呼，秦仲海更是喜形于色。


  
止观见众人欢欣，便也微笑颔首，道：“相传乌斯藏蕴有‘神山圣水’。神山指的是纳木那尼峰，与冈仁波齐峰相连，山腹有座殿堂，是为释迦讲经之处，亦为天竺湿婆神修行之处。此峰一为神山，一为雪山之王，两山间有座玛旁雍错湖，世称圣湖，乃是佛祖赐予人间的甘露，相传只要入湖沐浴，便能医治百病。”


  
言二娘欢容道：“圣湖可以医治百病？莫非也可以接续琵琶断骨么？”


  
止观微笑道：“阿弥陀佛，凡人若有病痛，无论身心，圣湖神灵都能为之开示。”


  
陡听世上还有什么“神山圣湖”，好似能够救命一般，秦仲海不由大喜过望，虽说只有一只脚，还是跳了起来，大笑道：“他奶奶的！老子有救啦！哈哈！哈哈！他妈的好啊！”


  
言二娘自也欢喜异常，她拉着秦仲海的双手，两人圈圈打转，神态极是亲昵。


  
哈不二与欧阳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诧异。陶清忙咳了一声，道：“既然有这圣水救命，那是再好不过了，咱们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吧。”


  
哈不二暗暗叫苦，这些日子奔波劳苦，非只从怀庆远赴兰州，现下居然要往青藏高原去了，一时唉声叹气，甚是烦闷。

第十一卷 重建怒苍 第五章 当恨此身非我有


  
此行远去乌斯藏，难免舟车劳苦，不只哈不二疲惫不堪，到得后来，连那欧阳勇、陶清都是面有菜色，众人中只有言二娘神采奕奕。她虽是女子，但自幼出身军旅，马背上骁勇作战，根本不把这点辛苦放在眼里，平日里起得早，睡得晚，尽在催促众人赶路，遇上露宿野外时，更靠着她守夜巡逻。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下自感佩服，方才明白为何陶清的年纪大过言二娘，却仍尊她一声大姊了。


  
路上众人问起止观来历，方知他是白龙山的一位住持，与方子敬多有来往，但要细问其他事情，止观话却不多，都只淡淡几句交代过去，并不热络。他对言二娘等人甚为平淡，但对秦仲海却极是敬重，平日言谈举止，丝毫不敢怠慢。哈不二等人看在眼里，都是啧啧称奇，想来方子敬的面子很大，才让止观如此恭敬。


  
众人由兰州至西宁，越巴颜喀啦山，入朵甘卫，此后穿越青海，行走驿路大道，沿边入藏。从二月出发，来到前藏之时，已在四月春暖时分。


  
前藏已位于高原之上，虽在四月暮春时节，气候仍极寒冷。此地世称千湖之国，放眼望去，草原辽阔一片，湖光雪影尽收眼底，好似塞外一般。但天边群峰连绵不断，高耸巍峨，有如巨人俯视大地，却又大大不同于北方旷野的一望无际。除此之外，路边行走的野兽更是前所未见，让人叹为观止。


  
止观沿路解释风景，道：“乌斯藏地势奇高，位在冈底斯山、唐古拉山之间，藏语称‘姜唐’，意思便是北方高地。中国朝廷在此设有乌斯藏都指挥使，参赞军政事宜。”他知道秦仲海曾是朝廷猛将，熟悉军政，当下便举目来望，等他开口评论。


  
秦仲海颔首道：“乌斯藏确实有都指挥使，不过这官儿是谁，咱也不识。过去咱们这些武将只要犯了大错，或是得罪了人，往往便给送来乌斯藏驻守，明里升官，暗地是帮你送终。”哈不二惊道：“送终？怎会这样？”秦仲海笑道：“这地方最多和尚喇嘛，每日里阿弥陀佛来，善哉善哉去，久而久之，你老兄还不呜呼哀哉，一命归阴么？”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


  
此后十余日，众人深入藏地，只觉地势越加高耸，非只风土人情透着神秘，便连景观也是大异其趣。第一个察觉的便是天空的不同，头顶蓝天全无云彩遮蔽，望去深邃湛蓝，横亘万里，阳光更是耀眼刺目，日夜温差犹大。再一个便是空气既干且冷，稀薄异常，若是贸然大口吸气，不免一阵干咳。


  
言二娘等人身怀武功，便连小兔子也有内力护身，气候虽然异常，众人却是不以为意。但秦仲海可惨了，他身体残疾，体力虚弱，方入藏时还能说笑几句，但时候一久，便感难以支撑，高山气候煎熬之下，整日里头晕发烧，吃什么吐什么，症状奇多，晚间更是彻夜难眠。


  
高地气候奇特，藏地饮食更是怪异，众人每日吃喝胃口甚差。天幸哈不二是个道地厨子，只要有米有火，他便能烧出上等菜肴，替众人解馋，这才没弄出病来。


  
好容易到了拉萨，众人便在旅店打尖，稍事歇息。止观会说藏语，凡事便由他出面，言二娘等人倒是省了不少气力。诸人稍一住定，哈不二等人听说城里有大昭寺、小昭寺，都是兴高采烈，嚷着要去观光。小昭寺供着尼泊尔公主带来的八尊佛像，大昭寺更与中国渊源深刻，寺里供奉着唐代文成公主带来的释迦等身镀金佛，极其珍贵。


  
难得入藏，众人自都过去寺庙参拜了，却只秦仲海一人动弹不得。言二娘听说大昭寺灵验，便也过去祝祷，为秦仲海求了平安，之后便足不出户，专在客店里陪伴。止观知道秦仲海身子难受，便替他抓药开方。秦仲海性命虽然无碍，但每日里发烧伤风，除了吃药吃饭以外，大半时候都在睡觉。


  
离开拉萨后，众人搭乘牛车，便往日喀则行去。他们本从青海带来十来匹骏马，但入藏之后，马匹习性与高冷寒地不和，根本难以行走，此行便换上了牦牛。这种怪牛平地见不到，身上长满长毛，体型硕大，料来也只有这等怪物，才熬得起高原严峻无比的气候。


  
行近日喀则，风景变得更怪，神峻高山已在眼前，遍地更是布满冰河，时时可见。晚间在荒郊过夜，那高山便如天神般鸟瞰大地，更让人心存敬畏。


  
这日气候忽变，转为酷寒，欧阳勇在前座驾车，忽然大叫起来。众人心下好奇，纷纷下车来看。阳光照映，只见眼前一道蜿蜒冰川，森若蓝带，绵延数里不绝。止观微笑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绒布冰川。再往下走，咱们便能见到冰塔林了。那可是毕生难见的奇景，诸位可要好生赏玩，方不负上天赐下的奇景。”哈不二早已疲惫不堪，听了赏玩两字，立时嗤之以鼻，低声咒骂：“什么冰塔火塔，我只想早些回家。”


  
这夜便在冰河旁扎营。众人从兰州出发，至今已走了两个月有余，诸人神疲力乏，纷纷倒卧在地。陶清虽然稳重，此时却也按耐不住，问向止观：“大师啊，过两日便能见到方老师了吧？”


  
止观道：“前些日子我差人过去打听，方老师已离开扎布伦什寺，现下应在山里。咱们还得赶上几天路。”哈不二等人听得还要赶路，无不暗暗叫苦，可是口中又不便顶撞，只得苦着一张臭脸，在那儿唉声叹气。


  
“日前不是说了，那方老师要带我们去找‘神山圣水’，他便是去办这件事么？”


  
止观口宣佛号，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诓语，这件事小僧只是听方老师转述。是否真有其事，不敢妄论。”言二娘“啊”了一声，尖叫道：“你……你说什么？没有神山圣湖？”


  
止观见她神情恼怒，忙咳了一声，改口道：“圣湖之说，小僧也曾听人提起，此事应有无疑。”言二娘性子甚直，听他一下东、一下西，一时茫然睁眼，转头只看着陶清，全没了主意。陶清心思机敏，见言二娘望着自己，已知她心有疑窦，却又不知如何探问，当下便由他启口探话，说道：“敢问大师，在下过去人在中原，也曾听说一些乌斯藏高僧的神妙传说，都说藏僧法力无边，能够起死回生，不知是否真有这等事？”


  
止观宁定心神，颔首道：“这个自然，乌斯藏乃是佛国，自多神通之力，无须怀疑。”说着手指远方，道：“从这儿出发，便会见到无数神奇山峰，洛子峰、卓傲友峰、玛卡鲁峰、纳木那尼峰，无一不是险峻神异，绝非人迹所能至。山里高人无数，自也能帮着治病。”


  
陶清心下起疑，问道：“大师，咱们不去神山圣湖了么？”


  
止观咳了一声，道：“心若诚，便是土石也是神山；心若不诚，神山也不过是土石而已。”


  
众人听他打起谜语来了，心下无不懊恼。止观先前说得好听，好似随他离去，秦仲海便能药到病除，哪知现下人到了乌斯藏，一提什么神山圣湖，却没有半分着落。


  
言二娘越想越气，怒目去看止观，只见他低头念经，一幅道貌岸然的样子。她抓起一颗石子，便往火堆扔去。那石子撞上炭火，啪地一响，一块木炭陡地弹了起来，直往止观脸上飞去，正是绝招“双喜燕子”。止观吃了一惊，急忙侧头让过。


  
陶清听他说法不断变化，先是纳木那尼峰的神山圣水，现下又顺着自己的话头，变成和尚高僧过来医病，不禁冷笑一声，当下站起身来，道：“大师，你真的识得方老师么？”


  
此话一出，已近破脸，言二娘知道陶清性子沉稳，此刻这般说话，那是真的犯了疑。哈不二等人一路走来，早巳气闷之至，当下各自抓了兵刃，已将止观围住。


  
止观见了这势头，知道自己要槽，这帮反贼过去反逆出身，杀人放火稀松平常，若要下手杀害，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件。止观审度局面，知道只要一个不慎，自己便会惨死当场，他合十礼拜，道：“二娘，且听我一言。”


  
言二娘本已暗恨在心，听他叫唤自己，只把怀中飞镖拿了出来，冷冷地道：“大师有何吩咐？只要不是骗人的，一切都好说。”说着夹住飞镖，自在指缝间把玩，藉着火光看去，蓝澄澄的飞镖满是剧毒，实让人心悸难当。


  
一片肃杀间，止观轻轻地道：“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言二娘陡听说话，登时全身剧震，陶清、哈不二等人也是大为震惊，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阴晴不定。言二娘喘息良久，颤声道：“你……你怎会听过这两句话？”


  
止观叹了口气，道：“听过密十一么？”言二娘倒抽一口冷气，与陶清对望一眼，两人都见到对方眼神中的诧异。


  
言二娘投入怒苍山时年方稚幼，仅十四岁上下，虽不曾参与军机，却曾听兄长言振武提过，怒苍山在江湖上设有一个隐密帮会，名为“密十一”，专门打采各方声息，买卖情报。只因职责涉及枢机，是以“密十一”的把子身分极为隐密，除秦霸先本人与几名枢机头领外，无人得缘识荆。方才止观说出的那两句话，“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便是怒苍山毁败之日，小吕布与言二娘的道别之言，想不到居然给止观知道了，他若非山寨的顶尖人物，绝无可能知道。止观借此托出身分，果然立即让人信服。


  
止观淡淡一笑，道：“过去我为总寨主办事，山上没几个人认得我，山寨毁败后，朝廷倒也不曾过来扰我。在下看破红尘，索性出家为僧。嘿……今日有缘相见，却也不枉了。”


  
言二娘泪水盈盈，悲声道：“大师……你……你知道我夫君的下落么？”


  
止观轻叹一声，眼看言二娘如此痴心，目中登时现出怜悯。只见他嘴唇轻动，伸手出去，朝地下一处指去，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言二娘心中震荡，随他的手指望去，霎时只见地下倒着一名男子，看他身上盖毛毯，兀自沉睡不醒，却不是秦仲海是谁？


  
言二娘颤声道：“大师，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止观法相庄严，说偈道：“一切爱憎会，皆以因缘故。你已经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言二娘心中大恸，登时放声大哭。陶清一旁听着，深知止观点化之意，眼看他三言两语便解开言二娘多年心结，心下也是暗暗佩服，当下拱手道：“大师既是自己人，咱们信得过你。”说着向哈不二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兵刀收起。


  
陶清多年追随言二娘，怎不知她外刚内柔的性子？言二娘多年寻找丈夫不果，眼看这生便要守寡到老，抱着贞节牌坊入土。也是上天垂怜，年前一场恶斗，却让这位烈性佳人与秦仲海照面了。


  
言二娘是么妹娇性，长年寂寞之余，其实早想找人依靠，待见秦仲海英风爽飒，模样看似粗鲁，却对自己十分温柔照护，心中竟然动情，之后开立客店，退隐江湖等节，多也是受了此事的启发。陶清看在眼里，暗暗感慨，自也希望她能早些找到归宿，省得再受苦难。


  
也是机缘巧合，众人在怀庆定居之后，居然又与秦仲海见面了。喜的是秦仲海早巳脱离朝廷，成为逃犯，两人若要结合，一个是造反寡妇，一个是落难将军，身分再相偕不过。可惜的是秦仲海武功全失，终身残废，不免让喜事蒙尘。也是为此，陶清拼着性命不要，也要随止观走这一遭，总要治好秦仲海的伤势为止，也好让大姊后半生喜乐平安。


  
自此一事，众人已知止观绝无恶意，便只随他西去，不再多言。又走数日，地势渐高，崎岖异常，诸人不知止观意欲为何，难免心中生疑，但对方既与山寨渊源极深，倒也不便直言逼问，只有任他带着走了。


  
这日山路陡峭，牛车行走困难，行到一处地方，已是动弹不得。止观便道：“方老师便在不远处，这就请诸位下车步行吧。”众人听了吩咐，鱼贯下车，欧阳勇体型高大，便由他抱着秦仲海。


  
陶清见眼前荒山冷雪，一片寂寥，登时皱眉道：“这是什么地方？莫非便是大师说得神山圣水么？”止观摇头道：“那倒不是。咱们身处的地方人迹罕见，比起纳木那尼山的神山圣水，还要让人崇敬。”哈不二心下隐隐害怕，忙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止观伸手向上一指，凛然道：“珠母朗玛，便是此行终点。”说着合十顶礼，向天膜拜。


  
众人随他的眼光看去，霎时纷纷惊叫出声。此时恰在午后，山顶天空湛蓝，并无云雾遮蔽，众人看得清楚，此山状做锥形，基地雄伟，坡道高险陡峭，山峰直达天顶，好似一块通天大冰柱，一路破天而出，直逼苍穹。


  
此山如此险峻，岂是一个高字了得？众人瞠目结舌，心下只感震骇。


  
众人正看间，一股猛烈寒冷的山风刮来，那风带着冰雪，直如刀割一般。众人见峰顶处白蒙蒙的，想来定有狂风暴雪肆虐，心下更是暗自害怕。


  
止观解释道：“珠母，便是女神之意，朗玛，译为第三，咱们要去的地方，世称神女第三峰，也就是方老师、天绝僧等绝顶高手尊为‘齐天’的险地。”


  
哈不二掩住了脸面，放声叫了起来：“齐什么天啊！每天都是山啊峰啊，我可受不了啦！方老师到底在哪里！快叫他出来见徒弟啊！”止观手指连绵山峰，微笑道：“方大侠人在山中，咱们一会儿攀上山去，便能见到他了。”


  
哈不二听了这话，登时惨叫一声，软倒在欧阳勇怀里，哀号道：“不去了，不去了，这山高成这样，谁能爬得动？你们喜欢，自管去爬吧！”陶清看那山峰高达天顶，心下自也暗暗骇异，他知轻身功夫有限，万难攀爬得上，摇头便道：“止观大师，秦将军身体有病，禁不起这等劳苦，你能否请方老师下山一叙？”


  
止观摇头道：“对不住，方老师反复交代，定要秦将军攀缘入山，这才能够见他。几位若不愿去，自管沿冰川折返，到绒布寺歇脚。等我们下山回来，自会找诸位会合。”


  
哈不二没好气地道：“好，话可是你说的，我这就回去。”说着抓起毛毯，便又跳回牛车去了。


  
言二娘一把拦住，皱眉道：“费了几个月的光阴，好容易来到这里，哈兄弟快别闹了。”她望向止观，自行道：“我这兄弟上不了台盘，大师不必理会，咱们这就走吧。”止观微微颔首，背起行囊，便要往山道走去。


  
言二娘正要跟上脚步，猛听哈不二大声叫道：“大姊！要去你只管自己去，可别再把咱们几个扯进来了！”言二娘又惊又气，回首怒道：“你说什么？”


  
哈下二大声道：“打怀庆遇到这残废，你便好生偏心，你眼里就只他一人，全不为弟兄们着想！大姊，我明说了，你根本不配做咱们的头儿！”


  
言二娘气得险些没晕去，怒道：“你哪来的胆子！这样跟我说话！”


  
哈不二满脸不忿，倒似豁了出去，只听他气愤愤地道：“好容易我们在怀庆开了客店，安定下来，你却为了这个姓秦的，先把店烧了，后来又到处东奔西跑，简直是莫名其妙！”说到气愤处，把身上毛毯往地下一扔，竟已翻脸了。


  
言二娘给她这么一阵数说，只气得全身发抖，泪水更已盈眶。止观见他们内哄起来，自知不便多言，只管走得远远的，等他们商议之后，再行说话，以免更添争吵。


  
陶清见言二娘眼眶发红，似要哭泣，他是这群人的第二把交椅，自须出来解围，当下缓颊道：“哈兄弟，当年秦将军救过大家的性命，咱们这般辛劳，也是为了报恩。大姊这么做，哪里有错了？”


  
哈不二眼眶一红，大声道：“什么报恩？大姊早把小吕布忘得一干二净，摆明的只想嫁给这残废子！她以后相夫教子，生儿育女，哪会记挂咱们几个弟兄的死活！”陶清大怒道：“你胡说什么，快快住口了！”说着向欧阳勇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伸手来拉。


  
哈不二闪了开来，大声道：“金毛龟，你还看不透么？大姊以后是人家的老婆了，再也跟咱们没半点关系！女人就是女人，心里没有弟兄，只有相好男人！大家今天把话说清楚，这就分手吧！”他说到激动处，泪水落下，已在号啕大哭。


  
听了这话，众人都是面色尴尬，言二娘更是心如刀割，一时泪如雨下。这四人中以哈不二年纪最小，也最是依恋言二娘，早先在怀庆看她对秦仲海的神态，心里便有醋意，之后他见两人越来越是亲昵，众弟兄又有搓和之意，更是心怀不忿，终于找机会发作出来了。


  
陶清怒目望向哈下二，喝道：“你这张嘴没半点分寸！走开！”他走了过去，劝向言二娘，道：“大姊，你别去理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咱们现下上山要紧……”


  
言二娘叹了口气，当下抹去了泪水，摇头道：“陶兄弟，我对不起大家，害你们受苦了。”


  
陶清眉头一皱，正要劝解，匆见言二娘仰起头来，望向高山，叹道：“弟子言二娘，今日向天发誓，我若自行嫁人，出卖弟兄……”


  
陶清听她忽尔这般说话，定是要罚下毒誓，他心下大惊，急忙拉住大姊，立时便要阻止。言二娘举袖将他甩开，大声道：“我言二娘若自行嫁人，对不起弟兄，叫我这辈子……”


  
她喊得声嘶力竭，正要罚出毒誓，一个雄浑的声音从车蓬里缓缓响起，接口道：“教你这辈子永远平安喜乐，再没半分烦恼。”只见一条大汉缓缓爬出车里，正是秦仲海来了。


  
哈不二陡见他来，立将小老弟的哭态收拾了，换上了小霸王的嘴脸，哼了一声，冷笑道：“劳什子，终于醒啦！”


  
秦仲海不去理他，自管走到言二娘身边，低声道：“二娘，你带着弟兄，全数在山下守着，我自个儿上去成了。”言二娘尚未答话，哈不二已是哈哈大笑，他指着高耸入云的峭壁，笑道：“凭你吗？没有咱们一路带着，你连山脚都来不了，要怎么爬上去啊！”


  
秦仲海听了嘲讽，并不发怒，只往哈不二斜睨一眼。哈不二本在出言嘲笑，忽见秦仲海目光威严森然，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他明知秦仲海是个残废，决计打不赢自己，却还是吓了一跳，惧怕之余，急忙缩到欧阳勇背后，不敢再说了。


  
言二娘听了秦仲海的说话，只是又惊又急，忙拉住他，惊道：“怎么成？这山峰那么高，你是上下去的，让铁牛儿背你走吧！”


  
秦仲海微微一笑，示意言二娘退开。他走到山峰旁，伸手摸了摸山壁，只觉山壁滑溜，地势又是垂直陡峭。此山满布冰雪，正是大名鼎鼎的珠母朗玛，秦仲海纵然完好无伤，要爬这山也非易事，何况此时武功尽失，毫无气力？


  
秦仲海沉吟半晌，忽然脱下外衣，蹲地脱靴，跟着双手扶着山壁，赤脚起身。


  
哈不二缩在欧阳勇背后，低声笑道：“看哪，他要飞上去。”


  
秦仲海听了讥讽，陡地狂吼一声，双手各抓一块尖石，嘶嘎怪响中，双肩已在用力，只想把身子撑起来。哈不二嘻嘻一笑，正想再出言嘲讽，忽听喀啦一声，秦仲海肩颈伤处暴开，那伤处本已逐渐愈合，此时却又破裂出血，霎时已染红了背后刺花。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秦仲海靠着这股怪力，身子竟然缓缓撑起。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言二娘更是大惊失色，正要上前喝止，止观却走了过来，他拦住言二娘，摇头道：“让他爬，别伤了人家的自尊。”言二娘闻言止步，一时嘴角紧泯，两手反复纠缠，竟比她自己攀爬还要难熬。


  
在众人的注视下，秦仲海缓缓向上攀去。他琵琶骨已穿，照理不能这般使力，但他靠着一股硬气，居然一寸寸往上攀爬，每当身子下坠，他便张开大嘴，死命咬住岩壁尖角，右脚足趾顶住岩石，这才撑住巨大身体。哈不二看在眼里，纵然敌意再深，也不敢再出言嘲讽，喃喃只道：“怪物……这家伙真是个怪物……”


  
万籁俱寂中，只闻山风呼啸，其他别无声响。此时秦仲海已爬上十来丈，陡然间，一阵狂风刮来，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便摔落下去。众人见状，都是大惊失色，言二娘更急忙奔去接应。


  
便在此时，一条绳索从山顶飞降而下，套中秦仲海的腰间，登时阻住了下坠之势。众人大吃一惊，不知是怎么回事，止观却是微微一笑，道：“方老师在北坳处等着我们。他怕大家爬山辛苦，这才放了绳索下来，咱们这就上去吧。”


  
他簇唇作哨，霎时又是一道绳索降下，正落在众人面前。哈不二低声咒骂：“讨厌鬼，明明有绳索，早不放，晚不放，却偏偏选这时候放。”此时众人纷纷攀缘而上，欧阳勇斜了哈不二一眼，呜呜低吼两声，似问他愿否上去。哈不二呸了一声，嘟着一张兔子嘴，往前一跳，便也攀爬上去。


  
有了绳索倚仗，攀山自然轻松许多。那绳索中间打结，一块块突了出来，有如脚蹬一般，脚下既能使力，攀缘更是加倍容易了。


  
也不知攀了多久，只觉风势越来越大，几次把绳索吹得打横飘起。天幸众人身怀武艺，只牢牢抓住绳索，这才没给吹落下去。秦仲海倒是轻松省力，他身子给绳索吊住，不必用力，便能缓缓上升。哈不二心下生羡，只想跳了过去，抓着绳索顺势上峰，但此时身在高处，他轻功根柢有限，自也无胆去试了。


  
攀爬许久，距山脚已有数百尺之高。众人攀爬已久，已感支撑不过，一见眼前有处平台，急忙攀上歇息。诸人疲累之余，俱都倒在地下，各自气喘不休，连那止观功力不弱，也在打坐顺气。


  
过了半晌，止观调匀气息，他将秦仲海扶起，手指前方，低声道：“秦将军，你师父就在前面，过去找他吧。”众人听了这话，都知方子敬已在眼前，连忙抬头去看，只见前方不远处又有座峭壁，上头小小一方平台，看来“九州剑王”便在那儿了。


  
哈不二惊道：“老天爷！又要咱们爬了么？”止观摇了摇头，道：“方大侠只见秦将军一人，还请快些过去吧。”


  
秦仲海仰天大叫，单脚跳跃，直直奔向峭壁，霎时身子扑上峭壁，便如疯狗般乱咬乱爬起来。


  
先前秦仲海之所以能爬上悬崖十来丈，靠的全是一股血气。只因言二娘被兄弟责难，秦仲海不愿她受人轻侮，便死也要替她出头，也是为此，尽管病体孱弱，残肢断腿，仗着血性，仍能逐步爬上。只是此刻不比刚才，双肩非但流血不止，全身气力更已用罄，要他如何能有寸进？


  
言二娘见秦仲海狂吼不止，身子却是一动不动。她心下惶急，顾不得止观先前的吩咐，当下一个箭步奔出，来到秦仲海身边，将他放在自己背上，便往悬崖攀去。


  
止观看在眼里，却也不来阻拦，只摇了摇头，叹道：“病由心中起……身体残废也就罢了，倘连心都残了，便神仙也救不得……”


  
陶清等人听不懂玄机禅语，只眨了眨眼，不知如何回话。言二娘背着秦仲海，靠着双手攀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气喘吁吁地来到平台。


  
言二娘抱着秦仲海，此时两人身在高处，风雪交加，四下雾气茫茫，丝毫不见方子敬的人影。她见秦仲海上身赤裸，满是鲜血，只在颤抖不止，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当下提声便叫：“方老师！你在哪里啊！”


  
她叫了良久，风声劲急，哪里见得到半个人影，更无人回答自己。言二娘摇了摇头，又慌又急间，只见山壁内侧有处洞穴，似可躲避风雪，当下将秦仲海搬入洞里，先躲上一阵再说。


  
两人行入洞中，只见洞里黑暗深邃，此时虽在白日，仍是伸手不见五指。言二娘打着了火褶，弯下腰去，只想找些枯枝干柴，好来生火取暖。


  
言二娘正自探看，忽见前方立着一双脚，直直站在自己面前，看来竟有人隐在洞中。言二娘心下大喜，不及细看，抬头便唤：“方老师，是你么？”


  
火折映照，那人的面貌映入眼帘，言二娘登时傻住了，眼前那人不是方子敬，却是一名小小孩童，只见他垂首看着自己，目光黯淡，脸上神情甚是悲戚。


  
言二娘大吃一惊：心道：“深山峻岭，怎么冒个孩子出来？”她心下诧异，手上火褶便要落下。正在此时，一只手缓缓伸出，一把接住了火褶。言二娘定了定神，撇眼望去，只见秦仲海趴在自己肩上，看他痴痴望着那名孩童，好似伤痛至极。


  
言二娘惊道：“怎么了？你识得他？”


  
秦仲海悲声道：“他是我大哥！”蓦地泪水夺眶而出。


  
言二娘见他忽然落泪，又称一名稚童为兄，忍不住吃了一惊，不知这孩子究竟有何古怪。她转头去看，火光照下，只见那孩童面色惨白，脸上覆盖薄冰，腰间更有处伤口，似是枪弹所伤。洞中虽然火光黯淡，那伤处深入脏腑，仍是清晰可见。言二娘霎时懂了，原来这孩童早已死去，只因身在雪山寒地，尸首才得以保存不坏。


  
陡见冰尸，言二娘纵然战场出身，心中仍感惊骇。她全身发抖，颤声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孩子究竟是谁？”


  
忽听洞外传来一声叹息，道：“秦文长，秦文远，一长一幼，两人都是秦霸先的公子。这孩童便是秦文长，死时年仅十二岁。”陡听说话，言二娘急急回头过去，只见一名清秀高瘦的老者跨入洞来，手中提着一只火把，正是“九州剑王”方子敬到了！


  
言二娘当年也曾在山寨待过，自然认得这位绝顶高手，猛一见他，登时又惊又喜，脱口唤道：“方先生！”


  
火光明艳，映得洞中一片血红。方子敬将火把插入岩缝，行到那孩童身边，道：“当年我赶赴秦府，想将你全家接出来，谁知还是晚了一步。满门老小中，只活了一个孤儿文远，那便是你了，仲海。”言二娘心下震动：“果然秦将军是老寨主的儿子，本名还叫做文远。”她侧目去看秦仲海，只见他紧泯嘴角，低头不动，脸上神情极是痛苦。


  
方子敬指着那孩子，道：“仲海，这里站的，便是你亲哥哥。三十年来，我没让他下葬，便是待你知悉身世后，能来此地与他相认。”他取出三只火褶，一一点燃，放在地下，说道：“这孩子死时只有十二岁，倘若还活在世上，也该有四十来岁年纪了。你从未祭拜过他，现下拜吧！”


  
言二娘细看那孩子的面孔，只见他双目迷蒙，脸上满是痛楚，想来死时心里定有什么不舍。她原本甚是害怕这具童尸，此时心中隐隐出了怜悯之意，倒也不再觉得害怕。


  
秦仲海缓缓跪下，仰望那名孩童，忽然之间，鼻端出现一股泥涩的气味。这味道好生熟悉，那是青苔的味道，他在秦家大宅时便曾闻过。秦仲海脑中一片晕眩，霎时煎熬难忍，竟然呕吐出来。


  
言二娘吃了一惊，急忙上前扶住。秦仲海抹着嘴边的秽物，低头咬牙，想起家门怨仇无一得报，霎时满面都是复仇怒火，厉声叫道：“师父！我大哥死得这般惨，我便算丢了性命，也要杀光仇家，让他满门鸡犬不留！”


  
方子敬摇了摇头，叹道：“你说这狠话前，先抬头看着你兄长。”


  
秦仲海心下一凛，仰头望着那小童，冰霜冻结，那孩子面上肌肉早已僵硬，但神色中那股悲悯不舍，还是清楚可见。


  
方子敬道：“看出来了么？他死前在想些什么？”


  
秦仲海身子震动，怔怔地道：“我不知道……”


  
方子敬叹道：“这孩子年方稚弱，死时不过是个小小儿童。他如此年幼，生命走到最后一段路，心里却还挂记着一人。那人比他更加弱小可怜，犹在襁褓之中……仲海啊仲海，你告诉我，这孩子挂记的人是谁？”


  
秦仲海心中震荡已极，霎时泪如雨下，大哭道：“大哥！仲海已经长大成人，回来看你了！”


  
秦仲海满面泪水，大声叫喊，紧紧抱住那孩童的尸身。他身子长大，那孩子给抱在怀里，真似婴孩一般。言二娘深受触动，忍不住也是哭泣出声。


  
秦仲海抽噎难忍，他颤抖着右手，欲待抚上兄长的眼皮，但手上就是抖得厉害，竟然盖之不下。方子敬缓缓伸出手去，按住秦仲海肩头，一股温和的内力行去，登让他不再发颤。藉着火贪一刀的热气，那孩子僵硬的眼皮慢慢软化，终给秦仲海阖上了。


  
众人心下感伤，各自低声祝祷，忽然之间，只见那孩子双目渗出清水，看在眼里，仿佛流泪一般。三十年前他舍命带走的婴孩，如今已长成猛虎般的高壮男子，回来此地祭拜自己，这孩子倘若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众人虽知这是冰雪为热气所逼，这才融解渗出，但此时此景，这两行清泪陡地滑落，真如显灵一般，众人看在眼里，都是为之鼻酸，秦仲海更是放声大哭。言二娘心下凄然，便也过来祭拜一番。


  
埋好了尸首，众人走出洞外，此时已到傍晚，山风凛冽，太阳西沉，远处五宝大雪山缤纷瑰丽，真似宝玉一般。崖下云海千里，变幻莫测。当此美景，言二娘却无心多看，她搀扶着秦仲海，见他满面肃杀，神情狰狞，言二娘心下暗自害怕，不敢多发只言片语。


  
方子敬端坐大石之上，他面向云海，忽地双臂张开，朗声道：“天下！”


  
秦仲海凝目眺望，夕阳西照，晚霞映得四下血红一片，群山彷佛染血，直如地狱一般。秦仲海心有所感，霎时放声狂啸，脱口喝道：“天下！”言二娘听他忽发霹雳吼声，登时吓了一跳，心惊之间，却也不敢放开手，只管低头忍耐。


  
众人沉默良久，方子敬神色肃穆，道：“命中注定的，怎么也逃不掉。仲海，当年你执意要投效朝廷，现下可曾后悔？”秦仲海闭上了眼，回思十年往事，眼前浮起众多好友的面孔，他睁开双目，摇头便道：“大丈夫生死无悔，何况弟子十年间痛快度日，今日纵使残疾一生，亦无后悔之处。”


  
方十敬伸手入怀，取出一团破布，扔向秦仲海。此时山风强劲，刮面如刀，那东西却仍缓缓向前飞行，足见方子敬功力深厚至极。


  
秦仲海伸手揪住，将破布展了开来。言二娘急忙凑头来看，待见旗面上写着一个血红的“怒”字，登时大吃一惊，叫道：“这是怒苍军旗！”


  
方子敬缓缓点头，道：“这面旗帜，便是秦霸先留下来的遗物，自今而后，由你保管。”


  
秦仲海望着布旗，神态甚是激动，却又不知该收到哪儿，只紧紧抓着不放。言二娘面带怜悯，叹道：“来，把旗子给我吧。”当下轻轻扳开秦仲海的手掌，将旗帜收入了怀里。


  
方子敬凝视爱徒，道：“你本名叫做文远。仲海二字，乃是为师替你取的名字，你可知其中含意？”他见秦仲海摇头，便伸出食指，在地下写了，道：“伯仲叔季，仲这一字，点明你上头还有个兄长。海这一字，里头有个母亲，便是要你记得死去的亲娘。”他凝视着秦仲海，问道：“现下你得知身世，可要改回本名？”


  
秦仲海长到三十几岁，方知名字竟有如此深远的含意，甚且牵涉了家门血仇。他心下感慨，咬牙道：“亲人血仇，永铭在心。仲海二字，弟子终生不改。”


  
方子敬不见喜怒，复又道：“怒苍山创立十四年以来，你父亲曾经来看过你三次。他亲手送来这面军旗的那年，你只十四岁大，那也是你父子最后一次相见。”秦仲海心下一凛，道：“我父亲来看过我？”


  
方子敬点了点头，道：“每年中秋前后，师父都会给你些铜板，让你去镇上市集玩要，你还记得么？”秦仲海回思童年，不由叹了口气，低声道：“记得。”


  
方子敬微微一笑，道：“那时你每回拿了铜板，定要去买什么？”秦仲海嘴里似乎生出一股酸甜味道，颔首道：“玫瑰甜糕，弟子打小便爱吃。”


  
方子敬凝视着他，一字一顿，道：“那个卖甜糕的男子，他便是你父亲。”


  
秦仲海脑中嗡地一响，颤声道：“甜糕大叔，这……就……就是他？”方子敬点头道：“每回你爹爹过来看你，便会先在山脚下乔装打扮，再提一担甜糕过来。趁着你买糕吃的时候，便来跟你说上一回话。”


  
秦仲海呆呆听着，眼前浮现出一个小老头，笑吟吟地递给自己一块甜糕。秦仲海忽地大笑不止，道：“他妈的……难怪那老头那么啰嗦……哈哈！哈哈！原来是老子的爹啊！”他笑着笑，泪水却从脸颊旁落了下来。


  
言二娘一旁听着，只感诧异，她低声问向方子敬，道：“老寨主怎么这般奇怪？他怎么不点破自己的身分，也好父子相认？为何要隐瞒自己的来历？”


  
方子敬道：“秦霸先这么做，自有他的苦心。他怕儿子也走上反逆之路，终身不能自拔，便特意加以隐瞒。怒苍山之中，除我之外，便只潜龙军师知道此间秘密。”


  
秦仲海收住了泪，回想父亲一生事迹，他上山造反，震动群臣，又曾官拜征西大都督，实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秦仲海满心骄傲，双手握拳，朗声道：“师父！爹爹很爱我，对不对？”


  
方子敬听了这话，却没回答，他仰望峰顶，面色却甚沉重。秦仲海先前那一问，本是兴之所至，却没想到师父的神情竟会变得如此。言二娘看在眼里，更是暗暗纳闷，父亲爱子，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不知方子敬何以不言不语：心下只感奇怪。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又问道：“师父，我父亲很爱我，是不是？”


  
方子敬忽地笑了笑，他仰望天下第一高峰，道：“秦霸先，他孤高卓绝，便像这座珠母朗玛，又高、又沉、又冷，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心里总藏着一些事情，没人猜得透……仲海，你父亲究竟爱不爱你，师父无法代他回答……”说着叹了口气，目光更见深沉。


  
秦仲海跪倒在地，竟似呆了，他随着方子敬的目光望去，暮色下的珠母朗玛宛若巨人，正自俯视着渺小的自己。在天下第一峰面前，除了自己的卑微以外，还能感觉到什么？


  
秦仲海微微苦笑，也许，这就是他的父亲……一个他永远不能见面的人……


  
言二娘见他神情黯淡，急忙握住大手，低声劝道：“秦将军，我认得老寨主，他是个慈祥的人，向来爱护晚辈……你是老寨主的亲生儿子，他定很爱你的……”


  
晚霞照来，四下昏沉，秦仲海与方子敬各怀心事，两人都是沉默不语，只有言二娘在那低声劝慰，方子敬也不过来打扰。过了良久，方子敬走到秦仲海面前，沉声道：“你过来，让师父看你的伤。”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当下缓缓起身。此行千辛万苦，只为过来治伤，现下终于到了关键时刻，想到复原在即，不免又喜又怕！言二娘扶着秦仲海，便让他跪在师父脚边。


  
方子敬低下头去，察看他肩头的伤势，看了良久，只在低头沉吟，并不说话。


  
言二娘心下担忧，秦仲海自也又惊又怕，深恐师父说出“没救”二字，那自己这生就算完了。


  
秦仲海等候良久，不见师父说话，当下鼓起勇气，道：“师父若是有话，但请明说，仲海禁得起打击。”他喉头干渴，这几句话说得直是嘶哑之至。


  
方子敬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师父也不隐瞒了。你琵琶骨被穿，内息不能贯通，肩胛诸大穴尽皆受损。左右井兰、养心、凤池、肩灵、乔肋不能复用。”秦仲海听了这话，一时哑口无言，跌坐在地，已是面如死灰。


  
方子敬毫不留情，顿了一顿，又道：“此伤非只断骨，尚且损伤十二正脉，世间无药石可治。你此生已废，别说使刀动剑，便是双肩使力也不能过五斤，日后天寒时风湿酸痛，尤其难忍。”


  
言二娘心生不满，秦仲海便算无药可救，也不该这般明说，这不是要硬生生逼死他？她掩住双耳，尖叫道：“别说了！”


  
方子敬不去理她，径自向秦仲海道：“你虽然残废了，但性命还留着，总算能保存秦家的一点骨血。为师点你一条活路，一会儿我命止观送你离山，找处乡下地方安居，从此隐姓埋名，传宗接代，再不问江湖事，也算尽了为人子孙的孝道。你说如何？”


  
言二娘听这条路如此无奈，登时啜泣起来。秦仲海听了师父的规劝，却只抬头向天，两眼睁得老大，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子敬见爱徒面无人色，便道：“你心意如何？”


  
秦仲海忽地纵声长笑，他斜望方子敬，森然道：“师父啊，你大老远把我弄来乌斯藏，便是想说这些废话么？”方子敬哦了一声，道：“你这么说话，又想如何？”


  
秦仲海仰天狂啸，厉声道：“杀！”


  
言二娘闻言大惊，秦仲海明明身体重残，但此刻忽尔说出杀字，竟似鬼哭神号，仿佛武林间便要腥风血雨，一时间，竟让她冷汗涔涔而下，想要说话劝阻，却又不敢。方子敬冷冷地道：“小子，你重伤残废，还想杀谁？江充么？”


  
秦仲海吐了唾沫在地，不屑地道：“狗样杂碎，焉值秦某一刀？”言二娘呆住了，喃喃地道：“那……那你要杀谁？”


  
夕阳满天，照得峰顶一片赤红，秦仲海双手紧紧握拳，暴吼道：“上苍！”


  
言二娘尖叫一声，往后退开几步，全身只在发抖。方子敬却是个偏激的，听了徒弟发疯也似的怒吼，仍是不惊不惧，微笑便道：“你好大的狗胆，竟敢顶撞穹苍上帝？你不怕天谴么？”


  
秦仲海斜起浓眉，回首望着师父，霎时掀开额上乱发，露出了血红的“罪”字。秦仲海虽没说话，但意思甚是明白，若真有天谴，他已经领教过了。


  
秦仲海仰望苍天，不作一声，忽然之间，只见他虎目发红，泪水滚滚而下，大吼道：“老天爷！我不服气，我不服气啊！”他内心激荡，只是放声大喊，那谷间回音不断，满是悲愤叫声。言二娘急忙抢上，将他一把抱住，也是大哭起来。


  
方子敬静静听着两人痛哭，只是不置一词。他待秦仲海声嘶力竭，便笑道：“小子别再哭了。师父教你武功，便是让你成天哭哭啼啼么？”秦仲海听了师父的嘲笑，霎时怒火烧起，把泪水一收，反瞪着师父，大声道：“残废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当然幸灾乐祸了。”


  
言二娘原本泪流满面，听了这对师徒的对答，忍不住也是目瞪口呆。这两人说话非但毫无礼数，甚且难听无比，也难怪秦仲海平日里总是狂放不羁，对谁都是没大没小，原来对自己师父也是一个模样。


  
所谓知子莫若父，方子敬与他师徒之亲，自然深知秦仲海的性子，先前那般冷语嘲讽，纯是要激一激徒弟，让他别再怨天尤人。待见徒弟又恢复勃勃生机，他当即一笑，说道：“要你哭，你便笑，你这家伙打小便是个混蛋。也罢，你既然不愿下山养鸡养鸭，那为师便再引你一条路走，只不知你这小鬼有胆否？”


  
言二娘不知方子敬还有什么古怪主意，心里隐隐害怕。只是秦仲海早想自杀，哪管什么死路活路，只要不让他养鸡养鸭，什么都成。他斜目看了方子敬一眼，却是点了点头。


  
方子敬微微一笑，手指珠母朗玛，道：“不想下来，那便上去吧。珠母朗玛，与天同高，你心里若有话想与老天爷说，那便爬上峰顶去喊，上帝自会听见你的不平。”


  
秦仲海闻言震动，他顺着师父的指端向上看去，只见峰顶雾气飘摇，杳无人烟，正是与天同高的绝境。秦仲海自知身体重伤，万难攀爬山峰，心惊之下，便又往山下探看，只见峡谷溪流淙淙，绿意盎然，却是一片温暖祥和。


  
方子敬见他犹疑，当即左手指天，右手指地，微笑便道：“上去还是下来，自己选吧。”


  
四目相接，秦仲海见师父眼光中隐隐有着轻视之意，他嘿地一声，已知师父在激自己，霎时冷笑道：“他妈的师父，你要老子爬这鬼山，明白说了便是，又何必唠唠叨叨说这一大篇废话！”


  
师徒两人相互凝视，霎时一起放声狂笑。言二娘不知他们师徒在搞什么把戏，心里只是担忧。


  
营火堆中，秦仲海赤裸上身，俯身跪地，众人在一旁围观。只见方子敬取出细长尖针，往秦仲海背后大穴一一插下。长针一根接着一根，直直通入经脉，却不知要做些什么。


  
哈不二满心纳闷，低声问向陶清：“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这是在治伤么？”陶清嘘了一声，放低了喉咙，细声道：“秦将军要去爬山。”


  
哈不二吞了口唾沫，惊道：“爬山？爬得还不够高么？”陶清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听大姊说，秦将军要攀上举世第一高峰。”


  
哈不二吓了一跳，抬头望向山峰，只见峰顶高耸入云，此处已在千丈高地，那峰顶又比此处高上百倍。哈不二哑然失笑，摇头道：“搞什么？这山峰高成这般，没事干啥爬上去，上头很好玩么？还是上面有什么神仙鬼怪，能替这家伙治病？”陶清面露迷茫，叹道：“听方老师说，如果秦将军爬上去，就可以和老天爷说话。”


  
哈不二噗嗤一笑，道：“鬼话，长那么大，没听过那么蠢的事。”


  
话声未毕，四道目光瞪来，却是止观与言二娘怒目来看，哈不二吓得连连摇手，不敢再说了。


  
说话间，方子敬插针已毕，口中说道：“你琵琶骨被穿，经穴已毁，内力无法运转周天。为师现在替你针炙八大输穴，打通内关、公孙、后溪、申脉、外关、足泣临、列缺、照海，贯通十二经常脉与奇经八大脉，使你内息暂得通途，不受生理所制。”


  
言二娘闻言大喜，道：“可以运使内力？那不是病好了吗？”方子敬摇头道：“银针一起，内力便断。”跟着向徒儿道：“你运气试试。”


  
秦仲海调匀气息，从止观手中取过钢刀，双手抓住刀柄，依言吐纳运气。霎时间，只听他放声惨嚎，已然摔在地下，身上插针处鲜血长流，神态痛楚之极。


  
言二娘大惊，她尖叫一声，便要奔上相扶，止观已将她一把拦住，低声道：“别急，方老师有他的用意。”


  
方子敬命秦仲海爬起，道：“十二经常脉与奇经八大脉不相统属，内力万难通关，咱们靠着银针会合经脉，自属逆天行事，只要运气使力，身上便会痛苦异常。”当下再次吩咐：“你若真有决志登顶，那便再次使力。为师想看看你的气魄。”


  
秦仲海依言爬起，他眼望山峰，豪气陡生，霎时再次发力，只听惨叫声撕裂夜空，仿佛身受酷刑。言二娘不忍再看，掩面哭道：“你们师徒俩在想什么？为何要去爬那险峰啊……”


  
正哭泣间，忽听众人大声惊叫。言二娘急忙去看，登时低呼一声，只见秦仲海手上钢刀更已燃起熊熊火光，事隔月余，火贪一刀竟然重现人间！


  
秦仲海见她哭泣不止，当下忍住了疼痛，走到言二娘身边，微笑道：“别哭了，你瞧，老子不是好端端的？”言二娘又惊又疑，又喜又悲，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下子好、一下子坏的……”秦仲海哈哈一笑，只伸手抚摸她的脸颊，神色甚是温和。


  
方子敬走了过来，拍了拍秦仲海的肩头，道：“你若想攀顶，可得尽速出发。等明日这个时辰，你身上的银针便会自行脱落。届时变回废人，为师的可就爱莫能助了。”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多谢师父了。徒儿重残已久，能做一天的老虎，胜过三十年的残废，此生了无遗憾。”他转头看向言二娘，柔声道：“二娘，劳烦您吩咐弟兄，替在下准备一壶水，几个饭团，我要过去了。”言二娘颤声道：“你真要登顶？”秦仲海咧嘴一笑，却是点了点头。


  
言二娘心下惊慌，大声道：“你既然要去，不如我随你上峰！”


  
方子敬拦住了她，摇头道：“这峰顶太险，贸然过去，有死无生。你不必枉送性命。”


  
言二娘尖声大叫，怒道：“你也知道上头险恶，那你又为何要他过去，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究竟上面有什么？有神，还是有鬼？”


  
方子敬眯起了眼，淡淡地道：“上面有天。”


  
言二娘又气又恨，只当自己遇上了疯子，把脚重重一顿，霎时掩面奔开。


  
风声萧萧，夜幕低垂，只见月光照在珠母朗玛峰上，更显得凄冷孤高。秦仲海临行在即，忽起叹息之意，他转过头去，向众人逐一凝视。


  
眼前这群人奔亡多年，无论武功高如宗师方子敬，还是低如厨子哈不二，三十年来都如丧家之犬一般，暗无天日的过活。秦仲海回想自身沉沦的历程，不到半年，他从威名赫赫的朝廷命官摇身一变，也成了现下这个亡命天涯的残废。他心中感慨良多，无限疑惑，无尽无奈，再再等着解答。


  
秦仲海向陶清、止观等人逐一拱手，说道：“承蒙诸位高义相助，让在下得见业师，感激不尽。倘秦某不得归来，明年今日，请焚上一支香，便知心意。”


  
“铁牛”欧阳勇走了上来，递过一柄钢刀，跟着打了几个手势。陶清解释道：“欧阳大哥说这柄刀很是锋利，也许攀峰时有些助益。要将军尽管拿去用。”


  
秦仲海点头称谢，正要缚在腰上，忽然方子敬走了上来，亲手替他缚上腰间。他不愿外人见到脸上神情，身子只背对着众人，更不瞧上秦仲海一眼，只低头专心缚刀。


  
秦仲海望着师父的面孔，心道：“其实师父舍不得我，却还怕别人见了笑话。”


  
他师徒两人都是倔强傲性，名为师徒，其实谁也不让谁。小时候秦仲海与师父赌气，常常三五天不吃饭，逼得方子敬把他吊起来毒打。但不论如何毒打都是无用，秦仲海说不吃便不吃，每回方子敬都靠激将法得手，否则秦仲海老早饿死了。


  
秦仲海回思往事，想起师父年老，自己若死于道中，他晚年必定寂寥难受。秦仲海心下一个激荡，猛将方子敬抱住，低声道：“弟子不能尽孝，师父自己保重。”方子敬摇了摇头，嘱咐道：“别想这些身外之事，只管专心上山。记得，珠母朗玛乃是人间第一圣地，没到峰顶前，绝不可半途而废。”


  
秦仲海听他吩咐得郑重，登时微微一笑，道：“峰顶上到底有什么？真他妈的有神么？”


  
方子敬摇头道：“你去了便知，不必多想。”


  
此行非但要徒手攀登神女第三峰，尚且要在一日内登顶，否则路上银针脱落，复为废人，可又徒劳无功了。


  
时值四月暮春，天候变化多端，月光照下，只见山顶雪花纷飞，似有狂风暴雪肆虐，众人看在眼里，都为秦仲海担忧。


  
性命堪忧，秦仲海却只笑嘻嘻地不以为意，仿佛送死的不是他一般。他左右探看，只想找言二娘说个几句话，这女人却不知跑哪儿去了。秦仲海摇了摇头，更不多言，霎时左手持杖，腰悬钢刀，转身便行。

第十一卷 重建怒苍 第六章 神女第三峰


  
劲风扑面，大雪及身，酷寒之中，秦仲海只是默默上山。


  
自残废以来，人生陡遭巨变，秦仲海靠着倔强之气，朋友屡次出手相助，这才得以存活下来。只是要逃过死神的追捕简单，若要平心静气的活下去，那却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秦仲海是个豁达的人，断腿折肢，身心俱碎，这些都打不倒他。倘没遇上故人，机灵的他也有活命之道，日后便算躲入乡下，装疯卖傻，行乞维生，也能勉强活下来。然而机缘巧合，也不知上天是可怜他，还是捉弄他，先让他遇上了言二娘，后又撞见了卢云，连番遇上这些不该见也不想见的人，终于把他逼到了绝境。


  
人生便是这样，看似幸运，其实骨子里的辛酸又有谁知？自己非但成了废人，面对昔日的友人，还得强颜欢笑，装作没事人一般，秦仲海便算豪迈百倍，面对这种锥心之痛，却也难以自处。


  
眼前的情势很明白，两条路摆在眼前，他是要上去峰顶，还是要下来凡间？秦仲海这几个月来饱受苦难，也是心中悲愤已极，自命不凡的他，选了第一条路。他要登顶问天，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大难事。他要验证一件事，他即使废了，也比别人更狠、更强。他要告诉自己，告诉世人，告诉一命换一命的大哥，他这辈子没有白活。


  

  
爬上峰吧，至于峰顶有什么，没什么，其实他根本不在乎。最好上面有只妖怪，把残废的他生吞活剥，省得自己还要跳将下来，那可麻烦多了。


  
活要活得痛快利落，死要死得轰轰烈烈，当年坐在马背上，心里便是这个想法，感谢师父让他以猛虎之身赴死，他可不想做个窝囊废。老天爷什么的，呵呵，随便吧。


  
山路崎岖，秦仲海走了一阵，虽说经脉已通，但毕竟身上有伤，内力大退，慢慢地右腿隐隐发麻，肩膀也是疼痛不已。他脚下一个不留神，陡地一滑，只摔了个狗吃屎。秦仲海倒在地下，已是疲累不已，当下笑骂道：“他妈的，早知便带几壶酒上来，便死也做个醉鬼。”


  
他咒骂两声，正要爬起身来，忽然一枚石子飞了过来，当场打在他脑门上。秦仲海摸着头上的肿包，怒道：“他妈的！谁暗算你老子！”


  
说话问，又是一枚石子飞来。秦仲海慌忙欲闪，但那石子来路却是曲折回旋，陡地又中头顶。秦仲海大怒欲狂，暴喝道：“操你奶奶，到底是谁戏弄祖宗？”


  
风声呼啸中，只听一个女子叫骂道：“混蛋东西！连两颗石子都闪不过，你还神气什么？”


  
秦仲海听出这是言二娘的口音，霎时目瞪口呆，惊道：“是你这疯婆子？你来做什么？”


  
话声未毕，果见一名女子从路边大石后飞身出来，对着他脑门就是一个暴栗，嗔道：“笨蛋！我是来陪你的！”


  
秦仲海惊道：“陪我？我很忙哪，没时光干那档事啊！”言二娘啐了一口，满脸羞红，怒道：“你胡说什么？”她情急生智，登想了个情由，骂道：“你在客店住了好久，还害得我把店烧了，一共欠我一百万两银子，你没把钱还清楚，姑娘怎能放你去死？”


  
秦仲海笑道：“照啊！所以你想跟着我，一起去找阎罗王收帐了？”


  
言二娘呸了一声，道：“晦气，说话也不拣好听的。”她塞过一只包袱，道：“里头有几个饭团，还有一瓶烈酒怯寒。咱们先吃喝一顿，一会儿再商量怎么爬山。”秦仲海哈哈大笑，翻身跳起，道：“行！早想做个醉鬼，天幸你给送酒来了。”


  
大雪随风飘至，风势着实惊人，一个不慎，便会给吹下山去。两人找了处大石，躲在后头吃喝，天气寒冷，言二娘伯秦仲海伤重不支，还没上峰就病倒了，便让他挨着自己取暖。


  
秦仲海喝了几口冷酒，吃着烧鸡，笑道：“怎么样？你不吃么？”


  
言二娘摇了摇头，她见秦仲海吃喝得十分香甜，又见他身子颇能移动，不似以前那般孱弱，心里也甚高兴。她拿出一只饭团，送到秦仲海手中，问道：“到底你师父在想什么？为何要你攀上峰去？”秦仲海耸了耸肩，道：“管他妈的，反正我师父明的暗的，便是要激我上去。谁知他在想些什么？”


  
言二娘露出不满的神情，道：“方老师打以前就是这样，谁都搞不清他在想些什么。”秦仲海笑道：“可不是吗？那老疯子最是古怪，我打小便给他揍，一看他眉毛挑起，便知要倒霉了。”


  
言二娘噗嗤一笑，道：“看你这么大的一个人，还是满口粗话，一幅调皮捣蛋的模样，小时候准是坏得不像话，活该被打。”秦仲海哈哈大笑，道：“我这人是越打越顽劣，天生的坏胚子。”


  
两人说笑一阵，言二娘忽然眼眶一红，道：“秦将军，我不要你死。”秦仲海见她珠泪欲垂，心下也甚难受，他轻抚言二娘的脸颊，微笑道：“快别这样了，我也不想死啊。”


  
言二娘叹了口气，想起方子敬与他的对答，心里仍抱着一线希望。她紧挨着秦仲海，低声问道：“秦将军，你相信神吗？”


  
秦仲海哈哈一笑，脱口便道：“神个屁，老子便是神！”听了这等狂言，言二娘大惊失色，惶恐道：“你……你不是真的疯了吧？”秦仲海见言二娘吓坏了，情知自己这番狂言惊吓她了，当下歉然一笑，柔声道：“对不住了，我打小便是这等口无遮拦，说不定真有神吧，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问道：“你呢？你相信神么？”


  
言二娘连连颔首，道：“我希望有神。每次我经过寺庙，都会进去烧香祈祷。”


  
秦仲海哈哈大笑：“真是去烧香拜佛？还是去顺道偷吃供品啊？”言二娘听他说话轻薄，霎时大怒，顾不得局面险恶，狠狠拧了他一把，怒道：“那是你啊！怎么赖到我身上了！”


  
秦仲海哀哀叫疼，道：“好，算我说错了。你专往庙里跑，不是要偷吃供品，却是……要……嘿……”他本想牵扯到和尚身上去，待见言二娘目光凶狠，只得把话吞下去了。


  
两人相对无言，秦仲海见言二娘真的生起气了，身子离得他远远的，便赔罪道：“好妹子，好姑娘，是我口无遮拦，得罪了你。你小美人上庙里做什么？快跟我说吧。”


  
求了半晌，言二娘终于叹了口气，她看了秦仲海一眼，低声道：“你还记得么？我大哥怎么死的？”秦仲海心下一凛，叹道：“怒苍山惨败，令兄惨死战场之上。”


  
言二娘哽咽出声，垂泪道：“我每回到庙里，都在烧香祝祷，希望大哥死后能上极乐世界。等我以后死了，终于能再次见到他……你知道么，我看到你抱住你大哥的模样，我心里好难过。秦将军，为什么咱们就这么苦命……”说着说，登时哭出了声。


  
秦仲海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握住言二娘的手掌，眼中全是安慰之意。


  
言二娘叹道：“当年一场大战，让我夫君下落不明，也许……也许我这辈子是找不到他了。只是不管他人在哪里，是死是活，总希望老天保佑，让他有个平安归宿，我也心满意足了……”说着慢慢侧过头去，靠在秦仲海怀里。


  
这些日子两人甚是亲昵，此时言二娘这般说话，更似打消了寻访丈夫的念头，秦仲海听在耳里，自知心意。他把言二娘抱入怀里，轻抚秀发，稍作安慰。言二娘则是低低啜泣，只把脸蛋儿藏在秦仲海怀中，背心起伏不定。


  
秦仲海伸手抱着她，心下却暗起叹息之意，想道：“看她这个神色，那真有心和我一块儿度日了。唉……可我残废一个，便算此番活着登顶，以后也还是个废人。除非……除非山顶有什么神仙，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想着想，忍不住烦乱起来，原本此行上山，已有豪迈赴死的壮志，哪知此刻竟会心神不宁。秦仲海低头沉思，心里隐隐生出期待，只盼峰顶真有造物大神，能把自己一身武功赐还，那真是无限恩德了。


  
两人歇息一阵，便开始攀缘上山。他二人身在山峰北麓，地形远比南麓险峻，行不半里，地势极陡，已无道路可供行走，山道间更是满布积雪，滑溜不堪。山风狂劲，刮面如刀，又兼空气稀薄，这番劳累，只逼得秦仲海气喘吁吁，言二娘俏脸通红。


  
两人走了一个时辰，疲累之余，自是大口吸气。但那空气干冷异常，好似冰刀入胸，一入肺里，立时化为剧烈的干咳，更让人痛苦难熬。秦仲海担忧言二娘，低声道：“你回去吧，别跟我犯这等险了。”言二娘听了劝阻，霎时目露怒色，她拔出腰间的柳叶刀，冷冷地道：“你再说这种话，休怪我一刀杀了你。”


  
秦仲海见她神色凶狠，倒也不敢再存轻视之意，只得干笑道：“算你厉害，我可斗不过你。”


  
再走半时辰，两人渐渐懂了，这珠母朗玛攀爬之难，不在一个高字，而在种种天然绝境的考验。两人虽然身怀武功，秦仲海也得师父打通经脉，恢复不少内力，但大雪及膝，狂风吹拂，行走极是费力，再加酷寒催心，空气极其稀薄，每走一里路，便得耗费无数内力，除非是绝顶高手，否则万难在一日夜之间攀上峰顶。


  
又攀一个时辰，已在半夜时分，此时星月无光，两人身在高处，只觉风势转烈，大雪扑面而来，根本辨不清东西南北。言二娘知道风势太强，当下眯起双眼，躬身行走，但几次狂风吹来，还是险些给掀倒在地。言二娘心下担忧，提声便叫：“秦将军！风雪太大了！咱们先避上一阵！”


  
秦仲海虽在前头数尺，但风声如雷，呼啸而过，根本听而不闻。言二娘窜到他身边，喊道：“秦将军！”秦仲海回过头去，大声道：“怎么了？”


  
言二娘正要回话，便在此时，猛听她尖叫一声，身子竟尔直直摔落下去！


  
秦仲海大吃一惊，急忙去看，只见言二娘脚下竟是一道冰缝，下头竟是万仞深渊！先前秦仲海不觉有异，哪知脚旁半尺处竟有这等玄机？他慌张之下，不及细想，急忙伸手出去，一把抓住言二娘手腕。狂风直扑而来，风势强劲无比，几把两人一起吹落冰缝。


  
秦仲海狂吼一声，举起腰刀，运起刚劲，锵地一声巨响，刀锋直入地下岩石半尺之深，靠着这一刀之力，总算稳住身形，保住了两人的性命。


  
言二娘拉着秦仲海的手腕，身形拔起，已然跃上。她心有余悸，只在秦仲海身边喘息不止。此时风声狂啸，暴雪袭身，两人不过停留半晌，便成雪人一般。秦仲海附在言二娘耳边，大声吼道：“道路太险了！你紧紧挨着我，别要乱跑！听到了么？”


  
言二娘生性要强，本想回嘴反驳，但想到秦仲海此行已甚艰难，自己绝不能成为他的累赘，当下乖乖闭上了嘴，只管低头行走。


  
此时山路越来越陡峭，风势更是猛烈至极。两人无法直身行走，秦仲海舍下拐杖，手足并用，一路爬将过去。满天风雪间，忽见前头一块大岩石，阻住了去路，秦仲海伸手攀越，忽然一阵狂风吹来，把他掀倒在地。秦仲海气喘吁吁，抬头仰上，霎时瞠目结舌，只感心惊无比。


  
言二娘见他仰天摔倒，急忙爬到他身边，大声问道：“怎么了？”


  
秦仲海苦笑一声，伸指向上比了一比，言二娘抬头一看，一时也惊得呆了。黑夜间面前矗着一座巨大岩壁，黑黝黝地直通天顶，不知有几百丈高。


  
两人极目望去，都感心惊，先前坡道陡峭，却仍有路可走，可眼前若攀上峰顶，非得攀越此处峭壁不可，只是此刻风雪交加，气候严酷，却要如何徒手攀越？


  
直到此时，二人方知珠母朗玛峰的可怖之处。他俩不曾攀爬山峰，不知山道的种种险难，今日见识了，方才明白登山有如比武，其中艰险困难处，绝不逊于高手较量。


  
眼看险关难过，秦仲海不敢强攻，当下拉着言二娘，擦了处岩缝挤入。二人身在高山寒地，气候酷寒，只要稍一不慎，便生冻疮。两人顾不得嫌疑，只得紧紧相拥取暖，免得还要耗费体力御寒。


  
佳人倚怀，娇喘细细，秦仲海侧头望外，只见狂风暴雪不断，丝毫不曾缓歇。他皱起浓眉，摇头道：“这山壁滑不溜手，风势又这般大，咱便算武功不失，要爬这峭壁也非易事，这下可怎么办才好？难不成要退回去么？”言二娘缩在秦仲海怀里，只感暖烘烘地，连动也不想动上一下，一听秦仲海有意打退堂鼓，忙道：“那好，既然攀下上峰顶，咱们这里歇一阵，等风雪小了，这便下去吧。”


  
秦仲海哼了一声，冷笑道：“二娘，你可知晓，为何你复兴不了山寨？”


  
言二娘听了这话，登时张大了凤眼，大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秦仲海见她发怒，不愿多起争执，摇头便道：“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言二娘见他皱眉不语，更是大怒，伸手抓住秦仲海的肩头，大声道：“把话说清楚，你方才说我复兴不了山寨，那是什么意思？”秦仲海适才一个不慎，竟尔说话刺了她，自觉有愧，摇手便道：“我什么都没说，你可别在意。”


  
言二娘尖叫一声，伸手把秦仲海推开，自行跃到风雪中，大声道：“你胡说！你根本看我不起，对不对？只因我是女人家，你就把我当笨蛋，当弱小，当永远成不了气候的傻瓜！你以为我不知道么？”秦仲海急忙奔了出去，歉然道：“是我说错了。请你原谅我。”


  
言二娘大哭道：“我不原谅你！谁受不得半点挫折？谁复兴不了山寨？是你，还是我？你们男人残废了，打仗输了，就一味要死要活，什么时候管过我们女人的处境了？自私凉薄，无耻之尤！”此时风雪狂啸，稍一不慎，便会给卷到山下，秦仲海不理她喊些什么，只管连连哈腰，大声道：“妹子啊，现下什么局面了，你还在发什么威？快快过来，好不好？”


  
言二娘见他一幅对付小猫小狗的神气，心下更是狂怒，当下戟指回骂：“秦仲海，你给老娘听好了！山寨没我，小兔子他们早就死光了，哪轮得到你在这指东道西！你张大你的小眼睛，给我看清楚！”言二娘又恨又气之间，忽然往山壁扑去，霎时手脚并用，径自朝岩壁攀爬起来。


  
秦仲海缩在岩下看着，只见言二娘身子轻盈，虽在风雪间，居然攀上了丈余。他目瞪口呆之余，顾不得自身安危，只得追了出去，直往岩壁攀去。


  
两人爬了一个时辰，言二娘只是一言不发，拼命往上攀爬。秦仲海见自己已在百丈高，黑暗间伸手不见五指，那岩石摸来，真比冰块还要冷上百倍，稍一抚触，便升疼痛之感，何况还要用力攀爬？他几次想要赶到言二娘之前，但因狂风大作，却都不得其便，只得挨在她脚下攀动。只是言二娘不曾习练火贪刚劲，少了烈火般的内力护身，决计支撑不久，稍不留神，便会摔到万丈深渊之下，秦仲海想到此节，心下只是担忧。


  
又攀十来丈，果然言二娘身形凝住，再也攀不上半寸了。秦仲海知道她体力已尽，当下往上用力一撑，单脚抵住岩石，左手牢牢抓住尖角，大喊道：“二娘，过来抱住我！让我带你上去！”言二娘犹在悲愤，只紧紧抓着山岩，哭道：“我不要抱你！我宁愿摔死山下，做个人人敬重的死尸，也不要受你的活气！”


  
秦仲海啧了一声，大叫道：“二娘，别闹了！快快抱住我！”言二娘满脸倔强，硬是不依，只管抓住山岩，丝毫没有移动身子的意思。秦仲海靠了过去，两人身子相贴，额头相抵，秦仲海睁着一双虎目，凝视着言二娘。


  
二人呼吸相闻，近在寸许，言二娘给他的目光逼视，只是别开脸去，不做理会。秦仲海附耳过去，低声道：“咱们照战场上的规炬，不别扭，不动气。我现下数到三，你再不过来，我便立刻投降下山，从此只当个残废，终身不动刀剑。”他不待言二娘答应，立时数道：“一……二……”


  
那个“三”字还没数出，言二娘已是心中一软，想起秦仲海重伤残废，此时赌命上山，自己怎好再害他？霎时身子扑出，纵身入怀，已牢牢抱住秦仲海。


  
秦仲海心下甚喜，正要说话，忽在此时，只听头顶轰隆隆地，竟尔出现巨响。两人抬头一看，面色俱都惨淡，只见头顶黑压压地一片，竟有大雪崩落。


  
峰顶雪崩，势道何等厉害，若给正面撞了，定会给压在积雪之下，成为千年不化的冰尸。言二娘吓得花容失色，缩在秦仲海怀里，尖叫道：“我们死在一起！”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心道：“师父啊！你帮我打通多少内力，这下可得见真章了。”他提起钢刀，护住头顶，仰天暴喝道：“龙火噬天！”


  
火贪一刀第八重功力使出，热气扑天，护住了二人。当先雪块给热气一逼，尽为水雾，但岩石仍是不绝落下，全数打在刀刃上。秦仲海自知若要撤招，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当下全力行功，不敢稍有怠慢。只是如此使力，丹田立生痛楚，背后插针处如火之焚，筋脉更是酸疼紧绷，好似随时都要断裂。


  
秦仲海重伤之下，内力有限，实在无法这般使力，但此时若不全力一搏，难道要死在这里？他咬牙忍受，丹田内力全数搬运而出，肩井穴伤霎时进裂出血，已是全身浴血的惨状。


  
过了一盏茶时分，好容易雪崩过去，秦仲海喘息良久，缓缓将钢刀插回腰间，低头看向怀中，只见言二娘面色惨淡，早已晕了过去。


  
此地位处高山，酷寒异常，倘若言二娘真的昏睡过去，那是死路一条了。秦仲海提起大嗓门，奋力在言二娘耳旁一吼：“起来啦！他奶奶的天亮啦！”


  
言二娘给他这么一叫，登时吓醒，拍着心口道：“怎么了？打雷了么？”


  
秦仲海见她精神犹旺，登时松了口气，柔声道：“好好抱住我，咱们过了这段峭壁再说。”言二娘给这么一吓，早巳忘了先前的不快，当下紧抱秦仲海，二人便缓缓攀上。


  
又攀数十丈，秦仲海已无体力，背后插针处更是痛入骨髓，每攀半尺，便似剥了层皮一般地苦，到得后来，言二娘也帮着出力攀爬。只是她也好不到哪儿，每攀一尺，便是气喘吁吁，手指更是冰冻僵硬。眼看实在爬不上去，秦仲海见山壁旁有处岩缝，形状宽广，当容两人栖身，当下牢牢抱着言二娘，纵身飞跃，二人便扑到了岩缝中。只是风势强劲，秦仲海给狂风一刮，扑出方位不免偏斜，只撞得他臂上、脸上全是擦伤淤血，言二娘给他抱在怀里，反倒没什么伤势。


  
两人倒在岩缝中，紧紧相拥，秦仲海见言二娘面上满是冰霜，身子战栗发抖，想来自己的睑色定也难看得紧。他握住言二娘的手掌，将残余内力传了过去，言二娘吃了一惊，急急甩开他的手，摇头道：“我上山是来帮你的，你别为旁人多费气力！”


  
秦仲海见她嘴唇不自觉地颤抖，原本粉红色的樱唇更是冻得毫无血色，倘无火贪内力护身，下山后鼻头手指定会烂掉。秦仲海纵然粗鲁十倍，见了这幅神色，自也万般怜惜。他叹了口气，将言二娘放在自己腿上，伸手摩擦她的鼻头，低声道：“傻丫头，好端端地弄成这模样。唉……以后别这样发脾气了，好不好？”


  
言二娘听了他的温柔说话，又见秦仲海面带爱怜之色，只在望着自己，一时内心柔情忽动，缓缓闭上了眼，轻声道：“秦将军，我喜欢你像这样，像个翩翩君子。”


  
往常两人见面，不是打闹便是吵嘴，再不便是身边绕着一大群兄弟，心里挂着一箩筐恼人俗事，哪能像这般相互依偎？秦仲海望着言二娘，微笑道：“什么翩翩君子？老……老秦本就是个君子，如假包换，包君满意。”他本想自称老子，转念想到言二娘痛恨自己的粗鲁，便硬生生忍下来了。


  
言二娘噗嗤一笑，知道秦仲海看重两人这段缘份，这才特意改掉粗口。她握住秦仲海的大手，放在脸上摩挲，低声道：“你知道么？我好快活，这二十年来，就是现下最快活……”


  
秦仲海见她眼皮将张将闭，说话声音渐渐低沉，知道她体力耗竭，已要熟睡，当下以腿做枕，让她躺得舒坦些，跟着掌心对掌心，将内力缓缓送了过去。


  
言二娘躺在秦仲海怀里，身上暖暖的，眼皮更觉沉重，将睡将醒之际，勉力低问：“雪那么大……咱们下山好不好……”昏沉之间，似听秦仲海贴在耳旁，轻声道：“别想这么多，好好睡吧，等你醒来，什么事都没了……”


  
言二娘面带微笑，她身上暖呼呼地，轻握秦仲海手掌，一时心中平安喜乐，终于闭目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梦中似乎有人解下外袍，盖在自己身上，火贪一刀的内劲徐徐送来，身上更是温暖舒泰，半点不像身处高山寒境。梦中只觉自己又成了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只在兄长身边依偎撒娇。


  
睡着睡着，心里起了柔情，便想去抱秦仲海，她伸手出去，却抱了个空。言二娘吃了一惊，她睁开双眼，只见眼前一片灰冷山壁，洞里空荡荡地，竟没半个人影。言二娘惊诧之下，急忙坐起，探头出去，朝岩缝外张望，霎时暴雪扑面而来，只惊得她急急缩身退回。


  
风雪交加，呼啸依旧，除了身上披着秦仲海的外袍，早已不见他的踪影。言二娘热泪盈眶，实不知秦仲海生死如何。


  
狂风大雪，漫天尽是白蒙蒙一片，除了雪花冰珠，天地别无颜色。风势持续不断，如剃刀般扑来，撕裂掀翻峰间万物。


  
苦寒极境，非人所能至。天下花草飞禽何其之多，走的、跑的、跳的……黄的、绿的、花的……众生万物，何其繁多，却无花鸟走兽能至此间绝顶，与天同高。


  
除了狂风之外，此间唯一还有声音的，便是他了。


  
气喘吁吁，嘶声大叫，这人赤裸上身，双手攀岩，单脚使力，身子缓缓向上爬行。寒风卷来，几次令他身子打横飘起，但他依旧死抓岩石不放，看他背后插满了八只银针，入针处鲜血横流，凝结成块，更令人触目惊心。


  
攀啊，爬啊，其寒彻骨，恰是锻炼吾心，天地独行，正是任我翱翔。身上汗水给热气一逼，顿成水雾，但寒风扑来，又成霜雪，全数凝结在脸上身上。


  
是秦仲海么？是啊，也只有他，才会干这个傻事。


  
言二娘撑不住了，秦仲海便让她留在山腰歇息，至于他自己，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轻言放弃。这场仗是为他自己而打，哪怕机缘渺茫，也要一试。自己的命运，若连自己都不赏脸，那还有生机么？


  
秦仲海身在高处，空气稀薄之至。他攀缘已久，又以内力替言二娘取暖，丹田内息早巳耗竭，现下仅靠五指紧抓山壁，只觉费力之至，如何能有寸进？他左手死命抓住缝隙，嘿地一声，正待发力，陡地肩上疮口破裂，鲜血流得满身都是。他手上脱力，身子便从山壁滑下。


  
眼看便要摔下万仞深渊，秦仲海虎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往岩壁尖角咬下。喀地一声大响，两排牙齿险些崩落，但靠着这么一咬，下坠之势却也缓和。秦仲海趁机力攀岩缝，终让身形定住了。只是这么一个滑落，却足足摔下了十余丈，先前的努力全数化为乌有了。


  
秦仲海摇了摇头，颇见气馁，此时疮口裂开，痛彻心肺，内力更是荡然无存，只能勉力附在岩上。自知若再滑下，怕无勇气再往上攀爬。他仰天大吼，双手力灌，喀啦一声脆响，琵琶骨好似碎了开来，秦仲海口吐白沫，右脚伸出，踩住了裂缝，左手牢牢抓住岩石，身子缓缓上移半尺。


  
秦仲海悲恨交集：心道：“我为什么会成了这幅德行？到底是谁害我的？江充么？刘敬么？”他大叫一声，双手奋力，身子又往上移动，一时肩胛骨又是剧痛。那疼痛酸到骨髓深处，随着呼吸一阵阵跳动，逼得他额上汗珠滚滚直下。


  
秦仲海心道：“江充！一切都是这贼人害的，我要杀了他！杀了他！”他狂吼连连，身子里竟然涌出一股力道，疼痛感传来，他只当狗屁，霎时口足肢体并用，半个时辰过去，秦仲海竟已爬出十来尺。但他肩上鲜血长流，背后插针处如同火烧，只痛得他面无人色，手指也如同断裂。


  
此时天将黎明，秦仲海又累又疼，实不知自己爬了多高，心道：“他妈的，老子快累死了，应该快到了吧！”他舒出一口长气，抬头往上一看，赫然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上头山峰无止无尽，路途迢迢，不知还有几千几万尺等自己攀过。


  
饶他虎胆傲视，此刻也是心如死灰，全身没了半点气力。


  
秦仲海颤声道：“完了……我死定了……”虎目流泪，身上滴血，已连半尺也攀不动了，只能凭着最后气力紧靠山壁。此时上不去、下不来，局面尴尬无比，就看自己何时支撑不住，那便摔个粉身碎骨，也算有个下场。


  
此时指节僵硬，好似失去知觉，全身酸痛，难以言喻，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但眼前若要松手，那便是一觉不醒的惨况了。他心中难受，陡然间泪如雨下：“为何父亲要把我生下来？为何师父要把我救出来？干脆让我与娘亲死在一起，我不就少了这许多苦楚么？”


  
越想越恨，忽地又想到刘敬：“都是刘敬这狗子！为何要找我谋反？他又为何托我带出那莫名其妙的人？一切都是他，都是他害我这般惨的！”


  
忽然之间，眼前浮起刘敬死前的那双泪眼，秦仲海心中一酸，又是一阵不忍，知道自己对不起他，又如何可以怪他？


  
秦仲海叹息一声，想道：“其实他会找我共谋大业，只因他晓得我是秦霸先的儿子，这才请我出手。这步棋也真算深谋远虑，为了谋反，他还把我送入宫里当差……可怜他阴谋妙算，却也想不到事机竟会忽然败露……唉……”他叹息良久，又想到了卢云：“卢兄弟待我义气深重，不惜危及自己的前程，也要救我出来。唉……卢兄弟，我已经是朝廷罪人了，日后皇帝老儿下令给你，你会否下手抓我？”


  
卢云如此义气，那是不会的……但柳昂天、韦子壮、杨肃观、伍定远他们呢？这些京中旧友皇命难违，便算不来对付自己，但也从此形同陌路……泪眼朦胧间，秦仲海心道：“究竟是谁害我这般惨的？下手杀死刘总管的那个蒙面人又是谁？他为何要遮住面目？又为何要偷取奏章？是他害我的么？谁能回答我啊？”


  
又累又痛之余，已在濒死边缘，当此绝境，秦仲海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忽地放声大笑，暴喝道：“你们这帮王八听好了，你们还想欺侮你亲爹，那是甭想啦！只要老子不想玩了，随时可以死，那就不必再受苦了，哈哈！哈哈！谁能奈何你祖宗啊！”


  
他又哭又笑，其实心中甚是悲恨，自知伤势全靠银针镇压，只要到了晚间，届时不论是否攀上峰顶，银针效用一褪，自己又要变回废人一个。他心念于此，更想往下一跳，来个一了百了。


  
他心存死念，慢慢止住笑声，收了泪水，回首凝望天际，神态甚是庄严。


  
日将东升，又要黎明了。晨光映到背后，隐隐有着暖意，此时雪势缓歇，万籁俱寂间，连风声也停了。人间之大，别无声响，只有他一人高挂天际，与繁星为伍。


  
秦仲海心有所感，低头俯瞰脚下云海，只见万里澎湃，一望无际。仰头望去，神女第三峰布满朝霞红晕。蓝天深邃，点点星辰装饰山峰，望之极为雄伟瑰丽。


  
秦仲海微微一笑，心道：“够了，够了，人生走到这个地步，还求什么？似我这般粗人，能有这等壮阔风景陪葬，老天也算待我不薄了。”他徒手抓住山壁，疲累之至，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他闭上了眼，手指缓缓松开，只等坠下万丈深渊，便能从无边苦海解脱出来。


  
正要自尽，忽然之间，耳边传来呵呵怪响，好似有股诡异至极的笑声，直从山顶上传了下来。秦仲海听了这怪异的声响，只觉毛骨悚然，心底百般惊惧，当下手指收拢，便又撑住了身体。


  
秦仲海目瞪口呆，提声叫道：“谁！谁在那儿发笑？”他发力去喊，四下回声不断，却没再听见那奇异笑声。秦仲海张大了嘴，身体微微战栗，想道：“他妈的，山顶上有妖怪！”


  
想起世间真有妖魔，忍不住大感骇异，只想逃下山去，就在此时，心念转动，忽尔放声大笑起来。


  
那时方子敬百般激他上峰，却又不明说峰顶有什么，便连那止观也是神神秘秘的，一路从兰州走来，说话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秦仲海先前悲愤难当，一味验证自己非人所能及，不曾深思师父用意，此番给妖怪的笑声一吓，反把事情看得透彻，方子敬之所以要自己爬上峰顶，决计另有安排，只是不告诉自己而已。


  
管他天仙神佛、魑魅魍魉，秦仲海此行攀顶，本就不抱希望而来，倘使峰顶真有造物大神等着自己，都是大大赚了。秦仲海撇了自尽的想法，心中一个念头，只想看看世界以外的物事，哪怕是长翅乌龟，还是乘云天佛，都比现下凄惨光景强上百倍。他抓起雪块，抹了抹脸，大笑道：“他妈的妖魔鬼怪，老子来会会你啦，哈哈！哈哈！你奶奶个雄！”


  
他拔出欧阳勇相赠的钢刀，奋力往岩壁上一刺，喀地一声，刀锋竟已刺入岩中。


  
秦仲海呆了半晌，全没料到这柄刀竟是锋利如斯。他自不知欧阳勇出身江南铸造，一手打铁绝活名动公卿，这刀既是他亲手所就，自非凡物所及。秦仲海笑了一阵，又在岩壁上砍出另一处裂缝，当下左手抓在缝中，右手挥刀入岩，如此反复不休，竟给他攀上丈许。靠着钢刀的锋锐，攀爬起来甚是轻松，绝非适才手攀嘴咬的惨状可比。看他进展颇速，只要持续不懈，当有机会于今晚登顶。

第十一卷 重建怒苍 第七章 我自横刀向天笑


  
却说峰下陶清、哈不二等人找不着言二娘，已知她与秦仲海同去攀峰。众人惶急之下，纷纷来找止观，说要上山搜寻。止观听了众人的主意，心下大惊，急忙阻拦道：“你们可别妄动，珠母朗玛岂同寻常山峰，你们武功不到，若想徒手上山，那是非死不可的！”


  
陶清想起言二娘处境堪虞，更感惊慌，忙道：“这山如此凶险，那咱们大姊岂不更糟？说不得，咱们立刻上去吧！”止观嘿了一声，道：“你们若真要去，得先折返绒布寺，找寺里僧人借过绳索钢钉，否则老衲不能答应！”


  
陶清举目眺望，只见山顶白茫茫地，自己若要折返绒布寺，便算施展轻功，往返也须三日以上，到时言二娘如何还有生路？他咬牙转头，霎时想到了方子敬，以他武功之高，上山下海如同家常便饭，只能求他出手了。他急急奔到方子敬面前，唤道：“方老师！”


  
此时方子敬独坐大石之上，双目半睁半闭，似在入定。陶清唤了半天，看他不言不动，登时求恳道：“方老师，我大姊人在山上，生死不明，请你救人吧！”


  
方子敬只管闭目养神、练气打坐，仍是不理不睬，也不知有无听见陶清的说话。


  
陶清见他冷漠，更是惊惶。先前秦仲海孤身上山，他看在眼里，心中已是不解，此时又见他一幅莫测高深的模样，只感无计可施。


  
陶清正感彷徨，哈不二却是个莽性子，只听他尖叫一声，奔了过来，指着方子敬叫道：“姓方的！你让徒弟去死，咱们这些外人自然管不着！可咱家大姊与你徒弟一同爬山，现下生死未卜，大家当年都是怒苍山的人，你却要袖手旁观么？你这无耻的败类！”


  
止观听他说话无礼，不由得暗暗心焦，方于敬武功高绝，当年以卓凌昭的盛气凌人，江充的权势薰天，尚且不敢冲撞挑衅，哈不二武艺低微，无拳无勇，别要惹恼了剑王，十个脑袋也不够杀，当下急忙抢上，把他一把拉开了。


  
便在此时，方子敬双目睁开，眼中神光湛然，他往哈不二看了一眼，跟着缓缓起身。


  
止观吃了一惊，急忙挡在哈不二面前，拱手求情道：“方大侠手下留情。”


  
方子敬并无伤人之意，只斜目看了他们一眼，跟着眺望天下第一峰，神态肃穆。


  
陶清知道方子敬脾气古怪，但此时言二娘命在旦夕，不能不救，当下硬着头皮道：“方老师，你是本山五虎，我陶清小小一个酒保，连名号也排不上，说来没有资格求你什么。但我家大姊多年辛劳，只为山寨的事情奔走，她现下性命垂危，请你务必出手相救。”说着跪了下去，向方子敬叩首。


  
怒苍山豪杰多是桀傲不驯之辈，等闲不向人下跪，陶清这么一跪，已然抛却了自尊。哈不二见了，急急唤他起身。陶清听了喊叫，却仍双膝跪地，对叫喊不理不睬。


  
方子敬冷泠望了陶清一眼，并不言语。陶清并不气馁，只是叩首不止。眼看方子敬毫不理会，欧阳勇口中啊啊大叫，将陶清一把拉起，大吼了几声。他口中虽然不能言语，但神情气愤，想来对方子敬也甚不满。哈不二扶住了兄弟，戟指叫骂：“咱们别求这群王八蛋！什么五虎上将，比路边的野狗还薄情，咱们自己上山去找！”哈不二硬拉着陶清，众人便自掉头离去，止观知道他们旋即便要上山，虽想出面劝阻，却也不知该如何说话。


  
便在此时，忽听方子敬冷冷地道：“你们这群无知东西！我先前说过了，这峰顶只能一人上去。言二娘愚蠢坏事，若要搅扰我徒弟治伤，可别怪我找她算帐。”众人听他说话如此难听，更是大怒欲狂，都要反身叫骂。陶清却是个精明的，忙拉住两名弟兄，问道：“方老师要秦将军上山，是要帮他治伤？”


  
方子敬冶笑一声，将上身衣衫解下，众人看得明白，只见肩胛骨上两处茶碗大小的疤痕，晨光照来，倍感显目。


  
方子敬将衣衫穿上，只静静眺望山峰，不再多言。


  
众人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哈不二吞了口唾沫，颤声道：“这老怪物的琵琶骨给人穿了？老天，方子敬居然是个残废……”


  
方子敬武功通神，位列四大宗师，他这般身手若算残废，天下人岂不全数半身不遂？陶清心知有异，转头望向止观，低声道：“大师，方先生叫徒弟攀爬高峰，究竟有何用意？”


  
止观轻咳一声，道：“方大侠同我说过，琵琶骨被穿，等同打通六经八脉，算得上一条练功捷径。”他话声虽低，但众人仍然听得清楚，霎时一齐转过头来，惊道：“你说什么？”


  
止观看了方子敬的背影一眼，见他没有阻拦自己，低声又道：“秦将军身体残废，只是表象之状。其实他琵琶骨被穿，反能因祸得福，只要他在绝境中激发自己的潜力，打通了阴阳六经，尔后再连上八条奇脉，全身经脉自能贯通，从此便能进入武学的最高殿堂。”


  
众人只觉匪夷所思，纷纷喃喃自语：“打通全身经脉，这怎么可能？”


  
人身经脉，内属脏腑，外络肢节，乃定气血运行的通路，穴道则是经络通达体表的感应位置。由于经络联系全身内外，每当疾病时，只要针灸体表穴位，便能通过经络调整气血，以达疗病止伤之效。每条经络各有特色，阴阳六经和奇经八脉不相统属，各有各的路子。也是因此，各门各派的内功心法便专挑一条经脉来走，专练太阴的心诀不练太阳，专练太阳的又练不到太阴，更别说是任督冲带阴矫阳维等八脉。世上练功法子虽多，却从未听过有人可以一举贯通六经八脉。


  
眼看陶清等人茫然不解，止观示意他们往方子敬看去，道：“你们莫要不信，那儿便有个活生生的例子。方大侠全身经脉与常人不同。他身上三百六十一处穴位大相径庭，便是因为六经八脉全数贯通。”哈不二讪讪地道：“听起来好厉害，只是搞成怪物一样，那又有啥好处？”


  
止观微微一笑，道：“常人运功，最多以一条经脉搬运内力，管你内力多厚，潜力不免大大受制。方大侠却不同，他能同时发动六经八脉的内力，如此行功，力道自是排山倒海、丝毫不受限制。打个比方说，拳头若是车子，人家方大侠的拳头有六条猛虎八条牛来拖，比起咱们的一只小毛驴，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哈不二吓了一跳，急急奔到方子敬背后，在那上下打量，好似眼前站的人是什么怪物一般。陶清暗暗颔首，心道：“难怪方老师武功如此了得，二十多岁便已打遍天下无敌手，原来是靠着这等练功法子。”他低声又问：“既然方老师要替秦将军治伤，为何不明说出来？弄得大家人心惶惶的？”


  
止观尚未回答，只听一个冷硬的声音道：“玉不琢、不成器，若非遭逢生死奇险，如何打造百炼精钢？要过生死玄关，便须决死壮志，否则天下凡夫俗子个个自断琵琶骨，岂不人人成为绝顶高手？”众人不必转头去看，也知说话之人正是方子敬。


  
陶清惊道：“便是为此，方老师才不明说秦将军上峰的好处？”


  
方子敬道：“欲练神功，便不能不吃大苦头，心里挂着好处，手上抱着美女，怎能生出必死之心？火贪一刀讲究心境，仲海自小便是刚毅卓绝的性子，唯有让他经历生死绝境，方能有所大成。”他仰望山峰，叹道：“只是他现下给二娘搅扰了，心境不免大受干扰。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会否从万仞悬崖上摔将下来，我也不知道了。”


  
陶清心道：“原来如此。先前方先生逼迫秦将军爬山，咱们还好生奇怪，其实我早该料到了。他俩人师徒情深，方老师又怎会逼他徒儿去死？”


  
只听方子敬道：“二娘这丫头心软多事，可别阻碍了锻炼良机。仲海今次若不得神功，等伤势完全愈合，那就真的终身残废了。到时便算大罗金仙过来，怕也救不得了。”他叹息良久，挥手道：“算了，事已至此，不必多言，咱们上山找人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古人们求神拜佛，问卦占卜，心里求的是苍天恩赐，怕的是神降刑罚。人生自古谁无死，在神佛的无边法力之前，便是帝王将相，也要低头退让，何况自己小小一个游击将军？


  
秦仲海仰头望着峰顶，喉头发出了喘息。


  
那山峰如此之高，如此接近穹苍造物，秦仲海看到眼里，心里便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只想到峰顶去看……要看那上头是不是真有一个天，一个道，在那引领众生，奖善惩恶，制定轮回？他想知道，满天神佛受人膜拜景仰，为何他的子民饱受苦难之时，他们总是沉默无语，杳无痕迹？


  
嘿嘿，真有天界的话，是不是上面都是安道京一样的人？不然世间怎会乱成这样？


  
秦仲海放声狂笑，怒目望着上苍，心中再次兴起滔天巨浪。


  
这珠母朗玛何等之高，站在上面疯狂叫喊，老天爷该听得到他的狂啸怒吼吧？


  
问天命，便是此行的用意，齐天高，便是心中的狂念。


  
也不知爬了多久，白雪茫茫，眼前模糊一片。秦仲海爬过北麓悬崖，来到了陡坡。他上身赤裸，伏地爬行，烈日烤下，烧得额头一片焦黑，寒风吹来，却又奇寒彻骨，内外交煎之下，实是非人之境。


  
秦仲海呼吸困难，神智渐失，拼命提起内劲御寒，只是内力枯竭，丹田好似枯井一般，只是空无一物。秦仲海口中不住咳嗽，心里越来越恨，自言自语道：“老子这么惨，为何还要活着……他妈的，又是谁在整我？我好累，柳侯爷、卢兄弟，你们在哪里啊，快快带我走……秦霸先、刘总管……你们老是阴魂不散……放过我吧……”


  
待到后来，雪盲加重，目不能视，好似瞎眼一般。他实在支撑不住，开始不断欺骗自己：“秦仲海！你再爬两尺，你就对得起师父、对得起二娘、对得起自己了，到时你便可以闭眼睡觉，永远歇息了……”他不断的欺骗自己，上得两尺，喘个一喘，想上一想，便又开始爬行。


  
日升中天，复又西下，秦仲海终于失去神智，只如蚂蚁般往上爬行。山峰间的小黑点有时全然不动，有时又缓缓往上移去，他背上银针本有八处，但他不断催熬内力，竟有两根银针离身而去，秦仲海浑然不觉，只管趴地蠕动。


  
清冷的月光洒在峰顶，一只满足鲜血的手掌陡地探出，牢牢抓住地下一块尖石，跟着崖下传来重重的气喘声，霎时一声嘶嘎怪叫，一条血淋淋的右腿跨了上来，一条大汉骨溜溜地滚上峰顶，正是秦仲海。


  
秦仲海面无人色，缓缓在地下爬行，他喃喃地道：“师父，你看到了吗？老子爬上来了！爬上来了！”


  
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秦仲海办到了。他嘿嘿干笑，有些神智不清，极目眺望四周，只见天下第一峰宽约三尺，乃是条长约十余尺的山脊。秦仲海挖了挖鼻孔，他手指麻木，一时鼻血长流，但疲累之余，却是浑然不觉疼痛。他蹲在地下喘息，仰天笑道：“喂！你他妈的不是有神仙吗？快快出来啊？”


  
他满脸疲懒，自管爬起身来，向天顶挥了挥手，只见天际繁星无限，却不见神仙飞将出来。秦仲海舔了舔肿起的嘴唇，看了良久，越来越感茫然，霎时暴喝道：“他妈的！神呢？鬼呢？全部给我滚出来啊！”狂怒之下，摔跌在地，忽然间，见到了一个人！


  
孤寂凄凉的峰顶，一名披头散发的男子望着自己，他额上刺着血红色的“罪”字，左腿断折，浑身浴血。这人好惨的模样，不是他自己，却又是谁？秦仲海呆呆望着地下，那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平滑如镜，却把自己的丑态照了出来。秦仲海痴痴望着自己的倒影，抚摸满是血污的面孔，喃喃地道：“你奶奶的，原来老子就是神啊？”


  
费尽辛苦，九死一生，看到的却是一个半死不活的自己。秦仲海忍不住哈哈大笑，泪水滚落，骂道：“操你奶奶的！师父！这算是什么屁啊！你戏弄我吗！”他举起拳头，奋力往薄冰捶落，霎时将之击为粉碎。


  
秦仲海爬起身来，口中狂骂不休，乱挥乱打之间，一时全身脱力，跪倒在地。他仰天叫道：“老天爷！你回答我！刺面流放，这就是我秦仲海的下场吗？”他纵声大叫，陡地狂风击来，好似正面给他一拳，已将他吹翻在地。这风世间绝无仅有，乃是万仞高空之上才有的气流，风势急速，带动无数雪块泥沙，全数打在身上，比之绝顶高手的掌风还要猛烈。


  
秦仲海牢牢抓住地下岩石，以免给烈风卷走，一时风刮岩石，起了尖锐怪响，好似鬼魅笑声。秦仲海恍然大悟，这声响正是先前在山腰听到的笑声，哪有什么妖怪了？不过是烈风呼啸而已。


  
无神无鬼，无妖无魔，焉有什么奇迹出现？秦仲海心如死灰，霎时滚倒在地，乱叫乱吼：“假的！他妈的全都是假的！什么天命，什么奇迹，放屁！全是放屁！”


  
秦仲海苦笑一声，颓然抱头。他刚从京城出来时，伤得连路也走不动，但方子敬一番言语相激，却激发他一身的倔强之气，终使他攀上峰顶，俯瞰天下。可再来呢？还能做什么？再去攀另一座山峰么？然后呢？


  
秦仲海怔怔出神，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不论再爬多少山峰，他永远都是一个残废，一个穿了琵琶骨的断腿瘸子。秦仲海爬起身来，悲愤大叫：“狗杂碎！你们这般待我，终有一日，秦仲海十倍报答！”他嘶声大吼，难以自己，忽然之间，又从地下碎冰见到了自己的倒影，只见自己跪在地下，全身残废，却还满面复仇怒火，实在不自量力到了极点。


  
秦仲海呆了半晌，软倒在地，心道：“秦仲海啊，你身体残废，连山峰也下不去，还想再杀人放火么？算了，下山吧，我这条命是大哥换出来的，自该珍惜。秦仲海啊秦仲海，乖乖回乡种田养鸡，娶房媳妇度日，传宗接代，隐姓埋名，这便是你的天命……”


  
他嘴角泛起苦笑，闭上了眼，想像自己背着婴孩，打水煮饭，从此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他轻叹一声，咬住了下唇，霎时之间，想到了娘亲。


  
秦仲海心下大恸，泪水夺眶而出，刘敬说她给人一刀斩去首级，死后裸体示众，羞耻难言，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罪？想自己哥哥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死前饱受惊吓，腰间给人用火枪打出大洞，难道这便是他的天命么？


  
这上苍何其残忍，一样是人，自己爹爹只是杀死皇帝一人，却要用满门老小的性命来陪，难道这便是公道？便是老天爷订下的规矩么？


  
秦仲海心中悲苦难言，他是当世虎将，身怀血海深仇，哪知却沦落成这样苟延残喘的下场？他掩面大哭，傲气荡然无存，霎时跪地磕头，叫道：“老天爷！求你开开眼，我是当世虎将，我不要种田养鸡，我不要做残废，我要为爹娘哥哥报仇……你开开眼，把武功还给我吧！”他此刻神智恍惚，如同癫狂，一下子哭，一下子笑，全然制不住自己，心神激荡间，只是跪倒在地，叩首连连。


  
跪拜良久，满空星光照耀峰顶，山峰上一片寂静，除了秦仲海抽抽咿咿的哭声，四下别无声响。他哭了良久，呆呆望着天际，上天却一如平常，只冷冷俯视苍生疾苦。


  
秦仲海茫然张嘴，蓦地心下一醒，想道：“我这是在干什么？老子干么求神拜佛？这老天爷好生凉薄，只会任那坏人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便似衙门里那帮懒鬼一样。你跟他磕烂脑袋，他理你个屁？你他妈的求什么饶啊？”


  
天道无常，岂有道理可言？看那世间万物，强者生，弱者死，老虎吃绵羊，绵羊吃青草，谁要心软不吃，谁便会活活饿死，连带的断宗灭种，从此消失不见。人世间不也是这样么？江充统治安道京，安道京欺侮老百姓，谁要心软下不了手，谁就会给踢出大门，从此了无生机。


  
上苍啊上苍，如果仁爱是你的道，你又怎会用这凶狠法子统治世间？


  
秦仲海怒目望向夜空，霎时间，竟是豁然开朗。那不是替天行道的念头，而是一股与天同高的信念，油然从胸中生出。


  
他将心一横，爬起身来，仰天吼道：“贼老天！老子秦仲海爬上天下第一峰，便与你满天神佛同高！操！”他此刻已近疯狂，霎时解下裤档，哗啦啦地撒起尿来，口中骂道：“老子是他妈的尿神！你们撒尿时全要拜我！”


  
他哈哈大笑，闹了好一阵，一时甚感得意，反正插针时辰已近，等那时候一到，自己又要变回残废了，到时也不必麻烦老天爷降下什么天谴，只要一个无知小儿挥挥拳头，便能将他判生定死，让他跪地求饶了。


  
秦仲海凝视远方，静静回想一生事迹。他闭上了眼，一时好似人在无尽草原之上。天苍苍、野茫茫，他驾着爱马云里骓，白衣白甲，前呼后拥，左首一面大招，上书“兴兵雪恨”，右首一面锦旗，上写“复寨报仇”。


  
秦仲海咬住牙关，如果自己身无残疾，如果武功尚在，他定要起兵雪恨，逐鹿中原，为了自己，为了爹娘，他即将重建怒苍，再制天道……他有好多好多事要做……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英雄便该凌迟死，悲愤垂泪苦无语？我自横刀向天叫，忠义孤臣枉痴心，安得大千复浑沌，莫叫我辈知天命！”


  
他低声念着几句话，那是西域决战时听煞金唱过的，却给他记在了心里，此时心境相合，便一一涌上了心头。


  
秦仲海怪叫一声，单脚飞起，猛朝崖边一跳，身子离峰飞出，急速往下坠去。


  
当死之际，秦仲海举起钢刀，猛力向山峰劈下，发出生平最后一刀。


  
筋肉收紧，气力爆发，蓦然间体内窜起八道热流，急急冲向丹田，六根银针给内力一逼，全数离身飞起。火光烛天，钢刀闪动，秦仲海这刀好重，直直砍入山峰，一时间激起了滔天巨响，无数雪浪随之崩坍而下。


  
明月当空，言二娘气喘吁吁，正竭力往上攀爬。那秦仲海好生心狠，竟把她撇了下来，让自己孤身一人去攀高峰。言二娘又气又恨，趁着雪势缓歇，连忙自行上峰，便要去找秦仲海。


  
她先前给秦仲海输了一阵内力，丹田至今仍是火烫烫的，身子也不甚寒冷，靠着这股内力支撑，这才撑了大半天。只是越近山顶，呼吸越是困难，胸肺嗖嗖，吸气时疼痛难忍，好似哮喘重病一般。


  
好容易攀过悬崖，忽见头顶大雪崩坍，无数泥沙雪块直朝自己冲来。言二娘大惊失色，眼看附近有块巨岩，底下有些空隙，当下急忙运起残余内力，匆匆朝岩下躲入。


  
言二娘躲在石下，只听巨响不绝于耳，大雪如潮水涌下，瞬间便把出路盖住。言二娘又惊又怕，四下黑暗一片，自己若要贸然破雪而出，反而会给活埋。她自知要死，再也忍耐不住，登时大哭起来。


  
哭了好一阵：心里生出了悲愤，想起秦仲海把自己孤零零地扔了，又想到丈夫独自下山的绝情，黑暗中当场破口大骂：“疯子！全是疯子！小吕布、秦仲海，男人统通一样，全都是些凉薄东西！卑鄙无耻！全部去死吧！”


  
又哭又骂间，忽觉雪水融化，一滴滴落到自己脸上，言二娘哭得梨花春带雨，哪晓得这些水珠哪儿冒出来的，管它泪水抑或雪水，只在那儿痛哭不已。


  
哭不片刻，那雪水越融越快，好似下雨一般，把衣衫都给浸湿了，她再钝十倍，见了这等情状，也知有异。她只觉雪洞里越来越湿，呼吸竟是有些困难。言二娘心下害怕，惊慌之间，手足无措，急忙跪倒在地，低声祝祷：“老天爷在上，弟子言二娘这里求恳，请老天爷大发慈悲，带弟子远离苦难……”


  
她全身发颤，跪下祷告，忽然间冰雪松动，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喝道：“喂！老天爷挺忙，没空听你的，只有尿神老爷今天有闲，特来英雄救美啦！”此地位在高山，杳无人烟，怎能有人过来相救？这声音若非是神，却又是谁？言二娘心下又惊又怕，想道：“世上真的有神么？老天爷啊，你当真听到我的祝祷了？”


  
想着想，那声音唱起了小曲儿，言二娘又敬又怕，当作天籁来听，哪知听了一会儿，只觉内容不堪入耳，都是些淫秽歌词。言二娘心中惊疑不定，想道：“这神好生下流。怎么天界有这等龌龊人物？”


  
正想间，忽然冰雪破开，一条大汉探头进来，看他赤裸上身，额头焦黑，满面狼狈，但眼神中却透出一股光华，不是秦仲海是谁？


  
言二娘呆住了，她凝视着秦仲海，泪水涔涔而下，霎时破涕为笑，道：“不是神仙过来英雄救美吗？怎么又变成你这小鬼了？”秦仲海放声大笑，道：“你没听老子说吗？老子是天界尿神！你们撒尿时都要拜老子！”


  
两人同声大笑：心神激荡间，一时紧紧相拥。便在此刻，头顶雪块崩坍，直往两人身上压来，秦仲海仰头骂道：“去你妈的！尿神你也敢压！”左掌挥起，内力发动，激起一股灼热无比的气流，冰雪给热气一逼，立即化为淙淙温水，滴落在两人身上。


  
眼看秦仲海内劲雄强，武功非但全数恢复，似还远胜往昔，言二娘又惊又喜，尖叫道：“天啊！你身子大好了！上头真有神仙么？”


  
秦仲海微微一笑，正想胡说八道，待见言二娘睑上挂着泪珠，脸上爱怜备置，饶他是个狂徒，心下也不禁感动，当即凑了过去，在言二娘脸上深深一吻。


  
却说方子敬率人上山，众人脚程甚快，方子敬又熟悉路途，半天过去，已近山腰附近，正赶路间，忽见峰顶坠下一个小小黑点，直朝崖下摔去，陶清大吃一惊，叫道：“有东西掉下来了！”众人睁大了眼，欧阳勇双手紧揪，哈不二连连跳脚，神色都是紧张无比。


  
方子敬见了情状，霎时纵声长啸，喝道：“仲海！让为师看看你的潜力！”


  
啸声甫毕，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好似在呼应一般，只见红光泛天，激起一股强韧至极的气流，霎时雪块崩塌，轰然有声。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感惊疑不定。止观忙道：“方大侠，方才那黑点是秦将军么？”


  
方子敬眉心紧蹙，神色有些担忧，听了问话，却只驻足眺望，不言不语。


  
正看间，峰顶飘起大雾，狂风吹拂之下，竟是久久不散。方子敬见状大喜，脚下轻点，急奔而去。止观心下诧异，此刻云淡风清，无风无雪，焉能忽然起雾？众人情知有异，便也急急跟随而去。


  
行出十来里，已近北麓山坳，风势转紧，寒风猛烈异常，陶清等人内力不到，早巳坠后，只在雪地里挣扎行走。止观深怕他们出事，当即慢下脚步，一路陪同照拂。


  
陶清等人气喘吁吁，向前爬行，止观内力较深，仍能直身行走，又走半里，路上毫无人影，只有漫山遍野的积雪，景色实在荒凉。哈不二情知凶多吉少，登时哭道：“完了，这儿根本不是人来的地方，咱们大姊在山上待了一日夜，定是死了。”其余众人神情沉重，想起峰顶坠下的那人必是秦仲海无疑，心下更感不祥。


  
又走片刻，已到北麓悬崖，止观忽地停下脚步，低声道：“大家别哭了，往前头看。”


  
众人屏气凝神，一齐往前看去，只见悬崖附近站着一名老者，此人身形瘦削，狂风刮来，身子却是一动不动。这人功力如此深厚，不是方子敬是谁？他身边不远处缩着一名美艳女子，躲在山壁之下，看她面容憔悴，眉宇间却带着欢喜，正是言二娘！


  
哈不二又惊又喜，欢声叫道：“大姊！”当下一马当先，便要窜上，陶清嘘了一声，将他一把拉住，示意他稍安勿躁。


  
哈不二醒觉过来，眼见众人凝视崖边，急忙随着众人目光看去，只见悬崖旁立着一条虎样大汉，这人双手抱胸，单足立地，背后挂着一幅赤裸剌青，上书两行鲜红刺字：“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这人正是先前坠下峰顶的大汉，昔年朝廷反逆之子，官拜四品带刀的秦仲海。


  
哈不二惊道：“这家伙不是掉下来了么？怎地还活着，到底怎么回事啊？”他连着几个问题问下，众人如何能答？诸人神情凝重，都在等候方子敬说话。


  
风雪之中，方子敬缓缓向前，与秦仲海并肩而立。四下水气弥漫，大雪落在这对师徒之间，登给蒸成水雾。寒风袭来，雾气凝结，水雾复为细冰，给狂风一吹，立时打上众人脸庞，火辣辣地好不疼痛。陶清等人见了这等异象，无下骇然恐惧，一时无人敢作一声。


  
风声呼啸，雪势劲急，师徒两人同眺远方。只听方子敬肃然道：“业火三千丈，洗尽一身孽。仲海，你活了。”秦仲海转过身来，侧望师父，微笑道：“我武功忽尔恢复，正要请教师父缘由。”


  
方子敬道：“潜力出尽，烧融筋脉，在那生死存亡的一刻，你的怒火已然贯穿阴阳六经，打通正奇穴脉。从今以后，天地虽大，再无人制得住你。”


  
秦仲海喜道：“无人制得住我？”方子敬颔首道：“正是。你此番熬过大苦，功力直逼为师盛年之时。便算少林天绝亲至，天山传人出手，也都未必能胜过现下的你。”


  
秦仲海暴吼一声，抓起脚旁钢刀，身子便如陀螺般转起，霎时激起耀眼火光，一时之间，身边冰雪全数销融，悬崖旁现出一个丈许开外的半圆。众人见他功力浑厚若此，都是又惊又佩。


  
方子敬见他武功远胜往昔，心下也是暗自赞许，道：“你武功方复，别忙着使力，先歇一歇，把心静下来，咱们慢慢打量日后行止。”秦仲海嘴角斜起，森然道：“打量什么？眼前只一条路走，别无它途！”方子敬嘿地一声，道：“你大病初愈，已是侥天之幸，还想如何？”


  
秦仲海大吼道：“我要造反！”那声音威震山冈，远远传了出去。众人闻言，都是大为震惊。


  
秦仲海举刀向天，悲吼道：“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我秦仲海身负父兄血仇，朝廷尚且断我生路，逼得我有国难投，有家难归。今日我侥幸不死，便以此刀向天发誓，我秦仲海要重建怒苍，举兵称雄，逐鹿中原，不杀光满朝奸臣，誓不为人！”


  
钢刀挥出，火焰燃起，映得夜空一片血红，陶清等人多年流亡，耳听此言，尽皆泪下。


  
方子敬走向爱徒，凝目望着他，叹道：“高处不胜寒，你若要造反，只怕会身心受苦，终身郁郁寡欢。你的父亲，唉……便是个例子。”


  
秦仲海掀开额上乱发，露出血红的“罪”字，狰狞地道：“我现下就在受苦！地狱业火，焚我残躯！这当中的苦，师父啊，你看到了么？”


  
方子敬闭目无言，只轻轻叹了口气：心道：“自今而后，天下又要大乱了。”


  
十八年前，秦霸先兵败自杀，流寇灭尽。十八年后，秦仲海举刀立约，誓言重建怒苍，时值景泰三十三年四月初四，恰逢文殊菩萨佛诞。


  
第二日早，众人便启程返回日喀则，预备在乌斯藏歇息一个月，之后再返回中原。结局如此圆满，言二娘自是言笑晏晏，陶清等人也是暗自欢喜，只有哈不二撅着兔子嘴，眼看大姊与秦仲海日益亲近，吃醋发怒之余，为秦仲海做菜时更是拼命吐痰，以泄心头之恨。


  
到了日喀则，欧阳勇便找了家铁铺，为秦仲海打出一只义肢。欧阳勇手艺非凡，那义肢长短合度，有如真足一般，只是秦仲海坚持要以精钢打造，不免让义肢沉重至极，足有九九八十一斤。这么一来，秦仲海可就老实多了，他原本喜欢翘脚上桌，在那抖啊抖地，铁足上身，若还勉强提脚上桌，不免掀翻桌面，怕要弄得狼狈不堪。


  
众人在日喀则住下，秦仲海调养一阵，气血渐渐红润，不再是苍白败坏的模样，每日里看他荡来摆去，尽在日喀则街上闲混，又恢复成当年那个凶狠逍遥的恶徒。


  
这日万里无云，众人嫌城里气闷，便到郊外赏景。众人行到一处树林，方子敬与秦仲海并肩散步，他见日头温暖，一时兴致甚高，说道：“难得你功力大进，身子又调理得当，左右无事，师父便授你‘火贪一刀’最后几式吧！”


  
秦仲海大喜，火贪一刀共分十二重功劲，起手套路称为“飞火十二式”，之后循序渐进，“星火燎原”、“贪火奔腾”、“火云八方”，乃至于秦仲海的护命绝招“龙火噬天”，无一不是博大精深，只是“龙火噬天”虽然雄强，却只到第八重功力，其余招式只因他功力不到，当年师父便没把最后几式传给他。这几日秦仲海闲得发慌，早在动这套刀法的脑筋，听得师父自己送上门来，自是欣喜欲狂，想道：“我此番下山，须与天下英豪较量，正愁没有压箱底的绝技，师父要将火贪一刀的最后几招传我，那就万事不愁了。”


  
此时众人围观，言二娘、陶清、止观等人都在一旁，方子敬却不怕师门绝技外传，只命秦仲海细心观看，道：“你看好了。这便是火贪刀第九重功力。”接过秦仲海手上钢刀，深深吸了一口气，举刀向空虚劈一记，只听劈劈啪啪之声不绝于耳。众人瞠目结舌，不知一记虚劈何以能发出连番暴响。


  
方子敬凝视爱徒，道：“懂了么？”秦仲海心下一凛，接过了钢刀，霎时也是一劈，只听劈啪两声巨响发出，登让众人吓了一跳。秦仲海将钢刀还了回去，摇头叹道：“弟子功力不到，还请师父再加教诲。”


  
方子敬笑道：“什么时候学得虚伪了？第一回试刀便得二连斩，已是大大不易了。”


  
哈不二一旁听着，只感纳闷，低声向陶清道：“这是干什么的？砍一刀，出两声，这刀法有啥用处啊？”


  
方子敬听了哈不二的说话，登时哈哈大笑，提刀便向一块大石斩落，咻地一声响，那大石竟给切成十块碎屑。众人恍然大悟，便连哈不二也懂了，眼看钢刀出手，大石断为十截，才知方子敬出刀极快，看似一刀斩下，其实竟有九刀出手，无怪会有如此连绵的响声。


  
方子敬还刀入鞘，道：“这招名唤‘火贪九连斩’，一刀九斩，威力傲视四海，旁人挡你一斩，却挡不下后头接二连三的重击，便算对手是江湖第一流高手，也接不下你这一刀。”


  
秦仲海大为欣喜，正要接刀试炼，方子敬却摇了摇手，道：“不忙，难得日头暖和，咱们今日多练几招。”他提起钢刀，对着半空再次虚斩。这刀砍下，却没丝毫声响，众人都不知有何用处。


  
哈不二眉头皱起，正要发问，忽见方子敬身前一处的大树猛地着火，跟着缓缓倾斜。


  
众人大声惊叫，这刀距树五尺有余，但刀劲却能斩断大树，引火燃烧，足见威力之大。以此观之，此招气势绝不在卓凌昭的八尺剑芒之下。众人见了这等刚猛绝招，都是暗自惊叹。


  
方子敬微笑道：“出刀若能快极，气流自会为之腾烧。这招称为‘火贪虚风斩’，乃是火贪一刀第十式，厉害处不在钢刀本身，而在于刀上的烈风。”他双足不丁不八，再次虚劈一记，这刀飘飘渺渺，好似有气无力。众人纳闷间，轰的一声响，地下赫然现出一只五尺火轮，以方子敬为圆心，将他夹在其中。


  
秦仲海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方子敬道：“出刀得法，自能运劲成圆，等你详加习练之后，刀上烈风便能随心所欲了。这招便是火贪刀第十一式，‘开天大火轮’，算得上攻守俱备的绝招。”


  
秦仲海大喜，道：“日后便遇上宁不凡、卓凌昭这些高手，我也不用怕啦！”


  
方子敬摇头道：“你切莫小觑天下群雄，世间高手如云，莫说天山传人难挡，便算剑芒出手，你也不一定能胜。若真要独步武林，你还得参悟最后一式。”


  
秦仲海喜道：“还有最后一式啊！快请师父演招吧！”


  
方子敬一笑，道：“这招名唤‘烈火焚城’，我只创出招式心法，但因机缘没到，连我自己也没使出来过。”众人闻言，尽皆不解。秦仲海奇道：“师父也没用过？那又何必创这一招？”


  
方子敬道：“每门每派在武林里混，总得有个压箱宝，咱们爷俩人丁虽薄，却不能输了门面。人家宁不凡有‘勇剑斩天罡’，卓凌昭有那招‘霞光千道’，咱们也有这招‘烈火焚城’。”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烈火焚城’招式霸道异常，所需的内力也极刚猛，你现下虽然打通了经脉，寻常时候却也发不出这等雄浑力道，唯有遭遇生死大险之时，方有可能出尽潜力。仲海，你日后如果遇上真正的死敌，必能彻底发挥出来。”


  
秦仲海哦了一声，笑道：“原来师父武功太过厉害，遇不到像样对手，这才没使出来过。”


  
方子敬摇了摇头，道：“那倒不是。宁下凡、卓凌昭、天绝僧，这些人位列四大宗师，武功都很了得，只是大家功力悉敌，他们便算与我动手，也不可能把我逼到绝境。心境不到，自也发不出这招生死绝学……唉……世间惟有他……惟有他，才能让我发出这招‘烈火焚城’……”


  
以方子敬武功之高，世间焉能有人将他逼入绝境？眼看众人各有纳闷之意，方子敬低头叹息，道：“老实告诉你们吧，当年我创出这招‘烈火焚城’的本意，其实是用来和秦霸先较量的。”


  
众人吃了一惊，齐声道：“方先生要与龙头大哥较量？”


  
方子敬点了点头，道：“为了练成这一招，我连自己的琵琶骨都挑断了，才给我摸出了一条运气捷径……嘿嘿，你们想想，这是开玩笑的么？”众人惊叫声中，秦仲海更感骇然，师父是自己父亲的好友，便算有心比武，又何必拼到这个地步，一时只感茫然。


  
方子敬微笑道：“秦霸先人都死了，你们还担忧什么？嘿嘿，本想靠着这招将他打得心服口服，但一切都晚了，他已经死了。”他低下头去，幽幽唤着好友的名字，神态甚痴。


  
秦仲海咳了一声，问道：“师父怎么和那秦……嗯，我爹爹相识的？”他从未见过秦霸先，虽知他是自己生父，但彼此间并无情感羁绊，随口称谓，差点连名带姓的叫了，这个爹爹着实叫得勉强。止观、言二娘等人与秦霸先相识，一时都是暗暗摇头。


  
方子敬却是不以为意，他将钢刀还给了徒弟，道：“那可说来话长了。当年我与秦霸先识得，他还只是个武当派的门徒，年仅十八岁，扎了个傻不隆冬的道士头，看起来傻瓜也似，着实可笑。”说着拣了块大石坐下，嘴角却还挂着一幅笑。


  
听得秦霸先出身武当，众人俱都吃惊纳闷，秦仲海曾听韦子壮说过父亲的来历，反而不感讶异。


  
方子敬续道：“那时他是个小小牛鼻子，我也好不到哪儿，只是个流浪江湖的小流氓。那时我俩年少气盛，在天津一处酒铺相遇，两人坐在那儿，彼此瞄了几眼，登时生出厌恶之感。我看他唇红齿白，尽惹姑娘家偷看，准是个不守清规的败类，当下便冷嘲热讽几句。嘿嘿，秦霸先那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骂起粗话来比我还溜。两人一言不合，登时打了起来。哈哈，从此也结下了不解之缘。”


  
众人听秦霸先会骂粗话，一时议论纷纷，登感不信。言二娘却是翻起白眼，心道：“原来老寨主也是这样的货色，看他们秦家真是家学渊源了。”


  
方子敬见众人都有怀疑之意，便笑道：“秦霸先这老小子很会装，年纪越大，越是虚伪。你们别看他平日道貌岸然的，其实跟我老方也没啥不同。那时的他啊，不叫什么秦霸先，还是用着秦策两个字，道号叫元冲什么的。”他向秦仲海一笑，道：“你爹爹年轻时是条好汉，仿佛就是你这个德行，可比后来的秦霸先可爱多了。”方子敬平日眉头深锁，提起了往事，竟是一展难得的欢颜，想来对这些陈年旧事很是怀念。


  
秦仲海道：“爹爹出身武当，师父当年却师承何处？”方子敬哈哈笑道：“我这人狂傲无比，向来是个孤魂野鬼，谁想收容我？当年我入少林武当拜师，还没进门，便先揍人。这些名门大派嫌我性子过狂，都不愿收录门下，逼得我独自一人在荒山野地练剑。那时我心怀不忿，只要遇上名门弟子，便要与他分个高低，看看谁才是武林正宗。”


  
众人大为叹服，才知方子敬一身武功无师自通，那是江湖上罕见的异数了。秦仲海心道：“原来师父也曾走投无路，他这般狂傲性子，倒与我那卢云兄弟有些相似。”念及卢云，不知他近况如何，不由得有些挂记。


  
方于敬又道：“秦霸先从小在武当山出家，绵掌功夫了得，被视为日后武当掌门的不二人选，也是我这般傲性，才会找上秦霸先的麻烦。第一年动手，我俩功夫底子粗，一动手便收不住，可怜天津酒铺倒了大霉，一连给咱们砸毁十来家。我见一时分不出胜负，便威胁秦霸先，说他若不跟比武，我便要一状告上武当，说他砸毁酒家，调戏少女，无恶不作，武当山门规森严，这小子定会给吊起来毒打了。他看我凶狠无赖，只得约定明年再行较量……呵呵，这混帐小子……”众人见他眼角闪起泪光，回想老寨主的事迹，心下都是感慨。只有秦仲海全不识得生父，只在那儿一头雾水。


  
方子敬感叹一阵，定了定神，又道：“第二年咱们约到了无锡比武。这次我有备而来，自己又发明了几套剑法，本想打得他灰头土脸。谁知这小子武功进境神速，还是奈何不了他。两人激斗一日一夜，依旧是个平手局面。我俩无奈，只好约定第三年再打。”


  
秦仲海微微一笑，心道：“师父年轻时还真是闲，居然有功夫和人死缠烂打，要我的话，老早便回家睡大觉了。”


  
方子敬见众人兴致盎然，便又道：“连着干了两年，已是不打不快，倒也不必威胁什么了。第三年我还没找他，他居然自行堵上门来，说有些想我，还带了坛酒过来，说喝饱再打。我看这小子神情潇洒，料来不会在酒中下毒加害，便与他痛饮一番。嘿，这坛酒喝下，咱们居然喝出情感来了。第二日比武时，双方虽是出尽全力，却没人想杀死对方。这大概是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吧！从此之后，我俩聚会是真，比试是假，每回相约比武，都要聚个三两日才走。”


  
秦仲海听到此处，只觉喉头发痒难忍，问向陶清道：“你不是酿酒师傅么？什么时候酿坛酒给我尝尝？”陶清笑道：“秦将军有旨，在下自当遵命。”说着从竹篮里提出一瓶酒，送到秦仲海面前，跟着拿出饭团烧饼，送到了方子敬手里。秦仲海见他早有准备，一时又惊又喜，急忙大口灌下，笑道：“真好酒也！”


  
言二娘接过酒壶，取出几只酒杯，交到秦仲海手上，微笑道：“陶兄弟酿酒功夫非比寻常，只怕会把你醉死。”秦仲海哈哈一笑，想说几句风月之言调笑，旋即想起言二娘是陶请等人的头领，万不可在众人面前轻侮，当下苦苦忍住。言二娘见他嘴角微笑，忽又努力忍住，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心下暗自奇怪。


  
方子敬拿着饭团，微笑道：“仲海啊，你好久没吃师父的山芋了，一会儿练完武功，师父烤几个给你吃，怎么样啊？”


  
这烤山芒正是方子敬的拿手好戏，当年便拿着只芋头大闹华山，只把江充、安道京吓得屁滚尿流。秦仲海陡听山芋，立时吓了一跳，想起儿提时面黄肌瘦的惨状，双手拼命摇晃。众人不知他师徒俩在弄什么玄虚，都是暗自奇怪。


  
方子敬吃了几口饭团，提着酒杯道：“我与秦霸先前后比了几年武，始终比不出胜负，只是彼此感情深了，也当对方是朋友。比到第五年上，咱们约在庐山相见，这回秦霸先仍是依约前来，只是过不两招，他便气力不济，摔倒不动。我吃了一惊，急忙上前察看，才知他身上带着内伤。我看他这幅惨状，自是纳闷不解，当时我俩虽只二十三四岁，但武功已非泛泛，江湖上更是罕逢敌手，怎能被人打成这德行？我问他是谁下的手，他始终不肯言明，只说自己依约前来比武，不曾失了信约。可他重伤在身，我怎能强人所难？当下便放他过去了。”


  
秦仲海骂道：“他妈的，谁那么大胆，居然敢伤我老子？非杀了不可！”方子敬摇头道：“秦霸先是个聪明多智的人，他不肯明说，定有缘故。只是我见他身上有伤，怕他路上遇着仇家，便暗中跟随保护。路上遇到了武当山的人马追杀他，才晓得秦霸先已然反出武当，他身上的伤，原来是被同门长辈打的。”秦仲海想起韦子壮所言，立时道：“他可是爱上了一名女子，这才被破门出教？”


  
方子敬哈哈大笑，道：“你也听说了？这女子正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出身世家望族，人称湖北第一美人便是。”秦仲海听师父提起娘亲的风采，不由轻叹一声。言二娘懂他的心事，当下坐到身边，握住了他的大手。


  
方子敬把两人的举止看在眼里，只是微笑颔首，道：“秦霸先虽是个道士，其实尘心不灭，人又长得英挺俊俏，看他风流倜傥的模样，哪个女孩儿不倾心？也是这样，你娘便爱上了他，两人私订终身，从此私奔。”他看了秦仲海一眼，笑道：“仲海啊！你虽是秦霸先所生，但你容貌凶猛，只像你外公，比你那爹爹的模样可差远了。”


  
秦仲海想到那管家所言，说自己长得与舅老爷一个样，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干笑数声，道：“我本来就丑，长得怪鸟一样，看来这辈子要打光棍啦。”


  
言二娘微笑道：“方老师这话就不是了。男儿汉首重志气高，本就该长得威武凶猛，容貌虽不及潘安，但只要志气比得天高，也能让女孩儿家爱煞。”秦仲海听她替自己遮掩，心中便道：“老子最爱喝酒吃肉，志气不高不低，女孩儿家也只爱个一半。”


  
方于敬又道：“那时你父亲带着老婆私奔，你娘亲出身湖北颜家，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家中长辈如何丢得起这个脸？连夜便上真武观告状。武当掌门大怒欲狂，自是倾力搜捕。秦霸先武功虽高，如何耐得住大批好手围攻，只把他打得遍体鳞伤。天幸他人缘不坏，几名师兄弟不忍他给押回山去，便偷偷放了他。与我碰面后，我又暗中保着他，这才让他小俩口远走高飞，一路逃到西北地方去了。”


  
秦仲海微微一笑，想到了韦子壮，心道：“看咱们韦护卫那熊样，八成也是个心软的，当年定也放过我爹爹了。”


  
言二娘听得兴起，忙问道：“后来呢？”


  
方子敬道：“后来可就出人意料了。秦霸先反出武当时只二十四岁，自赴西北以后，从此行踪便成谜团。过了两年，京城传来消息，说有个年轻人高中状元，姓秦，名唤霸先。当时我人在京城，恰好目睹状元郎游街，赫然便见到昔日强敌的身影，我心下好不奇怪，这小子好好一块练武材料，不去乖乖练功，怎么跑去读书考试了？我怕他荒废武艺，日后少了一名较量对手，连夜便摸到他家里，把他揪了出来，喝道，‘你好端端的不去练功，考啥劳什子功名？’秦霸先答的妙，居然说道，‘我武功已然天下无敌，再练下去也无进境，实在没别的事好做了，只好来当官啦！’”


  
“我一听之下，只没气炸了胸膛，他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居然敢夸口武功天下第一？当时二话不说，立时出手教训他。谁知打了一阵，却觉得他的身手快得非比寻常，宛如妖魔一般。不到一合，便给他打翻在地。我大吃一惊，两年前大家平分秋色，怎地他进境如此之快？他坦承其事，说在天山里找到一个神秘洞穴，已在里头练成了绝世神功，现下是真龙之体，当世无人能敌。”


  
秦仲海心下一惊，想到了伍定远，忙问道：“我爹爹是一代真龙？宁不凡不也曾这么称呼伍制使？”方子敬叹道：“天山神机洞里藏有绝世武功，这个秘密正是你爹爹挖掘出来的，说来他该算是天山武学的第一代传人。只是神机洞的武功有些诡异，据说常人碰不得，非得机缘巧合、三奇盖顶之人来练，不然碰者必死。也是这样，才给那个伍定远得去。”


  
秦仲海想起伍定远的身手，登时点头道：“伍制使武功了得，连蒙古高手也败在他手里。确实有些门道。”方子敬叹道：“一代真龙岂同小可？眼下伍定远武功还嫩，再过几年磨练，必成当世第一高手，怕连宁不凡也敌他不过了。”


  
秦仲海哦地一声，却是有些不服：“他比师父还厉害么？”方子敬如何不知他在激将，当下把球踢了回去，摇头道：“你师父年岁老了，要靠你来较量啦！”秦仲海此刻神功盖世，体力气血都是登峰造极的时候，早有手痒打人之意，听方子敬这么一说，直是欢喜到心坎里了，笑道：“这个自然。不过伍制使与我交情不坏，人家点到为止好啦！”


  
方子敬哈哈一笑，又道：“那时我与秦霸先动手，给他打得头破血流，心中只觉忿忿不平，便回山苦思武艺，想找个法子制住他。我整整花了三午时光，创出了‘罗喉剑’绝招。我自觉功夫已深，料来秦霸先便有真龙之体，怕也不是我这套剑法的对手，便兴冲冲地赶到京师与他比武。谁知这小子得了皇帝宠爱，居然调到西疆打仗去了。我毫不死心，一路追到西疆去，这王八蛋却又调回北京了。一路追来找去，始终遇不上人，直把我气得七窍生烟。”


  
秦仲海曾听柳昂天提过这段往事，知道那时父亲与柳昂天联手出征，正和也先可汗大战，自无暇理会这些江湖争斗。


  
方子敬又道：“匆匆数年过去，我几次找秦霸先比武，他都推辞不受，只说自己有家有业，不便再做这些比试。我见他看我不起，大怒之下，便与他绝交，自去找其他好手决战。”他说到此处，脸上现出豪气干云的气色，续道：“自此之后，我四下征战，逢人便打，几年下来，三山五岳都给我打遍了。什么卓凌昭、宁不凡，那时都是名不见经传的狗屁，除了少林寺的天绝老僧以外，江湖上根本没人能接我一招半式，从此之后，我便得了‘剑王’的外号。只是我念及天山传人未曾与我较量，便在‘剑王’之前加上‘九州’二字，以示我为关内第一。”


  
众人纷纷点头，露出崇敬的神色。方子敬不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也不曾有过什么巧合机缘，全靠着自己的悟性习练武功，直至今日威震当世的地位。说来其余几名宗师各有门户师承，独独方子敬是靠着一己之力开山立派，比之天绝僧、卓凌昭、宁不凡等人，可说更为可敬。


  
方子敬又道：“时光匆匆，我号称剑王也有十年了，那秦霸先也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官，大家老死不相往来。直到……唉……直到一日，江湖传来一件大消息，只把我惊得坐立难安，寝食不稳。逼得我连夜往京城进发。”言二娘奇道：“什么大事这般厉害？”秦仲海心思机敏，已然猜中情由，当即道：“这消息是说我爹爹密谋叛国一事吧？”


  
方子敬叹息一声，道：“没错。江湖传言说了，言道秦霸先密谋政变，已然下手杀死皇帝。当时我人在辽宁，听了这个传言，自是大为震动，管他皇帝老儿是死是活，连夜便赶往北京，想把消息打听清楚。谁知赶到京城，根本不必探听什么，便已见到军马入城，直往秦家大宅而去。”秦仲海泪眼朦胧，低下头去。其余几人也都叹息出声。


  
方子敬道：“我见了这等势头，知道秦家满门命在旦夕，念及我与秦霸先的交情，方某岂容旁人加害他的家属？当下便决定孤身前去救人。但那时京师戒严，形势着实凶险非常，如何能自由进出？我胡乱冲入城门，当场杀他个血流成河，把贼官贼兵砍得尸积如山，好容易赶抵秦家，却已晚了一步。秦夫人早给斩首，满门老小死伤狼藉，只余下两个孤苦孩子。唉……那群官兵好不狠辣，一个冷枪放过，当场便打死大的，只留下一个婴儿给我。仲海，那便是你了。”


  
众人听了这等惨祸，无不悲愤。秦仲海虎目含泪，跪地道：“秦仲海有生之年，绝不忘师父恩义。”


  
方子敬叹道：“后来我带着你与你哥哥的尸身，一路东躲西藏，最后来到乌斯藏，便躲入这处山头，料来朝廷养的高手武功有限，决计无法大举上峰。眼看风声紧急，你父亲踪影全无，便先把你哥哥藏在雪山上，先保存他的尸体，再找了个乳母来养育你。那时我想找秦霸先的踪迹，却又毫无音讯。半年之后，听说他造反进关，开立怒苍，已与朝廷大战数合，我便带着你，连夜前去找他。”


  
秦仲海啊了一声，心道：“原来我只几岁大时，便曾上过怒苍山。”


  
方子敬道：“当时秦霸先见了小儿子，哭得死去活来。可他军务繁忙，无暇顾及一个婴儿，便求恳我代为照顾。他大变之后，明明三十四五岁的人，却忽然变得小老头一般。我看他悲伤过度，也只好接下这个大任。几年以后，你越发活泼，师父也好生欢喜你，授业传艺之时，不曾半点藏私。仲海，不管你是谁的儿子，师父教养你的心，始终不变。”


  
秦仲海呆呆听着，竟觉自己生父的面目好生遥远。他望着眼前的师父，见他面貌苍老，比十多年前分手时更老了许多。想起从小到大蒙受抚养的往事，他霎时一个激动，抱住了方子敬，哭道：“师父，你待徒儿如此，你才是我爹爹！”方子敬伸手摸着他的头，叹道：“方子敬无妻无子，孩子啊！其实我早把你当作是亲生儿子一样了。那日听说你入狱，你可知师父有多忧心？”念及师尊恩情，秦仲海泣不成声，众人也是为之鼻酸。


  
方子敬叹息一阵，道：“两年后，怒苍山势力越大，朝廷派出大将刘梦龙征讨，合计动用三十余万大军、数百名高手围攻山寨，当时武林最有名望的几个家族也被征召出马。我见怒苍山危急，便自行下山助战，与其余四虎大将联手，只把各大门派打得屁滚尿流，最后逼得天绝僧率军出山，与我决一死战。那场大战，嘿嘿，只打得昏天暗地，死伤惨重。最后形势逆转，朝廷惨败。天绝僧见后援断绝，也只能硬生生地退走了。”


  
他说到得意处，望着言二娘，道：“小丫头那时也在山上，应该知道此事吧？”


  
言二娘点头道：“老先生武功非常，名震天下，山寨兄弟无不钦仰。若非如此，龙头大哥怎会尊称先生为五虎之首？”方子敬嘿嘿一笑，道：“五虎上将，那是你们山寨里的称呼，我方子敬不是谁的手下大将，只是仗义相助而已。”秦仲海听了这话，暗想道：“其实师父武功如此了得，足为一派之长，又何必屈居他人之下？这口气可真忍得很了。”


  
方子敬见他若有所思，当即一笑，道：“小子啊，师父之所以替你爹爹打仗，其实一半也是为了你这小鬼。”秦仲海尴尬地道：“为了我？怎会这样？”方子敬笑道：“你小时很是讨我喜欢，我怕你没了娘亲之后，连爹爹也没了，这才为秦霸先出力，你知道么？”秦仲海哈哈一笑，道：“师父你也太便宜了，非但做人家的保姆，还连保镖也干上了。”


  
方子敬哈哈一笑，续道：“便这样，怒苍山过了几年快活日子，直到景泰十四年，怒苍山惨败神鬼亭为止。”听到此处，众人心下都是一凛，怒苍山灭亡之时，除秦仲海不在山上，其余几人都曾亲睹山寨覆亡，回想此事，各人身上冷汗涔涔而下，言二娘更是痛哭失声。


  
言二娘垂泪道：“方先生，我始终不曾明了，咱们何以败得如此之惨？以龙头大哥的武功，加上左右军师的机智，为何朝廷还能轻易得手？”陶清也道：“是啊！当年山寨一路打到霸州，逼得京师戒严，为何一夕间风云变色，反而兵败如山倒？”


  
方子敬斜目看了止观一眼，摇头道：“你是军机头子，你来说吧。”止观叹了口气，道：“一切只怪朝廷招安。”众人吃了一惊，颤声道：“招安？”


  
止观颔首道：“当年大军直入霸州，进逼京师，前后打死了几名总兵典史。江充见咱们要玩真的了，便奏请皇帝，派出密使上山，言明要与龙头和谈。只是密使尚未进门，便给人察觉消息，当场给乱棒轰了出去。皇帝先后派出三名密使，都不曾成功。最后请出了太后的谕旨，龙头大哥终于首肯，双方才约在神鬼亭谈判。”秦仲海回思文渊阁的怪客，情知密奏被夺定与招安一事有关，更是留神倾听。


  
方子敬接口道：“那时消息传来，说秦霸先有意接受招安。嘿嘿，他这小子不顾妻小被杀，居然还想投降狗皇帝，这般死奴才，我方子敬如何放他得过？连夜便赶赴山上，当面表达反对之意。”他顿了顿，面上露出杀气，又道：“当时我明白告诉秦霸先，朝廷既然杀了他全家满门，他便不能与皇帝修好，否则妻小家人不全都白死了？我闹得很厉害，硬要山寨所有弟兄表明心意。当时左右军师意见各是不同，潜龙理都不理我，只主张接受招安和议，凤羽却说其中必有阴谋，五虎上将也为之吵成一团。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言二娘插嘴道：“我夫君意下如何？”方子敬呸了一声：“韩毅那小子出身朝廷，官拜应川都指挥使，怎么不想归顺？他是主张最力的一人了。”言二娘叹息一声，默默不语。


  
方子敬又道：“当时陆孤瞻、李铁衫两人大力反对招安，韩毅赞同，那‘气冲塞北’石刚最是忠心，凡事以秦霸先马首是瞻，自也表赞成之意。五虎中两人反对，两人赞成。秦霸先见左龙右凤也是僵持不下，便求恳道，‘大家再吵下去，只怕招安未成，山寨便先垮了。请诸位念在我多年微功，便答应和议之请吧！’龙头既然如此说了，众人自也不便多言。我看凤羽军师不发一言，陆孤瞻与李铁衫也是沉默不语，都有让步之意，全场只剩下我一个顽固，当场便道，‘你莫要废话，若要招安和议，需得过我手中长剑，否则此事休得再议！’秦霸先听后，便道，‘好！既然大家都是学武之人，今日之事，便以武学高低做一决断吧！’当即取出长剑，与我一决胜负。”


  
众人听得两位高手再度动手，心中都是震惊不已。当时方子敬名气之响，早已震动大江南北，以声势而论，不知超过秦霸先多少倍。但秦霸先身负真龙之体，武功自是惊天动地，想来这场好斗，定是精彩绝伦。


  
秦仲海微起叹息，两大高手对决，一方是生父，一方却是恩师，虽然事过境迁，却还是叫他暗暗摇头。


  
方子敬遥想往事，怔怔地道：“这场拼斗是十八年前的往事，现下回想起来，却似在眼前一般。那时秦霸先说道，‘我之所以接受招安，实有不得以的苦衷，既然方兄不能见谅，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我也哈哈大笑，道，‘莫说你是天山传人，须知我手中长剑也非易与！大家分个胜负吧！’当下两人各出一招，便在怒苍山大殿动手。”


  
他说到此处，忽地叹了一口气，不言不动。


  
众人急问道：“胜负如何？”


  
方子敬沉默半晌，低声道：“天山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心下一凛，都知他此战非只败北，看来还输得极惨。


  
秦仲海见师父神色郁郁，一时只觉心中万般愧疚，想道：“爹爹这般做不对，咱们秦家欠师父的实在数也数不清了，怎能再与他动手？难道招安真的这么重要么？”他浓眉紧皱，只是猜不透父亲的用意，心里更透着不满。


  
方子敬道：“我惨败之后，心里又惊又怒，没想秦霸先居然强到这个地步，气愤之下，恼羞成怒，一剑便将殿上石虎的脑袋砍去，表明从此与怒苍山无关。那时众人急急相劝，要我不可如此，但他秦霸先能做朝廷的狗，我方子敬自在逍遥，又何必受谁管束？我愤怒无比，大声道，‘方子敬自今以后，与诸位恩断义绝。祝你们这群王八蛋早些加官晋爵，每日替皇帝老娘洗脚！’操他娘的，老子理都不理，当场便离山而去。”激动之下，竟是粗话连篇。


  
秦仲海听他谩骂不休，心下暗暗感叹：“师父如此痛恨朝廷，无怪那时我要从军，他会发这么大的火气，唉……原来有这许多往事……”


  
方子敬骂了半晌，见众人各自低头不语，便收了粗口，道：“我回山之后，只等他秦大将军早复公侯之位，便要将他的宝贝儿子送还……”说到这里，看了止观一眼，又道：“谁知世事难料，一日这位老弟跑来找我，说神鬼亭一场谈判下来，满山兄弟死得死，伤得伤。我听说秦霸先战死，只惊得呆了，便急急下山去看。那时山寨已被大军合围，实在没法救了，我勉强救了几人，但朝廷下手实在太狠，也只能撤手。从此以后，怒苍山便烟消云散，半点势力也不剩下。我深恨秦霸先一意孤行，但事已至此，除了徒乎奈何，又能如何？”


  
秦仲海叹道：“究竟朝廷用了什么计谋，居然这等厉害？”方子敬冷冷地道：“管他的，我既然不知情由，也懒得去查访，反正木已成舟，山寨已毁，便算我找出其中情由，又能如何呢？”


  
他摇了摇头，望着秦仲海，道：“四年后，你终于十八岁了，一心想去投效朝廷。我本来气愤填膺，打死不让你去，但后来转念一想，反正山寨毁了，你父亲人也死了，往事烟消云散，我又何必把你硬框在仇恨里，替你父亲背这些无谓包袱？人生在世，求的是快活，你既想从军，师父也不为难你，也就任凭你去报效国家了……”


  
秦仲海回想几年往事，低声道：“师父别这样说。柳侯爷待我情深义重，仲海这几年为他办事，心里很是快活，此事我终身不悔。”


  
方子敬道：“不后悔便好。只要你活得开心，师父也无话可说。”他叹了口气，怔怔望向远方的珠母朗玛，幽幽地道：“秦霸先，咱们相交几十年，你儿子算我替你养的。你这老小子不要天伦之乐，不要山寨弟兄，你啊你……到底在想什么？”


  
言二娘见他望着天下第一峰，一时兴起，便问道：“方老师，你曾以天下第一峰比喻老寨主，你自己呢？你又是这群山峰里的哪一座？”


  
方子敬微微颔首，道：“方今天下武林人物荟萃，便如群山之海……你们看那座山峰。”众人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远处一座高峰昂然巍峨，隐隐与珠母朗玛相对，似不输给天下第一峰，一时都是啧啧称奇。


  
方子敬道：“这座山乃是干城章嘉，汉名叫做五宝大雪山，若非世间有座珠母朗玛压在头上，它便是天下第一峰了。”秦仲海见他心有所感，便道：“师父，倘若我爹爹是珠母朗玛，您便是干城章嘉了，对不对？”


  
方子敬摇了摇头，道：“真要打比方，这座五宝大雪山也该是华山宁不凡，也只有方今天下第二高手的声势，才能与你爹爹一较长短……”秦仲海看他有些气馁，连忙移转话头，道：“别管宁不凡那猥琐家伙了，这里好多山哪！师父您若要自况，却是哪座高峰？”


  
方子敬了望群山，怔怔地道：“我的山不在这里……”众人心下大奇，纷纷问道：“不在这儿？那又在何处？”


  
方子敬道：“听过乔格里峰么？”他见众人茫然，便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止观原本静静听讲，此时忽然插口，道：“乔格里峰位于喀啦昆仑山，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峰。此山险峻，未必在珠母朗玛之下，但只因此峰远在西域，不在藏边的群山之海，是以不为世人所知。除了绝顶山客，少有人听闻大名。”止观见众人纷纷颔首，又道：“天下人看的是虚名，洛子峰也好，雪山之王也好，都因荟萃高地，仗着天生地势，这才广为世人推崇。诸君啊诸君，恕我明说吧，天下高手虽多，却都各有凭藉，真如方大侠这般自开局面的人物，世上又有几人呢？”


  
止观这话倒非奉承，方子敬独创武学，自开门户，乃是当代独一无二的开派宗师。宁不凡天资虽高，却多少靠着天隐道人留传的三达剑，这才有了一身傲人剑法。天绝僧纵然了得，少了嵩山嫡传的七十二绝艺，武功也要大打折扣。秦霸先、卓凌昭等人更是如此。


  
世间虽大，却只有方子敬奠基于无，以名门大派的弃徒身分空手起家，练到了今日的绝顶之境。此番壮志豪气，又岂是天下任何高手可比？


  
方子敬听了止观的这番话，登时仰天轻叹，似有无限感慨。


  
止观凝目望着剑王，微笑道：“方大侠，旁人不知也就罢了，有句话我一定要说。其实您这十多年来武功大进，在那招‘烈火焚城’面前，谁敢自称必胜？您又何必气馁呢？”


  
方子敬淡淡地道：“我没有气馁，只是心懒而已。赢不是高，输不是低，武学高低，不在生死胜负，而在武学道法的领悟贯通，那才是一代宗师所为。宁不凡以稚龄崛起江湖，此人天资之高，犹在方某之上，似他这种天才之人，只要练一天的武，天下武学便有一天的进境，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不知还要创出多少心法武功？放着这种人物，我怎好与他生死相拼？嘿嘿……倒是神机洞门重新开启，天山传人再次行走江湖，反而让我有些手痒了……”


  
他转头看向秦仲海，微笑道：“我年事已高，不该再做这些无谓争斗。当此风烛残年，只希望爱徒能好好锻炼武功，让‘火贪一刀’名震千古，也算留了点东西在这世上。”


  
秦仲海心神激荡，霍地站起身来，道：“仲海不忘师尊教诲，从此必会好自用功！什么天山传人，什么天下第一，弟子都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叫他们知道九州剑王的厉害！”


  
方子敬轻轻点了点头，神态竟有些腼腆，当下将秦仲海带到僻静处，细细将刀法口诀传他，两人便自练起功来。


  
数日后，秦仲海身上伤势已愈，再兼刀法已甚熟练，便向方子敬与止观辞行，言道要早些返回怒苍，察看情况。方子敬见他雄心勃勃的神气，只淡淡地道：“政治之事，师父是不懂的，但这批朝臣远比江湖人物更坏，你与他们交手时，可要万般小心了。”


  
秦仲海拜伏在地，道：“弟子出身朝廷，自知此间伎俩，请师父莫要担忧。等弟子事业有成，请师父上山共享富贵。”


  
方子敬微笑道：“能见你好端端的活着，那便是最难得的富贵了。”初见面之时，方子敬全是冷冰冰的神气，孰料离别之际，却如慈父一般，想来秦仲海此番活得性命，他心中定是欢喜异常。


  
盛暑将至，满地花开，秦仲海急于返回怒苍山察看，便与言二娘等人一同离去。

第十一卷 重建怒苍 第八章 初出茅庐第一功


  
众人自西南出发，一路向北而去。这怒苍山位于平凉与天水之间，距兰州约三百余里，秦仲海护驾相亲曾顺道路过，当年便上过山去，是以并不陌生。


  
行入甘肃，已近五月。这日行过天水，来到一处小镇，仅离怒苍山二十里不到。只见天边雾蒙蒙地，缓缓飘下细雨。言二娘见镇上老小杀鸡宰丰，面带欢容，她屈指算算时节，再过两日，便是端午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何况又是来到伤心地？言二娘心下伤感，叹道：“又快端午了，唉……年复一年，好快啊……”秦仲海嗯了一声，他是孤儿出身，孩提时逢到端午，每回吵着要吃粽子，方子敬便把烤山芋胡乱包入粽叶，拿来骗他吃了。长年恶整之下，听到端午将临，自是毫无感受。他看了言二娘一眼，道：“以往寨里逢年过节，你们都怎生庆贺？”


  
言二娘眼眶一红，道：“往昔逢到三大节，不管是端午、中秋，还是过年，寨里总挤满了好汉，大家饮酒赌博，恁煞热闹……”说不两句，已是哽咽难言。陶清等人互望一眼，回想昔年山寨盛况，也都不胜伤感。


  
秦仲海摇了摇头，心道：“他们流亡天涯，四下里受气挨打，今日回到故土，难免有此感伤。”他有意为众人打气，当下哈哈大笑，道：“大伙儿好容易相聚，为啥叹气？二娘你去准备准备，咱们可得过个像样的粽子节。”


  
言二娘喜道：“你……你要上山过节？”秦仲海笑道：“正是！一来庆贺我重拾武功，二来庆祝咱们久后重逢，正该趁机喝上两杯，吃上一顿。”


  
言二娘微微一笑，她虽然脾气暴躁，却不是笨蛋，自知秦仲海要替大伙儿打气。她抹去泪水，道：“哈兄弟，你随我去买些蔬果鸡鸭，咱们带上山去。”哈不二是怒苍山的厨子，怀庆饭铺里的招牌师傅，烧饭煮菜自是在行，闻言笑道：“好啊！我小兔儿打仗杀敌是不行的，不过做菜这档子事，找我便成了！包君满意！包君满意！”当下众人便在镇上找了间客栈，略事歇息，言二娘则与哈不二同去准备酒食干粮，以免上山后断炊。


  
秦仲海领着欧阳勇、陶清，三人进了客栈，各自坐定。秦仲海微望着金毛龟，微笑道：“陶兄，你们这群人中，你算是第二把交椅吧？”陶清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宁定，干笑道：“秦将军见笑了，孤魂野鬼，哪还分什么座次？留着性命便不错了。”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那时公主审讯老兄，我听你言语得体，便知你是个人物。来来，先敬你一杯。”说着提起酒壶，帮陶清与欧阳勇各倒了一杯，三人人一饮而尽。


  
秦仲海替他们再斟一杯，心头暗暗盘算，眼前怒苍山就在不远，若要返山察看，那自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他日前扬刀立誓，言道要重建怒苍，那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秦仲海心里却只烦恼不休，思索有无可用之兵。


  
秦仲海心下忽起叹息，想道：“我那卢兄弟足智多谋，武功了得，人又讲义气。倘若他人在这儿，当是大大的帮手。”只是卢云此时乃是朝廷命官，没来捉拿自己，已是大幸了，哪能再想这些？当下把陶清当成参谋，破题便问：“陶老哥，年前我曾上山一回，那山寨房舍破败荒凉，旧日兄弟走得一个不剩，究竟他们跑哪儿去了？你可曾耳闻？”


  
陶清心思缜密，一听此言，自知秦仲海急于重整山寨，定要号召旧日弟兄。忙道：“不敢有瞒将军，咱们这些年四下寻访，只知几位大将走的走，散的散，有退隐不问世事的，也有流亡异乡、不再回国的。一时之间，恐怕很难找得全。”


  
秦仲海沉吟片刻，问道：“当年山寨里共有多少兄弟？”陶清神态恭敬，禀道：“极盛时约有五万兵马。山上基业极大，分内三堂、外五关，马水步三军，居中枢机之地称为忠义堂，堂上龙头正是令尊老寨主秦霸先。此外尚有两位军师、五位马军将领、一位水军教头，其他还有好些步军好手，真是数也数不尽呢。”


  
秦仲海嗯了一声，又道：“那你们大姊呢？她又执掌什么？”陶清道：“她是五关小彪将之一，镇守懿德关，以山寨里的职位而言，她比咱们这些厨子、酒保、铁匠都高得多了。”


  
秦仲海眯起了眼：心道：“无怪言二娘的年纪比之陶清、欧阳勇还小了几岁，可却给他们奉为首领，果然是职位之故。”


  
正皱眉间，陡地想起一人，秦仲海猛地一拍木桌，大声道：“我记得怒苍山脚有座破庙，里头好似还住个怪老头，打死都不肯出来。这家伙究竞是何来历？”陶清叹了口气，道：“那人姓项名天寿，武功高明，乃是昔年山寨的天权堂主。”


  
秦仲海双眉一轩，忙问道：“天权堂主？那又是什么玩意儿了？”


  
陶清道：“山寨昔年有天科、天权、天禄三堂，一司功绩核考，一司刑罚纪律，一司钱银买卖。这位项堂主铁面无私，见事明快，早年便给龙头大哥拔擢为天权堂主，兄弟们要有什么争执打闹，一律送到天权堂受审。管你是五虎上将，还是兵卒小厮，他都秉公断案，丝毫不差。”


  
秦仲海点了点头，知道这三堂乃是仿效朝廷的三司，又问道：“这人既然如此了得，却又为何囚在庙里？”


  
陶清叹道：“此事也是个谜团。当年山寨被破时，大伙儿四散逃命，项天寿便率着天权堂弟兄夺路下山。一场大战下来，他的弟兄都已逃命离去，却留下他一个人关在庙里，十八年来一步不出。据我猜测，他定是受了什么委屈，这才不便离开。”


  
正说话间，言二娘等人准备了干粮酒菜，恰好走入店里。哈不二听他们在说项天寿的事情，立时大怒，呸道：“没事提那姓项的混蛋干什么？他长年躲在庙里，老早失心疯啦！”


  
陶清听了埋怨，想起项天寿当时的绝情，忍不住微微叹息，道：“也许真如哈兄弟说的吧，搞不好项堂主已然疯了。那庙里别无长物，好好一个人，怎能长年熬在那儿？”


  
秦仲海听了说话，心中自有定见，想道：“我父既然器重项天寿，这人必是有谋有勇之人，岂有自缚手脚的道理？看来其中定有什么隐情。”吩咐道：“不忙着猜，一会儿咱们过去山脚，先向这位项堂主打声招呼，再约他一同上山举事。”


  
哈不二大声道：“不成哪！上回咱们不过跟他说几句话，差点便给他打成重伤！等一下你要跟他拉拉扯扯，八成会给他活活打死！”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哈兄弟别担忧，姓秦的别的本事没有，挨打的功夫倒是过人一等。你们等着看吧。”哈不二做了个鬼脸，吐舌道：“吹法螺！”


  
言二娘见秦仲海自信满满，凡事尽皆胸有成竹，与当年自己走投无路的惨状截然不同，想起日后局面定当大大不同，心下自感振奋。


  
众人行到山脚，四下莽莽黄沙，破庙已在不远。秦仲海遥想当年，自己曾与卢云、薛奴儿等人在此追捕言二娘，没想到三人中薛奴儿已死，卢云在朝为官，自己这个游击将军反成了盗匪一路，心念及此，忍不住轻叹一声。


  
正想着往事，忽听庙中传来一声咳嗽，那声响虽低，却没瞒过秦仲海的耳去。秦仲海暗暗冷笑，想道：“好你个项天寿，不愧是天权堂主，武功果然不俗，老远便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眼看项天寿武功高强，远在陶清之上，秦仲海不忧反喜，自己若能收服此人，山寨里又添一名高手了。他示意言二娘等人先行过去，自己却躲在远处，以免给项天寿发觉自己。


  
行不数步，庙里那人早巳查知有人过来，开口便道：“二娘，咱们不是约定过了，要你们日后别再烦我，怎地又来了？”言二娘听他单凭脚步声响便能认出自己，心下也感佩服，忙道：“项堂主莫误会，端午佳节将至，我们只想看看你，别无他意。”


  
庙中那人一声叹息，道：“孤魂野鬼，破庙里了此残生，又有什么好看的？”


  
言二娘柔声道：“项堂主别这般说话，咱们昔日都是好兄弟，逢年过节的，怎好忘了你？”


  
项天寿长年孤单独处，听了温柔说话，好似心事被触，长叹间，轻轻说道：“好快啊……山寨毁后，转眼便满二十年了……”他幽幽叹了口气，又道：“二娘你呢？你找到夫君了么？”


  
言二娘听他提起丈夫，不由得全身一震，俏脸已成惨白。秦仲海虽隐身远处，但仍在注意场中情势，他看言二娘眼眶一红，料来立时要哭，便向陶清使了眼色。陶清会意，清了嗓门，越众而出，朗声说道：“项老，我是金毛龟！咱们今日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您老一块儿上山团圆，不知意下如何？”


  
项天寿嘿嘿一笑，道：“命都保不了，还求什么团圆？你们快走吧，一会儿朝廷鹰爪撞见你们，又要惹上麻烦。”陶清皱眉道：“项堂主，你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项天寿冷笑道：“我耐性有限，你们少给我废话，立刻滚！”


  
哈不二听他说话难听，登时跳了出来，破口大骂：“废话连篇！姓项的，咱们不过要你出来吃饭，又不是拿毒药害你，你还在卖什么乖啊！”话声末毕，忽听破空劲急，一粒石子从庙中飞出。看这石子的方位，却是朝哈不二门牙打来，这飞石用意不在杀人，只在惩戒他说话无礼。哈不二尖叫一声，不知该如何抵挡。


  
正惊骇间，秦仲海从地下拾起一把黄沙，便朝哈不二身前撒去，此时风声强劲，那黄沙相距虽远，但在秦仲海浑厚的内力驱使下，却如沙幕般护住了哈不二。那枚石子给沙幕一阻，力道减缓，势头更是歪斜，只落到地下去了。


  
哈下二救回两颗门牙，一时连拍心口，想道：“还好有这家伙在，不然少了门牙，小兔子的外号可要没了。看在门牙的份上，以后做菜时不给他吐痰了。”


  
秦仲海见哈不二觑着自己，便向他微微一笑，眨了眨眼。哈不二脸上一红，心道：“这家伙明明没大我几岁，老爱装大哥，真个讨厌死了。”想着想，又往秦仲海偷看一眼，见他神色自信豪迈，忍不住又做了个鬼脸。


  
秦仲海出手救人，项天寿武功何等高明，自然察觉有异，当下喝道：“朝廷的哪位高人驾临，何不现身一叙？”言二娘忙道：“项堂主莫要多心，这里只有山寨的弟兄，没有旁人。”


  
项天寿素知言二娘是个老实性子，自不会说话骗人。他嘿了一声，笑道：“小娘子这几年武功越练越高，有了这身功夫，以后还怕什么？快快找个处所安身立命吧，别再做孤魂野鬼了。”言二娘听他相劝，想起了昔年聚义的往事，她眼角泛起泪光，道：“项大哥，请你出来吧，我们大家真的好想你……”她言语真诚，频频拭泪，陶清等人回想往事，心中都是一酸。


  
项大寿听她这般说话，自也不好再逞威，只低声道：“对不住，我不能出来。请你见谅。”言语感伤，自也不胜唏嘘。言二娘哽咽道：“项大哥……这儿有些酒菜，给你留在门口，你不愿出来也没关系……记得一会儿取来吃了……”她将竹篮里的酒菜取出，放到庙门，跟着掩面哭了起来。


  
项天寿似也难受至极，霎时哽咽道：“二娘，谢谢你。”


  
众人泪眼汪汪，哭哭啼啼，忽听一人放声大笑，道：“人家是四郎探母，你来个二娘探贼秃，还哭得大出丧也似，老子真他妈的没眼看了。”


  
众人急忙掉转头去，只见发笑之人搔头摸腮，模样疲懒，正是秦仲海。项天寿听了秦仲海的说话，登时又惊又怒，暴喝道：“你是谁？我怎没听出你的脚步声？”


  
秦仲海此时武功非凡，左脚虽是铁制义肢，但靠着内功大成，走起路来一样安静无声，是以项天寿耳音虽灵，却是听不出来。


  
秦仲海笑道：“老兄莫要惊慌，在下是个无名小卒，只因身上残疾，便给人一路背过来。你们说是不是啊？”他这话半真半假，身有残疾是实，但给人背来却是假，众人都不知该怎么答话。


  
项天寿乍听之下，却是信了，想他何等耳力，居然没听到此人的脚步声，想来这家伙定是给人背来的无疑，当即喝道：“既是无名小卒，焉敢在此发笑？快快给我滚了！”


  
秦仲海闻言，更是捧腹大笑，久久不止。项天寿狂怒不已，喝道：“大胆小子，你再敢笑上一句，我便要你死！”语气转严，更显杀气。陶清素知项天寿之能，虽知秦仲海有玄功护体，心下还是暗暗为他担忧。


  
秦仲海勉强压抑笑意，忍耐道：“对不住啊，在下真的不是有意发笑，只因生平有个怪僻，每次见到乌龟，便会无缘无故大笑一阵，实在难以抑遏，实在对不住啊！”


  
项天寿大怒道：“你敢说我是乌龟？你到底是谁！”言二娘怕生出事来，急忙道：“这位是秦将军，与咱们山寨有旧……”秦仲海向她微微摇手，要她不必说出自己的身分。言二娘心下惊奇，寻思道：“秦将军到底有何用意，为何不让我说出他的来历？”


  
项天寿听言二娘支支吾吾，登时怒道：“二娘，这人到底是谁？是不是朝廷的走狗？”秦仲海笑骂道：“不是走狗，是走龟，会走动的缩头龟！”项天寿怒气冲天，更不答话，一枚飞石从门缝射出，直朝秦仲海脸面飞来。


  
众人惊叫声中，秦仲海却是不慌不忙，只见他拔刀出鞘，向前虚劈一记，霎时火光闪起，热焰喷出，飞石竟然消失无形。这招正是方子敬传下的“火贪虚风斩”。言二娘等人见秦仲海武功远超过往，一时心中更增敬畏。


  
虚风斩使出，无声无息，项天寿人在庙里，自也看不见秦仲海出刀，便只侧耳倾听，留意外头的动静。秦仲海知道他在察看自己的生死，当即呜呼两声发出，大叫道：“好厉害的飞石啊！老子肚子给打穿了，胸口也破了，嗯……啊呀！”胡乱喊出几声惨叫，身子乱抖几下，便不再出声了。言二娘等人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都是暗自诧异。


  
项天寿听了惨叫声，想来秦仲海确已惨死，立时冷笑道：“小子，你口无遮拦，屡次出言侮辱辱前辈，休怪我手下狠毒了……”他冷笑连连，喋喋不休。忽听门外又接连发出呜呼惨叫，那声音咿咿呀呀，夹杂着吐痰声响，连珠炮也似。


  
项天寿又惊又怒，喝道：“搞什么鬼？还没死透么？”秦仲海有意锉锉他的锐气，让他从此心服口服，当下哈哈大笑，道：“老子刚才下去地狱一趟，还没过奈何桥，想起没带钱包出门，这又回来拿啦！”


  
项天寿大怒欲狂，喝道：“滚远点！”霎时三枚石子扔出，全数从门板缝中飞来。众人见那门缝不过寸许宽，项天寿却能从中击出飞石，都是大为吃惊。言二娘自己是暗器高手，见了项天寿这手听风辨位的神技，心下更是暗暗钦佩。


  
秦仲海听了破空声响，知道石子上蕴有深厚内劲，只是自己神功甫成，又新练了方子敬传下的绝招，对方纵然了得十倍，他秦仲海焉有惧怕之理？他示意言二娘等人退开，反往庙门跨上两步，喝道：“今日不把你这乌龟拖出壳来，誓不甘休。”


  
飞石及身，秦仲海目光精准，霹雳般地下了杀手，咻咻咻三刀出手，喀喀喀六石落地。他有意卖弄刀法，非只将飞石剖为两半，刀锋更切过石子中线。他拿起断石察看，只见切口平滑，大小工整，足见刀上火候更胜以往，已到炉火纯青之境。


  
秦仲海武功本就精湛，受伤前已能轻易击败言二娘，此时初试刀法，只觉自己内力远过以往，出刀更是快了十倍不止。他心下甚喜，将断石放在掌心抛了抛，笑道：“老兄的飞石果然了得，不过要杀我嘛，只怕还差了那么点。我看你还是快快出庙，也能多些胜算。”说着便朝庙门走上两步。他只要略一伸手，便可将庙门推开，有意以暴力打服项天寿。


  
项大寿更不答话，飕飕之声连响，转瞬间便飞出十枚飞石，分朝秦仲海四肢打来。


  
项天寿身在庙中，不能见物，暗器居然仍有这等准头，秦仲海心下也是暗暗喝采。眼看飞石行近面处，他却不惊慌，将掌中裂石掂了掂，笑道：“老兄，庙里石子不多，我怕你家伙用完了，这便还你吧！”他有意测试自己的功力，运起全身气力，举手一挥，六枚断石便朝庙门飞去。


  
两方飞行对撞，只听砰砰之声连响，庙门前飞灰弥漫，项天寿掷出的飞石竟遭粉碎！


  
断石对飞行，秦仲海拿六吃十，竟是大获全胜。言二娘等人茫然不解，都感纳闷。其实秦仲海此番以寡击众，仗的绝非暗器手法，而是过人的内力听致。


  
秦仲海掷出的断石准头甚差，但大批石子丢出，总有一两颗能击中对方。但因他内力浑厚，飞石给断石击中，立成粉碎，碎屑四散之下，余波所及，竟将剩余的飞石全数撞碎，足见石上所附的内力何等惊人。


  
项天寿大吃一惊，没料到秦仲海三十来岁年纪，功力居然远胜自己，正骇异间，忽听风声呼啸，那六枚石子完好无缺，竟还向前飞来！


  
项天寿震骇不已，对方非但破了他的飞石阵，尚且行有余力，他怎也想不到世间会有这等怪事，慌乱之间，六枚石子已将庙门撞成粉碎，直朝内堂冲入。


  
眼看断石来势奇速，项天寿不敢硬接，慌忙间趴地闪避。飞石从头上半尺刮过，烈风袭来，头顶竟感火辣辣地。项天寿惊怒交加，还没决定该当如何，掹听后堂传来喀啦巨响，那枚石子竟又打穿了照壁，直从后堂飞了出去。


  
一掷之力，势道强悍若此，庙内庙外众人没见过这等霸道武功，一时齐声惊叫。项天寿功力深厚，昔年与薛奴儿较量，尚且以飞石之力撼动天外金轮，谁知此际与秦仲海的雄浑内劲相抗，仿佛以卵击石。伍定远便算贵为“一代真龙”，见了这等霸道手劲，也要人为震惊。


  
秦仲海看着自己的双手，心中大感欣慰，自知历经生死大险之后，终于练成了盖世神功，日后行定天下，自当无往不利。


  
秦仲海武功根底本佳，受伤前已在江湖一流高手之列，当日跃下山崖之际，更靠着心中的一股悲愤，激发了自身的潜能，从此因祸得福，打通了六经八脉。不论太阴、厥阴、少阴、阳明、少阳、太阳等六经，还是任、督、冲、带、阴跷、阳跷、阴维、阳维等八脉，此时内力都能来去自如，再不受自然气血所制。照着那日止观的转述，便如六虎八牛蛮力加身，潜力自是惊人无比。


  
其实止观所提的好处，还仅是其中一半。寻常门派常有打通任督二脉之说，便是希望运功时运转周天，一来易于增强内力，二来发劲时也易于凝聚功力。此时秦仲海非只打通任督二脉，内息尚且贯通全身，同样的一拳打出，六经八脉的内力全数灌注，力道自是加倍雄强。同样的打坐练气，一口真气导入六经八脉，功效更是远过常人十倍不止。也是有这般便利，方子敬才会以这等怪异法子练功，也好求其速效。


  
庙门已破，众人便朝深处看去，只见一名老者坐在地下，看他形容枯槁，胡须几达膝间，头上毛发更是掉得一根不剩。这人模样虽然狼狈，但细看他眉宇，赫然却是当年的“天权堂主”项天寿。众人见庙中地下全是死鸟，看来项天寿当是以鸟为食，这几十年才得以存活。众人见了这等惨状，无不唏嘘。


  
秦仲海拱手道：“庙门已破，老哥便请出来吧！”项天寿怒道：“你给我滚！当年我立下毒誓，此生不出庙门一步，你想让我破戒么？”秦仲海心下一凛，才知项天寿何以多年不离庙门一步，只不知他当年为何立这怪誓了。秦仲海面上不动声色，劝道：“哎呀，怕什么啊？咱们现下不过是破个小戒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我昨日才发誓说戒酒戒色，明朝便来吃喝嫖赌，一口气把它破光，正所谓不立不破，不破不立。老兄快出来破戒吧。明儿个心情好了，团圆酒吃了，再回庙里缩一缩，那不就得了！”


  
项天寿大声道：“你当我是谁？与你一般无耻么？”秦仲海哈哈一笑，道：“行无耻事胜于干无聊事，那也没什么不好。快来喝酒喔！”双足轻点，已然踏入庙内。


  
项天寿狂吼一声，身子扑天而起，直朝秦仲海冲来。秦仲海见他盘膝坐地，居然手脚不抬，便能直冲而至，心下也是暗自惊奇。项天寿人在半空，喝道：“你快快退出去！”说话间，已然踢出三脚。秦仲海轻挥猿臂，一一架过，甚是轻描淡写。项天寿越斗越惊，两人掌腿相对，项天寿的脚踝踢出，如同碰上烙铁，直是疼痛不堪。他摸不清秦仲海武功师承，一时不知该如何拆解，已是大落下风。


  
项天寿人在半空，须臾间便已拆过十招。秦仲海早把项天寿的套路看得明明白白，眼见他又是一脚踢来，秦仲海忽地喝道：“小心了！”霎时右手探出，急往项天寿胸口抓去。这抓快若闪电，力道十足。项天寿大惊，双足点地，便要往后头窜去。谁知秦仲海后发先至，脚下也是一点，瞬间便已赶上，跟着手指探出，已然搭上他的胸口。他暴喝一声，劲力发出，力灌对手经脉，霎时已将项天寿按倒在地。


  
言二娘等人尽皆惊叹，秦仲海武功比之当日，非但不见稍逊，还有大胜往昔的气概，居然在几招内便制服武功精湛的项天寿。众人见他神功如此，想起此人日后领导山寨，定是无往不利，百战百胜，忍不住面露欢喜之情。


  
秦仲海一把拉住项天寿，笑道：“老兄啊老兄，何必在里头吃鸦吞鼠，干那恶心难过之事，快来一同饮酒欢唱，共享团圆之乐吧！”项天寿不依，只是喝道：“快放开我！”


  
秦仲海摇了摇头，正色道：“别倔强了。人家言二娘一介女流，尚且含悲忍辱，复兴山寨。阁下身为须眉汉，却只会在这儿长吁短叹，龟缩不出，你若还知骨气两个字，便快快随我走吧！”


  
项天寿又痛又悲，大叫道：“你别再说了！我立誓不出庙门一步，你若害我破了誓言，我项天寿只有一死谢罪！”霎时逆运经脉，已有自尽之意。


  
秦仲海吓了一跳，心道：“这家伙玩真的。”他生怕活活逼死这人，当下松开右手，劝道：“有话好好说，你可别干傻事。”项天寿摔在地下，双手挥舞，厉声道：“你们全给我走，别逼我自杀了！”


  
秦仲海转头望向言二娘，只见她也是摇了摇头，丝毫没有办法。秦仲海叹道：“老兄，我再问一次，你真不愿出庙么？”项天寿厉声道：“十八年前我发下重誓，终身不出此庙一步，请你别再扰我！”秦仲海点了点头，颔首道：“很好，我不会让你破戒的。”转身便走，竟似放弃了。


  
项天寿正自松了一口气，猛听秦仲海大喝一声：“倒！”钢刀杀出，红焰焰的火云往四方冲过，正是“火贪虚风斩”。火云喷出，庙中墙壁本已腐朽，此时给那刚猛至极的刀风热焰吹过，转瞬间喀喀作响，不到片刻便成碎屑，随即往外崩坍。


  
项天寿惊道：“你……你这是干什么？”秦仲海摸了摸脑袋，双手一摊，笑道：“老兄啊老兄，你的庙……没了。你的誓言，嘿嘿，空了。”


  
项天寿转头看着四方，果然破庙已成灰烬，放眼望去，身子已在旷野之中。他张大了嘴，一脸茫然之色，他曾立誓不出此庙一步，但此刻庙已成灰，却要他如何遵守当年誓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感惶急痛苦。


  
秦仲海眯着眼道：“庙即是空，空即是庙。亏你老兄头顶光秃，一幅和尚模样，居然连这个道理也参不透。你再不走，我可要走了。阿弥陀佛，再会了。”说着径自转身，迈步离去。言二娘等人望着项天寿，只见他呆呆地坐在地下，兀自满脸茫然。想来他多年苦心守戒，转眼成空，不能不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便成了这幅痴呆模样。


  
朔风吹来，将烂为一团的庙门吹起。哈不二惊道：“破庙跑走了，这下真要破戒啦！”项天寿大惊失色，急急往庙门追去，忽然又是一阵狂风吹来，将余下灰烬吹散，转瞬间便已飘出数里，全然不见踪影。


  
哈不二皱眉道：“完啦，这庙飞到天边去了，项堂主可有得追了。”项天寿闻言更慌，急忙追出，但灰烬细碎，又要如何寻找？项天寿吓得面无人色，四下乱窜乱滚，悲哭道：“老天爷！我破戒了！我破戒了！”霎时伏地大哭，悲不自胜。众人见他守戒如此之严，都有骇然之感。


  
陶清向前扶起，劝道：“项堂主看开些吧。这庙既已纷飞海角天崖，项老何必还要为难自己呢？”眼看项天寿兀自低头不语，秦仲海猛地跳了过来，蒲扇大手往他肩头就这么重重一记，大声道：“咄！痴人！现下庙门已到北极，墙壁也到东海，破庙既已飞往天涯四方，这人间已成破庙，破庙便是人间！阿弥陀佛，老兄你只要不飞上九重天，有何破戒之处！”


  
项天寿喃喃地道：“人间即庙，庙即人间！”他猛地一拍头顶，大喜道：“妙极！妙极！正是这个道理！”说着手舞足蹈，口中唱起歌来了。


  
秦仲海胡乱发明佛理，只讲得他口干舌燥，头晕眼花，心中想道：“这个白痴，总算开通了。”


  
只听项天寿仰天大笑，大声道：“天绝老贼、灵音大师，你们听好了！并非项天寿没有遵守约定，只因这庙自行生脚逃走，我也没办法啦！你们可别来怪我！”


  
众人听了“破庙生脚逃走”这句话，忍不住觉得荒唐，但项天寿性子刚强，言二娘等人怕他翻脸，不敢放声大笑，一时忍俊不禁，只在掩嘴莞尔。


  
秦仲海听项天寿提到天绝僧，心下却是一凛，寻思道：“原来他是给天绝僧囚在此处的，看来当年剿灭山寨，高山少林也有份。”


  
想起杨肃观出身少林，说不定两人便要为此大开杀戒，一时心下竟有些不太舒坦。

第十一卷 重建怒苍 第九章 狼烟再起


  
正想间，项天寿已然宁定，上前拱手道：“这位小哥，蒙你点化，项某实感恩德。适才若有得罪之处，尚请海涵。”秦仲海见他执礼甚恭，微笑便道：“好说，项老守信重义，一言九鼎，实在让人佩服。在下若非为了山寨的前途，岂敢随意得罪相逼？”


  
两人说话间，陶清走上前来，引荐道：“项堂主，这位将军姓秦，双名仲海，便是霸先公的二公子，昔日朝廷赖为长城的名将。有他这般家世才干，咱们山寨定有重建良机。日后还请项堂主多多帮忙呢。”这回秦仲海倒没有打断说话，任凭他介绍自己的来历。


  
项天寿听得秦仲海是昔日山主的儿子，一时颇感讶异，道：“真有此事？霸先公不是满门抄斩么？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出来？”说着上下打量秦仲海，显是不信。


  
秦仲海被方子敬收养一事，天下间没几人知道，项天寿如此怀疑，也属自然。言二娘眉头一皱，正待要说，秦仰海却一把拦住，笑道：“项堂主，倘若我真是老寨主的儿子，项老兄便会念在故人之情，与我一同上山么？”项天寿点头道：“我身受霸先公重恩，倘若阁下真是秦家后人，自当追随左右。”秦仲海哦了一声，微笑又道：“那咱们掉个头，倘若在下并非秦霸先之子，只是冒名顶替的狂妄之徒，老兄欲待如何？”


  
项天寿哼了一声，道：“若真如此，那我又何必跟着你走？”


  
言二娘暗暗叫苦，不知秦仲海为何这般说话。正纳闷间，只见秦仲海昂然向天，将手一摆，做送客状，口中沉声道：“项兄啊项兄，某姓秦也好，姓龟也好，阁下都不该以此计较。咱们江湖上行走，讲究的是自己的眼光，绝非什么狗屁身世！我即便是秦家后人，但倘若庸懦无能，贪生怕死，众位便奉我为主，焉能成得大事？”说着一拱手，道：“项兄如此着重出身，秦某不敢强留，这就再会。”蓦地转身走开。


  
秦仲海好容易把人弄出来了，却这样放了过去。众人闻言，一时面面相觑，不知高低。言二娘又惊又急，追了过去，喊道：“秦仲海！难得大家团圆，你这是干什么？”秦仲海却不理会，只管自行上山。


  
项天寿望着他的背影，忽地心有所感，当下提声喊道：“将军且慢！”秦仲海转过头来，拱手道：“先生何事指教？”


  
项天寿哈哈大笑，奔到秦仲海面前，抱拳道：“将军这般脾气，实在让人喜欢！似你这等豪迈人品，不论你是否真是老寨主的儿子，项某都愿与你共创大业！”


  
两人四目凝视，秦仲海纵声长笑，大声道：“好爽气！打天下便是要这样！这才是咱们怒苍英豪！”秦仲海是个爱才惜才的人，当年身在朝廷，尚且星夜寻访卢云，怕他埋没，如今为自己的志业拼斗，更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共创大业的弟兄，适才那般说话，只是要表明心迹，说他无意借父之名。眼看项天寿首肯上山，想起又多了一个豪杰相随，更是大为兴奋。


  
两人相顾大笑，立时勾肩搭背起来。只是项天寿身上跳蚤奇多，秦仲海抱着他，跳蚤还不趁机搬家？吸血小虫欢喜迁居，秦仲海身上难免奇痒，一时歪嘴斜眼，抖手抖脚，模样有点怪异。


  
言二娘见他两人重修于好，心下甚喜。她怕二人性子怪异，一会儿又生出事来，忙道：“秦将军，人家都这么说了，你怎好再瞒身分？快把背上的剌花露出来吧，别让人猜疑了。”


  
秦仲海身上发痒，早想脱衣，赶忙将上衣脱下，两手还不住往背后乱抓。项天寿哪管他在胡抓什么，刺花入目，眼中登时泪光闪动，他跪倒在地，仰天哭道：“老天爷在上，霸先公得子如此，虽死无憾！”秦仲海听他提到父亲，赶忙收拾丑态，将他扶了起来，微笑道：“项堂主错爱了，小子日后得众位扶持，自当好好经营山寨，不负先父之名。”


  
言二娘嫣然笑道：“别说这些了。咱们这就上山过节了，一起走吧！”项天寿听得过节两字，霎时仰天长叹，道：“我有十八年没喝酒了，唉……若有一杯好酒落肚，死而无憾……”陶清微笑道：“别发愁，有我金毛龟在，怕没酒喝么？”


  
秦仲海大笑道：“无肉令人瘦，无酒令人苦！有这杜康好朋友，咱们山寨人虽少，却绝不冷清！”众人想起晚间欢聚一堂的场面，心中都是雀跃无比。


  
众人回到山顶，只见山寨破败依旧，器物腐朽，几无一件堪用。欧阳勇取出钢刀，劈竹砍木，转瞬间便做出几张桌椅，秦仲海见他器械应用极精，心下暗自称许，想道：“这位铁牛老兄着实了得，日后由他总管兵械制作，山寨兴旺可期。”


  
秦仲海自坐堂上，只见众人洗手做饭，清理打扫，言二娘更笑吟吟地四下布置。她把方子敬传下的那面旗帜高挂堂上，那火红的怒字一现，立时让众人欢呼起来。


  
秦仲海看着生气勃勃的忠义堂，回思年前上山的破败，嘴角泛起了微笑：“以后这里便是我的家了。当年爹爹创建此处，与天下英豪在此相聚，谁知功败垂成，死于道上，今后便由我这儿子接手吧。嘿嘿，不论日后情势多艰难，我定要重建怒苍，再起忠义之师！”


  
眼见天色将黑，言二娘取出纸笔，便请秦仲海挥毫写字。秦仲海闻言大惊：“老子哪会写字？最多只会画几只乌龟而已，你可要看么？”言二娘嫣然一笑，知道这人文学甚低，当下道：“你不想挥毫，那便让我来写，好么？”往日言二娘与他说话泰半凶狠粗暴，今日却忽尔婉转温柔，料来心情定是不恶。秦仲海见她眼波盈盈，心中蓦地一动，笑道：“你尽量写，想写多少，便写多少。最好把肉蒲团默出来了。”


  
言二娘听不懂他在胡说什么，当下摇头一笑，径自写了起来。


  
秦仲海探头去看，只见第一张纸上写着几字，见是“怒苍山创建之祖，秦公霸先之灵位”。


  
秦仲海啊地一声，道：“多亏二娘心细，否则我倒忘了祭拜先人！”言二娘微微一笑，低声道：“你这人本来就粗心，不过也没干系，以后有我替你打理呢……”说到这里，脸颊忽地晕红如火。她连忙定了定神，继续往下写去，见是她兄长言振武的灵位。秦仲海心想：“二娘与朝廷仇深似海，她的身世如此悲惨，倒与我同病相怜了。”


  
言二娘眼眶微红，又提笔写道：“天禄堂堂主童新之灵位”、“大正关守将常飞之灵位”、“水军教头孟无痕之灵位”……一时洋洋洒洒地写了数十人。秦仲海越看越惊，心道：“当年山寨被破，居然死了这许多弟兄！看来景泰十四年这场大战，当真非同小可。”转看哈不二等人，都已放声大哭，连项天寿这等硬颈之人，也在默默忍泪。


  
言二娘连写数十人，忽地一咬牙，霎时写道：“马军五虎将、西凉小吕布韩毅之灵位”。秦仲海大吃一惊，心道：“这不是她的老公么？二娘怎地写下他的灵位了？”正想间，陶清拉住了他的衣袖，跟着凑过头来，在他耳边道：“秦将军，咱们大姊拜托你了。”


  
秦仲海何等聪明，一听提点，立时暗骂自己愚蠢：“秦仲海啊，这等事情你也看不透，可真越活越回去啦！”


  
言二娘十五岁守寡，至今已有十八年岁月，与小吕布欢好之日无多，两人便已分离，说来这段婚姻实在可怜。此刻她写下小吕布的灵位，从此自当解脱。陶清知道秦仲海与言二娘彼此有情，当下便来提醒一番，希望玉成此事。


  
眼见言二娘泪水飕飕而落，虽说心酸无限，但也算是解脱了。秦仲海拍了拍陶清的肩头，要他不必多虑。陶清则是报以一笑，拱了拱手，满是祝贺之意。


  
众人将白纸贴在木牌上，一一上桌供奉。秦仲海当前焚香主祭，颂祷曰：“秦某受刑下狱，本当必死，幸赖众家兄弟先后扶持，诸位先贤天上护佑，终令性命保全，得还武功。当此大难不死，秦某秉先父之名，必重整山寨，再举大业，不负天下之望。”他跪了下去，拜道：“今者，项天寿、言二娘、欧阳勇、陶清、哈不二等人皆在堂前聚会，共叙生平之义。祈吾父山主庇佑我等再举大旗，一应战死弟兄英灵不远，得已瞑目。”


  
主祭已毕，众人各自上前焚香祝祷，只见言二娘跪在小吕布灵前，眼中泪光盈盈，口中低念不休，似有无尽的话要说。秦仲海自知不该过去打扰，便走到一旁饮酒，让她一吐心中悲郁。


  
端节畅饮，雄黄酒浓，众人欢聚一堂。哈不二更包了好些粽子，恶声恶气递给秦仲海，看他脸上微红，不住偷眼看他是否满意，料来与他芥蒂尽释。欧阳勇口中虽不能言语，却拼命找秦仲海喝酒，料来对他佩服之至。


  
怒苍山自景泰十四年破败以来，近二十年来首次有人在此聚首，烛光掩映，好汉痛饮，虽不见金碧辉煌的殿阁楼宇，但众人的这份心情，却足以让人咏怀一世了。


  
众人欢饮正酣，哈不二见言二娘始终不曾过来，便问道：“大姊呢？怎么不见人影？”陶清知道言二娘犹在小吕布灵前祝祷，便往秦仲海看了一眼，低声道：“秦将军，大姊伤心过度，能否请你劝她过来？”陶清追随言二娘多年，若要自己去劝，自然热门熟路，只是他不自己过去，却执意要秦仲海去找人，用心自是不言可喻了。


  
秦仲海是个乖觉的，起身便道：“陶兄不慌，我这就过去看看。”正要转身，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不用找了，我来了。”众人回头疾视，霎时同声惊叹。


  
只见言二娘睑上薄施脂粉，换上了粉红色的袄子，一头秀发更是梳得乌亮，正俏生生地站在秦仲海背后。哈不二等人追随她已久，都不曾见她这般精心打扮，心中自都罕纳。言二娘有些腼腆，看了秦仲海一眼，含羞道：“好久没穿这些衣裳了，还能看么？”秦仲海见了她艳丽的神色，又看她身材婀娜多姿，只来拼命点头，却是有些口水横流了。


  
言二娘微微一笑，把羞态收拾了，径自坐在秦仲海身旁，端起酒杯，向众人道：“适值佳节，二娘敬诸位一杯。”霎时一饮而尽。火光映上她的面颊，更显得娇艳不可方物。秦仲海看得心旷神怡，哈哈大笑间，便也回敬一杯。


  
是夜众人喝得大醉，各自倒在堂前沉睡。秦仲海酒量远胜诸人，此时众人倒睡，仅余他一人独坐饮酒。他见火堆将熄，便添了些柴火，含笑看着众人。


  
火光旁陶清、哈不二、欧阳勇个个睡得舒畅，脸上都挂着一幅笑容。秦仲海心道：“这许多弟兄的身家性命，日后全着落在我身上了。秦仲海啊秦仲海，你可要好自为之啊！”


  
他舒出一口长气，只觉自己肩头使命重大，万万轻忽不得。那日他跳下珠母朗玛，举刀誓反，本只为了心中的一股激愤，但现下慢慢梦想成真，更要百般小心，绝不能再有闪失。


  
正想间，忽听一声嘤咛，却是言二娘的声音。秦仲海见她睡在兄弟间，模样甚是娇憨。那小兔子紧挨着大姊来睡，更是大揩其油。秦仲海微微一笑：心道：“这个傻大姊，三十好几了，还不懂得男女之隔。”当下将小兔子一脚踢开，再将言二娘抱起，送入了房中。


  
他在忠义堂旁找了个房间，把杂物泥灰清理了，便将言二娘放入炕上。秦仲海见她眼角有些湿润，想道：“她本想带着兄弟安身立命，不再江湖上打滚，现下为了我，又再次卷入是非之中。嘿嘿，秦仲海啊秦仲海，你说什么也要让她平安喜乐，绝不能再让她吃半点苦了。”伸手解下外袍，盖在言二娘身上，跟着自行走回大殿。


  
火光掩映，偌大的殿上只余秦仲海一人孤坐，想起这一年来的人生起伏，不由得满心感慨。缓缓走出殿外，但见夜凉如水，星光满天，他眺望远山，怔怔出神，心里忽发奇想：“倘若侯爷到山寨里做大王，昔年众兄弟同来造反，那该有多快意？”


  
他自知此念过于荒唐，忍不住苦笑两声，摇了摇头，转念又想到刘敬，他仰天祝祷：“刘总管，那日你死得不明不白，死前遗言我也没替你做到，可我秦仲海终于活下来了。愿你在天之灵保佑，让我干掉你生平死敌江充，也好为你一吐怨气。”


  
正叹息间，忽听一人道：“将军何事发愁？”秦仲海回头去看，来人却是项天寿。


  
秦仲海微笑道：“睡不着么？”项天寿哈哈笑道：“在破庙待了十八年，换了新床，有些不惯了，真是命贱啊。”项天寿内功精湛，远非哈不二等人可比，几壶酒自是醉他不倒，再加他甫脱桎梏，当此佳节欢庆，自也难以入眠，便来与秦仲海谈心。


  
秦仲海眼望远山，道：“项堂主，咱们虽然重回山寨，但山上无兵无将，寨中也无金银使唤，咱们百废待举，不知你有何高见？”项天寿见他微有发愁之意，忙道：“山寨重建，绝非一日之功，当年老寨主起兵造反，也费了好些气力，才有局面出来。将军不必急于一时。”


  
秦仲海叹息一声，坐了下来，道：“日间听你说起，似乎你被关入庙中，与那少林寺有关？”项天寿面色凝重，点头道：“当年围攻山寨的，除了朝廷军马之外，尚有无数正道高手。非只少林武当这些名门大派出手围攻，便连一些绿林人物也给朝廷征召出马。说来咱们是以一山之力，对抗举国之兵。”


  
秦仲海心下烦恼，想道：“杨郎中出身少林，韦护卫师承武当，这次我重建怒苍山，不免与他们的师门冲突。嘿，可别弄到不可收拾才好啊！”心念于此，更感忧心。他叹了几声，又问道：“老兄武功了得，不知当年是怎么给少林和尚捉住的？”


  
项天寿微微摇头，道：“我不是给人抓住的。姓项的虽然不才，却也没那么不济。当年我是一命换一命，把弟兄们赎出来的。”秦仲海吃了一惊，道：“赎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项天寿回思往事，道：“当年天绝僧受朝廷之邀，率军直冲本山。我看山寨被破，大批官军接连上山，实在不能硬挡，便率着寨里残存弟兄，急从后山小径逃走。本以为能够安然撤离，谁知遇上了少林和尚埋伏，一场大战下来，兄弟们全数给人擒下，只余我一人走脱。”秦仲海颔首道：“原来如此。后来你便以命相代，把他们救出来？”


  
项天寿微微苦笑，道：“我是天权堂堂主，那时山上硬手都到神鬼亭去了，寨里剩下的弟兄属我威望最高，朝廷自是不拿不快了。我见弟兄们被俘，如何能一人远走？虽想救人，但少林高手如云，实在难以得手，眼看双方僵持，灵音大师便出面说项，说只要我自愿投降，他担保天绝僧会放走我天权堂弟兄。”秦仲海惊道：“天绝僧？是他逼你罚下毒誓的？”


  
项天寿凄然点头，道：“当然是他了。也是我讲信重义，江湖有些名气，灵音又帮着作保，天绝这才信了我的誓言。过了几年，我那些老弟兄打听了我在这里，便过来找我出庙。嘿，项天寿岂是反反复复之人？便都让我赶走了……一回逼得太紧，我还打伤了几名弟兄。消息传出，江湖上都说项天寿疯了。唉，谁又知道我的苦衷？”


  
秦仲海心下佩服，想道：“此人虽只是个土匪，却是个一言九鼎的人物，我能与这般人为伍，倒也不枉了。”


  
秦仲海眼望山下，问道：“项堂主追随我父，可知他昔年如何举事？”他对秦霸先的过去所知不多，只晓得他得知满门被杀，从此入关造反，其余所知不详，便启口来问。


  
项天寿沉吟半晌，道：“我也不是一开始便追随老寨主的。听说当年令尊出兵关内，身边仅有几名部属相陪，其中武功最高的便是石刚。这人号称‘气冲塞北’，五虎大将行二，起初打天下的三万子弟兵全由此人率领入关，老寨王以此为基，这才能号召天下义士共响大业，创立了怒苍山出来。”他望着秦仲海，道：“将军若能仿效老寨主，也从朝廷借几只兵马过来，那就万事不愁了。”


  
秦仲海自己造反也就罢了，怎能连累柳昂天？当下摇头道：“我过去虽是朝廷命官，但权柄却不能与我父亲同日而语。这件事没处想。”


  
项天寿沉吟道：“那可不妙了，咱们人少力孤，朝廷却兵马雄强。将军有何妙策么？”


  
秦仲海眼望星空，微笑道：“先别烦恼这些事了。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趁着夜色不坏，咱俩先下山收些庄稼再说。”说着向项天寿眨了眨眼，嘴角努了努。


  
项天寿原本满心纳闷，待见了秦仲海眼中的狡狯，登时哈哈大笑，道：“将军要干这档子事，找我老项真是找对人啦！”


  
两人相顾大笑，登即联袂下山。


  
第二日早，言二娘等人宿醉方醒，稍稍梳洗后，便到殿前相见。还没说上半句话，便听殿顶叮叮咚咚，似有人在敲打物事。众人听了声响，赶忙出殿去看，只见一条大汉蹲在屋顶，手拿榔头在那儿敲敲打打。言二娘吃了一惊，秦仲海平素怠惰懒散，哪知竟会亲手做这些杂事，她抬头叫道：“秦将军，你一夜没睡么？”


  
秦仲海哈哈一笑，从屋顶纵跃下地，道：“你们都醒啦？”陶清见他手上还提着那只榔头，忙道：“秦将军，你是咱们的大将，不必做这些细琐，让我们来办行了。”


  
秦仲海笑道：“山寨就咱们几只小猫小狗，还分什么彼此？谁做都一样的。”他挥了挥手，提着嗓门叫道：“老项！过来一会儿！”言二娘等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想：“老项？”目瞪口呆中，只见项天寿匆匆走来，微笑道：“老弟何事吩咐？”


  
言二娘听他两人称谓亲昵，不由得满是诧异，想道：“怎么一个晚上不见，这两人好似便混得熟了？”秦仲海没去留意她的神色，径道：“咱们山寨刚起，事情繁多，我有些事情交代各位，还请大家辛苦些，务必尽心去做。”陶清大喜，当下拉着哈不二，提声答应：“将军放心，我等竭心尽力，必不有失！”


  
秦仲海微微一笑，望着言二娘，道：“二娘，你与项堂主武功高、脚程快，劳烦你两人这两日下山，把附近百里的朝廷驻军情况查清楚。”


  
言二娘首次得令，自是精神抖擞，忙道：“你放心，我定会把事情办好。”


  
秦仲海颔首，转望哈不二，吩咐道：“咱们山寨储粮不足，也少了牲口家畜，哈兄弟，劳烦你与欧阳兄弟到天水一趟，采买些家畜马匹回来。”


  
哈不二睁着圆眼，茫然道：“咱们身上没钱，买什么东西啊？”秦仲海使了个眼色，项天寿立时搬出五只铁箱，径往地下一摔，笑道：“这些够了么？”


  
陶清等人急忙抢上，只见铁箱共计五只，箱中整整齐齐排着二十只元宝，每只元宝五十两重，竟有五千两白银之数，下由得骇然出声。


  
言二娘皱眉道：“这钱是哪来的？偷的么？”秦仲海耸肩道：“什么偷的，怎说得这般难听？咱们是跟地方豪门借的，懂了么？”说着与项天寿相顾大笑，神态甚豪。众人啊地一声。这才知道秦仲海昨晚一夜没睡，便是去干这档子贼事，看五只铁箱上贴着银铺的封条，却不知是哪家行号倒霉了。


  
这五只铁箱沉重至极，项天寿与秦仲海竟能带着来回疾奔，武功当真了得。言二娘心下佩服，拱手笑道：“项堂主身手高明，小女子总算见识了。”项天寿微笑道：“偷东西容易，买东西就难了。我和秦将军两个长相不好，一个光头竖眼，一个铁脚横眉，一到天水城里，怕会吓死老百姓，只有劳烦你们去打理了。”


  
言二娘噗嗤一笑，道：“成，便让小兔子他们办吧。”


  
项天寿模样古怪，秦仲海凶神恶煞，但言二娘的弟兄们也不见得是什么慈眉善目的长相，看那金毛龟体型矮肥，哈不二形状滑稽，铁牛儿貌似怪物，个个都是怪模怪样。但比起秦仲海天生土匪的长相，哈不二等人已能算是常人了，当下便托他们入城买办。


  
这日吩咐事情已毕，便让哈不二与欧阳勇同去天水，言二娘、项天寿、秦仲海三人各自下山察看军情，以明朝廷部防，陶清生性谨慎，便由他负责留守山寨。众人眼见秦仲海分派得当，心下暗赞：“秦将军不愧是朝廷出身的大将，做起事来果然井并有条。”想起此人行事老练，气量广大，更觉山寨复兴有望。


  
这日各去办事，到得夜间，众人一一回山。哈不二与欧阳勇率先从天水回来，看他们买了十来只马匹，马上驮着大批干粮用品，想来狠狠用了一大笔钱，定是享了整日的大爷威风。


  
陶清迎上前去，笑道：“怎么样？天水城还热闹么？”哈不二笑道：“那还闲说？酒楼妓院，窑子赌场，该有的没少半样。怎么，你也想去玩么？”


  
陶清皱眉道：“老是提这些风月地方，你们可没乱花银子吧？”


  
哈不二笑骂道：“嘿，你可别胡乱编排，咱们先去买面粉干粮，再去买青苗种子。你看看这么一大堆玩意儿，沉得紧哪，哪来时光干坏事……”


  
哈不二唠唠叨叨地述说，陶清懒得多听，自去取落马背上的物事。他手上拿着两大担米，正要弯身置地，陡然问，见到了马臀上的官记烙印。


  
陶清心下起疑，唤来哈不二，指着印记道：“这些马哪儿来的？不是抢来的吧？”


  
哈下二笑道：“你倒聪明。咱俩路上见了几只狗官差牵着好马，看着不顺眼，当场便出手抢了，还顺手打了他们一顿哪。哈哈，真是痛快呢！”陶清心下大惊，忙往欧阳勇看去，见他也连连颔首，霎时已知哈不二说的是实情。


  
眼见陶清面色惨淡，哈不二心下奇怪，皱眉道：“看你怕得，怎么样，咱们不能招惹官府么？”陶清深深吸了口气，道：“别说这些了，先问你一句，你俩出手时没提山寨的名字吧？”


  
哈不二笑道：“你这傻子，好容易招兵买马，上山结伙，遇上这等威风场面，咱们怎能不提山寨的大名？自然好好宣扬一下了，哈哈，不然咱们怒苍山的脸往哪儿摆去？”


  
陶清全身发抖，颤声道：“小兔子，你……你给说说，秦将军为何不自己去天水？他……他没长脚么？”哈不二哈哈笑道：“那倒不是。他长得不体面，怕给朝廷认出身分，这才叫咱们几个去。”陶清惨然道：“这你也知道。那你为何还下手抢马？你疯了么？”


  
哈不二咦了一声，只伸手抓了抓脑袋，脸色兀自茫然。二人说话间，忽听一人道：“你们回来啦？东西买了么？”


  
三人回过望去，只见言二娘与项天寿已然回山。陶清紧皱眉头，往哈不二背上一推，催促道：“自己去说。”哈不二兀自不知厉害，大摇大摆地向两人走去，口中笑道：“大姊啊，你看看，咱抢了好些官马回来呢！”


  
言二娘吃了一惊，当下急忙奔去察看，待见真是官马，战栗之下，险些软倒在地。哈不二奇道：“大姊你干什么？肚于疼么？”言二娘伸手掩面，悲声道：“山寨重起没两天，你们便来惹麻烦……老天爷，你们忘了朝廷的狠毒么？”哈不二茫然道：“怪了，你们在怕什么啊？秦将军他们不也去偷去抢么？咱们这样干有啥不对了？”


  
言二娘气急败坏，尖叫道：“傻子，人家是去抢银铺啊，你抢的可是衙门呀！咱们这下要打仗了！”她又急又怒，一个耳光挥出，便朝哈不二脸颊打去。


  
这掌正要打落，猛地一人伸出手来，替哈不二挡住了这掌。众人急忙去看，却是秦仲海回来了，只见他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想来已听到了众人的对答。


  
言二娘又愧又气，低头道：“对不住了，我这几个弟兄不懂事，惹上了麻烦……”


  
秦仲海摇头道：“不打紧，事情既然弄出来了，咱们便来收拾。反正迟早要与朝廷决一死战，早一些，晚一些，全都是一样的。”哈不二听了秦仲海的说话，才知事情远比想像严重，但他向来嘴硬，兀自反驳道：“咱们不过抢了几匹马，朝廷哪会当真？不会打过来的！”


  
秦仲海叹道：“我父昔年是朝廷死仇，至今满朝文武提起怒苍二宇，仍是戒慎恐惧，现下官马被劫，差人往上禀报，消息定会传到江翼耳中。若不出我所料，十日之内，必有兵马围山。”众人惊道：“这么快？”


  
哈不二也是吓了一跳，一时哑然无语。秦仲海拍了拍他的肩头，叫他莫要自责，当下不再多言，提声喝道：“项天寿何在！”


  
项天寿吃了一惊，急忙向前，拱手道：“将军何事吩咐？”秦仲海沉声道：“山寨旧日若是有事，怎生传递讯息？”项天寿不知他何出此问，呆了半晌，才道：“山上有处烽火台，只要燃起狼烟，黑烟直冲百丈高，百里内皆能仰望。”


  
秦仲海朗声道：“好！事不宜迟，咱们便来举火放烟吧！”说着便要出殿。项天寿吃了一惊，急忙伸手拦住，道：“将军且慢！狼烟放起，只怕往昔弟兄没来，便先把邻近州郡的兵马引来了，到时咱们区区五六人，却要如何抵挡人家的千军万马？”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要干大事，岂能惜身？反正风声已然传出，朝廷什么时候遣兵过来，只是迟早的事。咱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陶清惊道：“昕以……所以将军干脆放烟为讯，号召弟兄回山？”


  
秦仲海微笑道：“正是如此。此番狼烟再起，天下皆知。倘若朝廷比旧日弟兄快了一步，那大伙儿别无他途，只有弃寨离去。倘若昔年弟兄有情有义，反比朝廷快了一步回山。嘿嘿，那咱们这番起事，便算成了大半。”他说到这里，双目虎视众人，沉声道：“诸位，咱们没得选，这把非赌不可！”


  
众人对望一眼，都是嚅嚅嗫嗫，良久说不出话来。只有言二娘仇恨朝廷至极，早把性命置之度外，便一个人在那儿叫好。


  
众人行到烽火台，秦仲海是游击将军出身，自知如何放烟为讯，当下与项天寿搬来干柴，将之堆积排列，跟着运起火贪一刀的刚劲，猛地挥下。


  
只听“轰”地一声大响，熊熊烈火腾空，直扑九重云霄，黑夜之际，分外震人。


  
项天寿惊道：“好样的！这是什么功夫！”秦仲海笑了笑，道：“不瞒项老哥，这便是九州剑王亲传的‘火贪一刀’，还使得吧？”项天寿心下一凛，忙道：“原来将军是方先生的弟子！真是失敬了！”


  
火光烛天，染红了夜空，以这火势之高，百里之外亦能见闻，想来邻近州郡官长见了这等异状，定会震动不已。言二娘等人驻足观看，虽说不知往后吉凶，但山寨十八年来不曾燃起烽火，此时大火重起，仿佛便是当年怒苍山雄踞天下的气势。众人看在眼里，自都又喜又怕。


  
烽火烧起后，秦仲海知道朝廷立时会派探子前来察看，便命陶清、项天寿下山看守来往道路，若有异状，随时回山通报。另吩咐哈不二准备迎宾酒食，招待即将到来的弟兄。


  
夜已深沉，秦仲海知道今夜难眠，他交代过事情，便搬过大石，独坐烽火台旁，心里反复打量眼前局势。


  
他这人形貌虽莽，其实颇有城府。此番朝廷得知消息，数日内便会挥军攻打怒苍，以他现下的人手，根本耐不上一击。但若燃起狼烟，昔年弟兄看在义气两个字上，或会回山一探究竟。此计虽是行险，却是招揽兵马的捷径。假使旧日弟兄们远比想像凉薄，那也没什么，只管带着言二娘、项天寿等人落草为寇。以他们这批人武功之强，若要转到绿林杀人放火，自也有一番局面。


  
秦仲海叹了口气，他重建山寨的本意，原在招贤纳士，雄踞一方，倘真沦为打家劫舍的盗匪，那可无颜见他父亲了。他仰望烽火，转念又想到柳昂天，思道：“我这番燃起狼烟，可别为侯爷惹来麻烦才好。唉……火烧眉毛了，怎还想着别人的事，明天能不能撑下来，都还不知道哪……”


  
忽听轰隆一声，天边亮起了一道闪电，看来竟要下雨了。秦仲海嘿地一声，心道：“好容易烧了大火，老天爷可别来搅活。”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担心不过半晌，果然大雨倾盆，雨滴哗啦啦地落下，只把秦仲海全身淋得湿了。他口中怒骂不休，拼命在那里加柴添火，就怕火势熄灭。


  
正忙间，一人快步奔来，惊道：“怎么样？火熄了么？”秦仲海抹去脸上水珠，抬头看去，见一名美貌女子湿淋淋地奔来，正是言二娘。秦仲海嘿了一声，道：“雨势太大，你快回屋里去，可别着凉了。这里有我守着。”


  
言二娘啐了一口，道：“你又来了，我言二娘战场出身，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淋个雨，又有什么好怕的？”说着手抱干柴，堆到烽火台旁的低棚下，免得给雨水打湿。


  
两人忙了一会儿，秦仲海见火头犹旺，一时半刻不会熄灭，忙拉着言二娘，道：“好啦，咱们到那边躲躲。”说着手指一处山岩，看那底下有个凹洞，足容两人避雨？


  
两人躲了进去，紧紧挨着，秦仲海见她浑身湿透，忍不住笑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觉，专找雨淋，真个自讨苦吃啊。”言二娘哼了一声，正想出口去骂，忽见秦仲海满脸雨水，当下取出手巾，伸手替他擦拭了。只是那手帕也沾满了水，擦了半天，秦仲海仍如落汤鸡一般。


  
秦仲海微微一笑，发动身上内力，不多时，水气飘起，身子竟已干爽。言二娘啊了一声，笑道：“我倒忘了你有这身功夫，倒糟蹋我的手巾儿了。”说着将手帕折起，放回怀中。


  
秦仲海见她兀自湿答答地，当下张开双臂，微笑道：“过来，让我替你烘干身子。”


  
言二娘见秦仲海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忍不住睑上羞红，别开了脸蛋儿。秦仲海拉住她的手腕，轻声道：“别害羞，咱们共过生死，算是患难弟兄。不必怕羞。”说着手上使力，将言二娘拉入自己怀里，双手环抱她的身子。


  
言二娘给他抱着，忍不住心头怦怦直跳，过了半晌，想起两人曾在珠峰这般依偎，慢慢便换上了安祥的神色，好似二人又回到巅峰寒境，正在那儿相互取暖怯寒。


  
言二娘闭上了眼，柔声道：“秦将军，你以前替朝廷打仗时，心里在想什么？”


  
秦仲海听她唤自己做将军，当即低头望向怀里，微笑道：“二娘，你老是叫我秦将军，要不便是连名带姓乱喊一气。今日以后，管我叫仲海吧。”言二娘脸上微微一红，道：“我喊你仲海，那你……你又喊我什么？”


  
秦仲海笑道：“喊你一声二娘啰，你要不喜欢，喊你妹子也成。”言二娘今年三十有四，比秦仲海尚且大了两岁，听他把妹子两字一叫，好似这人真是自己大哥一样，一时竟把脸蛋藏在他怀里，羞道：“现今兵荒马乱的，大家随便喊吧。不用讲究这许多了。”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话是你说的吆，那以后管你叫阿花啦。”


  
言二娘红晕褪去，挣扎起身，大怒道：“什么阿花？把我喊得那么土！你有胆再喊一声试试！”气愤之下，竟要伸手来打。秦仲海急忙闪过，笑道：“好啦！不叫阿花也成！”他一把抓住言二娘的素手，将她搂在怀里，微笑道：“从今以后，管你叫娘子，成不成？”


  
言二娘听了这话，只感全身酸软无力。她娇喘挣扎，气愤道：“你可别轻薄我！”


  
秦仲海见她俏脸含怒，反把双手环紧纤腰，微笑道：“二娘可别小觑我了。秦某何等人物，怎会轻薄自己弟兄？我明白说吧，咱俩三十好几，也都不是孩子了……”言二娘拼命挣扎，尖叫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仲海凑过嘴去，在言二娘耳边吹了口气，低声道：“我想娶你做老婆。”


  
言二娘愣住了，虽说这几日两人日益亲近，但眼下局面紧张，朝不保夕，实在料不到秦仲海会在此时求婚。她望着秦仲海那张高鼻鹰目的大脸，自己若真的答应了，这条大汉以后便是自己的丈夫了。忽然之间，只感心头直跳，全身更是无端发烫。


  
秦仲海见她不言不语，怕她不答允，连忙把手紧了一紧，道：“二娘，我是真心的。姓秦的征战四海，向来只知青楼女子的风情，从不知世间真有巾帼英雄……自识得你以来，我便不曾忘了你……”说着放开双手，跪倒在地，拜道：“怜我多年孤单，乞二娘与某共驾一驹，转战大江南北。秦某得妻如此，终生无憾。”


  
言二娘又羞又喜，自来求婚谁不是寻媒下聘，往返答礼，哪有人这般破口质问，简直强盗也似。她将秀脸侧过，望着夜空中的雨丝，低声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别这样跪着，怪难看的。”


  
秦仲海叩首道：“能得佳人相伴，黄金又算什么狗屁？你若不开口答应，我便不起来。”


  
言二娘满心害羞，她见秦仲海双目尽是求恳之意，心下只想：“我该不该答应他？”想要开口答允，却又含羞为难，就怕陶清他们见了笑话。可要一口回绝，又怕秦仲海从此死了这条心，也是她生性腼腆，只想找个法子遮掩混过。


  
便在此时，忽听峰下传来叫喊，道：“怎么下起雨来了！可别让烽火熄啦！”跟着脚步声杂沓，似有大堆人马上来。言二娘脸色一变，忙道：“你……你……弟兄们来了，咱们一会儿再说，好不好……”秦仲海摇头道：“不成，那我得跪着说。”


  
言二娘听众人越奔越近，一会儿他们见秦仲海无端跪着，必会出言质问，她又慌又怕，嚅嗫只道：“你别跪了，我……我暂且答应好了，等一下再从长计议……”


  
秦仲海呸了一声，皱眉道：“婚姻大事，岂同儿戏，哪有什么暂且不暂且的？咱们男子汉大丈夫，一言而决，你快吩咐一声吧，到底做不做我老婆？”言二娘心下扭捏，哪里听得出秦仲海的语病，当下咬牙道：“好，我……我答应便是。可你得应允一件事，咱俩完婚前，你可不能举止下流。若想轻薄于我，休怪我放飞镖射你……”


  
秦仲海愣住了，霎时哈哈笑道：“你这女人好怪，我又没提洞房花烛的事，你便要我别乱来！二娘啊，到底是你比我急啊！”言二娘又羞又气，登时一脚踢去。秦仲海跪倒在地，却要如何闪躲，立时给她踢出洞外。他骨溜溜地一滚，霎时满身是水，口中却还哈哈大笑。


  
哈不二、欧阳勇站在一旁，只是满头雾水，不知他俩在闹些什么。


  
大雨倾盆，怒苍山烽火兀自焚烧不休，黑烟直上青空，望来有如怒龙啸天。


  
深夜风雨间，山脚一名僧侣身穿蓑衣，仰望天顶黑烟。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平静了二十年，又要打仗了。”从竹笼中取出一只白鸽，双手捧起，向天一放。白鸽登时振翅冲天，从烟雨中飞了出去，远远看去，仿佛要逃离黑龙的啮咬一般。


  
白鸽翱翔天际，直向东方而去。黎明时分，朝霞满天，黄河大水已在眼前，白影迅急，来到了河边茅屋。一名僧人簇唇做哨，信鸽闻声飞落，停在那人手上。


  
那僧人中年岁数，宝相庄严，只见他眯起双眼，从鸽筒取出字条。定睛细读之下，霎时长叹一声，摇头道：“第一个预言验证了。”


  
两旁僧人大惊失色，慌忙站起，同声道：“怒苍山真的举事了？”


  
耶中年僧人将字条收入怀里，叹道：“不错。怒苍再起，天下兵祸不远。当年山寨豪杰倘若一同归山，天地形势必然逆转。”众僧面色惨淡，合十道：“阿弥陀佛。”


  
那中年僧人目光向地，摇头道：“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朝廷残暴，反贼便生。二十年前种下的孽因业果，终于要到收拾的时刻了。”


  
他叹息良久，转看群僧，道：“事不宜迟，灵音师兄，请你即刻赶往京城，要肃观师弟回来一趟。”一名高大僧人吼道：“方丈，咱们干脆直接杀上怒苍山，扑灭这股妖火！”


  
那中年僧人摇头道：“魔火降世，乃是业报，不是一两个人挡得住的。我寺当年牺牲惨重，不必再替奸臣捐躯。”他眼望远方，淡淡地道：“大家即刻返回嵩山本院，请天绝师叔出关定夺。”

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一章 大敌当前


  
夏日午后，雨过天晴，泥土儿透着香，地下还湿答答地。


  
蓝天若海，明亮如镜，看这万里晴空，好似被雨水洗透了，凉风徐吹，更是沁爽宜人。这般好日头，恰是游山玩水的时节，不然便缩身檐下小憩片刻，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当然，得先把这讨厌家伙撵走才成。


  
众弟子皱起眉头，凝视院中的怪汉。那是个大胡子，看他软倒椅上，半躺半坐，眼神兀自飘忽，脚尖更是摇啊抖地，满脸悻悻无赖神色。


  
这不只是个大胡子而已，还是个该死至极的大胡子。


  
说来荒唐，方才这怪汉大摇大摆地跨入庄里，屁股朝练武场的教头椅一放，便大刺刺地坐了下来。几人去赶，他老兄两只怪眼半眯半睁，既不开口说话，也不理睬旁人，好似天将府是供人纳凉的茶水铺，他老兄腿酸了，便进来歇上一歇。


  
这怪汉模样狂妄，任谁看在眼里，心里都会不喜。弟子们不知如何处置这名无赖，只好请今日轮守庄院的十师叔出面了。


  
“天成师叔。”


  
高天成点了点头，示意弟子们退开。他定下心神，凝目打量来人，眼前这条怪汉蓄着络腮胡，乱发污秽，胸前衣衫敞开，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膛，看来若给这家伙一柄丈八蛇矛，便是图画里的莽张飞了。


  
高天成咳了一声，冷冷地道：“朋友，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怪汉伸手挠腮，歪嘴扭鼻，把脚抖了抖。看这个神气，全没把高天成放在眼里，自然也没把话儿听进耳里。


  
“混帐东西！”左右弟子大怒欲狂，纷纷上前叫骂，高天成举手拦住了。天将府非只是武林世家，还是朝廷册封的地方望族，还没打听清楚对方的来历，谁都不该妄动。


  
“朋友，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高天成耐下性子，把话再问了一遍。对方不知是装聋作哑，还是失心疯癫，仍是不应不答。高天成脾气再好，火气也犯上了。他把脸色沉下，森然道：“这位朋友，高某人明白说了，这里便是淮西天将府，十二天将的总舵。你现下擅闯我庄，一会儿咱们劝你不听，休怪动手伤人！”


  
“淮西天将府”五字一出，怪汉面色微微一变，喉间咳了咳，似要开口说话。众弟子暗喜在心，天将府声威远播，果然名号才一出口，便能慑走群小鼠魂。眼看对方让步，高天成自也面挂微笑，颔首道：“阁下既然识相，我们也不为难你，还请站起说……”


  
那个“话”字未了，一口脓痰朝脸面吐来。高天成吃了一惊，急使铁板桥闪避，嘴边“话”字陡成“哇”字，险些把痰吃到嘴里。


  
高天成心下大怒，来人如此狂妄，何须多言赘语？事关脸面，这怪汉存心挑衅，今日唯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他直的人进来，躺的尸出去，谁要惹火十二天将，谁便倒大霉，这便是高家天将府的规矩。


  
高天成大喝一声，右足顿地点落，力道发出，身形弹上半空，跟着左足闪电探出，直往怪汉胸口印去。只等对手离座闪避，他便半空急使一个回旋，化左为右，来个飞燕倒剪，将这该死的不速之客当胸踢死。


  
“飕！”一声轻响划破长空。


  
有暗器？


  
高天成面色惨白，身子一转，急忙落下地来，傲人绝技“秋燕剪”没曾使出，反给人将了一军。他强做镇静，正想开口说话，忽见额头长长的几条发丝垂落，在眼前迎风飘动。


  
高天成心底发毛，他不敢移动身子，仅吊起眼珠，向自己头上看去。


  
一根亮白的雪雉羽毛定在自己的发髻上，那是只白羽长箭。


  
箭簇晶亮，箭羽随风迎颤，在头上晃动不休。高天成倒吸一口冷气，敌手好高超的箭法，方才他发出绝招“秋燕剪”，身形急转，其势颇速，哪知这只冷箭竟能正面穿透发髻。看来敌手非只准头惊人，时机拿捏更是绝妙。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那怪汉有恃无恐，果然是有备而来。高天成挥了挥手，示意众弟子退到屋檐下，免遭冷箭偷袭。


  
此刻场中只余自己一人，敌方随时能放箭暗算，说来局面大大不妙。


  
虽然处于劣势，高天成却没慌，他是能争惯战的老将，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他把心静了下来，凝视远方，觑着庄前绿油油的一片竹林。


  
这片竹林好生茂密，乃是二十年前宗主亲自栽种而成。多年繁衍之下，竹叶苍翠青绿，风过竹梢，知了蝉鸣，蝉儿求偶声此起彼落，盛暑中让人烦躁尽去。


  
平常时候，这片林子让人流连忘返，但在这个要紧关头，竹林却成了决死战场。


  
高天成明白，竹林里隐伏浓烈杀机，敌方箭手正在林间深处窥伺自己……


  
一声断喝响起，高天成双足轻点，立时往后飘开三尺。只要能退回檐下，脱离对方冷箭挟制，一会儿凭着己方人多势众，定能将这帮不速之客一网打尽。


  
眼看便要退出场外，咻咻几声连响，亮光接踵而来，眨眼间大批箭簇已到眼前！这几支箭彷佛天上冒出，势道快绝，高天成不知如何闪躲，心慌之下，只得凝力不动。


  
脚边爆出四声响，几似同时发出，竟无先后分别。高天成冷汗直流，低头望着身周，只见四支飞箭透土立地，恰恰射在自己脚边。只见正前、正后、身侧左右各有一支，四箭彷佛事先以墨斗计量，各距身子三寸，已将自己围在正中。


  
须臾间，他的身子竟已被箭网包围！


  
高天成心下了然，放箭之人无意杀他，但他若再敢妄动，下一箭便会透胸而过。


  
高天成又惊又怒，他凝目望着大胡子，颤声道：“你……你们到底要什么？”他堂堂一个天将，居然在自家门口尝到这等羞辱，盛怒之下，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怪汉双目圆睁，喀啦一声大响，胯下竹椅已成粉碎。他缓缓起身，伸出食指，指向厅内照壁。众弟子又惊又疑，急忙回头去看。


  
午后阳光闪耀，厅内两道光辉闪耀，宛如明镜高悬。高天成愣住了：“你要子母阴阳刀？”


  
怪汉点了点头，两手交握，指节喀喀脆响，入场以来第一回开口，但刺耳的交待却只把众人的火气给激了。


  
“咱们杀上一场，不然乖乖交出东西。你们几位……”怪汉环顾众人，耸了耸肩：“没第三条路选。”


  
从没见过这么狂的事……


  
打出道以来，还没见过谁在天将府这么说话。高天成握紧双拳，额角青筋突起，怒气让他的眼珠突出，脸色涨得红中带紫。“小……小子！”他的声音被怒气切得断断续续：“淮西天将面前，你……你也敢这么嚣张？”


  
那人摸了摸脸颊上的胡须，眼皮缓缓盖上，他不必说话，盖上的眼皮已替他说了千言万语。高天成望着眼前的无赖汉，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该说话的时候，那便闭上嘴。


  
高天成心下明白，眼下他孤身在场，暴露于敌方刺客的箭网之下，已然形同人质，天将府高手再多，也不能下手围攻这名怪汉。


  
高天成咬住了牙，此局绝非无解，你有箭手，天将府威镇淮西，使阴的刺客还少了么？


  
风过竹林，林间传出悉悉嗖嗖的响声，高天成面色阴沉，心中喃喃祝祷：“三哥，拜托你了。”


  
嘎……


  
弓弦撑开，石弹子已然满弦，只等破空飞出。


  
十二天将不是摆着好看的。“抚远四大家，淮西高天将”，景泰十四年，天将府随军远征怒苍，与河北祝铁枪、岭南赵醒狮、山东宋神刀一同血战沙场，四大家牺牲无数人命，终于换来满门富贵。高家先人受封关内侯，从此退隐歇手，不问武林事。哪晓得虎落平阳，今日竟被疯狗咬上门来。


  
“神弹子”高天业秉住呼吸，缩身林间，只等一个满弦发弓，便要将敌方箭手除去。


  
先前弟子仓皇来报，说有高手入庄滋扰，终于惊动了这位“神弹子”。十二天将各有所司，高天业行三，人如其号，正是天将府中最擅暗器的好手。来人既以暗箭下手，那便是“神弹子”出手的时候了。


  
使阴耍狠，刺客暗杀，江湖可属他内行。


  
大敌当前，高天业眼角往两方飘移，竹林左侧隐藏他的九师弟，“扑天镖”高天羽，右侧缩着他的十二师弟，“火蒺蔾”高天芒，同族弟兄各占东北西三角，三人联手御敌，其利何止断金？管他敌人技法再高，也要给他们一举掠倒。


  
“神弹子”回首去看校场，此时场内情况未曾有变，高天成依旧站立不动。看他镇静自若，当知大援已届，毕竟师兄弟多年，默契非常。


  
一片肃杀中，怪汉与高天成都没说话，两人只是僵持不动，这厢“神弹子”师兄弟以三对一，也与刺客相互对峙。


  
僵局已成，谁都不能妄动。高天成身处射程之内，随时都会挨上一记冷箭。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敌人若要贸然发箭，必会暴露身形，届时高天业赏出弹子，自能将敌人爽快了帐。局面如此险峻，惊惶也是无用，只能看谁率先出手发难了。


  
良久良久，双方都没有动静。


  
人家耐得住性子，“神弹子”老练过人，也不至束手无策。对方既无动静，便看自己能否洞烛先机，抢先一步找出敌人藏身方位。高天业定下心来，回首望向场内，打量着师弟脚旁的四只飞箭。


  
箭尾指向何方，便是敌人藏身之所。高天业凝目细看，便要把刺客的埋伏处找出来。


  
好了得……高天业暗暗赞赏，这四只长箭不偏不倚，恰把师弟圈在核心。看那四株箭尾各朝东西南北四方，彷佛是从四个不同方位出箭，来人隐藏射箭路径，箭法果然匪夷所思。


  
箭法若神，时时别出心裁，这是失传已久的“春藻箭”。


  
“嘿嘿，厉害是厉害，可也太过匠气了。”高天业心中生出冷笑。刺客为瞒藏身之处，竟让箭尾分朝东西南北四方，东是正东，西是正西，南是正南……准头虽精，箭法虽高，可惜做得太过火了。要么箭头偏一些，要么箭尾歪个分毫，这番做作，反给高天业看出端倪。


  
以地形度量，竹林中能使出这种高超箭法的处所，除了最高的那株绿竹外，别无其它地方……


  
武林厮杀，未必艺高者胜。所谓“斗智斗力”，这个智字还在力之上。看来对方刺客一定年轻，过于卖弄箭法，反让神技泄了自己的马脚。“神弹子”嘴角泛笑，双目如鹰，扫过林间深处，细细搜索蛛丝马迹。


  
赫然间，茂盛竹林中露出了衣衫一角，果然是在最高的那株绿竹上。高天业冷笑一声，将弹弓对准过去。


  
六枚钢珠兜在指缝间，中食两指将松未松，双肩不用力，钢珠凑在眼旁，等衣衫一角与珠儿贴合，神技“六连珠”便会验证高天业的神弹美誉。


  
便在此时，一声细微响声传过，左手三丈外，一人抢先出手。只见红光扑天，一物直朝刺客藏身处飞去。


  
高天业暗暗喝采，来物如火艳红，那是高天芒的“火蒺蔾”，他也看到了敌手的踪影。


  
红物翱翔，“火蒺蔾”势道猛烈，冲入敌人藏身处，眨眼间断竹斩枝，竹林坍塌中，“火蒺蔾”兀自向前飞行不坠。


  
天将府流传十二样绝技，所谓明九暗三，“钢弹子”、“火蒺蔾”、“扑天镖”三样，正是十二天将的三大暗杀绝活。以力道来说，十二师弟的“火蒺蔾”从来都是第一。高天业微笑颔首，知道师弟的武功更上层楼了。


  
他闭上双眼，松了口气，师弟既然得手，自己也能休息片刻了。他将弹弓松开，当下便要飞身下地，前去察看敌人尸首。


  
正要离开竹林，忽在此时，只听一声惨叫入耳，高天业心下一凛，立时凝住身形。


  
不太对劲，“火蒺蔾”出手已有半晌，怎还有惨叫声发出？他静下心来，倾听周遭声响。忽然间，冷汗从额头坠下，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


  
林间还有一股杀气弥漫，这气息浓冽冷酷，好生紧迫。


  
暗器不同于拳脚，拳脚仗的是手沉力大、应变快急，暗器讲究的却是腕松肩弛、心静如水。正因刺杀敌人全在远处进行，有时杀了人，尚且不知敌手样貌，更不知对方伤势如何，正因如此，生死直觉远较心思反应要紧。


  
高天业暗暗感到不祥，他不敢移动脖子，就怕颈椎响声会暴露身形。他移转眼珠，以余光去看地下。


  
果然……高天业泪眼朦胧，深深自责……重伤倒地的不是什么面生的敌人，而是自己的师弟，“火蒺蔾”高天芒……


  
高天业又痛又惊，咬紧牙关，知道自己中计了。


  
适才露出的衣衫一角不过是敌人的阴谋，用意仅在引出己方人马。可怜高天芒眼急手快，反倒先一步中箭。恨只恨自己身为三师兄，却不曾提防在先，反让师弟中了暗算，己方折了一员大将，他却连敌人的身影也没看到。


  
高天业鼻梁皱起，现出了怒痕。每回他要杀人前，便是这个模样。他把弹弓再次拉满，瞳孔紧盯竹林中央，点子未必知道敌方有三人埋伏，只要这名卑鄙刺客现身落地，前去察看高天芒的伤势，自己的连环六珠旋即发出，敌人势将死无葬身之地。


  
“嘿……”


  
果然有人飞身出来，高天业双目发光，手指便要松开，眼看钢弹子便要激射而出，霎时之间，心下震惊，手指再次收紧。


  
来人身穿青衫，那是他的九师弟“扑天镖”高天羽。看他面带喜乐，兀自不知“火蒺蔾”已倒，犹想过去察看敌人尸首。


  
高天羽年轻识浅，暴露了自己的身形，敌人只要一个冷箭放过，他便要一命呜呼。


  
要喝住他么？高天业犹豫了。此时自己若要呼唤师弟，声响发出，暴露位置，自己定会先一步遭殃。等他倒地了，师弟功力浅弱，决计无法替他报仇，天将府恐怕要一败涂地。


  
“天羽，三哥对不起你，只有请你做饵了……”高天业把弹弓拉得满弦。高天羽若是中箭倒地，他也会看出敌手踪影，替师弟们手刃大仇。


  
竹林间鸟叫虫鸣，午后流风徐徐吹来，猛听破空声响，飞箭已然射出，高天羽必死无疑！


  
高天业咬紧牙关，怒目看向声响来处。破空声起于竹林西北，约莫十六丈外，“神弹子”凝目细望，果见竹林高处附着人影。


  
竹叶浓密，几非人眼所能辨识，但“神弹子”何等功力，区区十六丈远近，怎能让他束手？手指微松，六枚钢珠接连射出，全数往竹林飞入。正中一颗击碎竹干，后头一颗瞄向敌身，其余四颗分打上下左右，六弹连珠，无论敌手怎么闪躲，决计挡不下这手绝技。


  
“狗贼，便宜你了……”靠着九师弟舍命换来的良机，才让“神弹子”一举得手。高天业轻声叹息，泪光闪动中，眼前浮起了手足相互扶持的陈年往事。


  
高天业摇了摇头，低头去看两位师弟的尸体，霎时间，忍不住愣住了，只见“扑天镖”好端端的蹲在地下，手上抱着师弟高天芒，正在替他包扎伤势。


  
高天业满心惊诧，只是一头雾水：“这……这是怎么回事？”


  
忽听弓弦声响，背后有人拉了满弓，声响仅在一丈远近。高天业满心惊诧，斜目去看背后，只见一名汉子面带微笑，提弓对着自己的后心。


  
可耻啊可耻，又中计了……高天业气得七窍生烟，索性转过身去，凝视着强敌。


  
眼前的刺客长得很端正，白白净净的，含笑望着自己。高天业输得很不服气，不知敌人是怎么发觉自己的，他目光发直，瞪视着敌人，好似要喷出怒火一般。


  
那刺客见他目光带恨，登时笑了笑，嘴角一努，示意高天业朝他腰际看去。


  
高天业心下一凛，急忙看去，赫然间，一条绳索进入眼帘，这索极细极柔，色做深绿，便与竹叶相似。也难怪自己没看出来。


  
高天业暗暗心惊，沿线看去，尽处却在一张轻弓上，距己恰是十六丈。


  
难怪九师弟没事。敌人藏身远方，却用绳索来拉动弓弦，这箭毫无准头，九师弟自是完好无伤，只是可怜了自己……敌方一切布置安排，只为引得“神弹子”出手。等最强的刺客倒下，“扑天镖”、“火蒺蔾”两人功力浅薄，自然手到擒来。


  
高天业嘴角挤出一丝苦笑，霎时间翻身后仰，一个筋斗翻出，直往下头跃去。


  
肩井一痛，飞箭射入肩头，高天业纵声狂叫，示警声如同水银泻地，须臾间震惊了整座庄院。


  
情不得已，只有惊动宗主了，唯有头牌天将，方能挡下这群不速之客……


  
天威出马，高家天将第一人！


  
高天业纵声惨叫，头牌高手闻声出门。看他迈步时双肩不动，左右各执法器相随，此人不愧是头牌高手，一出场便让十二天将一字排开，气派果然不凡。


  
天将府占地广阔，田产连绵直达十来里，十二天将同临练武场，更是景泰十四年后前所未见的大事。


  
这头牌天将是个白发老头，身长不过五尺，看似矮小滑稽，但他目光略略撇过，便让人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场中众人肃然无声，只有怪汉还是懒洋洋的，一幅爱理不理的神气。


  
白发老头打量他几眼，冷冷地道：“疯刀常飞的儿子？”


  
怪汉入庄以来，不论是谁过来问话，从头至尾尽皆散慢待人，哪知此刻听了白发老头的说话，两眼登时睁得老大：“你……你识得我爹爹？”惊诧之中，竟已站起身来。


  
双方还没动手，对方随口一句话便让怪汉起身，两方形势孰强孰弱，已然分晓。


  
白发老头听了问话，却只斜着颈子，笑了笑。这幅神态点出他的来历非比寻常，眼前这名怪汉与他天差地远，从武技到气量，那是天王老子与门前守卒的差距。


  
白发老头鼻中喷出浊气，冷冷地道：“小子，不想走你爹爹的老路，那便爬出我的庄。”


  
没有什么轻视意思，这是奉劝的话。怪汉呆了半晌，霎时翻起怪眼，怒声大吼。便在此时，竹林深处的刺客抢先一步，只听半空传来咻咻连响，破空声劲急，已然放出暗箭。


  
白发老头翻身跃起，半空画过一道飞影，只见他鞋底如弧形扫过，踢落了半空射来的四只飞箭。这招正是“秋燕剪”，先前高天成使将出来，长箭穿髻而过，硬教他丢丑露乖，哪知同样一招在他脚下使来，却有如此惊人的气象。


  
高天威把手一伸，将四只长箭抄在手里，冷笑道：“几年不出江湖，花猫都能扮猛虎了！‘九命疯子’常雪恨，‘火眼梭猊’解滔，便你们两只不成气候的小鬼，也敢上天将府撒野么？”


  
咄地一声怒喝，四只长箭倒飞而出，直往怪汉胸前插去。箭羽嗡嗡作响，去势快绝，与大弓射出的势道相较，竟是不遑多让。此时两方近在咫尺，怪汉性命已在股掌间。


  
一个身影闪入场中，猛然间怪汉衣领一紧，身子忽尔平移三尺，乱箭从身旁擦过，实在险到颠毫。


  
场内众人见怪汉逃过死劫，心中都是惊疑不定，凝睛去看，但见一条大汉揪着常雪恨的衣领，却是他在刹那间出手救人。这人出手快绝，入场、揪衣、救人，三式合一，沉稳老辣，宛如事先排练过无数回。


  
高天威见了这手硬功夫，也知此人来历非小，当下提声喝道：“来者何人？”


  
那大汉左手鹤嘴，右手蛇形，由左到右一扫而过，森然道：“前锦衣卫枪棒教头郝震湘，特来领教天将府高招。”


  
高天威深深吸了口气，道：“湖南的‘蛇鹤双行’？”那大汉把右足向前重重一踏，轰地一声，尘土漫天，泥沙四起，料来这记踏足便是他的回答。


  
高天威嘿嘿冷笑，将外袍解了下来，缓缓跨入场中。时近黄昏，两大高手相互凝视，都在等着动手出招。


  
便在此时，极远处传来啡啡马鸣，高天威心下一凛，知道还有人在旁窥探。他抬头远眺，暮色迷茫中，只见竹林外火光隐隐，似有千军万马埋伏。风动竹叶，现出了一个身影，只见一人独坐马背，这人满面雍容，手提马鞭，正朝自己这方望来。


  
“江东帆影”……这四个字在脑中浮起，高天威矮小的身子颤动，忍不住往后退开一步，面色显得阴鸷无比。


  
左右天将急忙抢上扶住，低声问道：“宗主，咱们要硬拼么？”


  
敌军压境，天将府势孤力单，恐难与之抗衡。高天威凝视暮色中的敌军，摇首道：“送上子母阴阳刀。”陡听此言，众将尽皆骇然，慌道：“使不得！前代宗主千辛万苦，方才夺来这镇府之宝，怎好随意给人？”


  
高天威眯起双眼，淡淡地道：“东西怎么来，便该怎么去。子母阴阳刀沾满反逆鲜血，这种东西多留一日，便有一日的祸害。不必多说了，把双刀回给他们。”


  
众弟子不敢多言，自管飞奔回府，不多时便把双刀送上。


  
此役双龙战天将，江东群豪兵不血刃，便已压服强敌，更显堂堂之师的绝伦气势。暮色茫茫，敌军已然开拔，马背上的那人有如一尊沉默的神像，不动如山，可又令人敬畏万分……


  
高天威双手抱胸，凛然无语，只静静目视敌军向西而去。


  
胡天六月，草原沧茫似海，长城连绵无尽，关门正前旌旗招展，这里正是中国驻辽东守军第一线防地，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


  
刘敬叛国以来，善穆侯柳昂天首次离京，赴疆视察防务。皇帝按着朝廷往例，遣左御史大夫何大人陪同赴边，权做监军。


  
消息传出，柳门众将皆赴山海关谒上。骏马一字排开，但见柳昂天身边冠盖云集，建州都指挥使左从义、中郎将石凭、先锋黄应等十余将领陪同身侧，足见声势浩大。


  
大都督亲来视察，柳门老将自是精神抖擞，卖力操演。点将台前大军数组在前，左做蓝军，右做白军，两军兵强马壮，相互对阵不动。高台上两名大员凝视操演，何大人缩身在左，柳侯爷豪笑在右，二人目不转睛，专看诸将展示中国军威。


  
呜呜号角鸣响，杀伐之声大起，将士纵马飞驰，来回作势冲撞厮杀，杀声震天，传向草原尽头，引得无数边疆游民驻足观看。


  
此行演军耗费不辎，所为何来？何大人官场混得久了，事理自然看得明白。柳昂天此次忽尔出关，矛头绝非指向鞑靼、瓦剌这些蛮夷。近三年北疆天候干旱，鞑靼、瓦剌两国饱受饥荒，国内变乱丛生，食粮尚且不足，何来余力侵犯中原？


  
既然如此，这回劳师动众的召集防部，究竟是冲着谁来？何大人向来聪明，怎会不知其中道理？他望着台下呼号的三军，心中微起惊骇……


  
刀兵点水工，两个字，江充。演军阵式如此雄壮，自是演给这名奸臣看的，用意只有那句话：奸臣，你少来惹我。


  
何大人了然，柳侯爷明白，甚至天下群臣也都心知肚明。柳门真正的敌人绝非鞑靼瓦剌这些蛮族，更非沿海作乱的倭寇水盗……飞鸟不尽，良弓不藏，说来可悲，外敌一日雄强，柳昂天就有一日的地位。


  
对柳门将领而言，真正凶狠的敌寇不在千里之外，反在身边三里不到，那宁静祥和的禁城中，才是强敌隐伏之处……


  
“杀啊！”


  
台下杀声大起，惊醒了沉思中的何大人，他吓了一跳，险些从椅子上摔跌下去。便在此时，一人伸手拉住了他，那人满面堆笑，身形魁梧，正是征北都督柳昂天。


  
“大人莫要惊慌。”柳昂天的笑容很是诚恳，白发在阳光下尤其闪亮，“难得皇上派您同来，您可得保重身子，要有什么万一，我可吃罪不起啊。”


  
柳昂天如此体恤何大人，倒不是什么客气话。何大人与柳门相熟，天下皆知，这回柳昂天巡边，江充有意遣人监军，哪知皇帝一口回绝提议，另遣何大人过来。皇上如此圣明，用意自不难明白，三足鼎立虽已幻灭，但他仍想借重柳昂天。此番遣何大人随军出发，意思便是要柳门诸人安心，明白自己地位安稳，皇帝对他们这帮武人仍极器重。


  
何大人思绪烦乱，坐立难安，恨不得军演赶紧结束。一会儿照着安排，柳昂天定会让自己去辽东游览歇宿，届时莺啼燕叱、温柔乡枕玉胳膊，也不辜负自己舟车劳顿的辛苦了。


  
便在此时，草原上奔来一只马队，何大人凝目望去，只见他们纵马飞奔，好似身有要事，不旋踵便至点将台前。


  
这队人马不做军士服色，只穿黑衣劲装，何大人也不是第一回见识，自知那是中国驻军的探子。平常若无急事，绝不在人前现身。


  
何大人生出不祥预感，正猜测间，只见马上军官神情凝重，一言不发，径自翻身下马，跟着从马腹的皮囊中取出一道公文，急急朝点将台走来。看这情状，当有要紧军情回报。


  
脚步声响起，来人一级一级地踏过阶梯，最后跪倒座前，奉上了一道秘密军情。


  
何大人撇眼去看，只见身边的柳侯爷霍地起身，脸色微微发白。何大人眼珠骨溜溜地一转，身子开始发抖，想道：“这下可惨了……紧急军情来报，该不会鞑靼忽然发狂，竟选在这时候出兵攻打中国吧？”


  
想起了护驾和亲的往事，何大人的脸色立时泛紫发黑。当时四王子叛乱，他便曾莫名其妙地卷入西域大战，直到现下还惊魂未定。回忆战场上的凶险，何大人飕飕发抖，口中不自觉地喃喃自语，竟是念起了法华经。


  
柳昂天接过密报，展开去读，霎时只听他倒抽一口冷气，倒坐椅上，颤声道：“老天爷！”


  
连柳昂天都在叫唤老天了，何大人胆小如鼠，岂不连阿娘都要叫出口来？他喉头滚动，冷汗直流，心念急转间，已将自己身后事全数安排妥当。大儿子平素精明能干，给他京里大宅，小儿子体贴心意，那就送他老家田产，女儿女婿还算孝顺，给他们些珠宝字画变卖……至于天福号的五万两私房现银，咳，分给三个私生子好了……


  
咦？送完了？自己辛苦了一辈子，怎地什么都没留下？


  
“我不要死啊！”伴随着这个念头，满面泪水的何大人一把抢过军情公文，奋力读出了声：“嘉峪关守军急报，查西疆忽起不明敌军，分四路迂回入关，直犯西北而去。番兵数约三万，月内至天水。朝廷各路军马闻报速援。”


  
何大人呆了半晌，忽地抹去泪水，连拍心口，道：“恭喜侯爷了！”柳昂天斜了他一眼，叹道：“大人恭喜我什么？”何大人笑道：“嘉峪关是江充管辖的地方。蛮夷潜入他的辖地，皇上发个火气，来个降旨定罪，他江太师呜呼哀哉，那我还不该恭喜你柳侯爷么？”


  
柳昂天微微叹息，道：“何大人，你把公文看清楚，那只番军打破关隘，现今开往何处？”


  
何大人急看而去，只见了“天水”两字。这天水无甚奇特，乃是西北穷苦地方，除了牛羊皮革，便是一片荒漠，实在没啥稀奇之处，何大人不知柳昂天为何有此一问。他略略思索，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了一处地方。


  
何大人身子又开始发抖，颤声道：“天水城……老天爷，他们……他们是去怒苍山？”


  
柳昂天不去理他，转望向军情探子，问道：“现下是谁据山造反？可是……可是他么？”


  
那军官答道：“侯爷所料不错，正是秦将军。”


  
柳昂天长叹一声，闭目不语。何大人则是吓得全身乱抖，七魂六魄只余一半。


  
刑部一场大火烧死了虎林军统领，也把反逆余孽化为灰烬，哪知魔王之子非但不曾死去，甚且还在蠢蠢欲动。情势如此紧张，也难怪柳昂天要震惊坐倒了。


  
半年前皇帝立下连坐罪罚，倘若秦仲海给人劫狱，便拿柳昂天是问。现下这人不只逃出生天，居然还更上层楼，在那儿聚众称反，不知皇上狂怒之下，柳昂天会有什么下场。


  
何大人摇头叹息，眼中露出了怜悯，望着眼前的柳大都督。


  
听得昔年爱将向朝廷挑战，柳昂天没有发怒大吼，他只轻轻一笑，抬头望着一片晴空，神色竟是十分寂寥。四下一片幽静，只听他轻轻一叹，道：“霸先公，对不起了。”


  
何大人听他提起霸先公三字，蓦地心下便是一凛，便在此时，他从柳昂天眼中看到了一丝光芒。这光芒并不陌生，当今权臣江充、昔年要角刘敬、甚至三十年前在朝为官的武德侯秦霸先，这些人的目光都如这般深邃幽远，让人猜不透他们心中的想法……


  
何大人心下大惊：“这是怎么搞得？柳侯爷一向忠厚，怎么会有这种眼色？”正想开口询问，忽见柳昂天转头过来，朝自己看了一眼，跟着缓缓闭上了眼。


  
何大人咦了一声，便在此时，几名军官走到何大人身前，手指慢慢朝刀柄靠去。


  
何大人额角冒出冷汗，牙关上下颤动，喀喀作响，在这生死绝命的刹那，终于知晓柳昂天的意图了。这位精忠报国的大都督，恐怕要学一学姓安的手段……


  
姓安的很多，有笨蛋安道京、神医安道全、大力士安士容，当然，还有一个名震千古、令各朝各代君臣念念不忘的人物。那便是大名鼎鼎的三山节度使，安禄山。


  
要问谁才是两朝元老、国家基石，看看台下的十万精兵就知道了。如要忠奸不分，残民以逞，真个惹恼了忠君报国之士，那可不是东厂总管挖挖地道那么简单。


  
渔阳鼙鼓起边关，待我重拾旧河山。


  
愤怒会烧起什么样的火焰，征西大都督秦霸先已经展现过了。倘若柳昂天给逼急了，怕会走上这条老路。何大人身为监军，柳昂天若要称反，第一个杀得便是他。


  
何大人全身冷汗涔涔而下，眼中怜悯更甚，不过这回可不是替旁人怜悯，而是替自个儿的命运哀戚。他心中一酸，双膝软倒，跪地哭道：“侯爷！皇上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要当唐明皇的，你可别做安禄山啊！”长恨歌的故事好生凄清，景泰皇帝是个聪明人，戏台上的剧码何其之多，什么不好演，他不会要这个角色的。


  
柳昂天不去理他，自向手下喝道：“取绳索来！”


  
何大人拼命磕头，抱住了他的腿，哭道：“不要啊！别杀我啊！”


  
柳昂天听他大声哭嚎，忍不住啧了一声，将他一把扶起，责备道：“何大人，什么杀不杀的？您说得是什么话？柳某忠君爱国，怎有谋反之心，大人别要误会了。”


  
何大人嚅嚅嗫嗫，自管低下头去。此刻情势危急，柳昂天倘不拥兵自重，皇帝只要下旨夺他兵权，定然万劫不复，这当口谈什么忠君报国，不免做作了。


  
柳昂天弯下腰去，替何大人拍去膝间黄泥，温言道：“何大人，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何大人心下害怕，双手连摇，但想起命悬人手，又是拼命点头，颤声道：“大……大人何事相托……”柳昂天将头上盔甲取下，交在何大人手里，跟着从下属手中接过绳索，微笑道：“何大人，请你将我押回北京，老臣要向皇上请罪。”


  
何大人茫然张嘴，心下只感惊诧。却听柳昂天淡淡地道：“我这个征北都督做了几十年，实在倦得很了。此番管教下属不力，自当负荆请罪。唉……还请皇上成全，让我这个待罪之身告老还乡，柳某于愿足矣……”


  
何大人嘿了一声，急道：“侯爷，你恁也天真了。江充老早巴望接你的兵权，你真想退隐，也得安排个人选，好来接替您的位子……”


  
说话之间，柳昂天已自缚双手，转朝自己走来，看他嘴角带笑，眼神飘往远方，神态竟是十分轻松。何大人见了浑不在意的神色，方才醒了过来。他急拍额头，暗忖道：“我可傻了，人家是以退为进啊！怒苍山造反，各路反贼汇聚本山，这当口火烧眉毛，谁拿兵权谁倒霉，江充便算猴急百倍，也不会选在这时候接管兵权。”


  
姜是老的辣，柳昂天两朝元老，城府何等厉害？此番负荆请罪，用意自在以退为进。江充想让柳门与怒苍山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再来渔翁得利，心机必然付诸流水。


  
正想间，柳昂天已然站到眼前，只等自己上前押解。何大人干笑两声，反往后退开一步。


  
何大人心下明白，柳昂天此番辞去军权，已将烫手山芋扔了出来，满朝文武不管谁沾了，恐怕死无葬身之地，可千万别是自己才好……

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二章 初生之犊


  
“嘘嘘，过来这儿！有好东西给你！”


  
“喂！你们别吵他，让他自个儿选！”


  
大厅里人声喧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俱带欢容，好似有什么喜事一般。人头攒动中，数十人挤在一张圆桌旁，盯着桌上一名小小婴儿。


  
那婴孩倒也没三头六臂，只见他圆圆一张脸，白胖红润，趴在满桌物事之中，神色甚为呆滞。桌上左置笔砚纸墨、四书五经，右见盔甲木刀、兵法军符，文的武的都有。再看黄秤杆、红算盘放置中间，却是商人用的器械。


  
士农工商、儒道僧法，百来样东西把圆桌塞得满了，直是应有尽有。那婴孩置身其中，茫然地望着四遭嘻笑不绝的人群，似不知他们为何围在自己身边。


  
那婴孩啊啊傻笑，往前爬行，忽然摸到了一只笔杆，随手握住了。


  
“拿起来了！拿起来了！”那婴孩听了众人的喊叫，登时一惊，忙把毛笔扔了开来，又往前爬动不休。桌边一名少妇大怒，高声道：“你们别吵！我儿子本来要拿笔杆儿的，全都是给你们吓的！”


  
众人急忙闭上了嘴，脸上却都挂着笑。都说母子连心，难得喜获麟儿，当此“抓周”关头，也难怪她替儿子紧张了。


  
古有礼俗，婴孩周岁之时，父母尊长便会藉“抓周”习俗，看看婴孩欢喜什么物事，也好明了这孩子日后的性好成就。此时中国民风尚文，尤重功名身分，是以父母多盼小儿能在抓周时拣样文房四宝，也好讨个彩头。


  
众目睽睽，目不转睛，只盯着婴孩瞧。那孩子神情呆傻，往桌心爬入，一路穿越笔砚纸墨，却都视而不见，陡然间，那婴儿见了妇人穿的肚兜，似乎有些好奇，竟尔停下身来，跟着低头去望。那少妇如临大敌，就怕儿子伸手去拿，霎时连连挥手，喝道：“不许碰那个！快快走开！”那婴孩听了娘亲的喊叫，反而啊啊欢笑，更把肚兜提在手上，好似要穿将起来。


  
那少妇见了儿子的举止，登时惨叫一声，惊道：“不行！不能拿啊！”


  
眼看少妇泪眼汪汪，面色惨白，旁观众人纷纷哈哈大笑，道：“淑姐啊，这下可恭喜你啦！生了个风流浪子哪！”那少妇淑姐掩耳大叫：“不算！不算！这鬼东西是谁放进来的？哪有人这般缺德？”


  
一人噗嗤一笑，当即越众出来，歉然道：“对不住，这肚兜是我放的。”


  
淑姐转目一瞧，这人约莫二十来岁，生得是唇红齿白，模样俊俏，正是表弟杨绍奇。她越想越气，霎时哭出了声：“绍奇，我和你有什么仇，干么这样整你外甥？呜呜……呜呜……你这表舅是怎么做的？”杨绍奇面色尴尬，忙咳了一声，道：“我只是看桌上全是书本，一时好奇，便放了些旁的物事进去，没想……没想……”身旁一人接口道：“没想这小小婴儿好生了得，已是个登徒浪子啦！”众人闻言，又是大笑起来。


  
淑姐往身边一名妇人扑去，靠在她怀中，哭道：“二姨妈，表弟欺侮我儿子，你要给评评理啊！”说着顿足嗔语，硬是不依。那中年美妇皱起眉头，望着杨绍奇，摇头叹道：“看看你，真没半点样子，怎不学学你哥哥……二十岁的人，连进士都中了，还这么顽皮？”


  
杨绍奇听了母亲责备，知道不好多说，当下吐了吐舌头，向那少妇道：“淑姊，是我错了。这件肚兜就送给令郎，算是赔礼了，你说好不好？”众人望向那名婴孩，只见他真把肚兜套上了身。淑姊看了儿子的丑态，更是放声大哭。


  
中年美妇嘿了一声，有些发怒了，嗔道：“还敢贫嘴！这般不学好！等爹爹回来，看他怎么罚你！”当下低声安慰，只盼外甥女别再啼哭。


  
眼看表姊哭泣不止，杨绍奇也知道这个祸闯得不轻。他咳了一声，上前劝道：“淑姊快别哭了，这抓周做不得准的，你可别当真。”那淑姊嗔道：“你自己是进士大官，当然不在意了，却把我儿子弄成……弄成……”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往儿子看了一眼，只见他兴高采烈，兀自把玩女子的亵衣，忍不住又大哭起来。


  
杨夫人忙安慰道：“别哭了。绍奇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抓周真做不得准的。你可知绍奇小时候抓的是什么？”淑姊泪眼汪汪，没好气地道：“他那么会读书，还能抓什么？不是笔杆便是书本了，还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么？”


  
杨夫人微微一笑，吩咐管家道：“老蔡，取那只木箱来。”不多时，那管家老蔡急急搬过一只木箱，珍而重之的送到杨夫人面前。众人心下好奇，都在等着看。


  
杨夫人微微一笑，从箱中取出一件物事，道：“淑媛，你张眼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淑姊惊呼一声，急忙伸手接过，见是一张木制花脸，却是小童拿来玩耍的京剧面谱。


  
杨夫人笑道：“那年绍奇什么不好拣，偏偏挑了张花脸谱。他爹爹见了，可没气煞了，当场便要打他一顿呢。”管家凑了过来，陪笑道：“可不是吗？那年老爷气急败坏，说家里出了个戏子，要活活打死小少爷。天幸夫人眼尖，一看花脸上有个八卦印记，认出是诸葛亮徒弟姜维的面谱，赶忙向老爷说了，咱们小少爷才没给打坏哪。”


  
淑姊哦了一声，拿起面具左右瞧了瞧，霎时破涕为笑，向杨绍奇横了一眼，道：“看不出来，你还是诸葛亮的徒弟呢？”杨绍奇摇头笑道：“别取笑我了。人家的师傅是卧龙，我的师傅是个老学究，怎好相比呢？”他顿了顿，微笑又道：“只是说来奇怪，年纪越大，越是发觉自己欢喜唱戏，你们可要听我来段空城计？”


  
耳听众人大声叫好，杨绍奇伸出两指，身子一兜，身段放了出来，但见他面目俊白，模样十分漂亮。杨夫人却一把拦住，皱眉道：“不许唱了。你爹爹才说过你的，怎么又忘了？”


  
众人一听之下，便知杨远家教严峻，不喜小儿子沉迷旁门左道。果见杨绍奇叹了口气，颔首道：“好吧，不唱便不唱，那也没什么。”原本清朗的脸庞现出一丝落寞，好似有些感伤。杨夫人微微一笑，道：“这才是娘的心肝宝。”说着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别要难受。


  
便在此时，忽听大门开启，却是有人回府了。此时天落大雨，众家丁急忙撑伞出迎，脚步声杂沓，一人行入院中。厅上众宾回首去望，只见一名男子身着官服，缓缓行来，看他俊眉星目，右手举着油伞。正是杨家大少爷回来了。


  
淑姊今年二十有三，虽说早已出嫁生子，但此时一见表哥走入院中，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隐隐有着喟然之意。她眼望杨夫人，低声问道：“二姨妈，肃观表哥做得那么大官，人家都叫他风流郎中，他……他抓周时拿的是什么东西？”


  
杨夫人眉头皱起，道：“什么风流郎中，别叫他这个外号，我一点也不喜欢。”


  
淑姊脸上一红，心里反倒生出盼望，适才儿子抓的是肚兜，八成也是个风流人物，倘若长大以后真有杨肃观一半的英挺杰出，她这个做娘的真可要心花怒放了。她拉着姨妈的手，缠道：“姨妈快快说嘛，肃观表哥小时抓的是什么？”


  
杨夫人禁不住烦，将木箱再次打开，只见箱里摆着一本书，见是孔夫子的论语，其它别无长物。淑姊啊了一声，将书本拿了出来，道：“他……他抓的是本书？”


  
淑姊随手翻阅，只想品评几句，霎时一样东西从夹页中滑下，其状甚小，眼看便要落地，一旁管家目光甚锐，忙把东西抄在手里。杨夫人面露不豫，快手便将书本夺回，跟着从管家手中取回物事，慎而重之地夹回书去。


  
淑姊一旁看着，只见那琐物状呈圆形，约莫指甲大小，好似是只布钮扣。她满心好奇，便想多问两句，但察言观色中，二姨妈神色好似不大自在。淑姊心生警觉，忙把话吞了回去。


  
不知是谁说过的，妇道人家若当乱世，第一要紧便是觅个如意郎君，替自己找个好归宿；若不可得，那便退而求其次，找个能彰显贞淑的高尚之地，以成淑女之道。


  
贞淑、贤淑，这些字眼对于氏来说，便是她一生的写照。


  
嫁给大学士杨远，匆匆已过数十载。昔年家中赤贫，于氏含辛茹苦，贩制羊皮维生，终于结识当年风流倜傥的杨远。日后两人结缡，二子成材，终于苦尽甘来了。尤其长子更是名闻遐迩的“风流司郎中”，更是羡煞了世间的贤妻良母。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不正是这句话么？杨夫人心里这样想着，嘴角含笑，替儿子把发髻拢起。母子俩同坐窗边小几，阳光照来，俩人一般的肤光胜雪，一般挺直秀气的鼻梁，让人一望即知他俩是对母子，还是一对天下最漂亮的母子。


  
杨夫人望着镜中的爱子，比起他弟弟，杨肃观显得老沉许多，低头思索时，俊美中更透出一股智能来。这样的男儿，怎不让女孩儿爱煞？


  
杨夫人满面柔情，在爱儿面颊上轻轻一吻，紧挨着他坐下。问道：“刚才淑媛还问呢，前些日子你不是和顾家小姐好么？怎地好端端的，她却和别的男孩定亲了？”


  
杨肃观咳了一声，道：“娘可别多心。顾大小姐是孩儿顶头上司的爱女，平日对她嘘寒问暖，本属应然，孩儿绝没别的用意。”杨夫人浅笑摇首，道：“别来那套大公无私的官场文章。你爹爹人又不在这儿，别跟娘说这些。”她倒了杯热茶，送到了爱子嘴边，喂着他喝了一口，问道：“观观，跟娘说，你到底有没有意中人？”


  
杨夫人出身江南，说起话来轻声细气，不管儿子做了多大官、长了多少岁，只要四下无人，她还是称呼爱儿的小名。那个观观两字，第一声高，第二声短，更是加倍亲昵。杨肃观不以为意，接过了茶杯，摇头道：“娘别烦恼。我二十好几的人了，什么事打理不来？婚姻的事哪还需要您操心？”


  
杨夫人斜觑了他一眼，温婉一笑，道：“你啊，打小读书考试、练武做官，都有你爹爹管着，娘没别的事好想，当然挑你婚姻大事烦恼。”她把爱子的发稍梳理了，道：“上回你三舅提的事情，你意思究竟怎么样？”


  
杨肃观把茶杯放了下来，颔首道：“也好，便依舅舅意思，请淑宁表妹上家里住一阵吧。”


  
杨夫人大为欢喜，搂住爱儿的颈子，笑道：“淑宁好生乖巧，娘老早便有这个撮合意思，你三舅几次向娘提，娘怕你不高兴，始终没答应……”


  
两人正自述说，房门忽地推开，一名老者踏步入内，神情严肃异常。杨夫人放开儿子，急忙站到几旁，与儿子分得远远的。杨肃观轻抖官袍，站起身子，向老者微微颔首，唤道：“爹爹。”


  
来人约莫五十来岁，虽过半百，模样仍是十分清秀，正是五辅大学士杨远，“风流司郎中”之父。杨远拣了张椅子坐下，端起茶碗，向夫人看了一眼，示意她出去。杨夫人知道夫君有事交代爱子，当下不敢久留，便自转身离房。


  
杨远气定神闲，提起茶碗，径啜一口，似在享用满口清香。杨肃观守在一旁，却是端立不动，看他两眼直视前方，浑不似平日的从容潇洒，想来杨远的家规定是森厉无比。


  
良久良久，杨远终于放下茶碗，他眼望爱子，道：“人生在世，习文练武，所求为何？”


  
杨肃观低头向地，答道：“所求无他，力争上游而已。”杨远神情甚是嘉许，又道：“居家待人，官场处事，所重为何？”杨肃观轻轻叹了口气，答道：“侍父如君，奉母以孝，取财求官之际，当局不能迷。”


  
杨远拍了拍手，微笑道：“很好。不愧爹爹多年苦心教导。”杨肃观躬身道：“肃观不敢忘父亲教诲。”


  
杨远眯起双眼，喝了口茶水，道：“爹爹自小对你严厉，全是为你的前程着想，你得多忍着点。”说着站起身来，拉住杨肃观的手掌，牢牢握住了。


  
他父子两人修长身材，高矮一般。杨肃观给父亲的目光逼视，竟有些不自在，当下别开头去，目光不愿相接。他俊美的脸庞带着笑容，但表情有些僵直，似连呼吸也要停顿。


  
杨远看了他的神色，忽地笑了笑，将手缓缓松开，道：“你自幼替爹爹在少林寺出家，十八岁才返回京城，难怪咱们比寻常父子生份多了。”


  
杨肃观欠了欠身，道：“观儿今年二十五六，早已长大成人，不再是不懂事的孩子，请爹爹不必担心。”


  
杨远微微点头，他上前一步，将窗扉掩上。霎时之间，举掌重重往桌上一拍，喝道：“你还说你懂事？到底有什么事瞒我！”茶碗禁不起震荡，立时滚落到桌下，打了个粉碎！


  
场面急转直下，杨肃观虽是沉稳老练之人，脸上还是闪过一阵惊诧，霎时举起双掌，往后飘开三尺，师门心法更已弥漫全身。陡然间，想起眼前这人是自己父亲，实不必如此戒备，忙放下双手，调匀气息，回话道：“观儿不敢有事隐瞒爹爹，请爹爹息怒。”


  
杨远冷冷地道：“肃观啊肃观，你爹爹一生经过了多少大场面，才干得这个五辅大学士。你心里藏着事情，还想瞒住我么？”杨肃观听了这话，身子忍不住一震，拱手低头间，只是不言不语。


  
杨远稳住了脾气，他上前一步，面向爱子，冷冷地道：“打你替柳侯爷办事开始，爹爹看在侯爷面上，就没管过你什么事。你给说说，今日爹爹为何这般气愤？”


  
杨肃观叹息一声，道：“因为‘他’很要紧。”


  
杨远颔首道：“好，你也知道‘他’要紧，那爹爹得问你……”他顿了顿，语气神态极其冰冷。“告诉爹，‘他’……人呢？”


  
杨肃观闭上了眼，摇了摇头，道：“孩儿方才说过，那日没找到‘他’。”


  
杨远大怒欲狂，喝道：“没找到‘他’？那日明明是你先赶到秦家大宅，为何还找不到人？肃观啊肃观，你这孩子打小说谎，需知你瞒得过柳昂天，却瞒不过我杨远！”说到愤怒处，手掌高高举起，旋即便要一掌拍落，直朝爱子面上击去。


  
杨肃观不挡不避，只昂首向天，双目紧闭。眼看这掌便要打下，杨远陡地醒了。他停下手来，两手放上儿子的肩头，叹道：“对不住，爹爹一时心急，老毛病又犯了。看在你娘的份上，别来怪爹爹，好么？”


  
杨肃观面上闪过一阵阴影，道：“爹爹，孩儿对您一向言听计从，绝无欺瞒之处。那日我虽然急急赶去，但却找不到那人的踪影。”他叹了口气，摇头道：“爹爹，孩儿本领再大，也不知‘他’上哪儿去了。您若是不信，我也没法想。”


  
杨远听了这话，一张脸变得冰冷僵直，若非眼珠微微转动，便似座石像一般。


  
良久良久，杨远深深吸了口气，道：“好，你既然这么说话，爹爹便信得过你。这件事到此为止。”说着握住爱子的双手，面露慈祥之色。


  
杨肃观躬身道：“多谢爹爹。”他回避了父亲的握手，侧开身子，自在一旁垂手侍立。


  
杨远见儿子面色难看，便拍了拍肩头，以做安慰。他走回几旁，提杯喝了口茶水，道：“先别说这些了。昨晚灵音和尚到府找你，究竟有何大事？”杨肃观将目光撇向一旁，轻声道：“天绝师尊托师兄传讯，要我回去少林一趟，商讨朝廷局势。”


  
杨远面露佩服之色，颔首道：“天绝大师化外之人，还能先天下之忧而忧，真是了不起。”他微微一笑，侧头望着爱子，道：“过几日你娘要做寿，家里有些事情要忙，你早去早回，也好替爹爹打点。”杨肃观颔首道：“孩儿知道，请爹爹莫要挂心。”


  
杨远微微一笑，良久良久，终于缓缓起身，已要离开了。


  
杨肃观平素泰然自在，但处在父亲面前，却始终恭敬拘谨。他抢在父亲前头，推开了门，躬身等候。忽见杨远停脚下来，侧目笑道：“儿子啊，昨日爹爹在宫里见到一道机密奏章，你想知道详情么？”


  
杨肃观心下一凛，躬身道：“爹爹爱护观儿，倘若您觉得孩儿该知，必会提点。”他这话甚是厉害，既不开口相求，也不出言回拒，只把话推了回去。


  
杨远听了说话，登时微笑颔首，道：“这奏章是关于你的，你当然该知道。”


  
杨肃观虽然精明，此时也不禁微微一奇，他只是个五品官员，既非六部尚书，也非内阁学士，却不知这道奏章为何提到自己。当下只望着父亲，眼神中满是疑问。


  
杨肃观凑过头去，咬耳道：“孩子，你终于出头了。柳昂天上书朝廷，说自己病体沉重，不能任事。他一力荐保，要皇帝连升你一十二级，好让你代理征北大都督之位。”


  
杨肃观满脸愕然，霎时如同五雷轰顶，已是作声不得。


  
杨远望着爱子，微笑道：“国家中枢，死生之地，半点轻忽不得。你日后多加小心，爹爹会从旁边辅助你的。知道么？”


  
杨肃观没有正面回话，把头撇开了，躬身道：“爹爹慢走。”


  
极品大学士转身离开，反手掩上了门，房里只余五品郎中一人。


  
很静，听不到别的声响，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旁窥伺。杨肃观倒了杯水，正要去饮，忽然间，他面上现出了愤慨，奋然将手上茶杯砸出。当啷一声大响，茶杯碰上墙壁，瓷屑纷飞，伴着无数水花，全数洒在地下。


  
杨肃观软瘫椅上，伸手掩住了脸面，状甚疲惫。


  
很寂寞的感觉，没人相信他……


  
阳光映来，斜照在挺直的鼻梁上。阴影下的嘴角微微发抖，也许是悲伤，也许是怜悯，也许……也许那里还有别的心情，那是连他自己也看不到的颜色……


  
却说那夜大雨滂沱，秦仲海燃起狼烟，召集昔年弟兄归山，言二娘怕火势熄灭，本在一旁守护，哪知秦仲海居然趁着两人独处时光，在烽火下向她求婚。言二娘又羞又喜，胡乱逼问之下，便也胡乱答应了。


  
秦仲海是个痛快的人，自从坦白心事以来，便把言二娘当作情人，从此再无顾忌。只是言二娘不比他这般爽直，平素兄弟们相处时还算镇定，但每逢两人独处时，言二娘总感别扭，每一醒起秦仲海将成自己夫婿，莫名间便生许多女儿羞态。要她过来，反倒退后，妄想亲嘴，耳光赏出，伸手欲搂娇躯，更见飞镖射来，真让人哭笑不得了。


  
自放起狼烟以来，情势已然险恶异常，朝廷兵马随时会杀上山来，但说不定旧日弟兄念在情份上，也会及时赶来助阵。秦仲海等人为表诚心，便轮流驻守山脚，等候过往弟兄。


  
这日风和日丽，除项天寿留在山上外，其余诸人都到山脚等候兄弟。哈不二、陶清更准备了美酒佳肴，只是足足等了一个上午，仍没半个人影出现。


  
眼看午时将届，言二娘秀眉微撇，道：“真是怪了。守了几天，却还没人过来，难不成是烽火不够旺么？”秦仲海抬头往烽火台看去，但见火势扑天而起，势道雄烈，便在里许之外，也当清晰可见。他哈哈一笑，摇头道：“火头够旺，怕只怕是情义忘了。”


  
言二娘听他这么说，不禁微微一叹，倘若弟兄们真个薄情寡义，这番举事不免前功尽弃，等朝廷兵马打来，怕连这个总寨也守不住了。


  
正想间，忽听马蹄声响。哈不二惊喜不已，叫道：“谁说弟兄们薄情？你瞧，这会儿不是有人来了？”他满面欢容，便要往前迎去。陶清将他一把拉住，慌道：“不忙过去，说不定是朝廷兵马过来呢。”


  
哈不二闻言心惊，急忙停步，他提起脚跟眺望，只见远方烟尘弥漫，似有军马到来。慌忙再看，只见为首一人身着军服，腰悬直刀，果如陶清所料，真是朝廷的人马到了！


  
哈不二又惊又怕，忙道：“怎么办？大军杀来了，咱们要逃么？”言二娘哼了一声，抽出柳叶刀，立时便要上前杀人。秦仲海见他们举止无措，登时咳了一声，道：“大伙儿稍安勿躁，照朝廷用兵的规矩，这些人应是探子，只是过来察看情势的。且放他们过来，我一会儿有话要问。”


  
秦仲海出身柳门，自知朝廷如何用兵，言二娘等人给他叫住了，只得凝步不动，各自守在道旁。


  
过不多时，当先军官驾马行来，猛见一条大汉懒洋洋地坐在大石上，旁边还站着一名美女、几名怪人。众人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喝道：“你们这些人打哪来的？那烽火可是你们放的？”哈不二一心想出风头，当下跳了过去，学着秦仲海的模样，登时戟指叫骂：“你们几只狗子听好了！咱便是怒苍山的哈不二，早些夹着尾巴滚，爷爷可以饶你们一命！”


  
耳听哈不二说得凶狠，众军士面面相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便你这只兔子，也敢称什么怒苍土匪？真个笑掉大牙了！”带头军官叹道：“真是荒唐了，咱们劳师动众，却遇着疯子，唉……可真闹笑话了。”


  
众人讪笑声中，哈不二自是惊怒交迸，只在那儿破口大骂。


  
众军官本想察看情势，也好立些功劳，待见山脚只聚集三五只无名小卒，忍不住感到扫兴。想来这些无知妄人打听了怒苍山的名字，便也在那儿学人据山称反。带头军官白忙一场，只在咒骂不休，待见言二娘颇为貌美，想起上司性情好色，便道：“好了，大家把这个女贼抓回去，总算能交差。”众人答应一声，各自驾马围拢。一名高大汉子叫道：“小娘皮！你叫什么名字啊！”


  
言二娘听他们言语轻薄，心下大怒欲狂，只想出手杀人，却听秦仲海沉声道：“二娘，你退下。”


  
言二娘听他语气带着杀气，心下一凛，知道秦仲海要亲自出面说话，便退到一旁守候。


  
秦仲海此时虽已造反，但他过去替朝廷征战多年，军中人面极熟，出手时多少留些香火之情，绝非见人就杀的狂徒。只是这帮军官调戏妇女，犯了忌讳，秦仲海看在眼里，已有下手杀害的念头。他拦在道上，沉声道：“你们是哪个卫所的，长官是谁？”


  
一名军官听他说话口气沉稳，好似也是朝廷的人，忍不住一惊，道：“你是谁？”


  
秦仲海面上杀气大盛，眯起了眼，冷冷地道：“你家长官没教过你么？与人说话须得下马，方不显得无礼！闭嘴、下马，然后通报名字上来。”


  
那军官听他说话口气，直如长官教训部属，忍不住怒道：“混蛋！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这般说话！”秦仲海嘿嘿冷笑，道：“想问我是谁，那便照老规矩，闭嘴，下马，然后自报姓名。否则你等调戏妇女，照军纪论，定斩不饶。”


  
此行军官足有三十来人，听秦仲海说得狂，又见对方仅五人，其中还有个女子，实在势孤力单之至，纷纷大笑起来，骂道：“这浑人哪里冒出来的？当真滑稽哪！”


  
言二娘忍耐不住，大怒道：“大胆！他便是昔年朝廷四品带刀统领、当今怒苍山主秦仲海，你们说话时可得小心！”


  
带头军官地位不到，怎知眼前这人便是当年柳昂天麾下的猛将秦仲海？他打了个哈欠，笑道：“什么怒苍山主？便这三五只不成材的孤魂野鬼，也敢称什么大王么？”众人闻言，再次大笑起来。言二娘又气又恨，取出了钢镖，立时便要动手。


  
便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幽幽地道：“怒苍山主是谁……谁是怒苍山主……”


  
这声音悠长苍凉，初发话时仅在远处，但说不两句，声音却越来越响，场中众人无论是朝廷军官、抑或是怒苍群豪，心中都是一凛。众人转过头去，日正当中，一顶软舆缓缓行来，前后各四名挑夫担着，正中端坐一条白发大汉。看他身披斗篷，盘膝而坐，膝间平置一柄大铁剑，虽然沉默无语，但一股威仪油然而生，让人不自觉地心惊怯步。


  
言二娘、哈不二等人见了这名白发老者，登时欢呼起来。言二娘欣喜之下，便要上前相认，哪知走不数步，却给人一把拉住了。她转头去看，只见一人含笑望着自己，那人身穿袈裟，光头秃顶，身形颇见瘦小，正是前些时日一同前去乌斯藏的止观和尚。


  
言二娘大喜，道：“大师也来了？”止观微微颔首，却把她拉到了一旁。言二娘不知他所欲为何，正想开口去问，止观却竖指在唇，示意噤声。言二娘自知有异，当下默守一旁，静观其变。


  
众军官见那老者忽尔到来，先是一惊，待见他只几名轿夫相随，登又狂妄起来。一名军官驾马上前，喝骂道：“老头，你是哪条道上的？这般年纪，不在家里等死，却跑来这儿闹什么……”那老者置若罔闻，他双目低垂，道：“谁是怒苍山主？”


  
这话先前便已问过，那军官呸了一声，道：“老头！爷爷便是怒苍山主，你待要如何？”


  
那老者虎吼一声，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凶焰暴射而出。那军官先是吃了一惊，但想起己方人多，精神复又一振，笑道：“怎么？爷爷是怒苍山主，你听了不服气么？”


  
那军官正自讪笑，忽听头顶风声劲急，他抬头急看，只见一柄铁剑狂斩而至，宛如乌云盖顶。那军官惊得面无人色，他身带双枪，一见黑影当头噬来，急忙提枪去挡。


  
轰地一声响，双枪与铁剑相接，登时断做四截，那军官连哀号也不及发出，连人带马便给劈为一团烂泥，鲜血飞洒，怵目心惊。


  
那老者深深吸了口气，转望着众人，森然道：“谁是怒苍山主？”


  
言二娘、哈不二等人与他目光相接，心下都感震惊，一时尽皆退后。


  
众军卒见同伴惨死，一时又惊又怒。带头军官提声喝道：“狗贼刁民，竟敢杀害朝廷命官？大家准备弓箭，把这人射死了！”众人慌忙答应，当下弯弓搭箭，刷刷连响中，无数弓矢便朝那老者射去。


  
箭雨繁密，那老者却是视若无睹，只听他仰天大吼：“谁敢自称怒苍山主！给我站出来了！”他提起铁剑回旋一劈，伴随着霹雳般的吼叫声，尘烟弥漫中，只见地下升起一道沙幕，高达丈许，众人未曾见过这等怪象，纷纷尖叫起来，马嘶人号中，无数箭矢撞上沙幕，纷纷坠地，那老者兀自狂嚎不休，好似妖魔一般。


  
过了良久，啸声止歇，四下哒哒声密如雨点，那沙幕彷佛暴雨一般，终于落回地下。众人心惊胆跳，各自凑眼去望，只见沙地上给铁剑砍出一道深沟，纵横直达一丈，敌我双方见了这等威势，俱都面无人色，只在暗自发抖。


  
眼看那老者彷佛妖怪一般，谁还敢动上分毫，说个一字半句？那老者面带杀气，望着带头军官，冷冷地道：“是你自称怒苍山主？”说话间翻身下轿，便朝带头军官走去。


  
这老者身材高大，目光生威，眼看一步步走来，好似要张口吃人一般。带头军官大惊，自知死无葬身之地，急急翻落马背，双膝软倒，拱手求饶道：“大王，不关小人的事！”其余兵卒见状，也是吓得心惊肉跳，一时全数滚落马背，只管跪地不动，少时更有啜泣声传出。


  
那老者傲然上前，冷冷望着言二娘等人，道：“是谁自称怒苍山主，给我站出来了。”


  
陶清、哈不二等人虽想答话，但给这老者一瞪，全身只感发冷，到口的话便又吞了回去。言二娘自来胆气毫勇，正要上前说话，一人已抢到前头，沉声道：“朋友，有话冲着我说，别找旁人麻烦。”这人气度沉稳，神色丝毫无惧，正是秦仲海来了！


  
那老者森然道：“你便是怒苍山主？”秦仲海微微一笑，道：“我可没认，那是旁人封我的号，做不得准的。”那老者面上闪过怒气，暴喝道：“狂妄！”


  
蓦地黑影一闪，一物当头劈下，众人大声尖叫：“小心啊！”


  
火光窜动，当地一声巨响，众人耳中剧痛，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秦仲海单手提刀，已然架住了那道黑影。旁观众人看得明白，那黑影却是一柄大铁剑，剑长九尺，若要立在地下，怕比常人还要高上一个头，重剑夹内劲之威奋力斩落，着实让人骇然。若非秦仲海神功已成，绝无可能挡得住这等刚猛剑法。


  
那老者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好刀法，这就是‘火贪一刀’？”秦仲海听他叫破自己名号，登时把刀一收，拱手道：“正是在下。敢问先生高姓大……”


  
“名”字未及出口，那老者举起铁剑，剑风狂啸中，直向秦仲海横切过来。秦仲海见来剑气势太强，当即力灌左臂，单手硬接这一剑。


  
刀往剑来，当然巨响中，一股刚猛怪力撞上自己的臂膀，秦仲海面上闪过红光，双足灌下力气，断喝一声，这才撑住了身体。


  
那老者将铁剑收起，冷冷地道：“知道我是谁了么？”


  
秦仲海连番与他重剑对撞，哪会不知此人来历？当即吐出一口浊气，道：“无愧‘铁剑震天南’之名，前辈剑法果然了得。”


  
来人正是“铁剑震天南”李铁衫。自离天山以后，眼看奸臣当道，中原无光，李铁衫心灰意懒，便率着门人弟子在西域定居。本想在异国了此残生，哪知前些日子止观差人传讯，言道怒苍山有意复振霸业，他听说此事，便率门人弟子，一同返回中原察看情势。此刻便是他与秦仲海的第一回会面。


  
李铁衫双足跨开，以剑做杖，两手按在剑柄上，仰望怒苍神火。日头高挂天际，辉映他老迈深刻的脸庞，更似当年雄距怒苍的猛将气势。只听他一字一顿，缓缓地道：“朋友，你我虽然素昧平生，但今番你既燃起圣火，老夫身为昔年五虎之一，便不能置之不理。”


  
秦仲海听他说话爽快，心下大喜，忙拱手道：“承蒙高义，在下不胜之喜。”李铁衫斜目望向秦仲海，冷冷地道：“先别谢我，想要老夫入伙，须先回答一事。”


  
秦仲海咳了一声，道：“前辈但问无妨，小子据实以告。”


  
李铁衫白眉竖起，仰望天际，看他神情严肃，当在回思往事。场中众人不敢打扰，都在静静守候。除了狂风呼啸，便只众官兵抽抽咿咿的哭声送入耳中，更让人心添惊惧。


  
过了半晌，李铁衫吐了口长气，森然道：“制霸天下，所用者三：一曰天，二曰势，三曰德。昔年山主秦霸先天势德三者兼备，终得成就局面，雄霸中原一十四年。你今日想举兵称反，须得告诉老夫，天势德三宝，你有哪一条？”


  
秦仲海给他这么一问，忍不住愣了。自己残废断肢，命运乖离，天命是差得远了，再看形势，己方只三五只小猫，却要与朝廷数十万大军开战，那更是空空如也。偏生自己又是狂嫖烂赌之徒，如要谈德望，那更是缘木求鱼了。


  
秦仲海尴尬一笑，摇头道：“抱歉得紧，这三样东西，我通通没有。”李铁衫愣住了，睁眼凝视着眼前的青年，竟不知该说什么。秦仲海见他面色难看，当下双手一摊，耸肩笑道：“你别生气，咱们上山起兵，但求一场痛快，什么天人鬼怪的，我真的半样也没有。”


  
李铁衫见他飞扬跳脱，凡事浑不在意，心下已不舒坦，待听他说话口气随兴，忍不住眼中愠起怒火，戟指骂道：“大胆狂徒！你既然一无所有，怎敢上山称反？这些弟兄随着你，岂不如孤魂随野鬼？你说，你想举山复寨，却是凭什么？”


  
李铁衫怒声大喝，震得诸人耳中嗡嗡作响。只是此问虽然严厉，却干系了山寨日后的进退方策，言二娘、哈不二等人看了李铁衫的神态，俱都感到心惊。陶清、止观却留上了神，要听秦仲海如何回话。


  
秦仲海见他气得厉害，怕他中风了，忙将手上钢刀举了起来，干笑道：“老哥别气，好啦，我有这个。”


  
李铁衫怒极反笑，喝道：“好狂的小子！咱们便过个两招！”


  
当下更不打话，他脱下了衣衫，露出背后一大幅刺青，见是只猛虎，上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那猛虎额上，却刺了个“南”字。


  
李铁衫提起铁剑，眼中杀气腾腾。秦仲海二话不说，当下也除去外衣，露出了背后的飞虎刺花，见是“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秦仲海横刀在胸，凝视着李铁衫，二人相距丈许，各自凝运内力。


  
众官军知道高手便要过招，深恐被他两人的刀风剑气波及，万分恐惧间，只跪在地下发抖，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此时项天寿闻讯，也已赶来山脚，观看两大高手过招。众人屏气凝神，就等他二人分一高下。


  
言二娘哪有心思理会谁强谁弱，一见他俩莫名其妙地杀了起来，忍不住惊道：“这是干什么？怎地打起来了？”心惊之下，便要奔去阻止。止观急忙拉住，低声道：“二娘莫急。李庄主只是想试试秦将军，与他交个心，你别去打扰。”


  
言二娘听了这话，兀自感到惊惶。项天寿走了过来，微笑便道：“二娘，这不像平常的你哦。”言二娘心下一醒，知道自己太过挂念秦仲海的安危，竟尔忘了寨里的规矩。往年山寨弟兄见面，自要列座排名，这“以武会友”便是一等一要紧的大事了。且不论来人是否加入山寨，秦仲海若不露个两手，日后却要如何服众？


  
言二娘叹了口气，当下不再多言，只是静静观看。


  
双雄一动不动，各自运气凝力，只等着发招。


  
李铁衫全身肌肉奋张，头上白雾袅袅升起，跟着缓缓举起铁剑。这铁剑本已极重，李铁衫这般举法，更有如泰山压顶，似蕴千斤之力。旁观诸人见了这等内力，自是暗暗骇异。


  
此时场中除了秦仲海、李铁衫之外，便属项天寿武功最高。他见李铁衫功力大进，登时微笑颔首：“多年不见，铁衫将军功力更深了。看这千斤铁剑，有谁能挡他一击？”


  
李铁衫提剑过肩，眼望秦仲海，森然道：“你我动手之前，老夫可得劝你一句，这柄剑曾斩断巨岩，名动公卿，一会儿若要砍落，只怕你经受不起。小子若是害怕，不妨快些认输。”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不瞒前辈，我这柄刀也曾伏狮屠虎，边疆之上，立威无数，焉有退让之理？”


  
李铁衫本怕下手太重，竟尔误伤了他，待见秦仲海自信满满，颔首便道：“既是如此，我就不多言了。”


  
秦仲海微笑道：“好说。请庄主发招吧。”


  
场内吼声暴响，铁剑劈落，风声如雷。“当”地一声，秦仲海举刀过顶，单臂接下李铁衫惊天动地的一斩。这响声好生巨大，只震得众人耳鼓几近破裂。


  
李铁衫吃了一惊，他剑法刚猛，便是当年卓凌昭与之放对，也需行巧作弊，实不敢正面顶他一剑，谁知眼前这条大汉不过三十来岁年纪，便能浑若无事地接下这刚猛一斩。看来此人确实有些门道。


  
李铁衫收起小觑之心，退开一步，沉声道：“好了得，再接我一剑试试！”他暴吼一声，双手持剑，从左至右横砍而过，气势磅礴至极。秦仲海点头道：“好威风！”他弯膝沉肩，立刀身旁，又是“当”地一声大响。


  
火光四溅，刚猛内力对撞，李铁衫只觉虎口一热，铁剑几乎脱手。他心下暗自诧异，想道：“这人好高明的武功，到底是何门道？”眼看对手武功不在自己之下，李铁衫不再担忧误伤对方，大吼一声，霎时呼啸连连，挥剑猛攻，已与秦仲海激斗起来。


  
李铁衫年岁虽老，但他身手矫健，丝毫不下少年，沉重至极的铁剑在他手下使开，居然轻盈无比，攻到快极，更是剑光挥舞，招式连绵不断，威力却远非常剑可比。


  
秦仲海暗自佩服，想道：“这人武功如此了得，当不在少林四大金刚之下，怒苍山果然是人才济济。”他想多见识李铁衫的剑法，当下紧看门户，专守不攻。


  
他两人一使刀，一使剑，武功强悍至极，出剑挥刀时满天沙尘飞扬，足见功夫走的都是最刚最猛的路子。这两般重兵刃遇在一块儿，每回碰撞，都震出惊天巨响。众人见两人武功太过霸道，一招一式都足以斩铁碎金，只要稍有不慎，便有一人惨死当场。言二娘心悬秦仲海，哈不二、陶清武功有限，诸人见场面惊险，自都满头冷汗。


  
一旁止观与项天寿却心无窒碍，难得遇上高手对决，便抓紧良机，凝目细看他二人招式，各以自身武功印证。


  
斗到酣处，二人已拆百余招。李铁衫内力虽然深厚，但恶斗之下，一柄铁剑直是使得泼水不入，却也令他真力渐渐不济。李铁衫知道久战对自己不利，此战欲胜，定须速决，当下灌注功力，铁剑已如长枪般刺出，面上真气大盛，口中更是呼啸作响。


  
项天寿嘿了一声，赞叹道：“毒龙潭！他要使绝命三式了！”众人多不知李铁衫武功底细，听了“毒龙潭”三字，只是满面茫然，不知高低。


  
铁剑出招，不是横砍，便是直劈，哪来的突刺？秦仲海见了这招“毒龙潭”，忍不住吃了一惊，急忙侧身闪过。铁剑便从身边擦去，相距不过数寸。


  
九尺剑身穿过一半，已到五尺远近，李铁衫提声暴喝：“虎横江！”刷地一声锐响，铁剑拦腰斩来，竟在须臾间转刺为砍，足见剑上真力何等凶猛。


  
这招“虎横江”来势快极，秦仲海紧邻铁剑，相距仅三寸不到，若要退后闪避，脚步定没剑快，若要纵身跃起，不免暴露空门。秦仲海咬住银牙，竖刀身侧，刀剑对撞，巨响发出，霎时便以深厚内力接下这招“虎横江”。只是大力震来，却让秦仲海眼冒金星，五脏六腑一起翻转，实在难受至极。


  
李铁衫毫不放松，只听他厉声喝道：“定军山！”霎时奋起生平功力，铁剑过顶，已如泰山压顶般当头斩落。烈风卷来，登令四下黄沙飞散，端的是骇人至极。


  
“毒龙潭”、“虎横江”、“定军山”，合称绝命三式，先以突刺近身，再以铁剑横身腰斩，最后当头一击，三式连绵，快速劲急，自来无人可挡。尤其最后一招“定军山”，更见气势滂沱，宛若天将下凡，直让人心生惊惧。


  
言二娘大惊失色，正要脱口叫唤，猛听秦仲海纵声狂吼，彷佛猛虎呼啸，铿锵一声大响，铁剑已然荡了开来。“定军山”被敌刃击回，那是前所未见的事，李铁衫大吃一惊，正要发出第二剑，猛听秦仲海虎吼连连，不待李铁衫发招，竟已开始全力抢攻。看他招式大开大阖，一刀砍出，登生无数巨响，正是“火贪九连斩”的神技。


  
这番刀剑对砍，全是硬碰硬的真工夫，丝毫没有取巧余地。刀剑相交，火烫的内力逼来，竟让李铁衫虎口酸麻。李铁衫暗自心惊，知道对方武功远在自己想象之上，当下急忙奋力抵挡。只听当当连响不断，秦仲海一刀快似一刀，重刀斩落，正面砍上十尺大铁剑，响声如雷，有如佛寺撞钟，眨眼间铁剑已被重斩六记。


  
李铁衫虽然全力行功，此时却仅能勉力防御，一股又一股的巨力朝手腕撞来，铁剑受力越来越是沉重，转瞬间李铁衫面色惨白，若非靠着一股刚毅支撑，早已倒下。


  
斩到第七记时，猛听秦仲海狂吼一声，大力震来，李铁衫实在抓不住铁剑，手上一松，五十斤的大剑登即脱手，远远飞了出去。秦仲海毫不留情，钢刀飞快斩下第八记，口中暴喝道：“中！”眼看李铁衫性命垂危，旁观众人齐声大叫：“刀下留人！”


  
李铁衫见这刀来势快极，怕是收不住了，只把他惊得面无人色，闭目待死。


  
刀锋及胸，陡然间停了下来，李铁衫睁开了眼，只见秦仲海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拱手道：“庄主武功卓绝，果然名不虚传。若非我学了这招‘火贪九连斩’，怕也不是你的对手。”


  
李铁衫见他刀法随心，收发自如，这重重一斩说停就停，武功真是在自己之上，不由得骇然，道：“好你个小子，真已得了方子敬的真传。”


  
秦仲海哈哈一笑，将铁剑拾起，还给了李铁衫，笑道：“好啦，打也打过了，李老爹，咱们还是废话少说。您要是看得起姓秦的，那便快快上山吧。”李铁衫听他把自己叫成了李老爹，忍不住呆了，过了半晌，竟尔哈哈大笑起来。


  
秦仲海道：“好啦，李老爹到底赏不赏光？”李铁衫一把拍上他的肩头，朗声道：“就这么一句话，以后山寨要有什么生意，算我一份便是！”


  
秦仲海大喜，喝道：“多谢啦！”他转头望向止观，只想来个趁胜追击，当即笑问道：“大师啊，您虽是闲云野鹤，但您看在我师父面上，可愿一同上山，助在下一臂之力？”


  
止观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提声喝道：“都出来吧！”霎时远处行来几辆大车，车帘掀开，涌出一批男女，或作庄客打扮，或做沙弥服色，众人见了秦仲海，各自抱拳为礼。秦仲海心下惊喜，问道：“这些朋友是何来历，大师可否引荐？”


  
止观微笑道：“这些是小僧与李庄主的门人。秦将军，咱们连家人弟子都带来了，你说老衲还会不上山么？”秦仲海大喜欲狂，狂笑道：“好呀！又凑了一群高手啦！”此时山寨除他与言二娘等人外，尚有止观、项天寿、李铁衫等高手，说来颇有声势，与一般江湖门派较量，更无畏惧之理。


  
项天寿、言二娘等人与李铁衫多年不见，各自上前问好，李铁衫一扫严肃神态，对谁都是笑嘻嘻地。言二娘见他盯着秦仲海不放，神态有些奇异，忙问道：“李将军，你好端端地，干啥尽是瞧着他？”李铁衫笑道：“我说秦将军的长相真是难得。”


  
秦仲海长得流氓也似，竟有人称颂他的长相，众人闻言，心下自是大奇。言二娘颇感诧异，忙道：“难得什么？”


  
李铁衫笑道：“以前咱们霸先公什么都好，就是长相太过斯文俊秀，少了土匪味儿，害我老是犯嘀咕。难得他的儿子长成青面獠牙的模样，这下咱们怒苍山定会日益兴旺了！”


  
众人听了这话，各自掩嘴莞尔，秦仲海也不知该哭该笑，只得吐了口痰，算是回答了。


  
说话间，忽听一名军官跪地哭道：“几位壮士既然相聚了，可否放小人们回家？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爷们，只是小人上有高堂，下有妻小，实在不能死啊！还早您放我们走吧。”这几人先前给李铁衫逼下马来，此时俱在发抖。哈不二跳了过去，每人脑门各踢一脚，骂道：“什么上有老母，下有龟孙，讨饶也不说些新花样！”


  
一名军官给他乱踢几脚，忙道：“有有有，这就端新花样来了。小人左有娇妻，右有美妾，实在舍不得死，您这就饶我吧！”哈不二呸了一声，正要再骂，秦仲海出身朝廷，不愿这帮武人多受无谓侮辱，伸手拦住了，道：“诸位是哪个卫所的？”


  
一名军官哀哀哭道：“启禀大王，我们是陕甘提督麾下、平凉都指挥使前锋哨所……”秦仲海打断他的话头，道：“平凉都指挥使？你们的头儿可是张方蒙？”那军官听他说出自己长官的名号，忍不住吞了口唾沫，点头道：“正是张统领。大王果然渊博。”


  
秦仲海微笑道：“诸位过来察看，必然带有公文吧。可否拿出来瞧瞧？”


  
那军官苦着一张脸，低头把公文榜拿出来了，颤巍巍地送上。秦仲海低头去读，便是一声冷笑。言二娘见秦仲海面有愠色，忙问道：“怎么了？”


  
秦仲海把公文送了过去，言二娘、陶清等人纷纷凑来，读道：“查怒苍山烟火再起，唯恐鼠辈无知，流窜上山，速令平凉都指挥使张方蒙领军二千，荡灭群小，日内回报。”官印处见是“陕西提督江”五个篆字。这江提督不是别人，正是江充的胞弟江翼。


  
哈不二怒道：“可恶！居然把咱们当成了鼠辈！实在看不起人！”言二娘见了公文，也是怒火中烧，看来朝廷不知怒苍旧部齐聚，居然这般轻视他们，实在让人颜面无存。


  
李铁衫听得公文如此写就，登时跨步走来，冷冷望向那军官，道：“狗官，把手伸出来。”


  
那军官最怕李铁衫，此刻如何敢伸手，只在那儿陪笑发抖。李铁衫倏地探出掌去，已将那人左手抓住，跟着匕首挥落，已将那军官的手指削掉一块肉，一时鲜血长流。


  
那军官惊声惨嚎，叫道：“救命啊！别杀我啊！”李铁衫哼了一声，提着那军官的手，径自在公文上写着：“怒苍山首领秦仲海诰命陕甘两道文武官员，山寨初成，欠银欠饷，勒令提督江翼即日送上白银十万两，马匹五千只，以示跪拜之意。钦此。”跟着一脚往那军官踢落，喝道：“把这公文送回去，要你们提督自己看着办。”


  
那军官又痛又怕，又惊又喜，惊的是李铁衫如此凶狠残暴，直视朝廷如无物，喜的是他要自己送回公文，那是拣回一条性命了，当下率着下属，急急抱头鼠窜而去。


  
李铁衫冷笑道：“弟兄们，留下他们的兵刃马匹，咱们山寨日后有用。”哈不二等人早有意出手打人，当即抖擞精神，一路追杀过去，只听远处兵卒惨叫声四起，料来又给他们毒打一顿。秦仲海平素虽然凶猛，此刻见了李铁衫的手段，却也自叹不如，方才知道昔年怒苍英豪行事的手段。


  
众人上得山去，李铁衫与止观各带家丁弟子入山，总计达七八十人。幸好怒苍山房舍极广，当下便由陶清安排住所，将众人一一安置。


  
夜间开席，诸人同坐饮酒，项天寿问起此行由来，李铁衫道：“那日止观大师找到了我，把方老师的信给我看了，信中说怒苍山已然复寨，要我回山一观。我收到信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啦！”


  
秦仲海听说师父写就亲笔信函，邀请旧日弟兄一一出面，不由心下一阵温暖，想道：“师父虽没随我们上山，其实早在出力打点，就怕徒弟吃亏了。”


  
秦仲海见众家好汉群聚一堂，李铁衫更是名列五虎，想起年前所见的怒苍名录，便问道：“我在朝为官时，曾经奉命驻守文渊阁，见过各位英雄的大名，却不知诸位好汉有何英雄事迹？可否说来听听？”


  
李铁衫嘿嘿一笑，道：“怒苍山好汉云集，称霸当世，要说风流历史哪，只怕三日三夜也说不完呢！”


  
止观微微颔首，道：“我山初创时，便有三万兵马，待到后期，更达五万之数。忠义堂前左龙右凤，分掌军机政要；座下五虎，力敌万军；殿前三堂，各有所司；五关彪将，护卫安危。除这几条好汉外，尚有无数营堂头领，专责营造、打铁、军械、钱粮、畜马，各有所司，可说井井有条。”他向来职司军情打探，山上一应故事自都详熟，说起来竟是如数家珍。


  
秦仲海点了点头，也甚叹服怒苍山人材之盛，道：“可惜当年我年纪幼小，不能追随诸位前辈，如今却要这般艰难的起事。”止观微笑道：“凭仗父兄基业，非好汉所为。将军忍人所不能忍，为人所不能为，久后必传诵后世。”秦仲海听了这称颂，不禁飘飘然起来，心道：“止观和尚不愧是军机头目，马屁功夫十分了得。”


  
项天寿不曾见过止观，待见这和尚气度不凡，当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可自己却认不出他来，便问道：“这位大师是何来历，却在哪处宝刹出家？”


  
言二娘曾听止观提过来历，便替他答了，笑道：“项堂主可曾听过密十一？”项天寿恍然大悟，急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军机把子过来，恕我眼生。”


  
项天寿过去是内三堂堂主，主管刑罚司法，止观则是“密十一”的头目。这“密十一”并非帮会，亦非门派，乃是怒苍山总舵外坛，奉着秦霸先的号命打探声息，连络江湖豪杰。除了秦霸先与其它几名核心人物外，其余兄弟皆不知密十一把子的真正身分。项天寿地位不到，自也不曾与闻。


  
止观见项天寿满面惊喜，微笑便道：“好说，老衲废人一个，怒苍山毁败后，尽在白龙山念佛，也难怪大家不识得小僧了。”众人说了一阵，才知止观后来出家为僧，不再涉足江湖。那李铁衫则是隐居西凉近郊，与昆仑山着实交手过几次。


  
李铁衫昔年与韩毅同为马军上将，先前见了言二娘，早想向她打听小吕布的事情。他举起酒杯，问道：“二娘，你这些年还在寻韩兄弟的下落么？”言二娘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尚未启口，止观却代她说了，合十道：“韩兄弟下落不明，二娘苦了二十年，却始终找不到半点踪迹。”


  
李铁衫听止观代她回话，心下微微一奇，他侧目看去，只见秦仲海与言二娘举止亲密，霎时已有领悟，颔首便道：“原来如此。也真辛苦你了。”便也不多提小吕布的事。


  
说话间，忽见一人匆匆走进。这人做沙弥打扮，正是止观的弟子，只见他附耳过去，向师父低声说了几句话。止观闻言，面色立变。众人见他神情有异，都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么？”止观低声道：“朝廷前部军马已到山下十里，咱们得立刻御敌。”此言一出，众皆大惊，纷纷离座站起。却只秦仲海一人端坐不动，兀自微笑饮酒。


  
止观见他毫不惊慌，便问道：“将军已然有备？”秦仲海冷笑道：“平凉都指挥使是个废人，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怕他个屁？”提起酒杯，一饮而尽，当即率众出殿，立在山边眺望。


  
只见远处一支军马缓缓开近，约莫两千之数，黑夜间难辨旗帜。哈不二惨叫道：“完啦！我们这里不过百人，人家却有数千兵马，这仗要怎么打啊！”


  
那只兵马行到山脚，却是无意扎营，径自开往山道，竟要迂回上山。众人见状，无不大怒。看来敌方将领知道山寨无兵，这才敢如此嚣张。


  
李铁衫喝道：“狗官恁也狂了！看老夫杀光他们！”


  
秦仲海久在朝廷，过去也曾听过张方蒙的事迹，知道此人傲下忍上，绝非豪杰，己方只要用几个计谋，定能让他锻羽而归。当下仰天笑道：“庄主说得好，狗官既敢黑夜上山，如此贸然送死，咱们怎好放过呢？”霎时提声喝道：“来人！备马！”


  
陶清牵来座骑，秦仲海右足一点，稳稳飞上马背，朗声道：“敌将如此张狂，咱们便来个瓮中捉鳖，哪位兄弟敢随我下山诱敌？”在座皆是胆气豪勇之辈，虽当大敌，却无一人畏惧，此时纷纷请缨，都有意下山决一死战。


  
正激昂间，猛听李铁衫愤然吼道：“全退下！老夫身为五虎，谁敢抢我的第一功？”五虎上将出手，余人自无异议，尽皆退开。秦仲海哈哈大笑，道：“铁剑将军同阵出战，便有千军万马，秦某何惧之有！”他转头喝道：“项天寿、言二娘听令！”


  
项天寿与言二娘等人听了他的断喝，登时吓了一跳，急忙拱手道：“谨听将军吩咐！”


  
秦仲海唤二人走近，低声吩咐：“你二人即刻率领铁剑山庄家丁，准备百只火把。只等我号令，便须如此如此……”


  
言二娘虽是心上人，但这等打仗杀敌之事，却也容不下男女私情，便当一般弟兄指派了。天幸言二娘是个识大体的人，向来性子直爽，从没什么心眼，只欢欢喜喜地接令去了。看来唤她一声傻大姊，倒也没叫错了。


  
项言二人接令而去，秦仲海又喝道：“哈不二、陶清、欧阳勇三人听命！”哈不二等人急急上前，拱手道：“属下在！”秦仲海低声道：“你三人率领止观大师的弟子，准备二十尺长的大木，只等我号令，便须如此如此……”


  
秦仲海安排计谋，调度有方，止观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喜悦：“都说‘柳门二将，文杨武秦’，看来秦将军不愧是朝廷出身，果然详熟兵马。日后有这人带领，我怒苍山兴旺可期。”


  
正想间，只听秦仲海道：“止观大师。”止观正等着号令，一听吩咐，心下大喜，上前道：“将军尽管吩咐，老衲这里听着。”止观是师父的好友，秦仲海倒也不敢失了敬意，拱手便道：“事出匆忙，不敢有劳大师出手杀敌，还请大师代我下山打探，看看这批军马后头有无援军。只要消息属实，还请速速回报。”


  
止观闻得此令，登时微微一笑，心道：“未启战，先观势，这秦将军果然是战场老将。”当下颔首道：“请将军放心，老衲这便去办。”


  
眼看分派已定，秦仲海拍马向前，高声道：“奉吾父之名，我怒苍再起战火，今夜之役，我等必定旗开得胜！”众人听了这豪壮立约，霎时也是热血沸腾。秦仲海看着李铁衫，哈哈笑道：“铁剑将军，咱俩打头阵！”


  
两人相视一笑，一提大刀，一举铁剑，并肩往山下冲去。


  
山脚人声马鸣，大军已然开近怒苍。此路军马来历不小，乃是平凉卫所的江系先锋，主将姓张，名方蒙。此人军旅生涯多年，算是名老将，十日前见了怒苍山燃起狼烟，便派下属察看，哪知得回一张狂妄至极的血书，上头还有着“秦仲海”三字。张方蒙大吃一惊，不知堂堂柳门大将怎会忽然叛国？他久在外地，自不知此人业属刘敬逆党，此际已成逃犯。张方蒙又惊又怒之余，登即连夜出兵，只想将秦仲海生擒回营，也好向提督江翼邀功。


  
大军行到山脚，忽听前头马蹄声响，竟是有人杀来。张方蒙命人停军等候，过不多时，只见两条大汉骑马而至，借着火光看去，这两人只是孤身前来，竟无兵卒相随。


  
张方蒙心下暗笑：“原来只有两名贼人，我居然还劳师动众，率着大军过来，着实好笑。”他摇了摇头，提声喝道：“众军预备，把这两名妄人踩成烂泥！”众军嘶声大喊，提起缰绳，便自向前冲杀。


  
大军涌来，秦仲海当先杀出：“火贪一刀”发动，烈风逼来，前头十来名兵卒登时摔下马来，只吓得屎尿俱出。张方蒙大吃一惊，这才醒起来将凶狠异常，乃是昔日柳昂天手下头牌猛将秦仲海，万万轻忽不得，当下急忙传令：“大家先停步，布好阵式再说！”


  
众军闻得号令，慌忙向后退开。秦仲海也不追杀，只勒强停步，立在原地，喝道：“张方蒙，识得你爷爷么？”张方蒙呸了一声，喝道：“大胆秦仲海，你这叛国奸贼，好生无耻下流，焉敢喊我的名号！”


  
秦仲海骂道：“姓张的！你若听过爷爷的名字，便该知道厉害！老子要杀的只是江充、江翼这对狗兄弟，不想杀你们这帮无辜武人！快快退回去，否则休怪你老婆变寡妇！”


  
张方蒙哼了一声，想起秦仲海过去的事迹，暗生畏惧之感，转看敌方，却只两人守山，心中又生轻视：“这小子往日虽然武勇，今日手中无兵无将，谅他能变出什么把戏？我今日再不趁机生擒此人，却要何日立这功劳？”


  
张方蒙杀机已定，当即冷笑道：“秦仲海！你目无法纪，聚山反叛，已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心里若还有你家侯爷，那便快快率人投降，我留你们一个全尸便是！”


  
猛听柳昂天三字，秦仲海全身大震，想道：“糟了，我恁也莽撞了，怎把侯爷给忘了？咱此番起兵作乱，还把名号传了出去，侯爷定受我连累。”霎时冷汗涔涔而下，竟有退却之意。李铁衫见他神色有异，急忙驾马向前，低声道：“秦将军，主将贸然退却，山寨弟兄死无葬身之地。”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急忙定下心神，想道：“李庄主说得是。此时兄弟全靠我一人带领，家仇未报，旧怨未了，如何能管身外之事？侯爷根基深厚，自有他活命之道，我又何须多虑？”他想通此节，登时喝道：“姓张的，我起兵造反，纯是个人所为，与柳侯爷绝无半点关系，你少在那儿胡乱嚼舌。我现下问你一句，你退兵不退？”


  
张方蒙冷笑道：“我职责在身，如何能退？你快快投降吧，免得死于乱军之中。”他见秦仲海不语，立时暴喝道：“三军听命，上前杀敌！”


  
人嘶马鸣中，两方已要开杀。秦仲海举刀向天，无尽夜空中，彷佛见到自己昔年为朝廷戮力征战的身影，那斩向敌酋的刀锋，终于要转向中原大地，一时心头竟有些彷徨。他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心道：“老天啊老天，我真的要反叛朝廷了。”


  
迷蒙之间，朝廷大军蜂拥而来，李铁衫纵声狂啸，提起大铁剑，愤然道：“死！”霎时已朝敌军杀入。秦仲海见他动手，再无犹疑余地，当下也驾马冲入敌阵。


  
张方蒙见他二人不要命似的冲来，登即大笑道：“秦仲海，你再武勇百倍，如何挡得住这许多兵马？来人，杀！”大军合围，猛朝秦李二人扑去。秦仲海飞驰向前，容貌宛如死神，厉声道：“挡我者死！”大刀砍出，红焰火光闪过，一时人头飞起，当先军士无一不死，数十具无头尸体便自摔落马下。


  
众军士见他武勇非凡，都是急急退后。李铁衫虎吼道：“想逃！有那么容易？”铁剑斩出，一名副将提起铁锤去挡，但铁剑威力实在惊人，当场将他连人带锤斩为两段。这剑好生残暴，直让敌军胆寒退却。


  
张方蒙又惊又怒，喝道：“来人！快快放箭！射住阵脚了！”后头奔出百来名马弓手，乱矢飞出，直朝两人射去。


  
秦李二人武功虽高，但战场乱箭齐发，最是难挡不过，一时挥舞兵刃挡架，难以再进寸尺。张方蒙哈哈大笑，喝道：“管你项羽在世，也挡不尽天下兵马，秦仲海，你领死吧！”


  
一声令下，马军借着弓箭掩护，当先杀出，大军列起长矛阵，奋勇向前。蹄声隆隆中，看那千根长矛寒光森森，几达丈许，直是中者必死，远处弓箭手飞矢不断射出，更是箭如雨下。秦仲海与李铁衫虽有通天武学，但与数千兵马正面冲撞，也不免重伤危殆。


  
秦仲海久在战场，自知个中厉害，当下挥刀急挡，大声道：“李庄主！咱们快退！”


  
李铁衫答应一声，袍袖急拂，将当头射来的飞箭扫开，跟着转身驾马，急急往坡上逃去。秦仲海持刀断后，一见长矛刺来，立时抓住矛柄，牢牢握住，跟着使劲倒推回去，当场以内力震死三四人。其余兵士不敢贸然抢攻，秦仲海便也趁势上坡，急急远遁。


  
张方蒙见敌将逃窜，登时笑道：“有勇无谋，枉费你是朝廷出身，真个山贼也不如。大家给我追，我要亲缚此人回京！”大军发一声喊，便朝坡上追去。


  
眼看秦李二人分往草丛窜入，已是落荒而逃的模样。张方蒙大是喜悦，笑道：“秦仲海啊秦仲海，你手下只有三两小贼，居然敢挑战朝廷？听说你智勇双全，我看是狗屁不如了。”得意洋洋间，两千军马沿道上山，四下拨弄草丛，想将秦仲海赶出来。


  
追出数里，大军已在山腰，秦仲海却似消失一般，全然不见踪影。张方蒙看着黑漆漆的山道，情知若要找出此人，定须大举搜山，恐怕要费上三五日不止。张方蒙心下烦闷，只想早些擒拿此人，提声便喝：“秦仲海！你已经输啦！有种便快快出来，别要在那里藏头露尾的！”他叫了良久，仍不见人影，当即改口激将：“秦仲海！别再做缩头乌龟了，快快给我滚出来，咱俩单枪匹马，一对一放对如何？”


  
他知道秦仲海绝不敢出来挑衅，便来个狂言相激，日后也好向人说嘴自夸。


  
张方蒙不见有人回答，登时笑道：“识相啊识相，秦仲海，你也知道本将的武功厉害，还不算笨到家了。”正沾沾自喜间，忽听林间一人笑道：“张方蒙，你想跟我放对么？快过来啊！”张方蒙听出是秦仲海的声音，登时大惊，喝道：“大家快放箭，把他射成马蜂窝！”


  
秦仲海缩身树林，讪讪笑道：“好你个杂碎，不是要跟我单挑么？怎地又后悔啦？”


  
张方蒙面红耳赤，大声道：“大家快快放箭，不要理会此人！”众兵卒闻言，立时弯弓搭箭，便往声音来处射去。


  
秦仲海此时已然下马，只在那儿左闪右躲，他身法灵动，弓箭自是射他不着。张方蒙怒道：“死小子！”旋即一马当先，提缰追捕，才奔到树林之旁，便听树林里传来一声断喝，喝道：“白痴！你中计啦！”跟着四下笑声响起，似有无数兵马埋伏。


  
张方蒙惊疑不定，颤声道：“有伏兵？”


  
秦仲海远远叫道：“废话，这里没有伏兵，难道还有饭馆么？傻小子，你死定啦！”张方蒙吃了一惊，便要驾马回奔，眨眼间火光四起，竟逼得众人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便在此时，两旁火把接连丢来，几名下属身上着火，惨叫连连，大军慌忙四散。众军惊惶叫喊：“有陷阱！贼子布陷阱啦！”


  
黑夜之间贸然攻坚，乃是兵法的下下之策。张方蒙此番冒险上山，果然大败。他满头冷汗，心道：“唉……都说秦仲海老奸巨猾，果然如此。原来他备有大批军马，先前却来骗我，真个可恨啊！”慌张之下，只想急速下山脱困，当即纵马飞驰，转向来路逃窜。


  
行不百尺，又听一声大喝，一名大将从道旁草丛冲出，这人光头秃顶，形容枯槁，正是项天寿。只听他喝道：“大胆狗官！放我项天寿在此，居然敢上山作乱！纳命来吧！”


  
只见项天寿背后火光闪动，不知还有多少伏兵。张方蒙惊道：“这里也有埋伏！”眼见项天寿杀来，心下全无斗志，只想早些逃走。众军不及察看，全数蜂拥逃亡，只把山道挤得满了。项天寿却也不追赶，眼看众军远走，便只停下脚步，任由他们去了。


  
大军急急撤退，行不半晌，又听一声怒喝，跟着一名女子从树林杀出，看她香腮带赤，娇美中隐着一股暴戾之气，正是言二娘到来。话声未启，钢镖已然飞来，一时连射十余人。张方蒙惊道：“搞什么，到底秦仲海有多少人？”


  
言二娘娇叱连连，已在放手大杀。火光闪耀中，林中还不时探出钢刀杀人，不知有几万人埋伏山上。众军心慌之下，竟无一人敢驻足还手，只顾低头急奔，直朝山下道路逃去，一路横冲直撞，不少人摔跌在地，却无人敢停步救援。


  
此时官兵已然溃不成军，人人争先恐后，只想早些下山。张方蒙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好容易行到尽头，已在山脚不远，张方蒙松了口气，心道：“好险，毕竟秦仲海不善计谋，还是给我逃过一劫了。”慌忙中加紧催缰，急速冲出，背后军士欢声雷动，也在全力奔逃。


  
眼看大军便要逃出生天，忽听道旁草丛传来暴响：“怒苍山哈不二、陶清、欧阳勇在此等候多时！”


  
众人发力叫喊，数十人推出一根巨木，直直拦入道中，只见木头火焰腾烧，已将下山道路堵住。张方蒙见了大火，连忙拉住马匹，正想转从两旁小径逃命，猛见己方败军已如潮水般涌来，张方蒙惊道：“前头有火，大家不要推挤！”但众人惊慌之间，如何懂得停步，前后两路人马撞在一起，不少人活生生地滚入火堆，呼天抢地起来。


  
张方蒙叫道：“大家别撞！别撞啊！”但猛力推来，已将他连人带马压入火堆，张方蒙全身着火，死得惨不堪言。惨叫声中后头部队还在压来，数百人摔在火上，终把火势压熄了，后头乱军便踩着尸身逃出，全军纪律荡然无存。


  
眼看大势抵定，秦仲海扬刀暴喝：“怒苍山全伙弟兄听命！上前杀敌！”众人抓起兵刃，纷纷朝山下冲杀，虽只百余人，气势却如千军万马一般。朝廷军马一来死了主将，二来军心涣散，人数虽多了十倍不止，听了喊叫，兀自一味奔逃，竟没人敢停步多看一眼，转瞬间满地尸首，死伤惨重。


  
项天寿等人追出里许，黑夜中忽见远处黑压压的，蹄声隆隆间，似有大军过来。张方蒙的残部向前奔逃，登与来军主力相撞，只听黑暗中惨嚎声不断，一时人头乱滚，数百名乱军竟给当场格杀。


  
星光隐隐，敌军轰天震地而来，金甲银盔，名将前呼后拥，当前主帅不着军装，反穿官袍，神色极是冷酷沉稳。秦仲海大吃一惊，喝住了下属，立马凝目去望，但见极远处大军汹涌，如潮水袭来。黑夜间，敌军高举一面大旗，上书黄底绿字，秦仲海看得分明，见是“陕甘提督江”五个大字。


  
正看间，忽见一名僧人骑马奔来，看他神情狼狈，正是止观和尚。陡听他提声叫道：“陕西提督江翼亲率大军五万，正往山寨而来，大家赶紧退上山！”


  
江家三兄弟，长兄早死，江充行二，江翼行三，这两人都是深沉阴险的权谋术士。此际江翼领军万余，主力已至山脚，看来张方蒙不过是前部探哨，根本死不足惜。


  
两边相距数里，随时都会接战，敌军飞奔疾驰，却是井然有序。秦仲海久在朝廷，自知江充能与柳昂天抗衡，靠的便是这支精锐兵马。他全身冷汗狂流，喝道：“大家快快退回山上，千万不要硬拼！”


  
众人知道厉害，自不敢正面迎敌，当下掉转马头，急急回山而去。

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三章 修罗王


  
清晨天光微亮，残月冷照青松，钟声清扬，山顶佛院现曙光。


  
达摩院、藏经阁、大雄殿、罗汉堂……要说这座古刹的事迹，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


  
大宋理宗年间，华山天隐道人心有灵犀，创制三达剑传世。百年前君宝三丰独领风骚，立足武当仰望天下。这几位都是武学的宗师豪杰，世人提起他们的名字，无不瞻仰敬佩。


  
江山多娇，近代宁不凡以天才之姿崛起江湖，卓凌昭以霸王气势纵横四海，一时多少豪杰。只是千百年来江湖潮起潮落，英雄人物多如过江之鲫，却只有一个门派堪称中流砥柱，始终在一波波滔天骇浪中屹立不摇。


  
河南、嵩山、少林寺。天下第一大门派，我佛千年的大慈悲。


  
自开山祖师一苇渡江以来，历朝历代的高手中何尝少过嵩山门人？宁不凡也好、卓凌昭也罢，真要以江湖势力论断，谁敢与武林正宗相提并论？


  
水雾漂荡，幽隐讳暗，达摩院前四名僧人并肩站立，此乃智定音真，少林四大金刚。丈许外站立一名白衣青年，正是天绝僧关门弟子杨肃观。


  
“达摩院中三宝圣，罗汉堂前四金刚”，四大神僧群聚此地，连朝廷命官风流司郎中也到了。今日少林首脑云集本山，必有大事。


  
天绝，传闻中的山神，十八年来不曾离山一步，今时今地，正是三宝圣开关之日，以此人行事的果决，天地必起狂涛怒潮……


  
“师叔，肃观师弟已到。请您开关吧。”


  
晨间薄雾，水气弥漫，灵智站在山门前合十说话。任他宝相庄严，方丈之尊，那大门不曾应声开启，仍是紧紧闭锁。众僧面面相觑，不知高低。


  
灵定躬身上前，正要再问，忽然一阵山风徐徐吹来，达摩院前水雾飘散，现出了柔和曙光。


  
咩……咩……


  
佛光暖和，黎明曙曦中，众人彷佛置身梦境。伴随着远处的咩咩低叫，一群山羊缓缓而来，这是少室山野生的羊只。晨光中十来只大小白羊相互依偎，让人倍感温馨，众僧脸上都浮出了笑容。灵音生具佛性，眼见羊儿行到面前，更伸出了苍斑大手，轻抚羊身，神色满是慈爱。


  
嘶……嘶……


  
柔和梦境中，忽听喷气声不绝传来，这声响好生严酷，似如阎罗将至。群羊听了声响，心中立生感应，一时惊惶失措，纷纷向前逃散。赫然间，一头猛虎从草丛窜出，虎眼幽生碧光，那是造物创出的食肉魔物。


  
羊群惊慌无措，咩咩声响中，猛虎飞扑而上，须臾间压住其中一只，便要张口大啖。


  
白羊痛楚挣扎，蹄子在地下乱扑乱打，但猛虎力大，要它如何抵挡？眼看血盆大口将至颈间，羊儿惊慌惨叫，已在生死边缘。余下羊只无力相助，只能仓皇逃入林间，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吃。


  
众僧看在眼里，无不震惊，灵真大跨步而出，霎时仰天怒吼：“畜生！”


  
灵真虽是莽和尚，但毕竟是佛门中人，一见弱小受欺，心中便生恻隐，他抓起地下一块石子，运起大力金刚指，飞石便如火炮般打出，轰然巨响中，已将猛虎惊退。降魔护法，本乃众僧之职，何况性烈如灵真？此番出手，更见豪侠之气。


  
可怜白羊虽然逃过一死，但身上给利爪扑过，已然鲜血淋漓，看它咩咩哀鸣，竟已无力站起。


  
那猛虎本想饱食一顿，哪知却给人打断了，它心有不甘，只在林间喘气徘徊，低声嘶吼，似乎随时都要扑将过来。灵真看在眼里，便是一声冷笑：“什么玩意儿？你这家伙只会欺侮弱小，且让佛爷熬你一身虎骨煎药。”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只等三两拳把猛虎打死，也算替山林除害了。


  
正要下手，猛听一声幽幽叹息，道：“住……”


  
语气平淡无奇，不过是区区一个住字，却令众僧闻声愕然。只因话声是从达摩院而来，说话之人非同小可，正是本寺辈分最高的天绝大师。


  
灵真本要开杀，听了门里的喝阻，忍不住便是一愣，道：“怎么了？师叔不让我宰杀这畜生？”


  
达摩院里佛音低荡，声音低沉缓慢，断断续续，但听它轻轻地道：“众生万物，依天行事，如同风吹草偃……虎吃羊，羊吃草，物性本来如此，何罪之有？师侄岂能无妄杀生……”


  
灵真望着地下挣扎的白羊，见它痛苦哀鸣，一意求生。他动了慈悲心，摇头便道：“师叔，我现下杀死一只老虎，却能救得山中无数羊群，一命抵百命，说来不算坏，是不是？”


  
那声音叹道：“错了……错了……虎吃羊多，还是人吃羊多？若要一命抵百命，京城涮羊肉铺子百十家，为救天下亿万羊儿，师侄何不下手毁去？”灵真听了这话，不禁傻住了。他咦地一声，颔首道：“是啊，我怎没想到？赶明儿可得上京城去了。”


  
他生性卤莽，不及深思说话，一心只想扑杀猛虎。他纵跃过去，正要提脚去踹，便在此时，两只幼虎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在母虎身边依偎玩耍。其中一只幼虎向灵真脚边靠来，小爪子挥舞，已在玩耍。众僧见这虎竟有二子，直是震惊难言，连灵真也缓下手来，呆立不语。


  
那声音叹了口气，道：“大千业报，众生皆苦。三虎数日未食，数日后便会饥渴而死，可怜羊儿又是何辜，要为母子三虎果腹？呜呼，虎何辜？羊何辜？轮回一日犹在，人间即地狱，地狱即人间。天道如此，诸君要如何播施佛法，普度众生？”


  
造物神通之前，众人虽精修佛学，但也是区区凡人，却要如何逆天而行？众僧听了叹息，却都无言以对。灵音号为“慈悲金刚”，生来最具佛性，当下跨步向前，合十道：“天生万物，无脱轮回苦。我辈求佛之人秉大慈悲，一朝见万物相残，当舍一己无用身，以求苍生普度。”那声音叹了口气，道：“你想投身喂虎？”


  
灵音更不打话，当即解脱僧袍，露出了干瘦背脊。他缓缓行到猛虎面前，静待虎口加身，竟是有意肉身布施。


  
那母虎原本等着吃羊，忽见灵音无故走来，竟似有些惊吓，非但不曾往前扑咬，反往后退开数尺。灵音跪在地下，面露悲悯，低声道：“别怕，过来吃我吧。”那两只幼虎听了这话，只在他身边扑戏玩耍，却哪里有吃他的意思？


  
那声音叹道：“痴人啊痴人，涅盘经有言，‘人身难得，如优昙花’。这虎不曾食人，你今日妄自舍身，让它无端吃了人肉，可知这虎得了滋味，日后有多少乡民要死于虎吻？”


  
灵音心头大震，他一心存念赴死，却没想过这些身外事，猛听师叔当头棒喝，一时呆立当场，不知高低。


  
山雾飘渺，众僧见地下羊儿哀鸣挣扎，苦苦求生，一旁猛虎腹饥难忍，早已趴地喘息。


  
苦啊，天生万物，无一不苦，被吃的临死垂泪、痛楚挣扎，着实可怜，但那吃食的却又何尝不苦？看那三只恶虎相互吻舔，母子亲情何尝少了？母虎饥火难忍，只想张口去咬白羊，可碍着众人在旁，却又苦不能得。众僧满是无奈，此时救了一端，却又不免害了另一端，四大金刚面面相觑，却都束手无策，满是彷徨之意。


  
佛祖啊佛祖，众生无穷苦，地狱即人间，如来门徒信仰何等虔诚，你为何还要开他们这么一个大玩笑？


  
灵音心头痛楚，霎时悲声惨叫：“我佛慈悲啊！”举起左臂，右掌满布真气，便要将自己的左臂切下。


  
当此悲苦之刻，佛院里传来滔天狂啸，但听山门隆隆开启，达摩院大门忽地粉碎，只见一道布索如巨龙般盘来，转眼便已缠住灵音的头顶。


  
那声音极尽悲吼，厉声道：“神佛舍弃我等，我等却不舍弃众生！少林门徒，让老衲带你们杀出血路，复位轮回大道！”


  
灵音还不及说话，那布索震出巨力，硬要逼他跪下。灵音面色惨白，两手撑住地下，只能勉强站立。那布索毫不放松，逐步下沉，一心让灵音五体投地。


  
那声音森然道：“灵音，你误解佛法，师叔今天要罚你的痴业……你贸然把左手切了，明日这虎一样腹饥要吃，你这痴人待要如何？把另一只手切下来么？割肉喂鹰，投身喂虎，不过是故事里的笑话，你这般痴妄，除了消解自己的无奈悲苦，何益于天下芸芸众生？”那声音越说越怒，说话间，布索紧绷，如同泰山压顶，逼得灵音双膝及地。那布索不缓下压之势，力量迫来，竟逼得灵音面露痛楚，背脊如同断折。


  
灵定大吃一惊，就怕师弟受了内伤，慌张之下伸出双掌，托住了布索，想要分摊下压力道，但师叔的内劲实在霸道，真力到处，竟把他震得气血翻涌，往后退开了一步。


  
灵定知道师叔脾气怪异，深怕师弟无端给他伤了，当下顾不得禁忌，猛一咬牙，双手抓住了布索，暴喝道：“师叔手下留情！”虎吼声中，竟已发动了邪功，霎时露出凶恶法相。


  
世间惟有“修罗神功”这般禁传武学，方能抗击本寺第一高人。


  
“修罗神功”激荡魔性，发功者虽然力大无穷，却不免显出狂态。门里一声冷笑，霎时布索力道更如排山倒海。灵定面色涨红，口中暴吼，连连催动内力，但布索实在太沉，灵定给力道一带，胸口气闷异常，脚下竟也缓缓软倒。


  
灵定当年以修罗神功决战卓凌昭，逼得剑神四下窜逃，最后以“霞光千道”才分出胜负。哪知此刻在师叔面前发功，竟似不堪一击。众僧没料到天绝闭关十八年，竟已练成这等武功，心下都感骇然。


  
便在此时，清和佛号响起，只见一人伸手搭上布索，一股温和内力传了过来。这股内力泊然纯正，绵绵不绝，来得正是时候，恰巧消弭双方紧绷的力道。两边力道相互抵消，那布索便软绵绵地垂下。灵定、灵音二僧趁势急退，各在一旁喘息。


  
出手之人宝相庄严，正是少林方丈、四大金刚之首的灵智和尚。看他容貌俊雅，形如中年文士，谁知武功却在几名师兄之上，以内力观之，更与天绝相距不远。几名师兄弟都是当代高手，把方丈与天绝僧过招情状看在眼里，俱都感到敬佩。


  
那布索倒飞回去，门里传来轻声赞叹，道：“难得啊难得，阎浮提人间飘香，你不过数月功夫习练香袖，居然有此功力。”


  
灵智挡在两名师弟面前，合十道：“灵音本菩提之心，行佛门之法，便算偏执一些，也非罪业。师叔不该罚他。”


  
那声音平稳依然，淡淡地道：“汝乃方丈，既说不罚，谁能异议？只是今番饿虎食羊，活羊不能全虎，活虎不能全羊，两者将有一亡。照方丈高见，又该如何？”


  
灵智望向母子三虎，不见百兽之王衅衅吼，但见饥渴难言锥心悲。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往白羊看了一眼，只见可怜羊儿哀鸣低喘，仅在向自己乞怜。灵智低下头去，叹道：“万物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俱乃前生轮回所定……”灵真本是莽和尚，一旁听着，立时惊道：“方丈要让老虎吃羊？”灵智面露悲悯，摇了摇头，道：“不是我让老虎吃羊，是老虎自己去吃的。轮回道法之前，众生自有业报，我等无法干涉。”


  
门里那声音哈哈大笑，冷冷地道：“好一个方丈，原来你读佛法、练武功，便是来逃避世间悲苦？虎吃羊，算是羊儿的业报，那何不让灵真下手杀死猛虎，不也算猛虎的业报？再看土匪奸杀妇女，官府残虐忠臣，一样是死者的业报，你又何必干涉什么？灵智啊灵智，你的这个智字，便是你的业障！”


  
灵智叹了口气，眼神满是悲悯，但佛道如此制定轮回，人力有时而穷，却又能如何？他心中感慨，一时低念佛号，却是无言以对。


  
那猛虎本就等着饱餐一顿，一见无人过来打扰，便领着两只幼虎，齐往羊儿聚拢。那白羊见自己即将身死，众僧俱无干涉之意，登时惊惶咩叫，它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气力，爬起身来，直向众僧奔去。老虎见羊儿奔逃，一时激发了猛性，四足发力，便要扑上啮咬。


  
便在此时，刷地一声响，长剑出鞘，已将猛虎驱了开来。那出剑之人白衣雪面，却是天绝僧的关门弟子杨肃观。灵音、灵定、灵真等人见他出手，心下都感欣慰，只有灵智合十念佛，恍若不见。


  
羊儿甫脱虎口，仍是满心惊惶，虽想急速逃离，但它背上伤重，只能躺地挣扎，良久不能起身。杨肃观将它抱入怀中，作势安慰。羊儿哪里知道他的用意，就怕杨肃观下手来害，惊惶之间，更是拼命扭动身躯。


  
杨肃观低声道：“乖乖，别怕。”他手抚羊毛，面露慈悲之色，口唇轻动，好似在诉说什么。羊儿听了安慰，竟尔不再挣扎，小小羊身倚在杨肃观怀里，缓缓闭上了眼，喉间咩咩低叫，神态甚是安详。


  
杨肃观轻触羊儿颈间，柔声道：“乖……好乖……”


  
忽然间，喀地一声低响传过，众僧看在眼里，忍不住骇然，只见杨肃观手掌轻轻扭动，须臾间竟将羊颈折断，让那白羊于寂静中往生。


  
众僧又惊又怕，满心诧异间，不知是否要出言指责，忽见杨肃观抱起羊身，将小羊送到了猛虎面前，低声道：“吃吧。”


  
三虎急急向前，张口大嚼，看它们气喘吁吁，拼命嘶咬羊身，腹中饥火驱使之下，比之地狱饿鬼还要不如，哪还有百兽之王的半分威风？不过半晌，羊儿血肉模糊，已给吃掉一半。众僧满心悲戚，当下低声诵念往生咒，替那羊儿超度。


  
晨光映照，一片诵佛声中，杨肃观静静看着造物天道，他面无悲喜，那双清澈俊眼彷如黑夜星空，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阿弥陀佛……”


  
门里传来一声佛号，正是天绝僧说话。晨间寂静，只听他轻轻说道：“告诉师父，你为何杀羊？”杨肃观缓缓上前，跪地道：“欲救众生苦，须持修罗法。修罗王临，众生无惧死，无惧死则无心苦，无心苦则无悲无泪，如此天下安乐矣。”


  
世间万物求生厌死，本是应然。众僧听了杨肃观的说话，都是茫然不解，天绝僧叹了口气，道：“何谓修罗法？”


  
杨肃观凛然道：“修罗王临，生不能使之喜，死不能使之惧。生者不恋生，生非生。死者不惧死，死非死。唯此，万物停争息斗，轮回终有休止一日。”众僧闻言，无不震动。门里一声叹息，又问道：“你，便是修罗王？”


  
杨肃观跪地合十，答曰：“愿天地罪孽，尽归吾身。”


  
门内不言不语，过得半晌，布索轻挥，功力到处，已将杨肃观托起。只听天绝的声音在门内响起，道：“真佛之子……进门吧……”那声音幽幽暗暗，若有似无。杨肃观微微颔首，向灵智等人躬身行礼，便自跨入门内。


  
惟生不恋生，死不惧死，世间方无悲怆。众僧低声诉念那两句话，俱现悲悯之情。也许，惟有“生非生、死非死”的最后极境，人间方能悲喜两忘，天下才有太平宁日……


  
昏暗的斗室中，淡淡晨光映照进来，仰首看去，空旷高耸的墙上悬满朝廷赐匾，有的是景福宫太后的赠匾，有的则是武英、景泰两朝皇帝赐下的黄榜。此处深受历代朝廷仰仗，正是嵩山少林达摩内堂，少林天绝的练功之地。


  
杨肃观望着对面老僧，合十拜道：“弟子参见师父。”


  
对面那人点了点头，和煦阳光映照他的右颊，只见此人身穿僧袍，形容枯朽，皮肤满是皱褶，彷佛早已入定坐化。乍见此人，任谁都料想不到，这名看来行将就木的枯瘦老僧，竟是少林阖寺多年倚为长城的神僧，三宝天绝。


  
“汝称修罗道，当知天绝法，今日为师特来阐因证果，开化汝心。”


  
杨肃观闻言赞叹，道：“弟子谨聆师尊教诲。”


  
天绝左右掌心缓缓并起，呈合十状，丹田微微吐纳，道：“昔有小沙弥，念向佛祖辉。日日习佛法，离家心不悔。”


  
杨肃观知道师父要以故事说喻佛道，便只低头合十，不敢稍动。


  
佛音嘹亮，如同梵唱，悠扬不绝于耳。但听师父道：“一日秋气爽，沙弥出山游，横天迈古道，喜逢群羊归。人羊相见欢，日夜亲亲爱，沙弥喜不胜，造物贺相会。”


  
四下一片宁静，只听天绝语气渐渐沉重，又道：


  
“忽日双虎至，威啸惊天雷，羊儿惶惶走，咩咩我心悲。狂虎嘶扑咬，白羊血泪垂。孤寡哀山门，求僧驱虎威。白羊哭哀戚，沙弥动慈悲，菩提禅杖落，诛杀额王匪，匆匆十日尽，虎尸如山堆。


  
“大羊喜不胜，咩咩食花蕾，小羊走溪谷，健步漫山飞。人间复极乐，天地无邪狂。从此不闻猛虎啸，但见群羊日日肥。”


  
远处佛音梵唱，庄严神圣，杨肃观叹了一声，低声问道：“后来呢？”


  
“来岁天大寒，漫地无绿黄，群羊食无处，声声转忧伤。辗转求果实，方圆不复得。”


  
杨肃观摇首叹息，幽幽问道：“羊儿全死了？”


  
天绝微微颔首，道：“有生便有死，有死便有生，违者，便当天绝。只因小沙弥一个心软，灭绝了虎群，终令生死轮回幻灭，羊儿繁养太过，食尽花草，反而全数灭绝。”他眉目低垂，合十道：“那小沙弥见自己闯下大祸，心生自责，从此动心忍性，潜心轮回之道，终一日大彻大悟，遂改名为天绝。这便是为师法号的由来。”


  
杨肃观啊了一声，方知为何上代僧人圆字定辈，师父却号天绝，原来其中竟有这段典故。


  
天绝僧又道：“天道轮回，本就残忍异常，万物相残相食，唯强者生。我辈学佛之人，唯令众生无乐生、不惧死，方脱轮回之苦。”他站起身来，推开了窗扉，让柔和的晨光映入室内，道：“观你今日所作所为，为师甚是欣慰。知道你下山多年，已有所悟。”


  
杨肃观跪倒在地，肃然道：“弟子身为天绝传人，一日不忘师尊教诲。”


  
师徒两人默默相对，过了半晌，天绝僧递过一本经书，道：“听过这套功夫么？”杨肃观急忙接过，定睛看去，书皮写着十字楷书，见是“罗恸罗障月阿修罗心法”。


  
罗恸罗手障日月，遮蔽其光，乃是佛经中最为骁勇的阿修罗神。这套心法取名罗恸罗阿修罗，足见威力如何。杨肃观常年受师门教诲，自是深知其中厉害，忙合十道：“这套武功是灵定师兄的护身神功，弟子曾见师兄在华山使出一次。”


  
天绝微微一笑，道：“少林五大禁传神功，尽在此地收藏。”说着又取出四本经书，送到杨肃观面前。杨肃观面色铁青，虽不知师父取出这几本经书的用意，但好奇之下，还是低头去看。只见第一本经书横写一列梵文，上书“阎浮提　南瞻部洲人间香袖”。


  
杨肃观吃了一惊，“阎浮提”乃是梵语，汉文译为人间。传闻这套“人间香袖”修炼时业障重重，习练者须经化生，得“定、戒、持、忘、断”五层真我，方修正果。


  
这套武功极难习练，千年来阖寺僧人不少练至“戒我”、“持我”之后，便生大凶险，每往上多练一层，便多心魔，进而发狂自杀者有之。五十年前罗汉堂首座因之自尽后，本寺高僧便将本经列为禁传，不许僧人再行修炼，哪知此刻竟会再现人间。


  
天绝僧并不言语，将剩余经书缓缓摆开，书名或汉或梵，楷草不一，本本皆难辨识。杨肃观勉力读去，见是“底栗车　卵胎湿化四绝手”、“泥犁耶　十八泥犁地狱经”、“三障大威德　饿鬼真昧火”。


  
杨肃观长年受佛门熏陶，自知“底栗车”乃“畜生道”，又名旁生，含卵、胎、湿、化四兽形，不消说，那四绝手定是阴损诡异的极恶武学。泥犁耶则是地狱之名，大威德更是饿鬼之最，想来这几部经书所载的武学也非善类。


  
“人间香袖”尚有一个人字，已令修炼者丧志灭性，才给列为禁传，看这三部经书全属佛家的“恶三道”，又是畜生道、又是地狱道，又是饿鬼道，经中武学必属极恶极邪之术。


  
杨肃观毛骨悚然，不知师父为何要取出这几本经书。


  
天绝僧口喧佛号，将最后一本经书送上。这一本杨肃观却甚熟稔，正是师父的独门绝学“天诀”。


  
这部经书博大精深，记载达摩一生武学要旨，谓为“天诀”。天绝僧的拳掌剑三宝神通如意，尽出所藏，其中那套“菩提达摩三十三天剑”，更是这部武经里的要旨。杨肃观数月前返寺，便曾得传心法，从此武功大进。他亲身领受，自知这套神功的了得之处。当即定下心神，问道：“师父，您取出这些经书，是何用意？”


  
天绝僧看了他一眼，拿起第一本经书，在杨肃观面前一晃，微笑道：“罗恸罗，修罗之道，习之躁心。六百年来熬死十八修炼僧，波及无辜枉死者三百余。百年前禁传寺僧。”


  
杨肃观面露茫然之色，不知师父为何提这段典故。正想间，天绝僧将经书放在自己身边，跟着取起第二本经书，道：“阎浮提，人间香袖，习之丧志。百二十年害六僧，毁罗汉堂首座一人。五十年前禁传。”说着又将经书放在杨肃观身边。


  
他接二连三拿起经书，每提一本，便加解释。霎时间六道法名及其来由，不断在耳边响起，杨肃观身边也摆满经书，从罗恸罗到大威德，五部经书将他围在核心，正是少林禁传的五大绝艺。


  
杨肃观不明师尊之意，只是安坐不动。天绝僧双手合十，低声道：“武学并无善恶之分，发功者善，则武学为善，发功者恶，武术自然为恶。只是五大禁术躁心、丧志、败德、乱性、灭神，修习者莫不神智狂悖。是以部部禁传，不准寺僧习练。”


  
杨肃观也听寺里僧人提过这些典故，当年师兄灵定与卓凌昭放对，尽管局面不利，还是不愿使出“修罗神功”御敌，便是因为这个缘故了。他叹了口气，道：“既然习之有害，师父为何要拿出这些害人武术？”


  
天绝僧见他若有所思，当即微笑道：“上回你归返寺门，可知为何你功力不到，师父仍执意传你‘天诀’？”杨肃观沉吟半晌，道：“师父知道我武功不足，屡次行走江湖皆有挫败，便生砥砺之意？”


  
天绝僧微笑道：“你莫要自责。当此乱世，便不能墨守成规。我寺僧人前败于方子敬，后败于卓凌昭，若再食古不化，定会自掘坟墓。灵定练有修罗神通，月前师父也将其余心法传你三位师兄，以智音真三僧功力，这些时日当有小成。”


  
杨肃观大吃一惊，额头冷汗涔下，颤声道：“师父把禁传神功传下了？”天绝僧颔首道：“师父要你们习练这些禁传武功，甚且要你提早习练天诀心法，用意只在六道轮回。”


  
杨肃观听他这么一说，登已看到关键之处，忙道：“还请师父开示。”天绝微笑道：“少林故老相传，天下没有无敌的武功，却有无敌的阵式。天诀引领，发菩提心，启大智能，令天、人、修罗、地狱、饿鬼、畜生诸道逆转，终达六道轮回之境。”说着微笑颔首，将五部经书交在杨肃观手中。


  
耳听师父大费周章，杨肃观忍不住吃惊，忙道：“师父，您要我们练这些邪功，莫非是为了……”师徒连心，天绝僧不必听完说话，便已颔首接口，道：“你料得没错。此阵正是为怒苍山而设！”


  
“怒苍山”三字一出，杨肃观不禁全身大震，正要回话，忽听斗室下方传来一声叹息，那声音如鬼如魅，好生低沉，可那音波到处，却又震得茶碗喀喀作响，水波竟尔荡漾不止。杨肃观面色一颤，霍地起身，大惊道：“下头有人？”


  
他自幼便常来此处斗室，却不曾听过这等奇异声音，饶他平日行止雍容，见闻阅历远过常人，此刻也不禁大为诧异。


  
天绝僧示意徒弟不必惊惶，他微微一笑，道：“此番怒苍再起，虽说情由可原，但一味仇恨杀戮，不过断送万民福祉，岂能令死者回生？”他闭目含笑，双手做捧物包合状，道：“师父准备这个剑阵，并非是要消灭怒苍山，而是要开化他们。”


  
杨肃观大惊失色：“师父！您……您要收服怒苍山？”


  
天绝僧微笑合十，道：“阿弥陀佛，为师此番召你回寺，便是为了这桩天地奇冤而来。盼死者往生，生者臣服，多年杀业终在你我二人手上了结。”


  
杨肃观瞠目结舌，呆呆的看着师父，过了良久，灵台返空照明，诧异渐去，又恢复了沉稳心机。他脑中几个念头盘转，摇头便道：“师父，据徒儿所知，怒苍众人与朝廷仇深似海，师父有何妙计，却能收降这帮豪杰？”他虽没开口反驳，但言中之意甚是明了，自对师父不感苟同。


  
天绝僧看了他一眼，霎时提笔挥毫，在纸上写了四行十六字，送到杨肃观面前。


  
杨肃观垂首近望，只见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句偈语：


  
戊辰岁终，


  
龙皇动世，


  
天机犹真，


  
神鬼自在。


  
天绝僧道：“这四句话牵连天下苍生，秦霸先造反，神机洞开启、宁不凡退隐，甚至刘敬政变，莫不受这四句话引动……”说着举笔挥落，一条黑线由右上往左下落去，霎时间臂膀提起，又一条线从左上画至右下。杨肃观沿线去读，低声念道：“戊、皇、犹、在、神、机、洞、终……”他念了两遍，忍不住全身大震，颤声道：“吾皇犹在神机洞中？”


  
天绝僧叹了口气，道：“当年举国扑杀秦霸先，识他为天地第一大反贼，其实这人忠心意旨，一切只为武英皇帝奔走。”他沉默半晌，目中现出了悲悯：“昔年我受朝廷之邀，屡次出马与怒苍决战，却不曾知晓这些内情。直到去岁神机洞门开启，我才信了潜龙的话。”


  
杨肃观惊道：“潜龙？他又是谁？”


  
天绝僧并不回答，他微微一笑，凝视着徒儿，忽道：“肃观，你想见‘他’么？”


  
“‘他’……‘他’……是谁？”


  
杨肃观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虽然这话只区区四字，却花了好大的气力才说出口。


  
天绝僧微笑道：“‘他’，便是朱炎，前朝的武英皇帝。”杨肃观啊的一声，往后倒退一步，砰地一声，后背已撞上了壁板。


  
天绝僧又道：“乱世再起，却非无解。世间唯有‘他’，方能扭转全局，令反逆再次偃旗息鼓；也只有‘他’，才能定国镇魂，令怒苍枭雄再为朝廷所用。”


  
他顿了顿，又道：“此人藏身达摩院的秘密，举世合你我在内，只三人知晓。此事甚为隐密，连你方丈师兄也不得而知。时机不到，万万不可外传。”


  
杨肃观纵然生性精明，等闲不露心情，此时听了这个秘密，冷汗涔下，呼吸更是粗重起来。他吞了口唾沫，极力遏止激动，低声说道：“师父，此间大计牵涉过大，徒儿虽然愚鲁，也知权臣手段可畏，请您务必谨慎从事。”他一字一缓，只想全力劝说。


  
天绝僧见他面色惨白，知道他心中另有疑虑，当下安慰道：“你别担忧，为师自有妙计。来，看那儿……”伸手出去，指向对面一处壁板。杨肃观顺指回望，赫见墙上挂着一面黄榜，上书景福宫三字。杨肃观大惊道：“师父！您……您要将‘他’交给太后？”


  
天绝僧颔首道：“正是如此。等太后下旨调停，定下朱炎皇太兄圣名，从此景泰解开心腹之患，必能重起仁治，朝中群小自也无所造业了。”他缓缓起身，轻拂僧袖，道：“形势底定，秦霸先心愿了结，朝廷也能以‘征西大都督’之位收揽反逆，再复秦家忠义之名。师父这番苦心，还盼你能知晓……”


  
“征西大都督”便是武德侯秦霸先的官职，杨肃观听得师父的话，竟是要平反秦霸先的冤案，再以爵位重赐秦仲海。杨肃观茫然张口，细细推想师父的计谋，忽地之间，想起了一事，他啊地一声，全身气力松垮，登时一跤坐倒，颤声道：“师父，不成的……不成的……他们……他们不会答应的……这会害死大家的！”他语带悲音，心急之下，彷佛已要垂泪。


  
天绝僧听他口中惊惶，连连叫唤，料知必有所惧。当下摇头笑道：“江充那儿莫需担忧。此次怒苍再起，五虎归山，必将重创朝廷兵马。依此天时、地利、人和，大事可为。”杨肃观双手挥舞，惊道：“不是江充，不是江充，师父，你会害死自己的……”


  
天绝僧一把扶起徒儿，温言慰道：“别怕，凡事有师父在啊……只要收服这帮反贼，便能为天下苍生消弭兵祸。二圣当朝，景泰知所节制，自也能成就仁君之道，何乐而不为？”


  
他不再劝说，左手扶着杨肃观，右手便去发动机关，口中连连安抚：“观儿，观儿……你现下跟着师父，一起去见‘他’……唯有见了‘他’，天下形势才能安定，反贼才能止灭叛心……看啊……‘他’正在等你哪……”


  
伴随着师父的低沉话语，嘎嘎声响中，暗门已然开启。


  
只见地底缓缓分开，现出了一条密道。隧道幽深，望之无边黑暗……杨肃观望向地底深处，霎时之间，全身大震。


  
修罗王……


  
那神魔彷佛隐身地底，飞舞千眼千臂，正向自己招手微笑……


  
杨肃观热泪盈眶，陡然间脑中一片混乱。他面露痛苦之色，伸手掩住了右耳，跪倒在地，抱住了天绝僧的腿，悲声道：“师父，徒儿求求你……不要……不要下去……”


  
天绝僧扶起了徒弟，微笑道：“别怕……你不是要做修罗王么？见了‘他’，二十年来的孽因业果便得了结啊！等你见了‘他’，少林便能创制佛国，令天下苍生再得福报！来……别怕……只管跟师父来……”


  
天绝僧低声念佛，好似极乐之境的天籁召唤，杨肃观欲言又止，喉头已感哽咽。


  
他咬牙低头，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悲痛，陡然间，两行眼泪坠落下来。


  
没法选了。


  
自今而后，人生即将十面埋伏，那条道路再也无法回避……


  
满布鲜血的修罗之路。


  
仁义杨太师……

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四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


  
“启禀提督，平凉先锋张方蒙被杀，贼匪约百余人，至今据山不离。”


  
传令回报军情，陕甘提督本营战将云集，各人听得战况，并无一人惊慌，只等上前献策。


  
一人霍地站起，只见他身穿官袍，面上神色极其肃杀，正是提督江翼本人。他坐定案前，提笔挥毫，霎时写就了一张字条，吩咐左右道：“即刻飞鸽传书回京，禀报太师此间情况。”传令跪地接过，急急去办。


  
江翼不言不语，低头走出帐外，只见旷野间满是将士，望之足有五万之数。大军此际业已拔营，人人神情肃穆，只等着提督一声令下，便要发兵征讨敌山。


  
夏夜燥热，江翼望着夜空，忍不住有些烦乱，景泰十四年来江家富贵满门，稳若盘石，如今魔火却再次飞腾。江翼久在朝廷，谙熟政事，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此战当胜不败，唯此，方不负当今圣上栽培江家一脉的恩情。


  
江翼宁定了心神，望着下属，朗声说道：“诸君！怒苍再起，我等忠君报国之士，绝不能坐令战火蔓延！今番出兵进讨，诸君定要奋不顾身，斩杀敌酋，方不负吾皇所托！”


  
慷慨激昂的说话中，大军只是静静听讲，无一人敢任意言动，足见军律之严整。江翼微微颔首，方才安下心来。他召唤心腹诸将，旋即定夺战策，当下军兵三路，分东西南三方，全面包抄怒苍。


  
深夜时分，月光洒下，众人聚在峰顶观看，朝廷军马已在山下十里扎营。眼看各路兵马络绎不绝，分从四方赶来会合，依阵形计算，约有五万军马之谱。看那张方蒙只是前锋而已，江翼兵马才是真正的围山主力。


  
项天寿看了一阵，摇头便道：“真是荒唐，说来咱们不过百余人，朝廷何须动用大军围山？那不太大惊小怪了么？”止观道：“这也怪他们不得。怒苍山名气太响，趁着星星之火尚未燎原，他们自要一股作气，趁势扑灭咱们。”众人闻言，各自沉默不语。看来江充对怒苍山真个心存忌惮，稍有风吹草动，便要风声鹤唳地对付。


  
言二娘见众人神情凝重，她有意鼓舞众人，大声便道：“大家别怕！朝廷这些家伙不过人多一点，又有什么了得的？他若敢过来，咱们照张方蒙那般办理，来一个，杀一只，来两只，杀一双，何惧之有？”


  
止观、项天寿、陶清等人俱为谋略之士，见了山下的阵仗，自知万万不是对手，听了言二娘的说话，一时无人答腔。此时山寨上不过百余人，山下却有五万精兵合围，再看江翼精明干练，麾下猛将如林，谋士如雨，先前计谋瞒得住张方蒙那蠢才，却怎地瞒得住人家？


  
秦仲海曾是朝廷猛将，自也知道厉害，他低头沉思，过了半晌，却想不出什么救命良策，开口便问：“当前局势困难，恐怕难逃一死，各位可有法子挽救局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摇首叹息，并无一人能献出半条计策。秦仲海情知如此，当下叹息一声，问道：“止观大师久闻军机，可知山上有什么密道脱身？”止观摇头道：“不曾听过。”


  
其实以秦仲海的武勇，只要给他五千军马，决计能保着众人杀向山下。但此时山寨方举，万事尚未就绪，连一千之数都凑不出来，却要如何挤出五千军士？诸人沮丧之余，只是嗟叹不已。


  
言二娘见诸人面色黯淡，立时大声道：“大家叹什么气？大不了便是死在一起，咱们当年早该追随龙头大哥于地下，现下苟且偷生了十八年，难道还嫌不足么？”这几句话掷地有声，甚是激亢，四座尽皆动容。


  
项天寿暗暗点头，心道：“二娘真是女中豪杰，平日虽然优柔寡断，但遇到真正的大关头，却是把持的住。”便道：“言家妹子说得是，人生自古谁无死？咱们能为忠义而死，也不负生平结义的豪情了。”众人听了此言，都是大声叫好。


  
众人视死如归，秦仲海听在耳里，便是一声苦笑。李铁衫见他愁眉不展，当下拍了拍肩头，笑道：“老弟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那些家丁弟子也都是铁峥峥的好汉，你可别看他们不起。”他转头看向众人，喝道：“大家都死在这儿，你们怕么？”陶清、哈不二、欧阳勇等人也都豁了出去，登时大声喊叫，以振军威。


  
秦仲海听了众人的说话，心中更感烦乱，寻思道：“若是爹爹在此，他会如何退敌？唉……别提爹爹了，只要昔日兵马任一只在山上，我又何必怕他江翼？”当年他在柳昂天麾下，卢云、李副官等人相随，也曾在西域以寡击众，大战叛军百余合，只因手握兵马部众，便不感惶惑，只是现下强弱之势实在太过悬殊，却不能不让他感到烦心惶惑。


  
黎明将至，残星晓月，冷咧的山风吹来，备觉凄清。众人望着山下的严谨阵式，料知天色一明，江翼便要下令攻打山寨，到时便是死路一条了。止观微笑道：“秦将军，此间兄弟，多是高义之辈，便算明日便死，那也不过是求仁得仁而已，何苦之有呢？”


  
秦仲海苦笑两声，心道：“怒苍山是守不住了，不过好歹召回了几名弟兄，这番举事倒也不枉了。”他叹了口气，又想：“现下可得想条计策，至少让大家能够脱身，至于爹爹留下的这处山寨，只好任凭朝廷接管了。”


  
他细看山下布局，江翼分三面围山，东西南三方全给敌军包围，北面一路却是江翼本寨，若要正面冲撞上去，定死无疑。秦仲海细细思量，见地下有着许多绳索，却是用来捆绑干柴的，他想着想，忽地心生一计，提声便喝：“项天寿、欧阳勇何在？”


  
项天寿赶忙向前，听命道：“将军有何示下？”


  
秦仲海将绳索拾起，道：“请项堂主与欧阳兄弟率领铁剑山庄的弟子，即刻将马匹连缰串阵，阵长十列，每列十匹……”话未说完，众人已然吃惊低呼，纷纷来问：“将军要组连环马阵？”


  
秦仲海微微颔首，略做解释，道：“这马阵以绳索将众多马匹连起，以之进退攻守，无往不利，我昔日曾在北疆用过。眼下咱们武功高手众多，恰是施展连环马的良机，说不定能杀出一条血路！”


  
连环马阵，专用在平原冲锋交兵，秦仲海长年与北方蛮夷作战，自知伎俩，敌军每以连环马阵杀来，己方防守阵地便要大乱。同样的十匹马，倘若连串一气，共同冲锋，往往比分散御敌强上十倍不止。此时敌众我寡，局面大大不利，秦仲海便想了这条计策突围。


  
秦仲海眼望众人，微笑道：“人家呼延将军以二十四匹连环马名震千古，我们便来个百匹良驹闯江湖，看看谁高谁低！”众人虽都抱着必死决心，但人生在世，能多活一日，便有一丝希望，听得秦仲海的计谋，尽皆欢呼起来。


  
只是连环马阵虽然厉害，却也有些缺陷。百匹连环马一组，阵式不免庞大，调遣极为不易，尤其驾驭之人非只需精湛骑术，尚要腕力过人，方能一次驾驭数十匹快马。只是秦仲海这厢高手众多，人人腕力惊人，再加上铁剑山庄与止观弟子俱都身怀武艺，此节倒是不足为虑。


  
众人先前从张方蒙手下夺来数十匹马，加上寨里本就养了一些，当下从马群中挑出良好未伤的，便由欧阳勇制作器械、项天寿架缰置鞍，组为马阵。秦仲海召集余人，细说阵法，要众人记熟了号令。此阵应左实右，应右实左，停为攻，攻为停，凡事都掉转来说，更能让敌人措手不及。


  
日头东升，渐渐天色已明，江翼随时发兵来攻，大战已在眼前。局面险恶，别无逃命法子，唯有埋头下山，硬杀一条血路出来。项天寿取出弓箭兵刃，交予众人，各人守在阵旁，只等号令传出，便要一齐上马。


  
此时山上弟兄未满百人，连铁剑山庄的家丁弟子在内，总计不过七十三人，只是人数虽少，却都是当代菁英。此阵冲锋威力十足，开路、断后两者最需高手领阵。众人中以秦仲海、李铁衫二人武功最高，当下便由“火贪一刀”秦仲海当头开道，“五虎上将”李铁衫居尾断后，项天寿当左，止观居右，言二娘率陶清、欧阳勇、哈不二等人，暨止观、李铁衫弟子居中策应，何处情况危急，便即出手救援。


  
晨光映照，已在炎夏时分，秦仲海提声道：“诸位，今日我等下山杀敌，转进他方，来日若有良机，再行夺山回寨，各位可有异议？”众人抖擞精神，大声答应，秦仲海微笑颔首，正待下令上马，忽听一声娇叱：“且慢！”


  
秦仲海回过头去，说话之人正是言二娘。他微微一奇，问道：“二娘有何话说？”言二娘大声道：“秦仲海！你为什么把我放在阵式中间？你又当我是女流之辈么？”


  
秦仲海忙道：“没有的事，咱们四方各一主将镇守，中间需得一人策应，只有劳烦二娘……”言二娘打断他的说话，大声道：“你别说了，让我和你一块儿打头阵，你若死了，我也不要活！”说着说，眼眶已然红了。


  
这话一出口，等同将两人的情意当众宣出，但生死当前，言二娘想起当年小吕布的惨祸，如何放心得下？已然打定主意，倘若秦仲海有何不测，她也要一同战死，绝不再孤零零地一人活下去。


  
秦仲海心中感激，却也不便多言，点了点头，转而吩咐陶清：“请陶兄弟居间策应，二娘与我并肩开路。”陶清跪地答应：“将军放心，陶某虽死不降。”


  
眼看言二娘喜孜孜地奔了过来，率先跃上马背，秦仲海便也翻身上马，两人共乘一骑。


  
大敌当前，虽说生死由命，但美人香躯在抱，丰腴柔臀坐正前方，秦仲海这等酒色狂徒，自不免坐怀大乱，只觉发丝阵阵拂面，更让人心神俱醉。秦仲海脸上一红，心道：“干柴烈火搞下去，一会儿先来个欲火焚身，哪还能烈火焚城？可别弄死自己了。”铁脚一点，翻身跃上邻座马背，不敢再坐美女身后。言二娘奇道：“你跳来跳去的，却是做什么？”


  
秦仲海干笑道：“肉蒲团伤身，肉马鞍败肾，我这是在修身养性。”言二娘听不懂他的肮脏心事，只在摸头发呆。


  
说话间，山下号角鸣响，五万兵卒缓缓分开，分三路蔓延上山，正中一只兵马策应，却是江翼本寨。过不多时，山道大火焚烧，竟是要将怒苍群豪逼将出来。


  
秦仲海见事不宜迟，须得急速离山，当即喝道：“众将官一同上马！”众人坐上马背，将兵刃盾牌分派了。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纵声长啸，率军直朝山下冲去。


  
此时朝廷全面围山，每路万余兵卒，阵长里许，望之如同兵海，连环马阵若要冲入敌军之中，实如飞蛾扑火。秦仲海心中了然，此刻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抢先杀出血路，否则朝廷军马合围，众人定会动弹不得。心念于此，更是加紧呐喊，众人手提缰绳，全数催促马匹急奔。


  
隆隆马蹄声，马阵已至山脚，与东首先锋部队正面遭遇。那军马正在道间放火，忽见马阵杀下山道，转瞬便撞至眼前。带头将领吃了一惊，尚不及回防，刀光闪过，脑袋已被砍落。


  
双边正面交战，秦仲海举刀狂斩，提声下令：“众将官听命，有挡者，杀！”百人吼声如雷，漫天血海中，秦仲海狂刀斩出，如同虎入羊群，立时为马阵开出血路。一旁敌军想以弓箭暗算，都被言二娘的钢镖料理了。此时连环马已然深入敌阵，两边全面短兵相接。


  
怒苍山群雄武功高强，绝非寻常军士可比，敌我双方紧临交兵，秦仲海等人自是大占上风。一时刀锋斩落，所向披靡，七十三人协同出手，马阵好似一只奔跑兵刃，直直插入敌阵中央，登让敌方大乱起来。


  
连环马冲杀一阵，已离山脚半里，此时前后左右都是敌军，各路兵马受本营调遣，皆来捕捉秦仲海等人。只是东首第一路兵马与秦仲海正面冲撞，阵式被破，军心已乱，已是溃不成军。但此间合围兵马全是朝廷精兵，主将虽死，副将仍能从容指挥，他见秦仲海等人武艺娴熟，料知抵挡不过，当即鸣金退兵，要将两边距离拉开，重新立定阵式。


  
秦仲海知道己方全仗冲锋威力，双边相距一遥，敌军仗着人多，再加弓箭之利，自能立于不败之地，当即喝道：“大家别放过他们，快快冲啊！”众人急急驾马，已在全力奔驰。


  
蹄声震地隆隆，紧追不舍，敌兵多是步卒，又是倒退缓撤，如何撇得开秦仲海等人，给他们连着冲撞几次，已然尸积如山，死了千人之众。敌军副将急急传令，要部队各自寻找掩蔽，陡然间一只长矛雷电般飞至胸前，已将他刺下马去。秦仲海大喜，回头看去，这长矛正是李铁衫所发。无怪如此准头。


  
敌军正副将皆死，说来已无战力，秦仲海等人只要冲过乱军，便能从容离山而去。众人急催缰绳，正要突破重围，猛地左前方马蹄飞驰，一路骑兵赶了上来，箭矢急飞，侧面攻打连环马阵，十来名家丁登给当场射杀。项天寿大惊不已，连放飞石去挡，但敌众我寡，局面大为困难。


  
秦仲海侧目急看，只见来军将领虎背熊腰，正气凛然，却是当年的宫中同侪，官拜金吾卫都统的巩正仪。秦仲海吃了一惊，心道：“连他也给调出宫来了，朝廷此次出兵，定是名将云集！”


  
巩正仪带着骑兵放箭滋扰，不时冲撞左右两翼，逼得连环马阵摇摆绕行。又过半晌，只见他取出火炮，向天扔出，碰地一声炮响，只见大批步卒如潮水般涌上道路，足达万人之数，列阵长达里许。秦仲海吃了一惊，方才知道巩正仪的用意在出兵扰敌，只要能阻扰连环马一时半刻，步卒便能从容布阵，看来朝廷竟有意活捉怒苍群豪。


  
秦仲海又惊又怒，急急眺头去看，只见大批步卒相邻如墙，人人手举盾牌，每面皆有两人高矮，已如栅栏般守住道路。秦仲海转看四方兵卒，前后左右各有盾牌阵靠近，时候一久，盾阵合拢之下，己方再无生机，当下提声叫喊：“大家别怕！冲过去！”


  
回山之路已封，前头又有无数军士拦路，除了硬碰硬一途，再无别的法子活命，众人发一声喊，便随主将向正前方冲锋。


  
四百只马蹄践踏，黄沙漫天飞扬，连环马全力飞驰，已距盾阵不远。止观军机出身，向来行事谨慎，眼看两军即将对撞，他留神四遭，赫见前方地下有些隆起，模样颇不寻常。


  
止观心下大惊，霎时急叫道：“将军小心，前头有绊马索！”


  
秦仲海吓了一跳，急忙探头去看，便在此时，一条钢索从地面升起，离地约莫六尺，上头布满钢荆，看模样真是绊马索，乃是对付马阵的头号利器。秦仲海面色灰败，知道第一列马匹若撞了上去，定会惨嘶翻倒，前方一倒，后头马儿撞了上来，全军都要被杀。秦仲海冷汗狂流，喝道：“二娘！准备钢镖！把持索军士杀了！”


  
绊马索长约二十余丈，左右两边各有十名军士拉扯，言二娘娇叱连连，提镖狂射。她准头奇佳，当先持索兵卒中镖倒毙，死伤狼藉。但敌军人数太多，死了一人，立时又有人抢上，项天寿见情势不妙，也以飞石帮着出手，一时竟是杀不胜杀。


  
眼看马蹄已在索前不远，只要绊上了，全军定然覆灭，秦仲海咬紧牙关，心道：“爹爹啊！您定要保佑大家生离此地！”他右足落地，左右两手各托一匹马腹，愤然道：“起！”


  
在言二娘的惊叫中，第一列马儿飞身跃起，居然跳过了绊马索。秦仲海大吼连连，接二连三出力去托。众人欢声雷动，连环马阵居然穿过了绊马索，逃过了生死关卡。


  
马阵践踏而过，秦仲海纵然神功盖世，但此番给乱蹄踏过，不免全身疼痛，只在原地喘休不止。马阵一过钢索羁绊，便要远扬而去，朝廷兵马又是紧追在后，已近三尺远近，转眼秦仲海便会陷入敌阵。李铁衫身为阵后主将，自不能任凭少主给人俘虏，他伸出铁剑，凑到秦仲海面前，喝道：“上来！”


  
秦仲海举足往剑身一踏，身子离地飞起，心下大喜：“有这位铁剑大叔做帮手，当真无往不利。”后头骑兵见秦仲海落单，便要趁机暗算。李铁衫铁剑扫出，烈风所至，敌军纷纷惨死，一时无人敢近十尺之内。李铁衫高声喝道：“秦将军！你到前头开路，这儿有我守着！”秦仲海答应了，马背上几个纵跃，便又回到阵首。


  
快马飞驰，前有盾阵，后有追兵，端的是险恶至极。言二娘见他回来，急急便叫：“前头盾牌密布，咱们要怎么办？”秦仲海冷笑道：“他妈的，还能怎么办？”他提声暴喝：“陶清听命！列长矛阵！”


  
陶清居中策应，听得叫唤，自是高声答应，当下取过长矛，率着家丁众人，纷纷趴到马背上，十根长矛整整齐齐地凸在前方，随马向前急飞，势头厉害无比。


  
盾牌已在前方十尺，两边立时便要对撞，秦仲海暴喝道：“大家伸出左手，肩搭着肩！”人人提声答应，右手举矛，左手搭住同伴肩膀，便连言二娘也是一般。众人屏气凝神，猛听秦仲海怒声狂啸：“龙火噬天！”


  
众人全身火烫，强悍内力沿着同伴左手传到身上，火贪一刀使动，果然威力非凡。众人的长矛附上秦仲海的浑厚内力，赫将竹藤所制的盾牌撞裂碰翻，长达里许的盾牌阵登时被破。众人大声欢呼，连连催促马儿，便向东方奔逃。


  
正要逃出生天，忽见一人快步追来，这人腰上挂着两只金瓜锤，身携重物之下，脚法却静寂无声，奔跑间更是尘烟不起。眼看他势道如飞，转眼便追至马阵之后。众人见他武功远超寻常，一时甚为骇异，不知何方高人驾到。


  
李铁衫见来人武功奇高，当下提声怒吼，喝道：“退开！”他提剑去砍，烈风扑面而去。那人知道铁剑威力奇大，不愿正面抵挡，侧身绕路，闪开了李铁衫的攻势，只是他脚下丝毫不缓，往前纵出丈许，霎时便至止观座骑之旁，飞身随马奔驰，半点不见坠后。


  
止观吃了一惊，叫道：“萨魔！”看这人形貌如鬼，身形又极高大，果然便是蒙古怪汉萨魔！


  
萨魔冷笑一声，一掌便向止观打去。止观慌忙欲接，岂知敌人狡猾阴险，身影微转，双足飞起，竟已翻身跃入马阵之中。他出手好狠，转眼便打死两名家丁，尸身失了凭借，立时坠到地下。止观又惊又怕，急忙叫道：“大家小心，敌人溜入阵中了！”


  
萨魔潜入马阵，只在马背上奔跑，众人全力抵挡。止观在右、欧阳勇、哈不二居中，众人急忙出力去杀，但萨魔武功好高，高大的身子在阵中翻滚，众人居然打他不到。他拿起金瓜锤打下，却是要往马儿脑门打去，只要砸死一两匹，连环马阵不能贯连，阵形定破无疑。


  
秦仲海身在阵中，岂能任凭宵小作祟？他怒吼一声，身形拔起，半空一个倒翻，霎时已到萨魔面前三尺，铁脚更如雷霆般踢出。萨魔却不惊慌，只听他怪笑一声，使出摔角技法，拉住秦仲海的铁脚，两人便一同滚落马阵。看他好生卑鄙，却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用心只在擒拿主将一人。


  
此时连环马已然冲出盾阵，说来早已脱险，哪知主将却忽尔坠落马下，言二娘大声尖叫道：“大家停步，秦将军掉下去了！”秦仲海是怒苍少主，众人不愿自行逃生，当下勒缰定绳，只在等候主帅。


  
此时情况险恶，朝廷军马全力掩杀而来，巩正仪率军在左，萨魔近身缠斗在右，后头更见无数追兵赶将过来。秦仲海惊道：“你们快快走啊！我一会儿自能脱身？”他双手连连挥舞，示意言二娘等人离开，但诸人心悬秦仲海的安危，如何愿意离去，反而回军过来，要将秦仲海接应过去。


  
秦仲海啧了一声，发足急奔，便要与众人会合。萨魔哪能放他过去，举起金瓜锤，只在死缠烂打。便在此时，巩正仪也已率军冲杀而至，局面登时大坏。


  
当此逆境，秦仲海放声狂吼，全身神功发动，一招“贪火奔腾”，身形如同着火，反朝敌军冲入。只听惨嚎之声不绝于耳，“火贪九连斩”绝技使出，第一排兵卒叫他连人带刀砍做两截，连萨魔这等内力，虎口也被震得破裂流血。


  
左右军士见他武功高强，便远远避开，改以弓箭对付。此时连环马阵也已过来接应，言二娘攀上马头，上半身前倾，左手拉住缰绳，右手伸得长长的，大声道：“仲海！你快快上马！”


  
秦仲海二话不说，一招“火贪虚风斩”，逼开身前兵卒，拉着言二娘的手，便如大鸟般飞上马背。


  
就这么一缓，朝廷骑兵军分三路，再次将马阵包围。


  
巩正仪知道秦仲海武功厉害，自知短兵相接情况不利，便只率着属下隔空放箭。弓弦连响，箭如雨下，箭势忽高忽低，秦仲海刀法利落，一刀一箭，已将无数箭头砍落，箭羽无锋，入肉仅是一痛，不曾伤了筋骨，躲在后头的人众自都平安。但言二娘与他并肩御敌，得不到秦仲海照拂，闪闪躲躲之间，全无挡架之力，转瞬间肩头便已中箭。


  
主将尚且如此，何况言二娘背后的家丁门人？满天飞箭落下，霎时惨叫连连，十来人中箭受伤。


  
秦仲海见状不好，急忙举刀护住了言二娘，替她拨开箭雨。言二娘疼得面色惨淡，喘道：“你走开，别来护我。”秦仲海嘿地一声，正要再说，巩正仪哪容他分心，一声令下，十名骑兵挺起长矛，直直冲向前来。秦仲海暴吼一声：“大胆！”从后头家丁手中接过大刀，霎时双刀齐下，左护言二娘，右斩贼官军，眨眼间连杀十人。


  
巩正仪见秦仲海武勇非凡，知道不能硬拼，当即召旗一挥，喝道：“大家避开前锋，朝左右两翼冲杀！”秦仲海闻言大惊，左右两翼是项天寿与止观护阵，不知他们能否抵挡，当下急急回头去看。


  
只见敌军主力重新布阵，转朝己方两翼杀去。项天寿守住左翼，只见他武功精强，一面以飞石杀人，一面以单刀御敌，虽在敌兵冲杀下，仍是游刃有余，丝毫不露败象。秦仲海松了一口气，正要转头，却听得右翼传来几声惨叫，他心下一惊，急急望去，只见止观连连遇险，右翼阵式已然松动。看来止观功夫逊于项天寿一筹，大军杀来，无力招架攻势，情状已甚危急。


  
秦仲海眼看不妙，这止观只要一倒，连环马阵便会被破。他虎吼一声，从马背跃起，猛朝右翼扑去。他人在半空，一招“贪火奔腾”，火热烈焰杀去，当先官军惨叫不断，身上纷纷着火。


  
秦仲海跃到右翼杀敌，虽然解开止观的危厄，但言二娘那边少了护持，局面大见困难，只见大批敌兵趁势冲上，无数长矛戳来，却要言二娘怎么抵挡？只听一声尖叫，言二娘腰眼中了一枪，登时摔下马去，左右慌忙拉住，这才保住性命。


  
主将一倒，阵式立即大乱。朝廷兵卒发一声喊，全力朝马阵掩杀。秦仲海大惊，慌忙间又跳到前方，举刀乱砍，替言二娘解围。秦仲海见她腰上那枪伤势沉重，血流不止，忙将她抱起，往中军送入，吩咐哈不二道：“你们看好她了！”言二娘只是不依，兀自尖叫道：“我还能打！你不要管我！”


  
秦仲海不去理她，自行跃到前头开路。只是少了言二娘帮手，铁剑山庄的家丁登时死伤惨重，不少人被弓箭射中，转眼间便死了十余人。


  
局势一片紧张，言二娘受伤、止观遇险，项天寿也仅能勉强自保，无一不是大见为难。众人中只有李铁衫仗着武艺渊深，无论长矛飞箭，无一能奈他何，全然不须旁人支持。在他的带领下，欧阳勇、陶清等人并力杀敌，这才保住后方阵式不乱。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下暗暗佩服：“此人不愧是昔年五虎上将之一，能得他出手相助，实是天幸！”


  
众人且战且走，斗得筋疲力尽，秦仲海刀法虽精，但杀了数百人后，刀口也已卷起。眼看敌兵仍是蜂拥而至，不知还有多少人拦道，秦仲海又累又气，已感凶多吉少。正想法子救命，忽见一人立马后方，观赏己方的困兽之斗，看这人神态潇洒从容，正是陕西提督江翼本人。


  
秦仲海心下大喜，想道：“擒贼擒王，我若能一举杀了此人，必可扭转局面！”他咬住银牙，提声大叫：“李庄主！换你去前头开路！我来断后！”李铁衫答应一声，高大的身影跃起，便从众人头上飞去。两人换位，秦仲海甫到后方，立时从马背上翻身而起，看他在一名敌兵头上踩落，竟从人群中穿了进去，径朝骑兵副将冲过。


  
那副将见他如飞将军般地赶到，只吓得面无人色，惊道：“快来人啊！”此言未毕，秦仲海已然提刀斩落，霎时将那副将斩为两截。余下士卒震撼之余，全数逃散开来。敌军不知前方有变，后头兵卒却仍源源不绝抢上，两相对撞之下，阵式登即大乱。


  
秦仲海不待众人自相践踏，立时朝敌军冲入，用心只在江翼一人。李铁衫见他孤身杀回敌阵，惊道：“秦将军！你做什么？”


  
秦仲海大声道：“我要擒拿主帅，你快带着大伙儿逃命！”


  
话声未毕，秦仲海已然着地滚落，举刀掩杀，无数士卒都给他砍断双足，滚倒在地。他任凭兵卒在地下翻滚嚎叫，却不忙着结果性命，只想以此扰乱敌方攻势。果然敌军见自己人倒在地下，追赶的势头便自缓歇。秦仲海趁此良机，更是见缝插针，左冲右突，往江翼方向杀去。


  
江翼见他势如疯虎，无人可挡，忙道：“快放箭！”左右亲兵举起弓箭，急急朝秦仲海射去。秦仲海半空抓起一名副将，挡在面前，自己却缩起身子，只将那人当作了盾牌。那人连中数百箭，转眼便成刺猬一只，死得惨不堪言。


  
秦仲海将那刺猬人丢出，压倒当先几名士兵，跟着嘶吼一声，身子冲天飞起，便往江翼扑去。江翼大惊失色，转身往后方逃去，左右护卫齐来抵挡。秦仲海铁脚踢出，右手挥刀，转眼便将他二人了帐，他大叫一声：“姓江的！今日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秦仲海身影闪动，左手疾探，便往江翼背后抓去。只要能捉住此人，局面定能逆转。


  
便在此时，一柄刀砍了过来，招数颇见精奇。秦仲海心下一凛，凝神还了一招，只见来人身穿锦袍，阴恻恻地看着自己，正是锦衣卫统领安道京。江翼面色惨白，急急躲到他背后去了。


  
秦仲海冷笑道：“好啊！你这混蛋也来了！”安道京哼了一声，道：“过去看你贼头贼脑，本官早在疑心有鬼，果不出所料，你这小子真是贼出身！”


  
说话间，安道京举刀抢攻，秦仲海有意速战速决，正要出招将他了帐，忽然背后风声紧急，又是一刀砍下，这刀力道雄浑，来人武功竟是不弱。秦仲海急急举刀挡住，只见这人一脸正气，凛然地看着自己，正是金吾卫统领巩正仪。这人素来足智多谋，一见秦仲海杀向主帅，便知他有意挟持人质，此刻早已赶来护驾。


  
秦仲海摇了摇头，这人过去是自己的同侪，一同在紫禁城办事，算是有些交情，谁知现下却成了阵前大敌？他大喝一声：“老巩，刘总管一死，你便成了江充的走狗么？”巩正仪铁着一张脸，舞刀狂攻，却不打话。秦仲海见他神情郁闷，全不敢与自己说话，料他担忧闲言闲语，这才佯做不识。


  
秦仲海左挡巩正仪，右抵安道京，根本无力去管江翼，反而身陷重围。他急于脱身，登时骂道：“两个打一个，要脸不要！”


  
安道京冷笑道：“便是十个打一个，那也稀松平常！”秦仲海喝道：“无耻！”当下提刀便砍。安道京斜肩闪开，运起“九转刀”的招式，也朝秦仲海攻去。两人叮叮当当地连过数招，巩正仪见安道京抵挡不住，急忙出刀来救，他怕江翼疑心自己不忠，使的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秦仲海此刻武功大进，虽在安道京、巩正仪的围攻下，兀自占着上风，但他要提防身边军士暗箭偷袭，便不能不留力自保。忽在此时，后方吼声连连，不少兵卒给扔走踢开，只见一员虎将提着金瓜锤，急速赶来助阵，却是那蒙古凶神萨魔！秦仲海适才与他过招，情知此人武功非俗，功力远在安道京之上，着实是个劲敌。


  
三大高手联合出招，猛攻不止，一旁兵卒帮着戳枪放箭，一时险象环生。


  
情势虽然不妙，但秦仲海神功已成，战况越是不利，越能发挥潜力。那日他以残废之身，尚且攀上万仞高峰，此时身怀绝技，焉有惧怕之理？安道京见他越斗越勇，心下暗自惊骇，想道：“这小子武功怎么高成这样？以前倒不曾听说啊。”


  
安道京每接一刀，虎口便是一痛，当下暗暗留力，不与秦仲海硬拼对招，把大半攻势都留给萨魔、巩正仪两人去挡。巩正仪虽知安道京弄鬼，但人家是江充爱将，如何是自己能比？一时只得拼死出力，缠住了秦仲海。那萨魔却是个杀人狂徒，哪管这些无聊心机，一时间杀个淋漓尽致，不时还顺手打死几名朝廷步卒，神情好似鬼怪一般。


  
秦仲海看自己打不开局面，转头便往李铁衫等人望去，只见江翼逃过自己的暗算，此刻早已掉转大军，全力朝连环马阵攻去。敌军密密叠叠，如蚂蚁般一波波涌上，马阵全凭李铁衫、项天寿二人支撑，其余众人气喘吁吁，或伤或倒，无一能战。


  
秦仲海心里凉了半截：“完了！完了！咱们没救了！”那止观身中数箭，言二娘奄奄一息，两人挂在马背上，死活不明。止观倒下，遗下的防守重任便由欧阳勇接去。阵式后方本有欧阳勇、哈不二、陶清三人抵挡，欧阳勇一走，只余二人防守，更是险象环生，大见危急。


  
朝廷大军接连冲击，只等欧阳勇、哈不二等人一倒，阵式便要被破，到时李铁衫便再武勇十倍，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秦仲海惊急彷徨，眼看己方人马支撑不住，阵式随时都会给人冲破。他把心一横，暗道：“便算要死，咱也和兄弟们死在一块儿！”大叫一声，跃起身来，在一名军士头上一踩，便从万军头顶飞奔而过。只听脚下兵卒惊嚎不断，长矛大戟乱挥，却哪里伤他得到？


  
江翼早已缩身阵后，他见秦仲海如鬼如魅，在己方阵地飞来纵去，如入无人之境，一时气得连连跳脚，骂道：“安道京！巩正仪！你们两个废物是干什么吃的，快给我杀了他啊！”


  
安道京与巩正仪二人暗暗羞愧，当即举刀跃起，学着秦仲海的模样，一路从军士头上奔跑而过。那厢萨魔狂吼大叫，把步卒一个个举起扔出，也在人群中紧追不舍。


  
眼看秦仲海便要回阵，朝廷军马更是加紧攻势，直朝连环马阵扑杀，弓矢飞射，刀枪齐挥，长矛大戟茂密如林。李铁衫吼叫一声，铁剑从左到右急砍而过，立将前方十七八名兵卒腰斩。江翼看在眼里，心下自是大惊，寻思道：“怒苍群匪当真了得，不提那秦仲海，便这白发老头武功也是深不可测，无怪二哥这般惧怕他们。”


  
李铁衫武功太强，敌军不敢正面硬攻，便全力往最弱的欧阳勇杀去，一时又是长矛、又是飞箭。欧阳勇只凭单刀抵挡，如何挡得下这许多攻势？过不多时，只听他“啊”地一声惨叫，已然中箭落马。


  
哈不二、陶清等人守在阵后，一见欧阳勇坠落马下，霎时纷纷哭叫：“铁牛！”哈不二心神略分，竟也被飞箭射中，陶清大叫一声：“兄弟！”双手抱出，将哈不二接住，两人一起摔下马去。


  
右翼守将倒地，后头两员将领也已不支，连环马已然被破。其实怒苍群豪以百骑冲杀敌军数万，能支撑到这一刻，已算难能的壮举了。秦仲海虎目含泪，知道己方覆灭在即，心中直是悲痛难忍。江翼则是哈哈大笑，喝道：“来人啊！把这些人杀光了！”


  
一名将领纵马上前，提刀便往欧阳勇砍去。李铁衫、项天寿等人自顾不暇，秦仲海又给安巩二人缠住了，都是难以上前解救。


  
大刀砍落，欧阳勇死在顷刻，陡听一声断喝：“中！”


  
吼声如雷，一柄鬼头刀飞来，刀刮劲风，惨声大作，一时鲜血四溅，秦仲海、李铁衫、项天寿等人纷纷别开头去，不忍再看。


  
猛听敌方惊惶大叫，似有什么变故生出。秦仲海吃了一惊，急急探头去看，这一望之下，却让他也呆了，只见江翼手下大将早已惨死马下，身上还插着一柄鬼头刀。


  
鬼头刀重达二十斤，哪知竟有人能当暗器扔掷，秦仲海心下大喜，情知有人出手援救。他挥刀逼开安道京，闪过萨魔挥来的金瓜锤，提声大喊：“来将何人？”


  
远处一条大汉飞驰而来，他抽起敌人身上的鬼头刀，跟着将欧阳勇拦腰抱起，喝道：“某乃‘蛇鹤双行’郝震湘！特来解救贵山之围！”


  
安道京听得“郝震湘”三字，登时面如死灰，向后退开一步。


  
江翼大怒，喝道：“不过来了只孤魂野鬼，大家怕什么？再杀！再杀！”


  
众军发一声喊，又往郝震湘扑去，飕飕几箭射来，当先军士摔落马下，颈子上都插了只血淋淋的箭杆。江翼心下大惊，回头急看，但见远处人潮汹涌，竟有大批军马杀来，转眼便将郝震湘接应过去。


  
只见这路军马好生剽悍，蹄声激昂，大军掩杀，左路一人手持大弓，箭无虚发，正是“火眼梭猊”解滔；右路那人手提钢刀，见人就杀，却是“九命疯子”常雪恨。两人冲到郝震湘身边，三人混作一路，齐声喝道：“大胆奸臣！江东双龙寨全伙好汉在此，要借你的头颅一用！”大军猛攻疾冲，霎时便向朝廷军马正面冲杀。


  
江翼傻住了，喃喃地道：“这是何方反贼？从哪儿冒出来的？”


  
来军兵马娴熟，身穿重甲，已与朝廷大军全面混战。后头部队源源不绝赶上，保着正中一名儒将，但见左右高举两面大招，左首那面写着“江东太湖双龙寨”，右首那面大书“马军上将陆孤瞻”。却说是什么人这般了得？原来是怒苍山五虎上将之一、“江东帆影”陆孤瞻大军开到！


  
李铁衫得见故人，自是放声大笑：“老陆啊，你终于赶来啦！”远处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笑道：“怒苍山狼烟重燃，陆孤瞻忝为旧将，焉敢不至？”


  
秦仲海早知“江东帆影”陆孤瞻的大名，想不到却在此处见面。他大喜之下，急朝来路奔去，便要与众人会合。安道京上前阻拦，喝道：“大家把这小子拦住了！”


  
安道京呼啸一声，便与巩正仪、萨魔联手出招，将秦仲海围在圈内，口中冷笑不休：“贼小子，江大人一心要你的命，你想大摇大摆过去会合，哪有那么容易……”


  
他正说得高兴，猛听背后传来一声悲凉怒吼：“奸贼！你还记得我么？”


  
安道京回头一看，登时吓得魂飞天外，只见乱军中奔出一条虎样大汉，领着数百军健杀来，正是昔日锦衣卫的枪棒教头郝震湘。


  
安道京当年做了亏心事，一见此人之面，不免全身发软，颤声道：“郝教头，你……你还活着？”郝震湘驾马狂奔，手中大刀闪动，怒吼道：“奸贼！你还有脸和我说话么？”


  
安道京一来心下有愧，二来武功不及，慌忙间不敢抵挡，便想朝后头窜逃。郝震湘哪容他从容走脱，一时接连猛攻数刀，怒声便道：“安道京，你为了一己荣华富贵，却把自己手下活生生害死，某今日要挖你心肝，看看是啥颜色？”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当年郝震湘出生入死，全力替锦衣卫开创局面，最后却给安道京一刀捅落，落了个肝胆俱裂的下场。此刻再见这名奸徒，自是咬碎银牙，只想将安道京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鬼头刀下鬼神泣，只杀得当今锦衣卫统领险象环生。安道京料知抵挡不过，趁着巩正仪过来协防，急急滚落马背，跟着抱头鼠窜，窜回了大军之中，任凭江翼百般怒喝，都是打死不出。


  
原本三人联手围攻秦仲海，此刻少了安道京援手，对方又多了一名好手助阵，巩正仪与萨魔料知讨不了好，便也往本营退去。


  
双龙寨好汉天外飞来，战况急转直下，军心已见涣散之象，江翼惊怒交迸，骂道：“你们怕什么？不过是几千人，何足道哉！大家快加把劲，把他们全数杀了！”怒吼之下，军分三路，又往秦仲海等人全力包抄。


  
郝震湘见大军围拢，无暇多做打斗。他召集了属下，向秦仲海道：“敌军将至，请将军随我冲杀出去，与陆爷会合再说。”秦仲海哈哈笑道：“成！还请老哥开路。”


  
郝震湘更不打话，鬼头刀使得泼水不入，当下破阵杀出。秦仲海跟在他背后，给双龙寨好汉紧护核心，反而无所事事。他自十八岁上战场算起，哪回大战不是杀得满身大汗，何尝有这般清福享用？一时之间，竟有些不习惯了。


  
江东兵马反扑而来，数千之众奋勇向前，已将秦仲海接应回阵。秦仲海哈哈大笑，大声道：“哪位是江东陆爷？秦某这里拜见了！”正喊叫间，一人缓缓驾马向前，拱手道：“秦将军，在下陆孤瞻。”


  
秦仲海凝目去看，只见陆孤瞻须长三尺，面如冠玉，虽在大军厮杀之间，气度仍是雍容华贵，丝毫不见奔忙之情。秦仲海一见此人，心中便生好感，大声道：“陆爷高义援手，仲海终身不忘！”陆孤瞻微笑颔首，道：“陆某身为怒苍山五虎之一，闻得山寨重建，焉有袖手之理？将军此言，可把我当外人了！”


  
此时战场厮杀，虽有双龙寨好汉救援，但敌众我寡，两边人数相差十倍有余，情况仍见紧迫。陆孤瞻沉吟道：“贼寇势大，平原作战不易取胜，咱们先回山寨，占据险要再说。”秦仲海早有此意，当即哈哈大笑，喝道：“正是！咱们一起杀上山去！”


  
李铁衫等人士气大振，齐声高喊，陆孤瞻举旗一挥，提声道：“众军听命，转进怒苍！”手下三千兵马暴起怒吼，全数转进，直朝山道路行去。


  
己方士气松动，渐露败象，江翼想起亲兄长江充的嘱托，自知承担重责大任，绝不能任凭猛虎归山。他不顾局面险恶，登时飞马上前，高展军旗，提声喝道：“我朝将士听命！某奉太师号令，勒令诸君上前杀敌！有斩敌军一名，重赏黄金百两，擒杀敌将一员，官升六品参将！诸君如战死，本官上奏朝廷，保你封子庇荫，满门衣食无虞！”


  
众官兵战场辛劳，为的不过是一口饭吃，听得千载难逢的重赏，诸人欢声雷动，便又上前堵住道路。


  
秦仲海见敌兵顽强无比，运起绝招“龙火噬天”，直从马背上扑起，如火球般杀向敌军，刀光火光辉映一片，转眼便杀十余人。陆孤瞻颔首微笑，向李铁衫望了一眼，道：“年轻人了得，咱们两个老的也不能丢份了。”两人一执铁剑，一提铜鞭，也朝敌阵冲入。


  
此际不比先前缚手缚脚，秦仲海、李铁衫、陆孤瞻合力出招，联袂杀敌。这三人武功罕逢敌手，钢刀、铁剑、铜鞭，任一样兵刃都有石破天惊的威力，联手冲锋之下，直是所向无敌。几名大将过来拦阻，撑不过三合，便给当场打死。


  
先前秦仲海人数不及，只想弃山远走，此时多了双龙寨好汉助阵，只想早些夺山回寨，以来占险称雄。江翼情知怒苍山多是熊虎之辈，正面无法抵挡，便转以弓箭抢攻，但有这三名硬手当前开路，一排重兵刃挥舞成盘，箭雨再密，却如何伤得到人？转瞬间虎将杀至敌阵，竟逼得步弓手惊惶走避，第一波阵式已然被破。


  
江翼见局面告急，当下弃守阵地，全军后撤半里，跟着调出本营大军，在山脚下组成第二波防御。朝廷这厢兵多将广，足有五万之众，后头援军源源不绝抢上，连盾牌手、火枪手也准备了，第三、第四波防御定是铜墙铁壁。


  
江翼名将出身，绝非易与之辈。他亲自上场调度，高声喝道：“大家定要撑住，为了朝廷安宁，别让这帮反贼再次上山！”三军齐声答应，如天雷震。


  
但见朝廷这方器械全出，飞弩、弓矢、火枪、铁盾，无一不备，当先箭手一排又一排，全数躲在壕沟之中，阵中发石机弦绷簧紧，更等着放石杀人。这厢怒苍虎将又何尝退让半步？秦、李、陆三虎当前开路，彪将奋勇攻敌，但见“火眼梭猊”解滔、“九命疯子”常雪恨、“天权堂主”项天寿，一齐戮力冲杀。郝震湘武功高强，更由他率军押阵，保着言二娘、止观等伤者平安。


  
两方人马舍生忘死，全力厮杀，一边要朝山上冲去，一边却抵死不放道路，这场好杀真个惊天动地。怒苍山这方人马虽只三千兵卒，但个个身怀武艺，身穿重甲犹能来去自如，朝廷弓箭虽利，却也奈何不得。再加五虎上将威猛无比，每回将领上前厮杀，无人能挡三合，靠着兵精将勇，一时连连冲撞江翼的五万大军，双方竟然打成平局。


  
两军士气高昂，杀声震天，正激战间，忽听西方传来巨响。双方众人心惊之下，急忙转头去望，但见远处烟尘弥漫，轰隆隆、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似有无数军马向山脚行来。


  
怒苍山众人心下一惊，颤声都问：“朝廷还有援军？”这厢江翼自是大喜过望，想来兄长知道战况紧急，这才派人过来驰援。唤来手下，问道：“是哪路军马赶来助阵？可是玉门关守军？”众将面色茫然，却无一人知晓。


  
蹄声隆隆，溅起无数泥尘，两方人马停下手来，各自退开，只想见识来者是何方神圣。


  
此时秦仲海、李铁衫等人身上都中了十余只箭，满身鲜血，言二娘、哈不二等人早已昏晕，只给郝震湘、常雪恨、解滔等人保在军马中。远处马蹄声仍旧隆隆不断，一步步地向前行近。秦仲海等人面色惨白，都知朝廷援军一到，众人都要成了阶下之囚。


  
李铁衫见己方人马士气松动，恐怕不耐久战，忙奔到陆孤瞻身边，低声便问：“怎么样？咱们可要退回去？”情势紧张，倘若朝廷再有援军赶来，任凭三千兵马再勇猛十倍，只要时候一久，也绝无幸存之理，李铁衫久在战阵，自知厉害，便来询问陆孤瞻的意思。


  
陆孤瞻微微一笑，从马背行囊取出两只兵刃，跟着向李铁衫望了一眼。李铁衫大喜，道：“他也来了？”陆孤瞻淡淡地道：“我与他约定了，看两人谁先回山。这老家伙晚我一步，实在该罚。”其余众将听了二人的对答，却只一头雾水，十分摸不清底细。


  
漫天烟尘之中，蹄声飞动，万马奔腾，大地几给震破一般，大军已在眼前。猛听一声粗豪之极的呼喊：“加里拉歪歪儿！”


  
秦仲海心下一醒：“加里拉歪歪儿？这话好熟，我在哪儿听过？”他眺头去看，只见远处大军奔来，当前一骑坐着一名威武大将，这人紫面长须，手提十二尺大马刀。秦仲海立时醒起，此人素有万夫不当之勇，正是当年与他决战西域，号称帖木儿汗国第一勇士的煞金！


  
煞金仰天高歌，神态豪壮，背后军马漫山遍野，个个赤裸上身，披头散发，竟都是西域汗国的番兵。


  
这煞金向来是可汗身边倚重的大将，不知何以现身中原。秦仲海惊道：“这不是煞金么！他怎么来了？”江翼也是大惊失色，道：“这是怎么回事？哪来的一群蛮子？”朝廷众将惊疑不定，数十名传令在参谋间奔来跑去，人人都在相互打探番兵的来历。


  
战场静默无声，只闻煞金一人的豪放笑声。李铁衫心生感应，登也哈哈大笑，提声道：“老小子！你终于来啦！”怒苍众人面色茫然：“什么他也来了？这番将究竟是谁？”


  
煞金重重一哼，撕裂上衣，露出背后的一只猛虎，那虎额上却刺了个“北”字。便在此时，两名番兵手持大招，纵马奔出，左首那面弯弯曲曲地写着番文，见是“帖木儿第一武勇御赐战名煞金”，另一面以汉文写着：“怒苍山五虎上将气冲塞北石刚”。秦仲海猛地醒觉，心道：“他妈的！原来他便是‘气冲塞北’，无怪那日他见了我背上的刺花，立时便放我一条生路。”


  
正想间，只听煞金大声狂啸：“奸臣！你们下手害死大都督，逼得我投降番邦，隐姓埋名二十年，这番恩德，今日我要好好报答！”


  
陶清、止观等人虽然重伤垂危，此时见了煞金归来，无不又悲又喜。敌军阵营中见了这等态势，却是军心大乱，颤声都道：“怎会这样？哪来这许多反贼？”


  
煞金仰天大吼，举手狂挥，以番话喝道：“勇士们！上前杀蛮子！”


  
这厢陆孤瞻提声呼应：“双龙寨的弟兄们，大家并肩杀敌！别输给西域来的朋友！”郝震湘、常雪恨、解滔等人同声答应，三千兵马立时转向，直往朝廷大军杀去。


  
两方人马急于相会，煞金远远叫道：“老陆啊！我迟到片刻，这回较量可输给你啦。”陆孤瞻取出了双刀，奋力扔出，连过数十丈，直从万军头上穿过。只听他大声道：“甭说这许多，咱们第二回较量，看谁先杀了姓江的奸臣！”煞金接过双刀，先是一愣，跟着放声狂笑：“连子母阴阳刀都取了回来！老陆啊老陆，我可受不起你这个大人情啊！”


  
说话间，秦仲海与李铁衫早已杀入敌阵。煞金不愿坠后，他将双刀悬挂腰间，嘿地一声，马刀抖开，已然幻化为一只刀索，跟着拍马疾驰，向前厮杀。


  
轰隆隆、轰隆隆，蹄声震地而来，数万番兵如鬼如魅，朝江翼主力冲去。安道京吓得面无人色，颤声道：“反了，全反了！好一群贼子，居然通番卖国！”众将见是帖木儿汗国的大将到来，也都震惊不已，一时不知该如何抵挡。


  
秦仲海当先冲出，左路郝震湘、常雪恨护驾，右路李铁衫、解滔随行，煞金与陆孤瞻两人分从东西两翼包抄。六员猛将轮番冲击，番兵番将又是凶残毒辣，三万番军杀来，江翼如何守他得住？霎时溃不成军。


  
一名将领上前禀道：“番兵势大，咱们先退向虎牢关，再向朝廷求援！”江翼扼腕长叹，摇头道：“不得已，大家撤军吧！”当下急急带着安道京、巩正仪，携着千余名亲兵，率先走了。萨魔又惊又怒，不知该当如何，只得朝小径逃窜。众将见主帅离去，自然无心恋战，纷纷叫道：“全军转进，开抵虎牢关！”


  
朝廷军马仓促后撤，虽不至丢盔弃甲，却也颇见仓皇，秦仲海等人纷纷追出，剩余将领不敢顽抗，急急驾马逃离。众人随番军追出三十里，又斩杀了千名官军，兀觉不足，只想一路打向北京，才能一吐心中怨气。


  
待得鸣金收兵时，已是黄昏时分。秦仲海等人清点战果，一共斩杀敌将二十余名，俘虏官军四千，道上斩获财物兵甲无数。


  
近二十年来，怒苍山首次与朝廷开战，原本山寨覆灭在即，但侥天之幸，凭借着两员大将及时来归，终于扭转乾坤，一举重创朝廷主力。李铁衫、项天寿等老将多年辛酸，眼见此役战果如此辉煌，山寨复兴终于在即，各人心中激荡，无不大为振奋。


  
众人回到山寨，只见己方死伤也甚惨重，言二娘、止观、欧阳勇、哈不二、陶清等人尽皆重伤，秦仲海、李铁衫、项天寿等人也中了十来只箭。秦仲海望着东北两名上将，叹道：“若无诸位及时来救，只怕我们真要覆灭在此了。”


  
陆孤瞻与煞金相视一笑，都道：“此乃份内之事，将军又何必见外？”


  
李铁衫问向石陆二人，道：“你二人离山已久，一向不见踪影，怎会这般巧，恰好赶到此地？”陆孤瞻微微一笑，取出一封书信，道：“九州剑王亲笔来信，说怒苍山重起大业，要天下离散兄弟回山听命。陆某身为座下五虎大将之一，闻得剑王召唤，岂能不至？”


  
李铁衫向与方子敬交好，听了这话，登时击掌赞叹：“好啊！原来是剑王的精心安排！”


  
陆孤瞻事业非小，在江东也算赫赫有名的人物，秦仲海若要求他入伙，自不免大费周章，但若由方子敬出面邀约，却远较秦仲海出面管用。秦仲海想起师父照护的恩情，心中更是感激万分。


  
众人说笑几句，只听煞金叹了口气，忽道：“这些家常闲话，过些时候再说吧。咱们先来安顿大都督吧。”众人听他要安顿秦霸先，心下都是一奇，陆孤瞻却点了点头，叹道：“你把大都督请回来了？”


  
煞金命人捧上一个石瓮，道：“秦将军，当年令尊兵败神鬼亭，终于自尽身亡。此番我等再起山寨，便不能任他曝尸荒野，这便是他的骨灰。”说着便将骨灰坛子交了过去。


  
秦仲海抱着父亲的骨灰，一时神情凝重，也不知该说什么。陆孤瞻神色黯然，叹道：“朝廷残忍，你父亲无法葬回中原，过去咱们只能在关外树下祭拜他。现下怒苍烽火再起，咱们定须将他迎回本山，好生供奉。”


  
煞金更不打话，引着众人，便往烽火台去了。


  
众人站上峰顶，眺望山下的大千世界，煞金拍着秦仲海的肩头，道：“你父亲往日喜欢在这儿沉思事情，咱们便把他供在这儿吧。”他接过骨灰坛，将秦霸先的骨灰供在山顶最高处，让这位一代豪杰得以瞭望山河，永世庇佑自己一手创立的山寨。


  
秦仲海跪倒在地，焚香祭天，祝祷道：“上天垂怜，今日怒苍弟兄得以杀退奸臣，兴复大业。自今尔后，本山弟兄秉持天意，诛奸杀佞，除恶移暴，将百姓从昏君奸臣的手中解救出来！爹爹天上有灵，定要护佑吾寨弟兄，成此大业！”说着叩首不已，众人也随他拜了三拜，这才站起。


  
秦仲海手持火把，点起了狼烟，他望着熊熊烈焰，想起父兄血仇，内心也如怒火腾烧，直冲天界三千丈。狂风吹起，将他额上乱发拂开，霎时露出了血红的“罪”字，更显得他满面怒容，神情极是肃杀。


  
怒苍山一举重创朝廷五万兵马，旗开得胜，这几日自是士气大振。此时山寨兵强马壮，已非当日寂寥一片的窘境。以兵力而论，有了煞金的三万子弟兵，再加陆孤瞻的几千人马，朝廷若要贸然来攻，凭着山上天险，大军居高临下，若无名将出马、十万大军合围，决计奈何不了他们。


  
局面稍定，诸大首领一面安顿新入伙的好汉，一面疗养伤者。山上多了许多弟兄，不免要大兴土木，所幸怒苍山占地辽阔，基业庞大，稍事整顿，驻营居处自也不虞匮乏。连着几日赶工，众人已将大殿清理出来。


  
这日风和日丽，恰逢黄道吉日，止观建请秦仲海开办酒宴，替众好汉接风洗尘。秦仲海每日里只想喝酒，一听此言，登时大喜，便命陶清、哈不二安排宴席。


  
哈不二精于烹调，陶清善于经理，有这两人整治酒席，再加双龙寨与番军原有的百来名火头，办起事来自然利落无比，众人杀猪宰羊，不过一日时光，便治了千桌酒席出来。


  
是夜众人欢聚一堂，怒苍山诸多老人数十年不见，各自交杯畅饮，述往忆旧。言二娘虽然有伤，但大宴难得，便也让秦仲海扶了出来，与一众老将见面。


  
当年山寨毁后，石刚便下落不明，没想居然成了西域第一武勇的“煞金”。众人心中好奇，均想知道别后情事。石刚听众人问起，登时叹道：“此事说来话长了。唉……若非少主重起山寨，我此生也不知能否再回中原……”秦仲海流氓一个，什么时候当过少爷了？听石刚又以“少主”二字称呼自己，不免有些扭捏，想要他改个称呼，却又不知如何说话方是妥当，一时只是咳嗽连连。


  
项天寿问道：“早些听陆爷说了，他是接到剑王的传书，这才及时回山，您此番回归中土，莫非也是接到方老师的信么？”石刚嘿嘿一笑，道：“小子，把你衣衫解下来吧！”


  
秦仲海点了点头，当即脱下上身，露出背后狰狞的刺花。陆孤瞻见了上头的图文，登时颔首道：“方老师信上所言果然是真！霸先公真有后人在这世上。”


  
石刚颔首道：“当年老寨主有两个儿子，这位便是小少爷。过去山寨传闻，说小少爷还在世上，我听了以后，也只是将信将疑。直到年前我在西疆遇上了他，两人动上了手，一个不小心砍破他的衣衫，见了他背上的刺花，方才认出这孩子的身分来。”


  
秦仲海回思往事，心道：“什么一个不小心？老子险些给你老兄砍成两半。”他现下是山寨的重要人物，须得领导群雄，这些玩笑话自是不便出口。但想起那日的奇险，心中实在不忿，便运起一口脓痰，狠狠地朝地下吐去。


  
秦霸先乃是世间儒将，双龙寨诸人都曾听闻，眼见秦仲海恶形恶状，心下不禁奇怪。陆孤瞻暗暗摇头，心中暗叹：“这位秦将军非但长得不像他爹，连性子也大不相同。”只有李铁衫见识过秦仲海的粗鲁，一时呵呵大笑，甚见欢畅。


  
秦仲海这桌坐的都是山寨的头领，众人自需上前敬酒，陆孤瞻手下硬将最多，便由他为众人引荐弟兄。只见解滔双手捧酒，走向秦仲海，躬身道：“昔年我在太湖之旁，便曾听说‘柳门二将，文杨武秦’这八个字，对秦将军心仪已久，这杯非喝不可。”说着举杯一饮而尽，神态颇为恭谨。众人心中都想：“看这人斯文周到，好生有礼，陆孤瞻治军有道，无怪能称雄东南了。”


  
正赞叹间，却见一个大胡子走了过来，笑道：“解老兄又在拍马屁了！咱家老大每日都在骂你们这些朝廷狗官，说你们全是酒囊饭袋哪！”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秦仲海过去出身朝廷，这人如此说话，自不免得罪了人。众人忍不住眉头一皱，又想：“陆孤瞻是怎么教下属的？这人贼头贼脑，说话实在不得体，这般军纪，真不知他们怎能雄霸江南？真是奇哉怪也。”却又把方才的赞誉丢到一旁，改为一幅不耐神色。


  
秦仲海却是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问向那大胡子道：“老兄怎么称呼？”


  
那大胡子尚未回答，陆孤瞻已然接口道：“这孩子姓常，便是当年五关小彪将‘疯刀’常飞的公子，山寨破后，便给我养在寨里。”席上众人大喜，尽皆赞叹：“原来是故人之子！”


  
陆孤瞻续道：“当年他父亲过世，我便带着这个孩子远走江南，之后替他改名雪恨，便是要他替父亲报仇雪恨之意。”他拍了拍常雪恨的肩头，道：“来，快敬大伙儿一杯。”


  
常雪恨手持酒杯，尚未说话，李铁衫已是满面激荡，想起了常飞与自己的交情，便把常雪恨拉了过来，颔首道：“好孩子，昔年我与你父亲交情深厚，日后你若有事，尽管来找李伯伯吧！”


  
常雪恨皱眉道：“你奶奶的屁哪！爷爷啥事要托你这贼老头？先喝了这杯再说吧！”


  
李铁衫听他言语粗鲁无比，已是惊得呆了，陆孤瞻心下羞愧，只管低头不语。言二娘皱起眉头，心道：“真是江河日下。这等流氓再来几个，咱们山寨真要成了土匪窝。”


  
秦仲海这厢却是满心欢喜，他听了常雪恨的污言秽语，仿佛见到亲人一般，当即拉住常雪恨，笑道：“原来常大哥也与山寨有旧，不知贵庚几何？”


  
常雪恨笑道：“老子今年二十又七。”


  
秦仲海吃了一惊，眼看常雪恨满面胡须，有如四五十岁一般，谁知竟然未过而立之年。


  
常雪恨见他面色讶异，登即嘿嘿冷笑，道：“他奶奶个雄，你干啥满脸吃惊？可是见老子英俊，要替我安排个姑娘相识么？”


  
秦仲海听他满口“婆婆妈妈”，又自称老子，在他面前来这个调调，那是自找死路了，当下笑道：“你小子天生土匪模样，还想识得什么姑娘，爷爷看你认识婊子是真。回头咱们乔装回京，爷爷带你这小鬼上宜花楼走走，保你乐不思蜀，连土匪也不想干了。”他听常雪恨喜欢自称老子，便改口称自己为爷爷，表示他还是人家的老子，绝不吃亏。


  
常雪恨大笑道：“好！祖宗信你的鬼话，赶明日你陪着祖宗，那便去京城逍遥吧！”他自称祖宗，那更是毫无相让之意。


  
众人见他二人言语粗俗无聊，忍不住皱起眉头，言二娘更是哀叹不已。陆孤瞻满心叹息：“霸先公过去是当朝状元，文武全才，想不到儿子竟是个无赖流氓，几与我那雪恨孩儿一个德行……唉……他应该识字吧……”陆孤瞻向爱文学之士，当年才会传授卢云一套“无双连拳”，此刻见了秦仲海土匪的模样，回思秦霸先的文采，心中自是感慨万千。


  
常雪恨正自吵闹，众人忽见一条大汉走了出来，看他虎豹般的身形，脸上全是凛然正气，料来武功必高。他手捧酒杯，躬身道：“诸位英雄，在下湘南郝震湘，有缘与诸位英雄相聚，幸何如之。”


  
李铁衫见他肩宽膀阔，样貌不凡，忙道：“这位兄弟是何来历？”陆孤瞻道：“这位是郝先生，便是昔年的锦衣卫枪棒总教头，他武功高超，犹精‘蛇鹤双行拳’，现下是双龙寨的兵马教习。只因朝廷奸贼量小气窄，这才给逼得入寨造反。”


  
当年神鬼亭外一场激斗，安道京给胡媚儿一阵挑拨，居然下手暗算自己的大将。郝震湘临危之际，大受折辱，若非陆孤瞻恰好驾临神鬼亭，只怕已是黄泉路上的不平客了。


  
秦仲海听得来历，情知郝震湘过去也是朝廷命官。他想起一事，忙拉着郝震湘的手，问道：“郝教头，你在干锦衣卫之前，可是刑部的总教习？”郝震湘颇见惊奇，忍不住啊地一声，颔首道：“那是多年往事了，亏得将军还记得。”


  
秦仲海笑道：“我曾听京城伍制使提过阁下的大名，一直想要登门拜见，谁知昔年无缘识荆，却在此处见面了。”郝震湘微微苦笑，心道：“你我二人同是朝廷命官，在京城不得相见，却来土匪窝里碰头，也算是命运坎坷了。”他摇了摇头，道：“在下过去人在京城，也知文杨武秦的大名，闻名不如见面，今日得见将军，郝某快慰生平。”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郝震湘上山造反，多少是被安道京逼迫的，当年他身受重伤，无路可去，只得留在双龙寨养伤。陆孤瞻知道他心悬家小，便将他的家人取回水寨，郝震湘感激之余，也不好再提离开一事，从此便绝了返京之念，成了寨中的一号土匪。


  
常雪恨见他二人颇有惺惺相惜的意思，又自走了出来，嘻笑道：“你两个朝廷狗官一般命苦，咱郝教头在陕西给人捅了一刀，命大没死，你秦将军给人砍掉左脚，脸上刺字，也是一个惨字。说来你两位一般悲惨，该当结拜才是。”


  
郝震湘摇头苦笑，颇感尴尬。秦仲海听说他给捅了一刀，忙问道：“谁这般该死，居然敢伤郝教头？”解滔见郝震湘低头不语，料来不愿多提过往之事，便替他回答了：“不瞒将军，郝教头是给安道京伤的！”说着将事情缘由说了一遍。秦仲海听是安道京作怪，登时大怒，喝道：“又是这安道京，此人无恶不作，无耻之尤，下次遇上，非把他斩为肉泥不可！”


  
郝震湘摇头苦笑，道：“多谢秦将军好意，不过若有良机复仇，这刀在下定要亲手为之。”


  
秦仲海笑道：“正是。大丈夫快意恩仇，这刀定要重重捅入，轻轻拔出，才算如愿。”


  
郝震湘毕竟出身朝廷，与常雪恨等人大不相同，每每念及过往志向，总有不胜唏嘘之慨，此时见了秦仲海这位朝廷同侪，莫名便生亲切之感。二人闲聊几句，都在谈说京城人物。言二娘一旁听着，回思那日秦仲海与卢云见面的情景，心中便想：“秦将军满口官场话儿，该不会还想着朝廷的朋友吧？”秦仲海是个重情份的人，万一日后战场上要与过去同侪交兵，说不定会下不了手，言二娘心下烦恼，不免有些担忧。


  
言二娘正自担心，却听秦仲海沉着嗓子，说道：“郝教头，快别想以前的事了。朝廷功名，转眼便成过眼云烟。想我秦仲海昔日为朝廷打下多少边功，干到了四品带刀，一旦斗垮倒台，还不一样断脚刺面？你我大难不死，有缘在此相聚，总比在十八层地狱相会强些，说来该当大笑一场。你说是么？”


  
郝震湘微微一笑，道：“秦将军教训得是，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这杯酒便算与往事告别吧。”说着举起酒杯，与秦仲海一齐饮尽。言二娘听他们这般说话，这才放下了心事。


  
眼见双龙寨高手如云，那“九命疯子”常雪恨豪迈勇猛，“火眼梭猊”解滔箭法如神，郝震湘更是一等一的好汉。众人都是没口子的称赞，连石刚、李铁衫都陪了几杯。


  
过不多时，西域番将也上来敬酒，五员猛将一字排开，见是三女二男，个个英风爽飒，明俊开朗。众人靠石刚通译，才知这五人乃是兄妹，自幼随石刚南征北讨，更拜他为义父。此番石刚匆匆留书可汗，带着子弟兵杀回中原，这五兄妹与他情同父子，便也跟随而来了。


  
众人问过姓名，方知他们复姓腾腾，大哥叫古力罕，二哥叫阿莫罕，三个妹妹分叫明儿罕、阿青罕、宁宁罕，反正罕来罕去，阿阿呜呜，一时也记不了那么多，众人只能咿咿呀呀地胡叫。只是三名边疆女子容色娇艳，身材饱满，比中原女子更见高挑，往大堂一站，直似满室生辉。常雪恨、解滔等年轻之辈目眩神驰，心仪之余，只拉着石刚在那儿伯伯叔叔地乱喊，看他们这般神情，定是想拉拢人家的长辈，也好探听有无一亲芳泽的良机。


  
席间聊起了秦仲海的身世，煞金问道：“仲海啊！咱俩在西疆打斗时，你好似还不知自己的身世，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可是剑王点破的么？”秦仲海摇头道：“那倒不是。家师盼我自由自在，不想我去背负父亲留下的包袱，始终不愿明说我的身世。”


  
他喝了杯酒，想起了刘敬，忍不住轻轻一叹，道：“其实若无东厂刘总管提点，恐怕直到今日，我还不知晓自己的身世。”众人吃了一惊，这刘敬向与江充制霸朝廷，合称双奸，谁知竟会提点秦仲海的身世来历。陆孤瞻奇道：“你的身世十分隐密，连寨里也没几个人知道，这刘敬恁也神通广大了，他是怎么查知的？”


  
秦仲海摇头道：“这我也不知情。不过当年我受保入宫，正是刘总管所为。他知道我是反逆出身，老早便邀我出手政变，准备以两百名武功好手、一千名禁卫军起兵举事。他计划周详，还从城外挖了条密道进宫……嘿，谁知江充还是棋高一着，这才功败垂成……”他叹了口气，自嘲似地一笑，摇头道：“多亏了刘总管这番好心，否则秦某好好一个朝廷命官，怎会落得断脚刺面的下场？”


  
陆孤瞻皱眉道：“刘敬密谋政变，事情闹得好大，连我人在江南，也曾耳闻。只是他做到那么大的官儿了，为何还要反叛皇帝？”秦仲海沉吟片刻，摇头道：“这我也不知情了。”


  
李铁衫叹息一声，道：“别说刘敬了，便连卓凌昭这等见识眼力，还不是害在江充手里？那时我在神机洞见过江充这奸臣，此人气度雍容，老奸巨猾，果然阴险厉害。唉……江充如此张狂，天下还有谁能制他得住？”秦仲海举起酒壶，面露烦闷，自饮自酌道：“一提这贼人，我就心烦。昔年我在朝廷，柳侯爷待我甚是亲厚，唉……我此番上山造反，可别让江充假借因头滋扰，到时定会连累了侯爷……”


  
众人听他对柳昂天留有旧情，心下都是一惊。言二娘先前听他与郝震湘的对答，本已放下心来，此刻再听这番说话，忍不住脸上变色。项天寿岔开话头，道：“别说这许多了，大家打杀了一日，多喝两杯酒吧！”陆孤瞻也是精明之辈，忙咳了一声，道：“没错，难得大家相聚，今日不醉不休！”


  
众人相互敬酒划拳，各自吆喝起来，一时喝得畅快淋漓，却没人再提朝廷的事情。


  
酒席将散，山上弟兄各自回营去睡，言二娘这几日都在房里养伤，不免有些气闷，便央秦仲海陪着，两人只在山间漫步。


  
晚风徐徐吹送，两人对坐石上，但见夜色如水，山上营火点点，远非当日上山的凄凉可比。秦仲海握着言二娘的手，指着远处一株大树，笑道：“二娘，当年你挂在那株树上，要是我晚了片刻救你，咱们以后可就见不到面了。”


  
言二娘微笑道：“我也救过你，大家算是扯个平，你可别夸口。”秦仲海回想怀庆客店的事，登时笑道：“这可不成，那时你胸骨断了，还劳动我替你接骨，你可没帮我干过这档事，怎能说是扯平呢？”


  
言二娘听了这话，登即满脸羞红，想到秦仲海曾经触摸自己身子，忍不住全身发烧，往秦仲海身上打了一记，啐道：“你这人好坏，也不怕丑，尽来提这些事。”


  
秦仲海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柔声道：“现下山寨定了，二娘，等你伤势痊愈，咱们便尽速成亲，你说可好？”言二娘啊地一声，心中直是欢喜欲狂，这些时日山寨安稳下来，她每日每夜盼得便是这句话，只是秦仲海迟迟不提此事，自己也不便多问，当下嚅嗫便道，“你……你是说真的么？”


  
秦仲海笑道：“娘子啊，这山寨又没青楼酒铺，我还会跟自己过不去么？”言二娘最恨他言语轻薄，呸了一声，立时便要站起。秦仲海却环着她的腰，不让她离开，一张大嘴便往她唇上吻去。


  
言二娘欲迎还接，眼角却瞅着周遭，就怕小兔子他们冒将出来，那可难看了。


  
四唇婉转欲接，忽听后头传来一声闷咳，言二娘大惊之下，急急往后跳开，自做赏玩风景状。秦仲海翻起白眼，心道：“他妈的，是哪个混蛋打扰老子？”


  
转过头去，眼前立着一条巨汉，正自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秦仲海干笑两声，拱手道：“原来是石大叔，有何贵干么？”


  
石刚含笑望着两人，只是一言不发，过去小吕布是五虎之一，他自然与言二娘的夫君相熟。言二娘看在眼里，心中颇感尴尬，忙道：“山上有点冷，我先回房去了。你们两位慢慢聊吧。”说着向石刚微微颔首，便自急急走了。


  
原本娇躯在抱，大有机会亲热，哪知却给人打断了，秦仲海望着二娘的倩影，心中只是哀叹无限。石刚走了过来，微笑道：“真是个好女人，不是么？”秦仲海哈哈一笑，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得挠腮抚面，却是有些难为情了。


  
石刚道：“男婚女嫁，没什么好害臊的。小吕布与二娘欢好不过年余，山寨便已败亡，说起来二娘很是可怜。”他拍了拍秦仲海的肩头，道：“你们这段缘份，我石刚衷心祝贺，日后倘有弟兄背后闲言闲语，休怪我双刀下手不容情。”


  
秦仲海生性精明，自也知道石刚与小吕布必有深交，眼看他也玉成此事，那是万事不愁了，当下喜道：“多谢大叔啦！”


  
石刚淡淡一笑，忽道：“仲海，咱可以这样叫你么？”他本以少主相称，此刻改称仲海，自有亲昵之意。秦仲海生平最恨少爷少主这些纨裤称号，听他这般称呼，登时大喜，笑道：“他妈的，有啥不可以？别唤我娘子就成了。”煞金听他打趣，忍不住哈哈大笑，颔首道：“无怪方子敬这般欢喜你，你这孩子果然有些不同。”


  
秦仲海听他提起师父，微笑便道：“石大叔和家师很熟吧？”


  
石刚嘿嘿冷笑，道：“方子敬性情孤僻，向来我行我素，石某人也是个傲性的，从来看他不顺眼。大伙儿脾气都不算好，你倒说说，我和你师父能熟么？”秦仲海微微苦笑，心道：“这群武林高手真个莫名其妙，每天傲来傲去，也不知要傲个什么玩意儿。”


  
石刚见他出神不语，又道：“仲海，我有件事与你商量，方才人多口杂，我不方便提。”


  
秦仲海心下一凛，不知他何事相询，忙道：“大叔有话只管说。”


  
石刚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听过羊皮的事么？”


  
秦仲海咦了一声，道：“那羊皮是江充卖国的物证，早给柳侯爷毁去了。这些陈年往事，大叔干么挂在心里？”石刚摇头道：“这件事异常要紧，咱们可别疏忽。仲海，你爹爹何等人物，却极为重视这个东西，羊皮若是江充卖国的物证，那根本不会放在他心里……”他顿了顿，又道：“据我所知，羊皮另有奇妙用途，事关重大，恐怕要查个水落石出。”


  
当年伍定远丢官亡命，全因羊皮而起。之后杨肃观与伍定远辗转赴边查访，弄得鸡飞狗跳，血肉横飞。到得众人转回京城，柳昂天却把羊皮销毁了，哪知会惹得石刚这般重视。


  
秦仲海回思往事，忍不住摇了摇头，道：“大叔啊，管它羊皮是什么狗屁，咱们上山造反，朝廷和咱们再没干系。羊皮是屁也好，不是屁也罢，咱们还理这些杂事做啥？”


  
石刚神情凝重，摇头道：“不对。你爹爹与刘总管都算朝廷忠臣，据我猜想，他们之所以反叛朝廷，当与羊皮有莫大关连。咱们此番造反，定须将其中详情查个明白。”


  
秦仲海啧了一声，道：“大叔怎么这般说话？刘总管为啥造反，我是不知道，但我爹爹造反，只是为娘亲哥哥报仇，怎么会和羊皮有啥关连？恕我说话不客气，那羊皮即便重要百倍，也万万比不上娘亲哥哥的性命！”秦仲海的母亲兄长死于朝廷之手，若说父亲忍心不替他们报仇，反是为一块无名羊皮奔忙，岂不让母兄两位亲人死得一文不值？秦仲海心下气愤，说起话来自然带着不悦。


  
石刚叹道：“你别动气。我从出道以来，便替霸先公办事，主母便同我的亲大嫂，霸先公的家人，石刚何尝忘了？”


  
他眼望秦仲海，目光甚是诚挚。秦仲海给人看着，自也想起了往事。当年他与石刚西域决战，原本要出手暗算于他，待见石刚在古木下跪地祭拜，其情甚真，竟让自己下不了手。此刻回想起来，当时石刚自在凭吊自己爹爹，这人如此重情，又怎会轻辱自己的家人？秦仲海目光转和，颔首道：“大叔是性情中人，我信得过你。”


  
石刚微微叹息，道：“其实你说得没错，起初你爹爹造反，我也以为他要替家人报仇。只是几年下来，我见你爹爹心有旁骛，始终与朝廷留有修好余地。我思来想去，恐怕你爹爹有事瞒着弟兄。”秦仲海惊道：“爹爹有事瞒着大家？此话怎说？”


  
石刚沉吟半晌，似在思索如何启口，过了半晌，才道：“那时朝廷约你爹爹招安和谈，你爹爹一开口答应，我便知其中另有蹊窍。否则他与朝廷仇深似海，为何要答允这些事情？那不是亏待了自己的家人？为了这件事，方子敬先和你爹爹翻脸，两人弄得好生不快，右凤唐军师也是深为不满。剑王离山时，你爹爹居然也没挽留。咳……弟兄们虽然不说话，心里却……却……”他又咳了一声，续道：“出发前那晚，我找了你爹爹，询问他其中原委。他没说什么，只淡淡吩咐我了，说他此行若有万一，须得将羊皮找回，之后与潜龙军师会合，把一人从天山里迎接出来，也好了结他的心愿。”


  
听得“神鬼亭”三字，秦仲海暗暗心惊，知道朝廷当年阴谋暗算，怒苍山一败涂地，便是在这个不祥地方。他皱起眉头，问道：“大叔，究竟我爹爹为何要答应招安？朝廷到底允诺了什么事？”


  
石刚尚未回答，便听背后传来一声叹息，道：“秦将军啊，你现下问的话，恰是陆某长年来的疑问……当年咱们一败涂地，究竟为的是什么呢？”


  
秦仲海与石刚回过头去，来人身形高大，正是陆孤瞻。只见他从山道走将上来，与煞金并肩一站，二人真似画中的门神下凡一般。秦仲海体魄虽然雄壮，但与他们相比，却也矮了半个头。


  
陆孤瞻叹息一声，向秦仲海颔首示意，便问石刚道：“当年霸先公死于神鬼亭，曾交代了四句话，说是‘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石兄可知那是什么意思？”


  
当年神鬼亭惨祸，满山兄弟独独陆孤瞻一人陪伴在侧，这才得回四句箴言。他借过石刚的刀刃，在地下写了十六字偈语，只在皱眉苦思。


  
石刚沉吟半晌，道：“我也见过这四句话。霸先公当年入关，也曾以此交代过我，只是后来兵荒马乱，倒没听他再提过……”两员虎将低头望着四句偈语，各自沉吟不语。


  
石刚皱眉道：“当年大都督要我拿着羊皮，与潜龙军师会合。潜龙生来最是聪明，大概也只有他知晓个中典故。”


  
陆孤瞻颔首叹息，道：“或许吧……大都督向来最是信任朱阳，秘密应是传他无疑……”


  
秦仲海一旁听着，忍不住心有所感，眼前这两人位居马军五虎上将，山寨覆亡后，一个寻访羊皮，一个牢记偈语，始终不忘所托。可怜他们忠心耿耿，却连山寨为何败亡也不知晓。看他二人目光萧索，对父亲虽无怨怼，却有深深的不解之情。


  
赫然之间，秦仲海脑中电光雷闪，想到了柳昂天。


  
秦仲海忽起叹息，想道：“这些大人物都是一样的。当年我替侯爷办事，还不是一个样子？每件事都是瞒东瞒西，从不让底下人知道详情……”他不忍两员虎将如此伤神，登即跳了过来，喝道：“操他奶奶的狗屁不如！这四句话有啥了不起的，老子偏也知道其中秘密，你们看好了！”说着伸脚出去，从左上往右下点过，又从右上往左下一抹，喝道：“听好了！吾皇犹在神机洞中，便是这四句狗屁的典故！”


  
陆孤瞻听得此言，全身剧震，竟往后退开几步，口中喃喃自语：“原来……原来是这样……”石刚也是面色惨白，低声道：“吾皇犹在神机洞中……老天爷……大都督他……他……”一声哽咽，泪水落了下来。秦仲海见了他两人的神情，反倒吃了一惊，忙问道：“我爹爹怎么了？你们把话说清楚啊！”


  
陆孤瞻面露痛楚之情，叹道：“秦将军，我终于明白你爹爹为何接受招安了。嘿嘿……也罢，他人都死了，咱们就当不知吧……”他拍了拍秦仲海的肩头，自行转身走开。


  
眼看陆孤瞻黯然离去，秦仲海自是诧异难解，当即转问石刚，茫然道：“大叔，究竟怎么回事？陆爷很不高兴么？”石刚抹去了泪水，叹道：“仲海，告诉大叔，你为何造反？”


  
秦仲海咦了一声，这话李铁衫也曾问过他，当时自己想也不想，便回答了问话。此时给石刚一问，反而有些茫然，他沉吟半晌，道：“我父母兄长死于朝廷之手，我身为人子，自该报仇。”


  
石刚摇头叹道：“仲海，老寨主人都死了。你便算杀光满朝奸臣，也是于事无补啊。”他低叹良久，又道：“我再问你，假使江充站在这里，让你一刀砍死报仇，咱们再来要做什么？让弟兄们散伙回家？还是让那个柳昂天出面招安，你便带着咱们乖乖回京做官？”


  
秦仲海呆了半晌，倘使自己能一刀杀死江充，了却心事，确也痛快至极，可之后呢……杀了江充之后，他还要杀谁？难道杀死皇帝吗？还是一股脑儿拆山散伙，大伙儿各自返乡耕田，过着与世无争的好日子？而自己便能开始传宗接代，养鸡养鸭？


  
秦仲海茫然望天，那时方子敬给他两条路选，他一听养鸡养鸭，便要号啕大哭，那时他说得好，不是告诉自己那四个字么？


  
与天同高！


  
秦仲海热血沸腾，霎时仰天一声大吼，转头望向石刚，哈哈大笑道：“大叔，我想打仗！”


  
石刚眼中泪光闪动，颤声道：“仲海……告诉我，你是为何而战？”


  
秦仲海放声狂啸，仰天叫道：“吾乃天地第一高！我此番起兵称雄，断骨残驱，岂假惺惺为人而战？我秦仲海领军出征，只为己而战！只要天地间仍有对手，我山兵马一日不散！”


  
石刚听了这番激扬怒吼，忍不住全身激荡，嘴角颤抖：“反骨……天生反骨……仲海啊仲海，你可别忘了今日的承诺……”


  
良久良久，石刚收了泪水，微笑道：“听了你的话，咱心里踏实许多。”他握紧秦仲海的双手，道：“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和你一样，也是天生反骨。他若听了你方才的话，打心坎里便会笑出来。”秦仲海听他说得神秘，心下只是犯疑，忙问道：“他是谁？”


  
石刚嘴角带笑，道：“听过青衣秀士么？”


  
青衣秀士名头何等响亮，乃是武林正道八大掌门之一，秦仲海曾在华山见过这人，自然知晓他的大名，颔首便道：“当然听过了！这人是九华山的掌门，轻功甚是了得。”


  
石刚哈哈大笑，道：“秦将军，昔年司马水镜有言：‘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咱们脚步可得快些，别让七派掌门抢先一步，那可万事俱往了！”


  
秦仲海咦了一声，摸了摸脑袋，满面茫然中，只听石刚放声狂笑，已然跨步离去。

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五章 乱世儿女


  
“呼……好热啊……”


  
溪水淙淙，盛夏中就属溪水最能消暑了。水花湍急，冰凉沁心，把那高山积雪化成的溪水往脸上泼一泼，嗯……睡意全消了，真个凉爽哪……


  
他发出了这样的赞叹，伸出袖子往脸上抹了抹，原本泥黑的脸颊给这么一擦，登时露出下头雪白的肌肤。他眯起了眼，嘴角泛起了笑，忽然之间，从溪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嗯，这个老兄年纪不小了……


  
与脸上的稚气全不相称，这个倒影鬓角霜白，一双眼瞳又黑又亮，看来好生精神。雪白脸蛋上长了一对凤眼，眼儿长长媚媚，望来有点像是女孩儿，怪秀气的。


  
要不是头上那顶傻里傻气的花冠，这个倒影真算是美男子了。


  
哎呀一声低叫，他怪里怪气地翻起白眼，跟着便要拿下头顶的花冠。


  
“阿傻！你在干什么？”


  
他吃了一惊，急急把双手放落，规规矩矩摆在腿上，脸上做出正经八百的神情，跟着偷偷回眸，打量背后少女的动静。


  
“哼，稍不留神，你便想把花冠拿下来了，对不对？”


  
他慌忙摇手，惨然道：“没有啊，我头痒想抓抓，不是要把娟儿姊姊的花冠摘下啊！”


  
眼前的小女孩长得一张漂亮鹅蛋脸，酒涡儿明艳讨喜，不正是自封“玉女神剑小精灵”的小淘气娟儿么？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个娟儿向与傻大个形影不离，那名痴呆中年男子必是阿傻无疑了。


  
娟儿大刺刺地走到阿傻身边，故做俨然道：“你们男人啊，全没一个好东西，姑娘我好心替你做了顶花冠，你却拿来当笑话看，不要就算啦！”说着气鼓鼓地，作势去摘阿傻头上的花冠。阿傻闪了开来，呵呵傻笑道：“娟儿姊姊，你说话好生难懂，什么叫男人不是好东西？”


  
娟儿听他装傻，登时在他脑门上打了一记，笑骂道：“连这句话都听不懂？你的疯病还没那么厉害，当姑娘不知道么？”阿傻嘻嘻一笑，眨了眨眼，神色装得更加茫然。


  
娟儿闹了一会儿，却也有些倦了。她挨着阿傻坐下，两人背对着背，同时打了个哈欠。娟儿懒洋洋地道：“你干什么？我打哈欠你打呼，样样事都学我？”


  
阿傻哈欠连连，摇头道：“没有的事，我刚才放屁，你便没放，我哪有学你啊？”


  
娟儿噗嗤一笑，捏了阿傻脸颊一把，道：“贫嘴。”


  
此时犹在午后，阳光晒过树影，洒在溪水上，远处绿影幽幽，伴着石上清泉，更让人懒性大发。夏日炎炎正好眠，二人相倚，慢慢要睡着了。


  
阿傻睡眼惺忪，低声问道：“娟儿姊姊，你不练剑了吗？”


  
娟儿听了这话，睡意尽失，陡地跳了起来，惊道：“哎呀，你不提，我倒忘了，晚上师父要考剑法哪，这可怎么办？”


  
这个娟儿长到十五岁大，每日里还是迷迷糊糊。她状似鬼灵精，其实心思全都摆到杂事上，真要练武练剑，她小姑娘可是一个心眼都没开，打死动不上半点脑筋。


  
想起师父平素温文儒雅，但打起人来着实厉害，娟儿吓得泪眼汪汪，哀求阿傻道：“阿傻，你可得帮个忙，赶紧替我温习一下，不然晚上没饭吃了。”


  
阿傻哦了一声，眯着眼道：“没饭吃打什么紧，咱们吃肉丸啊！”说他傻，他又不傻，这阿傻每回遇上旁人求他，老有奇形怪状的话儿推搪。娟儿想起皮肉之苦，哪来的心思斗口，忙哀告道：“好啦，帮姊姊一个小忙，明儿个我买糕儿给你吃。”


  
阿傻双目喷出精光，冷笑道：“不行，我要上镇赌博，你得帮我遮掩。”娟儿急得跺脚，苦苦告饶道：“随你吧……快帮我把‘倒卷珠帘’使上一遍。这招是飞濂剑法第七式，上回师父教我时，你在旁边见过的。”


  
阿傻嘻嘻一笑，道：“说好啰，明儿个你得带我上镇去赌。”娟儿颔首连连，道：“成，你快些把……”话声未毕，阿傻巨大的身子一个回旋，刹那间便将娟儿的佩剑抽了出来，动作快捷无比。但见剑光霍霍，阿傻刷刷刷三剑出手，霎时之间，已将“倒卷珠帘”连使三遍。这招剑法本有女子阴柔之气，阿傻虽然身材高大异常，但他外貌俊美，乍然使出，却也有些脱尘之态。


  
娟儿揉了揉眼睛，嗔道：“太快啦！你下手慢些，使得这般快急，谁看得清楚？”阿傻嗯了一声，缓缓使出剑招。他将手腕一抖，先把剑花晃过，尔后右脚向前一伸，左手捏住剑诀，弯身回腰，提剑倒劈而下，正是这招“倒卷珠濂”的精华所在。


  
娟儿看得心旷神怡，当下抢过长剑，笑道：“这个容易，换我啦！”说着依样画葫芦，也来模仿一番。她将手腕一抖，那剑花只开了半朵，右脚前跨，剑诀却忘了捏，倒劈那记倒是做得煞有介事。她还剑入鞘，笑道：“你来品评一下，我做得道地么？”


  
这招“倒卷珠帘”有两大要诀，第一样在剑花，那是练武人的基本功，腕力不到，剑花自然展不全，急也急不来。再一样要诀便是左手的剑诀了。这剑诀绝非摆着好看的，出手拿捏，远近方寸，全靠左手剑诀的指引，便似火枪手的准星一般。娟儿连剑诀都忘了捏，却要如何使得全招式？


  
阿傻茫然睁眼，摇了摇头，他口齿不佳，也不知该怎么点出症结。娟儿见他不语，当即笑颦绽放，先前剑花绽不全，这下春花绽放，反倒全了。也这么一笑，就衬出娟儿日后定是美人胚子无疑。她此时年纪还幼，但几年过后，定如出水芙蓉，当不在她师姐艳婷之下。


  
只听她拍手欢笑，雀跃道：“太好了！我练成啦！这下可以睡觉了！”说着把长剑往地下一扔，又开始歇息了。似她这般疲懒怠惰，今晚一个不巧，说不定会给青衣秀士活活打死。


  
娟儿练过剑后，便在溪边午睡打闹，一会儿泼水为戏，一会儿拍手唱歌，真把阿傻当玩伴一般。两人直到天色全黑，这才回去吃饭。


  
二人沿道回山，月轮初生，银光闪耀，映得路上雪白一片。娟儿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倒也没什么诗意，她一蹦一蹦地回家，行到练武场旁，只见里头黑漆漆地空无一人，想来艳婷早已回去吃饭。娟儿做了个鬼脸，笑道：“讨厌的师姐，自己还不是个懒鬼，还敢说我？”


  
自张之越死后，艳婷越来越有掌门人的架式，原本还和娟儿有说有笑，但自长洲归来以后，平日里老板着一张俏脸数说师妹。娟儿听了教训，自是掩耳急奔，这几个月除了游逛市集之外，两姊妹从不一起出门，否则路上老是拌嘴吵架，那也真没意思。


  
此时已在晚饭时分，娟儿自然饿坏了，她携着阿傻的手，便往观里行去。走到观门不远，已听得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好重，似在骂人一般。娟儿心下大喜，低声笑道：“太好了，师姐做坏事给抓到啦！”


  
艳婷平日乖巧听话，行事益发稳重，难得可以看她挨骂，娟儿自然乐到心坎里了。当下忍着腹饥，拉着阿傻，两人偷偷摸摸地躲到了柴房，隔着窥孔偷看堂上情状。


  
娟儿凑眼去望，第一眼便看到了师姐，只见她立在堂上东首，秀眉紧蹙，似在烦恼什么。娟儿暗暗偷笑：“姊姊啊，都叫你每天和我一起玩，你却不听，唉……还不是一样落得挨打？”武林中人高手不多，若要找懒鬼，不分男女老幼，随时可以叫出一大排来，只是懒人虽多，却少有人能与娟儿相比。看她这般能耐，多半能在八大门派中名列前矛了。


  
娟儿眼瞳溜溜直转，便朝堂上师父惯坐的位子瞧去，果见他老人家端坐不动，脸上戴着一幅人皮面具，却看不到脸上神情。娟儿原本嘻皮笑脸，待见师父戴着面具，忍不住微微一惊：“怎么搞得？只师姐一个人在，师父干么戴面具？难道有客人么？”


  
正看间，阿傻凑过头来，不耐地道：“娟儿姊姊，我肚子饿啦！”娟儿向他摇了摇手，低声道：“别说话，里头好象有客人，咱们看看再说。”不知为何，她一见师父戴上面具，心里便有些不舒坦，当下便要阿傻忍耐则个，先把状况查明再说。


  
娟儿正自猜疑，忽听隔墙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青衣掌门，你考虑得如何了？”


  
这人声音好生难听，有如乌鸦一般。娟儿心下一惊，忙又凑眼去看，只见说话那人是个中年男子。这人在堂上踱来走去，面色蜡黄，长得着实丑。娟儿凝目再看，只见厅上另有三人，一个青面皮老头子，一个庄稼汉子，另一人却是个油头粉面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大小。看那少年不住眼地偷看艳婷的丽色，神色却是有些轻浮。


  
青衣秀士一向少与武林人物往来，此时忽有三名客人到来，已算今年难得的盛会。娟儿心下暗暗奇怪，想道：“明明有人过来作客，师父昨晚怎不先说？”


  
平常若有客人过来，师父多会请饭馆的师傅上山开伙，整治几桌宴席出来，自己也能趁机大快朵颐。娟儿心下纳闷，眼珠转了转，想道：“真是怪了，到底怎么回事……难道……难道这些人是忽然上山的，连师父事先也不知情？”她平日虽然调皮，人却非常机警，一见情况有异，立时留上了神。


  
正想间，那黄面男子咳了一声，又问道：“青衣掌门，你究竟考虑得如何？可愿意跟我们走么？”青衣秀士听了问话，只低头不语。一旁艳婷接口道：“这位宋二爷，您说的话好难明白。家师好端端的在山上修道，碍得着你们神刀门么？为何非要家师迁住京城？难不成九华山掌门是个三岁小孩，连住哪儿也不知晓，却要你来越俎代庖？”


  
艳婷这两年来颇经历练，与武林大豪对面说话丝毫不惧，看她有模有样，字字清脆，更把“越俎代庖”四字拖得极长，自在讽刺神刀门行事不当。


  
娟儿凑眼去看，只见那宋二爷给艳婷抢白几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寻常人若是恼羞成怒，脸色定然红涨，但这宋二爷好似生了肝病，心下气愤，脸色却更加黄了。娟儿却不知道，这人姓宋名德光，外号叫“黄面鬼”，只因练功不慎，误伤内脏，才成了这等蜡黄模样。


  
宋德光想要出言反驳，却又想不出什么话来说。正气躁间，厅上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名少年站起身来，笑道：“艳婷师妹责备得是，宋二爷确实说话不当。咱们此番长途跋涉过来九华，一片诚心，只想邀请掌门下山游玩，哪知宋二爷说话太过直爽，自然让人反感了。艳婷师妹，我这里替他致歉，还请你海涵则个。”


  
艳婷芳年十九，这少年年岁甚轻，看模样尚比她小了两岁，哪知他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口口声声把艳婷唤成师妹，躬身弯腰时目光更是一瞬不瞬，只盯着艳婷的秋水双瞳，做得十分俊俏身段。娟儿看在眼里，心下却是暗暗冷笑：“哪里来的小白脸，真当自己是潘安再世么？人家伍制使喜欢师姐，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你想讨我师姐欢心，那可差得太远了。”


  
那少年代人道歉，用意只在讨好艳婷，但这番言语说出，却不免开罪了宋二爷。果听他怒喝一声，大声道：“好你个小鬼祝康！什么叫做说话太直？你这黄口孺子如此这般分派是非，眼里还有我家宋大爷么？”话声未毕，那少年身边站起一人，正是先前看过的庄稼汉。只听他微笑道：“二爷别动气，我家小少爷没有恶意的。你神刀门与我祝家庄本为世交，何必为一句话犯火？”


  
那宋德光听了庄稼汉的说话，面上黄气更加浓浊，冷笑便道：“好，看你鲁教头的面子，我便不再多言吧。”那庄稼汉自居仆佣，彷佛是祝家的伴当，其实却是祝家庄的武功教头。此人姓鲁，单名一个裕字，正因祝家受过朝廷册封，主人爵位在身，乃是非同小可的大户人家，鲁裕这才甘心为用，甚且自居下人了。


  
鲁教头向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青衣掌门，我家少爷歉也道过了，场面话也交代了，算是给足您面子。这就跟我们走吧。”


  
这鲁裕语气轻松，其实说话的霸道更在宋德光之上。艳婷听在耳里，如何不怒，正想出言讥讽，青衣秀士却轻叹一声，挥手道：“各位别再说了。在下接任掌门以来，始终专心求道，教化弟子，不再过问朝廷之事。这趟京城之旅，还是免了吧。”说着缓缓起身，拱手道：“诸位高贤，恕我待客简慢了。”


  
耳听青衣秀士下了逐客令，再无转圜余地，鲁裕缓缓站起，双手叉腰，微笑道：“青衣掌门，不看僧面看佛面，铁枪祝老夫人的面子，掌门真不愿理会么？”


  
青衣秀士听他语带威胁，淡淡便道：“祝太也好，宋大也好，来者既然是客，焉有强要主人离山之理？还请鲁教头把我这几句话带回去。祝家庄的面子虽大，却大不过九华山的祖宗牌位，倘若老夫人还一味怪罪，青衣秀士不敢失敬，随时候驾接招。”他话声平静，却把鲁裕的话原封不动地挤了回去，登让他发作不了。


  
眼看鲁裕语塞，祝康是他的小主人，已是不能不出面。他离座站起，微笑道：“青衣掌门别生气，其实祝家庄这回请您下山，也是一番好意。这样吧，既然您嫌京城太远，反正祝家庄也在陕北，与您隔不寸许，不如咱们好好摆上一桌酒，向您道个歉、行个礼，您说好么？”


  
耳听这帮人一股脑儿地要师父下山，反而更让人心存疑窦。厅里的艳婷、厅外的娟儿，姊妹俩心中暗暗诧异，不知这帮人打的是什么算盘。


  
祝康自信满满，嘴角含笑，只等对方回答。青衣秀士毫不领情，摇头便道：“几位的诚心，本座已然收下。至于那杯水酒，还是不必喝了。天色已晚，本山人丁单薄，未替贵客准备酒饭，还请早些下山吧。”


  
青衣秀士待人一向平和，甚少露出不悦之情，似他这般说话，已算难得的大怒，艳婷、娟儿见了这情状，心下更感纳罕。不知这些人到底所欲为何，竟让师父如此不快。


  
宋德光怒道：“青衣秀士，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大伙儿是看你无所作为，有心向善，这才饶过你。你可别自找死路，成了武林公敌！”这几句话说出，已近破脸。青衣秀士修养再好，也容不得有人这般上门放肆，当下冷冷地道：“艳婷，替师父送客！”


  
宋德光冷笑一声，露出了强凶霸道的神气。便在此时，堂上缓缓站起一个矮小的身影。看这人面皮发青，入厅以来始终一言不发，但此时稍一起身，便生一股威仪，看来当是门户宗师，绝非祝康、鲁裕、宋德光之流可比。


  
青衣秀士见了这个矮小的身影，身子微微一震，但语气仍是平淡如常：“高庄主，你十二天将也要逼我下山么？”那矮小老者摇头道：“青衣掌门，高天威坦白说了。你与那帮匪人的事情，江湖尚未传开。烦请你看在朝廷的面子上，随我等赴京一行，免惹大臣猜忌。否则……你也知道下场如何。”


  
这矮小老者双目神光湛然，说话语气更是自信之至，正是天将府的头牌硬手高天威。


  
青衣秀士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方才说过了，在下不问世事已久，无论天下是否乱起，我也不会背离九华。阁下要是不信，我也没法子。”高天威冷冷地道：“我再劝你一次，跟我们走吧。倘使九华山给正道人士除名，你要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眼看已无转圜余地，青衣秀士登时摇头叹息，道：“往日卓凌昭横行江湖，说话也比不上阁下霸道。艳婷，取我剑来。”艳婷又惊又喜，知道师父已要动手。青衣秀士名列武林八大掌门，武功仅逊卓凌昭、方子敬一筹，若真发怒动手，定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艳婷送上长剑，烛光影动，鞘上“九华山龙吟阁”六字篆文更显古拙。青衣秀士手提长剑，缓缓离座，道：“今夜良兴，以武会友，青衣秀士蒙诸位高贤赐教，荣幸之至，哪位朋友上来赐教？”说话间缓缓抽出长剑，嗡地一声响，剑尖微微摆荡，彷如蛇信一般。


  
天下剑法何止一端，昆仑剑气雄浑，武当剑走轻柔，华山剑法灵飘，九华山则以轻功快剑搭配，江湖上独具一格。青衣秀士手腕一颤，但见长剑摆动，已如盘蛇般旋绕一圈，莫名间厅上便生一股寒气。娟儿虽然躲在隔房，仍感心头惴惴，艳婷人在堂内，更是满身冷汗。


  
宋德光嘿嘿笑道：“高天威，你上还是我上？”那矮小老者便是高天威了。他听了宋德光的说话，忍不住皱起眉头，道：“青衣掌门，咱们这边四人在场，一会儿动手时，你还要分心保护徒弟，说来没有胜算的……”


  
这个“的”字一出，陡地青光一闪，长剑直往梁上飞去。众人错愕之下，都是抬头急看。便在此时，一个身影如鬼魅般闪过，已在宋德光面前一尺！


  
这下身法疾如飞箭，快得匪夷所思，正是青衣秀士出手。宋德光满心注意全在梁上长剑，大惊下不及防备，慌忙间提起双掌，便向门面护去，却在此时，脚下给绊了一记，霎时身子斜倒，便朝高天威倒下。


  
青衣秀士武功卓绝，出手时更以心机见长，此时先以长剑扰敌，之后再选宋德光动手，定有什么奇谋妙计。高天威临危不乱，左手扶住宋德光，右掌提起，护住身前，正待去看敌人动静，猛听嘿哈两声传过，跟着传来轰然大响，一名男子撞破了窗格，已然倒飞出厅，正是祝家庄的教头鲁裕。


  
看他壮硕的身子竟在一招之间给青衣秀士震飞，高天威不禁又惊又怒，喝道：“青衣掌门，你真要干了么？”说话间全身发劲，真气鼓荡之下，衣衫已然涨起，好似皮球一般。


  
青衣秀士见了这等异状，却是无忧无惧，他伸手拉过一名少年，温言道：“高兄说话恁煞难听了。兄台既然信不过我的话，那便让祝家少爷来和阁下说，可好？”


  
眼看祝家少爷落入敌手，高天威恍然大悟，一时气得全身发抖，心道：“都说此人智谋百出，果然是条老狐狸！”


  
青衣秀士智谋远虑，动手前早把场内情势看得明白，堂上四人以高天威武功最高，祝家少爷地位最尊，宋德光性情最躁。青衣秀士适才扔出长剑，只为移转众人注意，之后假意攻向宋德光。以这人的暴躁性情来看，若遭暗算，定会不加闪避，反会出手硬拼。青衣秀士武功本就高出此人一大截，一看他拼出双掌，瞬间便以脚法将他扫倒，跟着踢向武功最强的高天威。高天威给这么一阻，青衣秀士便趁机攻向教头鲁裕，伴当保镖一倒，最最要紧的祝家少爷便在掌握之中了。


  
三名好手合围，高天威更是江湖罕见的硬手，哪知青衣秀士从容不迫，转眼间便已扭转劣势。此战胜得如此轻松，除开青衣秀士身形如电，最重要的便是他过人的机心妙算，高天威输得心服口服，只能嘿嘿干笑。


  
青衣秀士伸手按住祝家少爷的头顶，语气宁和，道：“请高庄主带着几位不速之客，赶紧下山吧。”宋德光大声道：“你……你要拿祝少爷怎么样？”


  
青衣秀士道：“我先前说了，在下早已不问世事，谁造反，谁当权，一概与我无涉。只是你们硬不相信，我自得找些东西质押典当，免得说话没份量，老是让人取笑。”


  
他话中之意甚是明白，自是要扣留祝少爷为人质了。那祝家少爷一张面孔惨白无比，原本老对艳婷眉目传情，此时却面无血色，比僵尸还要难看许多。


  
这模样本来十分好笑，娟儿看在眼里，自该放声嘻笑。只是她见师父无端与那么多客人动手，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惊怕之间，只睁着一双清澈大眼，在那儿怔怔看着。


  
情势逆转，高天威却不慌张，森然便道：“青衣掌门，恕在下劝你一句，你若想扣留祝家少爷，不免招惹我四大家族。日后四族长上联手出马，一同上山向你问好，你难道不怕么？”


  
青衣秀士叹道：“我怕。”宋德光打蛇随棍上，喝道：“那还不把人放了？”


  
青衣秀士忽道：“婷儿，赶紧收拾细软，咱们要下山。”宋德光嘿地一声，道：“你这是搞什么？早些答应不就成了，干啥和咱们破脸……”青衣秀士微笑道：“宋二爷，我此番离山，不是要去京城。”


  
宋德光愣道：“那你要去哪儿？”青衣秀士微笑道：“一个看不着你们的地方。”那个方字甫出，猛听一声惨叫，祝少爷的身子已向宋德光撞去。此人身分要紧，不能有所闪失，宋德光不敢去挡，只能以双手去抱。高天威看在眼里，已知他要故技重施，登时冷哼一声，心道：“好个青衣秀士，你想声东击西，趁机暗算宋德光？没那么容易！”


  
青衣秀士仅孤身御敌，堂上还有一个娇弱可欺的艳婷。高天威冷笑一声，运起双掌，便要往艳婷打去，打算以围魏救赵之策，破解青衣秀士的声东击西。


  
正要动手，忽然面前青影一闪，青衣秀士已至身前三尺，高天威大吃一惊，万没料到此人竟是冲着自己而来。此时两大高手相距太近，二人内力相互挤压碰撞，一时气流四窜。高天威呼吸困难，慌忙欲退，便在此时，胸口穴道微微一麻，竟已着了敌人的道儿。


  
高天威武功高强，景泰初年声名远播，哪知竟会着了敌人的暗算？他又惊又怒，急运内力冲破玄关，也是他功力深厚，不过眨眼间，便已打通穴道。正要发怒出招，猛听“啊”地一声惨叫，那宋德光已与祝康一同滚倒堂上，看两人动弹不得的模样，当被青衣秀士下手偷袭，制住了穴道。


  
高天威脸色难看，才知自己一个粗心大意，又着了人家的阴谋。


  
此时祝家教头鲁裕倒在厅外，死活不知，少爷祝康也给人擒拿在地，便连神刀门的宋德光也无力再战。堂上除高天威一人以外，所有好手已被剪除。适才敌方四人倘若同时出手，青衣秀士要分心保护艳婷，绝难全身而退，也是为此，他便低声下气，只在伺机出手，循序渐进剪除羽翼，待到高天威孤身一人，已是单打独斗的局面。


  
青衣秀士叹了口气，道：“高庄主，九华山这个地方，我们是不能待了。我想请你传个口信，便说青衣秀士带着徒弟自杀了，您说好吗？”高天威冷笑道：“你想装死，法子还不多么？干啥要我当人证？难不成你怕我通风报信么？”


  
青衣秀士深深吸了口气，道：“高大爷，我不想杀人，你别逼我动手。”说着往前站上一步，双手缓缓举起。


  
高天威审度局面，青衣秀士轻功天下无双，廊庑进退如鬼如魅，自己若在屋内与他打斗，已然输了一半。他身为淮西天将府第一高手，应敌火候远非常人可比，心念甫动，脚下便是一个急点，背上用力，轰地一声，已然破墙倒飞而出。


  
眼看青衣秀士不曾追来，高天威松了口气，正要立定身形，忽然背后一股柔和力道推来，登时止住后退之势。高天威大惊失色：“有埋伏？”他喉头干渴，面色铁青，颤巍巍地转过身去，只见一名高大老者站在背后，看他体魄威武，高天威冷汗涔涔而下，嘶哑地道：“您……您也来了？”


  
便在此时，厅外教场传来豪迈笑声，一时无数人影现身。高天威又惊又喜，慌忙拱手道：“惭愧，惭愧，几位宗主同临九华，我居然事前不知，可真让我无地自容了。”


  
高天威破墙离开，说来强敌已然退却，艳婷松了口气，正要询问师父内情，忽听门外传来雄浑笑声，却不知又是何方高人驾到。


  
艳婷脸上变色，正要提声喝问，师父听了笑声，却是目光黯淡。他拉住了徒弟的手腕，轻声道：“婷儿、娟儿，分别的时候到了。日后不管你们身在何处，别忘了师父给你们的锦囊。”说着走到墙边，敲了敲壁板，墙外的娟儿听了这话，珠泪已是盈盈欲坠。


  
双姝心下明白，每逢过年时，师父总会发给她们师姐妹一个红包，另带一个绣花锦囊，言道他身死之日，便要两姊妹开启来看。娟儿大悲之下，只想出声叫唤，忽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大吼，道：“青衣掌门，在下山东宋公迈，这里给您问好了。”


  
艳婷见一名老者走入门来，此人身材高大，入堂时尚须弯腰，体魄着实骇人。她正想缩到师父身后，又听窗外响起笑声，一个尖锐的嗓音道：“掌门啊，我那祝康孩儿着实无用，可真让您笑话了。”艳婷急忙转头，只见一个人影在窗格外隐隐闪动，好似鬼魅一般。


  
脚步声杂沓，大批好手奔入厅来，艳婷又惊又怕，颤声问道：“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青衣秀士凄然一笑，摇头道，“孩子们，你们要吃苦了。”


  
艳婷心下大惊，眼看厅里厅外挤满虎豹，个个不怀好意，只盯着她的娇躯猛瞧，那眼神好生贪婪。艳婷生来貌美，对那种目光自不陌生，那是狼，是饿狼的眼色……她尖叫一声，紧紧抱住师父，乞求他的庇护。


  
朝廷官府，便是天下最大势力，即使强如卓凌昭，雄如怒苍山，若与之正面碰撞，谁不飞灰湮灭？青衣秀士微微苦笑，轻抚爱徒的秀发，眼中露出一丝凄苦。


  
正教好手合围，饶他聪明百变，却要如何脱身？难不成真能化作一只凤凰，冲天遁地而走么？


  
月升中天，凄冷的月光照入空无一人的大堂，几上烛火兀自未熄，只在随风飘摇，望之更为凄清。


  
一名少女奔入了大堂，哭叫道：“师父！师父！”先前师父师姐给人包围，娟儿又惊又怕，却又不敢出声，只能压抑声息哭泣，眼睁睁看着至亲挚爱给人带走。


  
几个时辰前，这堂上还是自己撒娇依偎的地方，现下却再也见不到亲人的影子了。此时此刻，哪怕是师父的责备也好，师姐的奚落也好，她都愿意听上千百句。娟儿心悬亲人的生死，心酸难忍间，坐倒地下，双手掩面，已然啜泣起来。


  
泪眼朦胧间，忽然想起师父方才的嘱咐，娟儿心中生出希望，忙从腰间摸出锦囊，急急打开去瞧，但见里面放着字条，上头写着八个蝇头小字：“缘尽爱灭，速投怒苍。”娟儿看不懂上头的意思，更不知怒苍山在什么地方，惶惑之间，再也按耐不住，终于大哭起来。


  
便在此时，一个傻呼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娟儿姊姊怎么了？有谁欺侮你么？”


  
娟儿听了这话，心中忽感宁定，还有他，还有他能保护自己……


  
“阿傻！”


  
她纵身入怀，紧紧抱住阿傻，泪如雨下间，即使幼小如她，也知前所未见的大难已然降临……

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六章 智敌群雄


  
怒苍大殿好汉云集，复寨以来，今日正是头领首次议事。


  
忠义堂前名将会，五虎中除了方子敬性格孤高、小吕布下落不明以外，其余三名猛将尽皆聚会本山。


  
怒苍再起，重拾往日气象，大殿阶下五只石老虎给搬入殿角，殿旁石壁照着先前的商议，便改悬山寨众将的名牌。排名第一为秦仲海的恩师方子敬，其次为威震汗国的煞金石刚，其三则是开立双龙寨的陆爷孤瞻，其四为秦霸先之子、“火贪一刀”秦仲海，其五则为“铁剑震天南”李铁衫，其六为内三堂的“天权堂主”项天寿，再下则是前锦衣卫枪棒教头郝震湘、“密十一”头领和尚止观、“红粉麒麟”言二娘、解滔、常雪恨、煞金麾下五名忠心番将、陶清、哈不二、欧阳勇等人，共计一十四名汉军头领，五名番军彪将。


  
大殿高台本已破败，秦仲海看着不顺眼，索性命人拆除，台上也不再摆设大位，只如寻常大户人家厅堂模样，左右对置十来张桌椅茶几。眼前众家好汉各有来历，有的甚至语言不通，但诸人心下明白，此番各方豪杰能再至怒苍相会，仗的全是秦仲海舍命举事。煞金、陆孤瞻等人虽不明说，但心里早已认定秦仲海是本山之主，只等他立下大功之后，便要公开推举，让他稳坐头牌山主的大位。


  
只是山寨虽有虎将，却不能没有智谋远虑的谋士入伙。当年怒苍山两大军师，合称左龙右凤，乃是山主秦霸先的左右手。这两人文韬武略，聪明绝顶，在寨中地位高绝，除秦霸先本人外，便属他二人地位最高，权柄也极重。前夜秦仲海听了煞金的说话，问明青衣秀士与本山的渊源，赫然发觉他便是当年的右凤唐士谦。


  
秦仲海当年连夜寻访卢云，自然深知智囊的要紧，得知此事后，自是大喜欲狂，次日便找齐众将会商，打算即刻启程前去九华山，也好探听青衣秀士的心意。


  
此刻厅上众将云集，只秦仲海尚未到来，诸人便在殿中闲谈等候。常雪恨午睡方醒，顶着蓬发乱须，搓揉惺忪睡眼，匆匆奔入殿来，眼看一人背对自己，随手拉了过来，问道：“今儿个是干什么？怎地把大伙儿都找来了？”他问了两句，那人却不回话。常雪恨嘿了一声，把话再说了一次，却听那人骂道：“加里拉歪歪儿！”


  
秦仲海吓了一跳，急忙去看，眼前这人体格壮硕，容貌不似中原人士，却是煞金手下番将古力罕，乃是腾腾一家的大哥。他听不懂常雪恨问些什么，耐不住烦，便自出言来骂。


  
常雪恨听了番话，自也茫然不解，问道：“家里拉什么？拉屎吗？”


  
正疑惑间，一人哈哈大笑，走到常雪恨身边，道：“常兄弟，人家拉你奶奶，你还挺开心的啊！”常雪恨呸了一声，回头去看，但见说话之人容貌威武，身穿胄甲，正是秦仲海，看他身边站着一名美娇娘，身穿淡紫绸缎罗裙，却是言二娘。


  
常雪恨正要开口去骂，秦仲海却已坐了下来，跟着向堂中一名男子点头示意，看那人身材高大，满面怒容，却是“煞金”石刚。他咳嗽一声，道：“人到齐了，请诸位就座。”


  
常雪恨啊了一声，知道众人立时要议事，他左右探看，忽见一名美艳女子坐在西首，却是古力罕的妹妹宁宁罕，他嘻嘻一笑，便即晃了过去，凑着美女坐下。


  
才一坐定，便听石刚道：“此次寻访左龙右凤，为表诚心，须得秦将军亲自过访。诸位身怀绝艺，谁愿与秦将军一同下山？”常雪恨哪管什么龙凤乌龟，他闻到宁宁罕身上的香气，只感全身发软，当下挤眉弄眼，做出浪子风情，微笑道：“小姑娘，天气不坏啊。”


  
宁宁罕见他模样低俗，不愿多加理会，只睁着一双水瞳大眼，静听石刚说话。常雪恨哼了一声，心道：“你这番女又听不懂汉话，装什么正经。”


  
他咳了两声，正想再说，却见堂中一人缓缓起身，问道：“敢问石将军，左龙右凤失踪已久，咱们有何线索，却要如何寻访他们两位？”这人神态沉稳，身形却甚滑稽，正是“金毛龟”陶清。眼见宁宁罕神情疑惑，似不认得这人，常雪恨有意搭讪，便道：“他是金毛龟陶清，来，我教你说汉话，龟……金龟……”


  
宁宁罕睫毛轻轻一眨，转头望向常雪恨，霎时露出了如花笑容。常雪恨看得心旷神怡，伸手朝自己指了指，笑道：“公，叫老公。”说着眯起了眼，朝秦仲海等人指了指，讪讪地道：“龟……他们全是龟……”眼看宁宁罕樱唇微颤，口唇欲动，常雪恨更是欣喜若狂，涎着一张脸，等着佳人出言叫唤，也好怡然自得一番。


  
猛听啪地一声大响，常雪恨脸颊高高肿起。那宁宁罕走入场中，挨着石刚高大的身躯，腻声道：“干爹，那人好生无聊，一直风言风语的，女儿能不能换张位子坐？”语音清脆，说得却是一口道地的汉话。常雪恨没料到她懂汉语，一时惊得呆了，心下只是叫苦连天。


  
石刚大踏步走来，喝道：“大胆小子！咱们在说正经事，你怎敢趁机滋扰宁宁？”他把拳头握紧，冷冷地道：“看在老陆的面子上，给你个自新良机。方才咱们说什么来着，你给重述一遍。”常雪恨吓得全身发软，慌忙道：“我那个……你……你娘要抓龟……”


  
石刚拳头抡起，作势欲挥，怒道：“好好的左龙右凤，什么时候变成龟的？混蛋东西！”常雪恨出身双龙寨，哪知龙凤名号，那煞金又是满口北方乡音，他闻之不清，惨然叫道：“别打我啊！什么酌龙油凤的，可是菜名么？可我只听过油鸡啊！”


  
众人闻言，登时哄堂大笑。常雪恨出身双龙寨，行径如此丢份，陆孤瞻、解滔、郝震湘等人都是面红耳赤。解滔是个乖觉的，他急于挽回双龙寨的颜面，沉声便问：“陆爷，都说左龙右凤乃是本山两大支柱，属下耳闻已久，却不曾得知详情。您老人家可否解说则个，也好解开属下心中的疑惑。”他说话十分得体，仪表又修饰得整齐端正，宁宁罕看在眼里，登时发出赞叹。常雪恨适才吃了闷亏，此刻犹在留心美女举止，一见她对解滔的这番神态，登感妒火焚烧：“死火眼的，来日别落入老子手里，要你大大出丑，连裤子也没得穿！”


  
陆孤瞻听得下属发问，忙道：“解兄弟问得好。当年本山左军师姓朱名阳，道号‘潜龙’，右军师姓唐，双名士谦，外号‘凤羽’，这两人神机妙算，智谋百出，兵法道术无一不通。可惜当年神鬼亭一役之后，踪影全失，再没人见过他们了。”


  
陆孤瞻学识渊博，乃是五虎中仅有的儒将，智谋胆识称雄江南，解滔与郝震湘听他十分推崇龙凤，都是哦了一声，想来这两位军师定有过人之处，才能让陆孤瞻如此佩服。解滔面露神往之情，赞叹道：“这两位先辈若在山上，那可是十分快意之事了。”


  
陆孤瞻微微一笑，道：“左军师虽然不见踪影，但右凤却在掌中。”


  
解滔闻言大喜，登即拍手道：“这凤军师在哪儿？陆爷快快请说！”


  
陆孤瞻微笑道：“各位识得青衣秀士么？”


  
众人心下奇怪，好端端说着左龙右凤，却怎地忽然提到此人，不由得一脸诧异。解滔吃了一惊，忙道：“他是九华山的掌门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与山寨有旧么？”


  
陆孤瞻微笑道：“你可知他为何要戴着一幅人皮面具？”解滔心念一动，若有人长年遮掩本来面目，定是怕给人认出他的面貌。他心下一醒，颤声道：“难道……难道他便是右军师？”


  
陆孤瞻笑道：“没错。他便是右凤唐士谦，当年山寨里的第三把交椅。”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哗然。青衣秀士剑法独步，轻功更是傲视宇内，乃是名门大派的掌门，谁知他竟然是昔年怒苍山的右军师，一时间难以置信，在那儿议论纷纷。


  
煞金见众人各有怀疑，便道：“诸位不必疑心。唐先生进士出身，历任翰林院修撰、左都御史等官。他官职显赫，曾蒙先皇赐下凤羽，亲手插上顶戴，是以有个外号，叫做‘御赐凤羽’。”常雪恨惊道：“他妈的，原来是个大官，那他又为何做土匪？”


  
言二娘啐了一口，道：“大胡子口无遮拦，谁是土匪了？”常雪恨嘿嘿冷笑，正要反唇相讥，解滔是个懂事的，在酒宴上见了她与秦仲海的神色，早知他两人关系深刻，常雪恨若要满口粗话，招惹佳人，不免冒犯了猛虎，当下一把拉住，要他安静闭嘴。


  
煞金没有理会常雪恨，又道：“这位唐先生是个文弱书生，阖山中只他一人全无武艺。但他攻于心计，长于谋划，对朝廷情势了若指掌，便给大都督拜为右军师。”说着眼望止观，道：“沐先生，我说得没错吧？”


  
止观是昔年的军机头目，自然无事不晓，这沐字便是他出家前的俗姓。只见他微笑点头，道：“石将军所言不错。山寨毁败后，唐先生从此退隐遁世，求道于九华。十数年过去，终于练成绝世武功，成为正教八大掌门之一，号为‘青衣秀士’。”


  
众人闻言，都是议论纷纷，秦仲海早知详情，此时便只微笑不语。解滔忙问道：“青衣掌门出身怒苍，难道武林正教都不知晓么？”


  
陆孤瞻眉头深锁，道：“你这话说到了要紧处。咱们此番离山求教，便是怕这帮人抢先一步，把他劝走了。”常雪恨惊道：“怎么？八大门派的兔崽子会招他入伙么？”


  
陆孤瞻颔首道：“当年朝廷招安，唐军师面子上虽给说服了，其实心里早已心灰意冷，便向咱们几位上将告明心意，说等大事底定，大家有了归宿，他便要隐姓埋名，上山求道。后来他果然出家离尘，从此不再过问山上的事。”他叹了一声，又道：“也是他退隐之心甚是坚决，当年唐先生拜师求艺时，便曾应允九华山前代掌门，言明他不再与旧日弟兄牵连。此后他多行善事，行侠仗义，赢得正教中人的敬重。待他接任掌门之位时，少林方丈与武当掌教还曾应邀观礼，丝毫不以他的出身为意。”


  
众人听了这些典故，心下都感不祥，照此观来，此番怒苍再次举事，青衣秀士未必愿意再次上山，说不定还会给名门大派拉拢过去，反来对付自己人。哈不二惊道：“那咱们手脚可得快点，要是少林和尚抢先了一步，那局面就玩完啦！”


  
秦仲海见众人议论纷纷，当下不再多言，自行往厅中一跨，沉声道：“诸位，此番下山，谁愿与某同往？”常雪恨第一个冲了出来，大声道：“我要去！我要去！人家刘皇叔有伏龙凤雏，我们也有潜龙凤羽。他妈的，人家一个人就抓了两只，快活得什么也似，咱们可快快去抓一只回家，可别给人家抢走了！”众人听他说得粗鲁，忍不住大笑起来。李铁衫笑道：“咱们这位小朋友办事挺来劲儿，看来倒是个帮手。”


  
陆孤瞻皱眉道：“李兄却不知晓。这小子往日多爱坏事，上次在山东还失风被捕。这回秦将军要去干正事，万万不能携他同往。”前回常雪恨给押在山东省城，刚巧不巧，正是与卢云同牢为友，秦仲海虽与卢云相熟，却也不知此节。


  
常雪恨啐了一口，道：“陆爷你不知晓，这回秦将军下山远游，倘少了我小常，那是办不成事的。”陆孤瞻哦了一声，道：“你又有什么能耐了？”


  
常雪恨道：“你们听了，一来我能解闷开心，秦仲海路上要去风月之地，少了我这因头，不免玩得不快，到时心头苦闷，难免生出病来。他人都生病了，如何抓得住龙凤？再说我酒量不坏，一路上若遇上江湖好汉的鸿门宴，咱还能替他挡酒消灾，让他安安心心抓龙捕凤。你说咱有这两样好处，还能不陪他下山么？”他左一句抓龙，又一句捕凤，直把两大军师当作禽兽看待，众人听在耳里，都是皱起眉头。


  
解滔心道：“常兄弟平日里乱七八糟，我看秦将军外表粗暴，定也是流氓一般的人。这两个人物混在一起，不知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这‘九命疯子’还是别去得好。”正想开口劝阻，哪知秦仲海已然哈哈大笑，他本怕路上气闷，听得常雪恨有意同去，登时大喜，只听他道：“难得常兄弟这番好意，我怎好推拒呢？咱们快快走吧！”


  
常雪恨奔到秦仲海身边，霎时淫笑道：“宜花楼！冲啊！”两人嘻嘻一笑，便要离山。


  
忽听一名女子喝道：“且慢！我也要去！”众人听她声音中气不足，却是言二娘。秦仲海心下大惊，慌道：“二娘身子不曾痊愈，还是不要去了。”


  
言二娘瞪了常雪恨一眼，摇头道：“不成，你们两人混在一起，定会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我非跟去不可。”


  
陆孤瞻与石刚对望一眼，两人都感莞尔。言二娘与秦仲海相互爱慕一事，寨中早已传开，若有她一同前往，秦仲海做起坏事来不免多有忌惮，二人心念及此，当即异口同声：“如此甚好，不如项堂主、陶兄弟也一块去吧！到时若有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以陶清行事的稳重，项天寿的高超武术，到时路上若有什么危机，定也能化险为夷，平安渡过。


  
此行人数众多，又是怪异光头，又是凶狠婆娘，路上少了花头，定会气闷无比，秦仲海与常雪恨苦着脸，只在那儿唉声叹气。


  
当下秦仲海领头，率同言二娘、陶清、项天寿、常雪恨等人，浩浩荡荡地往九华山出发。这些日子他人不在山上，便请陆孤瞻代为主持局面，止观在旁襄赞。这两人都是智能深湛之人，料来定能不负所托。至于山寨巡防、教练士卒的重任，自由“煞金”石刚领头，李铁衫、郝震湘两人陪同帮办。为防路上有甚意外，陆孤瞻另请解滔下山，陪同众人前去九华山，路上若有什么大事，“火眼狻猊”轻功了得，自也能来往传讯，不至受困。


  
众人晓行夜宿，一路朝九华山而去，只等遇上青衣秀士，便要恭请他回山任职。


  
路上项天寿细细解说青衣秀士的过往事迹，众人方知昔日山寨风貌。过去左龙主外，右凤主内，一掌军政，一握枢机，两人各有所长，各有所司，从不干涉冲突。这青衣秀士主管山寨防务，凭着一己的聪明才智，为山寨制造了无数器械火炮，更料理得内外钱粮一应俱全，使众家好汉毫无后顾之忧。


  
秦仲海听得暗自点头，想道：“难怪过去山寨固若金汤，朝廷百攻不下，原来是有这等人材在运筹帷幄。嘿嘿，我爹爹能有这等豪杰相随，真是不枉一生了。”其余众人心仪之余，想起见面在即，无不大为兴奋。


  
项天寿知道青衣秀士性子特异，若要请他回山，不免多费周章，问起秦仲海有何妙策，却听他冷笑道：“心诚则灵，哪要什么计策？人家刘备三顾茅庐，把诸葛亮弄了出来，青衣秀士若是推辞不出，老子便要百顾茅庐、千顾茅庐、万顾茅芦，直接住在他家里，看这老家伙出是不出？”


  
项天寿苦笑道：“将军这番求贤若渴的心意，真是叫人感动万分啊！”


  
九华山位于陕北，与怒苍山同在一省，说来路程不过数日。这日午后来到甘泉府，离九华山脚不远。只是此际已在申牌时分，若要冒然上山过访，会面时恐怕已至晚间，说来极为失礼。陶清便道：“秦将军，我看不如这样，咱们今晚先歇一歇，明早我持你的名帖，先去探听人家的心意，你说可好？”秦仲海自知陶清行事稳重，天幸有他同来，诸事自多便利。当即喜道：“好！便这么办理！”


  
众人安排妥当，便到镇上一处客店打尖，要等明日再行过访。言二娘与项天寿正自安顿住处，那常雪恨却是个好酒如命的人，只见他冲向酒保，大声怒喝：“他妈的！快给老子拿酒来！”


  
那酒保见他满脸胡须，凶神恶煞一般，忍不住吓了一跳，道：“客倌要什么酒？”常雪恨喝道：“取坛白酒出来！再给老子送上三只大碗，炒几个热炒！”那酒保心下暗自害怕，连忙送上酒菜。


  
秦仲海早感喉头发痒，一看常雪恨弄了酒菜，便也一屁股坐来，笑道：“原来常兄弟也是酒国高手啊！咱们可真是知己了。”常雪恨耸了耸肩，懒懒地道：“高手未必，不过与老兄相比，只怕还胜过那么一点。”秦仲海嘿嘿冷笑，常雪恨竟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那不是自找死路？当下伸手搭上肩头，笑道：“老弟这般厉害啊？那醉八仙会不会？”说话间解滔也已过来坐下，秦仲海却不理会，只与常雪恨低声说话。


  
常雪恨眯起了眼，满面高傲，道：“醉八仙俗得佷，咱们江南时兴猜酒令，那可文雅多了。”秦仲海奇道：“行酒令？怎么个玩法，说两句听听。”


  
常雪恨用力咳了几声，朗声道：“听了！王家姑娘穿青裙，李家老娘换衣裳，快快，换你了……”秦仲海听他言语下流，忍不住又惊又喜，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常雪恨嗤嗤淫笑，道：“你要这样接，侯府小弟破裤档，张府老爷脱落裤。咱们这酒令讲究声韵对仗，选词嘛，随你说成语俗话，还是他奶奶的诗词歌赋，无一不可。”秦仲海笑道：“这个够粗俗，对老子的调儿。”两人手持酒杯，淫笑连连，登时污言秽语地说了起来。


  
所谓酒令，自古便是文人欢饮聚会的助兴游戏，古诗云“城头稚子传花枝，席上搏拳握松子”，便是描述行令的情趣。若遇上卢云、顾嗣源这般才士，自有“白毛分绿水，红掌拨清波”这般诗雅辞达的名句应景，但秦仲海与常雪恨这两个流氓粗俗无文，能有什么好话出来？二人大声嚷嚷，都是些“女儿哭，嫁个男子是乌龟”、“老娘笑，闺房冒出三只猴”之类的低俗言语。


  
解滔坐在一旁，早已听得面红耳赤。他左右探看，只见店中客人无不朝他们这桌望来，脸上还挂着一幅笑，想来定在嘲笑他们。解滔唉声叹气，心道：“常雪恨这小子，以前独个人搞不出什么花样，现下给他遇上秦将军，两人一般低俗，真个投缘了。唉……这两人形状恁煞难看，我可得换桌坐坐。”心慌之下，急忙坐到另一张空桌，跟着叫了酒菜，只在那埋头苦喝，对秦常二人直做不识。


  
常雪恨见他躲了开来，登时一举冲上，指着解滔怒喝道：“嘿！你这是做啥？怎地一个人溜得老远？”解滔低下头去，咳嗽不断，哀叹道：“我伤风头晕，想要静一静。”


  
常雪恨大声道：“静你个大头！你昨日里生龙活虎的，伤个屁风？想要静，除非先对了老子的酒令！”解滔见四下客人指指点点，连忙低声道：“对就对，你说话小声点。”


  
常雪恨扯开嗓门，喊道：“听好啦！左边肉肉是棒槌，你给我对！”解滔惊道：“什么棒槌铁锤的？这……这算是什么酒令？”


  
店中酒客听得这下流言语，忍不住皱起眉头。秦仲海却是大喜欲狂，哈哈大笑：“哎呀！解兄弟外貌斯文，怎么文才这般差劲，连这令儿也对不出来。”他摇头晃脑一阵，道：“你们给老子听啦！‘左边肉肉是棒槌’，便该答道，‘右边肥肥是乌龟’！”


  
常雪恨是个不学无术的文盲，听了秦仲海的回答，登即仰头狂笑：“好！好一个右边肥肥是乌龟！妙啊！”霎时竟然鼓起掌来了，秦仲海洋洋自得，在那儿抱拳答谢。


  
店中客人听了这两人的对答，谁不大惊失色？众人议论纷纷，只在打探这群无聊男子的来历。解滔满脸羞愧，只管低头不语。


  
秦仲海兴致高昂，笑道：“我帮解兄弟答了，可有什么奖赏？”常雪恨望着解滔，怒喝道：“火眼的！你这小子文才太差，丢尽了双龙寨人马的脸，他奶奶的该罚一杯！”说着塞过一只大酒碗，暴喝道：“快喝！”


  
解滔苦笑道：“你们别胡闹了，明早咱们还要赶路哪！”


  
常雪恨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挥舞铁拳，怒道：“你不喝么？莫非看不起老子？”解滔怕他闹事，忙道：“喝就喝，你乖乖坐着，可别乱来啊。”当下举起酒碗，咕噜噜地灌下。


  
却说言二娘安顿好行李，自与项天寿、陶清走了出来，三人听得外头店中喧哗，似有人在那儿胡闹。陶清皱眉道：“这好象是秦将军的声音？他们在做什么？”言二娘哼了一声，知道秦仲海素行不良，此刻多半在带头捣蛋，当即走入堂上，要狠狠数说他们一顿。


  
言二娘行入堂中，正要提声怒喝，却见秦仲海与常雪恨两人安安静静的对饮，只有解滔一人满脸通红，在那儿大声叫嚷，好似醉眼朦胧的模样。言二娘吃了一惊，这解滔平日模样斯文，行止稳重，哪知稍稍离山，便成了这幅鬼模样，看来陆孤瞻定是少了管教。


  
那解滔不知喝了多少酒，只见他手指着九命疯子，大声道：“可恶的家伙，你这混蛋每日里专来欺侮我，现下换我出令了，你给乖乖接着！”只听他摇头晃脑，唱道：“美人儿，赛西施，浓妆艳抹两相宜，你给我答！”他文学略高，说话稍为文雅，行的酒令自有两分诗韵。常雪恨听了令，却只嘻嘻一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听好啦，‘王八蛋，比龟蛋，油炸清蒸都完蛋，你给我吃！’”秦仲海听他回的妙，霎时放声大笑。


  
言二娘听他们口无遮拦，赫然怒道：“你们在讲些什么？这等无聊话也敢说！”


  
秦仲海见言二娘来了，一时吓得满身冷汗，想起自己已是山寨中的要紧人物，忙装作神色俨然的模样，伸手朝解滔指去，沉声道：“解兄弟喝多了，人在兴头上，咱们不忍坏他酒兴，只得在这儿照料相陪。”说着凝目望向常雪恨，道：“常兄弟，你说是么？”


  
常雪恨急忙颔首，帮腔道：“是啊！都是解兄弟言语下流，举止卑鄙，害得咱们好生丢脸，现下全在帮他收拾呢。”这两人好不奸恶，不说自己喝酒胡闹，却把罪名往解滔身上一推，自己全不担半点责。言二娘心下起疑，问道：“解兄弟，你真的喝多了么？”


  
解滔醉眼惺忪，斜视着言二娘，忽地冷笑道：“陈皮梅，和稀泥，黑泥料底豆渣皮，看了难堪！”看来真是喝多了，这几句话都在嘲讽言二娘徐娘半老。言二娘听他调笑，如何不怒，喝道：“软脚虾，浸油炸，红光粉面烂泥肚，吃也白痴！”


  
解滔怒道：“你敢骂我？”言二娘脾气暴躁，有什么不敢的？大怒之下，玉腿踢来，解滔已然着地滚了出去。言二娘正要补上一脚，忽见解滔酒气上涌，呕地几声，秽物大口喷出，只见左一滩面渣，右一洼烂汁，左右摆头间，转眼便把自己陷在吐堆里，一时臭气熏天。言二娘尖叫一声，急急往后闪开，险些给秽物弄脏了罗衫。


  
店中客人见了秦仲海等人恶形恶状，心中已感害怕，此时又见恶婆娘打人，吓得面无人色，全数夺门而逃。陶清见大姊兀自气愤，上前劝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快别这样了。”这解滔是双龙寨新入伙的好汉，便看在陆孤瞻的面上，也该让他三分，绝不能趁他醉酒时责打，陶清是个晓事的，便急忙上来劝阻。


  
项天寿捏着鼻子，扶着解滔喝了醒酒汤，热汤入肚，神智已然清楚。他见自己满身污秽，言二娘又是满面怒气地望着自己，解滔不知所以，心下只感骇然。


  
正想去问秦仲海，忽听店门口马嘶声响，一人喝唤道：“快！明日大会便要召开了，咱们可别迟啦！”众人听这话声好急，各从窗口望外，只见三匹高头骏马行过店门，身上打扮却是点苍山的人。


  
秦仲海等人心下一惊，他们此时业已造反，说来是武林正道的公敌，点苍山位列武林八大门派之一，自与怒苍山是敌非友。秦仲海不动声色，便向项天寿、陶清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行到街边观看。


  
才到店门，便听人声马鸣，街道中又有几骑飞驰而过，马蹄践踏，只惊得百姓仓皇走避。陶清心下一凛，走到秦仲海身边，低声道：“此处是九华山脚下，怎会有武林人物在此骑马奔驰？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们这般无礼，岂不轻看了青衣秀士的名头？”


  
武林中人约定成俗，来到其它门派附近，必当偃旗息鼓，尤其不能招惹百姓，哪知这些人行径居然嚣张若此，秦仲海看在眼里，自也暗暗奇怪。


  
过了一会儿，不见飞骑过来，秦仲海心下隐隐觉得不祥，皱眉便道：“看这等势头，可别是九华山出了什么事，事不宜迟，咱们须得连夜上山。”吩咐诸人准备兵刃家伙，不顾天色将晚，便即延道入山。


  
行入山道，路上羊肠小径，满是岔路，众人走走停停，着实找不到去处。好容易遇上乡民，言二娘急忙上前，问道：“敢问大哥，可知九华山龙吟阁在山上什么地方？”那村民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她几眼，见她唇红齿白，容色秀丽，心下有些好感，便道：“这位少奶奶，您找青衣菩萨有何贵干？”


  
秦仲海知道言二娘生性老实，多半说不了谎，便要凑来说话。那乡民见他横眉竖眼，还没开口便已十分怕人，一时双手连摇，连连向后退开。秦仲海呵呵笑道：“老兄别怕，咱们这趟是来还钱的。只因青衣掌门借了我三千两银子，上回又来得急，没把道路记清楚，还请您指点去路。”一听是来还钱的，那乡民哦了一声，换上了俨然脸色，道：“看不出来啊，你等外地来的，居然也受过青衣菩萨的好处？”说话尾音提高，却是打起官腔来了。


  
常雪恨凑了过来，奇道：“你怎老是唤他做菩萨？青衣秀士有法力么？”


  
那乡民道：“青衣菩萨虽无法力，但慈悲心肠与菩萨无二。他向来体恤百姓，每逢收成不好，来春便会给我们种籽耕作，绝不让村民典押土地。正因如此，这一带的百姓安居乐业，家家有地耕，无人沦为佃农。大家感念恩德，当然叫他做菩萨啦！”


  
秦仲海倒不知青衣秀士如此受百姓爱戴，他暗暗点头，想道：“好一个青衣掌门，这般干法，可连朝廷也比下去了。”眼看天色将黑，众人不再多言，言二娘细细问过龙吟阁去处，便即启程上山。


  
一路行去，只见两旁道路灿烂锦绣，夕阳西下，更照得奇花异草缤纷艳丽。言二娘左右探看，心下赞叹：“唐先生还是这般神奇，总是为人所不能为。”


  
众人纷纷点头，先前山脚风景恶山恶水，荒芜干燥，哪知山上却花木扶疏，满是奇罕树种，想来定是青衣秀士栽种而成。


  
秦仲海指着一片树林，道：“大家看那儿！”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好大一片树林，树上满是奇珍异果，似桃非桃，似果非果，尽皆罕异。


  
秦仲海道：“九华山物产富饶，名满天下，京城里的王公贵族，逢年过节时都会差人来买九华山的灵芝糖、人参果、蟠桃茶，看来便是这处树林了。”


  
常雪恨笑道：“人参果？就在这片树上么？”秦仲海耸了耸肩，道：“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听人说过，这人参果一个值得百两银子，好似吃了会延年益寿，还有壮阳补身之类的奇效。”常雪恨听得壮阳二字，心下大喜欲狂，当下冲进树林，立时往树上攀爬。


  
项天寿怕他闯祸，大声道：“常兄弟快快下来吧！咱们上山有正事，你别要胡闹了！”


  
常雪恨哪里肯听，猛见树上结了一棵拳头大的果子，红亮亮地娇艳欲滴，好似香甜可口。常雪恨喜道：“壮阳了！”他这人平日里甚是节省，要他花钱买书读书，半点也舍不得，生平积蓄全都用在吃喝嫖赌四字箴言上，听了滋补壮阳，那是欢乐之源，自然乐不可支。凑上鼻子一闻，更觉果子清香无比，他心下大喜，想道：“这般香，吃了定然不得了！”霎时淫笑连连，便要伸手去摘，猛见那果子颤抖一阵，忽地往旁让过，竟尔闪了开来。


  
常雪恨吃了一惊，心道：“他妈的！这果子居然会走！”急忙伸手去抓，那果子却四处飞跃，逃得更加快了。


  
秦仲海等人见他在树上飞来跳去，心下都是奇怪，纷纷问道：“你在干什么？”


  
常雪恨怒吼连连，喝道：“我在捕果子！”秦仲海与众人对望一眼，奇道：“捕果子？”从来只听过摘果子，什么时候会用到“捕”这个字？


  
猛听常雪恨叫道：“我抓到了！抓到了！”言二娘劝道：“这果子栽种不易，又是人家山里的东西，你可别胡乱吃了。”常雪恨哪里肯听，只喀啦啦地啃了起来，跟着跃树下地，朝秦仲海等人走来。


  
秦仲海笑道：“好吃么？”常雪恨吐出几口果肉，骂道：“闻起来香，吃起来却难吃得紧，比狗屎还臭。”项天寿闻言一奇，道：“你吃过狗屎么？”


  
常雪恨骂道：“老子打个比方，你啰嗦什么？”说话间，他忽地跳了起来，颤声道：“这果子咬我！”众人大奇，道：“什么果子咬你？”


  
常雪恨张开大嘴，只见他舌头已然高高肿起，好似真给什么物事咬了一口。秦仲海惊道：“他妈的，果子有毒，咱们快快上山！”常雪恨嘴里肿得黑胀异常，定已中了奇毒，倘若不得解药，怕有性命之忧。


  
众人背起了常雪恨，运起轻功，急急往龙吟阁而去。常雪恨趴在解滔背上，含糊不清地道：“混帐东西！居然陷害我！老子操青衣秀士祖宗十八代……”他口齿不清，却仍咒骂不休，不曾少歇。解滔喝多了酒，兀自头晕脑胀，听了许久，心下着实不耐，忍不住骂道：“听说九华山开山祖师也姓常，你再这般操下去，怕骂到自个儿祖宗了。”


  
常雪恨大怒，喝道：“我先操你姓解的祖宗！”说着污言秽语地骂了起来。解滔叹了口气，只运起轻功，快步向前。言二娘翻起了白眼，心道：“老天保佑，最好把这讨厌鬼毒死了，也算替咱们山寨除害。”


  
行过练武场，见到了一处宅院，看这建筑不俗，好似庙宇一般，想来便是九华山龙吟阁了。众人行到门口，却见门户紧闭，彷佛四下无人。秦仲海使了个眼色，陶清立时走上，叩门道：“有人在么？”敲了良久，却不见有人。他毫不死心，又打了一阵，仍是无人应答。


  
陶清摇头道：“看来真个不巧，青衣掌门不在山上。”解滔急道：“可咱们常兄弟又中了毒，这要如何是好？”众人见常雪恨脸色黑漆，全身不住颤抖，看来若无解药，真会伤发毕命。


  
秦仲海沉吟道：“说不定他屋里有解药，情况紧急，咱们只好进屋去搜。”当下举起铁脚，便要往大门踹落。


  
猛听一人急急叫道：“别踢！别踢！这就来了！”众人回头急看，只见一名老汉奔了过来，身旁还跟着几个妇女孩童。那老汉见了秦仲海等人，慌忙鞠躬，神态甚是害怕。陶清忙道：“这位老丈，咱们是青衣掌门的朋友，今日特来上山拜访，敢问掌门仙踪何在？”


  
那老汉抹去额上冷汗，道：“老头子听山脚开店的说了，前些日子山上来了几个武林人物，把掌门请下山去。只因他走得急，事前也没交代老头，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哪。”


  
秦仲海吃了一惊，道：“武林人物？来的人是少林和尚么？”


  
那老汉摇头道：“对不住了，老头子是山脚的乡民，专帮掌门打理房舍，什么武林人物，咱们一个也不相识。”秦仲海见这几人下盘虚浮，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样，看来真不是九华山的门人，他与项天寿对望一眼，都是摇了摇头。秦仲海踌躇片刻，问道：“敢问老丈，九华山还有两名小姑娘，一个叫做艳婷，一个叫做娟儿，她们人上哪儿去了？”


  
那老汉道：“掌门下山时，大师姑跟着走了。小师姑却不知跑哪儿去了。这两位师姑平日里待人和气，模样又生得标致，大家都好生欢喜她们呢……”秦仲海见他说话不着边际，又看常雪恨面色发黑，不能再拖，忙道：“老丈，咱们这位朋友吃了毒果子，现下命在旦夕，青衣掌门又不在山上，这可要如何是好？”


  
那老汉走了过来，朝常雪恨面色一望，颔首便道：“我看他面色发黑，八成是偷吃了蟠桃甲虫。这毒伤不难解救，几位大哥莫要操心。”众人闻言一惊，齐声道：“蟠桃甲虫？”


  
那老汉点头道：“只因不少歹徒经常前来偷吃王母蟠桃、人参仙果，青衣掌门便在树林里养了些甲虫，以来防备。这些虫长得与蟠桃一个样子，平日咱们若要分辨，需用火烛试探，才能分出真假。”众人听了这话，只感匪夷所思。常雪恨嘿了一声，含浑地道：“难怪那果子好腥好黏，壳又生硬，吃起来臭得不得了，原来是他妈的甲虫，我操他甲虫祖宗……”一时骂得声嘶力竭，气喘吁吁。


  
那老汉见众人各有惶惑之意，便道：“诸位莫要担忧，你们既然是青衣掌门的朋友，老头就不能见死不救。”说着唤过一名孩童，往他肩上一拍，道：“去救人吧！”


  
言二娘奇道：“这孩子懂得医术么？”那老汉摇头道：“不懂。”


  
言二娘茫然道：“那他要怎么救人？”


  
那老汉笑道：“少奶奶别慌，他随身带着解药。”


  
眼见那孩童衣衫褴褛，身无长物，模样甚是天真，哪像身怀灵丹的模样，忍不住都是起疑。项天寿怕那老叟昏庸，到时反而加重常雪恨的病情，便蹲下身去，向那男孩道：“小弟弟，你真会救人么？”那男童大声道：“当然会！”项天寿皱起眉头，低声道：“人命关天，小弟弟可别信口开河。”那男童嘻嘻一笑，大声道：“我正是要开河！”


  
众人心下一奇，正要发问，猛见那男孩跳到常雪恨面前，跟着解下裤档，竟尔对着常雪恨的大脸尿了起来。言二娘又羞又惊，连忙呸了一声，别开头去，不敢再看。


  
常雪恨可倒霉了，此时倒在地下，难以动弹，便给尿了一头一脸。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喝道：“这是干什么！”那老者笑道：“诸位朋友莫要惊讶，这位大胡子老弟误食蟠桃甲虫，便需用童子尿解毒。寻常村民前来偷吃人参果，多半带着孩童过来。”


  
常雪恨平素恶形恶状，比秦仲海还惹人厌，此时给整得面无人色，众人看在眼里，各自低声偷笑。只项天寿一人满脸关切，就怕常雪恨性命不保。


  
那男童哗啦啦地尿着，口中兀自大声数说：“嘴巴张开点啊！你不张口喝，毒怎么会解？”常雪恨原本不会动弹，给人浇了一头尿水，猛地暴吼一声，将那男童狠狠揪住，喝道：“操你奶奶！老子杀了你！”那男童吓了一跳，颤声道：“救命啊！坏人啊！”一时尿得更加急了，只淋得常雪恨更加狼狈难堪。


  
解滔见常雪恨忽然能动，大喜道：“常兄弟！你病好了！”常雪恨一愣，松手放开那孩童，摸着大脸道：“是啊！老子的舌头像是不肿了。”众人见他脸上黑气已褪，说话声音也不再含浑，想来童子尿甚是对症，直似药到病除。项天寿大喜，忙鞠躬答谢，道：“多谢老丈高义援手，我等感激不尽。”说着从怀中取出银钱，便要做为赠金。


  
那老叟慌忙摇手道：“诸位朋友万莫客气，你们是青衣掌门的朋友，老头子没曾招待，已是过意不去，怎好再收你们的钱两呢？”说着坚拒不收。项天寿劝了几次，眼看对方心意甚诚，只得把钱两揣回怀里，不再坚持了。


  
众人找不着青衣秀士，便要下山而去。却见常雪恨原地大嚷大叫，兀自在那孩子身边绕来跑去，不知又在胡闹什么。解滔大声道：“常兄弟利落点！别要坠后了。”常雪恨呸了一声，道：“老子舌头还有点肿，得要这小鬼帮帮我。”他一把拉住那孩子，道：“小兄弟，老子舌头还有点疼，你可否再赏一些解药，老子要喝大口的！”


  
那孩子先前给他凶过一阵，心中犹有余悸，当下别开头去，哼道：“你是坏人，解药不能给你。”常雪恨怒道：“你神气什么？老子宰了你！”说着拔出钢刀，直直砍了过去。那孩子吓得屁滚尿流，顿又湿了裤子。常雪恨大喜欲狂，张开虎口，便要扑去痛饮。


  
言二娘脸色发青，急忙拉开那孩童，喝道：“解滔，你们双龙寨出身的，全是这种不要脸的货色么？”解滔面红耳赤，拦住了常雪恨，低声道：“别再瞎搞了！大家都在等你哪！”


  
常雪恨呸了一声，道：“我舌头还肿着，毒还没清干净呢！”


  
解滔死拖活拉，拼命哀求，就差没跪下，常雪恨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行到山脚，已在夜间时分。此行非但没找到青衣秀士，便连艳婷、娟儿也不见踪影，众人心下担忧，都有发愁之意。


  
正烦恼间，忽听马蹄声响，道上两骑缓缓行来，马上乘客身着劲装，正自高声交谈，想来定是武林人物。秦仲海大喜，知道来人必与九华山有关，忙示意众人噤声，跟着缩身街边，要把马上乘客的对话听个明白。


  
马蹄杂沓间，那两人已然行近，只听一人道：“都说九华山财宝堆积如山，这回帮主派咱们过来，咱们可得加把劲，好好捞些油水。”另一人笑道：“可不是么！等祝家庄审判一了，大家便能分派九华山的金银珠宝，那可大大发财了。”


  
秦仲海听他们提起九华山，心下一凛，便向项天寿使了个眼色。项天寿会意，当即装作一名村汉，径自蹲在道中，佯装穿鞋模样，身子却刚巧不巧地挡住二骑去处。


  
马上乘客喝道：“兀你这老头儿，老爷在你面前经过，你怎敢大模大样地在此穿鞋？快快给我滚开了！”项天寿乔装耳聋痴呆，茫然道：“谁在叫我啊？怎地好象有人说话？”那人大怒，马鞭猛地朝他挥了下来。项天寿身子微斜，闪过了鞭头，跟着举脚一踩，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已将鞭头踩在脚下。


  
那人喝道：“你找死么？”项天寿笑道：“不过穿只鞋而已，怎么会是找死呢？”那人骂道：“该死的狗东西！”一时怒喝连连，手拉长鞭，拼命往后回夺，那鞭头却如压在千斤大石之下，全然不为所动。项天寿待他使出全力，忽将脚底一松。那人用力过猛，重心不稳，登时摔下马去，他脑袋撞在石上，鲜血长流之中，已然昏晕。


  
另一名乘客怒道：“你是谁！怎敢招惹我们三江帮？”项天寿身分已漏，也不再乔装痴呆。他走到马旁，笑道：“三江帮？那是什么东西？莫非是江充、江翼、江大清这朝中三江么？”说话间，项天寿手拉缰绳，“嘿”地一声，神力灌注，那马被这股大力一扯，身不自主地跪倒在地。那人又惊又怒，拔出腰上短刀，便往项天寿刺去。项天寿左手一挥，后发先至，已将这人一把揪住，跟着随手掼在地下，那人摔得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身。


  
眼看项天寿武勇非凡，秦仲海心下暗赞：“项堂主武功了得，虽比不上五虎这般勇猛，但与一般江湖人物较量，那可是绰绰有余了。”怒苍山高手如云，上有方子敬、石刚、陆孤瞻、李铁衫等五虎，下有言二娘、解滔等一干彪将，项天寿身为“天权堂堂主”，武功见识自也不凡，当足以在江湖上独当一面，此刻稍试身手，秦仲海便有惊艳之感。


  
解滔出身江南，听了三江帮名号，便认出这两人的来历，当即道：“启禀秦将军，这三江帮是江南一带的帮派，总舵只在钱塘江附近。这两人一个叫‘神水鳅’王二、另一个叫‘水里横蟹’谢七，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秦仲海昔年是朝廷命官，多在边疆活动，自然不识江南人物，便问道：“这可怪了，这两人既在江南地头讨饭吃，怎会跑到西北来了？”


  
项天寿听到秦仲海的问话，当即低下身去，向谢七道：“谢老兄神色匆忙，可是有何公干么？”谢七喃喃地道：“没……没有公干……”项天寿笑道：“原来没有公干？那可是有什么私干么？”谢七低下头去，却是一个字也答不上。


  
项天寿见他不理睬自己，登时打了个哈欠，道：“咱说话乡音太重，这谢老兄江南人士，听不懂我的土话。”他退开一步，向常雪恨笑道：“常老弟啊，还是你来问吧！你们都是江南来的风流人物，聊起来定当对盘。”


  
常雪恨性情狠戾，素来凶狠好杀，一听项天寿要让他逼供，自是大喜欲狂，当下便冲上前去，一幅要生吞活剥的模样。


  
那“水里横蟹”谢七本来无精打采，一见常雪恨满脸胡须的外貌，已将他认了出来，惊道：“你……你不是双龙寨的九命疯子么？怎会跑来西北地方？”


  
常雪恨嗤嗤地笑了起来，道：“问得好！老子一路从江南来到西北，便是专程来捕你这只大肥蟹的。”左手揪起谢七，右手提起尖刀，笑道：“这几日人在西北，吃不到鱼虾水族，口中馋得紧，一会儿清蒸烂泥鳅，火烤大毛蟹，滋味大概不坏。”说着举刀挥下，就要将他这只大横蟹当场宰杀。


  
谢七尖叫道：“不要吃我！不要吃我！”他给常雪恨这么一吓，顿时尿湿裤子。众人见谢七怕得如此厉害，忍不住好笑。


  
常雪恨一见裤子湿了，登时想起自己余毒未清，忙问道：“你是不是童子？”


  
谢七不明究里，颤声道：“我……我这般大年纪，很少人这样叫我了。我家有锅子、铲子、娘子，壮士若是要用，只管随我去取……”


  
常雪恨怒道：“谁问你这些了，我问你是不是童子身！”


  
谢七吓得面色如纸，寻思道：“这家伙怎么忽然问这个？我每日里荒淫酒色，哪还能是童子身？”他见常雪恨神态凶狠，忙摇手道：“是……不……我……”嚅嚅啮啮之间，只是一味发抖，全然不知所措。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那是何等文雅景象，这厢常雪恨殷问童子，意欲采药，也算差相彷佛了。旁观众人忍俊不禁，登时捧腹大笑。


  
常雪恨见逼问不出，心下只感着恼，陡然间福至心灵，想到了一条计策，忙伸手朝后头一指，大声道：“看！可人儿来啦！”谢七一听美女到来，色心顿起，喜道：“可人儿在哪？快快指给我看！”说话间探头去望，神态猴急无比。


  
常雪恨见谢七满脸急切，定已破身，哪还能身藏“解药”，心中直似大怒。这厢谢七兀自不知大祸临头，他见道路空无一人，哪有美女翩然走来，却只言二娘一名女子瞪视自己。谢七怅然若失，叹道：“哪里来的可人儿？只有老太婆，没瞧见半个美女啊！”


  
常雪恨冷笑道：“小子，你想瞧美女，慢慢去地狱找吧！”刀光一闪，便要将谢七当场斩杀，却冷不防背后挨了言二娘一脚，竟尔扑倒在地。言二娘余怒未消，更按住谢七毒打。众人见了荒唐情状，无不笑得打跌。


  
闹了一阵，项天寿又上前问话。他将谢七一把拉起，微笑道：“这位谢老兄，我好心好意地问你话，你却不理不睬，一会儿我们肚子饿了，难免又想宰你下酒，到时我可帮不上忙啦！”谢七此时怕言二娘尤甚余人，颤声便道：“不……不……老兄你行个好，我不要留在这儿……她会杀了我的……”项天寿微笑道：“要不要帮忙，全看你这张嘴了。”


  
常雪恨凶狠、言二娘泼辣、秃顶老头深不可测，都不是好惹的人物，谢七心惊之下，急忙撇眼去看，只见道旁另站着几人，其中一个高鼻鹰目，站在言二娘身旁，笑嘻嘻地望向自己，倒似是天生的一对雌雄大盗，只把谢七惊得头皮发麻，蟹脚发酥，陪笑道：“大爷有啥要问，只管说，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项天寿见他懂事，登时微微一笑，道：“听你们二人方才的对答，好似与青衣掌门有关，究竟是何大事？”谢七皱眉道：“这……这是本门的机密，帮主交代了，要我万万不能传扬……”项天寿轻咳一声，朝言二娘一指。谢七最怕此女，一看她要过来，立时大惊道：“没有机密，没有机密，大爷要知道，小人一五一十的全盘托出。”


  
常雪恨笑道：“老兄识相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谢七吞下一口唾沫，苦着脸道：“不瞒大爷，这几日咱们帮主传话过来，说有几个大门派捉住九华山师徒，说他以前是怒苍山的反贼，怕他贼性不改，便约在祝家庄公审。咱帮主便要我们过来此地，看看有无需要仗义相助的地方……”


  
众人只听了一半，脸色便已发白。项天寿哼了一声，问道：“人家审讯青衣掌门，你们三江帮来凑什么热闹？”谢七笑道：“九华山上满是不义之财，须得劫富济贫一下。我们三江帮见义勇为，便想来奉献心力……”常雪恨嘿嘿冷笑，道：“不必奉献什么心力了，大家肚子饿了，就等你老兄奉献两只蟹脚出来，也好拿来下酒哪。”


  
项天寿看谢七怕得厉害，便挡开常雪恨，问道：“这件事是什么人主持的，又是谁揭发内情？你可知晓？”谢七颤声道：“我……我也不知道，好象……好象是祝家庄出面邀集大家的。反正青衣秀士给人捉住了，我们也搞不清楚……”


  
秦仲海暗自推算情势，想来怒苍山复兴在即，正教高手自然全力搜捕反逆余孽。青衣秀士过去坐了怒苍第三把交椅，现下又是八大掌门之一，身分一旦给人知晓，自不免首当其冲。只是看他过去与人为善，同正教几位掌门都有交情，却没料到事情会来得如此之快，倒是始料未及了。


  
项天寿又问谢七几句，他却嚅嚅啮啮地答不出来，料得三江帮身分低微，以谢七这等小人物，这等大事自也不会知晓太多。当下将他点上穴道，扔到路边水沟，免得他去通风报信。


  
项天寿走到秦仲海身边，低声道：“青衣掌门身分败露，被各大门派联手围攻，怕是凶多吉少了。人家那儿高手如云，咱们若要贸然动手，只怕占不到便宜，这可如何是好？”他过去吃过少林寺的大亏，想起要与这些名门大派放对，竟是未战先惊。


  
秦仲海沉声道：“项堂主莫慌。青衣掌门是本山军师，他若遭逢危难，我们决不能袖手旁观。”他伸手招来解滔，嘱咐道：“解兄弟，你脚程快些，现下赶紧启程回山，请寨里兄弟率领兵马，前来祝家庄相助。”解滔轻功盖世，当代除青衣秀士，怕属他轻功最是了得，若由他施展轻功回去，不出二日，定可回山。解滔答应一声，双足点地，已如轻烟般遁走。


  
秦仲海望向众人，道：“现下情势危急，青衣掌门命在旦夕，咱们可得快快赶到祝家庄。”


  
常雪恨听得有架可打，笑道：“好呀！老子生平最是痛恨名门正派的兔崽子，一会儿非杀他个血流成河不可。”


  
诸人略做乔装，各戴大毡遮住门面，当即匆匆赶路，直朝祝家庄而去。

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七章 血战通天塔


  
正教武林，四雄四强。


  
武林门户何止千万，然以正教八派最为著名，“四雄”分为少林、武当、昆仑、华山，“四强”则为九华、崆峒、点苍、峨眉。天下四大宗师，三人出身八派，足见四雄四强领袖群伦，地位非凡。


  
只是奸臣独大，正教武林未必全受制约。景泰三十一年初，宁不凡退隐，景泰三十二年底，卓凌昭战死京城，昆仑、华山两派首脑分与奸臣反目疏远，从此江充对八大门派心生猜疑，再不愿加以重用，四雄四强不复往日风采。


  
朝廷育养天下万民，王座之下能人无数，岂华山之倾、昆仑之覆便能折损天威？


  
王镇天下，抚远四大家！


  
景泰十四年，朝廷敉平怒苍，当今圣上感念群臣功劳，除赏赐正道门户以外，另以爵位追赠死伤惨重的四大家族，太史列册如下：


  
“山东宋神刀、淮西高天将、河北祝铁枪、岭南赵醒狮。”


  
忠烈英魂，灵位供于宗庙，受后世万民景仰。


  
四家功臣侥幸未死者，皆封百里侯，另赏千亩良田，免子孙赋役，赴省县衙门赐坐。


  
今番怒苍再起，江充急急传书四家后人，祝家庄、天将府已然卷入战火，抚远四家是否联手出征，自然备受瞩目。


  
大风起兮云飞扬，或许四方猛士重出江湖之日，已在不远……


  
怒苍群英深夜赶路，直往祝家庄而去，众人想起正教好手必然云集，己方只秦仲海、项天寿、言二娘、陶清、常雪恨等五名好手。除秦项二人之外，其余诸人武艺有限，若与对方宗主过招，怕连一柱香也撑不过去，众人想起局面为难，心下不免惴惴。


  
路上问起祝家庄的来历，项天寿道：“将军久在朝廷，当知‘河北祝铁枪’的名头。当年神鬼亭大战，四大家族联手征讨，祝家三兄弟自也奉命出手。不意祝家大哥、二哥都已战死，只小弟祝弘一人逃脱大难。前些日子听止观大师说道，这祝弘心中郁闷，回家不过两年便已自杀，仅留孙儿祝康一条血脉。祝老夫人伤心之余，索性迁居陕北，不再涉足江湖。”


  
秦仲海叹了口气，心道：“当年朝廷与爹爹激战，兵凶战危，双方死伤都极惨重。”


  
想起日后山寨要雄距天下，不知得杀死多少英雄豪杰，到时旧友牵涉进来，自己可没退路走了。秦仲海想着想，不免有些烦闷。言二娘知道他的心思，当下挨了过来，附耳道：“你莫要烦心，你那些朋友多是正直之辈，不会与咱们交手的。”


  
但愿如二娘金口，若得如此，那是万事不愁了。秦仲海轻叹一声，只是沉默不语。


  
行出十里，已至破晓时分。盛夏黎明早，寅牌天光已现，但见道上行人渐多，这批人脚程颇速，显是身怀武功。秦仲海不愿与武林人物朝相，便率众躲入长草丛中，等他们行过再说。


  
群英缩身观看，半个时辰过去，已过百来行人。这些人个个携刀执剑，服色不一，看来各有统属。众人心下暗自忌惮，已知祝家庄的约会非同小可，若想救出青衣秀士，恐怕难上加难。


  
曙曦晓雾中，忽见道上一名老者快步行来，这人眉蹙脸沉，身形矮小，两旁行人见了他，却都慌忙让道，神态甚是恭敬。秦仲海心下一凛，忙问道：“项堂主可识得这老人？”


  
项天寿见了这人的身影，身躯竟是微微一颤：“连高天威也来了，四大家族可别再次联手，那情势就有些麻烦了。”


  
常雪恨伏在两人中间，听了这话，却丝毫不显得怕。只听他嘻嘻一笑，道：“项老哥啊，什么天将府地藏府的，咱们双龙寨上个月过去闹场，打得他们灰头土脸，你未免太胆小啦。”


  
项天寿却不反驳，低声只道：“但愿如你所说，敌人不堪一击，能让我们全身而退。”


  
项天寿行事稳重，此时这般说话，情势必然紧张，常雪恨哼了一声，虽然装得漫不经心，却也暗暗留上了神。


  
又过小半个时辰，路上已无行人过来，众人从草丛穿出。秦仲海见局面不利，此役敌众我寡，须以奇兵制胜，沉吟便道：“陶兄弟、二娘，你们一会儿别进庄里，烦请你两位到城郊准备百匹快马，在城南三里外相候。”陶清吃了一惊，道：“百匹马？为何要这么多？”


  
秦仲海沉声道：“一会儿咱们若能救人出来，大批追兵必然出门追杀，百匹快马分八方逃窜，或能略分敌众。”陶清听他言出有理，赶忙答应了。言二娘却走到秦仲海面前，两人四手交握，只怔怔地望着他。


  
秦仲海知道她担忧自己，当下环住她的纤腰，柔声道：“二娘莫要害怕。八大派虽然人多势众，但他们死了个卓凌昭，那宁不凡又已退隐，好手尽去，余下崆峒、点苍、峨眉那帮人没啥本领，看你老公打得他们落花流水，要他们这伙贼自讨没趣。”


  
言二娘听他说笑，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她握住秦仲海的大手，轻声道：“仲海……仲海……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能传讯给我。”


  
秦仲海在她脸上亲了亲，将她一把抱入怀中，微笑道：“我秦仲海出马打仗，一向都能活着回家。别担忧，我不是小吕布，绝不会一去不回。”


  
言二娘叹了口气，她原本甚是腼腆，但此刻众目睽睽下给秦仲海抱住，却无不适之感。她闭上了眼，倚倒怀中，彷佛两人再不亲昵温存，此后便再无机会了。


  
秦仲海抚摸她的秀发，心中隐隐生出烦闷之感。适才他提了峨眉、点苍、崆峒这些门派，却独独漏去少林二字不提，自不想二娘替自己忧虑。


  
此番硬战，倘天绝神僧率众亲赴祝家庄，与那四大家族联手围攻，恐怕自己这条命也难保住了。


  
秦仲海吩咐下去，要言二娘、陶清安排退路，余下三人遮掩本来面貌，一路缓缓行去，不久便至祝家庄。众人停下脚来，从道上远眺庄内，黎明时分，但见庄院四角灯笼尚未熄灭，晨烟灯晕，更显出祝家的阔气来。


  
走近百尺，已听人声喧哗，门口人潮络绎不绝，看来足有数百之谱。秦仲海嘿嘿冷笑，道：“他妈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倘若今日是青衣秀士的寿宴，恐怕来的人连一半也不到了。”这话虽然难听，却也是实情无疑，九华山富可敌国，寻常武林人物早已眼红，此时有现成便宜可拣，如何不来凑这个热闹？适才那谢七远从江南赶来，便是其中之一了。所谓人情冷暖，总到寒冬时才尝得出滋味。


  
秦仲海四下看了一阵，见庄外每隔三丈便放一只水缸，里头盛满了水，这陈设与京城一模一样，料知陕北天干物躁，这些水缸专防祝融之灾，以备不急之需。秦仲海心生一计，吩咐常雪恨道：“常兄弟，你一会儿溜到庄里后院，等我讯号一起，便向马房、主宅下手纵火。火头越狠越好。”常雪恨大喜，知道他要趁乱救人，当下嘿嘿一笑，道：“放心吧。杀人放火这档子事，找九命疯子就对了。看我不烧几只烤乳猪出来，便跟他妈的祝老龟姓猪。”


  
秦仲海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头，眼见常雪恨贼恁兮兮地离开，他便率着项天寿，两人直朝庄内行去。


  
秦仲海此番兵分多路，用意再明白不过。敌方高手太多，全是当今武林的顶尖儿人物，双方若要正面开打，言二娘、常雪恨武功有限，必然碍手碍脚，除了自己与项天寿两人，其余同伴全无能力自保，只因这样，便找个因头把人支开了，以免出手时还要分心保护他们。


  
行到门口，只见场内人头黑压压的，项天寿低声道：“怎么样？咱们要混进去么？”


  
秦仲海摇了摇头，他出身朝廷，正道人物多半与他熟识，若在人堆里打转，三两下便给人认出了身分。他抬头四望，寻找可供藏身的地方。忽见庄院围墙高耸，约莫丈许高矮，黄瓦朱檐，格局宽阔，当容自己隐伏，当下急急招呼项天寿，两人便自闪身出庄。


  
二人沿墙行走，待见墙外别无看守，急忙翻身上墙，隐身在朱檐之上。


  
两人躲稳了，忽听场内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道：“青衣掌门，按着咱们的约定，你这局通天塔若要败了，便须与我们回去京城，永世不得为贼匪设谋，你可不能违背承诺。”秦仲海听了说话，急忙探头出去，往场内望过，此地居高临下，场中众人一言一行，尽收眼底。


  
但见广场正中搭了处台子，高约五尺，形如戏棚，台上两名男子对面站立，相距五尺，左首那人头戴书生巾，身穿黄袍，脸上笑眯眯地，却是峨眉掌门严松。


  
这严松曾帮着卓凌昭，在华山争夺武林盟主之位，算是个厉害人物，秦仲海见了这人，登感不妙。他往右首看去，果见那人宽袍大袖，面带人皮面具，正是九华山掌门青衣秀士。


  
只见两人脚旁各摆一只大铁箱，里头放满了骨牌，却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严松微笑道：“青衣掌门，这局你玩是不玩？”


  
青衣秀士叹了口气，转头往台下一名女孩看去，摇头道：“我还有得选么？阁下请吧。”


  
严松闻言，登时哈哈大笑，他从铁箱里拿出大把骨牌，双手一松一合，只听哗啦啦声响不绝于耳，无数骨牌在他手中飞舞，猛听啪地一声，数十张骨牌合为长长一条。严松提声喝道：“通天塔第一局，站！”


  
他口中呼啸，双手便往地下一掼，猛听一声大响，赫见地面现出了一座牌塔。这塔由数十张骨牌层层相叠，竖立在地，已有半人高矮，想来便是他口中的“通天塔”了。台下众人见了这手绝技，登时鼓起掌来，峨眉弟子更是大声喝彩。秦仲海却是不明究理，看这严松行止好生奇怪，彷佛在叠积木一般。他与项天寿对望一眼，心下都感茫然。


  
正猜想间，场内传来严松的声音，说道：“青衣掌门，我派门人精擅‘通天塔’，所传已有百年。您若想弃手认输，也无不可，没人会来笑话你的。”青衣秀士叹道：“严掌门见笑了。在下虽然不才，但为了九华命脉，却也不能勉力一试。”


  
严松扔了一枚骨牌过去，笑道：“掌门可别小看通天塔了。叠木虽为小技，其实也有机心学问，我可提醒在先了。”青衣秀士伸手接住，他凝望严松放立的牌塔，颔首道：“输赢胜负，自有天定。一会儿在下若能赢得此局，还盼掌门信守诺言，不可再骚扰我山。”


  
严松自信满满，微笑便道：“掌门放心，严某自来说话算话。”


  
秦仲海与项天寿听了对答，登即恍然大悟，才知他们两人正以“通天塔”为赌局，以来一决胜负。


  
所谓“通天塔”，乃是峨眉独传的戏法，以骨牌为戏，参赛者轮将手中骨牌放落，落手处须在下方骨牌上面，一人一回，便似叠积木一般，直到弄垮天塔为止。除此之外，参赛者起手后记数三下，天塔若能不倒，便该下一人出手，当然也不能触碰旁人放过的骨牌，其它别无规矩。


  
前些日子恰逢端午，传闻端节正午那一刻，世间鸡蛋可以竖立起来，山寨好汉喝酒欢饮之余，也曾以鸡蛋立地，秦仲海试了几次，只因手粗脚重，便都没成功。眼看台上骨牌薄薄一张，约莫一指长，半指宽，厚仅三枚铜钱交叠，说来十分单薄，哪知严松却能让它们层层相交，垂直立地，说来大大不易。想来这人若非技艺惊人，便是练有什么作弊技法。


  
项天寿叹道：“峨眉山武功偏向阴柔一路，门派里的女弟子犹精刺绣，让严松玩这通天塔，那是再妥切不过了。”秦仲海听了这话，心中便想：“难怪这姓严的家伙会以‘通天塔’为注，看他这么精道，根本是稳操胜卷。这人当真奸诈不过了。”


  
严松这局虽称赌注，其实只是幌子，他熟门熟路，凭仗天下罕见的阴柔内力，要令骨牌交叠立起，那是易如反掌的事了，说来绝无失手之理。赌局云云，只是拿来堵天下人悠悠之口，免得有人说名门正派以多欺少，恃强凌弱。


  
秦仲海见青衣秀士行止如常，身上穴道并未受制，以他的盖世轻功身法，自可从容离去，却不知为何要做这险恶赌局？他撇眼看去，待见艳婷坐在台下不远，登即恍然，想来正派高手人数虽众，却难以拦下轻功高绝的青衣秀士，此番定以艳婷为质，若非如此，也不能强逼青衣秀士留在场中了。


  
双方已做约定，青衣秀士便不再多言，他拿着一张骨牌，思索自己该要如何放置。


  
天塔摇摇欲坠，若有风吹草动，不免坍塌，秦仲海等人都替他捏把冷汗。旁观众人多是名门正派的弟子，眼见青衣秀士迟迟不出手，登时轰然大叫：“快快投降吧！你斗不过严掌门的！”吵嚷声中，青衣秀士却丝毫不受打扰，只在低头思索，对这些叫声充耳不闻。


  
良久良久，只听青衣秀士叹了口气，道：“严掌门，我有一事相询，不知阁下能否回答？”严松胜卷在握，神色甚是轻松，点头便道：“只要无关于朝廷正义，青衣掌门但问无妨。”


  
青衣秀士望着高高立起的牌塔，叹道：“在下二十年前出家，身分来历一向隐密，你们这回联手围捕我，却是从何得知的消息？”严松哈哈一笑，正要回话，忽听一人道：“青衣师兄，你莫要责怪旁人，你身分外泄，正是我山掌教真人元清师兄所为。”


  
青衣秀士撇头看去，只见说话之人满面歉意，却是武当山的元易。


  
秦仲海见了元易到来，心下不免一惊，暗拊道：“武当高手也到场了，难道少林人马也已齐聚？”他急看场内，赫见台下站着几个熟面孔，崆峒邢玄宝、点苍七雄的海川子、赤川子、玉川子，以及先前见过的高天威等人都在其中，一时却没见到华山、嵩山两派人马。


  
眼看少林门人不在场中，秦仲海稍感放心，只是天下第一大派的首脑未到，眼前的阵仗还是异常为难，一会儿双方若要打斗起来，凭着怒苍山区区两名援军，未免太过自不量力。秦仲海武功虽高，但在大批高手围攻之下，恐怕也难以脱身，至于项天寿，那是更加没有指望了。


  
当年华山之会，元易便曾代表武当出言发难，指责卓凌昭不公不义，哪知现下居然自承武当山是泄密元凶？青衣秀士摇头叹息，道：“元易师兄，我俩算是有些交情的，你却为何拆我的台？难不成九华山有何对不起你武当之处么？”


  
元易摇了摇头，拱手道：“掌门错怪我们了。这回元清师兄透露阁下身分，用意绝非要对你不利，更不是觊觎九华山的财宝。只因怒苍再起，天下将乱，正衰邪长之间，本山掌教真人担忧您再次误入歧途，才会出此下策。还请见谅。”


  
青衣秀士淡淡一笑，道：“这般说来，元清师兄是为我好了？”


  
元易颔首道：“道兄多年修为，已成正果，切莫如我那秦师……咳……那般无法自拔。”


  
元易原本说话平稳，哪知提了个秦字，便急急打住，好似口吃一般。场中众人听了这话，自然纳闷不解，这厢秦仲海心下却是了然，想来元易一时口快，差点把秦霸先的事说了出口。此间正道人士多不知秦霸先与武当的渊源，若要传扬出去，不免惹出无数纷扰，便是为此，元易才急忙改口。


  
青衣秀士听了元易的一番话，便只淡淡一笑，他转头望向高高一叠骨牌，不再多言。


  
此时场内众人鸦雀无声，都在等着青衣秀士放落骨牌。他沉吟不语，伸出指甲，在牌上画了几条线。过了半晌，他将手中骨牌举起，缓缓下落。这回却不将骨牌直立，仅横面向下，要将之拦腰平摆，放在下头骨牌的上方。


  
一片寂静中，两只骨牌一横一直，缓缓靠近，随时都要相接。青衣秀士的手掌彷佛冻结，仅一分一毫地落下，霎时之间，直横两面相接，下方牌塔受了外力，登时激荡摇摆，随时都要倒下。众人惊叫声中，青衣秀士把手一撤，那平摆的骨牌摇摇欲坠，便如儿童嬉戏的翘翘板一般，左右晃荡不已。


  
一阵摇晃中，严松开始计数，只听他念道：“一……二……”三字出口，那平摆骨牌终于安定下来。只见它左右重量相称，恰以下方骨牌为基，稳稳托住中线重心。场内众人见了这等神技，虽说都是严松这边的人，却还是爆出了一声采。那艳婷坐在一旁，一看师父脱险，惨白的脸上登时现出红晕，情势如此惊险，也难怪她心惊肉跳了。


  
秦仲海暗赞在心，这回青衣秀士能够脱险，靠得并非什么奇妙武功，而是过人的算术心法。他先用指甲去画木块横面，便是要找出重心所在，反复探看竖立骨牌，更是在细细计算基座是否安稳，看他如此神机妙算，真不愧是“御赐凤羽”了。


  
严松见他脱险，登时哈哈一笑，道：“聪明、聪明，阁下不愧是天下争夺的大军师，片刻之间，便让你找到‘通天塔’的关键所在。”


  
轮到严松出手，场面却轻松许多，他提起一只骨牌，再次以垂直之姿放下，正摆在青衣秀士放落的骨牌上。看他举轻若重，手起牌落，直是稳扎稳打，视天塔如无物。这峨眉阴劲轻缓巧妙，果然是非同凡响。


  
严松笑道：“青衣掌门，又换你了。”青衣秀士微微颔首，道：“严掌门当真好功夫，实在让人大开眼界。”他从木盒中取出骨牌，这回也是以横为面，放在严松的骨牌上。有了上次的试练，此次下手便快了许多，只见天塔新加三牌，底横、中直、上横，丝毫不让严松专美于前。


  
万籁俱寂中，两人相互比试，毫不相让，不过一盏茶时分，骨牌横直交陈，已叠得比人还高，足足有四十来条。看这骨牌陈叠得通天而起，倒真似一座通天塔了。


  
斗到酣处，已过辰牌时分，骨牌早已叠近丈许。放落骨牌时更须提起脚跟。晨光映照之下，“通天塔”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要崩坍，望来极是诡异。


  
严松提起脚跟，小心翼翼地放落手上骨牌，笑道：“青衣掌门，又换你了。”青衣秀士抬头去看，几十根骨牌参差摆置，已比自己高了两个头不止，此时若要把骨牌放上，定须纵身跃起，但天塔稍受激荡，便会坍塌，说来局面大为险恶。


  
青衣秀士手执骨牌，深深吸了口气，过了许久，仍是不见动手。


  
台下众人鼓噪起来，大声道：“青衣秀士！你快快投降吧，不要拖延了！”吼声如雷，更让人掩耳皱眉，青衣秀士却只不言不语，仅在低头沉思。


  
便在此时，一名男子奔了出来，怒道：“别让这种奸滑之徒拖延时光，他再不动手，咱们一刀杀了他徒儿！”说话之人神态愤然，胸口又扎着绷带，正是前些日子给青衣秀士打伤的宋德光。他心怀不忿，一心只想杀害九华山师徒，此刻见了良机，便自出面吆喝煽动。两旁众人闻言起哄，叫道：“是啊！少看他玩把戏，快快杀了他！杀了他！”


  
艳婷听了雷动一般的巨响，心下只感害怕，泪水滚来滚去，几要坠下。但她生性坚毅，当此逆境，只是拼命强忍泪珠，绝不在敌人面前示弱。


  
正忍耐间，忽听身边一个声音道：“别怕，有我在这儿，没人敢动你的。”


  
这人说话声音十分稚气，恰从艳婷背后传来。他弯下腰身，侧面望着艳婷，看他油头粉面，打扮得十分入时，正是先前在山上给师父擒住的那名少年。不过这祝康来头不小，祖母正是祝家庄的宗主，说来也算半个主人，若想保住艳婷的性命，倒不是没有可能。


  
祝康笑了笑，眼看艳婷脸颊羞红如火，一时心中动情，竟尔低下头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艳婷给他亲吻，登时尖叫一声，把身子缩了缩。祝康见她害怕，伸手便搂住了肩头，笑道：“你别怕我，我不会害你的。”


  
若非师门大祸，艳婷好好一个名门正派的首徒，哪会给人擒在这里，动弹不得？艳婷泪水盈眶，只把手中一块令牌牢牢握住。那令牌镶着“兵部职方司”五字，正是杨肃观在长洲土地庙送给她的。她全身颤抖，上下排牙齿含在舌头上，一会儿倘有人过来侵犯身子，她便要当场嚼舌自尽，绝不苟活在人世间。


  
徒儿连番受辱，说来是九华山的奇耻大辱，只是青衣秀士脸戴面具，旁人自也瞧不出他是惊是怒。过了良久，忽听青衣秀士一声清啸，霎时提起真气，便往天塔顶端飘去。


  
天塔比人还高，若想放落骨牌，便须纵跃跳起。只见青衣秀士足不沾地，彷佛盘天神龙，越飞越高，他在半空旋转一圈，终于把骨牌放在天塔之上，这才落了下来。


  
眼看青衣秀士滞空如此之久，真如长翅一般，正教中人目瞪口呆之余，竟连赞叹也忘了发出。严松自也惊诧难言，心道：“这人轻功天下第一的传闻，果然无虚。我可要处于下风了。”


  
正诧异间，忽见青衣秀士上前一步，拱手道：“严掌门，承让了。”


  
场内众人闻言，无不“咦”了一声，同声道：“你说什么？”青衣秀士拱手依旧，却不言语。严松皱眉道：“青衣掌门，天塔虽高，却不能拿严某奈何。你可别小觑峨眉。”青衣秀士摇头道：“严掌门莫要动气，还请下场吧。”


  
严松冷笑一声，更不打话，便走到牌塔之旁。严松身形高瘦过人，玩这“通天塔”时大占居高临下的便宜。只是此刻牌塔已高，若想提起脚跟放落骨牌，不免有些为难。他哼了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往地下用力一掼，跟着飞身站上剑柄。他身高八尺三寸，剑长四尺，便又高过了天塔，当下提起骨牌，又要往上安置。


  
剑刃柔软，剑柄仅寸方大小，严松却能站立其上，这下轻身功夫一露，众人都是暗暗颔首。只是先前他们见识过青衣秀士的腾空神技，此刻再见严松的轻功，却也觉得不过尔尔。众人之中，只有峨眉男女弟子大声赞叹，在那儿稀稀落落地叫好。严松脸上一红，心道：“这青衣秀士好生猖狂，一会儿定要让他心服口服，否则峨眉的脸面往哪儿放去？”


  
当年严松学这“通天塔”，本意只在煎熬耐心、锻炼柔劲，哪知越玩越觉奥妙无穷，待得后来苦心钻研，更觉当世无敌手，岂知今日与人同台较量，竟有人敢轻视自己。严松自知若要败了，日后武林地位必定一落千丈，想到江充对他的期待，更是满心激昂。


  
他站在剑柄之上，身子已高过天塔，正想拿出阴招对付，莫名之间，心中震惊万分，竟从剑柄上摔了下来。峨眉弟子大惊失色，纷纷奔出，问道：“师父怎么了？”


  
严松全身颤动，已是心如死灰。他向青衣秀士拱了拱手，道：“青衣掌门，在下技不如人，甘败下风。”众人大惊失色，严松自始至终谈笑自若，彷佛通天塔已在他股掌间，这下怎么忽尔认输？莫非塔顶有什么机关不成？


  
点苍掌门海川子快步抢上，急急喊道：“严掌门，这通天塔不是你的看门绝活吗？你怎能莫名其妙地认输？快快上去放骨牌啊！”这海川子平素庸庸碌碌，哪知心急之下，说起话来便如教训子侄一般，峨眉门人闻言，各有不悦之色。


  
严松却是叹息不已，他坐地抚面，拱手道：“海川道长教训的是。在下不才，哪位高人愿替本人下场，峨眉上下感激不尽。”旁观众人听他这么说，更是纳闷不已，不知天塔上有何古怪。不少人心存好奇，只在那儿跳跃不止，想把上头情况看个清楚。


  
忽听一人纵声大笑，道：“峨眉掌门不济，让我来！”说话间一名矮小老者迈步而出，正是十二天将之首，淮西宗主高天威来了。他朝严松斜了一眼，冷笑道：“几年没出江湖，猴子也能称霸王，这些雕虫小技，居然能分啥高低？”


  
峨眉众弟子听他说话无礼，无不大怒。高天威却只蔑笑几声，忽然之间，刀光闪过。众人看得明白，他弯刀挥出，已从铁箱里扫出一张骨牌，只直挺挺地立在刀背上。高天威向祝家门人借过铁枪，嘿地一声断喝，铁枪倒插入地，身子如同旱地拔葱，霎时高飞过塔，便在此时，刀过塔顶，刷地一声，刀背上的骨牌随刀送出，已然稳稳放在塔顶之上。


  
高天威常笑称自己是“刀切豆腐两面光”，虽有调侃之意，其实是在炫耀自己的刀法，以他家传刀法的缓、绝、轻三大诀，区区一块骨牌自不在他眼下。场内满是四大家族的知交好友，众人见了这手绝活，无不暴雷也似的叫好。


  
高天威得意洋洋地退到台边，望向严松，笑道：“严掌门，小孩子的玩意儿，亏你们川人拿来当宝，可真笑煞天下人了，嗯？”严松听他说得狂，却只擦去了冷汗，拱手微笑道：“多谢高先生解围。此番放走青衣秀士的罪责，当由阁下出面担待，我峨眉可吃罪不起。”


  
高天威斜目瞪他一眼，口中更是呸地一声，这严松无缘无故损他，高天威如此傲性，焉能不怒？正要开口怒骂，忽听背后传来嘎嘎轻响，高天威耳音过人，已察觉这声响是从塔中传出，当下急急转头，赫见笔直一线的牌塔已然斜倾，随时都要倒塌！


  
高天威大为震惊，道：“不可能！我手劲向来沉稳，不过放个骨牌，怎能出事？”


  
严松喟然道：“高兄看清楚吧，人家青衣掌门架好了陷阱，只等你跳进去哪。”


  
高天威咦了一声，急忙定睛去看，他越看越奇，赶忙举起食指，比在两眼之间，霎时之间，身子竟尔巨震！


  
高天威以食指为准心，一路瞄望而去，只见青衣秀士放的木块参参差差，每块骨牌虽做平躺，但一块比一块朝右偏置，所差虽只分毫，但几十块放落，整座天塔的重心早已右倾，若非严松摆的骨牌笔直如线，天塔早已倾倒。


  
高天威这才明白，适才自己放落的骨牌已是最后一根稻草，哪怕这只骆驼再大，此刻也要烟消云散！直到此时，方知适才严松为何忽尔罢手，青衣秀士为何自信必胜，这两人阴谋老沉，却拿自己这个粗人来当祭品了，高天威尴尬之下，忍不住苦笑不语。


  
场边项天寿与秦仲海二人隐身观看，眼看青衣秀士击败强敌，己方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人带走，心下无不欢喜。两人正要说话，忽见台上走来一名白发老头，这人好生高大，竟不在陆孤瞻、煞金等虎将之下。秦仲海低声道：“这老乌龟是谁？”


  
项天寿深深吸了口气，颤声道：“老天，山东宋神刀要出手了！”


  
听了“宋神刀”三字，秦仲海也是啊了一声，颔首道：“好小子，原来他便是宋公迈。”


  
抚远四大家，除了淮西高天将，便属这个宋神刀最是了得。宋公迈继承父祖之业，将“神刀门”办得好生兴旺，四大家族中更只神刀宋家还在江湖行走。只因宋公迈年老，这几年不再过问世事，已算是隐退了，没想又在此时跑了出来，想来十之八九是受奸臣撩拨，专来对付本山英雄。项天寿摇头叹道：“当年围攻山寨的好手甚多，这宋公迈便是主将之一。看来鹿死谁手，还不能分晓。”秦仲海听了这话，却只嘿嘿冷笑，他手握刀柄，只等时机一到，便换他下场大显神威了。


  
宋公迈走到台上，此时骨牌缓缓倾斜，天塔即将倾塌，宋公迈忽地虎吼一声，双手按在矮几上，暴喝道：“神刀劲！”


  
雄霸无比的内功灌入，那天塔原本已要倒塌，内力隔物传劲，彷佛从中支撑，那天塔倏地凝住。顶端骨牌原本滑动不止，此刻却似黏住了。只见整座塔倾向右侧，凝定不动，蔚为奇观。


  
宋公迈发动内功，不能开口，便望了高天威一眼，示意他替自己发言。高天威大喜，急忙口中计数，跟着转望青衣秀士，冷笑道：“青衣掌门，我已放落了骨牌，现下换你出手了。”青衣秀士哼了一声，道：“贵方三人出场，联手对付我一人，这算是公平么？”


  
高天威笑道：“你要觉得不公平，那便叫几个同伴过来帮忙啊！要不唤你徒儿过来也成，哈哈！哈哈！”秦仲海人在左近，听这高天威说话极是无耻，忍不住大怒，项天寿却把他拉住了，低声道：“稍安勿躁，且看右军师手段。”


  
此时场中情况急转直下，高天威与宋公迈联手上场，一个以深厚内功定住斜塔，一个专责堆牌积塔，以宋公迈的功力，高天威不管怎么摆置骨牌，在内功支撑下，这牌塔绝不会倾倒，反倒是青衣秀士这厢极尽困难。他只要放落骨牌，宋公迈若把内力一撤，那斜塔要不半晌，便会自行坍塌，届时自算青衣秀士输了。


  
局面有败无胜，青衣秀士戴着人皮面具，旁人自也看不到他的惊惶之情。高天威冷笑道：“作法自毙，怪不得别人。姓唐的，当年你设下无数计谋，害惨了咱们四大家族，你想我们会放你活路吗？”说话间面带肃杀，好似有无尽血海深仇。元易、刑玄宝等正教人士听了这话，都是暗自心惊。


  
正教人士之所以揭露青衣秀士的身分，绝非与他有什么怨仇，一切用心只在悬崖勒马，以免这位正教掌门给人劝回山上，再为匪寇。哪知四大家族此番别有居心，一心只想借机杀人，料来青衣秀士这局若是输了，依着赌约，性命自当凶多吉少。


  
眼看青衣秀士这局是输定了，一名老者越众而出，急急劝道：“青衣掌门，趁着大家没伤和气，你就快快认输吧。反正这几年你已经改过向善，到时老头子出面说项，找大臣帮你说话保命，谅这帮人也嚼不动舌根。这就把赌局撤了，和我们走吧！”


  
众人转头急看，说话之人满头白发，约莫八十来岁，正是崆峒掌门刑玄宝。这人风吹两面倒，骑墙工夫十分了得。那时宁不凡退隐，正教人士便曾见识这人的丑态，哪知当得关键时刻，他竟会出面替青衣秀士缓颊，已算生平难得的侠义之举。识得他的人更感诧异。


  
邢玄宝如此说话，自也有他的私心。此时怒苍再起，四大家族定会重出江湖，这些人深受朝廷倚重，日后颐指气使，难免爬到正道门派之上。八大派折了卓凌昭、宁不凡，若再少了青衣秀士，人才更见凋零，邢玄宝心忧于此，便来提点一番。


  
青衣秀士听他这般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手上骨牌举起放下，心中十分难决。若要他答应邢玄宝，从此自己再无自由可言，若要硬拼到底，怕连艳婷也葬送此地。邢玄宝知道元易与他交好，便要他过去相劝，元易上前一步，也不知该如何劝说，只是皱眉不语。


  
高天威见他迟迟不动手，登时笑道：“掌门多所拖延，无益大局，非正人君子所为。让我来催催你。”霎时提声高喝：“来人，把他徒儿押出来！”


  
青衣秀士身子震动，转头望去，只见天将府诸人越众而出，高天成、高天业两人带出了艳婷，将她送到台上。高天威笑道：“青衣掌门，我跟你说了，以前咱们四大家族只要抓到怒苍山的女贼，一律剥衣火焚，枭首示众。你现下若不知进退，一旦给打入妖匪一流，你也知道你徒儿下场如何？”


  
那祝康本对艳婷有意，待见她惊惶流泪，神态痛楚，当下慌忙走出，躬身求情道：“高世伯，请看小侄面上，饶过了这名女孩如何？”高天威笑道：“你看上她了？”祝康面色微微一窘，道：“高世伯取笑了。九华一脉本是武林正道，咱们何必赶尽杀绝？”


  
便在此时，猛听一个尖锐的声音道：“没志气的东西！妖魔一流，咱们便是要赶尽杀绝！”这声怒喝尖锐至极，好似铲刮铁锅。众人回头去看，只见人潮分开，一名老妇从人群间踏步走出。她手提拐杖，躬身行走，脸上却满是仇恨怒火。艳婷与她冰冷的眼神相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连那邢玄宝、元易等正教人物也是面色微变，料来这老太婆定是凶狠异常。


  
祝康叹了一声，道：“奶奶。”


  
那老妇用力打了他一个耳刮子，骂道：“没出息！你爹爹、大伯、二伯是怎么死的？看了漂亮女人，便连自己姓啥名谁也忘了？祝家没你这种无用的畜生！”祝康给她一个耳光打落，几乎摔跌在地。一旁教头抢上扶住，低声劝道：“主母莫要生气，且看高大爷、宋大爷手段便了。”


  
那老妇提声叫道：“唐士谦！你给我听好了！限你一柱香时分动手，否则看老娘亲手剥光你徒儿，便似秦霸先的那个贱婆娘一样！让天下人看个够！”


  
项天寿听她当众侮辱秦家主母，赫地便是一惊。他慌张之下，急忙去看秦仲海。只见秦仲海低头无语，只是双目圆睁，怔怔望着地下。项天寿见他兀自镇定，稍感心安。


  
便在此时，忽见秦仲海身子一颤，双目竟尔坠下两行清泪，嘴角更渗出血来。项天寿大惊失色，才知秦仲海悲愤之际，竟把牙龈咬出血来。


  
项天寿全身微微发抖，知道秦仲海杀机已动，以这人的武功，一旦决心杀人，今日场中众人至少会死上大半。届时人头乱滚，遍地死尸，双方的怨仇恐怕越结越深了。


  
秦仲海悲恨无限，青衣秀士却是心如死灰。只见祝太夫人满面仇恨地望向台上，满是仇恨之意，一旁艳婷则满面泪痕，娇小的身子不住发抖，大见稚弱。


  
青衣秀士长叹一声，自知今日若要抗命不从，这群人决计会出手杀死艳婷。他缓缓放下手中骨牌，叹道：“我个人早已看破生死，这局是胜是败，于我都是无妨，只怕九华山从我手中而绝。列位，今日青衣秀士向你们认输，要杀要剐，要囚要禁，随你们处置。只求你们放过我徒儿。”这话无泪无恨，无悲无喜，全然听不出悲怒哀痛，声音也不曾颤抖恐惧。


  
高天威见他镇静若此，心下也是暗暗佩服。他微微一笑，道：“我抓这女孩儿做什么？只要你乖乖随我们走，咱们自会放了她。”


  
众人听青衣秀士自承败北，无不大声叫好。高天威使了个眼色，台下走来一名男子，身上扎着绷带，却是给解滔射伤的高天业。只听他哈哈大笑，道：“都说青衣秀士智计绝伦，原来不过尔尔。”他手持牛筋，走了上来，暴喝道：“你既知道输了，那便束手就擒吧！”


  
青衣秀士轻轻吐了口气，摇头道：“给我个面子，把我徒儿带上来，我有几句话和她说。”


  
高天业冷笑道：“败军之将，还讨什么脸面，乖乖伸出手来。”他正要上前，元易已是大怒，把他拦住了，冷冷地道：“高天业，这里还轮不到你放肆。”


  
高天业哼了一声，转头便往宗主看去。高天威微微一笑，知道这些正教人士唇寒齿亡，乃是强弩之末，卓凌昭已死、宁不凡隐退，这青衣秀士旋即更要垮台，日后朝廷下旨征讨怒苍，又是四大家族的局面了。他想到快活处，登时挥手示意，要门下不必与这些人正面冲撞。


  
青衣秀士向元易点了点头，以示谢意。艳婷一得自由，立时扑到师父怀里，大哭道：“师父！你行侠仗义，生平救过多少乡民，你快快告诉他们，你不是什么反贼啊！”她激荡之中，只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师父仍是以前那个受人敬重的掌门，自己也还是无忧无虑的女孩儿，一时紧紧抱住了师父，全身更是颤抖不止。


  
青衣秀士伸出双手，在她秀发上轻轻抚摸，叹道：“师父本名唐士谦，原是朝廷命官，武英十四年的进士。只因师父替秦霸先上奏辩护，被景泰皇帝贬为庶人，发配贵州充军，这才有了今日之事……”艳婷大哭道：“师父！我不管这些，我只要回家！”


  
时近午时，阳光灿烂，青衣秀士听了徒弟的哭声，心下自也感伤。他仰望蓝空，轻声道：“孩子啊孩子，师父这几年来隐姓埋名，日夜担忧，始终怕身分暴露，便连你师叔过世，也不能替他出头。师父对不起九华山……”说到后来，声音越悲，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再也按耐不住，竟尔流下泪来。


  
艳婷自小蒙师父养大，平日只见他足智多谋，定力深厚，哪知他竟会悲声啜泣，师徒二人悲戚难忍，艳婷更已放声大哭。


  
青衣秀士叹息不答，他轻抚艳婷的背脊，转头望向元易，道：“道兄，在下向你讨个人情。”元易与他交情深厚，听得垂询，立时上前道：“掌门有何吩咐？”


  
青衣秀士淡淡地道：“请道兄念在昔日的交情，日后多多提携九华一脉。”刑玄宝等人与他相识经年，此刻见他已在托孤，心中无不感慨。元易愤然便道：“掌门莫惊！有我武当保着你，谅这些小人也不敢动你分毫！”四大家族门下闻言，莫不大怒，纷纷喝道：“谁是小人！把话说清楚了！”双方门人怒目相视，各自叫嚣起来，场中登时乱成一片。


  
青衣秀士听元易答应得爽快，淡淡笑道：“闻君一席话，不枉我投身正道多年。在下先谢过了。”他站起身来，伸出双手，向高天业道：“阁下可以动手了。”


  
高天业哈哈笑道：“如此得罪了。”当下取过牛筋，将青衣秀士牢牢绑起。这牛筋入肉，便紧紧绷住手腕，任凭青衣秀士再大的内力，一时半刻间也挣之不断，已算将他制住了。


  
高天威走上前来，手指远处囚车，道：“青衣掌门，劳驾你到京城走走，江大人有几句话问你。”


  
艳婷见师父就要给人带走，心下大悲，大叫道：“师父！师父！他们要把你怎么样？”她拼死抓住师父，任凭高天成、高天芒等人来拉，却都分之不开。她心里明白，师徒两人命运乖离，今日一分离，恐怕再也见不到面，当下只是紧紧抱住师父，难舍难分。


  
场中众人见这对师徒如此悲戚，心下都是暗自怜悯，但此刻只要出言替他求情，难免会被扣上同情反逆的帽子。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发一声，连那元易也在咬牙忍耐。


  
青衣秀士目光满是爱怜，只是他双手被缚，虽想抚摸爱徒脸颊，却已不可得。他弯下腰去，贴在艳婷耳边，轻声道：“等你脱离险境，记得打开师父给你的锦囊。你记得，九华山一脉绝不能断。”他交代已毕，更不多言，缓缓推开艳婷，面向高天成等人，凛然道：“诸位久等了，咱们走吧。”艳婷见师父已要离去，登时伏地大哭。


  
青衣秀士慷慨赴义，神态从容，旁观众人见了，口中虽没言语，内心却都暗生敬意。


  
青衣秀士正要跨入囚车，忽然一名老妇仰天大笑，跟着越众而出，正是先前扬言要杀艳婷的祝老太婆。青衣秀士吃了一惊，急忙定下脚来，不知她所欲为何。


  
正猜疑间，猛听祝老妇手指艳婷，喝道：“来人啊！把这女子也押了起来！”脚步声杂沓，十余人已将艳婷围起。艳婷见了这等阵仗，忍不住面上变色，登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青衣秀士悚然一惊，颤声道：“不是说好放我徒儿么？你们怎可出尔反尔？”祝老妇冷笑道：“那是高天威说得话，与我们祝家庄毫无干系。”她转身喝道：“来人啊！给我押下这名女子！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咱们要来个斩草除根！”


  
青衣秀士虽是著名的大军师，却万万料不到对方身为堂堂耆宿，行事竟会如此无耻。他又惊又急，连忙往元易看去，目中全是求恳之色。元易是武当元老，从来言出必行，自不能坐视不理。他伸手护住艳婷，沉声道：“老夫人，放我元易在此，便没有食言而肥的事。请尊驾莫要为难这名女孩！”


  
祝老妇不加理会，自行使了眼色，几名手下答应一声，便随一名教头上前，当场要将艳婷押走。元易嘿了一声，双掌轻推，将祝家门人挡开。他拦在道中，护住了艳婷，喝道：“武当弟子言而有信！你们想要带走这名女孩，除非杀了我！”


  
祝老妇见他丝毫不让，登时冷笑道：“元易道长，要死还不容易么？你再不退开，休怪我把秦霸先的事情抖了出来，看你们武当山还有什么颜面立足江湖？”


  
元易惊怒交迸，颤声道：“你……你恁也狠毒卑鄙了……”高天威见了这情状，更是落井下石，笑道：“这下好了，八大门派要与怒苍山联手了，武林还有正道人活命的地方么？”


  
元易面色惨淡，全身发抖，点苍七雄熟知江湖典故，自知情况如何，几名师兄弟赶忙过来，众人伸手拉开元易，低声都道：“算了，咱们别趟这混水。免得惹祸上身。”


  
元易武功高强，太极拳剑号称双绝，怎会怕什么祝家庄？但当今江充势大，只要给人参上一本，目为反贼，到时武当可要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了，心念于此，虽是一千个不情愿，也只有让人拉开了。旁观众人心知肚明，从此武当山与四大家族结下梁子，日后两方人马道上遭遇，定有一番恶斗。


  
眼看元易给几名同道劝开，仅余艳婷一个孤女在场，她泪眼汪汪，颤声道：“帮我……你们帮帮我，好不好？”正教中人稍有义理心的，无不心如刀割。只是朝廷是非之前，众人如果贸然出头，一个不巧，说不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此刻听了艳婷的哀求，也只有置之不理，恍若无闻了。


  
艳婷面色惨然，却是逃无去路。那祝家教头高声笑道：“小姑娘，没人敢帮你的，这就乖乖跟我们走吧！让老夫人好好教你一身道理，把你这身贼性子洗洗干净哪。”


  
艳婷听他言语轻薄，一时气得面色惨白，她虽非金枝玉叶，但也是名门弟子，当年便在神机洞时，卓凌昭也是以礼相待，不曾受过昆仑弟子的轻薄侮辱，哪知此际落入名门正派弟子手中，反而要受人调戏，一时又急又气，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那人五指搭上她的肩头，狞笑道：“咱们走吧！”


  
便在此时，众人听得剥啦一声，跟着眼前一花，那人身子忽地颤抖不止，一道血箭从胸口激射而出。众人急急看去，只见一个青影挡在艳婷身前，正是青衣秀士。


  
场中众人见情势忽地逆转，无不吃惊诧异，不知青衣秀士使得是什么奇妙手法，居然能在刹那间出手救人，众人中只有宋公迈、元易、秦仲海几个绝顶高手看的明白。方才一眨眼时光，青衣秀士先以内力震断牛筋，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法飞入场中，破缚、入场、杀人三连一技，所用招式之精，认位之准，已到化境。


  
青衣秀士沉着一张脸，将艳婷拉在身后。他一双凤眼不再温和，只恶狠狠地盯着场中众人，神态大不寻常。


  
那教头软瘫在地，血流如注，祝康急忙抢上，将他抱了起来。祝老妇戟指怒骂：“青衣秀士，放着天下英雄在此，你居然敢出手伤人，看我不把你斩成碎片，誓不为人！”她口中怒骂，手上也没闲着，霎时举枪刺出，这枪却是朝艳婷戳去。


  
祝家以铁枪闻名于世，枪法使出，果然又阴又狠。祝老妇身为女子，更把那阴狠两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方一出招，便挑对方弱点痛下毒手。


  
青衣秀士哼了一声，身影一闪，拉着艳婷侧身躲开，跟着凌空还了一掌，这掌风好生强劲，直朝敌人胸前撞去。祝老妇冷笑道：“区区劈空掌力，如何奈何得我？”


  
她年岁甚老，功力自也不凡，左手拿住铁枪，右掌高举，要以掌力挡住对方的掌风。双掌相接，只听嗤地一声轻响，莫名之间，剧痛传入掌心，手掌竟喷出血来，鲜血飞洒中，祝老妇身子摔跌而出，已然吐血倒地。


  
众人吃了一惊，高天威急忙上前，从地下拾起了一枚暗器，却是一枚骨牌。


  
青衣秀士一动手，便把不可一世的铁枪祝家打得一败涂地，四大家族门人弟子又惊又怒，人人拔出兵刃，严阵以待。元易、邢玄宝等人惊惶失措，也不知要不要上前相助。


  
青衣秀士仰天长啸，喝道：“世人虽当我是乱臣贼子，唐某却不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过往在怒苍山如此，现下身在九华山，更是如此。今日你等如此相逼，竟连我的徒儿也不放过，休怪唐某杀无赦！”言毕，右手一抹，将面具解了下来，露出隐藏多年的面目。


  
只见他云鬓斑白，清瞿俊秀，右颊上却刺了一行金字，上书“罪囚唐士谦贬庶人，发配贵州”一十二字，令他好好一张文秀面孔如同贼徒一般。众人恍然大悟，心中都想：“原来他长年带着人皮面具，便是为了颊上这行金字。”


  
青衣秀士袍袖一拂，指着远处，沉声道：“婷儿，你尽管走，有师父在这儿，没人敢拦住你。”他解下面具之后，言语中竟也变得粗犷许多，丝毫没有顾忌。艳婷颤声道：“师父，那……那你呢？”青衣秀士摇头道：“甭问这许多，你只管走。”


  
高天成哈哈大笑，大声道：“谁都不许……”那个“走”字尚未出口，一条青影飞过，正是青衣秀士来袭。天将府众人见状不好，一时火蒺藜、扑天镖纷飞而至，只想将青衣秀士阻拦下来。


  
只是敌人身法实在太快，暗器发出之时，青衣秀士已到面前，只见他左手抱着艳婷，右掌已然打来。高天威知道对方武功既阴且高，见状不妙，身形拔起，运起十足十掌力，便要替师弟接下一击。猛听“哼”、“嘿”两声传过，高天威掌力传来，青衣秀士半空一个转折，气沉丹田，借力打力，两大高手合力之下，艳婷的身子登给远远扔出，已然飞出二十来丈。艳婷身在半空，兀自大哭道：“师父！师父！”


  
高天威心下一醒，这才知道他在借用自己的掌力，好让徒弟逃生，咬牙喝道：“来人，把这小丫头抓起来了！”青衣秀士此时坠下地来，已给人群包围。他随手打翻一名天将府弟子，抢过长剑，厉声道：“你们谁敢为难我徒儿，唐士谦担保他满门鸡犬不留！”嗡地一声大响，手上长剑连开数十朵寒花，彷佛一个大光球一般。


  
青衣秀士陡然自称唐士谦，乃是入场以来第一回，虽在千军万马的包围之中，仍是毫无惧色，这几句话更满是威吓之意。众人见他眼角满是怒气，再不见慈和之色，都知他绝不非虚张声势，一时间场内数百人无一敢动，各自静默无声。


  
艳婷远远飞了出去，不旋踵，便已落下地来。她落地处本站着几名江湖人物，但这些人一来忌惮青衣秀士的武功厉害，不愿惹祸上身，二来其中多有正直之士，他们不愿与高天威、祝老妇同来欺侮孤女，便往旁让了开来，更有人示意她快快离开。


  
艳婷茫然望着四周人群，竟不知何去何从，只呆呆站在原地。一众好手看着她，既无人上前阻拦，也无人出言相慰。一名点苍弟子心生不忍，低声道：“小姑娘，九华山已经亡了，你若还不走，却要你师父如何安心赴死？”此言一出，艳婷登时泪流满面，情知今日之后，九华山的兴亡已在她的肩上了。她痛哭失声，盈盈跪倒，啜泣道：“师父育养之恩，艳婷无以为报，还盼来日找到师妹，将她教养成人，绝不让九华山香烟就此而绝。”


  
旁观众人虽然事不关己，但听她说得悲苦，也都有鼻酸之意。


  
艳婷爬起身来，频频拭泪，走两步，回头望一望，有如海国千山行一般。


  
便在此时，天将府与祝家庄两路好手已然赶到，当头之人正是高天业。只听他暴喝道：“弟兄们！拦住这丫头！”十余名好手分两路包抄，正教好手多半可怜艳婷孤苦，不愿她给敌人抓住，只站定脚步，趁势阻挡追兵。四大家族的人马大呼小叫，在人群中拼命向前推挤。


  
艳婷见实在不能再拖，大哭道：“师父！再见了！”她慌忙使出轻功，急朝北方飞奔而去。她身法快绝，一旦施展轻功，转瞬身影便已不见。高天业等人追赶不及，又给人潮挡住了，一时只有徒呼奈何，在那儿指天骂地。

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八章 双雄会


  
眼见艳婷已然远走，青衣秀士便放落心来，便在此时，忽觉背后传来一股杀意。他急急回头，却见“宋神刀”已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边。适才高天威、祝老妇言而无信，大见无耻之态，这“宋神刀”却不随着出手，只在一旁静静观看。看他气度不俗，当是一号劲敌。


  
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宋先生，青衣秀士号称轻功独步武林，若是要走，岂是你们拦得下的？”宋公迈摇头道：“别说青衣秀士信义卓著，便是当年的右凤军师也是名满天下，岂是失信之人？你既然自承认输，便不会背信逃走。”


  
青衣秀士哈哈一笑，当下身影一闪，又已飞回台上。众人见他身法实在太快，如入无人之境，心下都是骇然。


  
此刻台上围着八名神刀门弟子，人人以功力灌注，都在维系斜塔不倒，宋公迈缓缓走回台上，指着天塔道：“青衣掌门，依照咱们的约定，你若胜了这局，咱们自当恭送你离去。只是你方才不幸败北，便须随我等回京，面谒江大人。这便随我们走吧！”


  
说话间上来十来名好手，一齐举刀对着青衣秀士，只要他稍有动弹，便要乱刀斩下。


  
青衣秀士往前跨上两步，仰望骨牌堆成的高塔，森然道：“你等出尔反尔，加害弱女，我本可拂袖而去，但今日今时，若不破解这局，怕你把‘九华山’三个字看得小了！”他仰天长啸，袍袖一拂，功力到处，骨牌震动，斜塔竟要倒塌，众弟子大惊，纷纷退避。


  
宋公迈双掌推出，口称：“下！”一股柔和的罡气压下，骨牌竟尔落了下来，又恢复斜塔原状。两人略一较劲，不分胜负，彼此暗自钦佩。


  
此时高天威也已转回台上，蔑笑道：“青衣秀士，你还想怎地？硬撑下去么？”


  
青衣秀士怒极反笑，袍袖拂出，登从铁箱中卷出一张骨牌，冷冷地道：“看清楚了，‘青衣秀士’斗不过你们，那便由‘唐士谦’来破这个局！”宋公迈摇头道：“时至今日，你还不知悔悟，难道不知自己已坠入魔道了么？”


  
青衣秀士嗤地一声，道：“魔道？什么叫做魔道？朝廷狠毒，残害贤良，这就是魔！今日你等孽因既种，世上终要反逆集结，以为孽果。”他取起骨牌，厉声道：“我现下这步，便是天下英雄豪杰的血泪！你给接着了！”高天威听他叫得狠，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宋公迈手按地下，内力发动，登把局面接过。先前负责的八名弟子有如虚脱，急急下台休息。此时天塔以内力镇住，才令骨牌牢牢凝定，始终不倒，倘若内力一撤，斜塔立时便要倒塌，可说胜负全由宋公迈来定。青衣秀士若想赢得此局，绝无机会可言。


  
众人屏气凝神，都要看青衣秀士如何应变。


  
忽听一声轻啸，青衣秀士伸指一弹，那骨牌嗖地一声，直往上空飞去，霎时隐没不见。


  
众人神色茫然，都不知他此举何意。高天威哈哈笑道：“亏你号称凤羽，怎地这般愚笨？宋兄，咱们撤塔！”说话间宋公迈举起双手，内力松弛，天塔登时崩坍。


  
青衣秀士嘴角斜起，俊挺秀气的面孔露出难得的杀气。他袍袖一拂，喝道：“天下英雄！全数起来！”


  
袖风到处，骨牌尽皆飘起，只见无数牌点飞舞半空，跟着一张张往下落去，井然有序中，第一张骨牌平躺在地，接着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层叠坠落而下，霎时之间，上百张骨牌全数横列，整整齐齐地叠成一座七尺来高的“通天塔”！


  
青衣秀士抬头仰上，轻声道：“下来吧！”便在此时，半空落下一只骨牌，不偏不倚地插在天塔上方。这张骨牌却非横倒，而是以尖锥一角斜插倒立。阳光照下，但见骨牌锥角隐隐生辉，更让场中人士诧异莫名。


  
高天威骇然吃惊，颤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武功？”


  
青衣秀士不去答理，只眯起了眼，淡淡地道：“在下放落骨牌，现下换你们了。”


  
场内众人定睛去看，眼前天塔高约七尺，顶端骨牌斜倒竖立，好似戴了顶官帽，直是不可思议。这幅骨牌以四川红桧制作，上裹红漆，坚硬似铁，却又滑溜如油，却不知青衣秀士是怎么办到的。众高手思来想去，那骨牌定然附有青衣秀士的深湛内力，方能刺穿下方牌木，以之安稳座基。众人猜疑间，却听严松叹道：“了得，了得，这招‘金角锥’都能无师自通，青衣秀士无愧是天下谋士。”旁观众人听他如此赞叹，想来“金角锥”真是大大不易的绝招，一会儿无论是宋公迈下场，或是高天威出手，局面定然困顿。


  
此刻天塔顶端已成尖锥，再要放置物事，非得置上尖角不可，可这骨牌滑不溜手，稍一摆上尖角，当场便要滑溜坠地。说来已是无解。青衣秀士微笑道：“诸位，你们谁愿下场玩上一玩？”


  
高天威嘿了一声，万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等怪事，他不知如何应变，便只沉默不语。


  
却听宋公迈哼了一声，沉声道：“老夫来接你的招。”说着提起骨牌，便往天塔旁一站。他身材高大，足有煞金那般高矮，此时站在塔边，竟比天塔高出了半个头，但见他举起骨牌，拳头运劲紧握，当场便要出手。


  
众人暗暗诧异，此刻塔顶如锥，根本不能放置任何物事，按着规矩，宋公迈定要摆上一张骨牌，却不知他要如何落手？难不成要让骨牌凌空漂荡么？几名心思机敏的人都在急急思索破解之道。刑玄宝想了许久，不得其解，登时咳了一声，问向严松道：“严掌门，这局有法子应么？”严松颔首道：“我派前代高手练有神力，可用‘弯儿碗’来破‘金角锥’。”众人听了“弯儿碗”，却不知那是什么奇妙招式，心下都在猜测不休。


  
只是台上高天威却没这般好兴致，心下只在暗自叫苦。这宋公迈刀法虽然厉害，却仅擅长外门武功，这等堆塔积木的细活，他一个虎样壮汉如何讨得便宜？正要出言阻止，却听宋公迈仰天喝道：“神刀劲！”


  
但见他举手捶落，轰地一声大响，牌塔震动不已，摇摇欲坠。宋公迈立时提声计数，跟着喝道：“青衣掌门，我已经干了！现下当你的回合！”众人见他三两下便摆置完毕，自感惊诧，各人急急去看塔顶，霎时惊呼起来。


  
只见塔顶骨牌形状弯曲，竟给宋公迈的雄浑内力捏做碗形。那骨牌兜在尖角上，兀自摇摆不定。众人哗然出声，纷纷赞叹，才知严松所称的“弯儿碗”是什么意思。看来要将骨牌放上尖角，形状定须成碗做钩，否则万难办到。只是这骨牌是红桧所制，硬如核桃，想将之捏弯握曲，倘无天大气力，决计无法办到。


  
眼见宋公迈握力远超常人，足与少林硬功相比，众人无不大为钦服。


  
形势逆转，先前青衣秀士倒置骨牌，尖角向上，已是难以化解的绝招，但这宋公迈实在匪夷所思，竟以外门硬功将骨牌捏为碗状，滑溜溜的碗儿兜上塔锥，背成弧形，任谁都不能再放物事上去了。说来此局已然无解。


  
邢玄宝情知严松精擅“通天塔”，忙问道：“怎么样？这局还有得救么？”严松咳了一声，道：“‘金角锥’一旦被‘弯儿碗’破解，通常便算玩完了。”旁观众人听了这话，纷纷点头。看严松见识老道，连他都说此局无解，青衣秀士这边应是无救了。


  
宋公迈冷笑一声，心道：“青衣掌门，任你心机再深，这当口也无计可施了吧？”


  
这招“弯儿碗”着实诡异，非只解开对方布下的难题，还反将敌手一军，一会儿青衣秀士想把骨牌放落，不管怎么干法，都是必输无疑。青衣秀士虽然聪明绝顶，此刻也只能拿着骨牌，在那儿怔怔出神。想来他才智虽高，却也无法解开难题。


  
高天威最喜冷言冷语，登时笑道：“你还想撑什么？快快认输吧。难道非要出丑卖乖，把这天塔弄倒弄坍，你才懂得服气？”青衣秀士微微苦笑，他低头细观骨牌，叹道：“情势如此，在下别无选择，只有尽力一试了。”


  
宋公迈听他还要再试，忍不住哦了一声，道：“掌门一定要应，我也无异议，这便请吧。”


  
此刻天塔顶端弯滑如碗，青衣秀士如果放上骨牌，立时便要滑崩，倘若他真有破解妙方，宋公迈自也想见识一番，当下伸手肃客，请他下场出手。


  
青衣秀士轻叹一声，更不打话，霎时看也不看，随手将手中骨牌往半空一扔，跟着闭上了双眼。


  
这下骨牌冲天飞出，根本不是朝牌塔扔去，而是往院子一角落下。这下非但宋公迈惊讶，便连高天威、元易、严松等人也是大为惊奇。众人纳闷之间，都在看着青衣秀士，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哪知青衣秀士却恍若不闻，只是闭目不语。


  
宋公迈嘿地一声，皱眉道：“你不是说好要破这个局么？怎地胡闹起来了？”青衣秀士闭上双眼，道：“门主不急，这骨牌一会儿就回来了。”众人听了这话，都是哦了一声，不知他有什么诡计。台下高天业等人耐不住烦，登时大声咆哮：“你要动手便快，少在那儿装神弄鬼！”青衣秀士任凭众人叫骂，却只闭目养神，一幅老僧入定的模样。


  
宋公迈皱眉道：“严松师兄，青衣掌门不曾弄塌天塔，但他也不曾把骨牌置上塔顶，这个胜负怎么算法？”严松向来智谋多端，口才更是厉害，此刻却神情尴尬，摇头道：“我……我也不知道……在下从来没见过这等事。”


  
这话倒是实情无疑，自来叠牌架塔，谁不是心惊胆战地拿着骨牌，小心翼翼地放上塔顶，却哪有人这般乱扔乱丢？严松悔不当初，只恨自己设下这“通天塔”的比试法子，在这帮武林奇才面前，竟然怪招纷呈，让人大喊不可思议，却把自己这个提议人逼得无地自容了。


  
青衣秀士忽尔将骨牌扔出，秦仲海自也暗暗吃惊，不知他有何救命绝招。正想间，忽然颈后落下一个东西，冷冰冰的甚是坚硬，吃惊之下，急忙伸手往颈后一摸，抓起了一张物事，却见那东西状若直条，四端成角，竟是一只骨牌！


  
秦仲海心下一凛，思道：“青衣掌门知道我来了，他这是在向我求援！”


  
一旁项天寿探头过来，惊道：“这是什么东西？”秦仲海嘿嘿一笑，道：“这是咱们山寨弟兄的血泪啊！”常雪恨惊道：“血泪？那是什么？”


  
秦仲海望着台上，只见台里台外合计数百人，又是正道八派、又是四大家族，诸人紧围台边，更有不少人开口喝骂，更显得青衣秀士的形单影孤。秦仲海一咬牙：“他妈的！这群人枉称名门正派，居然敢这样欺侮我山弟兄，放我秦仲海在此，绝不饶过他们！”想起先前祝老太婆侮辱母亲，更是大怒欲狂，虎吼一声，纵身离墙，便朝台上扑去。


  
众人见青衣秀士闭目打坐，神态大是清闲，不由得暗怒在心，高天威正要开口去骂，忽听一声巨响，陡然间一人从天而降，这人直直落在台上，彷佛飞将军一般，手上却拿着一只骨牌，口中兀自哈哈大笑：“他奶奶的！总算换你老子上场啦！”


  
台上众人大惊失色，急急相避。只有青衣秀士兀自打坐，恍若不觉。


  
场内场外众人又惊又怒，都不知来人是谁。宋公迈满面讶异，道：“这……这位是……”


  
青衣秀士缓缓起身，道：“门主莫要惊讶，只因这张牌关系气运，唐某不敢擅自作主，这才请枭雄过来，代应一着，还请莫怪。”宋公迈一愣，问道：“枭雄？”


  
青衣秀士淡淡地道：“市井之中，每多藏伏枭雄，朝廷虽然森厉，终将制压不住。”说着轻推那人的背脊，道：“秦将军，放着天下正教英雄在此，这回便请你出手吧！”


  
来人神情粗豪，神态威武，脚上却还装了只铁脚，不是朝廷反逆之子、当今怒苍山头领秦仲海，却又是谁？


  
秦仲海行到宋公迈身边，一把攀上这老汉的肩头，状似亲热地道：“老小子，听了秦仲海三字，总算认得我吧？”宋公迈脸色难看，神刀劲发动，已将秦仲海震开，勉强咳了一阵，道：“柳门二将，文杨武秦，武林谁不知晓？素闻秦将军仲海骁勇善战，有胆有谋，敝人今日见得虎颜，不胜之喜。”


  
此话一出口，场中众人尽皆大喊起来，高天威、祝老妇等人听了“秦仲海”三字，忍不住大为震惊。秦仲海平日多在军中，少在江湖走动，旁观众人除了首脑人物以外，并非尽识，此时纷纷交头接耳，各自打听秦仲海的来历。


  
秦仲海忽地到来，这人乃是怒苍山首领，此番飞蛾扑火，那是自找死路了。高天威不惊反喜，当即冷笑道：“秦仲海，你要自投罗网，可别怪我抓你回去了。”秦仲海哈哈大笑：“你老兄动起手来像只三脚猫，说起话来却像狮子大开口，快快闭嘴滚开吧！省得老子杀你的徒子徒孙出气。”高天威贵为四大家族的首脑，想不到秦仲海竟尔出言轻蔑，脸色登成铁青之色。


  
说话间，项天寿也已飞身过来，来到秦仲海身边守护。


  
秦仲海望向天塔，把手上骨牌抛了抛，道：“唐先生，你可是要我来玩这一手？”


  
青衣秀士点了点头，道：“为了你攀上朱母朗玛，九州剑王邀集旧日山寨好汉，石刚、陆孤瞻、李铁衫云集忠义堂，大势颇有可为。今日天下英雄引颈眺望，都在等你的一手好牌。”


  
宋公迈虽不解青衣秀士的用意，但此时局面尽在掌握之中，不管是谁过来，结果都是一样。他说话不失礼数气度，当即颔首道：“听说将军乃是怒苍山老寨主的后人，这回若由秦将军来应，那是再妥当不过了。还请秦将军起手吧！”


  
秦仲海哈哈大笑：“甭急！想要认输，还怕没机会么？”他学着青衣秀士的模样，把骨牌往半空一扔。众人抬头眺望，只见那骨牌直冲云霄，竟尔隐没不见。


  
众人咦了一声，都不知秦仲海在搞什么鬼，便在此时，只见半空传来嘎地一声怪叫，一只燕子急急冲来，衔住了骨牌，它嘎嘎鸣叫几声，半空盘旋一阵，便要飞去。众人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


  
秦仲海却无羞惭之意，在众人的大笑声中，他陡地气沉丹田，竟尔提气狂吼起来。


  
吼声如雷，彷佛龙吟虎啸。过去秦仲海远征西域，万军中发声怒号，便能震动敌酋。当时神功未成，便有如斯天威气势，今日打通玄关，全身阴阳六经应运自如，吼声更如万虎咆哮，只震得平台隐隐震荡，众人兵刃喀喀作响。除了元易、宋公迈、青衣秀士等高手，余人都已掩住耳孔，在那竭力忍耐。


  
秦仲海怒吼不休，那燕子吓了一跳，鸟喙一松，骨牌便又坠了下来。


  
潮水般的吼声中，只听宋公迈淡淡地道：“秦将军，恕我提醒一句。照着先前的约定，你只要弄垮了天塔，青衣掌门便要随我们回京，还请你小心。”此时秦仲海仰天狂啸，宋公迈这几句话却清晰可闻，更难得的是话声平淡，丝毫不显霸躁之气，此人身居四大家族之首，功力果然非同凡响。


  
秦仲海歇止了啸声，心道：“这老狗果然有两下子，倒也不是摆着好看的。”


  
便在此时，骨牌飞坠而下，秦仲海伸手接住，暴吼一声，喝道：“火贪刀！”


  
万籁俱寂中，秦仲海身长八尺，比天塔高了一些，右手高举塔上，寂静之中，众人忽听哒哒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似有什么水珠滴落。宋公迈心下大奇，便往天塔旁走近，他身形高大，稍一低头，便已见到塔顶情状。


  
情况入眼，宋公迈嘿地一声，面色变得惨淡之至，拱手道：“神技！神技！在下佩服之至。”场内其余众人听了这话，都感诧异，高天威向不服输，听得此言，登时冷笑一声，他身形矮小，便以铁枪拄地，攀上塔顶去看。


  
便这么一瞧，连高天威也是倒抽一口冷气，登时坠落下来。台下门人弟子心中大奇，不少人叠起罗汉，纷纷探头眺望。


  
众人定睛望下，无不大声惊叹，只见天塔顶端红烟纷飞，热气弥漫，秦仲海手中的红桧骨牌却已烧融，红漆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正打在天塔顶上。


  
红漆烧为黏糊状，沾上了宋公迈捏成的弯儿碗，立时凝结成珠，好似蜡烛烧融一般。秦仲海把手上的骨牌轻轻放落，靠着烧黏的红漆，登时黏住弯儿碗，一阵摇晃之后，终于牢牢定住了，彷佛蜡烛一般。众人错愕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要说秦仲海此举作弊，却也算合了规矩，一不曾弄塌天塔一点半点，二也稳稳放落了骨牌，说来算是过关了。


  
秦仲海内力骇人听闻，掌中热力竟能烧化红漆，想来掌温定是烫如烙铁。宋公迈自知不敌，他摇了摇头，叹道：“想不到天下有这等武功，在下真是大开眼界了。秦将军，你既然技压全场，便请带人离开吧。”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老兄说话爽快，秦某倒是佩服得紧，日后遇上神刀门徒，老子就少杀两个人吧。”宋公迈嘿地一声，眼中闪过怒色，只是自己已然答应让人离去，却也不便反悔。他闭上双眼，摆手道：“将军不必多做口舌之争，这便走吧。”


  
在秦仲海的大笑声中，三人便要离台而去。青衣秀士行到元易身旁，忽道：“道兄，这次大难临头，阁下始终维护本山，虽没救下我徒儿，但您这份心意，唐士谦收下了。”元易听他用旧日名号自谓，又看他随秦仲海等人离开，忍不住惊道：“你……你要投上怒苍山？”


  
青衣秀士淡淡一笑：“正道中人，不过尔尔。往昔卓凌昭在世，虽然杀人如麻，却也非落井下石的凉薄之人，与这帮人为伍，岂不愧对神明？”言毕，袍袖一拂，便尔转身离开。


  
元易心中有愧，自知无法相劝，只是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正教八派不愿背信，宋公迈也已答允对方离开，却只祝老妇一人放声尖叫。她听往日仇人便要大摇大摆地离庄，如何不恨气交加？秦霸先一伙人害死她的三个儿子，乃是她生平死敌，恨意到处，直似全身毛孔都竖了起来。她冲了上去，尖叫道：“大家看好这群贼！可别走了一个！”


  
秦仲海认得这个老妇，先前便是此人侮辱他的生母，狂怒之下，铁脚一点，身影飞起，直朝祝老妇飞去。旁观众人见他来势劲急，都是大吃一惊。祝老妇身上虽然带伤，但仇人到来，焉有惧理？纵声怒叫：“贼子！我杀了你！”


  
眼看秦仲海当头飞来，祝老妇奋起铁枪，猛向秦仲海击去。只听“当”地一声，火光闪过，红焰焰地刀锋砍来，已将她的铁枪震碎，刀锋到处，又向胸口斩去。这刀若是斩实，只怕这位祝老夫人便要断为两截，死得惨不堪言。高天威、刑玄宝、元易等人有心相救，却都晚了一步。


  
黄影一晃，一人后发先至，硬生生地将她拉开，但见刀锋砍落，地下竟给秦仲海劈出三尺来深的长沟。秦仲海见有人下场阻拦，更不打话，立刻再发一刀，猛烈的刀锋虚斩而去，热腾火焰弥漫四周，正是方子敬传下的绝艺，“火贪虚风斩”。


  
对面那人举袖拂出，嗖地一声轻响，气流传出，已将火焰推向两旁，火光一闪而过，热气异常逼人，却也消解了秦仲海的虚风烈斩。


  
众人急看那人，却见他身穿僧袍，宝相庄严，正是嵩山少林住持，四大金刚之首的灵智大师！场中众人见他忽尔到来，一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灵智法号有个“智”字，平日里看似迂腐，其实算得佛门中的谋略人物，此刻他忽地现身，场内的青衣秀士、秦仲海、项天寿，无不感到讶异，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连元易、刑玄宝等正教中人，高天威、宋公迈等家族宗主，也都感到纳闷。


  
只听灵智合十道：“秦将军，这位女施主一时口快，并无该死之处，还请将军高抬贵手。”


  
秦仲海尚未答话，那老妇已是大怒，喝道：“你嘴里小心，我祝家庄与这帮人仇深似海，要他们饶？”她想摔开灵智，谁知在这高僧的挟制下，身上竟使不出半点力来，只红着脸喘气，大见恼怒之情。


  
秦仲海不知灵智何以到来，他心中暗自忌惮，口中却冷冷地道：“老贼婆既然不领方丈的情，一会儿你划下道来，要软要硬，秦某都奉陪到底。”身影一闪，便又纵回青衣秀士身边，中途还踹倒三名祝家庄的门人。


  
众人见他来去自若，武功出神入化，都是暗自心惊。偌大场中只余祝老妇一人大声嚷嚷，在那儿咒骂不休。


  
灵智忽尔到来，情势又有变故。青衣秀士上前一步，沉声道：“灵智大师，莫非您也要阻拦我们么？”灵智合十微笑，道：“少林弟子慈悲为怀，岂有此意。只是咱们见几位施主叠塔为约，很让小僧心仪。可否也让少林和尚玩上一局，算是成全我寺上下思念掌门的一番心意？”


  
此刻灵智提议下场，众人无不诧异，先前众家好汉全力厮拼，又是倒插骨牌，又是怪碗悬空，又是红漆淋漓，牌塔能拖到这时还保存完好，已算大大不易了。青衣秀士不知灵智为何要下这个苦海，便自一笑，颔首道：“方丈如能破解此局，在下自也乐见其成，还请下场吧。”


  
灵智含笑合十，提声唤道：“灵真师弟，劳烦你过来吧。”


  
众人听说少林还有好手在场，急忙眺头探看，果见几名僧人从台下跨步而上，正是灵定、灵音、灵真等四大金刚。宋公迈暗暗诧异，却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到来的，自己竟然一无所觉。看来武林间只要还有一座少林寺，四大家族要想称雄称霸，怕还是力有未逮。


  
正想间，灵真已然合十走上，躬身向众人道：“青衣掌门，不是我要找你麻烦，只是怒苍山这帮人无恶不作，咱们方丈怕你给带坏了，这才要我出马，还请你别生气。”青衣秀士见他面色真诚，倒也不似作假，当下也合十为敬，道：“大师尽管动手，在下拭目以待。”


  
万籁俱寂中，众人都等着看灵真的手段，只见他提起骨牌，缓缓走到天塔之旁，此时塔顶一张弯曲骨牌，渣汁上黏着一块不成模样的烂骨牌，要不多久，这塔便会自行崩坍。众人素知灵真乃是莽和尚，向无聪辩智能，不知他要如何化解本局。


  
众人屏气凝神，但见灵真跨步上前，缓缓将骨牌放下，底端登与秦仲海放落的烂骨牌相接。他动作轻缓，口唇低念不休，脸上更隐隐泛起黑气，虽在白日间，犹似与鬼魂说话一般。这人以往痛快豪迈，现下模样却让人毛骨悚然，众人心下暗暗害怕，各自往后退开一步。


  
天塔饱经摧残，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倒塌倾崩，如此情势，不知灵真还能做些什么，但看他煞有介事，却又不似戏弄众人。正起疑间，忽听一人惊道：“裂痕！天塔裂开了！”


  
话声未毕，又是一人惊叫起来，众人吃惊之下，急忙往天塔去看，只见塔顶真的生出无数细小裂痕，便如蛛网蔓延向下，分向四面八方裂开。


  
青衣秀士颤声道：“泥梨耶？”灵智含笑点头，道：“正是泥梨耶。施主果然见闻广博，小僧佩服。”宋公迈也是武林耆宿，听得他二人的对答，登时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们说得是少林禁传神功？”


  
眼看灵智不置可否，宋公迈额头坠下汗珠，竟尔往后退开一步。


  
“泥梨耶”乃是梵文，便是汉名的“地狱”之意，全名唤叫“泥梨耶十八地狱经”，正是少林五大禁传神功之一。看灵真脸上黑气隐隐，口唇低颂经文，内力源源不绝发出，竟让红桧所制的骨牌全数碎裂。阴劲传来，手中的骨牌更已震为木屑，余波所及，连青衣秀士的金角锥、宋公迈的弯儿碗、秦仲海的烂骨牌，全如粉末般洒落塔顶。只是灵真内力虽然强霸，但下方骨牌却依然立为塔状，丝毫不倒不散，只一路笔直立地，看这股内力如此阴狠，无怪会以“泥梨耶”这等凶名相称。


  
场中众人不曾见过这等怪异情状，无不飕飕发抖。那严松虽是此道高手，但他做梦也想不着，这通天塔竟能玩到这个境界，不消说，此刻早已喃喃自语，神情迷茫。


  
灵智微笑合十，转向青衣秀士，道：“灵真师弟已然堆好骨牌，该请施主出手了。”


  
青衣秀士嘿地一声，他长年带着面具，面色自然苍白，听了这话，更是毫无血色。


  
泥梨耶内力过后，牌塔已如沙塔一般，稍加一指外力，便要崩坍倒地，便不提骨牌碰撞，一会儿便有什么风吹草动，天雨阴霾，怕也会让天塔坍塌。在少林五大禁传神功之下，对手实在万无生机。灵智见怒苍三人俱都无言，微笑便道：“青衣掌门，我师叔别无用意，此番命我等下山，只想请掌门到寺一叙，以求善尽前缘，不知掌门意下如何？”


  
青衣秀士转看局面，此刻少林武僧群聚，灵智、灵定双僧更是绝顶高手，这两人武功都足与四大宗师较量，联手来攻，自己纵然轻功高绝，也难飞遁离开，何况一旁尚有宋公迈、高天威、元易、邢玄宝等正教高手虎视眈眈？却让己方三人如何生离此处？


  
青衣秀士叹了口气，眼前只有两条路走，不然死拼一场，让秦仲海、项天寿陪自己葬身祝家庄，再不便随少林僧返回嵩山，让天绝裁断自己的命运。前有狼、后有虎，四大家族凶狠阴险，少林天绝行事冷酷，这两方都非易与之辈，却要如何逃出生天？


  
青衣秀士稍稍打量，便有腹案。他合十躬身，道：“方丈大师，请你大发慈悲，让秦将军、项堂主离开，我便随你回山如何？”灵智尚未说话，已听高天威喝道：“大胆！这里是祝家庄，外人谁敢发号施令？”灵智听了这话，眉头微蹙，料知四大家族定会向己方抢人。


  
青衣秀士叹道：“方丈信义昭著，天下知名，只要能答应在下请求，自当随贵寺僧人离去。”


  
灵智尚未回答，高天威等人又已喝骂起来，吼道：“打什么如意算盘，哪里都别想去，你只能去见江太师！”叫骂声中，忽听一人冷冷地道：“青衣掌门，你何苦去求这帮混帐！秦某人千辛万苦来此，便是为了带你走，岂容旁人一指欺压于你！”众人急急回头去看，来人却是秦仲海，他左手提着钢刀，右手拿着骨牌，眼望天塔，神态极为肃杀。


  
灵智见他面色带煞，登时微微一笑，道：“将军若想破解此局，也无不可，不如你我也打个赌……”青衣秀士听得赌约，深怕秦仲海中计，忙道：“秦将军，此事与怒苍无关。你不必理会此局，快带着项堂主走吧……”他还待要说，猛听秦仲海霹雳般地暴吼：“烧啊！”


  
他举起手上骨牌，奋力砸向天塔，霎时之间，拔刀出鞘，身边五尺燃起火花，火光耀眼，形如正圆，已将他围在核心。那天塔被火花波及，登时起火腾烧，先前扔出的那张骨牌飞到半路，早已烧得不见踪影，竟连飞灰也没剩下。


  
台上台下众人见了这等怪事，无不齐声惊呼，这才明白秦仲海那刀蕴含深厚内力，刚劲传出，竟令天塔剧烈焚烧。场中众人大惊失色，蓦地乱成一片。


  
这招正是火贪刀十二式，“开天大火轮”。天塔被毁，正教中人额头冷汗涔下，不知该当如何，一旁高天威叫嚣起来，喝道：“作弊！这小子犯忌了！”秦仲海不去理会旁人，他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灵智，道：“老方丈，打我爹爹算起，三十年来咱们不管做什么，你们总是看不顺眼。不如今日你我狠狠杀上一场，拼个死活痛快，你说怎么样！”


  
众人见他言行猖狂，自高自慢，丝毫不把正教人众放在眼里，场内场外无不震动。


  
那灵真原本守在一旁，待见秦仲海这般嚣张，不禁狂怒攻心，大声道：“大胆反贼，方丈之前，居然出此狂言！让佛爷来教训你这狂徒！”他暴吼一声，霎时众僧一齐取出兵刃，纷纷往亭中奔来。台下数百名正教好手也是大声呼喝，将秦仲海等人团团围住。


  
秦仲海斜目看着台下，冷笑道：“我明白说了，你们这帮贼子人多，当然可以杀光咱们三人。不过秦某这里立个生死状，嘿嘿，今日我大开杀戒，不分男女老幼，要你们三百人陪葬！”说到后来，须发俱张，神情如同魔王。众人与他眼光相接，心下无不惊惧。


  
项天寿听了说话，当下脚尖连踢，激起地下大批石子，众石跃至胸口，项天寿中指连弹，无数石子便往台下飞去。他知道正教高手如云，倘不能先杀一两人立威，恐难吓阻众人，几十枚飞石绝技便灌入生平内力，直如流星般往人群撞入。霎时逼得台下众人惊慌走避。


  
场面大乱，猛听秦仲海暴吼一声，身子飞扑而出，直往高天威脑门砍去。


  
高天威没想到他会暴起伤人，吃惊之下，身子矮倒，急忙向后滚开，轰地一声大响，戏台已给砍为两截，台上众人全数往下摔去。霎时鸡鸣狗叫，人声喧哗，已然乱成一片。


  
混乱之中，庄院后头炸出大火，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秦仲海知道常雪恨已然得手，大喜之下，登时喝道：“怒苍兄弟，今日血战祝家庄！”


  
此际大火腾烧，多方人马混战，秦仲海等人全力往外冲杀，四大家族各出高手抵挡。秦仲海刀法凶狠，青衣秀士身如鬼魅，便连项天寿也是拳脚狠辣，登让场面凶险异常。


  
秦仲海杀红了眼，直直往人丛奔入，霎时拖出一人，正是那祝老太。但听秦仲海厉声道：“老虔婆！你适才辱骂我娘，老子今日先拿你这贱婆娘开刀！也好祭拜我那无辜枉死的娘亲哥哥！”祝老太满面惊惶，尖叫连连，两旁众人想要上前抢救，却又怕秦仲海一刀将她砍死，众人面面相觑，却都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乱糟糟的一刻，忽听一人朗声道：“诸位且慢动手！且听在下一言！”这声音清脆优雅，悦耳动听，登时将杀伐之声掩盖下去。场中众人听这说话不急不徐，转头急视，却见一人从庄门行入，此人貌如其声，清隽悠扬，彷佛便是个贵公子。


  
秦仲海见了这人，忍不住便是一愣，来人正是他昔日的柳门同侪，号称“风流司郎中”的杨肃观。只见杨肃观走到自己面前，躬身道：“秦将军，权看在下面上，且慢杀人。”


  
年前杨肃观到刑部探监，是为两人最后一会，当时秦仲海生死关头，气息奄奄，不能辨人，此刻却又意气风发，与同伙狂战群豪。说来两人虽只半年不见，但此际再会，却有隔世之感。


  
陡见故人，秦仲海便缓下手来，不再争打，他哼了一声，点住了祝老妇的穴道，一把推向项天寿。其余四大家族仍想上前夺人，少林僧众登时拦在道中，将两边人马隔了开来。


  
黄昏时分，杨肃观往场中一站，满天晚霞映照，更显得玉树临风。他环顾场中，向秦仲海拱了拱手，叹道：“秦将军，京城匆匆分离，别来无恙？”


  
秦仲海往自己的铁脚一指，冷笑道：“杨郎中也是来拿我的么？”


  
杨肃观摇头道：“忝为旧友，怎能绝人活路？我奉家师之命，今日有样东西要奉给将军。”


  
天绝僧与本山有仇，哪有什么好东西送给自己？秦仲海哈哈一笑，道：“你师父要送我什么东西？血淋淋的一把刀么？”


  
杨肃观摇头叹息，道：“将军莫要疑心，我等绝无恶意。”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一只信封，双手奉给秦仲海。


  
秦仲海不疑有他，便将信纸取了出来，大声念道：


  
“君子危难，不适仇国。日前闻君扬刀约反，意欲据山争衡，称雄宇内，贫僧秉菩提佛心，为天下苍生请命，盼君赴嵩山达摩院合参佛法，以求正果。少林天绝顿首。”


  
秦仲海念得口干舌燥，登时咦了一声，道：“他在说什么？”他文学低落，虽非目不识丁，但这段信文颇有艰涩，便让他满头雾水了。青衣秀士听毕，却不禁双眉一轩，昔日怒苍山与武林正派间恩怨无数，天绝此刻出马邀约，定是要双方做一了断。


  
那厢项天寿曾被天绝僧俘虏，此刻听了“少林天绝”四字法号，身子竟是微微发颤，旁人看在眼里，也不知他究竟是惊是怕、抑或是悲是恨。


  
秦仲海把信纸反复又看了几遍，这才搞清楚了，天绝邀约自己上山念佛，料来定有什么阴谋。只听他哈哈一笑，道：“杨郎中，你师父要我来研读佛经？他奶奶的，他既然这般好心，为何不去感化皇帝、江充这帮昏君奸臣，却独独来惹我这土匪？”他手指杨肃观，喝道：“回去告诉你家老头，秦某人不吃这套！”


  
杨肃观摇了摇头，道：“秦将军切莫动怒。据家师言道，贵山有一人长年在我山聆听佛法。只因他与贵山有旧，便有几句话想同秦兄说，这才作兴相邀。请诸位定要赏光。”


  
秦仲海哼了一声，讥嘲道：“咱们有人在少林寺念佛？那是谁啊？难道是言八娘么？”


  
杨肃观淡淡一笑，转头看向灵智方丈，道：“方丈师兄，此事我不便多言，还请你来说吧。”灵智叹了口气，他眼望青衣秀士，悠悠地道：“青衣掌门，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人与你有旧，昔日还与你并称龙凤，你应当还记得这些往事吧？”


  
青衣秀士神色凛然，只点了点头，并不回话。那厢项天寿却已大吃一惊，颤声道：“朱军师人在少林寺？”


  
怒苍山潜龙凤羽，昔年辅佐山主，智退万军，端的是威震天下的谋臣，但二十年前怒苍山败亡，凤羽出家求道，潜龙下落不明。如今好容易找出道号“御赐凤羽”的唐士谦，却又听得潜龙落在少林手里，怒苍三人心下一凛，只觉棘手之极。


  
杨肃观不再多言，朝秦仲海拱了拱手，道：“家师诚心相约，还请秦兄率领阖山弟兄，同来礼佛参拜，敝寺上下竭诚招待，不敢有分毫失礼。”


  
秦仲海心道：“他妈的，原来潜龙在少林贼秃手里，这下可有得打了。”他心下虽然烦躁，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道：“杨郎中订下这约会来，是要咱们现下就跟你回寺么？”


  
杨肃观躬身拱手，道：“家师言道，贵山能人众多，若只请了寥寥数人，不免失礼，便想请贵寨所有弟兄同来敝寺，盘桓数日再走不迟。”


  
听得此言，怒苍山众人无不大怒，照天绝僧的意思来看，竟是有意一举挑倒整座山寨了。秦仲海嘿嘿冷笑，道：“尊师好大的胃口，只是咱们身上的肉多得很，他一口吃得完么？”


  
杨肃观微笑道：“秦兄若要担忧害怕，那便不必来了。”


  
秦仲海暗自盘算，山寨复兴不过月余，说来根基未定，各方豪杰散居四海，未闻怒苍复寨者所在多有，方今若想提振声势，定须开战立威。少林要以江湖规矩邀战，倒不失为一个便宜的宣扬法子，一来少去许多兵马损伤，二来又能迎回本山军师，何乐而不为？


  
秦仲海武功大成之后，早有意与天下豪杰较量，心念于此，登即朗声大笑，喝道：“好！就请杨郎中传话回去，便说七月一日鬼门开之时，我怒苍弟兄自会到少林拜山，与你师父谈武说文，讲古论今！”杨肃观欠身道：“秦兄快人快语，在下在这里代家师谢过了。”


  
双方约会已定，杨肃观便拱手肃客，道：“诸位可以离去了。”高天威等人见他喧宾夺主，不免面露怒色。宋德光更是大声叫道：“这帮贼人好生可恶，怎能放他们离开？”


  
杨肃观微微颔首，朝祝家老妇一指，道：“诸位，咱们既定约会，不必在此刻多起争执，不知几位能否看在家师的面子上，放过这位婆婆？”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好！就看你杨郎中的面子！今日且放这贼婆回去！”他深恨这名老妇说话侮蔑自己母亲，有意狠狠惩戒一番，说着便揪起她的衣领，伸臂一挥，将她奋力掷出。尖叫声中，那老妇身子直朝高天威等人飞去。


  
高天威等人见祝老夫人直直撞来，势头实在太强，不敢伸手硬接，便让了开来。灵智站在一旁，眼看情况危急，当下袍袖轻拂，劲力到处，已将来势消解。那老妇的身子便跌下地来，她虽然身怀武艺，但秦仲海这么随手一抓，内力直透体内经脉，只摔得狗吃屎一般，弄得狼狈无比。


  
秦仲海喝道：“这老贼婆口无遮拦，正该教训她一番！大家这便走吧！”


  
正教诸人见秦杨二人已做约会，知道正教即将与怒苍山开战，届时双方龙争虎斗，只怕是江湖难得一见的大厮杀，当下便都让开道路，无人再上前阻拦。


  
那祝老夫人最恨怒苍群匪，想起三名爱子死于这帮人手中，内心直如泣血，只见她孤身缩在角落，脸上神情悲苦，口中低语，却没人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杨肃观见自己随口一个请求，秦仲海便尔释放人质，料来他对自己还念着旧情。他望着秦仲海的背影，眼看他便要离庄而去，忽地脱口唤道：“仲海！”


  
秦仲海听他以旧日称谓叫唤自己，心中也是一动，忍不住停下脚来，回首道：“杨郎中还有事么？”


  
杨肃观并不言语，只缓缓上前，与他并肩站立。


  
时值黄昏，二人各怀心事，同望满天晚霞。


  
“柳门二将，文杨武秦”，过去多少回并肩同眺？自今而后，两人是敌非友。人生沧海桑田，潮起潮落，真如春梦一般。一旁有识得他俩的，无不暗暗感喟。


  
杨肃观低声道：“仲海，你怨我么？”


  
秦仲海摇头微笑，他拍了拍自己的铁脚，道：“套一句你们和尚庙的说法，咱俩各有各的缘法，不羡，不怨。你有你的为难，我有我的命数，秦某便算死在你的剑下，也不来怪你。”


  
夕阳无限好，晚霞映上他们的面孔，竟让人睁不开眼。杨肃观眯起了俊眼，忽道：“还记得京城那家小酒铺么？”


  
秦仲海哈哈一笑，那夜杨肃观作兴相邀，两人喝得酩酊大醉，乃是相识来第一回共饮。哪知道命运乖离，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从此秦仲海断体残躯，受难离京，直到半年后才再次相会。秦仲海拍了拍他的肩头，取笑道：“不说别的，你的酒量实在差了点，喝得乱呕乱吐，全身肮脏，还要劳动老子送你回家。可真羞得很了。”


  
杨肃观嘿了一声，佯怒道：“哪有这等事，你可别胡乱编排。”


  
回思往事，两人同声大笑。秦仲海挂念卢云、伍定远等旧日弟兄，便问道：“大伙儿这些日子怎么样？你和卢兄弟、伍制使还常去喝酒？”言语之中，竟似有些热切。杨肃观淡淡一笑，道：“伍制使外放辽东，卢知州也定亲了。大家都忙得紧，哪来时光饮酒？”


  
听得故人尽皆安好，秦仲海脸上露出微笑，问道：“韦子壮那小子呢？又生儿子了？”


  
杨肃观道：“他托我转告一事，说你欠他的五百两银子甭还了。”秦仲海哈哈大笑，道：“亏他还记得，我倒全忘了。”


  
两人说笑一阵，杨肃观忽地叹了口气，他眼光向地，轻声道：“保重了，咱们少林寺再会。”说着自行转身，眼看灵智等人在等候自己，便自行走了过去。


  
秦仲海抬头望去，只见青衣秀士与项天寿也在相候。他迈步过去，忽然之间，眼前光芒闪耀，落日余晖洒上脸庞，一时间，好似回到了熟悉的京城，只要穿过眼前的小巷，再朝右转过弯，便能来到柳昂天府上，听见那爽朗豪迈的笑声，看到那帮熟悉的弟兄……


  
迷蒙之间，泪水竟已盈眶。


  
秦仲海缓下脚来，转身便往杨肃观看去。也在此时，杨肃观恰好回首转身，凝目朝自己望来。


  
青山依旧，夕阳依旧，天边云彩也依旧，唯一不同的，只有你和我……


  
双雄相互凝视，点了点头，霎时不约而同，一齐转身离开。


  
天下英雄，唯你我……


  
时值景泰三十三年六月，少林之役前夕。

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九章 还君明珠


  
很久以前有一只公鸡，它喜欢吃米。


  
东边一颗碎谷糠，西边一点残米渣，公鸡咯咯欢喜，拼命去啄。它的眼力特好，别的鸡看不着的米，它总是能瞧见。在人家饿肚的时候，它总能吃得喙满翼肥。


  
有一天，鸡儿们饿得火了，也忽然开悟了，大家发疯也似地跟着公鸡去跑，只要看它低头去找吃食，鸡儿们一涌而上，把地下的米糠抢先啄去。


  
公鸡吃不到东西，越来越饿，越来越瘦，后来它也懂了，它不再费力去找吃的，管他满地碎谷糠，只管随着鸡群守候，一切都好办了。


  
咦，看那边啊！有个笨蛋低头去啄米，大家快上啊！


  
江充的嘴边泛起了微笑，嘴角边沾着一粒米。


  
对面的黑衣人咳了一声，面罩下的双目生辉，伸手朝江充的嘴角一指。江充哦了一声，伸手往嘴边一抹，把白米放入嘴里，舔嘴咂舌间，犹在回味白米滋味。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世人多以为江充奢豪糜烂，其实他是个苦过来的人，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知饿肚子的苦楚。


  
黑衣人再次咳了一声，道：“江大人，深夜匆匆传唤，究竟有何指教？”


  
江充嘴角泛起狞笑：“柳征北的奏章，嘿，皇上照准了。这事你知道么？”黑衣人听闻大事，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地道：“柳昂天早有意试探我父子。这是迟早的事，没什么大不了。”江充嘿嘿一笑，道：“可不是么，刘敬垮得这般快，柳昂天再笨十倍，也要疑心身边另有敌人窥伺。这些日子你可得小心了。”


  
听了刘敬垮台一事，黑衣人只闭目养神，不多理会，彷佛此事与他无关。


  
江充见他气定神闲，登时冷冷一笑。都说朝中江刘柳三大臣何其了得，其实眼下这人之狠之辣，恐怕还在三大首脑之上。江充咳了一声，瞅着眼前的黑衣人：“不说这些闲事。我问你一句，这回柳昂天保举你儿子，你打算如何应变？”


  
黑衣人将手拢在袖中，淡淡地道：“无须惊慌。凡事以不变应万变，自有折冲之道。”


  
江充抓到了上风，登时取笑道：“儿子是你的，可不是我的，当前反逆气势已成，绝非易与。到时一个不巧，皇帝亲下圣旨，硬要砍掉小朋友的脑袋，你难道不心疼么？”


  
黑衣人斜觑江充一眼，道：“江大人，天下最惹人厌的，莫过幸灾乐祸之徒。”


  
江充放声大笑，所谓虎毒不弑子，一个人要是连儿子的米也啄，那还算是人吗？他江充虽然狠毒，这等事情却还做不出来。他笑了一阵，道：“罢了，罢了，到了这田地还不求我，你这做爹的也真嘴硬。这样也好，我便等着看少林寺的手段，说不定英雄出少年，真能给小朋友杀出一条血路，那也说不定啊。”


  
江充笑得好生快活，直是意气风发，只是任凭他狂笑嘲弄，黑衣人依旧默默无语。


  
面罩下幽幽暗暗，黑衣人双目精光闪烁。会吠的狗老是张牙舞爪，如何咬得到人？那安静无声的石头，往往才是砸死人的凶器。看着吧，谁才是当朝最可怕的权谋术士，即将分晓……


  
群豪迎回青衣秀士，两大军师已到其一，五虎上将得其四，再加上“密十一”首领止观、双龙寨教头郝震湘、“火眼狻猊”解滔、“九命疯子”常雪恨，以及煞金的三万兵马，山寨直可说是声威大振，比起当年的盛况，也仅一步之隔而已。


  
有了杨肃观与少林寺作保，三人便自从容离庄。少林寺既已出面邀约，定了来月在嵩山会面，四大家族虽然暗恨在心，却也不便当着灵智方丈的面翻脸动手，便只忍气吞声，目视三人离开。


  
正走间，一名大胡子奔了过来，笑道：“他奶奶的，老子这把火烧得鸡飞狗跳，真他妈的过瘾。”这人满口污言秽语，自是常雪恨来了。他见了青衣秀士，登时奇道：“这位就是右凤大军师么？身上怎么没有羽毛？”


  
秦仲海笑骂道：“你奶奶的，什么羽毛屁毛，咱们快去和二娘会合吧。”常雪恨笑道：“是啊，你老婆担心你给人家宰了，这当口别哭得泪眼汪汪，那可难看了。”


  
两人哈哈大笑，勾肩搭背而去，背后青衣秀士听得“二娘”两字，却是全身一震。他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二娘已回山寨？”项天寿颔首道：“是啊。秦将军那时重伤垂危，便是二娘带他去找方老师的，她待秦将军情深义重，当真羡煞人了。”


  
青衣秀士听了“情深义重”四字，更是全身大震，面色铁青。项天寿见他欲言又止，忍不住咳了一声，道：“唐军师，可有什么奇怪的么？”


  
青衣秀士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上天捉弄，剑王行文天下，却没提到这件事……算了，生死名节，老天自有安排……”众人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都是一头雾水。


  
说话间，树林四周传来低响，众人侧耳倾听，只闻林间隐伏着呼吸声响，听来约有十来人，个个呼吸悠长，料来内力不弱。项天寿皱眉道：“兔崽子又来找死了，先杀几个再说。”


  
秦仲海暗暗冷笑，这些人不忿青衣秀士投上山寨，料来不杀他们不能甘心，当下招来项天寿，低声道：“看在少林寺的面子上，不必杀人。大家兵分两路，你先带着掌门回去山寨，我和常兄弟去找二娘碰头。”项天寿与秦仲海动过手，知道他的武功不在方子敬之下，不论局面多难，都能来去自如，颔首便道：“如此有劳将军了。”


  
商量未定，便听树顶杀声四起，林中窜出十来名好手，各朝众人扑来。只见祝康、宋德光等人都在里头，料来他们不忿老太太受人侮辱，趁着敌人未曾远走，便率众过来报仇。


  
秦仲海喝道：“大家分头行事！走！”项天寿手持飞石，当先开路，青衣秀士知道自己是众矢之的，便不正面交锋，只让项天寿保着自己，朝林外奔出。几人想去追赶，却给秦、常二人挡住了。


  
晚风吹拂，林间虫鸣鸟叫，吹在身上颇有凉意。秦仲海把袖子拉上，露出了粗壮的臂膀，笑道：“你们是要单打独斗，还是一块儿上啊？”众人包围成圈，互望一眼，同声呐喊发招。常雪恨拔刀出鞘，正要御敌，秦仲海却将他拉开，口中哈哈大笑，钢刀往前一劈，怒喝道：“倒下！”


  
钢刀斩出，刀风自是雄烈难言，众人先前便曾见识过火贪刀的威力。祝康见这刀当头劈来，别要把自己烧成了乳猪，他吓得魂飞天外，慌忙间滚倒在地。只是他这么一闪避，包围阵式已然被破，众人既惊且馁，发一声喊，脚下往后退开一步。


  
祝康咬牙切齿，大声道：“众家弟兄，大伙儿再上！”宋德光大起了胆子，奋力向前冲杀。秦仲海待他近靠三尺，再次举刀威吓。宋德光吃了一惊，眼看后头同伴大呼小叫，喊得十分卖力，却无人随自己上前杀敌，慌张之下“虚空斩”绝技已到眼前，宋德光面色惨淡，只得着地滚开，恰恰巧撞着了后头的祝康，两人滚倒一地。


  
秦仲海见他们如此脓包，登时眯眼笑道：“好啦！既然你们一心要带我回家，老子也不客气了，这便去找祝老太太磕瓜子啦！”当下提刀暴吼，领着常雪恨，便朝祝家庄的方位杀去。


  
祝康吓得面色惨淡，惊道：“大家快退！退啊！”


  
眼看众人跑的一个不剩，秦仲海与常雪恨登时哈哈大笑。常雪恨笑道：“赶跑了贼子，咱们可要追上项堂主他们？”秦仲海沉吟半晌，摇头道：“宋神刀与高天威还在左近，咱们先避上一避，等天色全黑再走。”宋公迈武功高超，高天威也不是易与之辈，自己既然脱身，便无须与他们正面开战，当下在树林里找处地方，狠狠睡上一阵再说。待得天色全黑，再与言二娘、陶清两人会合。


  
仲夏昼长夜短，待到夜幕低垂，已在酉牌时分。秦仲海睡得饱了，摇醒了常雪恨，两人这才懒洋洋地离开。


  
先前言二娘奉命夺马，已在城郊南麓等候。秦仲海怕给人认出来了，路上便找了黑泥抹脸，又偷了两顶乡农斗笠遮掩。此时天色昏暗，料来除非正面朝相，否则应无人能察觉他二人的身分。


  
秦常两人沿道入城，直往城南而去。只是他们怪模怪样，打扮既不似僧侣，也不似乞丐，一路不免引人侧目，天幸没曾遇上武林人士，否则少不了又是一场好打。


  
走到一处馒头铺，只觉香味弥漫，常雪恨道：“他妈的，饿得很了，吃些东西吧！”秦仲海颔首，心道：“二娘是北方人，喜欢面食，买些给她吃吧。”当下取出钱银，叫道：“店家，给拿几个白肉馒头过来！另再拣几个花卷！”


  
这几日江湖中人聚集祝家庄，那店家早已看得惯了，虽见两名斗笠怪客在门口呼喊，倒也不觉得害怕，赶忙答应了一声，拿过两只油纸袋，便让他们从蒸笼中自行挑拣。


  
秦仲海与那店家算过钱银，忽见一名小乞丐冲了过来，往常雪恨手上一夺，抓着袋子狂奔而去。常雪恨是江洋大盗，哪知有人敢太岁爷头上动土，忍不住吃了一惊，道：“他妈的，这不是活腻了？”


  
秦仲海见那店家张口欲叫，便拍了拍肩头，道：“没事，几个馒头而已，不必慌。”


  
那店家摇头叹息：“世风日下，现下的乞丐们，可真越来越不成话了，居然敢当街行抢。唉……真不知王法上哪儿去了？”常雪恨嘿嘿冷笑，道：“不打紧，王法不济事，便看土匪的手段。强盗遇上贼爷爷，这小乞丐要糟了。”那店家惊得面色惨白，颤声道：“您……您方才说……说什么……”


  
常雪恨不去理他，径自提气奔出，秦仲海也紧随在后。两人跟随那小乞丐，要等行到无人之处，再来好好教训一番。


  
秦常二人一路跟随而去，只见小乞丐东躲西藏，窜入了一条无人小巷。常雪恨嘿嘿冷笑，挥舞拳头，便要上去揍人。秦仲海知道他出手不留分寸，可别无端打死人了，当下微微一笑，道：“不忙，让我来吧。”铁足一点，直直冲天而去，霎时间已然拦住去路。


  
那小乞丐大惊失色，没料到会有人过来追赶，他退开一步，登时掉头就跑。


  
常雪恨哈哈大笑，道：“小杂碎，抢了爷爷的馒头，还想跑哪儿去？”双足一跨，拦在小乞儿面前。小乞儿没料到竟有两人拦路，慌张间右足在墙上一点，竟尔飞上墙头。


  
秦仲海暗暗心惊：“这孩子身法不俗，他是什么人？”常雪恨哪容他走脱？右臂暴长，抓住了小乞丐的背心衣衫，嘶地一声，竟将衣衫撕裂了，那小乞丐尖叫一声，便给他硬扯下地。


  
那小乞丐拼命反抗，口中大声叫骂：“不要脸的东西！无耻下流！你快快放开我！”


  
秦仲海听他口音甚娇，又见她背心肌肤白细柔嫩，光可鉴人，实在不像个乞丐。他心中微微一动，急看而去，只见那小乞儿脸上虽脏，却生得一张鹅蛋脸，脸上带着甜甜的两个酒涡，这哪里是个乞儿？正是九华山的娟儿！


  
秦仲海吃了一惊，这娟儿是青衣秀士的高徒，常雪恨可别下手不知轻重，竟尔打伤了她，忙叫道：“常兄弟，放开她！”常雪恨咦了一声，手上略松。娟儿一脱桎梏，急忙逃窜出巷，她怕后头怪人追来，慌慌张张地躲入人群，矮着身子跑了一阵，就怕再次给人抓到。


  
连过了两条街，娟儿惊魂甫定，气喘吁吁地朝后望去。她见追兵已给甩开，忙拍了拍心口，喘道：“好险哪！差点给瘟神撞着了。”忽听前头一人道：“唉……明摆的是五路财神，却给你当作是瘟神，老子真是难过啊！”


  
娟儿抬头急看，一人龇牙咧嘴地对着自己猛笑，不是那斗笠怪人是谁？她啊地一声尖叫，又往后头奔去。


  
她运起师传轻功，全力向后奔逃，路上行人见她一个小乞丐，却在满街乱跑，都是为之侧目。跑了半晌，娟儿急急回头，就怕秦仲海追来，天幸没见到他的影子，瞧来应是放过自己了。


  
她正自回头探看，一个不小心，猛地撞上一人，她连忙定神，跟着福了一福，道：“对不住，撞了爷台。”那人笑道：“没关系，不疼的。”娟儿听他话声好熟，抬头一看，又是怪人来了！


  
娟儿惊叫起来，大声道：“救命啊！抢人啊！”这女孩儿做贼喊抓贼，秦仲海听在耳里，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下牢牢揪住了，掩上樱唇。娟儿年岁虽稚，但此时身形逐渐发育，已算得十分动人，给人这般拉住了，料来定遭侮辱，她又惊又怕，奋力便往秦仲海手背咬落。秦仲海筋肉缩紧，那手臂自是硬如钢铁。娟儿这么恶狠狠地一咬，只疼得泪眼汪汪，贝齿生疼，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秦仲海满脸尴尬，心道：“他妈的疯婆子，什么招式都来。”他把斗笠解下，附耳过去，低声道：“别哭了！我是秦仲海，不是坏人。”


  
娟儿正在大哭大闹，听了秦仲海的说话，急忙抬头去看，果见眼前这条大汉英风爽飒，好生面熟，正是当年西疆一同归返的朝廷将军秦仲海。


  
陡见故人，娟儿痴痴望着秦仲海，两眼一红，登时纵身入怀，大哭道：“秦大叔！”


  
娟儿芳龄十六，秦仲海今年三十好几了，说来两人相差十多岁，叫声大叔也是应该，只是秦仲海给这么一喊，不免觉得自己当真老了。他干笑两声，待见娟儿满脸泥灰，身上衣衫破烂，忙安慰道：“先别哭，告诉大……大哥，你怎么会弄成这模样？”


  
娟儿泣不成声，悲声道：“秦大叔，我师父被坏人抓走了！我和阿傻没地方去，只有躲到城里来了。我们没钱，也没东西吃，只有去偷东西了……呜呜……呜呜……”


  
此时常雪恨也已赶来，低声问道：“这小姑娘是谁？”秦仲海叹道：“她便是青衣掌门的小徒弟，名唤娟儿。”


  
秦仲海听她说起别来情由，登时了然。先前青衣秀士给人围在祝家庄，身边只见艳婷一人相陪，却不见娟儿的踪影，原来这小孩已然逃下山去了。可怜她一个女孩儿，少了师父师姐在身边照护，纵然平日是个小精灵，这关头却也没了主意，终于沦落成小乞儿，镇日偷抢维生。没想却招惹了常雪恨这个魔头，才让自己见到了她。


  
娟儿抽抽噎噎，道：“师父要我带阿傻去一个地方，叫做什么怒苍山，可我也不认得那是什么地方，问了几个路人，也没人听过，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常雪恨哈哈大笑，道：“小姑娘问对了，咱们正是怒苍山的人！”


  
秦仲海微微一笑，心道：“好一个青衣掌门，原来他早已料到会有今日之事，已然吩咐过徒儿了。可怜小姑娘人面不熟，绕来绕去，还是在陕西省境打转。”


  
娟儿拉着秦仲海的手，茫然问道：“你们是怒苍山的人？秦将军，你不是住在北京么？”常雪恨正要解释，秦仲海打断他的话头，拉着娟儿的手，微笑道：“你别多想什么。一会儿先把肚子填饱，再找衣裳换上，打扮得干净整齐，咱带你去找师父。”


  
娟儿听他要带自己去找师父，忍不住又惊又喜，道：“你……你知道师父在哪儿？”秦仲海哈哈笑道：“这个自然。咱俩是好朋友，以前在华山见过面的，我还会骗你这小丫头么？”


  
娟儿破涕为笑，揉了揉眼珠，道：“大叔，谢谢你。”


  
秦仲海过去见到这小姑娘，总见她天真烂漫，此刻听她楚楚可怜地向自己道谢，那是前所未有的事，想来这段时日如此煎熬，竟让她一夕之间长大许多。


  
秦仲海听了道谢，心下更起爱怜，伸出衣袖，替她擦去脸上污泥，柔声道：“先别说这些了，咱有个朋友在城南等着，你这便跟着大哥，快快过去会合。”他前脚迈步，正要离开，娟儿却拉住他的手，道：“大叔等一下，阿傻还在破屋里。我要回去找他。”


  
听了“阿傻”二字，秦仲海忍不住哦了一声，想起华山上见过的那名疯汉，登时笑道：“阿傻？便是那位疯疯癫癫的老兄吧？”娟儿鼓着腮梆子，面带不悦，道：“大叔不许笑他。”


  
秦仲海见她生气，当即微微一笑，道：“老……老秦说错话了。你别见怪。”


  
娟儿拼命点头，道：“阿傻人很好的，你可不能欺侮他。”携着秦仲海的手，从大街穿过，便去寻找阿傻。


  
三人施展轻功，快步行走，走不数步，常雪恨已然凑过头来，取笑道：“你这怪物狂嫖烂赌，什么时候疼起小女孩儿了？可是想要老牛吃嫩草啊？”秦仲海铁脚踢去，怒道：“去你妈的！满脑子邪念，早些去死吧！”常雪恨闪躲开来，脸上却还挂着一幅奸笑。


  
路上东转西绕，行入一条狭窄陋巷，只见四下烂屋破瓦，黑沉沉的甚是怕人。正看间，娟儿已朝一处破屋奔入。那地方断壁残垣，也不见门板遮掩，实在简陋得很。秦仲海暗暗摇头：“亏得这个小姑娘了，带着一个疯汉东奔西跑，这苦头可吃大了。”


  
秦仲海跨门入户，眼见常雪恨也要跟入，忙挡开了他，摇头道：“你这家伙性子暴躁，给我等在外头。”常雪恨口中哈哈，笑道：“嫩草香得很，老哥慢慢吃啊。”


  
秦仲海呸了一声，斜目瞪了他一眼，便往里头走去。只听屋内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低声唤道：“阿傻，阿傻，娟儿姊姊找来吃的了。你快快出来啊！”


  
她语气温柔，好似把阿傻当作了孩童，哪知叫了两声，却不见有人回答。娟儿皱眉道：“糟了，阿傻该不会又跑出去玩了？”那阿傻性好赌博，只要找着良机，定要作怪一番。秦仲海摇了摇头，房里昏暗，他正要以火贪功劲照亮屋内，忽听角落传来一声呻吟，似有什么野兽隐伏。


  
秦仲海吃了一惊，把娟儿拉到背后，沉声道：“什么人？”那娟儿却不觉得怕，从油纸袋里取出一个馒头，抢前道：“阿傻，你看姊姊给你带了什么回来？白馒头呢！”


  
话声未毕，黑暗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站了起来，这人威武昂藏，身形高壮，足与煞金、陆孤瞻鼎足而三。秦仲海心下暗暗赞许：“这人如此壮硕巨大，当是万中选一的先锋良才。”


  
娟儿见了那高大黑影，反而迎了上去，笑道：“你可是睡着了？叫了半天都不应。”


  
那人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地道：“娟儿姊姊可回来了，阿傻睡了又睡，头疼、肚子疼，全身都疼呢。”娟儿嘻嘻一笑，拿起了白馒头，便想交给阿傻，待见他两手肮脏，便撕开馒头，提起脚跟，塞到阿傻嘴里。


  
阿傻身形实在高大，娟儿虽然提起足跟，仍够不上阿傻的嘴边。她示意阿傻弯腰，这才把半只馒头送到了他的嘴里。阿傻眯眼微笑，扎巴扎巴地吃了起来。


  
娟儿喂了他几口，秦仲海觉得房里气闷，便掀开窗边杂物，让清凉晚风透入。星光点点，映入了屋内，秦仲海上下打量阿傻，那日华山上匆匆一会，不曾细看这名男子，此时近望之下，这人虽然衣衫褴褛，满面泥灰，但他轮廓深刻，脸上污尘再多，却也不能尽掩英气，星光下目朗生辉，英挺过人，虽然有些年纪，仍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秦仲海知道娟儿腹中饥饿，但她满面柔情，只在喂着阿傻吃食，自己却不动手上馒头。秦仲海微微一笑，想道：“看这小丫头的模样，定是对阿傻动情了。这老小子好生了得，摆明疯子一个，居然还能引动芳心，真可与咱们杨郎中一较长短了。”


  
娟儿见阿傻吃得欢喜，便在他的大脸上吻了一下，道：“你今天很乖，没有到处乱跑。”


  
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狂羡，想道：“他妈的好艳福，下次老子也装白痴好了。”他心生艳羡，脸上便也露出痴呆神情，张开大嘴，似等娟儿过来亲吻。


  
柳门中人多曾与阿傻照面，各得不同心事。伍定远当年在大同府遇上此人，看了阿傻的福态，便是一阵长吁短叹。卢云在长洲见了，则是满面惊奇，诧异不已。此时秦仲海在陕北小镇撞见了，便来满脸疲懒，有样学样一番。


  
阿傻见秦仲海怪模怪样，忽道：“娟儿姊姊，他看起来傻呼呼的，是谁啊？”秦仲海听得此言，心头火起，暗道：“老子傻呼呼，你也傻呼呼，莫非你是我的种？”他心中这般想，脸上便现出凶恶神情。阿傻吓了一跳，惊道：“坏人！”


  
秦仲海抓了抓脑袋，心道：“说你傻，你却精，还认得老子是坏蛋。”


  
便在此时，门外常雪恨耐不住烦，凑头进来，讪讪骂道：“嫩草到底吃好了没？他妈的老子尿急啦！”阿傻见了常雪恨，登时惊道：“好丑的坏人！”常雪恨满头雾水，道：“这死王八是谁，居然骂老子丑？”秦仲海哈哈大笑，伸手挥了挥，示意他别吵嚷。


  
娟儿微微颔首，拉住了阿傻，道：“阿傻，咱们走吧。”阿傻见屋内的秦仲海满面狞恶，屋外的常雪恨满面胡须，不由得有些害怕，颤声道：“去哪儿？”


  
娟儿指向秦仲海，微笑道：“他是姊姊的朋友，要带咱们去找师父。”


  
阿傻往后头退开一步，双手连摇，道：“他是坏人，我不要跟他去。”秦仲海皱起眉头，便要伸手去拉。娟儿惊道：“大叔，不能碰他！”


  
秦仲海咦了一声，回转头去，正要发问，便在此时，一股强猛掌风扑扫而来，冷不防正中右肩。秦仲海一阵剧痛，身子倒飞而出。眼看便要撞上墙壁，他急运神功，阴阳六经内力涌出，双足灌力，这才立定了脚跟。


  
娟儿奔了过来，惊道：“怎么样，没打伤你吧？”秦仲海嘿了一声，这一掌好生厉害，只打得他眼冒金星，若不是他打通全身经脉，内力无须转念，便能护体，恐怕这掌已让他身受重伤了。常雪恨听得响声，急忙奔了进来。待见秦仲海挨了一掌，虽说两人平日嘻皮笑脸，但兄弟之情却甚浓厚，他吃了一惊，大声道：“秦老大怎么了？可是给伤到了？”


  
秦仲海提起右臂，上下挥动一阵，虽然皮疼肉痛，倒也不曾伤了筋骨。他微微一笑，道：“这位傻老哥武功不弱，这掌倒也了得。”娟儿怕他生气，忙劝道：“大叔，阿傻脑子不清楚，你方才贸然去拉，他心里害怕，这才出手伤人。你可别怪他了。”


  
那阿傻拿着馒头大嚼，丝毫不知自己已经闯祸。常雪恨戟指暴喝：“他妈的混蛋！少在那里装疯卖傻，爷爷看了就头大，快快跟老子走了！”


  
眼看娟儿一股脑儿维护阿傻，若是言二娘在这儿，定要跟她翻脸了。秦仲海是豁达心性，倒也不会真的在意，当下拉开常雪恨，吩咐娟儿道：“时候不早了，你这就带着他，咱们快快走吧。”


  
娟儿答应一声，便缓缓向阿傻走去。阿傻见她过来，二话不说，便往杂物堆里窜去，巨大的身子躲在里头，一幅打死不出的模样。


  
秦仲海见阿傻缩在里头，若要拉他出来，不免多费手脚，忙道：“咱们没时光耽搁，快把他带出来了。”娟儿听他口气有些不耐，忙叫道：“阿傻快出来！这位大叔不是坏人，你吃的馒头便是他给的，快随咱们走吧！”


  
话声未毕，忽然有东西飞了出来，便往秦仲海脑门打去，却是两只馒头。只听阿傻叫道：“有什么希罕的！阿傻不吃坏人的东西！”


  
常雪恨大为光火，狂怒之下，钢刀斩出，两只馒头给他斩成四只。他把半只馒头往嘴里一塞，含浑不清地道：“老疯子，你再敢招惹秦老大，看我把你活活打死……”


  
话声未毕，又是一张破烂椅子扔了过来。常雪恨骂道：“去死！”再次举刀去砍。刀物相交，正要斩做两截，猛然间那椅子飘了起来，暗劲传到，竟然砸上常雪恨的脑袋，一时鲜血长流。


  
娟儿吓了一跳，忙要相劝，常雪恨又气又恨，哪容旁人多说，他把鲜血擦去，跟着推开娟儿，大脚踹出，轰地一声大响，杂物一扫而空。他冷笑道：“傻小子，你打了咱们老大一掌，现下又再卖乖，快给老子快起来，否则休怪横着出去。”


  
杂物飞出，只见阿傻孤身蹲在地下，好似野狗一般，眼看有人拿刀对着他，眼神回望间，竟是十分锐利。常雪恨举起小指，勾了勾，傲然道：“起来，咱们过个两招。”


  
阿傻仰天大吼，霍地飞扑过来，势道快如闪电。常雪恨见阿傻迎面扑来，心道：“老子现下拿刀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疯子，日后传扬出去，有失陆爷的脸面。”把钢刀往地下一掼，当即举拳挥出，朝他胸口打落。


  
阿傻大喊一声：“杀啊！”不挡不避，也是一拳挥出。他身材高大，足比常雪恨高了一尺，正拳当胸挥出，却是朝常雪恨门面轰来，风声劲急之至。两人拳头半空相遇，常雪恨只觉对方拳力大得异常，两人拳头若要相撞，自己的手骨定会断折，慌忙之下，化拳为掌，双掌同出，已是用上了全力。阿傻哈哈一笑，单拳挥去，轰地一声，已将常雪恨震退数步。


  
秦仲海双手抱胸，一旁守护，他有意把阿傻的武功来历看个明白，便不喝止两人。只是常雪恨脚下不住后退，有些招架不住，口中兀自骂道：“他妈的，这疯子好生厉害！”


  
阿傻得理不饶人，一看自己居于上风，手脚更是加快十倍，只逼得常雪恨狼狈不堪。他眼看难以支撑，当下一腿踢出，将阿傻逼开，跟着从地下拔出钢刀，刀光闪动，由下往上斜劈出去，家传疯刀使出，已是全力求胜。


  
阿傻嘿地一声，左掌轻挥，右脚微抬，一个金鸡独立，转瞬便躲过绝招。这下功力一显，哪里还是个疯子，直如武学宗师的气派。眼看阿傻非但不倒，还越来越占上风，常雪恨咬牙道：“这番托大了，早知道便把解兄弟找来，咱俩人一同出手，决不输这疯子。”他见自己绝招出尽，居然还奈何不了一个疯子，忍不住有些气馁。


  
两人激战间，忽听娟儿却只叹了口气，道：“秦大叔，阿傻武功很厉害的，一会儿你朋友若要有事，你定要出手救他。”秦仲海听了这话，登时咳了一声。常雪恨更加不是滋味，他身居太湖双雄之一，武功岂同凡俗？听了娟儿的说话，更是疯狂抢攻，寒光闪耀间，已是毫不留情，只想保住一些颜面。


  
二人身影翻翻滚滚，都是以快打快，转眼间又拆了十招。斗到酣处，阿傻卖了个破绽，常雪恨大喜，心道：“毕竟是个疯子，脑袋还是不清楚！”他飞出右拳，便往阿傻肚腹击去，拳锋将至，忽见阿傻深深地吸了口气，跟着小腹内缩，居然避开他这拳。


  
常雪恨心下大惊，知道中计，他来不及回防，陡见阿傻一掌探出，直往胸口而来，常雪恨面色惨然，心道：“今日死在疯狗手里。”


  
阿傻掌力发出，这掌若是打实了，只怕会把常雪恨的脏腑硬生生的震碎。娟儿又惊又急，叫道：“阿傻，别要杀人啊！”


  
就在此时，一人从半空中飞了过来，五爪成勾，直朝阿傻背后抓下。阿傻急忙回身去挡，但这人身法好快，却是慢了一步，登给拉住后心衣衫，力量到处，将阿傻拉开三尺。


  
常雪恨靠着这么一缓，已然着地滚开，救回了性命。他抬头急看，那出手之人稳稳地落下地来，正是“火贪一刀”秦仲海来了。


  
秦仲海手指加力，正要点住阿傻的穴道，猛听他狂声大吼，身子向前纵出，嘶地一声大响，背后衣衫已然破裂，但也脱离了对手掌握。娟儿拉起常雪恨，问道：“你没事吧？”常雪恨又恨又怒，骂道：“操他伊拉娘！谁要你这小贱人假好心了，老子非杀他不可！”


  
娟儿忙道：“你莫要生气，阿傻性子本来就怪，别和他计较。”常雪恨呸了一声，朝秦仲海叫道：“秦老大，现下到底要怎样？这小子疯成这德行，还要带他走么？”


  
常雪恨大声喊叫，却见秦仲海面色迷蒙，呆呆的望着前方，神色竟是有些凄苦。常雪恨愣了，与娟儿对望一眼，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人顺着秦仲海的目光望去，霎时见到了一幅刺花。


  
星光点点映照，只见阿傻背后刺着一只下山猛虎，上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那虎额上却刺着一个“西”字。常雪恨心下一惊，想道：“咱们老大是江东帆影，虎头上有个‘东’字。这疯狗背后有个‘西’字，难道他……难道他便是……”想到此节，忍不住张大了嘴，往后退开了一步。


  
娟儿见秦仲海若有所思，登时喜道：“秦将军，你认得这个刺花么？”


  
秦仲海微微苦笑，点了点头。他正要开口回话，却见常雪恨冲了过来，喝道：“且慢！”跟着一把将秦仲海拉到屋角，睁着一双大眼，用力瞪着他。


  
秦仲海给他看得难受，当下别过头去，叹道：“怎么样？有什么事么？”


  
常雪恨一把抱住了他，低声道：“他妈的秦仲海，老子和你相识不久，可从来喜欢你的痛快利落，你可知道么？”秦仲海苦笑道：“常兄弟，你爱上我了么？这当口说这干什么？”


  
常雪恨搂住他的肩头，附耳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咱们马上走人，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秦仲海惊道：“你……你说什么！”


  
常雪恨冷笑道：“操他娘，什么小吕布大吕布，操他伊拉娘，老子只认得你秦仲海！这疯子是死是活，关我屁事？咱们就当没遇见他，快快走吧。”


  
秦仲海微微苦笑，只是摇头不语。常雪恨一把拍上他的肩头，咬牙道：“老大！你他妈的想清楚，二娘还在等你啊！”


  
秦仲海全身大震，念及这些日子来的深情蜜意，心中一酸，霎时双腿酸软，坐倒在地。以他现下的武功，便算正面挨了天绝僧一掌，受了宁不凡一剑，也不至于这样失态，若非心中酸苦已极，却怎会摔跌在地？常雪恨面露不忍，将他扶住了，低声劝道：“秦将军，听我的话没错，咱们快快走吧。”


  
秦仲海叹了口气，他低头望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下倒轮娟儿吃惊了，她听了两人的对答，好似要做什么不利阿傻的事，忍不住颤声道：“秦将军，你……你不是要带我们去找师父么？你……你不去了么？”


  
秦仲海抬头看着娟儿，只见她满面泥尘，彷佛是小乞儿一般，眼中哀怜悲戚，一心只想寻访亲人，一旁那阿傻全身肮脏，缩在娟儿身边，眼神甚是害怕，好似丧家之犬一般。


  
这两人的命运，全在自己一念之间。秦仲海目光黯淡，他站起了身子，走到阿傻面前，抬头望着眼前这人。


  
阿傻原本天不怕、地不怕，哪知秦仲海一走过来，便让他心生惊惧，当场便要闪避，秦仲海知道他害怕自己，便自行向后退开，低声道：“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


  
娟儿不知他要做些什么，连忙护在阿傻身前，颤声道：“秦将军，你……你要做什么？”


  
秦仲海见阿傻一脸茫然，轻声又道：“山寨再起，将军过去在我父麾下效力，今番可愿再回本山，共聚生平大义？”这几句话本该说得慷慨激昂，但他喉头哽咽，语气更是微微发抖。阿傻根本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躲在娟儿身边，身子飕飕发抖。


  
娟儿见秦仲海眼中满是凄苦，她过去与这人相处，总见他豪放快乐，从不曾有过难受，娟儿心中暗自纳闷，忍不住问道：“秦将军，你到底在伤心什么？”


  
秦仲海再也忍耐不住，眼眶径自红了，他微微苦笑，向娟儿挥了挥手，低声道：“娟儿姑娘，请你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着转身踏出破屋。


  
常雪恨啧了一声，急急跟了出去，一把拉住秦仲海，大声道：“秦将军，你到底要如何打算？”秦仲海叹道：“常兄弟，你想劝我不忠不义么？”


  
常雪恨嘿了一声，急道：“什么狗屁忠义，少跟我来这套。你硬把这王八蛋弄回山寨，一会儿他醒了，找你要老婆，你要二娘怎么办？”


  
秦仲海一脸平淡，仰望着星空，轻轻地道：“我也不知道。”


  
常雪恨死抓着他，劝道：“你别说老常是小人，我也懂得许多道理的。二娘好生喜欢你，老子看到眼里，知道你们拆不开。你现下把这疯狗弄回来，对你对二娘都是不好……咱们当作不知道这件事，青衣秀士那里让我遮掩，你说好不好？”


  
秦仲海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好。”常雪恨又惊又喜，道：“真的好？”


  
秦仲海却不答话，脚下轻点，已然去得远了。


  
夜深时分，大街上静无人声，店家更已关门歇息，空荡荡的街心只余秦仲海一人独行。远处打更的声音不绝传来，已在二更时分了。


  
今儿个是几号了？秦仲海眯眼望着星空，心里忽然这样想着。


  
重建山寨有多久了？一月、两月、三月？忘了……真的忘了……


  
唯一还记得的，是二娘……和她相处，已经半年了……这半年不比旁人的半年，那是铭心刻骨的六个月，是生死相知的百八十天……


  
要让小吕布回来么？还是照着常雪恨的话儿，把他与娟儿弃之不顾，让他们继续流落街头，过那不见天日的日子？


  
秦仲海微微苦笑，这不是他行事的法子，他不可能这般做。


  
可二娘呢？小吕布是她的丈夫，今番把他带回山寨，该要二娘如何自处？


  
秦仲海低下头去，嘴角露出了苦笑。或许不该问二娘如何自处，该问的是他自己……秦仲海啊秦仲海，你要问的是，没了她，你日后该当如何自处啊！


  
遇上这样的事，也许一年前的秦仲海会哈哈大笑，但经历过人生波涛起伏的秦仲海，现下却只想哭。


  
这一生逍遥自在，并未真心爱上任何女子，直到自己流亡江湖，落魄潦倒，孤身赴死的那一刻，终于见到了今生的挚爱。眼前的那个背影并不十分美丽，却是如此的毅然深情。


  
两人共辔驾马，飞驰草原的那一幕，让他永世难忘。


  
扔下小吕布吧，他有他自己的造化，关你什么事呢？可秦仲海啊，你在山上喊的是什么？你不是说要举刀称反，挑战宇内，说你的肩头可以挑大担么？


  
秦仲海虎目含泪，再也按耐不住，终于在空旷的大街中飞奔起来。


  
“仲海！”


  
当这一声叫唤响起，秦仲海已知地狱之门已然开启。他心中悲伤，转头看着眼前的言二娘。她眼中满是欣慰，奔了过来，握住了秦仲海的手。


  
按着约定，言二娘与陶清早已等候多时，远处群马嘶鸣，他两人果然不负所托，风尘仆仆地办好事情了。


  
言二娘笑道：“你们怎地拖得这般久？害我们好生担心呢。”秦仲海听了这话，却只低头不答。言二娘心下奇怪，正要发问，陡见秦仲海眼神中的凄苦，忍不住大吃一惊，颤声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秦仲海想要开口，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她，但他就是挤不出气力。


  
自我了断？这要他怎么办得到？


  
秦仲海望着言二娘娇艳的脸庞，那红润欲滴的嘴唇，忽然之间，他张开双臂，将言二娘紧抱怀中，跟着吻了上去。


  
言二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任凭秦仲海吻着自己。过了良久，两人终于缓缓分开，言二娘柔声道：“仲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秦仲海听了这话，只是一言不发，泪水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


  
言二娘虽与秦仲海相识不久，但两人一起渡过无数惊涛骇浪，相知相爱间，关系岂同寻常男女？当日秦仲海残废断腿，也只坠过几滴泪水，此刻见他当众哭泣，言二娘自是震惊难言，慌道：“怎么了？有什么不顺遂的事，尽管告诉我……”她抱住了秦仲海，轻抚背脊，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口中不住安慰。


  
陡然间，耳边响起师父那日的说话：“高处不胜寒，你现下若要造反，只怕终身郁郁寡欢，你的父亲……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懂了，就在这个刹那。


  
当你的肩膀担上一群人的命，你就不再是自己。你只是一个悲伤的空壳而已……


  
如果可以选择，是不是该回到怀庆客店里，做个快乐的残废？如果可以，是不是该听师父的话，乖乖从朱母朗玛下去，做个养鸡养鸭的平凡人……


  
秦仲海泪如雨下，他心里明白，眼前已经没路走了，因为时光不会倒流，他已经选了他要走的路……


  
铁与血的道路……

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十章 圣旨到


  
“圣旨到！”


  
景泰三十三年六月十二午夜，紫禁城中大臣深夜会集，御门听政，情势非比寻常。


  
子时诏书送出干清门，定明日晨间昭告天下。文书事涉官员百名，定当震动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善穆侯柳昂天病体沉重，朕悯忠直，特擢兵部职方司正五品秩郎中杨肃观暂代权符，行管征北都督一应文武参赞事宜。另设剿匪诸员额如下，各省官员一应查照，便宜行事：


  
剿匪中军本营统帅一员代征北大都督职杨肃观


  
剿匪中军本营总兵二员辽东前锋营总兵左从义


  
辽东都指挥使司石凭


  
剿匪中军本营前锋一员直隶征北检教制使　伍定远


  
剿匪中军本营参谋二员玉门关本营参谋钟思文


  
长洲知州　卢云


  
剿匪本营监军一员某某、剿匪左路军统帅一员某某、总兵一员某某、剿匪右路军统帅一员某某、总兵一员某某……钦此。”


  
朝廷破格拔擢，所用不分江系、柳系，皆为世间名将，军分六路，起兵十万，向南而去。


  
天下兵祸将起，少林之战，已在不远……

第十三卷 海上孤鸿 第一章 天涯共此时


  
打开衣箱，陈腐的发霉味儿冲鼻而来，凑眼望去，入眼的是件大红袍。金线绣花，喜气洋洋，那是去秋攒花宴的衣裳。天下间除开一甲状元，无人能穿。


  
卢云将状元袍抖了抖，拍落了上头的灰尘，双手捧开。他再次伸手出去，又往衣箱掏拿，这回取出了一件官袍。看那胸前绣着一只鸟儿，这是件朝觐礼袍。


  
文武百官最重品级，服色记号万万逆乱不得。所谓“文禽武兽”，便是说文官以禽别品，武官以兽做秩。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皆珍禽大鸟也，专供膜拜赞赏。再看四云雁、五白鹇、六鹭鸶，皆益鸟也，倒也能帮着吃些蝗虫蛀虫。最后看垫底的彩鸂、黄鹂、鹌鹑……这些小鸟啾啾鸣叫，悦耳动听，那是让皇上听来高兴的。


  
看这袍上绣着彩鸂，正是自己这个七品知州的朝觐礼服，自去年返京述职后，再没碰过半回。卢云拿着手上的官袍，嘴角泛起了苦笑，上三品是拿来给人看的，中三品是用来办事的，可这彩鸂么……卢云叹了口气，他十年苦读圣贤书，可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啾啾唱歌，翩翩起舞。彩衣娱圣这等事，他可做不来。叹息之间，随手将鸟官袍一扔，丢上床去了。


  
再往衣箱掏拿，霎时眼前一亮，终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阳光透入窗儿，照得那件衣衫隐隐生辉，如梦似幻。


  
一面东风百万军，当年此处定三分。手上拿的是件铠甲。一时之间，耳边人声马鸣，内心战志激昂，彷佛回到了西疆战场，自己足跨骏马，手提长枪，正于万军之中放手一搏。


  
卢云望着手中的铠甲，慢慢回过神来。几年安逸下来，没想这身铠甲朽旧成这模样。看那胸甲锈蚀，肩铜泽绿，实在不能看了。他摇了摇头，取了牛油出来，就沾着棉花，只在细细擦抹。自西疆归来后，还没上阵打过仗，也该把戎装清理一番了。


  
细心擦着，翻转了盔甲，见到了背后的一处箭孔。


  
那道箭痕透甲而入，依稀可见当年弓箭之利。卢云轻轻抚摸破孔，脑海中浮起一张秀美高贵的脸蛋儿。


  
银川公主……


  
往事历历在目，回思那生死相依的几日，天山激战、大军厮杀、林间分手，好似昨日才发生过。


  
“但愿老天有眼，你与顾家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待你成婚之日，请人稍信过来汗国，我自也替你欢喜。”


  
当年两人分离之时，公主便曾为自己诚心祝祷。言犹在耳，如今人生真个否极泰来，自己非但贵为一甲状元，更与心上人定亲，一切真如公主金口，半分都没差。


  
卢云擦着盔甲，默默思念远在异乡的佳人，莫名之间，泪水便已盈眶。


  
往事一一飘过眼前，手上铠甲也已隐隐生辉。卢云舒了口长气，缓缓放落手上棉花，便要开始着穿戎装。


  
摘我乌纱帽，宽某青禽袍，除余书生巾，脱那一身文弱装，方知原本英雄貌。


  
卢云赤着上身，望着镜中的自己。他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去，从抽屉中取出一道公文，低声读道：“查怒苍群小据山作乱，秦匪仲海率众犯事，为祸多端，不日侵州犯界，着长洲知州卢云即刻北上河南，听从调遣，不得有误。”


  
卢云闭上了眼，将公文放了下来。


  
怀庆店里的残废儿，雪地里孤身离去的背影，如今终于找回自己的人生，再次引领万军，与天同高。知己东山再起，说来真该替他高兴才是……


  
只是故人这回选择的道路，却成了一道十万火急的公文，朝自己的衙门火速送来。


  
卢云睁开双眼，蓦地一声轻啸，满心激昂中，正拳击出，震脚踏下，碰地一声大响，竟将盔甲震得跳将起来。这招正是“拳腿双绝”，当年西疆大战的救命绝招。


  
“无绝心法”还算使得，“无双连拳”也有模有样，拳脚还不算生疏，看来这几年虽在官场度日，却没忘了昔年志向。


  
卢云向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彷佛眼前这人无所不能，凭着一身忠肝义胆，终能扭转乾坤，为万世开太平。


  
自唐代以来，天下读书人便分两大宗，一称山东经生，一称江南文士，两者一北一南，一通经史，一擅诗词，各有所长。看卢云北方出身，性刚好直，自属山东经生无疑。


  
这些年来南方人物独占鳌头，金榜题名者大大多于北方，卢云这帮经生中举倍难，平日便只能耕田维生，苦待出头之日。长年贫苦煎熬之下，虽练就了满身筋肉，却也造就了一身愤世嫉俗的死硬脾气。


  
论灵性，山东经生不比江南大理的人情秀巧，讲究才气，更不及苏扬两州的文章耀眼。差堪一提的，恐怕便是那打死不低头的硬气，与那下田农耕苦熬出来的铁骨。


  
果不其然，看卢云这位状元高头大马，体格精壮，将那束带环腰，重盔厚甲一一戴上。腐儒书呆拿起腰刀，狠狠往刀鞘一插，霎时摇身一变，成了个虎视鹰扬的大丈夫。


  
穿好了军装，大踏步走到内厅，顾倩兮与小红已在相候。顾倩兮走了过来，眼望着情郎，日光照上黄甲，胸口护心镜闪耀，更显得英姿勃发。自两人相识以来，这还是第一回见卢云身着戎装，没想衣着一换，文诌诌的书生竟有这身男子气概，让人不觉多看了两眼。


  
卢云见这对主仆目不转瞬，只在看着自己，忍不住奇道：“怎么了？有何不妥之处？”


  
顾倩兮心头有些异样，脸上起了羞红，别过头去，轻声道：“没事。”


  
卢云不觉有异，只喔了一声，自问小红道：“洪捕头他们到了么？”


  
那小红平日专见卢云无病呻吟，早把他当成腐儒一样，哪知此刻与未来的姑爷目光相触，忽尔脸红心跳，满脸娇羞间，只是低下头去，竟没回答卢云的问话。


  
卢云咦地一声，有些纳闷了。他却不知此刻自己气象一新，左悬钢刀，右挂箭袋，满身钢盔铁甲，不过往厅里一站，便似凛然生威，小红这个小丫嬛哪里敢与他目光相接？一给他的凤眼盯住，芳心早已怦怦乱跳，全身更是酸软无力。


  
卢云满头雾水，当小红耳背了，他用力咳了几声，再次问道：“洪捕头呢？”


  
小红忸扭捏捏，细声道：“洪……洪捕……那个头在外……外面……”


  
卢云听她一句话说得歪七扭八，好似口吃一般，更感奇怪，他满心疑惑，便往顾倩兮看去。顾倩兮看入眼里，忍不住也笑了，她走到小红身边，羞了羞她，道：“好羞呢，话都说不清楚。”当年身在扬州，小红何等威风，如今却身子发烫，两腮火红，低声道：“婢子看卢……卢大人好生威武，心里有些……有些害怕……”


  
顾倩兮面带微笑，伸指在小红面颊上轻轻刮了刮，算是小小惩戒。


  
顾倩兮生性大方，从不是个小气姑娘，更非善妒之人，情郎能令女子仰慕心仪，她只会欢喜自得，绝无吃醋忧虑之情。也是为此，每回她以公主的往事取笑情郎，从来是骄傲多于妒嫉，一切只在自信二字。


  
府中虽然温馨，其实天下情势极其严峻。兵祸将起，朝廷为挡怒苍军马，早已号令朝廷群英齐聚河南，为少林高僧助阵。卢云乃是柳门大将之一，自也接到了朝廷圣旨，此际便要由长洲启程出发。


  
顾倩兮缓步行上，亲手为卢云整理胄甲。她俯身弯腰，替心上人把刀鞘环扣锁紧，这还是她生平第一回触碰兵刃，不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卢云见未婚妻替自己做这些琐事，心里有些怜惜，握住玉手，道：“别忙，我一会儿就走了。”


  
顾倩兮回握他的手掌，柔声便道：“此去务必珍重，朋友情义固然要紧，但自己的性命前程更是要紧，你定要平安归来。好么？”


  
顾倩兮是兵部尚书之女，这几日早把详情打听过了。此行朝廷起兵十万，远征怒苍，说来大占赢面，反贼想要以寡击众，恐怕大是不易。说来军情并不吃紧。顾倩兮自不担忧。


  
其实便算朝廷吃了败仗，顾倩兮也不会害怕，凭心上人与敌方首脑的私交，便算兵败被俘，性命也无危险。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反而是卢云那身脾气。此行出征，龙蛇混杂，倘与那些奸臣小人犯冲争执，说不定会惹上事端，那才是真正让人发愁的事。


  
卢云见顾倩兮凝视自己，目光隐带忧虑。他轻抚秀发，温言道：“你别烦恼。此行有杨郎中做咱们的主帅，他办事一向利落，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想起杨肃观那张俊脸，顾倩兮登时松了口气。她与杨肃观相处年余，自知此人性情沈稳，精明多智，有这人领军，自己的心上人定能平安。顾倩兮稍感安心，颔首道：“小心使得万年船。不管怎么说，谨慎些总没错的。你知道……咱们中秋时就要……就要……”


  
卢云抱住了她，微笑道：“咱们中秋时便要成亲了，我怎会忘了呢？放心吧，就要成家立业的人，不会贸然犯险的。”


  
两人说过了话，卢云便与顾倩兮同到外厅。知州大人携眷出来，厅上两人立时起身相迎。其中一人面貌凶猛，身穿官差服色，正是衙门属下洪捕头，另一人却是个军官，看他面长如马，却是当年护驾和亲的那位李副官。


  
当年众人西疆归返，各有各的际遇。看半年后卢云高中状元，秦仲海也升任禁军统领，这李副官终也得了封赏，官拜九品都尉，这几年只在江夏驻防。只是没想两人这回见面，居然是托了秦仲海造反的福，说来真让人唏嘘不已。


  
卢云尚未坐下，那洪捕头立时秉道：“启禀卢大人，巩师爷交代属下，说他一会儿有件东西要呈给知州，请大人相候则个，别急着走。”卢云哦了一声，那巩志是自己的师爷，前两日早将州政托付给他，大小事井井有条，却不知启程在即，却有何事要他相候？


  
卢云此时官居知州，行事多少也有些派头，便只微微颔首，示作会意，跟着自行走向李副官。待见这位同侪神色郁郁，料知李副官烦心军情，当即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李兄别愁，咱们这趟是去做和事佬的，打不起来的。”


  
李副官自从接到令书以来，想起要与昔日上司开打，始终愁眉苦脸，听得此役另有内情，心下立时一喜，忙道：“大人此话怎说？”卢云庄容道：“杨郎中修了封密函过来，说他师父有意与怒苍山和谈，只要调解得当，双方各做让步，这仗未必打得起来。”


  
李副官啊了一声，细声便问：“听大人的意思，难不成朝廷有意招安？”


  
卢云缓缓摇头，道：“详情我也不清楚。不过杨郎中信中交代，咱们只需盯紧江充那厢人马，别让他们无端开启战端，其余事情少林寺自有折冲。”他顿了顿，又道：“无论朝廷奸臣心意如何，有杨郎中主事安排，加上侯爷与诸位大臣的力道，此战必有转机。”


  
顾倩兮顺着话头，界面道：“正是如此。便算他们几位大臣使不上力，朝廷里还有我爹爹帮着，只要那位秦将军真个有心投效朝廷，有众大臣一齐作保，事情定有转折。”


  
顾嗣源乃是兵部尚书，说话自有份量，满厅人众都松了口气。非只小红、洪捕头等人大感心安，便连李副官久历沙场，此刻也是连拍心口，料来都放下了心中重担。


  
李副官哈哈大笑，正要界面，洪捕头已咳了一声，低声道：“李大人，您还没拜见顾大小姐吧？”眼看李副官满面茫然，洪捕头附耳过去，低声道：“顾小姐是未过门的太座知州，又是兵部尚书的千金。军爷可得小心伺候着。”


  
李副官望了顾倩兮一眼，当场哎呀一声，道：“我可粗心了，该死！该死！”顾倩兮名门出身，李副官的官碟上还盖着顾嗣源的大印，便不看卢云的面子，自己也该拜见。忙向顾倩兮躬身哈腰，道：“末将拜见顾大小姐，知州小姐佳偶天成，珠联璧合，这里向您贺喜了！”


  
顾倩兮回了一礼，嫣然笑道：“多谢李爷金口。小女子常听知州大人提起军中往事，都说李爷英勇非凡。今日一见，果然是忠义大将的气度。”


  
李副官草莽出身，不曾读过什么书，一听美女称颂，便即飘飘然起来。笑道：“卢大人过誉了！当年护驾和亲时，他卢大人那才叫神勇哪！看他万军之中狂战番僧，把咱们公主娘娘抱在怀里，一路翻山越岭，不眠不休，真个让人佩服万分！小人不过躲在阵里射射弓箭，哪比得上卢大人的万一啊！”


  
眼看李副官比手划脚，说得口沫横飞，顾倩兮也连连称是，只是这个马屁却把卢云的俊脸给拍肿了。他脸上青红不定，咳了几声，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该启程了吧？”李副官哈哈笑道：“军马早在城外相候，只要知州高兴，随时都可以出发。”


  
众人正要出门，忽听一人叫道：“知州大人留步！”卢云尚未回话，只见厅门匆匆奔入一人，抹汗道：“幸甚，幸甚，总算没误了事儿。”看这人神色匆忙，手上捧着一柄宝剑，正是巩志。众人见他携剑入府，不由一怔，都不知他的用意。


  
正猜测间，巩志两手捧剑，弯腰躬身，沉声道：“此剑名为‘云梦泽’。家师听闻知州即日远征，特以此剑相赠，还望大人笑纳。”巩志的师父便是欧阳南，此人铸剑之术名闻天下，极见精湛，众人没料到欧阳老爷如此多礼，都是暗暗纳罕。


  
欧阳南如此诚心，卢云自不免受宠若惊。只是他精擅“无双连拳”，不谙用剑，再加接任知州以来少涉江湖之事，想起自己剑法如此粗疏，怎好暴殄天物，糟蹋人家的宝贝？摇头便道：“宝剑赠烈士，我的剑法稀松平常，切切菜或还使得，怎能用得这般神物？”


  
巩志早料到卢云必会推辞，自也不觉诧异。他向顾倩兮望去，道：“大小姐，此剑切金断玉，实乃护身利器，知州大人随身带着，凡事趋吉避凶，有利而无害。”


  
顾倩兮听了宝剑足以护身，立时留上了神。她与卢云两地相隔，分离多年，好容易相聚了，对心上人自是爱逾性命，只要对卢云有利的事，便要她倾家荡产的维护，也是甘之如饴，何况是人家送来的一片诚心？当下走了过来，低声嘱咐道：“人家欧阳老爷专程送礼，怎好推托什么？快快收起吧。”巩志听了这话，自也忙着帮腔：“知州大人望重乡里，战场上若有闪失，我等定会痛心疾首，深以自责。这是家师的一番心意，还请收下吧。”


  
卢云听顾倩兮这么一说，自也不好推托。再看巩志的模样，好似自己若要推辞不受，他便无法回去向师父交差。卢云这些年也学了不少人情世故，铁头书生的模样收拾了不少，当下咳了几声，便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师爷传话回去，便说下官拜领盛情，当用此剑自卫防身，绝不辜负老爷子的一片厚爱。”


  
巩志大喜，道：“谨奉宝剑，望知州旗开得胜，早日平安归来。”说着捧剑过肩，连剑带鞘交到卢云手里。卢云单手接过，掌心微微向下一沉，心下登时一凛：“这剑好重。”


  
众人围拢过来，各自细看赏玩。只见剑鞘乌木所制，通体黑褐，既无花纹缀饰，也无剑穗连附，形状朴素，好似黑黝黝的一根大木头，不知有何高妙之处。巩志见众人各有疑惑，忙来解释道：“此剑长四尺二，只因剑身锋锐，剑光若水，宛如大泽之美，家师遍查古书，终以‘云梦泽’名之。宝剑难得，还望知州大人试剑。”


  
卢云更不打话，登即拔剑出鞘。只听嗡地一声，堂上精光暴现，果然剑刃若水，映得大堂流光隐动。众皆大惊，赞道：“真好剑也！”卢云看在眼里，自也暗暗称异，他提剑虚劈，陡听呼地一声轻响，彷如流风轻送，足见剑刃之柔之韧，已达极境。


  
原来这剑来历不凡，正是“剑神”卓凌昭留在铸铁山庄的五件兵器之一。当年洪武天炉重起神火，铁精为骨，终在当朝第一炼铁师手中打出十多柄兵刃，其中一柄王者利器，便是旷古绝今的“神剑擒龙”。后来卓凌昭试剑出招，虽然毁去了大批兵刃，但铁精造出的利刃极多，终于还是留下了五柄完好无缺的，便一一让欧阳南打出问世。这柄剑便是其中之一。


  
这“云梦泽剑”曾被误认为“擒龙”，一旦出鞘，如同出水芙蓉，极尽光彩夺目。此剑若在天下排名，定在前十之列，无论是点苍镇派之宝“赤龙”，抑或是神刀门的“天雄”，全都无法相提并论。只是巩志知道卢云性子刚直，定不喜此剑与卓凌昭的渊源，此刻便隐瞒不说，以免他又弃而不用。


  
卢云正要还剑入鞘，忽见巩志伸手入怀，取了个信封出来，塞入卢云手里，口中低声道：“这封信拜托知州大人。”卢云见他模样鬼鬼祟祟，一时颇感错愕。他随手接过信封，见密封处写着“乞转铁牛儿欧阳勇”，忍不住咦了一声，不知巩志用意为何。


  
巩志满面殷切，附耳贴身，低声道：“这位欧阳勇是我师父的儿子。他昔年受奸人所害，以致误入歧途，投上山寨。至今离家已逾三十年。我师年岁已老，日夜悬念爱子近况，却又找不着门路送信问讯，还乞大人可怜他老人家一片爱子痴心，成全则个。”


  
卢云听了这番情由，心下已是了然。当年朝廷一场大祸，不知拆散了多少人家，卢云也曾听青衣秀士提过，那时欧阳家的大儿子受“洪武天炉”一案牵连，硬遭鸠毒喑哑，充军流放，想来不堪朝廷荼毒，便也投上怒苍山去了。卢云虽是朝廷命官，但他性情耿介，深恨奸臣为恶，面露悲悯之余，点了点头，便将信封揣入怀里。


  
巩志见他慷慨相助，丝毫不以反逆之意，一时满面钦仰，拱手道：“知州仁义之名，小人见识了。”卢云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道：“师爷何出此言？卢某是儒生，不是刀笔吏。”


  
他怕众人起疑，当下不再多说，自行转过身去，朗声道：“蒙欧阳老爷赠以宝剑，有此神物照拂，卢云此行必定平安而归！”


  
在李副官、洪捕头的叫好声中，顾倩兮已盈盈走来，两人双手交握，相视良久，彼此虽无只言词组，但一切爱意眷恋，尽在不言中。


  
洪捕头、小红等人望着两人的神态，嘴角都泛起了微笑。只有巩师爷一人眉心深锁，他把目光撇开，转望窗外，只见乌云遮日，随时要起暴雨。天有不测风云，此去少林，恐怕艰难无比，知州大人，您要多多保重啊……


  
※※※


  
雨云横亘南北，万里江山都为之笼罩。黑影重重，京城日月无光，明明是午后时光，此际却黑沉沉地彷如深夜。大都督府点起了烛火，更显得天色的阴森。


  
“嘿，看那模样，八成要下雨了。”这嗓子带着湖北口音，调子拖得慢长长，看那说话之人生得张圆圆胖胖的大脸，正是柳昂天的头牌护卫，武当出身的韦子壮。


  
一旁坐着高大男子，右手戴了个铁套，却是伍定远。他看着阴霾天色，皱眉道：“这可烦了，这两日我还得出京，路上可别积水才好。”


  
话声未毕，轰隆一声巨响，窗外暴闪亮光，众人惊呼声中，只见天际闪电飞来，如同神龙探首，正爆在京城半空，刹那间染白了天地万物。


  
雷神咆哮，巨响轰然，天边大雨坠檐，啪哒哒地甚是密集。


  
“啊呀！”


  
雷声隆隆中，一声稚嫩惊呼在厅上响起，只见小小孩童往伍定远怀里钻去，径自发起抖来。伍定远拍着背心，安慰道：“莫惊，打个雷而已。”韦子壮见那孩子好生胆小，不由取笑道：“真是的，快十岁的人了，怎还怕打雷？过来，给韦伯伯瞧瞧。”


  
伍定远将那孩童轻轻拉开了，温言道：“快过去，见过韦伯伯。”


  
窗外暴雨如瀑，天边雷电轰闪。那孩童兀自害怕，皱着一张黑炭脸，低声唤道：“韦伯伯。”


  
韦子壮望着眼前干瘦的孩子，嘴角不禁泛起了笑。那时伍定远从长洲返京，没带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回来，身边却多了个干瘪瘪的小鬼。看他好生疼爱这儿子，还特地找了算命先生，为儿子取了个堂堂正正的好名，叫做什么“崇卿”，想来伍定远望子成龙，定也想义子好好读书，日后学着卢云的路子考试应举，没准也能弄个功名什么的。


  
韦子壮正要逗那孩子，忽听脚步声响，大雨飞洒入厅，几名家丁忙去关窗掩门，韦子壮猛地暴喝：“甭关！一会儿闷！让厅上几扇窗开着。”


  
暴雷也似的吼声传过，家丁赶忙照办，改置干布于窗边地下，韦子壮嗯了一声，甚是满意，忽觉身旁那孩子不住发抖，一双大眼盯着地下，直似泪眼汪汪。韦子壮醒觉了，自知惊吓了孩童，他从怀中取出一锭小小元宝，塞入那孩子手心，温言道：“别怕，韦伯伯是在管教他们，不是凶你，懂了么？”


  
那孩子嚅嚅啮啮，手上捧着元宝，也不知该不该收起，便往伍定远望去。


  
伍定远捕头出身，向知人情世故，微笑便道：“伯伯打赏，还不快道谢？”那孩子又惊又喜，忙把元宝捧过头顶，慌乱间跪在地下，叩首道：“谢谢伯伯。”


  
韦子壮一把将他拉起，笑道：“真是乡下孩子，一个元宝便让你磕破头了，可别让人看了笑话。”他手指厅角一名婢女，温言道：“跟那位姊姊玩儿去，伯伯和你爹爹有事要谈。”


  
那孩童哦了一声，转头望去，只见那婢女满面笑颦，模样甚是亲切，这孩子一向害羞，虽看姊姊貌美，仍不敢与人家多说一字半句，自管缩身低头，任那婢女携手走了。


  
大雨稀沥沥地下着，到处都水蒙蒙的。那孩子随婢女离开，偌大的花厅更无人声，水花四溅，院中一片雨景，衬得大堂加倍寂静。十来张桌椅空空荡荡，此时只伍定远与韦子壮二人对坐，望来倍觉幽深。


  
伍定远两手抱胸，凝目望着空旷的大厅，满心寂寥间，只在怔怔出神……


  
一年之前，对面的大位上端坐一名威风老者，左手陪坐一名俊秀公子爷，右手椅上跨着条凶猛虎汉，再看那耿介书生、刚直捕快，各在下首相陪，众人欢笑吵嚷，好不快活……


  
雨水声哗啦啦地响着，脑海中的那幅景象也渐渐淡去，现下厅上冷清寂寥，眼前除了韦子壮那张胖脸，再也看不到旁人。伍定远伸手抚脸，叹了口气。


  
韦子壮见他目光呆滞，忍不住咳了一声，他取起了茶碗，问道：“什么时候过去少林？”


  
伍定远觑着厅心，淡淡地道：“明儿吧。”韦子壮喝了口茶，颔首道：“早些过去帮手，怒苍再起，那可不是闹着玩得。”


  
伍定远神态萧然，自顾自地望着院中的暴雨。雨花四落，院里水珠倒弹起来，从这儿看去，彷佛成千上万人立的小小兵儿，正在院中列阵激战。


  
砍吧、杀吧……天下群雄会少林，此战会是什么下场呢？奸臣当道，英雄豪杰却要互相凶杀，连自己都要下这苦海，世上还有谁能自外于这场混局？


  
国破山河在，尽管战火尚未腾烧，便已毁去无数家园。念及那位佳人，伍定远忍不住感伤，他这些时日辗转难眠，心中悬忧挂念，只要想起她下落不明，便似如坐针毡。


  
眼前浮起艳婷那张端鼻樱口的雪白脸蛋，伍定远伸手掩面，手掌下的大嘴轻轻抽动。


  
“艳婷……你在哪儿啊？”


  
九华山惨遭正道人物围攻，青衣秀士弃山远走，艳婷、娟儿两名少女下落不明。消息传来，惊得他寝食难安，半个月来到处奔波打探，却还是找不到佳人芳踪……


  
※※※


  
“定远，你来了？”


  
一声威严问话响起，赫然打断了伍定远的沉思。抬头看去，只见一名老者身着缓袍，正从内厅走将出来，正是柳昂天来了。伍定远赶忙起身，拱手道：“侯爷。”


  
柳昂天微微颔首，示意伍定远坐下。看柳侯爷好生福气，尽管称病不出，身边仍见群美服侍。左首一名女子四十来岁，正是四姨太。右首侧一名女子容貌清丽，三十上下，却是小妾七夫人。伍定远凝目看去，见她肚腹隆起，竟已身怀六甲，当有七八个月的身孕。


  
在这乱世之中，居然还有喜事？伍定远又惊又喜，忙问韦子壮：“七夫人有喜了？”


  
韦子壮尚未回答，柳昂天已然哈哈大笑，道：“当然是有喜了，还能是胖了么？”看七夫人面红过耳，颇见娇羞。伍定远急忙起身，躬身拱手道：“卑职恭喜侯爷了！”


  
柳昂天哈哈大笑，颇见得意。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柳昂天六十好几的人了，此番老当益壮，床第上虎虎生风，自然要大肆宣扬一番，伍定远又惊又佩，这声道喜更见诚挚。


  
柳昂天畅怀大笑，其状甚豪，大堂上便响起了无数回声。伍定远听在耳里，不免又叹了口气。此刻喜事临门，若照往昔模样，柳门定会热闹非凡，看顶头上司老蚌生珠，秦仲海如此捣蛋，还不第一个带头作乱？不把临老入花丛的丑态加油添醋来说，定不罢休。柳昂天受了捉弄，自也会作势打人。再看杨肃观周到，定赠名贵药材，卢云穷酸，只能拿着典籍讲说医学安胎……众人打打闹闹，谈谈说说，不知要有多快活。


  
只是今朝不比以往，看现下门可罗雀，车马凄清，非只“文杨武秦”踪影全无，便连卢伍两名新人，也只自己一人陪同在侧。满厅寂静中，只听柳昂天一人哈哈笑着，那笑声稀稀落落，越来越低，越来越干，终至寂静无声……


  
哗啦啦……除了院中暴雨不绝于耳，再无其它声响。


  
柳昂天擦拭眼角，也不知是笑得太过开心，抑或是心中隐感悲伤，竟然流泪了。他缓缓就坐，拍了拍手边的茶几，大声道：“定远你来，陪老夫说话解闷。”那位子紧临柳昂天左侧，向来是柳门中第一张大位，过去坐的人自是杨肃观无疑。如今“风流司郎中”上少林去了，位子自是空无一人。伍定远不及深思，当即躬身拱手，便自入坐。


  
两人隔几相邻，柳昂天探头过去，拿起伍定远的铁手细细打量，啧啧赞道：“以往没瞧仔细，倒不知这手套纯钢打造，挺沉的吧？”伍定远摇头道：“十来斤而已，一点不沉。”一只义手十来斤，自不能算轻，伍定远这般回话，不过是谦虚之词而已。


  
韦子壮见他俩就坐，当下提起茶壶，便为柳伍二人斟茶。柳昂天笑道：“定远啊，听韦护卫说过，好似你武功越练越高了，现今中原武林没几人打得赢你。这话是么？”


  
伍定远一向内敛，听了嘉言赞誉，赶忙起身，拱手道：“韦护卫过誉了。正教掌门个个本领通天，武功何其了得。属下这身粗浅武学，如何与人相比？”伍定远一身武功实乃天授，与秦霸先同为天山传人，他这般身手若要自况粗浅，天下有谁敢自居高手？韦子壮此时正在斟茶，听了这话，忍不住用力咳了两声，想来不表苟同。


  
柳昂天哈哈大笑，拍了拍伍定远的肩头，道：“定远，你的霸气呢？想在朝廷里混，没点霸气是不成的。这里就咱们几个在，说你强，那便是真心夸你强，何必谦让什么？”


  
伍定远听他责备，慌忙起身道：“多蒙侯爷指点，属下知错了。”


  
柳昂天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双眼却盯着伍定远不放。


  
柳昂天久在朝廷，带过的属下不计其数，正直的、阴险的、鲁钝的、勇猛的……多如过江之鲫。眼前这位伍定远虽有些世故，却不是奉承谄媚之人。看他几年官场历练下来，却没什么长进，仍是一幅乡下捕快的土模样，老实如故。但换句话来说，官场这个大染缸也没弄污了他。这是难得的事情。


  
想着想，柳昂天嘴角泛起了微笑。他看了伍定远一眼，忽道：“定远，你老实回答老夫，倘若你与韦护卫过招，你俩谁胜谁负？”


  
伍定远啊了一声，尚未回答，韦子壮已然说了：“属下不是定远的对手。”


  
柳昂天微微一笑，道：“好，那老夫再问一人，你若与当年的卓凌昭较量，可有把握取胜？”伍定远摇头叹息，低声道：“剑神若持神剑，卑职不是对手。”


  
柳昂天微微一笑，道：“能打得赢空手的卓凌昭，那也不是容易的事了。”他眯起了眼，喝了口茶，低头道：“那我再问一个人，好不好？”伍定远忙道：“侯爷请说。”


  
柳昂天抬起头来，朝他斜觑了一眼，低声道：“你若与仲海较量，谁输谁赢？”


  
此言一出，韦子壮忍不住吃了一惊，伍定远也是咦了一声，两人正要询问详情，猛听当琅一声大响，厅侧一只茶碗坠到了地下，打了个粉碎。众人回头看去，却是七夫人。只见她掩嘴惊呼，睁着一双妙目，神色显得十分讶异。


  
韦子壮慌忙起身，行到两位夫人身边，拱手道：“二位主母，天落大雨，外厅湿滑，别要一个不慎摔跤，难免动了胎气。还请到内厅歇息吧。”


  
四姨太知道老爷有大事相商，她一个妇道人家，自是不敢多听，当下急急站起，便往后厅去了。那七夫人面带犹豫，脚下虽望前走，眼角却不离柳昂天身边，似乎不很情愿走。韦子壮见了，更是一路扶着她，把她请入了后厅。


  
过了半晌，韦子壮转了回来。伍定远见厅中别无旁人，当即惶恐站起，低声道：“大人，您……您要我和秦将军较量，可是想抓他么？”柳昂天摇了摇头，道：“你别胡思乱想。我要抓他，何必还要你出手？他的兵法是跟我学的，咱爷俩真要较量兵法，他打不过我的。”


  
伍定远忙道：“侯爷那您……您为何要我……”


  
柳昂天叹了口气，眼角泛起了泪光，说道：“说来你们也许不信，我有些挂念他。”


  
耳听众人惊呼，柳昂天自行低下头去，叹道：“仲海这孩子和我投缘，我带过这么多下属，没一个像他这般讨我喜欢。那年他残废坐牢，听他要死，我心里好痛。可现下他活了，偏又走上他爹爹的老路，我听了心里更烦……”伍定远心中同情，当下大着胆子，伸手出去，握住了柳昂天的手，略做安慰。


  
柳昂天浑然不觉，他撇望着院中暴雨，幽幽地道：“我年纪老了，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定远……你如果遇上仲海，请你代老夫转告一声，就说……就说我累了，想和他一同归隐……”一时之间，泪水夺眶而出，竟是老泪纵横。


  
柳昂天一向疼爱秦仲海，两人言语投机，情同父子，柳门中人自是深知。伍定远听在耳里，心下也甚明白。想来柳昂天将兵权传给杨肃观，便是不想与昔年爱将正面冲突。伍定远低声道：“侯爷，杨郎中办事很厉害的，也许事情还有转机，您别烦忧。”


  
柳昂天茫然望着院中，忽然伸手出去，按住伍定远的手背，幽幽地道：“定远，老夫身边没人了。现下只有你，只有你最可靠……你生来是个老实人，比谁都有侠烈之气，不论此战胜负如何，等你回来以后，老夫都要重用你……”说到此处，他紧紧抓住伍定远的臂膀，咬牙道：“居庸关！待你回京，老夫传令下去，从此居庸关军马便让你接管……”


  
这居庸关何等要紧，非只紧临京城，兵马众多，更是柳门数一数二的大位，伍定远啊了一声，颤声道：“这……这怎么使得？”柳昂天喘息道：“当然使得。老夫不会看错人的。”


  
自赴京以来，伍定远始终在运粮运米的杂事上打转，不曾掌过什么兵权，万没料到一旦受人器重，第一个职务便如此吃紧，茫然之间，只是张口无语，连谢字也忘了说。


  
※※※


  
众人说谈一阵，时候已在傍晚，眼看柳昂天入厅去了，伍定远便也携着义子告辞。


  
韦子壮张伞相送，一路来到了大门。家丁才一开门，大雨立时溅洒进来。伍定远怕韦子壮淋湿了，拱手便道：“韦护卫留步，咱们自个儿走成了。”


  
雨势甚大，伍定远的义子尚未行出，身子便湿了半边，韦子壮心下怜惜，轻抚着小脑袋，道：“你这回过去打仗，带个孩子定不方便。要不把他留在北京吧，我帮你看着。”


  
一听此言，伍定远登时大喜，这话他是求之不得，只是不好启口而已。他蹲下身去，问向义子道：“卿儿，爹爹要去河南，你这几日乖乖随着韦伯伯，好不好？”


  
那孩子看了韦子壮一眼，心里有些怕，低声便道：“爹爹，您……您什么时候回来？”伍定远温言道：“爹爹没两日便回来了。你这几日乖乖听话，爹爹回京时给你带些好玩的，嗯？”那孩子虽不很乐意，但他乡下出身，向来听话温顺，眉心紧蹙间，还是点了点头。


  
伍定远站起身来，微笑道：“多谢韦大哥了。”韦子壮握住他的铁手，嘱咐道：“转告杨郎中一声，凡事多加小心。这仗我们输不起。”


  
两旁家丁抢上，自将大门阖起。伍定远站在门外，回头向门内看去，只见雨水不断落下，彷如水帘一般，门里的义子张着大眼，满脸都是不舍。伍定远向他微笑摇手，那张小脸张口欲叫，便在此时，大门缓缓合起，那张小脸也慢慢隐去，终于看不见了。


  
闪电交加，大雨滂沱，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自管踏步出门，此刻狂风暴雨，街上行人早已跑得一个不见。伍定远无须照顾孩子，索性连伞也不撑了，只在街心大步行走。此时了无牵挂，又似恢复了当年孤身赴京的痛快心情。


  
雨点实在密急，好似当头泼浇而来。伍定远不曾练过“火贪一刀”，自不能凭借热气蒸发雨水，但他贵为“一代真龙”，自也有御水之道，他略提内息，真气鼓荡之下，衣衫灌满了内力，彷如钢盔铁甲，雨水难浸衣衫，便顺着袖口洒落地面，直似透水不入。


  
当年受难来京，如今神功盖世，尽管一路走来风风雨雨，但这几年也不算白过了。


  
一路沿着长安大街行去，身上都甚干爽。他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间，已然来到了大明门，却见不远处矗着一栋大宅，正是大学士杨远的府邸。


  
伍定远凝视着雾蒙蒙的豪宅，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上回入得杨府，还只去秋的事情，当时柳门众将同去饮酒，卢云在杨府巧遇顾倩兮，一时大见失态，弄了好些事情出来，最后靠得秦仲海侧面帮忙，有情人终成眷属，总算有个美满收场。


  
伍定远回想这些往事，嘴角起了微笑。


  
便在此时，忽听杨府门前传来叩门声响，听得一个声音道：“这位大哥，敢问……敢问杨郎中回家了吗？”那声音是个少女，说话时颇带鼻音，好似伤风一般。伍定远低叹摇头，想来杨肃观受人爱慕，便在大雨淋漓的傍晚，也有少女登门求见。


  
门口传来家丁的声音，冷冷地道：“这位姑娘，你问了好几回啦，我不是说过了么？咱们大少爷不在家里。”那少女啊了一声，道：“对不住，那……那我改日再来吧……”


  
嘎地一声，大门关上了。雨声淅沥沥的，伍定远人在街心，侧目看去，只见那少女苗条的身影在街上缓缓行走，手上却也没拿伞，只淋得她落汤鸡一般。


  
伍定远凝视那少女的背影，心下暗暗叹息。杨肃观如此家世武功，岂是寻常百姓女儿配得上的？看她如此痴心妄想，恐怕有得苦头吃了。


  
那少女走着走，街上行来一顶轿子，那女孩儿赶忙让开，自行躲到街边观望。她驻足不动，痴痴望着杨家大门，八成以为轿中人是杨肃观。过不多时，那顶官轿停在杨府门口，里头行出一名老者，却是杨大学士回府了。


  
主人回府，大批家丁忙着举伞出迎。那少女没见到人，神色落寞间，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声满是幽怨，却有着无尽相思。伍定远心生恻隐，当下回首去看这名痴心女孩。


  
大雨之中，只见那少女秀发湿淋淋地，贴在前额上，看她长长的睫毛，姿容艳丽，不是艳婷是谁？


  
伍定远全身大震，双膝一软，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佳人原在灯火阑珊处。


  
自从接到九华大难的消息以来，伍定远早在出力寻访艳婷。此行赶回京城，更是逢人便问，其间还花了大把银子，托人探听九华山两名少女的下落，哪知竟在此地遇上了她。伍定远心中激动，不知有多少话想说，当场便要奔将过去。脚步才动，便见艳婷伸手入怀，取出一块令牌，跟着低头啜泣起来。


  
伍定远眼力远超常人，举手投足都有石破天惊的大威力，此刻稍一凝力，无数雨点彷佛半空静止，目光飞出，直从迷蒙大雨中穿过，他把令牌字样看得明白，见是“兵部职方司”五字篆文。


  
伍定远本要过去相认，但这令牌一出，登让他脚下发软，竟似动弹不得。他苦笑两声，把脚步缩回了，一时心中也如天雨般阴霾。


  
四下闪电交加，雷声隆隆中，杨远早已行入府中，大门便紧紧关上了。艳婷看在眼里，却无移步的意思，只痴痴地守在门口，她手中紧握令牌，看来还在等着杨肃观回家。


  
“傻孩子，杨郎中人到少林去了，你怎还等得到人啊？”


  
伍定远望着丈许外的艳婷，心中这般喊着。雨势不歇，两人各自守在一处屋檐下，水瀑如帘，把两人隔了开来。伍定远侧头望去，佳人虽在咫尺之外，但水气蒙蒙，艳婷苗条的身影却已逐渐模糊，彷如天涯海角之隔。


  
伍定远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忽听一声咳嗽，那艳婷低头抚胸，模样竟似十分难受。伍定远回想方才她与家丁的对答，那时听她的鼻音极是沉重，说不定已受了风寒。


  
伍定远摇了摇头，把左手伸了出去，触碰檐下倾落的雨水，不觉叹了一声。


  
这雨水冰凉彻寒，好生透心，连“一代真龙”也觉得冷，可怜艳婷一个小女孩儿，身上全湿透了，却要她如何支撑？


  
天色将暗，已在晚饭时光，艳婷低诉徘徊，始终不肯离去。慢慢华灯初上，街边窗户一间又一间地亮起，杨府大门终于打开了，艳婷神色激动，正要奔上前去，却见一名家丁走出，点上了门口灯笼的烛火，灯光晕映，照得地下一片金黄。


  
天色已黑，看来杨肃观今日是不会回来了。艳婷淋着雨水，垂头丧气，终于低头走了。伍定远心中担忧，自在背后远远跟着。两人一言不发，各怀心事，一前一后地离去。


  
行出了城门，二人已到荒郊，伍定远四下打量，只见附近渺无人烟，望来漆黑一片，除了雨水溅响，其它别无声息。他不知艳婷为何来到这等地方过夜，心中只感纳闷。


  
眼看艳婷穿过了荒烟小径，伍定远不敢跟得太近，只与她相隔十来丈。再行不远，来到一处草棚，只见艳婷缩入棚中一角，从乱草中找出包袱，取了个馒头出来，低头啃着。


  
那草棚极为简陋，伍定远凝目去看，却是一座废弃马槽，早给人弃置多年。伍定远心下难过，才知艳婷落魄潦倒，这几日都在这破烂处所过夜。


  
雨水阵阵，哗啦啦地打在草棚上，听来彷佛琵琶连珠。黑暗中艳婷一人独坐草棚，身影望来倍加孤单。伍定远看入眼里，心中酸苦，眼眶径自红了。


  
艳婷满身雨水，不断咳嗽，她拱了个火堆，便在棚中生火取暖。只是连着几日大雨落下，柴薪早已湿透，打了几下火石，却始终生不起火来。艳婷孤身坐在地下，心中万般无奈，再也按耐不住，两手掩面，终于哭出了声。


  
忽然间，一个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跟着一双大手扶住了她，低声道：“乖孩子，别哭了。”


  
艳婷回过头去，眼前那人眼角含泪，满面关切地望着自己，不是伍定远是谁？


  
陡见故人，艳婷放声大哭，霎时纵身入怀，悲声道：“伍大哥！”


  
多少年了，自己这个伍大爷终于变成了伍大哥。伍定远心中大恸，一把抱住艳婷，哽咽道：“可怜的孩子，你吃苦了。”


  
艳婷趴在他的怀里，哭道：“师父被人围攻，我实在没法子，只有自己走了……路上找不到师妹，又有好多坏人过来抓我，我一路躲躲藏藏，和他们打了几场，伍大哥……我该怎么办？”伍定远目光温柔，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道：“先别说这些。你上京城多久了？”


  
艳婷啜泣道：“我来京城几日了。这里到处都是官府衙门，我怕朝廷的人找我麻烦，也不敢住客店，又找不到熟人……”她回顾身周，待见自己的潦倒模样，一时深为羞愧，痛哭道：“伍大哥，我……我真没用……”


  
伍定远伸出左手，轻抚她的面颊，柔声道：“乖，别哭了。先让大哥安顿你，好么？”


  
艳婷看着眼前的汉子，只见他眼神中满是关怀，那是极为真诚的神色。她心下感激，泪流满面间，只是连连点头。


  
伍定远见她手中兀自抓着那块令牌，不由想到了杨肃观，便道：“等你住定下来，日子安稳了，大哥再带你去找杨郎中，好么？”


  
艳婷听得这话，一时又惊又喜，霎时便是一声低呼。伍定远心仪自己已久，艳婷怎会不知心意？哪料到此时此刻，自己受难蒙尘，伍定远却无趁人之危的念头，艳婷又是感激，又是高兴，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伍定远伸手出去，把艳婷的手掌紧紧握住，低声道：“别担心什么，但教伍某人一息尚存，天下便没人动得了你。来，这就跟伍大哥走。”


  
当年神机洞里一命换一命，那时伍定远还只是个武艺低微的捕快，尽管生死危难加身，却始终信守诺言，不曾相负。如今贵为天山传人，说起话来更是一言九鼎，面色更透出一股坚决。他拉住艳婷的小手，便要带她离开。


  
艳婷却没移动脚步，她抬头看着眼前粗壮诚恳的汉子，嘴角微微颤动。


  
伍定远面露不解，问道：“怎么了？冷么？”


  
艳婷泪流满面，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伍定远的脸颊。


  
人生总是这样，总要到那受难蒙尘的一刻，方知世间真情。


  
伍定远见艳婷哽咽啜泣，却又迟迟不移步，满心茫然，猜不透心事。他咳了一声，道：“你先收拾一下，看看有没少了东西。”说着站到草棚一角，任由艳婷哭着。


  
艳婷低下头去，背转了身子，从怀中取出师父给她的锦囊。她轻轻打开师父最后的叮嘱，先看到了锦囊中的那份藏宝地图，以及那张早已看过无数次的字条。


  
那是一份细心爱护，也是一个极有远见的叮嘱，上头只写了三个字：“伍定远”。


  
泪水滑落面颊，艳婷仍是一言不发，缓缓将字条放了回去。她转望掌心的令牌，在这泪流满面的时刻，嘴角竟是苦笑起来。


  
那五字篆文好生繁复，直到现今，她还是看不懂上头的文字。她痴痴望着，珠泪顺着雨水落下，滴到了令牌上，那五字篆文变成了美丽的迷蒙图画，再也不能辨识。


  
艳婷忽然掩住了脸，伸手一挥，将那令牌远远扔了出去。


  
伍定远吓了一跳，惊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艳婷一双美目回斜，凝视着眼前的大汉，霎时一声嘤咛，紧紧抱住了伍定远。伍定远见她突如其来的抱了过来，心下赫地慌乱起来，忙道：“艳婷，你……你怎么了……”


  
他还不及说话，怀中少女提起脚跟，双臂绕上后颈，樱唇近靠，已然吻了上来。


  
少女吐气如兰，一点朱唇柔软芬芳，贴在嘴上直似烫入心魂。伍定远心惊手忙，待见艳婷满面柔情，闭紧双眼，只在专心吻着自己，更有不知所措之感。


  
人生难得几回醉？当此美梦成真，伍定远却显得十分惶恐。他虽是三十五六的大男人，但这般情真意切的与女子拥吻，却是人生头一遭。他既不敢推开艳婷，也不敢伸手去搂纤腰，两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去，中指只得紧贴裤缝，好似在立正听训一般。


  
※※※


  
大雨中飞来一样物事，咚地轻响，那东西正坠在草丛之中。一双修长手掌伸了出来，缓缓将之拾起，低头去看，那令牌上刻着几字，见是“兵部职方司”五字篆文。


  
将令牌揣入了怀中，跟着一个身影转了过来。那人左手打伞，身穿黄衫，看他模样沉稳，俊脸英挺，正是令牌的主人来了。


  
雨夜寂寥，“风流司郎中”身怀讨逆要务，却在深夜来到荒野，莫非有甚图谋？


  
杨肃观淡淡一笑，回头朝草棚看去。黑夜间营火升起，远望过去，火光暖和，看来好生温馨。


  
没什么图谋，簧夜来此，只是为了两位故人而已。小不忍则乱大谋，人海茫茫，不该相认的人，那便不能乱了方寸。哪怕是万人咒骂，那也不必在乎。


  
愿天地罪孽尽归吾身，杨肃观既能说出这等话，人生如何下场，他早有觉悟。他向草棚里的两人微微颔首，霎时袍袖轻拂，飘然远逝。


  
杨肃观满腹心事，缓缓朝京城走去。


  
大战将起，天下风起云涌，少林一战生死难卜，江充也好、怒苍也罢，甚至连师父的计策也让人放心不下。此战如此凶险，为求避人耳目，杨肃观便伪离京城，这几日只在京城暗中走动。他私下差人察看艳婷的动静，直至伍定远现身接手，这才放下了一桩心事。


  
该做的都已做了，心事已了，再无旁骛，便该嘱咐自己的身后事了。


  
身后事，便是交代遗言。自从看过达摩院的那人以来，他已有必死觉悟。以当年刘敬的声势手段，只要误触朝廷陷阱，还不是给人群起攻之，落个一败涂地的下场？杨肃观自知一只脚已踏入了鬼门关。少林之战若败，代罪羔羊必死无疑，便算侥幸险胜，为了达摩院里的那人，怕也难逃厄运。也是为此，离家时便已交代胞弟绍奇，要他今夜子时到东华门的广南客栈相候，为了娘亲弟弟，他有几件大事要亲口交代。


  
时值深夜，天雨路滑，大街上见不到半个行人。杨肃观手中打着油伞，彷如清莲般飘过街心。他看似神色从容，其实眼角不住打量身遭，脚下更是渐渐加快，陡见他提身一纵，跃过了房顶，隐身后巷之中。


  
杨肃观才一藏起身影，便听大街上传来呼啸口哨，人影闪动，四周民房跃出大批探子，看这些人神色惊慌，俱都现身出来，只在察看自己的踪迹。


  
自接任“代征北”的大位以来，江充的眼线满布身遭，时时刺探声息，只要一个不小心，军机随时都会外泄。杨肃观自是加倍谨慎。


  
过了良久，脚步声渐远，杨肃观这才走出巷外，他望着黑漆漆的大街，神色甚是孤寂。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有时连自己都不能相信，何况他人呢？


  
行到了客栈，杨肃观不从门口进去，他从后院翻身过墙，跟着从厨门闪身入内。


  
脚步方入，便见一名老妇蹲地洗碗，她见一名贵公子无故入内，霎时大吃一惊，便要出声尖叫。杨肃观竖指唇边，示意噤声，跟着从腰囊中取出几两碎银，塞在老妇手中。那老妇见他形貌尊贵，本已心生敬意，待见了银子，心下更是大喜，一时只向杨肃观哈腰连连，再不多问一字半句。


  
丙字三房位在楼上，弟弟绍奇已在相候。杨肃观不愿惊动掌柜，放缓了脚步，直似落地无声，从楼梯间匆匆行过，便往客房走去。


  
来到了门口，杨肃观四下打量，见四周并无旁人窥伺，这才闪身入内。


  
方入房中，掩上了门，正要出声叫唤弟弟，猛见屋中黑沉沉地一片，并无半个人影。


  
杨肃观心下微起疑惑，按着两人的约定，弟弟绍奇当在房中相候，怎会不见人影？难不成有事绊住了？杨肃观颇感纳闷，便要点上烛火。


  
赫然间，背后生了一股寒意。


  
好冷……冷得心头发寒……这股寒意好生逼人，彷如背后鬼魅吹气颈间，登让“风流司郎中”冷汗直下……


  
从小到大，时时觉得背后传来一股寒意，便连睡梦中也不得稍瞬。十余年苦熬下来，那无数惊惧的寒夜，令人魂胆冻结的鬼魔，永远挥之不去。


  
面对无穷无尽的恐惧，一个人可以抱头鼠窜，也能哭诉求饶，当然，也可以……


  
嗖！伞尖直扫背后，全身功力灌注，天诀正宗内力爆出。


  
“除灭它！”


  
当琅一声碎响，背后传来花瓶落地的声音，后头并没有敌人。


  
杨肃观心头大震，他伸手按上剑柄，正要拔出长剑，忽然眼前光芒刺目，一盏孔明灯赫地亮起。那房内原本黑暗阴沉，乍出耀眼光芒，只逼得杨肃观紧眯双眼。他看不清眼前景象，当即双手护住胸前要害，便往后头纵开。


  
忽然间背心一凉，背后碰上了一只铁条，那东西长管成圆，透骨之寒。杨肃观嘴角发颤，身上发冷，自知后心撞上了火枪管子，背后只要一个冷枪放过，自己必死无疑。


  
便在此时，火光再次熄灭，房里又成了灰暗一片，茶几旁传来一声叹息，那声音好生低沉，轻轻地道：“别想和我斗。你太嫩了，万万斗不过我的。”


  
没听过的苍老口音，像个湖广人，但口气却让自己好生熟悉。杨肃观全身颤抖，来人实在厉害，根本没发一招半式，便牢牢制住武功高绝的自己。他自知没有胜算，当下低头垂手，右手放脱剑柄，左手将油伞扔出，已然认输了。


  
那声音叹道：“想要通风报信么？你啊你，逃得掉么？”


  
杨肃观没有回话，也不愿回话。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稚气口音，唤道：“哥哥，我依约来了，你在里头吗？”这嗓音官话地道，字字清脆，来人正是杨绍奇。


  
耳听绍奇便要推门入房，手足情深，杨肃观不禁冷汗直流，却听那声音幽幽叹道：“为了妈妈弟弟着想，做大哥的总该乖一点，不是吗？”


  
杨肃观双目生出怒光，再也不管背后火枪会否打死自己，霎时向前扑出，直朝声音来处扑去。乒乓之声大作，房内乱成一片。门外的杨绍奇大惊失色，急忙推开房门，尖叫道：“哥哥，怎么了？”


  
杨绍奇手提油灯，只见房里倒着两人，一个是自己哥哥，看他满面肃杀，紧抓着一名老者不放，好似要勒死他。杨绍奇定睛看去，只见那老人满面惊惶，舌头外吐，双手拼命摇晃，好似快死了一般。杨绍奇惊叫道：“哥哥，这人是楼下掌柜的，别打死他了！”


  
杨肃观听了这话，霎时清醒过来，他瞪了那老人一眼，放开了双手，自行跃起。


  
杨绍奇奔上前去，打量着老人，这人满面皱纹，确是两日前订房时看过的掌柜。杨绍奇惊道：“掌柜的这是做什么？谁让你进到我房里的？”


  
那掌柜揉着喉头，面色难堪，嘶哑地道：“对不住，有人给我五十两银子，要我到房里守着，说有人进来的话，我就……我就……”杨肃观不愿弟弟多听江湖事，登时夹手抢过掌柜手中的字条，冷冷地道：“你就照着这张字条，把这几句话念出来，是不是？”


  
那掌柜神色惶恐，连连颔首道：“是……是……”


  
杨肃观深深吸了口气，他将掌柜一把拉起，跟着指着门外，森然道：“出去。”


  
掌柜满面堆笑，只得慌忙出门。杨肃观不愿多加理会，他低头探看字条，果见上头写着几句话，从房门开启、花瓶碎裂、一路写到点上孔明灯，所有情事依序写就。这张字条的主人着实可敬可畏，乃是天下难得的权谋术士。杨肃观深深吸了口气，转头望向房里，只见墙边立了座半人高的橱柜，看那柜上放着一根物事，却是根拨弄炭火的铁条。


  
方才制住自己的东西哪是什么火枪，却原来是这样不起眼的玩意儿。


  
来人神机妙算，既没用一招半式，也没用半样兵器法宝，仅凭事前臆测敌人举措，便让自己一败涂地。杨肃观大败亏输，咬牙忿恨间，眼中杀气大现，已是震怒欲狂。


  
杨绍奇急忙上前，低声道：“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了弟弟问话，杨肃观登时收敛怒容，摇头道：“没事，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杨绍奇满面狐疑，哥哥前晚百般郑重吩咐，要他偷偷摸摸地半夜出门，前来此地相会，哪知大半夜辛辛苦苦地过来，却似没事了？


  
油灯闪烁不定，杨绍奇凝望自小景仰的大哥，只见他的目光也随着灯火隐隐流动，那眼神好生奇怪，似有些恐惧，又似有些兴奋，不免让人更加不解了……

第十三卷 海上孤鸿 第二章 秦霸先


  
好大的雨，地下积水盈尺。


  
从昨日算起，这场大雨已然下了一日夜，深夜间犹未停息，看来是百年罕见的暴雨。


  
雨水倾盆，深夜之中，临街的二楼客房灯火未熄。水气漂荡，窗外雾蒙蒙的，那房内却是灯晕暖和，只见一名美女斜倚炕边，她解下发髻，将一双浑圆嫩白的玉足坐在臀下。看她满面娇羞，水嫩的面颊白里透红，梳理着一头流云乌发，似在等候什么人过来。


  
嘎地一声，房门忽地打开，一团火焰旋了进来，一条虎样大汉全身湿淋淋地，大踏步走了进来。那大汉目光如炬，跨门入户，反手便将房门掩上。他把满手物事朝桌上一放，忽见美女脱了鞋袜，露出一双纤美玉足，登时两眼发直，咦了一声。


  
那美女脸上闪过红晕，将玉足缓缓伸出，雪白的脚背上缀点青葱，更见风流。她媚眼横波，觑了那大汉一眼，娇声道：“瞧你那双贼眼溜溜，坏得紧。”那大汉仰头笑道：“什么贼眼溜溜？老子是闻了房里臭，心里有些奇怪，便来闻闻是谁的臭脚这般恶酸？”


  
这话阴损无聊，低俗难言。人家玉趾留香，脚指头儿玫瑰粉红，指甲瓣儿更修剪得整齐端庄，再看足踝浑圆，玉腿修长，这双赤足多少外人想瞧还瞧不着，若非彼此爱慕眷恋，哪里会露给你看？这般柔情美意，竟遭无情取笑，炕上美女啐了一口，轻嗔薄怒中，一枚飞镖扔了出来，那大汉兀自哈哈大笑，一时冷不及防，竟给射个正着，当场倒了下去。


  
那美女又惊又慌，收拾了泼辣神态，叫道：“喂！跟你闹着玩得，怎么不躲啊！”


  
猛听那大汉一声惨嚎，中毒后似要伤发毕命了。美女心慌之下，急忙下炕来看，哪知没动上半步，那大汉嘻嘻一笑，陡地翻身跳起，抱住美女腿弯，往上这么一使力，竟将佳人一把抱起。看那飞镖好端端的夹在指缝，原来不过是装模作样而已。


  
那大汉笑道：“没事别乱射飞镖，真该打顿屁股。”美女轻抒玉臂，勾住了大汉的颈子，笑骂道：“没把你这坏蛋毒死，真算便宜你了！”那大汉往她的赤足望了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光闻一闻就臭死了，还毒什么？”那美女大怒，登时乱抓乱咬，弄得一片狼狈。


  
客店温馨，满是醉人风情。看那大汉英风爽飒，粗豪模样中带着几分捣蛋，自是秦仲海了，不消说，那美女定是言二娘无疑。


  
秦仲海把美人放了下来，笑道：“不是喊饿么？看我买了什么给你？”说着从竹篮中取出碗盘，朝桌上摆开，见是些卤味，另有瓶竹叶青，几盆热炒。言二娘早已饿了，一见有宵夜可吃，便喜孜孜地燃起两只红烛，烛光影动中，两人对座饮食，更添情趣。


  
言二娘吃了几口卤味，想到了哈不二，问道：“这客栈好生气闷无趣，咱们怎么不回山寨，镇日却留在这儿？”秦仲海笑道：“这雨下得他妈的大，咱们怎生赶路回山？再说难得可以独处，咱俩便多留个几日，那又有什么不好？”


  
言二娘微微一笑，她与秦仲海相处日久，深知此人外貌粗莽，实善谋划，与这等男子相处，凡事自也不用她来操心。她伸了个懒腰，腻声道：“随你吧！我要喝酒，替我倒。”


  
秦仲海听她向自己撒娇，登时哈哈大笑，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水，又拿过一只小瓶，斟和玫瑰清露，道：“来，咱俩干一杯。”


  
言二娘伸手接酒，随口喝了。那玫瑰卤子尝在嘴里，自是甜到心里。


  
深夜时分，喜气洋洋，两人对面喝酒。秦仲海也不怜香惜玉，看他酒量惊人，又来拼命劝酒，专以大杯来灌美人，想来定有什么图谋。言二娘双颊晕红如火，低声笑道：“你干么拼命灌我？今晚想占便宜么？”秦仲海笑道：“老子想占便宜，自管开口直说，干啥要把你灌醉？”这话好生卑鄙，若照平时，言二娘非赏他三个大耳刮子不可。但现下两人独处，还没喝酒便已醉了，一时毫无生气之感，看她眼波流动，举起筷子，夹了一口韭菜腊肉，送到秦仲海嘴边，径喂着他吃了。


  
眼看秦仲海扎巴扎巴地嚼着，言二娘登时想起怀庆客店的往事。那时秦仲海倒在病榻上，动弹不得，自己也曾亲手喂他吃粥，看他现下神情爽朗，身子早已大好，事业更是辉煌宏大。言二娘心中柔情忽动，倒在秦仲海怀里，便往他唇上吻去。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慢点、慢点，咱们先拜拜。”他搬开了桌椅，伸手朝两只大红烛指了指。言二娘奇道：“拜什么？哪有人晚上拜土地公的？”秦仲海在她粉面上轻轻一吻，笑道：“二娘，咱们是拜天地啊。”


  
言二娘听得此言，立时醒悟了，知道秦仲海立时要在房里拜堂。她一颗芳心怦怦跳动，颤声道：“这么仓促？”秦仲海微笑道：“磕几个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便成了。”


  
言二娘当年下嫁小吕布，山寨难得喜宴，婚礼自是热闹无比，便以方子敬的孤僻，也曾喝上一杯喜酒，足见盛况空前。不过昔日越是热闹，现下越不该招摇，毕竟是再作人妇，嫁的男子又比自己年轻两岁，为免招惹议论，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抚秦仲海的面颊，悄声道：“你是寨中老大，又是头一回成亲，却要这般委屈，我真对不起你……”


  
秦仲海笑道：“咱不是皇帝，你不是公主，爷爷奶奶凑不到一块儿，大家甭说这些废话，磕头便是了。”说着拉住言二娘，一起跪倒在地。秦仲海二话不说，自行俯身磕头，言二娘也跟着盈盈下拜。他俩先朝窗外苍天拜了三拜，跟着对面拜了几拜，这才缓缓站起。


  
言二娘满面红晕，娇怯怯地道：“这就成了么？”秦仲海哈哈大笑，从怀中取过一个锦盒，送到言二娘手中，道：“不然要怎么样？非脱了裤子才算数么？”


  
言二娘羞红过耳，啐了一口，狠狠捏了秦仲海一把。


  
在秦仲海的笑声中，言二娘自行接过了锦盒。看那木盒鹅黄漆金，沉甸甸地，拿在手里便觉尊贵，她知道里头必有珠宝珍品，心中欢喜，便要打开来看。秦仲海见她有些醉了，登时笑道：“别急，明早再看吧。”说着将木盒接过，自行塞到枕头下。


  
言二娘借着三分酒意，胆子也大了许多。她躺到了床上，在棉被里褪下罗裙，跟着把裙子往锦帐外一扔，裸了双粉嫩修长的美腿，腻声道：“仲海，你来。”


  
秦仲海哈哈大笑，依言坐在床边。言二娘除去外衣，露出里头的亵衣肚兜，笑道：“咱俩是天生一对，谁也拆不开。对不对？”秦仲海握住言二娘的手，凝视着眼前的佳人，无言之中，却是点了点头。


  
言二娘如痴如醉，伸手抱住秦仲海，将他拉上了床。一来也是酒醉，二来心中情动，手上用力大了，竟将秦仲海上身衣衫撕破。只见虎汉露出满身刺花，肩胛骨上两道红印依旧醒目，望来恁煞心惊。


  
言二娘轻触秦仲海的伤疤，叹道：“这伤还疼么？”秦仲海摇头道：“下雨时有些酸，其它倒是还好。”


  
言二娘浅浅一笑，吻着他肩头的伤痕，跟着伸手到自己后颈，便要解开肚兜绑缚。


  
风光绮旎，在这荡人心神的一刻，客房门口响了起来，却是有人伸手打门。秦仲海翻身站起，便要过去开门，言二娘心头烦闷，大声怒骂：“大半夜的，是哪个讨厌鬼？”


  
门口传来陶清的声音，歉然道：“对不住，是我。”言二娘骂道：“半夜里大雨倾盆，为啥过来敲门，可是谁家闹水鬼了么？”


  
陶清听了责骂，却不答腔，只咳了一声，道：“秦将军，青衣秀士他们到了。”


  
陡听青衣秀士到来，言二娘这才醒悟。看来这几日留守客店，定是在等候这名军师，她啊了一声，慌忙便道：“唐先生来了？可要我过去拜见？”秦仲海摇了摇头，道：“时光晚了，你且别忙着见他。咱先和他碰个面、点个头，一会儿便回来陪你。”


  
天雨路滑，言二娘本就不想出门，听了这话，登时笑道：“要没别的事，你快去快回。我这儿等着你。”秦仲海走回床边，替她拢了拢被，柔声道：“乖妹子，好生睡吧，一会儿醒来，便会见到老公了。”


  
言二娘听他调笑，登时嘻嘻一笑，做了个鬼脸。秦仲海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会儿，便自行过去开门。言二娘怕春光外泄，忙把棉被一拉，遮住了白嫩滑腻的大腿。


  
桌上红烛影动，房中一片平安喜悦，言二娘满心欢愉，也是累了一天，听着稀沥沥的雨声，闭上眼帘，沉沉睡去。


  
※※※


  
深夜大雨，伴随着杂沓脚步声，大批人马向前行来，看这群人个个样貌不凡，体型更是远过常人。或见相貌堂堂、身负重剑者，或见凶神恶煞、提刀虎视者，却不知这帮人是何门何派，竟尔篝夜在此群集。


  
人群缓缓分开，一名清癯老者双手拢袖，缓步向前。屋边的矮胖男子见了这老者过来，当下急忙躬身，拱手道：“启禀军师，人已经找到了，就在破屋里头。这几日咱们细心看顾，不曾出过乱子。”看这人如此外貌，说话却甚得体，却是“金毛龟”陶清。


  
那老者顺着陶清的目光看去，只见废墟中矗着一栋旧宅，这房屋毁损破败，好似被大火烧过一般。他凝望破屋，良久不语，似乎有甚心事。


  
人群中传来一个苍老口音，催促道：“唐军师，祝家庄离此不远，敌方好手若得讯息，必然赶来围杀。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唤醒小吕布，早些带他回山吧。”


  
那老者回首望去，背后那人体魄威武，身负铁剑，正是“铁剑震天南”，他身边另站着几人，却是项天寿、常雪恨、解滔等人，另二人轮廓深刻，不似中原人士，却是煞金的义子古力罕与阿莫罕两兄弟。


  
十日前陶清传书出去，说找到了小吕布，人更在祝家庄左近。听得这等大事，寨中立时遣出大批好手，右凤军师亲自出马，李铁衫率领煞金手下番将，领军一千，前来此地迎接虎将归山。今夜便是众兄弟与小吕布的首次相会。


  
此时众人俱在等候号令，城外明儿罕等番女率着兵马，早在埋伏，看来确实拖不得。青衣秀士点了点头，转问陶清道：“秦将军人呢？”陶清躬身道：“回军师的话，这几日将军专在客店守候，只等诸位过来。”青衣秀士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二娘还不知此事吧？”


  
陶清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青衣秀士听了这话，眉毛微微一扬，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同她提？”陶清面色犹豫，不知该如何界面，却听一个低沉声音道：“不劳军师担忧，秦某会亲口告诉她。”


  
众人不约而同地回转身去，望向街边一名男子。来人不怒自威，正是秦仲海到了。


  
暴雨倾盆，浇灌着世间万物，伴随着低沉话声，天边惊起闪电，大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这片雨云横亘中原，非只北京雨势滂沱，便连西北地区也是风雨交加。


  
秦仲海双手抱胸，神态凛然，雨声凄凄中，陶清低头无语，常雪恨唉声叹气，更无人敢说上一字半句。过了半晌，青衣秀士沉声道：“秦将军，借一步说话。”


  
秦仲海微微颔首，跨步迈出，便随青衣秀士行到街边。两人并肩站立，同望夜空雨丝。青衣秀士手撑油伞，仰天道：“秦将军，昔年令尊与我相交，名为主从，实乃知己。为了故人之子一生幸福，今夜我须得相询一事。”秦仲海叹道：“军师有话直说，仲海这里听着。”


  
青衣秀士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秦将军，你真要让小吕布醒来？”


  
青衣秀士语音清缓，却又字字穿心。秦仲海全身已给大雨浸湿，雨水顺着脸颊滚落，彷佛垂泪一般。无言之中，却是点了点头。


  
青衣秀士低声道：“小吕布是二娘的丈夫，你一会儿把人弄醒了，他定会问你妻子下落。二娘跟着人家走了，你愿意么？”他见秦仲海垂首无言，迟迟不答，便又道：“我来这儿之前，已与大伙儿商量过了。乱世之中，胡涂过日有时反而是种福份，小吕布如何？阿傻又如何？便算重拾当年英雄身分，也不见得快活……”


  
青衣秀士正要再说，秦仲海却打断了他的说话，他低下头去，轻声道：“凤军师的好意，某心领了。只是我得问您一句，倘若是我爹爹遇上这桩事情，你说……他会让小吕布睡下去么？”青衣秀士听得这话，已知秦仲海心意，他轻轻一笑，道：“好吧，便照你的意思。”


  
人生如梦，但那醒醒睡睡之间，都是自己的一生，岂能让他人决定？秦霸先号称仁义之师，绝不会做这等无义事。青衣秀士无意多劝，便走回人群，道：“诸位，咱们走吧。”


  
李铁衫、项天寿等人听了这话，登时大喜过望。小吕布若要醒来，秦仲海不免受创，可这人果然不愧当代豪杰的美名，看他提得起、放得下，实乃顶天立地的一条好汉，想来山寨弟兄都是多操这个心了。


  
秦仲海既无异议，李铁衫便是一声大喝：“好！既然没事了，大伙儿这便走吧！”李铁衫一个心念，便是让韩毅重回英雄身份，只要五虎归山，群雄归心，山寨大事必能顺当。至于其它林林总总，他可没想那么多，当下第一个跨步离开。


  
深夜之间，大雨漫天洒落，李铁衫心无旁骛，率先朝破屋走去。项天寿望了秦仲海一眼，只见他兀自站在街角，远远望去，背影竟似有些驼了。项天寿与秦仲海相识虽然不深，却十分喜爱此人的性子，现下看他消沉，却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摇了摇头，便跟着李铁衫离开。


  
解滔向来心细，他见秦仲海停留原地，神态好似苦闷异常，不觉心里有些担忧，便缓步行了过来，伸手朝他拉了一下。


  
秦仲海给人拉着，脚下却无移步的意思。解滔怕他生气，忙道：“秦将军一起来吧，你是昔日山主的公子，小吕布若要清醒，第一个拜见的便该是你……”他还想再说，那常雪恨使劲往地下积水一踢，伸手朝解滔身上大力推落，暴吼道：“人家已经充好汉了，你们总该知足啦，这还来啰唆什么？走啦！”常雪恨满面不忿，推着解滔离开。他与秦仲海擦肩而过，往他肩头便是狠狠一拳，骂道：“他妈的混蛋，早叫你听我的……”


  
解常二人相继离去，秦仲海给打了一记，却只如石像般立在原地，好似傻了一般。


  
过了半晌，又是一人走来，停在他面前，却是陶清。秦仲海见他望着自己，低声便道：“快走吧，别耽搁了……”陶清望着秦仲海，想要安慰几句，但搜索枯肠，却是无言以对。


  
自怀庆到兰州，再从兰州赶赴朱母朗玛，一路多少故事。大姊、小兔子、铁牛儿、大老虎……众人结伴而行，经历了无数生死大险，终于重建怒苍。哪知此刻团圆却是别离，今日之后，景物依旧，人事却要全非。回思前尘往事，陶清泪水迸出，他撇开头去，哽咽道：“秦将军，我代大姊和小吕布谢谢你，你永远是咱们的头儿。”


  
秦仲海闭上双眼，缓缓点头，低声道：“陶兄，相识以来，蒙你一路照护扶持，这份恩情，秦某永远记得。”听得这话，陶清已是泪如雨下，他不愿多惹秦仲海伤心，当下一个躬身，便自转身奔离。


  
夜阑人静，雨声不绝于耳，秦仲海抬头向天，任凭那漫天雨水打落面上，在这孤寂的时刻，耳边蓦然响起了一句说话。


  
“秦将军，恭喜你了。”


  
在这一刻，居然有人向自己道喜？秦仲海愣住了，回过头去，望着眼前的青衣秀士。


  
“你已经是秦霸先了。”


  
秦仲海听了这话，更是一脸愕然，不解他话中意思。


  
“要做真正的大人物，第一个杀的便是自己。您已经过关了。”


  
秦仲海闻得此言，不觉大惊失色，脚下一软，已是跌坐在地。


  
爱人者，人恒爱之，杀人者，人曰可杀。是啊，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舍去了，天下间还有什么舍不得、杀不得的？


  
秦仲海垂首无语，宽阔的双肩隐隐颤抖。


  
青衣秀士目光低郁，望着眼前的虎汉。看他低头苦笑，伸手抚面，那睽违已久的悲凉神情，正与他父亲当年一个模样。


  
这对父子一个在武当长大，一个蒙剑王收养，两人非只样貌不似，便连说话口音也大不相同，但在这心境相通的一刻，竟让人感到他俩如斯相似。那低缓疲惫的语气，那苦痛深沉的目光，再再让人想起当年的秦霸先。


  
青衣秀士迈步离开，临行前回眸过来，望了秦仲海一眼，轻声道：“秦将军，保重了。”


  
在这悲郁的刹那，秦仲海紧握双拳，竟尔仰天狂笑起来。


  
天上鸟儿对对翱翔，林间鹿儿依偎成双，却独独那高岗猛虎，永远形单影只，在那荒野间孤身低吼。


  
千辛万苦到头来，原来这便是自己追逐的人生？


  
※※※


  
雷电轰闪而过，照得破屋一片明亮，雨点坠落，打得台阶一片清响。众家好汉无人言语，各自包围破屋，只等着青衣秀士的号令。


  
大雨哗哗下着，屋内传来阵阵笑声，那房舍虽甚破败，此刻却显得十分温暖。只听一个傻呼呼的声音道：“娟儿姊姊，你说师父要带我们回山，怎么还不来啊？”一个调皮稚气的声音响起，笑道：“耐心点！那个秦将军不是说了么，师父这两日便要过来，到时咱们又可以回家啰！”那傻子笑道：“回家好！回家有衣穿，有果子吃，再也不必挨饿了！”


  
青衣秀士听了这番幼稚对答，心中隐隐生出感慨。离开山寨近二十年，自己已成九华山的正教掌门。岂知风云际会，大批正教好手苦苦相逼，终于逼得他返回山寨，再为怒苍运筹帷幄。只可怜自己第一个苦差，便是要拆散秦仲海与言二娘这对爱侣。再看平日娟儿对阿傻的神色，恐怕又是一桩冤孽了。


  
项天寿问道：“唐军师，这小吕布疯得十分厉害，您有何良方让他醒转？”


  
青衣秀士目光如冰，道：“疯病并不难治，难治的是心病。当年小吕布脑门挨了一掌，从此浑浑噩噩，不醒人事。后来道上遇着了我，终得醒悟。只是他大梦方醒，耐不住家破人亡之苦，竟尔屡屡出手自杀……”众人听到此处，忍不住都是“啊”了一声，甚感惊愕。李铁衫叹了口气，道：“这也不怪他，当年神鬼亭惨祸，谁不是饱受折磨？”


  
他这话倒是实情，以方子敬的孤高、煞金的刚勇、陆孤瞻的沉稳，这些年来谁不是反复沉沦，漂荡四方？便他自己也曾满心悲苦，除了归隐西凉，聊聊度日，实在别无排遣。更何况是年纪轻轻、有家有世的韩毅？


  
青衣秀士屡遭苦难，自是明了心情，他微微苦笑，又道：“我见他痛苦难当，便以银针替他镇神，让他继续沉睡下去。几年下来，他虽然痴痴呆呆，但日子却快活了许多。当个阿傻，毕竟比韩毅好……”众听此言，尽皆搓叹。看来疯病并不难治，难治的是那颗支离破碎的心，天幸言二娘已在左近，想来小吕布清醒后得见发妻，终能平复过来。


  
青衣秀士不再多言，派令道：“铁衫将军、项堂主。这当口韩兄弟神智不清，我一会儿要在他玉枕穴上扎针，为免他暴起伤人，请你两位埋伏屋外，伺机将他制服。”李项二人答应了，青衣秀士又吩咐常雪恨、解滔：“倘若韩毅走脱，必会从巷口逃离，你们两人埋伏着，随时听我号令。”四人得令，各自过去准备，青衣秀士转望古力罕，以番话道：“你们两兄弟把‘方天画戟’准备了，一会儿情势若要有变，便拿画戟给他看，自能让他想起许多往事。”


  
两名番将各自点头，径自从背后取出一柄巨大兵刃。这柄兵器好生威武，正是欧阳勇连夜依着图式打造出来的大戟，单以锋利而论，自不在当年的那柄神兵之下。


  
诸人准备妥当，青衣秀士便向陶清使个眼色，示意他过去打门。


  
陶清吞了口唾沫，缓步走到破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板，低声道：“娟儿姑娘，你师父来了。”


  
门板嘎地一声打开，一个小女孩儿奔了出来，欢声大叫：“师父！你终于来了！”


  
小小身影直奔而来，扑到了师父怀里，看她面上满是泪水，当是又喜又悲。娟儿趴在怀中，欢容叫道：“师父！我们可以回家了么！”青衣秀士听了这话，脸上现出一丝阴影，他没有回答，反而别开头去，脸上神情黯淡，彷佛又戴上了面具。


  
娟儿咦了一声，隐觉师父的神色有些不对，她急忙转看四周，却没见到师姐艳婷的身影，她大声问道：“师父，师姐呢？她怎么不见了？”青衣秀士抚摸她的秀发，轻声道：“孩子，你师姐已经走了。”


  
娟儿不明所以，喃喃地道：“走了？师姐去哪儿了？”青衣秀士微微摇头，却没回话。


  
娟儿听不懂玄机，她茫然看着周遭，只见身边围着几人，看那白发老人身形高壮，秃头老者目光深沉，两名番人凶神恶煞，这几人模样颇似坏人，让人心生害怕。娟儿似知厄运将临，不由得全身发抖，悲声道：“师父……他们……他们是谁？我们……我们不是要回家么？”娟儿正自害怕，便在此时，破屋内传出脚步声，一个傻气的声音响起：“娟儿姊姊，你在哪里啊？”正是阿傻找不到娟儿，便要出屋来看。


  
眼看高大无比的身影便要走出，青衣秀士目如寒冰，冷冷地道：“动手。”


  
方才跨步出门，便见李铁衫斜身扑上，两道掌风当面打来，阿傻急忙转身去挡。哼嘿两声闷响，两条巨汉以力相持，碰撞挤压之下，四周房舍壁板登时碎裂。阿傻自痴呆以来，从未与这等高手较量，他全力抵挡李铁衫，自知敌人武功厉害，口中大叫道：“娟儿姊姊，有坏人来了，你快逃啊！”娟儿又惊又怕，尖叫起来：“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打他？”


  
阿傻正与李铁衫僵持，忽然间背后风声劲急，竟有两枚飞石射到，只是他此刻全神贯注，全无余力抵挡，霎时闷哼一声，背后连中暗算，疼痛下再无气力出手，身子向后便倒。


  
李铁衫见机不可失，旋即扑向前去，将阿傻一举压倒在地。青衣秀士从怀中取出银针，沉声道：“别点穴道，把他的手脚按住。”自来针灸疗伤定须气血畅通，不能对患者再行点穴，此时只能凭着暴力将阿傻压住，其它别无办法。项天寿见阿傻手脚挥舞，挣扎得极是激烈，他怕李铁衫支撑不过，便赶忙过来帮手。


  
眼看师父手持长针，与几个大汉连手对付阿傻，好似要做什么可怕的事。娟儿又惊又慌，冲了过去，挡在师父面前，尖叫道：“师父！你要做什么？”


  
青衣秀士右手轻挥，道：“把她带走。”陶清立时抢上，将娟儿架了开来。青衣秀士手持银针，逐步朝阿傻走去。阿傻心中害怕，手脚却给人制住了，一时拼死挣扎，口中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啊！”李铁衫、项天寿纵然神勇，但阿傻怪力惊人，着实难制，项天寿咬牙道：“大家快快过来，一起把他压住了！”解滔、常雪恨答应了，便也来帮着按住手脚。


  
娟儿给陶清牢牢抓住了，眼见师父好似变了个人，非只说话奇怪，连举止也让人害怕。看他手中长针一步步刺向阿傻，娟儿心下惊恐万分，尖叫道：“不要啊！阿傻快点逃啊！”阿傻倒在地下，哪里挣扎得脱，一时也是满面泪水，大哭道：“娟儿姊姊！娟儿姊姊！救命啊！”


  
长针将至，已到关键时分，此刻更是放松不得，李铁衫等人出尽全力，奋力压住四肢，就怕阿傻忽尔逃脱。


  
“滚开啊！”


  
陡听一声霹雳般的狂吼，阿傻不知从哪里冒出了气力，震开了李铁衫，飞身纵起，健步便往娟儿奔去。陶清又惊又怕，慌忙挡在道上，叫道：“韩大哥！”


  
阿傻哪来理他？高壮的身子扑来，肩头侧过，当场便能将陶清撞死，解滔眼捷手快，赶忙纵身扑上，便将陶清按倒在地。轰地一响，阿傻已从身边半寸穿过，可说惊险之至。


  
乱世小儿女相互靠近，立时抱在一起，二人大声哭叫，彷佛末日降临。李铁衫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喝道：“大家上！别让他走了！”一声令下，诸人围拢过来，随时等着出手拿人。


  
娟儿看了这阵仗，心中怕了起来，哭哭啼啼间，赶忙躲到阿傻怀里。那阿傻看了李铁衫凶狠的模样，要他如何不惊？两人慌张恐惧，缩身相拥，模样极是可怜。


  
陶清险些给人撞死，他爬起身来，定了定神，眼看娟儿与阿傻哭泣不已，二人脚下不住退后，霎时背心碰上了屋墙，已是退无可退。当下劝道：“娟儿姑娘别误会，你师父不是要害这位傻大哥，而是要帮他治伤。你懂么？”娟儿受了惊吓，此时只在啜泣不已，平常小精灵的可人模样荡然无存，陶清说了半天，却似对牛弹琴一般。


  
项天寿见她目光呆滞，便亲来劝说，他行向前去，低声道：“小妹妹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专程来替这位傻大哥治伤的，你别缠着他，好不好？”说着伸手出去，便要分开两人，只是手指一触娟儿，登听她发出锐利尖叫。阿傻狂吼一声，扑出一掌，喝道：“滚开！”


  
项天寿往后退开一步，叹道：“小妹妹别闹了，你拉着傻大哥要去哪儿？你知不知道，九华山已经散了啊。”陡听此言，娟儿如中雷击，连那青衣秀士也是身子一震。娟儿这几日只想着回家，听得人家开口诅咒，已是惊怒交迸，霎时便回过神来，娇声喝道：“胡说！你胡说！你们家才散了！”


  
项天寿面露不忍，口中却道：“九华山真的散了，你要不信，问问你师父。”


  
娟儿呸了一声，转头便往师父看去，大声道：“师父，这人胡说八道，他说九华山散了，那是骗人的，对不对？”她叫了几声，却见青衣秀士不言不语，娟儿毫不气馁，犹在尖叫不止：“师父，你说话啊！”只是不管她怎么叫，青衣秀士仍是低头无言，目光更见黯淡。


  
娟儿见了这神态，也知有异，她喊叫口气慢慢缓了下来，她掩住了脸，悲声道：“师父，求求你告诉我，他是骗人的……对不对……”说到后来，已是放声大哭。


  
没有师父，没有师姐，也没有家了，剩下的只有空屋子而已。


  
※※※


  
大雨飞溅而下，破屋前水气弥漫，此时此刻，每个人都是沉默无语。只见娟儿趴倒在地，抽抽咿咿，她尽管幼小，在这无家可归、亲人各奔东西的一刻，也知真正的苦难已然到来。阿傻见她哭得悲切，忙弯下腰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大声道：“娟儿姊姊不哭！娟儿姊姊不哭！”娟儿紧紧抱住唯一的亲人，悲声道：“阿傻，师父不要我们了，我们自己走，我们自己回家！”


  
阿傻大声答应，抱起她娇小的身子，便朝后巷窜去。这阿傻武功高绝，此行遣出大批高手围捕，便是要将他生擒回去，万万不能放他离开。李铁衫怒吼一声，喝道：“他妈的！好好一个高手，搞成白痴也似，老子偏不信邪！”从阿莫罕手中抢过画戟，跟着奋力扔出。


  
怪吼一声传过，人群中飞出一柄重兵，直从阿傻头上飞越过去，那兵刃着实沉重，飞不两丈，便已力尽落地。


  
那阿傻本已抱着娟儿离开，忽听地下一声闷响，眼前一柄重兵倒插在地，正把去路挡住了。阿傻正想绕路离开，忽然雷光闪动，刃面闪过一道光芒，刺得他眯眼停步。


  
阿傻深深吸了口气，怔怔望向眼前的重兵，只见双刃月牙隐隐生辉，戟柄极长，虽是斜插地下，兀比常人高了个头。青衣秀士淡淡地道：“你认得它么？”


  
阿傻嘶哑着嗓子，拼命颔首，大声叫道：“我认得它！我认得它！”


  
李铁衫哈哈大笑，喝道：“你当然认得它，它可是你的手脚啊！”


  
这柄神兵形式如此威武，正是当年银戟温侯赖以耀武扬威，于三英战吕布中名震千古的“方天画戟”。电光闪耀间，多年未见的随身兵刃现身，阿傻彷佛看到了至亲，他心中震荡，登时啊啊大叫起来。


  
青衣秀士上前一步，温言道：“韩兄弟，几十年了，它一直等着你。过去摸摸它吧。”


  
俗谚有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便是说武者与兵器间的相思之情。江湖风波险恶，真正患难相随的不是那些会溜会跑的弟兄，而是那柄不会言语的兵器。刀也好，剑也罢，锋利与否尚在其次，一次次的性命相搏，武者与兵器一同写下荣辱与共的故事。兵器便是自己的春秋，道尽了主人一生的沧桑。


  
大戟倒立在地，雨水打落，沿柄下垂，似泣平生不得志。阿傻心生感应，泪流满面间，便要走将过去。背后娟儿抱住了他，哭道：“阿傻，你不是要带姊姊走么？我们快逃啊！”


  
阿傻呆住了，茫然望着背后的娟儿，又看了看地下的方天画戟，神色有些犹疑。李铁衫跨步迈出，随即从背后抽出大铁剑，轰地一声巨响，斩碎了屋墙，这剑气势十足，正是成名绝技“虎横江”。李铁衫戟指暴喝：“看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兵刃！你的兵器呢？你看看，它是不是在呜呜哭泣，它在等着主人来用啊！”


  
阿傻眼中泪水闪动，茫然看着方天画戟，娟儿急急拍打，他却置若恍闻。青衣秀士轻声便道：“阿莫罕、古力罕，出阵！把他打醒。”


  
风声大作，两柄重兵器奋力挥出，左是“立瓜骨朵”，右是“纯钢铛耙”，一柄是四十斤重的骨朵金瓜锤，一柄则是生满利齿的镋耙大叉，两柄重兵同声出手，当头重击之下，却要小吕布如何抵挡？


  
伴随着霹雳般地暴吼，阿傻已将娟儿推开，看他满面激昂，霎时便将绝世神兵拔出。只听铿锵两声巨响，力道相撞，骨朵已然受震脱手，远远飞出十来丈，撞破了旧屋墙壁，直直滚了进去。众人见了方天画戟的大威力，都是骇然无语。


  
这“立瓜骨朵”顶如蒜瓣，重达四十来斤，此刻却给震飞十丈有余，足见阿傻内力何等雄浑。那铛耙给大力一震，则是向外荡开尺许，旋即力尽垂地，把地下砸出个坑来。两员西域虎将虎口剧痛，面露痛楚，只在一旁喘歇。


  
戟者，号称“仪仗之王”，乃是上古车战最为雄猛的利器。开宝四年，宋太祖列戟开封，赐皇弟一十四支大戟，以威尹门。此时名将风流，搭配“仪仗之王”的大威力，更见气势非凡。


  
那阿傻好似打得狂了，眼看阿莫罕、古力罕不堪一击，霎时便往常、解两人杀去。暴喝声中，常雪恨手持“凤嘴长刀”，也已下场出手，看他身边另有一人护驾，此人左提麻背弓，右执甩手箭，正是解滔。


  
常雪恨长刀加力出手，当场便来抵挡。这“凤嘴刀”形状威武，乃是常雪恨家传兵刃，这厢“凤嘴刀”抗击“仪仗之王”，不知谁输谁赢？


  
当地一声轻响，“凤嘴刀”已给画戟的月牙刃夹住，这招正是画戟的独门锁拿，只待一个翻转，便能解下常雪恨的兵刃，解滔吃了一惊，提起“甩手箭”，便要当胸刺落。霎时雷过天际，精光耀眼，戟面反射电光，竟刺得解滔眯眼难睁，便在此时，大戟绞住凤嘴刀，一起朝自己面前砍落。解滔大吃一惊，急忙以手上兵器去挡，轰地巨响一声，解滔虎口剧痛，大弓长箭俱已冲天飞出。


  
神兵出手，国士无双，小吕布放声长啸，虎将风采终于再现江湖！李铁衫哈哈大笑，喝道：“好一个小吕布！这才是五虎上将的威风！”


  
阿傻纵声大叫，他单臂提起画戟，右手自然而然回向胸前，脚下向前跨步，嘿地一声，大戟飞舞如盘，缠头近绕，如痴如醉，正是失传已久的“温侯戟舞”。兵谚有云：“剑不缠头，戟不舞花”，双月牙平衡不易，这大戟若要舞花，重心立失，阿傻却能把重兵使得飞天纵地，如此戟法，若非小吕布亲来出手，世上谁能办到？


  
阿傻好生快活，自在兵器中沉醉，娟儿却满身雨水，孤身跌坐在地下，神色甚是茫然。项天寿心下不忍，蹲在娟儿身边，低声道：“小妹妹别哭，你看看他，多么威风啊？”


  
娟儿抬头望去，只见阿傻手执大戟，摆了个立马式，左足上举，脸面向右急看，喝地一声。看他虽然衣衫褴褛，但手执古拙神兵之下，哪里还是个傻子？真是英姿勃勃的大将军，场边彩声连连，众家好汉纷纷拍手叫好。


  
娟儿痴痴看着眼前的玩伴，那柄兵器好生巨大，阿傻却能挥舞劲疾，旋转成盘，娟儿与他相处经年，除了赌博之时，从不曾看他这等喜悦。项天寿手指阿傻，温言道：“你这位傻大哥不是普通人，他本姓韩，单名一个毅字，曾是朝廷的应州指挥使，后来更是怒苍山的五虎上将。过去出马打仗，他向来是我们的先锋。你看看他，像不像个大将军？”


  
娟儿哭哭啼啼，泪如雨下中，却还是点了点头。项天寿微笑道：“小妹妹，你想不想让他醒来，再一次变成大将军？”娟儿摇头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当年这疯汉上得九华山来，艳婷见他模样肮脏，行为幼稚，便离得远远地，不耻为伍。娟儿这小小孤儿却心有灵犀，一见这人的面，便知仪表堂堂的他绝非凡人。起初她会接近这人，还只是好奇他武功高强，模样好笑，谁知相处半年之后，每回只要与阿傻聚在一块儿，便觉说不出的投缘，慢慢已有不见不快之感。她虽然年纪幼小，不懂得男女之情，但也知自己只要和这人分离，便会心生痛苦难过，不知不觉间，已然情根深种。


  
去秋在长洲城隍庙里，阿傻便曾醒来过一次，那时真把她吓坏了，那个阿傻好生可怕，非但不认得她，说话更是凶霸霸的，直到现今，她心里都还惦记那个可怕景象。此刻若让阿傻再次醒来，真不知他还认不认得自己这个姊姊。娟儿想到此处，两只小手紧紧揪着，脸色已成惨白。


  
猛听场内传来啪地一声，众人急望过去，只见阿傻仰天狂叫，身上衣衫尽裂，露出了背后的刺花，那只额西猛虎步下山丘，神态狞恶，登时惊吓了娟儿。她心中害怕，飕飕发抖，正要往项天寿靠去，却听他口中发出暴雷也似的喝彩，娟儿听了大吼，又给吓坏了，一时缩身不敢稍动。她偷眼去看场内众人，只见四下人众欢欣鼓舞，全都在高声叫好。项天寿满面怡然，摸着娟儿的脸颊，微笑道：“英雄好汉，铁打的小吕布，咱们的猛虎总算回家了。”


  
听得这话，娟儿忍不住张大了嘴，她望着项天寿，又朝其它人看了看，霎时便已懂了。


  
师父也好、阿傻也好，还有这一大堆不认识的人，他们全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老虎，他们不是凡人。


  
把老虎圈在家里养，老虎会哭的。现下阿傻的同伴来了，只要随这些人离去，他便不再是只人人笑骂的脏兮兮野狗。让他威风凛凛地回到山林吧，跟着大家一起吃肉捕羊，老虎才会快活啊！


  
娟儿呆呆看着天空，竟是苦笑起来。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师父变了，师姐走了，连阿傻也要变成大将军，舍己而去，只有十六岁的小精灵，现下只能孤坐地下，茫然望着夜空雨丝。


  
项天寿伸出衣袖，替娟儿拭泪，道：“小姑娘别哭，和我们一起回家吧。山寨上有好多好玩的，有许多哥哥姊姊，大家都会照顾你……让你每天开开心心……”


  
说话间，娟儿忽尔站起身来，自行向前走着。项天寿吃了一惊，追了过去，问道：“小姑娘，你要去哪儿？”


  
娟儿低下头去，轻轻地道：“我要回家。”


  
项天寿急道：“你师父人在这儿，他的家便是你的家啊，快跟我们走吧。”


  
娟儿回头望了青衣秀士一眼，幽幽地道：“他不是我师父。”


  
青衣秀士听了这话，身子登时一震。项天寿嘿了一声，责备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说这等话？”


  
娟儿不去理他，她呆呆望着前方，轻声道：“师叔，师叔，你知道么，九华山已经散了，师父也不要我们了……不过娟儿不怕，娟儿要自己一个人回家，只要有娟儿在，九华山就没有散……”


  
张之越在世时，尽管敌人百般折侮，至死犹不辱师门，他倘若人在此地，会任凭九华山散掉么？场中众人多知这位“快剑”的刚毅性格，听得娟儿道出师叔之名，心下无不肃然。


  
见了徒儿的痴态，任他青衣秀士老谋深算，心机城府无一不备，此刻也不禁心如刀割。他不愿弟兄们见到自己失态，霎时背转身去，掩住了口鼻，一时涕泪纵横。


  
梦耶？幻耶？在这似曾相识的一刻，彷佛轮回降临。去秋阿傻清醒，跪地痛哭之际，青衣秀士手抚痴人的头顶，把他点悟开化了。哪知一年过后，怒苍神火再次焚烧，余波所及，却将九华山一把烧成了灰烬。


  
人生在世，彷如一场春梦，青衣秀士想起当年拜入九华的誓言，如今形势严峻，逼得自己再次上山，背叛诺言。却要他何颜面对祖师？泪眼朦胧间，真盼有人拿着一根银针，让他从此昏睡过去，再也不用面对这无穷无尽的苦海……


  
娟儿行到巷口，临行前回眸一眼，欲待向阿傻道别，但那阿傻早已忘了自己便在身旁，只自顾自地挥舞兵刃，对身周之事一概不闻。娟儿自知今日一别，再要相见不知何年何月。她眼角含泪，伸手出去，轻声道：“阿傻，姊姊要走了，你以后要照顾自己，知道么？”


  
场中虎吼声不断，阿傻哪里听闻了，只拼命把玩家生。那兵刃扫来，更险些打上娟儿的手掌。娟儿缩手回去，她眼望阿傻，低声倾诉，待见阿傻仍是不知不觉，娟儿两行泪水落下，霎时咬住了牙，狠下了心肠，当场飞奔离去。


  
小吕布重回山寨，与言二娘破镜重圆，说来乃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场内众人看了娟儿的痴态，又想到秦仲海的心伤，心下都感难受。项天寿面露不忍，解滔沉默无语，便连陶清也别过头去，不愿去看娟儿的神态。那常雪恨却是个直性子，他深恨青衣秀士无血无泪，登时跳了过来，戟指骂道：“他妈的贼军师！你徒儿跑了，你这老混蛋不去追么？”


  
青衣秀士格于门规，自不能劝徒弟上山为寇，听了这话，却是颓然无语。李铁衫转头吩咐解滔，道：“解兄弟，这孩子是咱们军师的徒弟，万不能让她落入贼人之手。劳烦你一路跟随过去，把她落脚处看个明白。一会儿回报过来。”


  
解滔答应一声，便自发足追出，想来娟儿轻功虽佳，却比不过解滔的身法，定能将她看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傻总算将一套戟舞使全，他抹去头上汗水，好似玩得过瘾了，这才回过头来，他不知娟儿早已走远，兀自哈哈笑道：“娟儿姊姊，好好玩哪！你看我厉不厉害？”


  
他问了几声，却没听娟儿回答，凝目看去，只见四下寂静寥然，除了雨声稀稀落落，哪里还有自己姊姊的踪影？


  
阿傻惊叫道：“娟儿姊姊，你在哪里啊？”慌张之下，口中大喊大叫，看他手上抱住方天画戟，便要飞身去找娟儿，竟想来个大小通吃。


  
李铁衫哪容他再次走脱，一看他茫然若失，少了防备，霎时快如闪电地出手，一把揪住阿傻脉门。阿傻心下激动，他暴喝一声，内力激发，竟尔震脱李铁衫的五指，跟着一个转身，右拳便往他面上击来。


  
李铁衫见他这拳力道刚猛，万万小看不得，急忙举掌相格，碰地一响大响，两人功力相若，各被对方力道震退一步。


  
阿傻看着漆黑的道路，登时狂叫道：“姊姊呢？是谁把姊姊藏起来的？是谁啊？”喊叫之间，提起兵刃乱挥乱打。“方天画戟”夹着雨点杀出，力道几达千斤，逼得众人仓皇走避。眼看他狂态已成，李铁衫身为五虎之一，自须由他出面抵御。他提起铁剑，暴喝道：“韩兄弟！住手！”


  
轰地一声，铁剑横劈而出，阿傻纵声大叫，画戟也是重重斩落。当然巨响中，二人内劲含入重兵，力道正面相撞，如同两只大象对面冲撞，两人虎口剧痛，胸口气闷，各自往后退开一步，面色都甚惨淡。


  
阿傻怒吼一声，再次向前发出绝招，丝毫不留余地。李铁衫也杀红了眼，狂啸之下，使动了“必杀三式”，再也不容情面。


  
此时两大高手各以阳刚力道相拼，重兵相击，胜负全在力大，最是凶险不过。月前秦仲海曾与李铁衫决战一场，一凭火贪刀，一仗重铁剑，只因秦仲海功力炉火纯青，尚胜李铁衫一筹，攻守得法之间，便不曾让李铁衫身受内伤。只是现下小吕布与李铁衫功力相近，一个疯，一个猛，两人势均力敌，一路砍翻砸烂身边物事，破屋给他们高壮的身子接连挤撞，砖瓦壁板早已碎裂，料来时候一长，两大高手都要不支倒地。


  
此际场面大为凶险，陶清怕他们有何闪失，忙道：“唐军师，请您下场吧。”青衣秀士微微颔首，道：“项堂主，劳烦你飞石出手，打他肩灵、凤池。”


  
肩灵凤池，一在肩胛，一在后背，俱是人身要穴，项天寿闻言断喝，飞石直往阿傻身上射去。青衣秀士沉声又道：“李将军，使‘铁牛犁地式’。”此时大戟当头砍来，但李铁衫素知右凤之能，当下不闪不避，铁剑反落地扫出，左右砂石飞溅中，已朝阿傻足径掠去。


  
阿傻嘿了一声，眼看石子朝肩灵而来，当即铁戟斜挥，用月牙刃挡开了一枚飞石，大戟借势下垂，架住了李铁衫的铁剑。便在此时，朝凤池射出的那枚飞石已到面前。阿傻吐气扬声，画戟往地下一撑，身子如同旱地拔葱，直直往上翻起，几达丈余之高，登时避开了那枚飞石。


  
好容易逃过杀手，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碰地一声大响，脑门居然撞上了硬物，阿傻只感天旋地转，立时摔了下来。场中众人看得明白，方才青衣秀士料敌机先，后发先至，早已飞身跃到阿傻头上。他手举长剑，却不除下剑鞘，仅以守株待兔之势停在半空，阿傻提气跃起，反而是拿脑门去撞剑身，大力相碰之下，登时摔落在地。


  
这厢李铁衫、项天寿乃是沙场老将，看青衣秀士轻易制服武功高超的韩毅，诸人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方才青衣秀士要项天寿飞石出手，李铁衫铁剑下扫，用意只在逼迫“小吕布”飞身闪避，看场内三大高手的武功尽在掌握之中，真无愧神机妙算的军师美名。


  
趁着阿傻倒地昏晕，青衣秀士立时取出银针，在他后脑后颈等处扎了几回。陶清等人心下担忧，各自过来询问。青衣秀士竖指唇边，示意他们不要多话，自行道：“先让他睡。一会儿我会唤他起来。”众人不知高低，自也不敢多言，只耐心在一旁守候。


  
过了小半个时辰，青衣秀士见天将黎明，当年小吕布脑门中招便在这个时辰，当下蹲在阿傻身边，伸手拍了拍，低声道：“韩兄弟，强敌已退，快醒来吧。”那阿傻听了说话，蓦地低吼了几声，他张开双眼，翻身跃起，仰望即将黎明的天空，神色极见痴盲。


  
众人见阿傻起身，便又围了上来，青衣秀士挥了挥手，将他们驱开，吩咐道：“古力罕，把他的兵刃拿来。”古力罕答应一声，双手拖着方天画戟，送到了阿傻手中。


  
阿傻喘气不休，原本甚是慌乱，手上拿到了方天画戟，神态稍显安心。他摸着脑袋，四下望瞭望，忽地咦了一声，劈头第一句话便问：“大都督人呢？”


  
众人听得这话，立时大喜道：“他醒了！”


  
韩毅茫然张眼，左右看了几眼，李铁衫第一个抢上，大声道：“韩兄弟，你还认得我么？”韩毅听了李铁衫的声音，慌忙转头过去，霎时全身发颤，一把抱住了他，大哭道：“铁衫！你可来了！”李铁衫又喜又悲，往后退开一步，他双手扶住多年的好弟兄，忍泪道：“醒了，你可终于醒了，不枉我一路从山寨赶来，终于把你救醒了。”


  
两人四目相望，阿傻忽然吃了一惊，他伸出手去，在李铁衫的头上抚摸不休，神色既慌且乱。李铁衫不知所以，怕他又无端发起疯来，忙道：“怎么啦？有啥奇怪么？”


  
韩毅又惊又急，连连问道：“铁衫，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的头发全白了？”李铁衫啊了一声，一时只是惊诧不语。韩毅见他不答，当下转过头去，霎时又见了项天寿，忍不住惊道：“项堂主，你……你的头发呢？你不是留守山寨么？怎地几天不见，你就成了这模样？”


  
听得此言，众人心下都已了然。此时的韩毅早已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他还活在二十年前神鬼亭旁的那场激斗里。李铁衫抱住了他，哽咽道：“兄弟啊，已经过了二十年了，你醒醒吧。”韩毅面露不解，茫然道：“二十年？什么二十年？咱们不是在神鬼亭么？”


  
李铁衫摇了摇头，自将盔甲除下，取过了胸口护心镜，低声道：“好兄弟，你自己看吧。”


  
韩毅接过护心镜，朝自己的面貌看了一眼。晨光将届，镜面如雪，镜中的男子两鬓霜白，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他如中雷击，这才明白李铁衫的意思。一时呆立无语，悲声道：“二……二十年了？”


  
眼看李铁衫点了点头，众人垂泪无语，韩毅放声大哭，泪如雨下间，身子向后便倒。


  
※※※


  
大雨渐渐缓歇，晨间阳光灿烂，客店里的烛泪却已枯干，终于坠满了烛台。


  
阳光从窗缝里透入室中，照在言二娘雪白的粉脸上。她揉了揉眼珠，缓缓起身，眼看已在清晨时分，桌上兀自摆着残酒盘碗，这一夜却没见秦仲海回来。


  
她有点纳闷了，眼看自己还裸着双腿，脸上微红，忙穿着了衣裳，当即开门走出。


  
方才启门，便见一人坐在门边守候，看他面容憔悴，似是一夜未睡，却是“金毛龟”陶清。言二娘愣住了，道：“你这是干什么，整夜蹲在门口？”


  
陶清微微苦笑，他站起身来，低声道：“大姊，我带你看个人。”


  
言二娘见他神神秘秘，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登时笑道：“瞧你神神秘秘的，不就是唐军师来了么？昨晚仲海老早跟我提了……”言二娘叼叼絮絮，陶清却不多话，自管行入客房，将窗扉推开，低声道：“大姊，你自个儿看吧。”


  
言二娘见他眼中泪水滚动，好似有什么苦楚。她满心纳闷，复感好奇，便凑头过来，朝窗外望去。


  
晨光柔和，斜照在院中的榕树上，蝉鸣声声，绿影丛丛，一名英俊男子斜倚树下，但看他剑眉薄唇，侧脸眺望远方，星目回斜间，好似若有所思。


  
言二娘倒抽一口冷气，在这震骇的一刻，一颗芳心彷佛停止跳动，眼前更是一片空白。咚地一声，脑中昏沉晕眩，已然跌坐在地。


  
陶清见她茫然张口，眼神朦胧，好似傻了一般，赶忙上前相扶，手指还没触到言二娘身上，陡听她放声尖叫，霎时便从窗口跃了出去。陶清又惊又急，却也不及拉住她，百忙中急从窗口探望。只见大姊已颤巍巍地走向树下，看她面色迷茫，好似要看看眼前这人，亲手摸摸他，好来确信他是否真是活人。


  
那男子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又听啜泣声隐隐传来，他回身转头，眼前佳人芳华已逝，但眉宇间的不让须眉，却与当年的红脸姑娘并无二致。


  
两人相互凝望，俱都无言。昔年一见钟情的爱侣各经大难，此时也只能默默打量对方。


  
言二娘珠泪欲垂，伸手轻抚那人的面颊，哭道：“是你么？是你么？”那男子轻轻点头，握住了言二娘的手，叹道：“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二娘……这些年来，辛苦你了。”说着往前跨上一步，将言二娘抱入怀里。


  
在这满是意外的人生中，处处藏着惊奇，却也处处透着无奈。寻寻觅觅，整整执着了二十年，如今梦想成真，最后却是这样的解答。


  
人生如萍，飘浮不定，有时连自己何去何从也不知晓，却要自己怎么望前看？言二娘此刻芳心凄凄，只是不知所措，她仰头望向早已陌生的丈夫，嗅着似曾相识的气味，往事如同浮光掠影，尽已朦胧，双手掩面间，终于低声啜泣起来。


  
那男子搂住她的腰，将她紧了紧，低声道：“二娘，你吃苦了。等咱们回了山寨，我定要好好补报你。”言二娘听了“山寨”两字，蓦地心下一醒，她尖叫起来，往后退开了几步。小吕布见她神情如此，不免大为错愕，还不及说话，发妻已然飞奔逃开。


  
陶清始终守在客店里，陡见言二娘掩面奔回，当下急忙迎上，低声道：“大姊，你先定定神……”言二娘又恨又悲，登时一个耳光打出，大声尖叫：“出去！”


  
陶清自知她心神激动，难免有些疯态，又知自己这些日子也将她蒙在鼓里，说来很是过意不去，当即闪身避让。他不再多做劝说，自行走出客房，反手掩上了门。


  
窗外一片宁静祥和，昨夜的风雨早已止歇，言二娘的一颗心却已被撕成碎片。她咬住了下唇，泪水朦胧间，从枕头下取出一个木盒。那是秦仲海昨夜亲手交给她的。


  
她双手发颤，轻轻打开盒盖，取出了里头的物事。


  
霎时之间，言二娘扑在床上，已然放声大哭。


  
木盒里一张图画，一个女人身上负了只大猫，正缓缓向山顶爬去。看那大猫满身是伤，断折了左腿，所指自是不言可喻。画旁另写两行字：“姐弟情深，永志毋忘。”


  
那画风狂放，字迹拙劣，但笔力却甚刚劲，一望便知是秦仲海所为。


  
昨夜一场香烛对拜，原来不是夫妻结缡，却是义结金兰。怀庆店里为他重出江湖，朱母朗玛生死相许，在这相知相惜的半年，最后得回了这八个字。


  
言二娘将图画抱在怀里，哭道：“仲海，你回答我，这……这就是我的人生么？”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在这满是意外的人生里，随遇而安吧……

第十三卷 海上孤鸿 第三章 龙潜大海


  
空旷的院子里传来一声低咳，跟着响起一个北京来的嗓音，喝哩渣呼的。


  
“赵爵爷，到底您家老六……”江充清了清嗓子，“成不成啊？”


  
对面站着一个高壮胖子，年莫二十七八，皱着眉，斜着眼，大脸模样开阔。但他方言浓重，一口呵嗨唔嘻的官话，嗓子全掐到一块儿去了。听他大声道：“江大人哪，赵醒狮虽远在天南，却也有些谋生法子，虽不比少林武当的威风，却也不容旁人小看。”


  
江充听出他的不悦，立时笑道：“别动气，‘抚远四大家，岭南赵醒狮’，江某身为太师，却也耳闻已久，谁又敢小看赵老弟？”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老弟啊，咱丑话得先搁在前头儿。您六弟这回要是失风被擒，坏了我的事儿，皇上那儿问起，我可不好交代了。”


  
六代赵醒狮，双名称任勇，这赵任勇今年二十又七，五年前接任家长。这位少年英雄出身世家，脾气自比常人为大，听了奸臣质问，脸色登时沉下，神态竟是有些冷。


  
赵家一向自高身分，便在权臣面前，神态也不见卑屈寸让。其实倒不是赵家人自命清高，实乃赵姓一族曾为皇族胄裔，若非蒙古铁骑南下烧杀，赵族也不会南迁湖广，成了今日的岭南赵家。便连领受朝廷爵位都让这家人感到屈就，却要赵家子孙如何把江充放在眼下？


  
耳听江充不断怀疑挑衅，赵任勇再也沉不住气，只见他壮大的身子缓缓站起，道：“江大人，跟您说件往事吧。”他见江充嘴角含笑，模样不屑，登时手指门上对联，大声道：“这联子有个来历，您要是听了，便能信我赵家的能耐！”


  
“哦？”江充故意眨了眨眼，脸上泛起了微笑。


  
中原之大，无奇不有，便随意挑一座庄，从里头扔出一块砖，往往也有三五百年历史。这赵家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自也有说不完的故事，看赵任勇这般神气，这门联八成有什么奇妙之处。江充本意只在激将，听他中计，便自嘿嘿一笑，抬头去看那对联。


  
那对联左右各一，门楣上另加四字横批，初看乍见倒也没甚稀奇。江充打了个饱嗝，高声念道：“古往今来，盘龙舞狮称第一。”


  
当年赵家南迁湖广，皇族身份不再，几百口人坐吃山空，再多家产也不够使。天幸赵家有个武功高手，他把太祖拳法融入舞狮阵，创了醒狮团出来，这便是第一代的“赵醒狮”。赵家无所不练，梅花阵、力马阵、八卦阵、蜈蚣阵，无一不精，也难怪要自夸“盘龙舞狮称第一”。这话虽不免有些狂气，但赵家族人舞狮确实精到，也不能算他们吹牛太过。


  
这上联不见奇怪之处，江充又打了一声饱嗝，探头再看下一联，忽然间咦了一声，念出了荒唐的下一句：“天上地下，装神弄鬼我最行。”


  
读到这里，任谁都会相顾骇然，江充再去看横批，更是忍俊不禁，霎时捧腹大笑。


  
“万莫回头”，这便是赵家的横批。


  
这幅对联既粗且怪，读过的人自是诧异不解，不知这是什么浑人写的。江充大笑道：“万莫回头？你家也养了怪物么？”当年神机洞里有只“长右”，一见生人回头，立时扑上便咬，想不到岭南赵家也有这等悬疑，却让江充忍俊不禁了。


  
“江大人别取笑在下。这是我五年前接位时写就，为了这幅对联，我还立个门规下来。”


  
江充看了横批一眼，笑道：“什么门规？万莫回头么？”


  
赵任勇啐了一口，道：“江大人别闹了，不能转头还了得？那不连马都不能骑了？咱的门规是：‘严禁背后吓人’！”


  
江充听了这话，只感莞莞尔不已，以为他有意说笑。


  
赵任勇却没多说什么，是不是说笑，唯独赵家的老奶奶知道了。


  
※※※


  
事情要从十年前那个既闷且热的下午说起，那年赵任勇不过十七岁。


  
炎夏午后，热得紧，恰是午睡的好时光。嗡嗡蝉鸣中，只见一名老奶奶躺上后院凉床，正自呼呼大睡。看这老太婆睡得口水横流，一旁又有大批婢女煽风纳凉，能有这般好清福享用，这老婆婆自是赵家的老太君无疑。


  
凡人年纪越大，脾气越拗，自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怪僻生出。这老婆婆年过古稀，七十又三，更是怪中之怪，癖中有癖，不管吃喝拉睡，习性都与常人大大不同，其中后院午睡这一条，更是老太婆的最大癖好，不论刮风下雨，天暖天寒，她老太婆日无间断，一过午时便去躺下。赵府上下都知老太太火气大，便严禁调皮的孙儿在院中吵嚷。


  
赵家有七个孩子，老大便是后来名震华南的赵任勇，老二则是日后狮团的武功教头赵任通。赵家的孩子们打小就有出息，当然也不会有人忤逆家规，过去找老太太晦气。


  
天知道，事情便是从午睡里闹出来的……


  
那年太后老佛爷做寿，醒狮团方从北京归来，带回宫中不少赏赐，其中更有只来头不小的毽子。那毽子白金所就，雕做孔雀形状，雀眼镶着两只红宝石，雀尾更是真正的孔雀花翎，光看便知价值不菲。七个孩子见了，自是大声嚷嚷，无不要父亲赏给自己。


  
“五代醒狮”赵全笑了笑，随口交代围拢过来的子女：“别吵、别吵，咱家有七个孩子，毽子却只有一只。爹爹不管赏给了谁，都是偏心。”他摸了摸孩子们的小脑袋，笑道：“这样吧，你们比一比，谁要踢得好，爹爹就赏谁。”说着把毽子往天一扔，便自转身离开了。


  
七个孩子欢声大叫，便在天井里踢起毽子。赵家醒狮为生，家中不分男女老幼，自小便练武强身，毽子有助腿力身法，尊长早已教导他们玩耍。此时有了赌注，孩子们更是加倍卖力。


  
孩童们来回玩耍，你一记我一记，大的踢给小的，依次以下，事先还言明了，谁让毽子落地，谁便随二娘到后厨帮伙。这活儿光听便累人，孩子们自是使尽了全力。


  
咻地一声，毽子往老六那儿飞去。五妞儿是个十岁女孩，向来喜欢欺侮六弟，这一踢既斜且歪，登让老六赵任宗慌了手脚。情急之下，拿着脑袋奋力顶去，毽子飞上半空，直直落到后院去了。


  
“哦……你完了……”其它几个孩子同围上来，对着赵任宗指指点点。


  
赵任宗涨红了脸：“什么完了？我接了五妞的招，下个该是老七接，哪里输了！”


  
老七是家中么儿，一向备受父母宠爱，他听了这话，登时扁嘴要哭。五妞儿与他是一母所生，自然要出头维护，只听她嘻嘻一笑，道：“老六你可傻了，大家是说你完了，又不是你输了。你耳背啊，怎么连话也听不清楚？”


  
赵任宗年纪虽小，脾气却不小，他一把往五妞儿身上推去，喝道：“你胡说什么，贱婆娘！”老三冲了过来，喝道：“你干什么？动手打人么？”


  
大户人家姬妾极多，赵全有三个老婆，共生了七名子女，几个孩子年纪虽小，但眼看生母彼此钩心斗角，长年耳濡目染之下，早已按着母亲的心情分帮结派。这老三与老么一个长相，自也是三娘所生。此时见六弟发威，自来帮弟妹们出头。


  
赵任勇身居长子，比六个弟妹大了七八岁，眼看弟妹们打成一团，自要出面调解。他咳了一声，道：“别吵了，老六，毽子是你踢到后院去的，你去捡回来。”


  
连素来公正的大哥都这么说了，赵任宗自是吓得全身发软。捡毽子简单，但后院那个鬼婆可不简单了。想到后院的暴躁老太婆，赵任宗面色发青，只想出言拒绝。一旁五妞儿语气不善，冷笑道：“把太后赐下的宝贝搞丢了，一会儿爹爹问起，你还想活命么？快去捡吧！”


  
赵任宗苦着一张脸，想起这毽子非同小可，别说值得几百两银子，还是太后赏下的宝贝，实在丢不得，当下只得哀叹两声，点了点头。


  
※※※


  
一柱香时分过去了，赵任宗心惊胆战地蹲在后院，偷眼打量院中情势。


  
大大的榕树遮住烈日，树荫下躺着一个老太婆，正在凉床上呼呼大睡。两旁婢女手举蒲扇，徐徐煽凉，模样很是清闲。


  
日光照耀，凉床下射出两道红色光芒，正是白金毽子的孔雀眼在发光。赵任宗又喜又怕，白金毽子就在眼前，只要自己能爬到床边，东西自也能到手了。


  
只是天下事知易行难，便连捡个毽子也是一般。老奶奶脾气大，火气足，生平只爱外甥女三娘，对大娘、二娘恨之入骨，见面便骂，对她们的子女自也透着不善。只是大娘出身淮西天将府，有大哥高天威背后撑腰，又生了老大赵任勇，双重屏障之下，那是谁也不怕的局面，说来说去，便只可怜二娘一个人了。


  
那赵任宗是二娘的独子，平日自被家人排挤欺侮惯了，往常只要见了老太婆，立时脚底抹油，速速开溜，哪料到今日却要落入她的魔掌之中。


  
赵任宗深深吸了口气，看老奶奶这懒模样，八成已经睡熟了。他趴在地下，拿了只荷叶盖在头上，把自己当作一朵大荷花，跟着缓缓爬向凉床，朝那只白金毽子蠕动而去。


  
夏日炎炎，婢子们眼神松散，煽凉时有气无力，不曾发现荷叶竟在自行爬动，赵任宗心知肚明，他最要担忧的唯有老奶奶一人。老太婆武功高强，目光锐利，要给老虔婆撞见自己，届时只要往自己头上安个吵嚷午睡的罪名，他老六没准玩完了。赵任宗心念于此，登时憋住了气，加倍小心爬动。


  
五尺、四尺、三尺，自己已在凉床旁二尺远近，白金毽子触手可及。赵任宗正想伸出手去，忽然老太婆身子翻转，脸面转动，却是朝他这面看来。


  
赵任宗大吃一惊，吓得全身发抖，当场把荷叶盖在脸上，管他是死是活，心惊之下，先来个掩耳盗铃再说。


  
过了良久，倒没听到老太婆的怒吼声。赵任宗大着胆子，把荷叶推开，凑眼去望，只见老太婆睡得横七扭八，梦中睡姿丑恶，两腿敞开立起，着实难看至极。


  
赵任宗小嘴一歪，想起娘亲平日专给这老太婆欺侮，登时低声作呕。眼看老奶奶不曾发觉自己，他便定下神来，再次伸出手去，朝凉床底下的白金毽子摸去。只等找回毽子，他便要溜之大吉，一会儿自能过去耀武扬威了。


  
摸了良久，迟迟没有东西入手。赵任宗皱起小小眉头，又往床下乱摸一阵，只是捞来掏去，还是只有黄软软的泥土。赵任宗心慌起来，赶忙趴到地下，凑眼去望，这一看之下，身子却凉了半截。


  
床下空荡荡一片，别说毽子，连只虫子也没有。


  
怎么搅得？白金毽子不见了？方才还看到的东西，哪知竟会杳然无踪？想起这东西是爹爹带回来的宝贝，要是在自己手上弄丢，不知会有什么大祸。赵任宗泪眼汪汪，拼命在地下搜寻。


  
“你在干什么？”凶狠的声音赫然响起。赵任宗知道玩完了，他红着眼眶，抬头望着祖母，小声回话：“我在找毽子。”


  
“找毽子？找毽子找到我这儿来了？该死的浑孩子，不晓得你娘怎么教的？”


  
伴随着老太婆的指责，他的耳朵已给拎了起来，赵任宗惨叫道：“不要这样……我只是在找毽子啊，只是找毽子……找毽子……毽子……呜呜……呜呜……”他断断续续，已然疼哭了。


  
毽子啊……


  
你在哪里啊！


  
白金毽子就这样不见了，赵任宗也给打得死去活来。爹爹骂他粗心大意，奶奶说他不守家规，几个兄弟姊妹更说他是贼，竟把白金毽子独吞了。爱子既是小贼，从此二娘地位更低，赵任宗更加孤僻，再也不和兄弟姊妹玩了。


  
三年后，母亲积劳成疾，终于病死。临终前赵任宗独守病榻，低声问她：“娘，你也当我是贼么？”


  
二娘微微一笑，抚摸着爱子的脸颊，说出了最后遗言。


  
“傻孩子，毽子是奶奶拿走的，你还想不通么？”


  
赵任宗放声大哭，在那一刻，他忽然长大了。泪如雨下中，他心里暗暗立誓，他要把毽子讨回来，他要告诉家里每个人，他不是贼，奶奶才是贼。


  
从此赵任宗像是疯了，他每天挂着重重一串铃铛，在家中四处徘徊，叮叮当当的声响中，铃铛老六的外号不胫而走……


  
※※※


  
“怎么讨？”两年后，从北方回来的大哥过来看他，这样问着六弟。


  
“当然是光明正大的讨回来。”景泰二十八年，已经十五岁的赵任宗沉着嗓子，回答着正直的大哥。长兄如父，赵任勇是家里唯一还关心他的人。


  
赵任勇叹气摇头：“别傻了。老太婆凶得很，你娘便是给她活活整死的，你可别自找麻烦。”


  
赵任宗的嗓音更沉：“大哥放心，我轻功天下第一。靠着绝活，我定能把毽子讨回来。”


  
赵任勇愣住了，登时嘿了一声：“这话家里说说可以，莫到外头丢份去！你可听过九华山？人家青衣掌门才是轻功第一！老六你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说话可别太狂了。”


  
赵任宗冷冷一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高谁低空口无凭，总要比上一比，不是么？他淡淡地道：“大哥，要比飞得高、纵得远，我当然比不过青衣秀士。”


  
赵任勇哦了一声，问道：“莫非你跑得比他快？”


  
赵任宗摇头：“论快，我也比不过江东解滔。”


  
赵任勇忍不住咳嗽一声：“那你还敢说什么轻功第一？”


  
赵任宗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大哥哪……轻功之所以叫做轻功，正是因为那个‘轻’字啊……”他眼中燃起了火焰，凝视着大哥的双眸。


  
赵任勇这两年不在家里，自不知六弟挂着铃铛四处跑的事情。眼看六弟神色执着，倒也不便泼他冷水，只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赵任宗知道他不相信自己，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但他的眼神执着依然，带着完完满满的自信。


  
※※※


  
“毽子还我。”


  
那天风和日丽，正吃着早饭的老奶奶神清气爽，老迈年高的她一向耳背，哪知先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么一句怪话，跟着左肩更被人拍了一记。她咦了一声，急忙回过身去，只见远处婢女在那哼歌摇摆，背后别无他人。


  
老奶奶怒道：“大胆！谁让你碰我的！”


  
那名婢女当场被打折了一条膀子，再也不敢靠近老太太。


  
正午时分，老奶奶上茅房解手。这会儿轮到她嘴里哼着小曲儿了，忽然之间，又听到那句一模一样的话：


  
“毽子还我。”


  
老奶奶大吃一惊，陡然间右肩又被人重重打了一记，慌忙回头之下，除了茅房门板，依旧空山寂寂。老奶奶脾气不好，咒骂几声之后，决定找个道士过来驱鬼。


  
下午时分，老奶奶纵然心情烦躁，凉床上的那场午觉还是要睡的。有了先前鬼惊妖声的例子，她找来十名婢女，前后左右围在床边。层层守护之下，自己终能放心呼呼大睡。


  
睡熟了，身子翻过，脸面朝下，霎时又听到那句话：


  
“毽子还我。”


  
伴随这句怪话，她的脑门又给拍了一记。老太婆大怒欲狂，霎时睁开双眼，眼前没人。她坐起身子，回转头去，这回却见到了鬼，一张挂在榕树枝上的鬼面具。


  
万莫回头啊，老奶奶真给吓死了。遗物中果然给人搜到了一只毽子，却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据婢子们说道，那日午后她忽然正坐起来，之后便自行倒了下去，再也没动上一下半下。


  
事后赵任勇找了六弟来问，老六便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了出来，还加了这么几句话。


  
“大哥，若说盘龙舞狮，当世你第一，要论装神弄鬼，天地我最行。”


  
看着六弟身上挂满铃铛，在校场里奔来跑去，那铃铛却没发出半点声响，赵任勇自是骇然无语。既能轻，便能巧，然后动静自若，行止如魅，数年来赵任宗苦练不坠，加上天赋异禀，终于无师自通，练就了这身说嘴的本钱……


  
赵任勇没有惩罚六弟，也未将事情泄漏出去。六弟不是老太婆的眼中钉，真要说谁是老太婆最痛恨的人，那就是大娘生的自己。少了老太婆撑腰，平日嚣张的三弟再也无法造次。待赵任勇接下“六代赵醒狮”的大位，登即写下这幅怪异对联，还立了一道奇怪门规，严禁背后吓人。


  
江充听完故事，登时哈哈大笑，道：“赵爵爷果然精明，你六弟哪天要是觊觎庄主大位，往你肩上就这么一拍，那可不是好玩的。”


  
江充老谋深算，才把故事听过，便知赵任勇这幅对联是写给六弟看的。一来表明对他一身轻功的敬意，二来也提醒六弟别来对付自己。江充日理万机，宫廷争斗在他都算家常便饭，何况这些闲事？三言两语间，便已看破赵任勇的用心。


  
赵任勇咳了两声，道：“江大人取笑了。只是您说说，凭着我六弟的身法，天下还有他进不去的地方么？”


  
江充看着门上的对联，点了点头。霎时间，嘴边现出一丝冷笑。


  
当年刘敬这般厉害手段，还不毁在江某手里？区区一个天绝和尚，却凭什么心机城府，居然想与我江充斗？


  
嘿嘿，任那“潜龙”潜得再深，王座之下能人万千，终能揪出海底下的神龙尾……


  
※※※


  
羊群中走出一名男子，身上挂满铃铛。看那人左侧距母羊半寸，右侧邻小羊毫毛不到，但一路行去，羊儿却分毫未惊，只任凭那人缓足移步。


  
炎夏燥热，树荫下却甚凉爽。此处距达摩院已在百尺，自须万般小心。那人停下脚来，彷如一棵无声古树。他四下打量几眼，确信四周无人，便朝达摩院行去。


  
这人身法不见得快，却非常柔静，也只有这般身手，江充才会惊为天人。


  
大汉将军，御前四品云都尉，这便是赵任宗从江充手中得来的富贵。


  
昔日不管是刘敬还是柳昂天，对赵家这个六弟都曾耳闻，也都曾差人过来，询问赵任宗是否有意任官。只是赵醒狮一家不愿扯入朝廷三派恶斗，自不愿六弟到京城办事。但天不从人愿，年前刘敬垮台，怒苍再起，江充独大的时刻已然到来，赵醒狮不敢忤逆权臣，也只有荐保六弟为官了。


  
达摩院，实乃武林传说的圣地，若非赵任宗这般身手，谁敢贸然去闯？


  
赵任宗望着眼前的达摩院，心里反复思量江充交代的几句话。据这位权臣言道，达摩院里关了一个要紧人物，便是曾让天下群豪闻风丧胆的魔头，人称“潜龙”的大军师朱阳。今番天绝出手，怒苍群豪之所以心甘情愿来到少林，便是为了此人而来。


  
只是江充心中猜疑，这天绝僧闭关多年，少与朝中大臣往来，今番忽尔多事，莫非其中另有隐情？也是为了解开疑窦，便要自己出马打探，把个中内情查明了。一来察看“朱阳”是否真在达摩院，二来弄清楚天绝的用意，以免情势有变，反而给人将上一军。


  
既要打探声息，便要深入龙潭虎穴，只是少林寺不比别的地方，甭说四大金刚武功高强、天绝师徒智勇兼备，便是“潜龙”自己，怕也是罕见了得的可怖人物。看这达摩院阴森至此，谁敢贸然去闯？


  
赵任宗微微一笑，狼吃肉，狗吃屎，鸡鸣狗盗之徒虽然模样难看，却也有生存之道。他赵任宗虽只二十一二，但面对那帮吃肉虎狼之时，他可一点也不怕。


  
赵任宗提起真气，脚踏干枝枯叶，肩膀四肢不用力，提气轻身，从枯叶上直滑过去。这一路滑来轻飘飘地，竟未发出半点声息。解滔当年与杨肃观激战一场，曾以“足立针”的绝技傲视群伦，此时若要见了赵任宗这手寂静无声的轻功，怕也要自叹不如。


  
※※※


  
无声无息地浮上墙头，静悄悄的黑影飘入院中。赵任宗打量着四周，达摩院古旧窄小，梁宇樯檐颇有残破。这等老旧房舍最难侵入，非只因建物腐朽，实因四下老鼠众多。这些鼠辈机敏过人，只要稍稍不慎，便会受惊四窜，届时吱吱声响发出，定会给人知觉。也是为此，赵任宗便带来细小铃铛。这种铃铛以声音低微著称，纵使猛烈摇晃，身边之人也闻之不清。赵任宗便以此留神自己的脚步，以免生出意外。


  
穿院进门，缓步入堂，赵任宗隐身门板之后，屏住了呼吸。天绝僧号称寺中第一高手，耳音必定灵敏异常，自己的呼吸若要稍稍沉重，便会给人察觉，此刻已入虎口，定须万般谨慎小心。


  
赵任宗静下心来，听见了院中风动林稍、蝉鸣鸟叫之声，他再侧耳倾听，察觉了墙下鼠洞中的老鼠鸣叫。那啾啾鸣响虽甚低微，在他听来却似震耳欲聋。


  
再静下心来，方圆百尺内没有那股冷冷的寒意。天绝僧不在堂内。


  
耳朵不如心灵管用，赵任宗自幼在长辈打骂下过活，早练就一套察言观色的妙法。旁人还没发怒斥骂，他身上的寒毛便会自行竖起，寻常人的心境尚能知觉。那帮武林高手的杀气浓如鲍鱼之肆，百尺外便能让他寒毛竖立，更是易于趋避许多。


  
大剌剌地走入堂中，赵任宗四下探看。只见达摩院内梁高庭深，墙上挂满朝廷黄榜，太祖、太后、皇上，历代的封赏馈赠不计其数，此处果然是朝廷倚仗的圣地。


  
依着江大人五千两白银买回的消息，堂上似乎有只木鱼机关，只要拉动了，便能开启密道。赵任宗左右探看半晌，便已发觉了佛桌上的木鱼，他再次聆听四周，确信院内无人窥伺，登即拉起木鱼，发动了机关，让堂内的暗门升起。


  
墙壁下果然现出了一条密道，望之幽暗深邃。赵任宗嘴角泛起了微笑，少林寺的密道名闻遐迩，哪知即将被外人闯入，看来满山和尚都要灰头土脸了。


  
赵任宗缓缓跨步，行入甬道之中。他没有蹦跳纵跃，只老老实实的拾级而下。行不数步，果见黑暗中几只老鼠伏伺梯旁，彷如守卫一般。方才自己若要卖弄轻功，纵跃不休，此刻定会惊动鼠群。


  
好热……


  
这甬道青石所就，既陡且长，里头更是气闷。赵任宗行过百丈，忽然一阵凉风吹来，气息忽尔通畅许多。他往前再走几步，眼前赫然开朗。只见前方一处天然石穴，空旷宽敞，仰头看去，上头日光隐隐，这穴顶竟有数十丈之高。看日光从缝隙晒入，这石穴必然直通山顶。


  
赵任宗不知这石穴作何之用，当即伸手抚摸四周石壁，入手处颇见湿滑，却没摸到青苔。他心下一凛，知道这地方经过一番清理，想来是为了对付怒苍群匪，只不知个中奥妙何在了。


  
赵任宗自知猜想不透，摇了摇头，便顺着甬道往下走去。少了日光映照，眼前倍加昏暗，越走越难辨认道路，他从腰囊取出璘粉，朝半空挥撒过去，磷光照耀之下，前方现出了两条去路。


  
赵任宗有些纳闷了，若照江充大人的交代，这地方本是座地牢，专来看守怒苍山的潜龙军师。照理来说，通道越少，越易于看守，怎需挖出两条通道来？


  
嘿嘿，有点意思了，赵任宗眼中闪烁精光。他抚摸岩壁，虽然看不清晰，但入手摸来，一处满布青苔泥灰，一处却甚平滑，想来也是新近挖掘而成。时辰有限，不能一条一条地探查，只能任选其一察看了。他望着眼前两条通道，心中暗暗盘算。


  
自己排行老六，那是偶数，偶为右，奇为左，那便往右边走吧。


  
既然下了赌注，倒也不必再多想什么，自管放步潜行。江湖中人出外行走，生死间多少看点运气，他自信老天爷定会眷顾自己，心中倒甚宁定，丝毫不感惊惶。


  
走过百尺，甬道间越来越昏暗，地势也笔直往下。忽然间，眼前闪动着火光。赵任宗心下一凛，知道前头有人，登时放缓了脚步，不敢稍动。


  
哒、哒、哒，背后脚步声响起。赵任宗听了一阵，已知来人身体轻盈，这步伐如此密集细碎，自不是传闻中高瘦过人的天绝僧。赵任宗秉住呼吸，后背贴墙，把身子隐在黑暗之中。来人不管是谁，达摩院中都没有好惹的人物，自己若要给人察觉踪迹，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脚步声越来越响，忽然鼻端闻到一股幽香，赵任宗心下一凛：“怎么搞得？这和尚擦得这般香？”他心下正自起疑，忽见一名女子从面前穿过，手上还拿着一只竹篮。看这女子面容艳丽，年约四十好几，却是一名标致动人的中年美女。


  
赵任宗大吃一惊，不知少林寺严禁女子入寺，这里怎会藏有女子？而且藏的还是个大美人？实在不能不叫他满心诧异。


  
赵任宗正自疑惑，那美女却没察觉自己，只往甬道下头去了。赵任宗放缓脚步，便从背后一路追踪行走。


  
走不数丈，那女子伸手推开一道石门，轻声道：“皇上，咱们吃饭了。”


  
皇上？赵任宗听那门里非但有人，甚且还让那女子唤做皇上，忍不住大为诧异。吃惊之下，身上铃铛便响了起来。


  
赵任宗面色铁青，全身冷汗涔流，当下急忙定下心神，就怕给人知觉了。


  
天幸那铃铛只响了一两记，声音也甚低微，自不曾惊动门里的人。只听石门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叹道：“唉……还要在这儿待多久？实在想出去晒晒日头。”


  
那人说话声音有气无力，浑似个重病之人。赵任宗心下暗暗奇怪，想到那女子方才的那声叫唤，忖道：“这人到底是谁？怎会给人唤做皇上？难道也跟咱太爷一个疯样么？”


  
他赵家是皇族后裔，小时太爷疯疯癫癫，喜欢自充皇帝，还自号“宋德宗”，便要他们这帮小辈唤他皇上，后来五岁时家里受了朝廷爵位，这才停口没叫。照此看来，门里男子八成也是个失心胡涂的。


  
正想间，那女子道：“皇上喝点汤吧，您这些日子胃口不好，可别搞坏了身子。”猛听当啷一声响，好似打破了什么碗盘，那男子大声道：“不吃！不吃！好容易从神机洞出来，却又跑到了达摩院，一样的不见天日！天绝大师人呢？叫他过来！”


  
那女子慌道：“皇上息怒。怒苍山的人马不日便要上山，大师这会儿在安排双方会面，想来事情只要一妥当，您便能离开了。”那女子跨门入内，声音越来越低，依稀听那男子道：“躲躲藏藏几十年，朕实在心灰意冷。武德侯死了，刘总管也成不了气候，这回天绝大师若再失手，朕实在撑不下去……”那女子低声道：“皇上放心，这回天绝大师找了您的堂弟做帮手，那是万事不愁了。听大师说，他这几年改名换姓，在朝廷埋伏已久，谁都不知他的真正身分，说来比刘敬的城府更加厉害，定能对付江充……”


  
那男子哦了一声，低低问了几句话，接下来那女子将石门关上，便已一字不闻了。


  
赵任宗反来覆去地想着那几句对话，“躲躲藏藏几十年，朕实在心灰意冷……”


  
想到那个“朕”字，赵任宗登感全身大震，心下着实骇然。小时候太爷喜欢关起门来做皇帝，却也不敢言必称“朕”，否则日常出门见客，万一说溜了嘴，那还不落个杀头下场？只是门里那人并无分毫做作，随口说话间屡次称“朕”，显得十分自然，这口头禅若没用上几十年，要他如何能够？


  
赵任宗惊疑不定，这里既是达摩院，当只有少林和尚住居，按江大人的说法，最多再关一个潜龙军师，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美貌女子，尔后又有人自称是朕？赵任宗有意查个水落石出，便行到石门之旁，贴耳倾听。只是他内力有限，却不能听闻门里细微声响，想要推开石门，却又怕惊动天绝大师。思来想去，还是只有火速离开少林一途，想来只要能面谒江大人，把此间情事全盘托出，料来以当代权臣的心机，定能猜知其中奥秘。


  
赵任宗心念甫定，立时便往后头转身。赫然间，鼻中一痒，甬道中飘入了一股香味，他嗅了嗅，却是一股淡淡檀香，乃是出家人身上独有的味道。赵任宗慌了起来，知道天绝僧已在左近，方才那记铃铛声虽低，却瞒不过绝世高手的耳去，想来是把他引来了。


  
他心中忐忑不定，知道立时便得离去。他不敢沿原路退回，眼看甬道笔直望下，地底应当另有出路。赵任宗加紧脚步，便往下一路奔去，他身法虽疾，身上铃铛却分毫未响，足见身法之轻盈，几与虫蝇相似。


  
又奔片刻，眼前已有点点光亮，看那光芒明亮刺眼，正是炎炎盛暑的炙人烈阳，赵任宗大喜，知道出口仅在丈许之外。


  
赵任宗脚步加快，正要奔出，忽觉背后一阵寒意发作。这杀气好生逼人，直从甬道迫来，忍不住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惊之余，自知背后高手已在十丈不远。他憋足了气，把身子向前狠狠纵出，霎时双手触上冰冷石墙，举掌力推，嘎然声响中，石门已然打开。


  
赵任宗松了口气，自知救回了性命。只要离开达摩院，仗着自己的无声轻功，山林泉水皆可藏身，在那大千世界里，谁还抓得到一只小跳蚤？他嘘了口长气，斜身闪身，跨出了石门。


  
烈日逼人，耀眼阳光照上脸庞。赵任宗眼前一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把双目闭紧，身子背转，急急掩上了石门。当下略略放松心情，缓缓转过身去，便要离开。


  
却在此时，身子碰上温温热热的东西。


  
老天爷！背后站了一个人！


  
“你……是……谁？”


  
赵任宗的声音带着惊恐绝望。以他的心思机敏，居然没查出背后有人埋伏？他想把对方的脸面看清楚，偏偏日光刺目，自己方从黑暗出来，目不能视，当下茫然张眼，两手乱挥乱抓，好似盲了一般。


  
耳边传来一声苍老低笑，跟着一只手摸上了喉咙，笑道：“你又是谁？”


  
自弱冠之年练成轻功，赵任宗向来迂回御敌，从不曾真刀真枪的与人正面硬干，更不曾被人拿住要害。那人手指一摸上喉头，赵任宗惊怕之间，双足一点，立时朝背后纵去，要离开那人的掌握再说。


  
碰地一声轻响，背心不及碰上石门，便感一股剧痛传来。那疼痛直传后心，逼得他几欲惨叫。这门是他亲手掩上的，可直到此刻，赵任宗方知门后安了一柄利刃，直戳后心要害。


  
玩完了。方才目中刺痛，没曾留意门上有无机关，谁知背后竟多了柄杀人利器。


  
鲜血从背后滴落，利刃随时透心穿过。在这生死绝命的时刻，一生勤修苦练的轻功终于派上用场。赵任宗的身子赫然凝住，他双足灌力，仗着身子灵巧过人，硬生生凝住了后仰之势。看他脚尖翘起，身子后仰，双臂撑开，全以脚跟力量支撑身子，只要重心往后一倒，利刃穿透身体，必然当场惨死无疑。


  
前额冰凉，一根手指推来，抵住了自己的额头，只听那人笑了笑，问道：“想活命么？”


  
这根指头只要稍稍用力，自己重心不稳，便会往后倒下，当场便活活戳死。赵任宗泪水洒落，慌忙间只在点头不止。


  
那声音淡淡地道：“谁派你来的？”


  
赵任宗世家出身，无须替江充出死力，哽咽便道：“是江大人。”那声音哦了一声，道：“他派你来作什么？”赵任宗又怕又惊，忍泪道：“他……他派我来找‘潜龙’……”


  
那声音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啊，您可辛苦了，快回去交差吧。”


  
那手指微微用力，向前压落，虽仅蝇虫微力，但赵任宗身形本就不稳，全仗着轻功心法维持不倒。手指赫然推出，力道虽轻，却已让赵任宗往后摔下。他尖叫起来，扑地一响，后背撞上石门，霎时身子一寒，利刃已然透体没入。


  
“救命啊！”


  
赵任宗大哭大叫，他没有死，他只是奋力向前一扑，连滚带爬地逃走。


  
赵任宗发狂大叫，疼痛惧怕间，自然不敢回头去望。只见背后石门血迹斑斑，哪有什么匕首利刃，却只突了根一寸不到的卯钉。看那卯钉两面成尖，一面钉入石门，一面朝外突出，尖锐处不足一寸，纵使全数没入体内，也要不了性命。只是赵任宗给人一吓，从死到生走了一遭，骇然之余，心念早已溃堤，一时只知全力奔逃，更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


  
远处溪水淙淙，伴随着赵任宗的惨叫，听来倍觉怪异。看这位都尉受惊过度，可别失心疯了。


  
※※※


  
嘎地一声轻响，石门再次开启。这回门里行出一名老僧，这人面容枯槁，神色凛然，正是天绝到来。他陡由黑暗现身，日光如此刺目，双眼自也刺痛难当。不过天绝毕竟是饱经历练的武学宗师，当此险地，索性闭紧双眼，一股气劲向前扑出，方圆五尺内无人可近。此刻便有大批人马手持弓箭暗算，自也奈他不得。


  
天绝目不能视，却知身边有人隐伏。他闭紧双眼，冷冷地道：“你来迟了。依着约定，你两日前便该抵达。”尽管面对四大宗师，那人语气依旧无畏无惧。只听他微微一笑，道：“大师可别强人所难。朝廷有点事，公务繁忙，一时走不开。”


  
天绝哼了一声，道：“当年让你下山，老僧可不曾出言推托。”那人听他提起往事，笑声登时转为阴沉，回话道：“当年是当年，现下是现下，何必混为一谈？大师，明人不说暗话，宁不凡把人交给了你，等于是交给了我，你不必拿我当外人看。”


  
陡听此言，天绝僧双目睁开，眼中神光暴射而出，赫然间，便已见了地下流着一行血迹。他怒气勃发，森然便道：“你又杀人了！当年放你下山，你发过什么誓来着？”


  
那人耸了耸肩，笑道：“是他自己撞上去的，怪我不得。”


  
天绝僧面色阴森，当下推门肃客，示意来人进入洞中。


  
那人见天绝脚步迟迟不动，登时微笑道：“大师啊，便你这般高的武功，也怕走在我前头么？”天绝并不受激，合十便道：“潜龙凤羽，单凭智谋便能杀……”那个“人”字一出，左手已扣住那人手腕，手法快若闪电。他语气转为平淡，说道：“阁下便算手无缚鸡之力，老衲也无半分轻视之意。”说话间掌中加劲，似要狠狠惩戒那人一番。


  
那人却无惊慌之意，只听他淡淡笑道：“大师，我手腕上抹了毒药哦。”


  
天绝身子一震，脸上闪过黑气，正要发动神功驱毒，那人又笑道：“骗你的。”


  
天绝大怒欲狂，脸色更如山凝重，森然便道：“潜龙……潜龙……为何你父子都是聪明绝顶之人……”他顿了顿，将那人脉门放开，眼中杀气却更浓洌：“性子却相差如此之远？”


  
那人轻松如故，只听他森然一笑，反问道：“你说呢？”袍袖一拂，径自跨门入洞，极见潇洒之能事。


  
天绝深深吸了口气，他不再答话，便也行入门中，跟着反手轻推，掩上了石门。

第十三卷 海上孤鸿 第四章 大犄角


  
盛夏午后，窗外蝉鸣鸟叫。韩毅手捧一碗清茶，斜倚客店窗台，静静凝望窗外景致。


  
名将风流，果无虚传。此人形貌俊美难绘，威武中不失斯文，果是“人中吕布”的气象。此时阿傻摇身一变，成了当年的威武大将，自不再傻不隆冬。只是少了往日傻气蠢笨的笑容，却换了幅深沉忧郁的神情。看他凝视窗外，俊眉深锁，似还比不上过去的阿傻快活。


  
自大病初愈以来，已有五六日了。听得众人说起往事，韩毅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受伤昏迷足有十来年之久。回思这些年如何渡过，他却一片迷惘，怎么也想不起来。好似自己睡了长长一觉，足足二十年方醒。


  
不过他虽记不得近年之事，却对山寨被毁前的大小情事了如指掌。他与众人聊了一阵，听得言振武被杀、怒苍山被毁、言二娘多年寻访自己等情，忍不住伤心泪下。众人怕他悲哀过度，不免再度病发，便不再提这些伤心往事。


  
此时大战将届，山寨弟兄秣马厉兵，不日便要杀上少林，与诸大神僧一较短长。陆孤瞻知道韩毅病体未愈，自不要他多费心神，只吩咐陶清、哈不二、欧阳勇等人，要他们带着小吕布与二娘出外游玩。一来让言二娘散心，二来让韩毅养病，三来让他夫妻俩多些独处时光。此行人多热闹，陶清办事又周到把细，自能打理得安安稳稳。


  
只是少林之战不日将起，怒苍山乃是朝廷大敌，诸人自也不敢随意进入中原，这些时日只在西北地区游玩。这日来到敦煌，眼看人烟稠密，市镇烦嚣，便在客店里歇憩一宿，明早再去游览佛窟。


  
※※※


  
韩毅临窗眺望，正自思索间，忽听背后有人叩了叩门。韩毅微微一怔，转头回望，却见门口倚着一名三十四五的妇人，看她端着汤碗走进，正是二十年来反复寻找自己下落的爱妻二娘。韩毅见她亲奉汤药，当下连忙起身，歉然道：“好端端的，怎好让你侍奉。来……把碗给我吧。”说着走到言二娘身边，伸手欲接。


  
言二娘低声道：“这药方是唐军师开的，他交代要趁热喝，你把药吃了，我这就去张罗晚饭。”看她虽然面带微笑，其实愁容难掩，言语间更是若有所思。把汤碗放在桌上，便自转身离开。


  
韩毅虽然有病，眼光仍是十分厉害，见她便要离去，忙追了过去，轻声道：“二娘且慢。”


  
言二娘停下脚来，回眸道：“还有事么？”


  
眼前这人是自己多年来朝思暮想的丈夫，过去十多年来寒夜孤枕，深闺寂寞，哪夜不是思念往事，在哭哭啼啼中入睡？哪知现下见面了，却有种莫名的陌生之感。想起了秦仲海，更感心酸难忍，相逢却是别离，却要自己如何自处？


  
韩毅凝目望着她，看出她目光中的悲伤，低声便问：“二娘，你好象不开心？”言二娘摇了摇头，强笑道：“哪里的事？你身子大好，咱们又重建山寨了，我怎会不开心呢？”


  
韩毅星目回斜，望了她一眼，口中却没说话。


  
言二娘这几日专躲着丈夫，非但夜间不愿与他同床，连白日说话也要陶清、哈不二等人在旁相陪。众家兄弟看在眼里，也不知从何劝起，只有顺其自然了。想他俩夫妻情深，只要相处时日一久，说不定便会旧情复燃，再无生涩之感。


  
韩毅见她眼光向着门外，柔声便问：“你想出去么？”言二娘想起了往事，自觉不该如此躲着他，忙道：“别胡思乱想。快把药喝了。过些时日咱们要上少林，你不早些把身子养好，到时谁来打架？”说着拿起汤碗，送到丈夫嘴边，喂着他喝了。


  
韩毅喝了几口汤药，喟然道：“寨里高手多了，哪里还用得到我？十八年下来，谁的武功不是突飞猛进？独独你夫君年纪老了，又糟蹋了好些年月，现下已经不成啦。”


  
桌边放着一张圆镜，韩毅侧目望去，但见镜中身影憔悴，当年风流潇洒的自己，如今早已两鬓花白，大见老态，一时更是叹息不已。


  
言二娘见他感慨，把汤碗往桌上一放，劝解道：“快别叹气了，你虽然四十好几，仍是俊美得紧。比起寨子里那些土匪流氓，你的形貌还是称得第一呢！”


  
韩毅叹道：“老便老了，也没啥大不了。神鬼亭一场大战，你大哥连命都没了，我现下还能坐在这儿，已是侥天之幸，怎能念念不忘自己的外貌呢？”想起言振武与自己的交情，心中更觉感伤，不觉又叹了口气。


  
当年韩毅与言振武交好，这才结识了年方稚龄的二娘。三人不论出游打猎，还是出阵打仗，总是形影不离。言二娘听他提起大哥，自也想起往事。她幽幽叹了口气，走了过去，替丈夫梳理仪容。夫妻俩脸颊相贴，容貌同时映入镜中。言二娘凝望两人身影，现下虽不再是金童玉女，但以形貌而论，也算是对人人称羡的中年夫妻。


  
言二娘轻轻地道：“其实你鬓角白了，反而好看些。以前你模样太过俊俏，总少了份稳重，现在才是堂堂大将军的仪态。”


  
说到将军二字，忽然想到秦仲海。自祝家庄遇见丈夫之后，秦仲海便尔离开，这些时日两人不曾碰上一面。听陶清转述，秦仲海连山寨也没回去，好似去找方子敬了。言二娘听在耳里，心中自感担忧，篝夜间辗转难眠，一颗心就是悬在他身上。此时想起秦仲海，满心记挂之中，不禁又生悲苦。她怕小吕布察觉自己神态有异，忙掉转头去，把泪水擦抹了。


  
言二娘私下拭泪，韩毅却似不曾知觉。他仰起头来，哈哈笑道：“十八年过了，大家都变啦，看你这张嘴变得多会说，可比以前那蠢笨丫头强得太多了。”言二娘最是好强，听得丈夫嘲弄，登时板起俏脸，嗔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说我笨？”


  
韩毅知道她最易受激，当年便是这般与她调笑，这才掳获佳人芳心。此时这么说话，其实只是让她松弛心神，别再害怕自己。他揽过妻子纤腰，柔声道：“你是笨啊，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要是聪明些，何必还辛辛苦苦的找我，早些改嫁不就成了么？”他口中虽然调笑，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神情。


  
言二娘听他称赞自己样貌，心下暗生欢喜之感。她轻轻挣脱开搂抱，在韩毅额头上一点，啐道：“你啊你！当了十八年的傻瓜，一醒来便嘴里沾蜜，专讨人好，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韩毅哦了一声，笑道：“我本性难移？当年你老是说我色眯眯的不怀好意，现下我可要本性难移一番啦！”说着将她一把抱起，放在自己腿上，跟着便往她唇上吻去。


  
此时两人感情未复，行止生疏，言二娘见他要和自己亲热，一时又羞又气，将丈夫一把推开，尖叫道：“别碰我！”说着往后急急退开，竟尔撞翻了茶几，登让韩毅满面尴尬。


  
娇妻如此惧怕自己，韩毅看在眼里，心中自感难受，但他毕竟体贴温文，潇洒大方，这才替他赢了个“小吕布”的美名。眼见言二娘发怒，先是向她深深一揖，聊表歉意，旋即又将茶几扶起，神态不温不火。


  
言二娘看在眼里，反而有些愧疚，便也帮着收拾。韩毅既不拦她，也不谢她，只是向她微微一笑。他提起茶壶，送了杯热茶过来，柔声道：“如果不生我的气，就把茶喝了。”


  
言二娘脸上一红，伸手接过了茶杯，左顾右盼间，有些不知所措，忽听有人伸手敲门，叫道：“大姊！外头几个马贩子过来，说有几匹上好货色，要咱们过去看看！”这人正是陶清。他听到房里的异响，又听了言二娘的尖叫，也是心下担忧，立时便来解围。


  
言二娘这几日最怕与丈夫独处，听得陶清过来，自想早些溜出门去，忙提声回话：“你且等会儿，我这就过来。”她匆匆转向丈夫，歉然道：“铁衫大哥老嫌寨里的马儿不好，难得敦煌有几座马市，便要我替他好好捡上一匹。我这就过去看看，一会儿便回。”


  
韩毅与李铁衫乃是过命交情，听他有事相托，倒也乐意帮忙。他眼望娇妻，微笑道：“赶紧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言二娘回眸望了丈夫一眼，低声道：“我在桌上留了些银两，一会儿你要是饿了，尽管上街去吃，不必等我了。”


  
韩毅哈哈笑道：“什么时候小吕布连吃饭也不会了，居然还要你来提点，快去办事吧！”


  
言二娘知道丈夫体贴自己，处处依顺。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专躲着他，不免微感愧疚，慌道：“那我……我走了……”韩毅含笑颔首，目送她离开。


  
房中空无一人，只余下方才递过去的那杯茶水，二娘毕竟没有动上一口。


  
当年秦霸先慧眼独具，挑出的马军上将俱都有胆有谋。韩毅身为五虎，自也精明过人，怎会不知言二娘有心躲着自己？否则以“小吕布”骑术之精，既要相马，何妨找他一块儿过去？他望着桌上的茶杯，心中感慨万千，寻思道：“多年没见，大家都生疏了，唉……算了，不管怎么说，咱都不该怪她。二娘奔波多年，她死了哥哥，又不见了丈夫，一个人领着弟兄，四处受苦受难……说来都怪我这些年来神智不清，这才害苦了她……”


  
他独坐店中，难免胡思乱想起来。转念想到少林大战，心中泛起兴奋之情，寻思道：“听陶兄弟说来，石老、陆爷、李大哥他们各练了几套神功，等咱们上得少林，定要好好见识一下。嘿嘿，朱军师神龙见首不见尾，等他也上了山寨，谁还挡得住我们？”


  
韩毅呆呆地躺在床上，反复打量往事，眼见夕阳映照店中，当真有些饿了。他望着言二娘留在桌上的银钱，心道：“算了，独个儿留在店里气闷，干脆上街吃顿东西吧！”当即翻身跳起，一把抓起银两，自在大街上行走晃荡。


  
韩毅本是朝廷名将，上山前便已官拜应州都指挥使，举手投足气宇不凡，以他如此阅历，吃饭时难免挑剔些。沿街走了老远，都捡不上中意的食铺。他反复探看，忽见间糕饼铺子开在路旁。他嘴中生出甜糕滋味，一时竟觉得嘴馋，便行入铺里，找店家装了满满一袋。


  
韩毅左手捧着油纸袋，右手拿起一块桂花糕，自放嘴中细嚼。入嘴时只觉满口清香，滋味甜美，吃了一块，不觉又是一块。正吃间，忽地醒起一事：“怪了，我从前不爱吃糕，怎地二十年下来，口味好似变了？”


  
想着想，不自觉右手伸出，便往身边去握，好似想牵什么东西。韩毅咦了一声，心中暗暗惊奇，寻思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似全身都不对劲？难道这些年我浑浑噩噩的，有啥不寻常的事发生么？”


  
他一路行走而去，心中反复打量，忽觉背后脚步声细碎，似有人跟踪自己。韩毅侧耳倾听，来人步履轻缓，轻功竟是不弱。他位列五虎，武功何等高强，一觉形势不对，不待转身回头，右足一点，身子倒飞而出，跟着反手一拉，已将来人脉门扣住。


  
朝廷凶残狠毒，韩毅是见识得多了，当即冷笑一声，便要狠狠折磨敌人，正要发出内力，忽觉入手处极为柔腻。韩毅定睛去看，赫觉掌中抓得竟是妙龄少女的手腕。韩毅见这女孩儿约莫十五六岁上下，长相甚美，但容情有些憔悴，一双大眼满是泪水，只怔怔地望着自己。


  
韩毅纳闷不解，只哼了一声，沉声道：“姑娘有何指教，为何一路跟随在下？”


  
那少女本在凝望着他，陡听这句喝问，忽地身子剧震，垂下头去，低声道：“你……你不认得我了？”语声愁苦，竟与她的花样年华大不相称。


  
韩毅双眉一挺，提声道：“认得你？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为何有此一问？”


  
那少女眼眶红了，低声道：“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韩毅听她说话奇怪，便将手撤了，只见那少女伸手掩面，霎时飞身离去。


  
韩毅见她轻功底子极佳，当是名门弟子，摇头便想：“这年头当真怪了，好好一个小女孩儿，却怎地上街跟踪男子？莫非有人指使么？”他是怒苍山反贼，向是朝廷的眼中钉，让人认出身分，不免惹来无穷杀机。他一时猜想不透内情，只得摇了摇头，径往街心走去。


  
来到一处面食铺，里头挤满了人。瞧那店里生意兴隆，料来口味道地，手艺当是不差，韩毅掏出银钱，便向店家要了几张大葱面饼，另切两斤牛肉，便要拿回客店吃食。


  
正等候间，忽觉背后两道目光射来，似有人在旁窥视。韩毅不动声色，侧目看去，只见对街大树旁露出黄衫一角。韩毅留上了神，眼角略斜，不多时，只见大树后一张甜甜的少女脸庞探了出来。看那双大眼不住往自己偷看，不是方才那女孩儿，却又是谁？


  
韩毅摇了摇头，心道：“这少女到底有何居心？三番两次跟来，实在太也奇怪，待我过去问问。”他与店家会了钞，提起面饼，大剌剌地朝那少女走去，毫无遮掩的意思。


  
那少女见自己行踪败露，一时神色慌张，忙躲入一旁小径的柳荫下。她躲在丛丛花木之后，却又不时探头出来偷看自己。看她两只小手紧紧揪着，好似不敢与自己相对，却又舍不得走。韩毅微微一笑，他自来英俊潇洒，昔年京城一趟面圣，不知掳获多少美女芳心，怒苍马上出征，风流大名更是传遍五湖四海，此时见了那少女的羞态，自不觉陌生。他提气一纵，霎时稳稳地落在那少女身前。


  
韩毅斜靠墙边，抱胸笑道：“小妹妹究竟有何大事？在下与你素昧平生，何故一路相随？”那少女给他一双俊眼盯着，忽然泪水盈眶，只低下头去，紧闭朱唇间，只是不言不语。


  
韩毅见她如此悲苦，倒不是装出来的。他心中略觉诧异，当即弯下腰来，凝视着她，柔声问道：“小妹妹怎么了？有啥不开心的么？告诉大哥吧？”


  
那少女忍泪道：“没事，我很好。”说着便要转头离开。韩毅见她容颜娇艳，红扑扑地甚为可爱，登时一把将她拉住，微笑道：“小妹妹，你一见我便哭，偏又拼命跟着我，可是给谁欺侮了？”说着伸出右手，在她下巴上轻轻一勾，将她的俏脸托了起来。


  
这个举止稍嫌轻挑，韩毅才一出手，心中便感后悔，言二娘待他情意深重，自己怎可再与美女调笑？他暗自责备自己，便要收手回去，忽然那少女身子一扑，竟尔抱了上来。


  
韩毅吃了一惊，正要将她推开。那少女却伸了双手，在自己面孔上轻轻抚摸，看她眼中满是泪水，口中还不断低声呼唤，神情既爱且怜，容情似痴若梦。


  
这清秀可人的脸庞映入眼帘，韩毅虽是情场百战的老手，但此刻心头仍起一股莫名异感，一时之间，只想把这少女抱入怀中，在她白嫩的雪颊亲一亲。念头甫生，他的臂膀也已伸出，正要抚上那少女的腰际，霎时心下一醒，硬生生地缩手回去，身子往后闪开，沉声道：“姑娘究竟是谁？为何三番两次跟着我？”


  
那少女微微苦笑，只怔怔望着地下，过了片刻，忽问道：“你……你这些日子开心么？”


  
韩毅纳闷不解，不知为何有此一问，皱眉道：“在下再好不过了。”他咳了一声，反问道：“姑娘何故相询？你识得在下么？”那少女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了一丝凄苦笑容，低声道：“好……那我就放心了。”她不再多言，竟尔转身离去。


  
韩毅心下大疑，正想上前去追，却又想道：“朝廷待我狡猾狠毒，别要设下毒计对付我，我可得小心些了。”


  
心念及此，便凝身不动，他望着空无一人的绿柳荫，摇了摇头，便自离去。


  
回到了店中，此时言二娘尚未返回，韩毅便独自饮食。他张口嚼着面饼牛肉，也是穷极无聊，便想找些书本打发时光。他伸手到行李之中翻找，忽然间衣物中落出一只金锁片，当地一响，正掉在地下。


  
韩毅伸手拾起，见那锁片不似什么值钱东西，却是一般父母赠与小儿的平凡物事。


  
韩毅微微一笑，心道：“这种东西该是二娘的。却不知山寨上谁讨了老婆，生了孩子，却要拿这种无聊玩意儿送人。”他随手翻看那锁片，只见上头铸着几个小字，韩毅面带微笑，读道：“阿傻不傻，嘻嘻哈哈，岁岁年年，永保安康。己巳年九月娟儿姊姊赠。”


  
这几句话甚是幼稚，登让韩毅微微一笑，心道：“今年是庚辰年……己巳年九月，这锁片是去岁深秋的东西。”他打了个哈欠，正待将锁片收起，忽然咦了一声，心中有些异样，好似那锁片有些机关。韩毅生性精明，忙取出锁片再次观看。自行将上头文字念了一遍，察看其中是否另有玄机。


  
来回读了几次，却是一无所获。他叹了口气，把锁片扔到一旁，自行拿起面饼嚼着。


  
吃着吃，面屑落上了衣衫。韩毅将衣衫抖了抖，忽然耳边响起一个清脆嗓音，笑道：“阿傻！你又掉饭粒了！”韩毅大惊失色，竟尔脱口喝道：“谁？”


  
他咦了一声，不知自己为何要发声喊叫。他望着身上的面屑，满面茫然中，又把锁片拿了起来，喃喃地道：“阿傻不傻，嘻嘻哈哈，岁岁年年，永保安康，娟儿姊姊赠……”


  
娟儿姊姊……


  
恍恍惚惚间，泪水已然盈眶，好似只要呼喊这个名字，心中便觉平安喜乐。


  
便在此时，房门喀地一声，打了开来，却是言二娘回来了。韩毅心下一惊，隐约间似知此物不讨老婆欢喜，急忙擦去泪水，跟着将金锁片藏入怀里。


  
言二娘看了他一眼，奇道：“怎么了？神情这般奇怪？”韩毅乃是情场百战的老手，如何会露出马脚，当即强笑道：“我见你出门太久，心下有些担忧，面色才变得怪了些。”


  
言二娘放下手上包袱，摇头道：“看你这般模样，倒似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韩毅心下一惊，慌忙摇手道：“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干！”


  
言二娘淡淡地道：“说着玩得。看你怕的。”她从包袱中取出油纸包，道：“吃过了么？路上经过面食摊子，怕你饿了，买了些面饼回来……”


  
韩毅听着妻子的说话，只是不住点头，心中却起了奇妙的思念，那是种雀跃心情，彷佛儿提玩伴已在门口等候，只等着自己出门去玩……


  
韩毅望着窗外璀璨的阳光，竟是有些按耐不住了……


  
※※※


  
夜黑风高，星光凄冷，达摩院门嘎地一声，终于缓缓打开。


  
里头行出一名高僧，月光照映，看他面上宝光湛然，那是方丈灵智。


  
左右行上两名僧人，二人面色忧虑，只在躬身相候。灵定忙道：“方丈，没出事吧？”


  
灵智叹了口气，摇头道：“没事。方子敬只进到了内院，还没进到密道，便给师叔察觉了。两人没有动上手。”灵音沉吟半晌，便问道：“‘九州岛剑王’夜探达摩院，究竟有何用意？他想救出潜龙么？”灵智摇了摇头，道：“这几日好些人想闯入达摩院，这位方先生不过是其中之一。大家多提防点。加派人手看管后山，以免一再惊扰师叔。”


  
灵定等人心下一凛，想到怒苍山高手如云，非只方子敬武功了得，看那青衣秀士心机深沉，石刚骁勇善战，陆孤瞻智勇双全，都是难缠的角色，更别提秦仲海本人打通阴阳六经，熟知朝廷部署，更是让人烦心。


  
灵定自知大战为难，忙问道：“方丈，师叔可曾交代什么必胜良方？”


  
灵智摇头道：“世上焉来必胜之事？不过师叔百般吩咐，要咱们务必将怒苍首脑带上山。尤其是那个秦仲海，俘虏也好，诱骗也罢，总之不计代价，一定要将他带到达摩院来。”


  
灵定忙道：“要死的要活的？”灵智面色闪过阴影，摇头道：“师兄，咱们虽是江湖中人，却也是出家人，岂能无端杀生？当然不能坏人家的性命。师叔私底下有话与他说。”


  
听得天绝要与秦仲海私下说话，灵音以为自己听错了，登时咦了一声。灵定慌道：“这……这莫非……莫非师叔听了潜龙的教唆，要与怒苍山连手造反？”


  
灵智身子剧震，脸色大变，急忙摇手道：“师兄切莫胡乱臆测，师叔可没这么说。”


  
眼看他们还要再问，灵智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再问。


  
他凝神望向天际，星光闪烁，即将入秋了。看那七月一日鬼门开，师叔却选在这一天动手，说来实在不祥。灵智低下头去，低声祝祷：“佛祖保佑少林，让师叔解开局面，万莫起了乱子……否则……否则奸臣枭雄一同破茧而出，我们都要成了帮凶……”


  
※※※


  
“快！快！人在哪儿？”


  
江充匆匆翻身下马，高声怒骂中，推开两旁轿夫，直往大门走去。这奸臣平日坐在官轿子上，快意闲适，哪知今日竟会亲自驾马，神色尚且匆忙若此。门房官差见了，自是大为诧异，忙道：“启禀大人，人已经在房里了。”江充伸手推开禀告之人，半奔半走间，急急朝一处卧房行入。


  
自景泰五年算起，江充前后派出六名探子刺杀“潜龙”，却没人能够生还。赵任宗果然厉害，他活着回来了。只是……唉……


  
“太爷！太爷！不要杀我啊！”


  
床上一人张着茫然双眼，除了太爷两个字，什么也认不得了。一名胖大汉子伸手过来，按住那人手脚，口中喝道：“六弟！你定定神啊！我是大哥啊！”赵任宗见了大哥，仍是大叫：“太爷！太爷！不要杀我啊！”几名太医上前围拢，各自触诊把脉。那胖壮男子又惊又怕，神色关切，大声道：“怎么样？还能救么？”


  
群医会诊，诸人出身太医院，功力自非常比。只是失心疯既非气血不顺，也非外感风寒，众御医互望一眼，却是摇了摇头。那胖壮汉子悲声道：“没救了？”


  
太医叹道：“这种事没人说得定。也许明日便醒，也许永远不醒，有辄没辄，没人知晓的。”那胖壮汉子面色狂怒，霎时伸出醋钵大的拳头，重重一记敲在桌上，砰地一声大响，拳力到处，砸得檀木桌崩坍在地。那太医吓得面无人色，更不敢再说一字。


  
江充劝道：“赵兄不必气馁，你六弟好端端的出门，现下成了这样，江某自担罪责。你把他留在大名府，我一会儿带他回京，不管拖上多少年，总之治好为止。”


  
赵任勇满面怒火，咬牙道：“江大人，我兄弟自小相互扶持，我六弟若是不活了，嘿嘿……我赵家爵位在身……”霎时戟指江充，暴喝道：“定跟你没完！”


  
这赵任勇心急之下，竟尔当面怒骂权臣。江充知道他心悬胞弟，倒不会真的在意，想起了死去的大哥，心中非但不气，反感怜悯，当下拍了拍赵任勇的肩头，以作安慰。


  
※※※


  
大战将起，风起云涌，江充特遣高手进入达摩院，只想将详情查个明白。谁知又被倒打一耙。


  
“潜龙”朱阳，秦霸先的左右手，怒苍山的第二把交椅，便是最让奸臣深恶痛绝的人。


  
江充满腔烦恼，自行走回了大厅。此刻厅心左右列着大批官差，陡见大臣到来，霎时全数跪倒在地，齐声叫道：“江大人！”江充本在沉思，无端听得震天大吼，直似吓得魂飞魄散。他见众官差盯着自己，心下登感烦厌，霎时连连挥手，喝道：“别烦我！全给我下去！”


  
众官差听了这话，脚下却无移步迹象，只见他们涎脸谄笑，目光却不离江充身边，想来是要讨些赏银。江充掏出银票，往半空一撒，喝道：“滚！”


  
众官差大喜欲狂，眼看银票五十两一张，只在半空飞舞不定，霎时全数伸手抢夺，模样急切，有如虫蚁附毡，看得让人直摇头。


  
大名府衙门空旷，江充独坐厅心，伸手掩面，一时颇感烦忧。也真是劳碌命作祟，前些日子给卓凌昭刺出的伤势未曾愈合，今番便要赶来大名坐镇指挥，这个奸臣干得真苦，绝非外人想象得春风得意。


  
自与秦霸先交手以来，从来都是屈居下风，自己屡次派出探子上山，非死即降，不然便是下落不明，从没人能留下只言词组给自己。哪知赵任宗活着回来，却成了个傻子。偷鸡不着蚀把米，看赵醒狮的那幅怒色，八成要上皇帝跟前告御状了。


  
“江大人。”


  
江充抬起头来，赫见面前站着一位高僧，正是西域出身的智囊罗摩什。江充慌忙站起，道：“你可来了，什么时候到的？”罗摩什合十躬身，说道：“小僧比大人早到一日，昨日便在衙门守候。”江充此时又慌又乱，早已不知身外事，他定了定神，忙道：“照大师看来，赵任宗的伤势如何？”


  
罗摩什缓缓地道：“老衲解过赵六爷的衣衫察看，他背后给人戳出一道伤口，约莫寸许，看来像是给钉子伤的，除此之外，身上别无伤势。老衲猜测这伤与他的疯症有关，便以银针扎刺试探，然伤口并无毒药痕迹。”他望了江充一眼，叹道：“少林寺高手如云，或精拳脚，或通刀剑，却没听过谁擅尖钉器械。”


  
江充面色铁青，深深吸了口气，道：“不必想了，这事是他干的。”罗摩什低声道：“大人的意思是……”江充呼出一口长气，幽幽地道：“靖江王阳，道号‘潜龙’，便是他干的。”


  
罗摩什吃了一惊，道：“靖江王阳？这……这是什么意思？”


  
江充没有回话，只是闭上了眼。敌人既然了得，自己更不该心存恐惧。他提起指节，在桌上敲了几敲，面色慢慢宁定如常。他沉吟半晌，道：“大师久在西域，可曾识得什么名医圣手，却能治这失心疯症？”罗摩什沉吟半晌，道：“当今天下医术第一，当是九华山的青衣秀士，若由此人出手，自能怯除病根，还六爷本来面貌。”


  
江充嘿了一声，大声道：“混帐东西！你这不是消遣我？青衣秀士便是唐士谦，人都给逼上山去了，难道还能把他抓下来么？”


  
罗摩什见他发怒，只得躬身合十，自行退到一边去了。


  
江充久在高位，自知蠢才易为，天才难当的道理.眼见罗摩什面色阴晴不定，好似颇有心惊，忍不住略感歉疚。当年罗摩什位居国师，口才心机让人折服，现在自己麾下为官，可别让自己制压侮辱，终又成了另一个唯唯诺诺、一问三不知的大蠢才。想起安道京平日因循苟且、奉迎无耻的模样，江充心中暗暗感慨，忙道：“对不住。本官有些心急，出口难免无礼。请大师莫要见怪。”罗摩什听他说得客气，躬身便道：“老衲身居下属，难得江大人金口教诲，老衲欢喜都来不及，岂敢心生怪责呢？”


  
江充听了满口废话，自知官场积习害人，恐怕罗摩什也要有样学样了。他叹了口气，吩咐下人奉茶上来，要罗摩什坐在下首相陪。


  
茶水泛着碧光，幽幽绿绿，江充望着水中漂浮的茶梗子，忍不住苦笑起来。


  
“太爷！太爷！不要杀我啊！”


  
远处不绝传来赵任宗的惨叫声，这小子的疯话到底有何玄机？他脑子昏了，却还记得一个太爷，究竟这老太爷是谁，是天绝僧？是“潜龙”？还是达摩院里另有高人？


  
再不两日，怒苍便要与少林开战，可直至此刻，自己还猜不透天绝僧的意图。这老僧早已收手退隐，此番重出江湖，究竟所为何来？若说他大费周章，只为杀害秦仲海一人，此事实在说不过去。要说这老僧想要重振少林声威，此人既已不问世事，更没半分道理可言。


  
江充沉思半晌，眼前浮起黑衣人的那双眸子，那对眼眸精光闪烁，似藏无限杀机.江充猛地一醒，想到杨肃观手握十万雄兵，大军俱在山脚驻扎，霎时之间，全身冷汗狂流。


  
一环扣着一环，九连环相扣相锁，这下惨了，腹背受敌，犄角之势已成。这几人若有什么阴谋，恐怕会让自己措手不及。


  
情势如此为难，只要稍一不慎，自己必会作法自毙，亲手布下的暗桩便要反噬过来。江充心里烦恼，忍不住想起卓凌昭在世的好处，一时低声喟然。


  
那萨魔武功虽高，却是一介莽夫，除了杀人凶狠外，其余一无是处。那罗摩什心机虽沉，武功却不能与四大宗师相论。当此为难关头，只有卓凌昭能扭转乾坤。这人若在，便算仗剑勇闯少林，单枪匹马独上怒苍，那也不见得为难。


  
可惜人被他亲手害死了，用得还是最卑鄙的手法，此刻再想剑神的好处，不都是在自打耳光？江充懊悔之余，只在吁叹不已。


  
江充叹了良久，忽道：“罗摩大师，传令下去，我要启程回京。”


  
罗摩什咦了一声，问道：“少林之役尚未了结，大人怎么急着走？”


  
江充叹道：“这仗打完了，恐怕我也玩完了……唉……这当口得赶紧返回京城，唯有请一个老朋友指点迷津，才能找出一条活路。”罗摩什哦了一声，不知江充这等厉害人物，当朝谁还能出手点拨于他？忙问道：“大人要去见谁？孔大学士么？”


  
江充眼望空无一人的厅心，叹道：“那个老废物成什么用？我要去见柳昂天。”


  
罗摩什纵然聪颖，此时也是震惊难言。


  
朝中三大派，合称江刘柳。说来柳昂天乃是江充一系的死敌，以江充之尊，居然要去拜会这位政敌？他呆了半晌，方才问道：“大人，您……您要去见柳侯爷？”


  
江充自顾自地叹了口气，道：“情非得已，也只有请柳昂天帮忙了。天绝僧打得是什么如意算盘，我实在是看不懂，也猜不透，现下只有请柳昂天帮忙了。只有把当年柳昂天和太后之间的密约弄明白，咱们这个朝廷才能平安啊……”


  
昔日之友，今日之敌，正反相合间，还有谁能信得过？罗摩什又惊又怕，都说自己心机厉害，真要与朝廷这几位要角相比，那还真是天差地远了……

第十三卷 海上孤鸿 第五章 怒苍山兴兵雪恨


  
景泰三十三年七月初一，民间传俗鬼门开。


  
“凡吾目视犹能动者，皆杀，凡吾耳听闻尚能言语者，定斩不赦。”


  
景泰十四年三月丙午，怒苍魔王下令屠城。


  
那年贼犯霸州，双方激战半年，眼看己方死伤惨重，朝廷军马顽抗不休，秦霸先终于下达屠城血令。消息传出，临州援军尽皆胆寒，无人胆敢驰援霸州。三月底，贼陷大城，典史李延战死，副总兵马宝、张委自尽。满城俘虏不论军民老弱，皆押城南广场，引颈就戮。


  
屠城令已达，霸王驾车入城，直往点将台而去。凡魔眼所见，皆杀，凡魔耳所听，皆杀。满城俘虏胆战心惊，却无人敢做一声，便连儿童也给大人捂上了嘴，就怕发出了半点声响，定会被反贼乱刀砍死。


  
十万军民跪地不动，飕飕发抖之中，整座城池宛如鬼域。


  
魔驾乍停，秦霸先步上高台，广场旁的枪林刀海应声高举。众百姓心下明白，魔王脚步声歇止之刻，鬼门关便要开启，此地即将成为血肉模糊的地狱屠场。


  
时值正午，脚步声停下，魔王终于行上高台，他背对着众人，缓缓就坐。军令既出，驷马难追。妇孺弱小眼角含泪，闭紧双目，只等寒刀落颈的那一刻，终能解脱满心的恐惧。


  
万籁俱寂中，秦霸先不言不动，满身盔甲的身影远远望去，如同神魔。


  
一柱香已过，俘虏屎尿俱出，魔神并未回首。


  
一盏茶尽了，百姓面面相觑，霸王依旧不动如山，犹未回眸。


  
一个时辰后城门打开，四下响起仓皇脚步声，秦霸先还是背对众人，不曾回身转头。


  
暮照西山，晚霞满天之时，秦霸先终于缓缓起身，回过头来，望着寂静的城南广场。


  
场中空无一人，除了夕阳把自己拉成长长的一条黑影子，不见一个人影。


  
百姓们走了。入城前早已密令唐士谦开启城门，任凭十万军民从容逃离，诸军不得拦阻。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望上一眼。他没看到一个会动的人，也没听到一句说话哭声，他并没有违反自己的屠城军令。


  
凶狠吓人的屠城令震慑了朝廷援军，击溃了敌方百姓士气，也惊吓了紫禁城的皇帝，哪知到头来却是一场谎言。他毕竟下不了手。


  
这便是武德侯生平仅有的一次屠城。


  
霸州之役，奠定了英雄仁义美名，却也注定了秦霸先的下场。


  
※※※


  
宋公迈掩上了卷宗，轻轻地叹了口气。


  
秦霸先不爱杀人，他说自己是儒将，不是盗匪。他说自己忠君爱国，只是惨遭群小构陷。他说自己始终不忘百姓疾苦，愿与朝廷留有修好余地。这样的人物，算得是有守有为的反贼。


  
不过越是有守有为的人，往往越容易惨败。秦霸先被暗算了，在神鬼亭中惨遭高手群起围攻，之后剥皮毁尸，沦为异乡大树下的无主孤魂。以秦霸先的精明睿智，无人知晓他为何要答允招安。除了奸臣的讥笑，流传世间的只剩一片叹息，秦霸先死得不明不白。


  
错误不会再犯第二回。秦霸先不爱杀人，那么秦仲海呢？这位同是朝廷出身的猛将，他杀人也和他爹爹一般客气手软么？


  
※※※


  
“宋爵爷。”


  
宋公迈抬起头来，望着说话之人。那人长方脸蛋，剑眉入鬓，身穿重甲，正是己巳年一甲状元及第、长洲知州卢云。望着这位俊眉星目的同乡，宋公迈忽然感到心安。朝廷这些年还是晋用了许多正派人物，这位卢云正是其中之一。有了这些有志之士入朝为官，沉痾难起的朝政或有转机。


  
卢云向他躬身拱手：“少林寺的接引僧来了。”


  
宋公迈微微点头，站起身来，踏步出营。


  
满天风砂吹拂不断，营幔霍地掀起，一名红甲老将掀帐而出。此人身长十尺，出营犹须弯身俯腰，正是威武过人的“山东宋神刀”。看他身边一名参谋相随，正是卢云。


  
远方号角呜呜鸣响，帅帐之外名将云集。看一人肩披黑甲，嘴带冷笑，不消说，自是阴险多诈的“淮西高天将”。再看后头胖大男子两眼望天，双目冷视，却是年少气盛的“岭南赵醒狮”。


  
远处站着三名黄甲老将，为首一人正是“辽东总兵”左从义，另两人则是“先锋使”黄应、“建州都指挥使”石凭。各人率领十名副将，一路从辽东出发，此刻已驻扎少室山脚。


  
去岁隆冬之际，刘敬政变失利，终令京城大乱。余波所及，秦仲海受捕入狱，以残废之身流亡江湖。转看今朝盛夏，当年受难离京的游击将军已然东山再起，先是重燃狼烟，召集旧部，后又重创江系兵马，收纳西番叛军。此刻人间即将大乱，社稷江山更是危在旦夕。


  
少林寺位于河南，离京城不过数百里。怒苍匪寇这几日化整为零，一路翻山越岭，沿河东进中州。朝廷为保北京安宁，特遣军马驰援。起兵十万，军分六路，四路护卫嵩山四方，一路沿线牵制怒苍军马，一路伺机西进天水老巢。此刻“代征北”与宋公迈的主力军已在山脚扎寨列阵，只等流寇到来。


  
中原二十年未起战火，此战邻近北京，自然事关重大。天下百姓能否安居乐业，还是要再次流离失所，战后便知端倪。


  
※※※


  
风势劲急，漫山旌旗飞舞，大军遍布四野，大批僧人穿营过帐，来到帅营之前。只见为首一僧合十下拜，道：“小僧灵音率同众师兄弟，参见宋爵爷金安。”说话僧人慈眉善目，正是号称“慈悲金刚”的灵音大师。身边几人跟随，其中一人身材胖大，正是灵真。


  
宋公迈微微颔首，他眺头探看，却没见到杨肃观的影子。此刻大战将起，杨肃观却不见人影。宋公迈心下微感纳闷，皱起了眉头，提声便问：“大师，杨郎中人呢？”


  
灵音躬身答话：“杨师弟此际尚在达摩院，与我天绝师叔共商大局。只因师弟不便亲自下山，便由小僧过来带路。一会儿接引怒苍英雄上山礼佛，还望爵爷给个方便。”


  
宋公迈哦了一声，倒没料到杨肃观不克下山指挥。他尚未问话，背后安道京已然叫嚣起来：“荒唐！可笑！满口的胡说八道！秦仲海这帮匪徒何等狡猾，哪会平白随你们上山？你们这帮蠢和尚，莫要痴人说梦了！”


  
听了安道京大声斥责，灵音等人脸色难看。灵真却不怕他，立时怒喝道：“混蛋东西！佛爷手上抓着潜龙，要他们往东，他们谁敢往西？”安道京骂道：“那好，你要他们去死，他们去是不去？”两人相互叫嚣，登时吵成一团。


  
卢云一旁听着，此时无论谁对谁错，都不该如此争执吵嚷，看这般混乱场面，这仗要如何打下去？卢云熟知兵法，自知用兵最忌内斗。他叹了口气，转望左从义，希望他出面调停。这左从义官拜总兵，乃是柳门此行军职最高者，一见卢云脸色，登时会意，上前便道：“安统领说得有理，几位大师也有道理。不过毕竟是打仗，不是江湖厮杀，一意孤行总是不好的。咱们先坐下来，好好参详合计一番……”灵真傲然依旧，冷冷地道：“参详个屁？抓到了潜龙，那便足够了！他们难道敢不听话么？”


  
此言一出，帅帐前立刻响起一片骂声。众人戟指暴喝，互相抢白，谁也压不住谁。


  
左从义不去理会疯和尚，转望慈悲金刚，劝道：“大师，此刻贵寺人质在手，照理怒苍山应会乖乖听话……不过……不过这人性命再怎么要紧，毕竟也只有一人，怎么也抵不过人家满山好手的身家。”他顿了顿，合十道：“大师，秦将军过去是我们柳门的大将，咱们最知道他的性子，这人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大师若要让怒苍首脑上山，定须从长计议。”


  
左从义这番话虽不好听，却也是实情无疑。秦仲海等人虽为潜龙而来，却不是事事受制于人的善男信女。若要他们轻易上山，一会儿寺中若有埋伏，却要他们如何脱身？莫非要全数给人擒下，一起和潜龙关入大牢？柳门老将熟知秦仲海性子，虽无意为难灵音，但素知旧日同侪有勇有谋，绝非易与之辈，此刻便来出言相劝。哪知却惹得灵真胡乱叫骂，倒真让人难堪了。


  
眼看宋公迈、卢云、左从义一起朝自己看来，灵音低眉垂目，合十道：“诸位施主莫要担忧。我等邀约怒苍英雄，是为天下百姓请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佛祖上天保佑，秦将军定会答应上山。”


  
听得此言，场中众将无不哈哈大笑。左从义瞠目无言，卢云废然无语。高天威只笑得肚子疼了，喘道：“大师啊大师，怒苍匪寇桀傲不驯，行事最是顽劣。你们眼光如此幼稚，误了自个儿的性命也罢了，可别连累咱们四大家族啊。”


  
灵真伸手入怀，取出一样物事，狠狠摔向高天威，怒道：“矮子！把你的狗眼张大了，瞧瞧佛爷手上是什么东西！”高天威个子虽小，本领却不小，生平最恨人家戏侮他的身材。他目中喷出怒火，呸了一声，将那东西抄在手里，睁眼一看，却是代征北都督的印信。


  
见了杨肃观交下的信物，场中立刻安静下来，众人再无争执。此际“代征北”杨肃观候于达摩院，安排少林、怒苍两方首脑相会事宜，不克亲自下山指挥，这才让宋公迈出面调遣大军。倘若宋公迈等人执意不听军令，总帅必有军法伺候。


  
帐前众人心知肚明，今日唯一要务便是将怒苍首脑接引上山。至于这帮匪逆是否欢喜听讲佛法，愿否与朝廷大臣和谈，那是天绝僧和杨肃观的事，自己再闲再无聊，也不必淌这个混水。


  
宋公迈深深吸了口气，颔首道：“好，既然大师已有安排，那咱们也不再多言了。”


  
灵音合十道：“多谢爵爷。杨师弟吩咐下来，一会儿有请诸位朝廷长官上山，同参慈悲佛法。”众人尚未回答，安道京已然嗤了一声，低声咒骂道：“连咱们也想感化？天绝可是老来疯？”


  
安道京话声虽低，却给灵真听见了。他铜铃般的大眼一瞪，鼻中喷出火气，怒道：“嘿！你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些什么？”安道京撇开头去，自做不知，嘴里倒也不敢再说了。


  
情势虽然紧张，但朝廷各方人马依然不能齐心。看安道京打浑插科，高天威阴险冷笑，用心纯在搅局。一会儿上阵杀敌，必是阻力多于助力。再看宋公迈老迈年高，祝康黄口孺子，赵任勇年轻气盛。这三人纵然有心作战，料来也是无济于事。


  
这厢柳门中人最是忠直，此战出兵最多，照理应是军马骨干，胜负关键。哪知这帮老将满心寂寥，全不见半分豪迈赴死的决志。先看卢云意兴阑珊，凡事不置可否；再看左从义来回踱步，眉心紧蹙。诸人目光黯淡，并无一人商讨军情。


  
说来也怪不得他们，谁要秦仲海是柳门旧将，却要他们怎么满心激昂，一念杀敌立功？


  
局面分崩离析，几近四分五裂，恐怕这一仗不必开打，胜负便已定了。


  
※※※


  
正烦闷间，忽听营寨外传来号角声响，探子吼声自远而近，霎时已如潮水般传来。


  
“怒苍匪寇已至阵前十里！”


  
众将得知讯息，不待探子奔入本营，便已一同起身。宋公迈高举右臂，提声道：“传令下去，剿匪四路军开寨出阵，全军御敌！”旌旗招展，炮声连响，正中寨门打开。宋公迈当先行出，高天威、左从义、石凭等人紧随在后，诸将马队各自散开，上前布阵。


  
万里无云，草原上视界清晰。朝廷军马设下前后两波阵地，总计六万兵马，只等敌人现身犯界，便要予以迎头痛击。


  
宋公迈驾马入阵，亲来指挥，钟思文、卢云两名参谋随侍在侧，阵前独子宋通明领红甲军两万，神刀门弟子为辅，玉门关守军为用，只在护卫主帅。


  
转看阵左阵右，高天威面带冷笑，赵任勇意气风发，两人一带黑甲军，一领青甲军，各引兵一万。安道京领刀斧手五千，缩身阵后，谁敢退却逃窜，便成刀下冤魂。


  
上拨阵地由四大家族率领，已见精锐之貌。下拨前锋兵马更见堂堂之师、大将风范。


  
此次朝廷出兵，前锋军马全由柳门大将担纲。一片旷野中，只见先锋中军列做三千。这路军马乃是双方接战的第一线，说来最是吃紧，只是当前大将虽担大任，却是面无惧色。看此人肩宽如山，国字脸凛然生威，自是那武功高强、号称“一代真龙”的伍定远。


  
先锋三路军，除伍定远的中路军外，身边尚有两只军马相辅相成。左由左从义亲率，右由石凭引军，两人共率军万五，护卫伍定远的三千兵马。


  
伍定远到得少室山的时光甚早，尚且比卢云早了半日。此刻看他心无旁骛，神态威武，卢云自是心中暗赞：“定远虽是捕快出身，但战场较量之事却是一学即能，全不显得生嫩。”


  
正看间，背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人转问卢云：“知州大人，在下这个犄角阵如何？可能守得住怒苍山的攻势？”卢云回过头去，只见一名军师嘴角含笑，正自望向自己。这人面色青白，神态悠闲，却是玉门关守军多年倚仗的大军师钟思文。


  
此间阵式排列，全依钟思文所荐。此人深受江充、江翼重用，众将自无异议。卢云听他相询，心下便是一凛，拱手道：“先生身经百战，岂是小可的书生之见可比？今日正要向先生请益一二。”钟思文听他说得客气，一时目光如电，上下往卢云身上扫过，微笑便道：“知州大人客气了。您过去随军远征西域，岂是寻常读书人可比？钟某才得向您多多讨教。”两人口中各自客套了几句，较劲意味却甚浓厚。


  
说话间，大批步卒已然上前，列在安道京的刀斧手之后。这帮人携带器械，团团守卫百辆大车，正是“河北祝铁枪”的门人。祝家庄上代高手凋零殆尽，祝老夫人又给青衣秀士下手打伤，那小少爷祝康除了逞派头、使帅气，也无其它用处，除了把他派去守粮，料来也无其它用处。


  
诸人正自守候，忽听宋公迈深深吸了口气，道：“怒苍山到了。”


  
※※※


  
三月春花，漫山遍野，天边远处飘起一物，见是面军旗，正自冉冉上丘。


  
“怒！”


  
大旗招展，军旗正中白底鲜红，见是个血红“怒”字，旗面纯白，旗字艳红。本该是风和日丽的时节，但日头映照，那鲜红怒字彷佛染血，望来倍显森厉。众将想起秦家与朝廷的恩怨，心下无不忌惮。


  
日正当中，怒字旗随风飞扬。便在此时，远方烟尘弥漫，霎时轰隆隆巨响不断，地面上下震荡，彷如地牛翻身。敌军兵马未至，威势已然震动中原，直是让人胆寒恐惧。


  
烟尘飘扬中，两面大幡率先上丘，布幡两行文字大如斗笠，众人眼里看得明白，见是：


  
怒苍山兴兵雪恨　秦仲海为父报仇


  
这十四字入得眼中，朝廷众人一时掌心出汗。卢云、伍定远心中难受，二人别开头去，不愿多看。左从义幽幽叹了口气，道：“秦仲海好大的架式，真是为他爹爹报仇来着！”宋公迈、高天威、赵醒狮等人想起秦霸先惨死的往事，都是凛然无语。


  
“兴兵雪恨、为父报仇”，这两行话点名敌军来意。二十年前秦霸先受抚招安，却在神鬼亭外受人围攻，终于惨死道上。现今山寨再起，番军为骨，旧将为用，再加双龙寨新入伙的好汉，实力绝不容小觑。看那怒苍英豪打着“复寨雪恨”的大旗来攻，不将“潜龙”带回，如何吞得下这口气？今日敌我双方龙争虎斗，定有一番激战。


  
众人想到此节，脸上都甚惨淡。卢云则是暗暗叹气，显得有些落寞。


  
敌军行上山丘，一员虎将凛视四方，飞马出阵，但听一声长啸，丘上传来纵声呐喊：


  
“怒苍——全伙好汉到！”


  
此人声若洪钟，威震四野。看他紫面银须，足跨青葱宝马，手提一柄十二尺大马刀，身后红旗白字，大书“气冲塞北石”。此人正是雄霸西域数十载、五虎上将排名第二的“煞金”石刚！


  
石刚提起马刀，勒马山冈之上，朗声道：“奉天承运，吾等好汉今日迎回本山潜龙军师！有敢挡者，杀无赦！”高天威等人闻言，尽皆勃怒。宋公迈素来沉稳自持，当即挥手喝阻，冷冷地道：“诸君不必妄动，且看过敌方虚实，再行应变。”


  
话声未毕，但听一声炮响，左翼大将也已驾马出阵，背后绿旗白字，大书“江东帆影陆”。此人白面黑须，温文儒雅，正是“江东帆影”陆孤瞻。此人称雄江南，转战百合，朝廷始终剿之不灭，直可说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看他手提长鞭，气度雍容，朝廷众将想起两虎并力，心下各自一凛，卢云更是蹉叹不已。


  
陆孤瞻方才行出，猛听战鼓如雷，怒苍右翼大将也已现身。其人目如星朗，跃马而出，看他神采奕奕，真美男子也！此人背后黄旗白字，大书“西凉小吕布韩”，正是昔年穷困身乏，漂泊江湖的“阿傻”韩毅。


  
高天威当年与怒苍交战多合，自知韩毅来历。只听他嘿嘿冷笑，摇头便道：“君本佳人，奈何作贼？这小子十多年来踪影全失，哪知怒苍山才一造反，却又赶着出来造反作乱，当真是死性不改。”卢云自也见过阿傻，万没料到他居然是怒苍大将，一时满心寂寥，低叹无语。


  
正叹息间，号角声响起，敌阵飞出二骑。左骑老者仰天大笑，身负铁剑，正是“铁剑震天南”李铁衫，右骑大汉神色豪勇，手握钢刀，却是“蛇鹤双行”郝震湘。


  
安道京与郝震湘仇深难解，一见他面，登时呸了一声，喝道：“李铁衫是贼也就罢了！这郝震湘往日是刑部教习，却怎也投上山寨？反了，当真反了！真该抄他满门才是！”


  
李铁衫武功雄强，曾以一柄神威铁剑力斩巨岩，名震天下。那郝震湘昔日则是锦衣卫枪棒教头，又曾教习天下捕快武艺，他与朝廷如此渊源，谁知竟也投上山寨？安道京一见郝震湘的面，想起这人曾在自己麾下为官，登即抢先指骂，就怕给人背后指指点点，说他御下无方，那可要吃不玩兜着走了。


  
李郝两骑飞驰纵出，行到阵前，霎时往外一分，让了开来。


  
“咚！咚！咚！”


  
战鼓敲打不断，两军一片宁静，全无半点声响，都在等待怒苍山头领行出。


  
马鸣风萧，大军肃然，一人不急不徐，缓缓驾马而出。阳光映上他的铁脚，光芒倍觉刺目。


  
柳门诸人低声道：“他来了。”


  
一头猛虎低吼而来。此人高鼻鹰目，额上刺罪，左腿少了半截，换了只沉重铁脚，看他背后白旗红字，正是“怒苍秦仲海”五个血红大字。


  
“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秦仲海当年受尽委屈，九死一生地逃离京城，此刻却能意气风发地引领万军，来到少室山脚挑战天下第一大门派，说来当真恍若隔世。卢云看在眼里，昔年京城往事飞入心中，已是泪眼盈眶。


  
众人正看间，嘎嘎之声响起，秦仲海背后却还有一人到来。看怒苍诸将让开道路，来人当是要紧人物。果见一名老者端坐孔明车上，此人轻摇羽扇，轻松闲适，车上还插一面小旗，却是“凤羽军师唐”五字。宋公迈、高天威等人见了他的面貌，想起祝家庄一场血战，诸人神色大变，更显得十分忌惮。


  
九华山本是武林正道一脉，哪知祝家庄一役弄巧成拙，竟把人逼上山去，正邪间一消一长，说来实在得不偿失。伍定远、卢云等人想起此事，心下更对高天将、祝铁枪不满。


  
※※※


  
此时怒苍山尚未列阵，灵音奉命接引群豪上山，见机不可失，连忙率着众僧行出大军，提起内力，高声叫道：“秦将军！我等奉天绝大师暨代征北杨将军之命，前来迎接诸位上山，还请秦将军与诸位英雄出阵相会！”


  
灵音内力雄浑，万军之中提气喊话，声音清晰可闻，高天威、宋公迈等人都是识货的，心下自是暗赞。


  
哪知灵音喊了几声，对方却是置若罔闻。他毫不气馁，又把话再说了一遍，只是怒苍诸将仍在静候号令，一时无人答腔，也看不出心意如何。安道京吃吃低笑，道：“活该，叫佛祖保佑你啊，白痴。”


  
灵音暗暗惶急，不知高低。那厢高天威与怒苍仇深似海，早想出面搅局，最好惹得少林怒苍两方大杀一场，来个同归于尽，那才叫称心。他哈哈大笑，自行驾马出阵，来到两边阵地中线，扬鞭喝道：“刺面小儿聋了么？人家在叫你啊！倘若不敢答腔，那便快快下马磕上三个响头，束手就缚，否则休怪这里十万大军将你踏为烂泥！”


  
眼看对方仍是不言不动，似乎怕了自己，高天威哈哈大笑，更是驾马向前，与怒苍大军相距不过百尺，勾指笑道：“怕了啊？你们这些人全是聋子，天绝大师要和你们讲说佛法，恐怕是对牛弹琴了。”


  
正得意洋洋间，怒苍阵中传来一声怒吼，一柄长枪飞掷而至，直朝高天威门面射来。看那枪势头快绝，隐带风雷之声，高天威却是不怕，大笑道：“哪来的杂碎，居然想暗算高天将？”霎时双足一蹬，直从马背上跃起，伸手便朝枪柄抓去。看他身法灵动，目力精准，天将府精通十八般武艺的美名，果然是名下无虚。


  
手指堪堪抓到枪柄，猛然间沙尘飞扬，一个身影直朝高天威欺来。霎时只见飞脚踢出，便往高天威喉头踹落，竟比长枪还快了一步。


  
高天威呸了一声，半空中身子微斜，左掌虚劈，挡过了这记弹腿，各自落下地来。


  
二人站上战地中线，相互凝视。只见怒苍勇士双手抱胸，沉着一张风霜老脸，正是前锦衣卫枪棒教头，双龙寨兵马教习郝震湘来了。


  
高天威冷笑道：“蛇鹤双行！又是你这厮！”


  
不久前双龙寨一路打入天将府，当时郝震湘差点与高天威打杀起来，只因陆孤瞻兵马窥伺在旁，这才逼得高天威忍气吞声，不得不低头。此刻双方势均力敌，各有大军凭借，那是谁也不必怕谁的局面。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高天威放声大笑，喝道：“听说你这厮反叛朝廷，丢尽了湖南郝家的脸面。老子今日先杀你，再将你湖南老家的亲人一个个送去充军，你说怎么样啊！”


  
郝震湘最恨旁人欺侮他的家小，此刻闻言大怒，二话不说，右手鹤嘴，左起蛇拳，便往高天威胸口打去。两招相辅相成，各补招式破绽，一动手便用上了绝招。


  
高天威见敌方招数精妙，登时怪叫一声，往后一让，便从马背上解下大刀，要凭兵刃之利招架对手。看郝震湘空手御敌，先前扔出的长枪又没抢回，此刻必定吃亏。


  
高天威不守江湖规矩，怒苍阵营好手如云，如何耐得？马蹄震响，猛听当地一声，高天威还没出手，手腕便是一麻，大刀更已荡开。只见一骑飞奔而出，马上乘客大声道：“高天贼！人家和你空手较量，你偏想玩兵刃？刚好让姓李的陪你两招！”


  
这人说话声若洪钟，手执一柄九尺大铁剑，正是“铁剑震天南”李铁衫出场来了！


  
李铁衫从马上解下一柄鬼头刀，扔给了郝震湘，口中讥讽道：“高矮子，当了这几年缩头乌龟，滋味如何啊？”高天威身边强敌环伺，却不显得怕，只听他厉声吼道：“李铁衫！当年恩仇未了，你还敢过来招惹？今日刚好拿你的人头祭旗！”看他面带怒火，厮声厉吼，想来过去吃过李铁衫的大亏，却不知内情如何了。


  
李铁衫更不打话，虎啸霹雳，铁剑直斩而出。看他一出手便是绝招“定军山”，想来要在三两招之内将强敌了帐。这招剑法刚猛无匹，高天威若要冒失中了一记，定成肉饼模样。


  
高天威身陷重围，朝廷立时有人出来救援。只听一人喝道：“大胆！两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蹄声激昂，一员大将领军杀来，看他手提“天雄宝刀”，以铁铲架住了大铁剑。轰然巨响中，众人把这人面目看个明白，此人正是神刀门少门主，山东宋通明到了。


  
双方势均力敌，名将一个接一个出场，局面大见紧张。那厢灵音看在眼里，自是暗暗惶急。他此行过来山脚，旨在迎接敌将入寺，哪知竟会生出这些无谓打斗？


  
灵音正想奔出，却听怒苍阵营又是一声怒吼，马蹄狂震中，一骑飞驰而来，铿锵巨响传过，方天画戟由天而降，直往宋通明门面刺去。来人体格高大，足跨高头红马，正是“西凉小吕布”到了。


  
怒苍以三对二，“赵醒狮”如何忍得？闷哼一声，登也跨马上阵，奋勇向前。霎时之间，敌我双方数组在前，各自以三对三。看朝廷宋赵高三大名将连手，天雄神铲、多节狼筅、眉尖大刀，三刃俱是罕见奇兵。这厢怒苍李郝韩三人各为熊虎名将，岂有退让之理？三人杀气腾腾，各自拔出兵刃，但见九尺铁剑、鬼头钢刃、方天画戟同举过肩，三大重兵给阳光照耀，彷如三只大火炬，刺得敌方诸将无法逼视。


  
眼看双方便要打杀起来，灵音深怕大战一起，非但师叔与师弟的美意尽失，中原百姓更要生灵涂炭。他外号“慈悲金刚”，便算投身喂虎也是舍得，当此黎民百姓的疾苦，更是奋不顾身，霎时以肉做盾，挡到了两方人马之中。他双手高举过肩，大声道：“诸位高贤，且看小僧面下，暂且罢斗如何？”他见诸人冷笑不休，无人理会自己，立时望向李铁衫，求恳道：“李庄主，昔年共抗强敌，大家都是好朋友，让我一步吧。”


  
李铁衫与灵音是旧识，交情可说十分深厚，此刻陡见老友现身喊话，自是不能坐视不理，当即翻身下马，低声道：“大师别来无恙。”韩毅与郝震湘见同伴下马，自也不好再作厮杀，二人互望一眼，各自将兵刃放落。


  
高天威最是狂妄，早有意争夺武林领袖之位，此刻见灵音现身说话，却是一幅幸灾乐祸的神色，笑道：“苦啊苦啊，灵音大师自称是反贼的好朋友，传入江湖同道耳中，不知大伙儿要怎么颂扬啊？”那灵真随着师兄入场，一听高天威冷嘲热讽，立时大吼一声，点出大力金刚指，便往高天威抓去。


  
高天威吆了一声，笑道：“干啥？少林寺要和怒苍山连手么？你想清楚啊。”


  
灵音吃了一惊，自己是过来调解的，岂能率先开打？急忙抱住师弟，将他拖了开来。他叹息良久，垂手躬身，目光向地，道：“李庄主，念在旧日情份，劳烦您回去禀报一声，便说我山天绝大师已在相候，请诸位英豪念在潜龙先生的份上，早些上山相会。”


  
李铁衫拱手道：“念在故人之情，我不得不实话实说。天绝僧昔年杀了我们太多兄弟，大家恨这老……老僧都来不及，你要咱们贸然上山，恐怕无法照办。”郝震湘也道：“正是如此。灵音师傅将心比心，倘若今日是贵寺来到怒苍，岂会不加防备，贸然上山？还盼师傅传句话，就说咱们已经到了山脚，要请天绝大师下山会面，意思是一样的。”


  
灵音面露犹豫，那厢灵真已然跳了起来，大声道：“不成！师叔说过了，一定要你们上山听他说法。倘若你们还念着潜龙的生死，那便快快上来！”众人听他出言威胁，脸色都沉了下来。


  
灵真把话说破了，那是没有转圜余地了。高天威处在一旁观看，立时讥讽道：“怒苍山的胆小狗子，说什么兄弟义气，都是臭呼呼的屁。我看不如早点把大水蛇一刀宰了，一会儿煮上一碗蛇肉羹，那才叫做香哪。”韩毅怒道：“我们和少林大师说话，你插什么嘴？”举起方天画戟，奋力斩落。高天威驾马闪避，口中兀自讥嘲：“我插什么嘴？我这张嘴忙得紧，一会儿还等着向天绝僧讨碗蛇肉羹，好好尝上一口哪！”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高天威说话虽然难听，却把局面点破了。倘若怒苍山硬颈不从，迟迟不愿上山，天绝僧一个大怒，“潜龙”的性命自是堪虑。韩毅面色一变，想起左军师受人囚禁，生死全在人家的一念之间，不由得缓下手来，退让了几步。李铁衫呸了一声，往高天威斜视几眼，自想将他一剑腰斩，但此刻受制于人，自也不能贸然动手。他咳了几声，向灵音道：“也罢，看在左军师的面上，咱们先回去商量一阵，请大师相候则个。”


  
灵音松了口气，合十便道：“多谢施主明理。”说着又向高天威道：“多谢施主说理。”


  
高天威咦了一声，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此行本意只在撩拨，直似见人就损，哪知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说得这三个反贼掉头回去，倒真让他意想不到了。


  
※※※


  
李铁衫驾马返阵，想来定在劝说。灵音素知怒苍英雄重情尚义，对旧日弟兄定不相负，看来师叔以“潜龙”挟制敌方，确实是个大大管用的妙策。


  
正看间，怒苍阵营已有动静，灵音心下大喜，正要上前问话，忽听阵后传来阵阵击鼓声，只见“煞金”石刚亲自下马击鼓，口中高呼道：“众兄弟！少林寺恃强相逼，威吓我山弟兄，大家怕不怕？”满山军马提声高呼：“不怕！不怕！”


  
灵音听了漫山遍野的喊叫，自是大惊失色。他与灵真面面相觑，两人都是一脸茫然。又听石刚阵前怒吼：“少林和尚引君入瓮，咱们若不自投罗网，他们便要杀死咱们的军师，大家说，我们该怎么办？”吼叫声中，三万大军振臂高呼，喊道：“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灵音慌忙大叫：“不是这样的，你们别误会……”


  
陡听杀声大起，敌军扑天盖地，已如潮水般掩杀而来。灵音吓得面无人色，灵真也是慌了手脚。高天威见敌我双方终于打了起来，一时大为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掉转马头，向赵宋二人道：“赵庄主、宋贤侄，咱们不必淌这混水，这就走吧。”


  
三人马蹄轻快，声声拍打之中，便朝本营退去。灵真见情势无法挽回，只得拉住师兄的臂膀，大叫道：“这些人疯了，咱们不必理会，快快走吧。”灵音兀自不肯，只是张口欲叫，脚下却给师弟拖着走了。


  
那边怒苍既然举兵，随时上前厮杀，朝廷这厢立生反应。看“宋神刀”驾马上前，举臂高呼：“三军听命！怒苍匪孽据山造反，惑乱百姓，罪不容诛，我等今日战死沙场，报答吾皇圣恩！”六万大军提声呼应，一时喊叫连连，杀声大起。卢云见双方便要开打，心下甚是惶急，便想出言规劝。一旁安道京见了，立时送上一句冷笑：“卢参谋，通敌卖国，满门抄斩哦，你可别害死顾嗣源那老儿了。”


  
眼看怒苍大军冲杀而出，朝廷军马也是寸步不让。两边战地烟尘大起，敌我双方嘶声怒嚎，三军如潮水般对冲而来。马蹄震响，杀声如雷，漫山遍野都是兵卒，直似威动天地。


  
灵音退到中途，已与己方先锋军马遭遇。他见一人驾马而来，形貌威武，手上带着铁套，一时又惊又喜，宛如海中抱到了浮木，又似大难中见到了救星。他口中大叫，急急拦了上去，对着那人不住哀求。那人见灵音过来，登时翻身下马，与他低声交谈。灵音垂泪道：“天下万民生死如何，全在施主肩上了。”


  
那人微微颔首，请灵音坐上他的座骑。霎时更不打话，陡一转身，呼啸声中，尘烟如黄龙卷地，已然直冲而出。看他一纵一跃直达丈许，兔起鹘落，脚下远比马儿为快，须臾之间便甩开朝廷大军，霎时已至敌军面前十丈。


  
那人驻足不动，孤身站立战场，凝视面前狂冲而来的敌军。此时身边并无一人相随，随时会被淹入阵海之中。再看背后朝廷大军也在挺枪举刀，一片寒光之中，刀枪剑戟全数戳上，全无留情之意。看这人性命堪虞，恐怕会给双边人马撞为烂泥一般。


  
前有反贼，后有官军，双方人马满心仇恨，嘶声大吼，都要将强敌杀为碎屑。当此生死玄关，那人提起双臂，左手抚胸，右手触腹，抬头望向上苍，蓦地发出了震天长啸。


  
嘎然巨响传出，“一代真龙”昂首长吟，威力震慑万军。龙吟一波接着一波，如同雷电轰爆，又似海啸翻腾。此时双方各有数十名先锋开近，巨响冲来，好似耳边炸开了火山。马儿首当其冲，耳鼓晕晃之下，各自翻滚摔趴，马上兵卒弹落马背，滚得满地都是。


  
满地兵卒掩耳哀号，后头军马一近中线，立时被啸声震倒。看这人仰天长啸，力敌万军，直似神威凛凛，正是“一代真龙”伍定远前来调和鼎鼐，化干戈为玉帛！


  
这厢伍定远宛如天神降世，欲以超卓武力震服群雄，只是那厢怒苍阵营满是英雄豪杰，难不成便要低头退让？只见大军缓缓分开，似有什么人要出来了，伍定远心下一喜，自知秦仲海要出阵相会，正要收住长啸，忽然一声哈哈大笑传了过来，那笑声好生雄浑，直对着伍定远喷来。伍定远知道来人有意与自己较量，当下抚胸加气，全力以赴。那笑声也是越来越响，中气越见充沛，两人分庭亢礼，谁也压不过谁。


  
两边巨响隆隆，啸声狂笑相互激荡，穹苍彷佛变色，大地似起波涛。两边声音虽响，却非震耳欲聋，反是音波轰轰震跳，冲击一波接着一波，令得众人全身骨骼腾腾欲散，好似要给震飞一般。


  
此人内力刚猛若斯，运使起来霸道无比，彷佛数十名好手合力，正是秦仲海纵声大笑。两大高手学成以来，彼此初次较劲，果然惊动天下。看这个是一代真龙、天山真传，那个打通阴阳六经，全身气血应运自如，单以内力而论，场中豪杰虽多，却没第三人插得下手。


  
过了良久，巨响终于缓歇，但听四下群马哀鸣，俱都四肢趴软，伏倒喘息。众兵卒不分敌我，此刻耳鼓受震，只能蹲地呕吐，全无力再次起身作战。一时哀鸿遍野，秽臭熏天，双方军马动弹不得，场中便空出一大块地方。


  
伍定远双足往前一跨，提声喝道：“秦将军，在下西凉伍定远，特此求见！”这回他无意长啸挫敌，但随意开口说话，便似狮吼发出，只惊得两方兵卒神色大变，哀号声中，一齐掩上了耳孔。


  
伍定远龙吟发过，阵后便出虎啸之声。只听一个低沉声音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伍制使果然是硬功夫。”这声音低沉缓慢，不似过去的飞扬跳脱，但口音却是秦仲海无疑。


  
伍定远听不出他的喜怒，又不见他现身出来，提声便道：“念在侯爷的份上，可否请秦将军出阵，在下有几句话说！”伍定远以柳昂天之名邀约，照理秦仲海自须领情，只是他此刻已是反逆，岂能事事受制于人？当下平淡便道：“伍制使，你是朝廷命官，某为当朝反贼，咱若与你相见，难免惹人物议。还是请你回去吧。”


  
朝廷奸臣不分青红皂白，一意只想剿灭怒苍，自己若是调解不成，恐怕山脚下必成一片尸山，到时天绝僧与杨肃观用心再高，也不免付诸东海。伍定远自知无力多做劝说，当下走向阵后，对着一人轻声低语。那人听了吩咐，更不打话，自管翻上马背，孤身出阵。


  
局面剑拔弩张，随时都会开战，此人视敌我万军如无物，单骑来到阵中。怒苍诸人见这人独个儿行来，连刀剑也没携带，不禁微感奇怪，都不知他是什么来头。


  
那人单骑行来，如入无人之境，左右兵卒上前拦住，正要喝问身分，那人马上一个欠身，拱手道：“烦请通报秦将军一声，便说山东卢云求见。”


  
来人正是当今状元郎，长洲知州卢云。


  
陡听卢云声音，不待来人传报，阵后已然传来一个笑声，喝道：“三军听命，全数让开！”阵式转动，众将勒马向旁一分，一骑飞驰而出，马上乘客哈哈大笑，提声叫道：“他奶奶的卢兄弟，老子来啦！”


  
那年秦仲海沦入牢狱，若非卢云不计生死利害，舍命相救，秦仲海早成黄泉路上的不平客，如何能在此威风凛凛，引领万军？但若无秦仲海甘冒大不讳，替卢云平反罪名，如今的卢云恐怕还是流落江湖的面贩，又何能成为新科状元，尚且入幕参军，为朝廷所用？


  
两人俱是血性人，念及彼此的恩义，此际纵然千夫所指，也要见上一面。


  
狂笑声中，一骑飞奔而出，远远望去，来人不怒自威，正是秦仲海亲来相迎。卢云大叫一声，霎时滚落马背，秦仲海也翻下马来，两人相互靠近，各自伸手出去，紧紧相握。


  
怀庆客店里那双紧握的手掌，如今终于再次交会。当时秦仲海落难蒙尘，沦为客店里洗菜的帮伙，卢云不过轻捏好友的手掌，便把秦仲海握得淤血肿胀。如今秦仲海生龙活虎，手劲更是雄强无比，随手捏来，便把他握得隐隐生疼。卢云眼光向地，赫然见到了秦仲海的铁脚。他啊了一声，弯身去瞧，只见那铁脚打造得十分精细，好似真的一般。回思秦仲海离开京城的狼狈，霎时眼眶一红，大声道：“天可怜见！你真的好了！”两人再次相见，第一句话既非场面问候，更非什么江湖打杀俗事，却是一句知心言语。秦仲海往卢云胸口打了一拳，笑骂道：“废话！老子病要没好，还能在这晃荡么？”


  
两人哈哈大笑，登时搂抱在一块儿。当年京城中最让秦仲海割舍不下的，便是柳昂天与卢云二人，一人待他如子，一人目他为兄。此刻自己虽已反叛，但卢云仍不舍旧情，秦仲海看在眼里，心中之喜乐兴奋，实非外人所能想象于万一。


  
京城互为知己，西域袍泽情深，今朝纵使天地逆转，谁又忘了昔年真情？


  
卢云抬头眺望怒苍万军，只见兵强马壮，军勇将足，军容之强之盛，远在当年西域出征之上。卢云面露感叹，道：“每天带着这许多弟兄，很不容易吧。”这人无愧是知己，一语便道破自己的心事。秦仲海微微一笑，握住了卢云的手，道：“不管怎么打，怎么杀，咱们都还是弟兄。”


  
二人相互打量，卢云仰起头来，凝视着眼前的好友。几个月不见，秦仲海虽然气色红润，面颊却消瘦许多，原本就是高鼻鹰目的长相，现下更显得轮廓深刻了。看他嘴上虽然挂着笑，其实目光中隐藏一股沉郁神气，远不同往日落拓豪放的神态。卢云低声道：“仲海，有什么不快活的么？”


  
秦仲海听了这话，眼眶忽地一红，前几日言二娘终于寻到丈夫，身不由己中，也只能挥别这段情愫。人生打击如此沉重，但寨里全是弟兄，自也不好乱说，纵然篝夜悲苦，也只能闷在心里，无人可诉衷肠。此刻陡听故人问候，满腔心事全数涌出，一时泪水几要落下。


  
卢云见秦仲海几要垂泪，一时大惊失色，慌忙道：“仲海怎么了，有什么伤心事么？”


  
秦仲海性子沉，向来少露真心情，心里便再悲苦十倍，也不会当众说出心事。他咳了一声，把凄苦神态收拾了，搂住卢云的肩头，挤出了笑容，反问道：“别问我的俗事了。倒是你与顾家小姐如何了？打算何时成亲啊？”


  
卢云听了这话，登时面泛微笑，颔首道：“托你的福。那时咱们在怀庆店里碰面，我便与顾小姐定亲了。若无别的事阻扰，当在今年中秋完婚。”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当然是托我的福了！不然还是托姓杨那小子的福么？”他凑过脸去，淫笑道：“你奶奶的，要不是那日老子心肠好，硬把你塞到美女床下，你这小子哪来的好艳福？你老实说，那日你熬了一整晚，究竟掏了几碗生米，煮了几碗熟饭啊？”


  
卢云听了“几碗熟饭”这等怪话，不由得一愣，旋即想起“生米煮成熟饭”那句典故，一时满脸通红，戟指骂道：“什么米啊饭的！你可别满口胡诌！”


  
秦仲海这人粗鲁异常，当日谪仙楼下见卢云与佳人擦肩而过，也是福至心灵，便将这古板书生劈晕了，跟着往小姐床下塞去。想来夜深人静，美女酣睡之际，这小子见了红肚兜，必如饿狼般飞扑上床。等狼爪子吃干抹尽之后，再来个嘿嘿两声淫笑，顾小姐哭诉无门，一切自也水到渠成了。


  
秦仲海自行想象当夜场面，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伸出拳头，狠狠往卢云肩上敲了一记，笑骂道：“你小子好艳福！这回娶了美娇娘，老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时成亲之日，可别忘了给我一张帖子！”


  
卢云听了这话，登时报以苦笑。他俩人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是山寨匪寇，秦仲海说来喝杯喜酒，不过是玩笑话而已。


  
※※※


  
两人阵前靠近说话，直视万军如无物。两边数万双眼睛目不转瞬，宋公迈也好、石刚也罢，都在猜想他俩的对答。众人或忌惮，或猜疑，无一不是心机大现。唯独言二娘一人凤眼含泪，两手紧紧揪着，只在凝视秦仲海与好友说话的身影。


  
自出征以来，言二娘虽然不离丈夫身边，但眼角却始终不离秦仲海周遭半尺。此刻见他与故人相会，心中不禁替他暗暗欢喜。过去每见秦仲海与朝廷故友相遇，她心中便生不安，但现下不知怎地，心头竟然替他高兴起来。


  
言二娘虽不曾细细思索，其实心里也隐隐知晓。秦仲海没了自己，日子定不能快活，山寨弟兄虽多，但毕竟相处时日短，讲起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交情，还是不能与这帮朝廷挚友相比。


  
言二娘心中默默祝祷，但盼秦仲海今生都能平安喜乐，无论这人是自己的老大还是丈夫，她这辈子都要从旁照料，永不相负。


  
二人说话中，背后马蹄声响，听得一个嗓音响起，沉声道：“秦将军，别来无恙？”这人说话带着西凉土音，秦仲海不必回头，也知是伍定远来了。适才伍定远作啸相邀，秦仲海却相应不理，直至卢云出面相邀，这名朝廷反逆方才出阵相会。只是伍定远身受柳昂天、杨肃观重托，无论秦仲海是否防备于他，都要过来说上几句话。


  
眼看伍定远翻身下马，径朝自己走来。秦仲海与伍定远虽非过命知交，但彼此也算旧友同侪，说来是有些交情的。人家既然过来了，却也不好冷落。当下迎了上去，口中笑道：“伍制使气色不坏啊？看你老兄好高的武功，方才啸声当真厉害，可把老秦比下去了。”


  
适才二人以啸声交手，可说不分轩轾，秦仲海说得自是客套话。伍定远摇头便道：“将军武功大进，言语又何必太谦？”


  
伍定远性子不同于卢云，行事向来稳重自持，大关头尤其把持得定。此刻众目睽睽，万军当前，若非要务在身，绝不会过来招惹麻烦。秦仲海熟知伍定远的性子，索性自行破题：“定远急着见我，可是来当杨郎中的说客？”此言一出，伍定远登时咳了一声，朝卢云望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都是点了点头。


  
伍定远叹道：“秦将军，大家都是好朋友，彼此相让一步，何必见生死呢？”


  
秦仲海却不回话，他嘿嘿干笑，朝卢云撇了一眼，跟着向天上烈日指了指，道：“卢兄弟啊，要是连你也来对付老子，哪怕这日头再晒，老子全身可也凉得紧了。”


  
卢云忙道：“仲海别多心，据杨郎中言道，他们并非有意对付贵山英雄，只是想让大家促膝长谈，以免生灵涂炭。希望你信得过他，能与几位头领上山相会。”秦仲海打着哈哈，笑道：“卢兄弟，少林寺几千个和尚，咱这些兵马开不上去，你要我深入虎穴么？”


  
卢云行上前去，握住秦仲海的大手，轻声道：“仲海别这样想。不管你心里多恨朝廷，念在咱们好朋友的面上，总算试试这步，好么？”伍定远也帮着相劝：“正是如此。秦将军，大家都是好朋友，能少凶杀，便少凶杀，万莫让奸臣得利了。”


  
秦仲海听了这话，忍不住便是一顿笑骂，讪讪地道：“好你们两个死家伙，做人还真偏心啊！杨肃观是给你们什么好处了？以前京城喝酒嫖妓，又没让你们少摸了大腿，尽帮着姓杨的来对付我，可真没味了。”


  
秦仲海这话虽是说笑，却也不失为一针见血。昔年柳门四少性情各异，卢云聪明绝顶，伍定远神功盖世，但他俩一个性情中人，一个忠义之士，均非心狠手辣之辈，自不会下手来害自己。唯独杨肃观心机深、手段强，再加见机明快，能屈能伸，下手杀人之际，从不心慈手软。眼前秦仲海要与朝廷交手，杨肃观便成了头号劲敌，厉害之处，绝不在江充之下。


  
阵后青衣秀士始终在留意三人的谈话，一听卢云与伍定远话头转到朝廷的事，便知该要入场替秦仲海缓颊，以免主将独受人情之苦。他步行入场，稽首为礼，道：“卢知州，伍制使，许久不见了，二位英雄少年，英俊如故。”


  
卢云见了这位掌门到来，立时醒起往事，忙躬身道：“晚辈拜见青衣掌门。”


  
青衣秀士见他还用着往日的称谓，便自抱拳一笑，摇头道：“卢知州，在下现是怒苍山的右军师，为了九华山的名声，知州万不可再称我为掌门。”卢云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纳头便道：“唐先生。”


  
青衣秀士不去理他，自行走到伍定远面前，向他微笑示意。伍定远见了青衣秀士过来，一股亲切油然而生，若从艳婷身上算起，这青衣秀士便如岳丈一般。伍定远虽是世故老沉，此时仍是大见激动，立时下拜道：“定远见过掌门人。”


  
青菜萝卜，各有所好，秦仲海对伍定远不假辞色，这厢青衣秀士则对伍定远情有独钟。他满面微笑，上前将他扶了起来，温言道：“伍制使，你找到艳婷了？”


  
伍定远吃了一惊，抬起头来，颤声道：“您……您怎么知道？”


  
青衣秀士料事如神，见了他的神态，自是含笑不语。他深知伍定远钟爱自己徒儿，倘若他现下还在奔波找人，此刻见了自己，必显彷急之色，但看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中亲近多于惶恐，想来八九不离十，定已找到了人。当下出言试探，果让伍定远大为叹服。


  
青衣秀士问道：“你把她安顿在京城？”伍定远听出他的托付之意，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道：“掌门，您老人家不回九华山了？”


  
青衣秀士摇头道：“敌我分明，我若回去了，反而害得本山从此湮灭。今后九华能否重振，全看艳婷这孩子的作为了。”说着向伍定远望了一眼，目光颇见深意。


  
此时伍定远乍然见得故人，那厢卢云游历天下，难道没有旧识？众人说话间，陡听马蹄声响，阵中一人驾马过来，听他吟道：“饮食欠泉，白水岂能度日？”


  
卢云正与秦仲海谈说，听得这两句话，心中登时剧震。他转过头去，只见一名高大男子坐在马上，看他气度雍容，手上带着汉玉指环，不是那陆爷是谁？陆孤瞻望着卢云，颔首笑了笑：“怎么了？几年不见，便答不出下联了？”卢云更不打话，霎时拜倒在地，大声叫道：“陆爷！”


  
“饮食欠泉，白水岂能度日？磨石麻粉，分米庶可充饥。”


  
便是这幅对联，为卢云开启了人生新路，让他与兵部尚书结下不解之缘，也将他由穷苦书生一路带入了江湖。这位“江东帆影”，说来正是卢云生平第一位贵人。


  
陆孤瞻翻身下马，将卢云扶了起来，笑道：“起来吧。你身为朝廷命官，怎能跪拜盗匪？别让陆爷替你惹上麻烦了。”卢云回思前程往事，心中大为感慨，当年江南饱受苦难，靠着陆爷一语点醒梦中人，终传自己一身武功，后来京城流浪，西域血战，不知多少次靠无双连拳救命，他心中感伤，竟是良久不能言语。


  
秦仲海笑道：“你奶奶的，你怎么会识得陆爷？”


  
卢云叹了口气，摆了个“无双连拳”的架式，道：“若无陆爷提点，我至今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番授艺恩情，小子终身受用不尽。”


  
话声未毕，忽然后头窜上一条怪汉，笑道：“他妈的为天地立心，小子！还认不认得你老子啊？”卢云吓了一跳，赶忙回头去看，正是常雪恨来了，看他身边跟着一名年轻男子，却是解滔。这两人也与卢云相识，常雪恨更是山东省城的牢友，此时见陆孤瞻出阵相会，自也忙着过来会面。常雪恨笑道：“状元郎！你可得意啦，找到颜如玉没有啊？”


  
解滔见卢云颇感诧异，拱手便道：“卢兄，那年你高中一甲状元，陆爷听说了，高兴得什么也似，大伙儿还在山寨里替你庆贺呢。”


  
当年卢云落魄不得志，苦郁中饱受富贵人家辱打，陆孤瞻得知此事，便过来探望于他。一来也是有缘，二来也是惊艳于这位潦倒书生的才学，便曾点拨过卢云武艺，算是卢云半个师父。卢云没想到这位陆爷始终挂念自己，不曾相忘。念及高义，心中大见激荡。


  
陆孤瞻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道：“人生不相见，难得今番豪兴，有缘再见，便是战场上，你我也须喝上一杯。”秦仲海与常雪恨两人皆是酒鬼，一听要喝酒，登时欢喜起来。秦仲海笑道：“正该如此！来人，送上酒碗！”


  
众兵卒端出酒坛大碗，斟得满了，一一送到众人面前。秦仲海当先取过，仰天大笑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诸位朋友，死也好，活也罢，咱们这就干啦！”说着大口饮尽，神态甚豪。常雪恨颇见惊讶，道：“你可长进了，居然能念诗？”


  
秦仲海端过酒碗，朝他手里一送，笑道：“借问酒家何处去，牧童遥指杏花村，常兄弟要嫖妓么？”这模样放浪不羁，玩世不恭，彷佛便是京城的秦仲海。众人看入眼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孤瞻替卢云亲斟两碗，含笑持酒道：“卢兄弟，今日纵使敌我分明，但你我俱为豪侠磊落之人，绝不忌惮世间的闲言闲语。难得良晤，我俩喝上一碗。”卢云接过酒碗，心中更见伤感，寻思道：“当年陆爷不辞辛劳，篝夜前来传功，说来我欠他的实也太多了。可朝廷要与他们交战，倘若他们有何闪失？却要我如何是好？”


  
想到此处，喉头竟似哽了，那碗酒居然难以吞落。


  
陆孤瞻见卢云容情愁闷，当即安慰道：“我们这帮强盗土匪，自有生活之道，你回去后多多照顾自个儿是真，懂了么？”卢云既未点头，也未摇首，径自举起酒碗，随口喝干了。陆孤瞻拍了拍他的肩头，以做安慰，跟着仰起头来，也是一饮而尽。


  
伍定远把众人的情状看在眼里，心中却感烦忧。此刻故友把酒言欢，诸人旧情拳拳，都非绝情之人，说来乱世能有这份真情，着实不易了。只是卢云当众与反逆饮酒，分毫不知避嫌，日后要给人参上一本，却要如何自处？


  
伍定远正自思索，忽听豪迈之极的一声大笑，一名身负铁剑的高大老者跨了过来，他取起一碗酒水，向伍定远道：“好老弟，难得大家见面，怎地愁眉苦脸的啊？”伍定远不必抬头，也知眼前这人必是李铁衫。昔年他流亡天涯，便曾受过人家的救命恩情。他叹了口气，躬身道：“李庄主。”言语之中，愁苦多于欢喜，直似怅然若失。


  
李铁衫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咱俩喝酒吧，趁着你还用两只脚走路，等四只脚爬的时候，再要见你就难啦。”言中隐隐有讥讽的意思。伍定远神色尴尬，不知该怎么回答。正烦闷间，忽听后头脚步又起，这人来得好快，轻响传过，便已来到背后三尺。伍定远忙回过身去，眼前那人满面风霜，慷慨磊落中极见男子本色，正是“蛇鹤双行”郝震湘。


  
伍定远咳了一声，道：“郝教头。”郝震湘见他满面苦闷，微一拱手，淡淡地道：“昔年你为柳昂天办事，我为锦衣卫效命，今日阁下为朝廷先锋，在下却变为怒苍勇将。不管走到哪儿，咱俩就是不对盘。”他自嘲似地一笑，送上了酒水，道：“咱俩没缘不打紧，做人只要快活便成。来，姓郝的敬你一碗。”


  
伍定远别过头去，嘴角挤出了苦笑，秦仲海是自己的旧友，青衣秀士是心上人的恩师，那李铁衫更是自个儿的恩人。便连眼前的郝震湘也算与自己相熟，这仗却要如何打下去？


  
他叹了口气，眼看李铁衫、郝震湘各自饮酒，便也回敬了两碗。他见秦仲海兀自与卢云说话，便持着两碗酒水，自行走到面前，道：“秦将军，咱们俩还没喝过，这碗酒便算敬你的吧。”秦仲海接过了酒，他见伍定远神色郁郁，微笑便道：“定远不忙喝，方才咱们正经生意谈了一半，你现下还有什么话，尽管说。故人一场，力之所及，定让你回去交差。”


  
伍定远自知口才不佳，秦仲海又是十分厉害的人，便往卢云看了一眼。卢云抢上道：“杨郎中修书过来，说念在旧情，要将军赶紧上山……”


  
这事方才便提过了，秦仲海佯打个哈欠，伸手轻挥，制住卢云的说话。他手指远处朝廷大军，道：“卢兄弟、伍制使，这儿三万个弟兄，性命全担在秦某人肩上，你两位要我上山不难，甚且要我退军也不难。只是我得问上一事，你们两位……”他转头凝望伍卢二人，语气变得冰冷之至：“可敢担保我山弟兄的性命安危？”


  
少林寺卧虎藏龙，十八年前天绝曾率军围杀山寨弟兄，更逼得秦霸先自尽神鬼亭。此次邀请怒苍山豪杰来此，绝非喝茶赏景这般简单。今日一个不慎，说不定会血流成河，举山都要覆灭此地。若是别的事儿也就罢了，此事如此重大，自不能单凭交情说了便算，也是为此，秦仲海便有此一问。


  
卢云本是秦仲海的参谋，如今却替朝廷运筹帷幄，当此难堪，忍不住别开头去，竟感难以作答。伍定远长叹一声，坦然道：“仲海，要说什么担保，那都是骗你的。”他低下头去，道：“只是仲海……人生短短几十年，何必非要走到那一步不可？杨郎中怎么想，我是不知情，至少……至少侯爷不愿和你开杀……”


  
秦仲海听他提起柳昂天，双眉登时一轩，凛然道：“侯爷怎么说？”伍定远程起酒碗，眯起双眼，叹道：“我临行前与他会面，他曾亲口吩咐，说想与你一同退隐。”说着，自行饮下大碗苦酒，跟着碗口向地，示意秦仲海来饮。


  
秦仲海嘿嘿干笑，道：“侯爷要我退隐？”伍定远不置可否，只是微微苦笑。


  
风声萧萧，远处山岭绵延平野，几达里许。秦仲海手持酒碗，凝目望着远处的雄山，想起家仇国恨，受难离京的往事，一时心火焚烧，举起手来，便将酒水倾覆在地。


  
卢云大吃一惊，伍定远目中也闪过一丝惊诧，青衣秀士有意缓颊，便伸手出去，朝远处指了指。伍定远撇向己方阵地，霎时心下一醒，只见安道京已在指指点点，料以此人奸滑狡诈，必会把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加油添醋之下，恐怕自己和卢云都要糟糕。


  
伍定远叹道：“秦将军，你究竟愿否上山？”


  
秦仲海哈哈大笑，朗声道：“此事不必问我！”伍定远吃了一惊，尚未说话，秦仲海已回马过去，提臂高呼：“诸位弟兄，咱们此来少林，所为何来？”怒苍英雄听了问话，齐声吼道：“我等此行，只为解救潜龙军师回山！”


  
秦仲海抽出钢刀，奋然道：“正是如此！咱们一会儿开上少室，诸君可曾惧怕！”


  
三万大军闻得此言，无不提刀暴吼，喝道：“不怕！不怕！”


  
今番上山，一为解救潜龙，二为扬威天下。少林威名再盛，怒苍英雄也无示弱之理，念及“潜龙”与本山的渊源，便有千难万难，也不能掉头回去。秦仲海振臂高呼，三万军马放声狂啸。人嘶马鸣中，古力罕等人更击鼓助阵，只惊得朝廷中人面色如土，伍卢二人低头无语。


  
秦仲海提声喝道：“灵音大师！”


  
灵音早在留意场内局势，一听召唤，便与师弟奔出人群，拱手道：“将军有何指教？”


  
秦仲海并不下马，冷冷地道：“大师若要怒苍弟兄上山，须得答应我一事。”灵音此行一心一意，只求自己能将怒苍群雄引领上山，若得化解双方恩怨，便要他当场身死，也是死而无憾。他面露乞求之色，低声道：“只要能让将军上山听讲佛法，便要老衲当场自杀，抑或自断一臂，我也别无怨言。”


  
当年灵音几番劝说，让项天寿以身相代，救下天权堂无数弟兄的性命，之后又不计身家安危，与李铁衫共抗昆仑。无论谁当权掌政，灵音始终不改仁侠初衷，一心维护心中正道，在这惊惶乱世之中，这等英雄之色尤让人感佩。怒苍群雄听了这话，无论是否与他相熟，心下都是大为感动。


  
秦仲海微微一笑，道：“要是朝廷中人都像大师这般慈悲，世间不知要省去多少无谓凶杀。”灵音面露悲悯之色，叹道：“将军别这样说话，您要是能第一个慈悲，老衲不甚之喜。”


  
秦仲海面上闪过一阵怒色。他冷笑一声，霎时提鞭向前，指向朝廷军马，冷冷地道：“命他们退出三十里。”灵音愣住了，茫然道：“什么？”


  
秦仲海沉声道：“大师，我山首脑贸然上山，贵寺千名和尚杀来，我等必死无疑。实在话一句，姓秦的已将性命交在天绝僧手里。秦某死不足惜，只是我这里许多弟兄的身家却要作何着落？贵山将心比心，也得将阖山僧侣的性命做个质押。”


  
灵音脑中嗡地一声，这才明了秦仲海的用意。卢云与伍定远对望一眼，两人都是叹了口气。


  
秦仲海果真是枭雄之性，当年替朝廷护驾和番，不曾有寸土之失，今朝为反逆效命，更见虎狼之色。他要朝廷大军退开三十里，等同是要少林暴露于怒苍战火的包围之下，此番用意不难明白。倘若少林设下阴谋陷害，甚或不守江湖规矩，来个以多欺少，谋害了上山首脑，怒苍军马便会挥军上山。以三万雄师击杀千名僧侣，料来满山和尚武功再高，也要被他们屠戮得一乾二净。


  
众人正自犹疑，只听灵音咬牙道：“灵真师弟，持杨师弟令牌，命朝廷军马后撤三十里。”


  
灵真虽然鲁钝，却也不是傻子，他见了怒苍兵马的雄壮军容，心中早已忌惮，此时听了师兄的吩咐，自是大吃一惊，慌道：“师兄，这怎么使得？”


  
灵音低声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了天下苍生，我们便算死在人家手里，也是值得。”灵真原本等着叫嚣，陡听佛谒，心中也生感应，他茫然望着山顶，怔怔叹了口气，口中却也没有反驳。


  
过不多时，灵真拿着印信回去，自将秦仲海的请求说了。宋公迈等人听后，自感目瞪口呆。钟思文熟知兵法，深知敌人居心叵测，自是力陈其非。只是灵真执意甚坚，屡劝不听。宋公迈叹道：“贵宝刹无愧佛名，诸高僧仁民爱物，实在让人佩服。”


  
高天威专打落水狗，登时笑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阿弥陀佛，诸位高僧一会儿如要逃命，可别找不到密道才好。”灵真脸上闪过怒火，冷冷地道：“高爵爷不必幸灾乐祸，我灵音师兄方才也曾邀你上山观礼，你现下可别想赖帐。”


  
高天威面色微微一变。适才灵音出言相邀，众人不疑有他，立时便开口答允了，哪知现下情势陡变，却是要自己往火坑里跳。他想开口狡赖，却见身边并无一人反悔，连那安道京胆小如鼠，此刻也面色如常，想来是受了江充之托，自要去打探军情所致。


  
高天威故做镇定，当下咳了一声，冷冷地道：“上去便上去，反正你们有潜龙当人质，这帮反贼总算有些顾忌。”


  
灵真说了一阵，果见朝廷人马向后撤退。双方人马既做约定，怒苍山这方人马便要出阵。决战在即，怒苍诸大首脑无不大为振奋。陆孤瞻当年随秦霸先激战神鬼亭外，忍辱负重二十载，终于有扬眉吐气的良机。那韩毅受了二十年浑浑噩噩之苦，更有意大肆复仇。众人摩拳擦掌，都在等着上山。


  
一片轰然中，“煞金”第一个下马，听他朗声笑道：“嵩山天绝与我山本为旧识，我山潜龙军师更受人家款待多年，这许多新旧恩情累累相加，我等好容易复寨了，岂能不上山聆益？”李铁衫也在大声呼应，喝道：“正是！我山弟兄义气为先，生死为后，少林虽然高手如云，但咱们弟兄兵勇马壮，岂同易与？今日他们不交出朱军师，咱们一把火烧光少林寺！”


  
秦仲海更不打话，朗声便道：“卢知州、伍制使！请你二位回去转告少林高僧，怒苍英雄即刻拜山！”只见秦仲海为首行出，右凤军师尾随在后，石陆韩李四虎各自下马，其余郝震湘、解滔、常雪恨、言二娘、陶清等小将也自出阵，全军总计一十一名好汉出列，均由灵音带领上山。


  
此行首脑尽出，堂主以上仅留项天寿、止观坐镇，另遣哈不二、欧阳勇、番军五将等七人一同协防。看项天寿武功高强，止观见识机敏，少林寺若有阴谋变故，必能一举出兵上山，以谋反制之道。


  
朝廷这厢人马也有八人受邀观战。宋公迈、高天威、赵任勇各为抚远四家首脑，伍定远、卢云、左从义、石凭、安道京各为江柳两系要角，便由灵真带领，鱼贯上山。


  
两边大军主脑尽出，各余数将镇守。朝廷这厢虽已退开三十里，此刻仍不敢掉以轻心，便由钟思文领军，自行挖掘壕沟，立栅安营，就怕对方趁势偷袭。


  
秦仲海应要出阵，卢云、伍定远等人便自告辞离开。


  
卢云正要上马，忽地想起一事，霎时伸手入怀，取了封书信出来，递给秦仲海。秦仲海微微一愣，道：“这是什么东西？”卢云低声道：“这是长洲一位老爷托给我的书信，说他有个儿子在怒苍山，要我转呈过来。还请将军帮忙。”


  
秦仲海接过那信封，眼看上头并无署名，便随手拆了开来，只见信中有信，那信封上却写了“欧阳勇”三字。秦卢二人见了，忍不住一同惊呼，方知欧阳勇与江南铸造一家有旧。


  
卢云叹了口气，道：“即使战乱相隔，万夫指骂，也隔不断一家人的亲情眷恋。”


  
二人默默相望，各怀心事，秦仲海忽问道：“卢兄弟，我冒昧问你一句，此战你盼谁赢？”


  
卢云低声道：“此战没有胜负，无论结果是何，柳门都是输家无疑。”他拍了拍秦仲海的臂膀，道：“仲海，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盼你动手杀人之际，能深思再三。”他不再劝说，轻提疆绳，便自回阵。


  
阳光普照，秦仲海却是满心萧索。他回头望着背后两面飘扬大招，“怒苍山兴兵雪恨、秦仲海为父报仇”，那一十四个大字如斯血红，阳光下望去更显夺目。


  
漫山军马白衣白甲，阖山高手尽皆云集，当时自己以必死决志，孤身攀上朱母朗玛，临死前便曾见到这幅壮阔景象。只是无论自己怎么想象，都料不到现下会是这幅心境。


  
秦仲海心中感慨万千，他拿着信封，回头便要去找欧阳勇，才一行步，便见铁牛儿挤在小兔子与陶清之间，三人如同以往模样，自站言二娘背后。


  
此时言二娘正与陶清说话，侧脸望去，更增丽色。秦仲海凝望良久，忽尔微微一笑，他唤来止观，吩咐道：“一会儿转给欧阳兄弟，这是他家里人写来的信。”


  
止观颇见诧异，正要问话，秦仲海已提疆出阵，自去得远了。

第十三卷 海上孤鸿 第六章 上少林


  
若问谁为镇国之神，护卫万民，千年不改其志，天下虽大，唯少林是。


  
渡己渡人，造化万物。少林僧学武不只为了强身，更不只为了忠君报国。他们学了一身本领，只为履行心中的慈悲之念，以一己肉身对抗世间强权，这是何等的大功德？


  
自梁朝达摩祖师开派至今，少林立寺已达千年。除达摩留下的基本功外，寺僧温故知新，另辟蹊径，创出一套又一套的绝学。这些武术博大精深，一言以敝之，便是名闻遐迩的七十二绝技。除此之外，尚有无数奇功密法流传于世。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少林五大禁传绝学。如今在天绝的启发下，终于一一现世。


  
少林怒苍，俱为当世枭雄，如今终于要正面对撞。天下武林人物虽不曾尽来，此刻却用尽法子，只想早点得知谁胜谁负。看来今日大战结果分晓，必将轰传天下。


  
※※※


  
却说怒苍群豪跟在灵音身后，一路缓缓上山。方才行入山脚，便见眼前好一条阶梯绵延上山，一路通天，直似无止无尽。那日光辉映山道，更显得得巍峨壮阔。众人才入少林，便得见如此奇观，无不啧啧称奇。


  
秦仲海是第一回来到嵩山，见得这山道的气势，颔首便道：“常听杨郎中自夸他少林如何神气，今日一见，倒也让人惊叹。想来少林僧众非但武功了得，连挖路都挺厉害。”


  
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秦将军误解了。这山道不是少林僧所为，而是唐太宗李世民替他们建的，至今已有五百余年历史。”众人纷纷惊呼，忙朝脚下阶梯看去，只见石阶青苔密布，大有古意，看来真达数百年之久。


  
青衣秀士又道：“当年李世民逐鹿中原，少林便遣一十三名高手下山相助，号称十三棍僧。后来李世民登基为帝，便曾临幸嵩山礼佛，以表对少林的敬意。这山道如此宏伟，正是为封禅而建。从此千年以降，少林与朝廷的渊源日深。每逢皇帝封禅嵩山，总不忘对少林封诰赠赏，少林的庙宇建筑自也日渐宏伟，难让其它佛寺望其项背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也难怪每回天下一乱，天绝僧便要出手干预，原来这帮和尚与朝廷的关系渊远流长，还可上溯到数百年前，此处倒真让人意想不到了。


  
众人走着走，解滔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当年玄武门政变，李世民下手杀害亲兄弟，这十三棍僧也曾一同出手么？”少林僧本听青衣秀士讲说十三棍僧的往事，心下都觉与有荣焉。哪知听着听，解滔却忽尔提起这桩失德旧闻，诸僧听在耳里，心中都甚不悦。


  
常雪恨读书不多，忍不住惊道：“李世民不是好皇帝么？？他为何要杀死亲兄弟？”


  
陆孤瞻道：“当年诸子相争皇位，东宫太子李建成便与齐王李元吉连手，合力挟制李世民。李世民深怕他们先发制人，便在玄武门政变，一举将两位兄弟杀死，随后兵临皇城，逼迫老父下达‘诸军并听秦王处分’之令，这才得以顺利登基。”常雪恨摇头道：“他妈的！连亲兄弟也杀，干这皇帝也没啥滋味了。我还当这姓李的是好人呢，他奶奶的狗屁不如！”


  
忽听秦仲海淡淡地：“常兄弟错了，正是为了当皇帝，这才要杀人。为保自己的权位，有时连兄弟的性命也不能顾了。”常雪恨听他口气平淡，好似此事理所当然，忍不住惊道：“老大，你……你不会想干皇帝吧？”此言一出，满场众人都是为之悚然，非只少林和尚面色惊恐，纷纷偷眼向后，便连青衣秀士、石刚、陆孤瞻、韩毅、李铁衫等老将都留上了神。


  
常雪恨问得太冒失，但也不失为一针见血。此番起兵造反，只要能顺利击溃朝廷军马，说来与称帝也不过一步之隔。众人屏气凝神，都要听秦仲海怎么说。


  
众人屏气凝神，不敢多言。一片寂静中，秦仲海抬头遥望山顶殿宇，脸上神情极为沉重。诸人看在眼里，心中自感担忧，一时无人作声。


  
言二娘见秦仲海面色抑郁，始终一言不发，好似心事极为沉重，她心念一动，便想过去安慰。只是脚步一动，立时省起丈夫便在身旁，便硬生生忍住了。陶清见了大姊的模样，忍不住咳了一声。他怕小吕布察觉异状，当下隔在两人中间，以免生出什么尴尬。


  
众人各怀心事，不知高低，又过半晌，听得秦仲海笑了笑，道：“皇帝，皇帝，头顶珠帘，手掌天地，家住琼楼玉宇。天下男人由你割，有鸟变没鸟，千万美女一句话，个个上床吻……嘿嘿，这种人……这种人……”常雪恨忙道：“这种人怎么了？”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这种人连狗杂碎也不如！便江充都没那么坏！却要老子怎么干得？”霎时咳出一口浓痰，便往山道喷去，眼中满是凶杀之气。


  
什么清君侧，什么灭群小，那都是骗人的幌子而已。保皇反帝？去死吧！管你替天行道，管你杀人放火，全给我滚！


  
今日战场上挥别的弟兄，昔日生死相知的爱恋，只要能共聚一堂，那便是快活人生。


  
※※※


  
少林僧众听了回答，都是松了口气，怒苍众将却各有所思。解滔见气氛凝重异常，赶忙咳了一声，问道：“陆爷，咱们现下要见的这位潜龙军师，究竟是何来历，属下在江湖行走，怎地从未听过这人的传说？”解滔掉转话头，自在移转众人的注意。果然众人大感兴趣，常雪恨第一个竖起耳朵，笑道：“是啊，到底这老小子是胖是瘦，是男是女，大伙儿都没提过。陆爷您可说说吧。”


  
陆孤瞻向青衣秀士望了一眼，道：“唐兄与朱军师并称龙凤，还是您说。”青衣秀士面无喜怒，淡淡地道：“石将军跟随霸先公多年，最是清楚朱军师的身分事迹，还是他说吧。”


  
众人一个推一个，轮到了石刚说话，他却沉默不语，好似有什么为难。这下不只解滔、常雪恨心中奇怪，便连秦仲海也有些纳闷。他凝视着石刚，低声道：“石将军可有难言之隐？”


  
石刚笑了笑，道：“都是自己兄弟，哪有难言之隐。潜龙军师有个自封的爵号，叫做‘靖江王阳’。这便是他的身世由来。”常雪恨奇道：“靖江王阳？这是什么鬼东西？他不是姓朱么？怎么又改姓王了？”


  
石刚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傻小子，咱们朱军师之所以上山造反，便是为了这个自封的爵号。少林寺这些年来只敢关他，分毫不敢动他，也正是因为这个‘靖江王阳’。”众人闻言，尽皆不解，纷纷要问。青衣秀士咳了一声，向前头少林僧众看了一眼，低声便道：“此处并非说话之地。等咱们把人带出来，慢慢再说不迟。”


  
常雪恨本待追问，此刻兴头被人打断，不由得心下不悦，霎时跑到少林僧背后，提声暴吼：“前头他妈的贼秃！爷爷们说话说得高兴，你们偷听什么？出家人专长兔耳朵，成何体统？”众僧听他出言无礼，一个个回头怒目而视。常雪恨狞笑两声，勾了勾小指头，道：“你们瞪什么？嫌我说得不对么？快快过来杀上一场啊！”


  
他满口挑衅言语，都在激少林僧众动手。群僧发作不是，不发作也不是，只有掩耳疾走，以免活生生地气死。


  
常雪恨在山道间蹦跳吵闹，拿着石子四下乱扔乱砸，有如疯狗发威。忽听一人道：“阿弥陀佛，施主有缘前来少林，不知礼佛敬拜，却存狂妄之意，罪甚，罪甚。”


  
只见道上一座凉亭，数十名僧人列队亭前，状似看守山门。右首一僧面目阴沉，隐隐带着青气，年莫四十来岁，看来适才说话的便是他了。灵音驻足停步，伸手摆向山门旁的两名僧人，引荐道：“这两位是本寺十八罗汉，老衲右手这位是灵难师弟，左手这位是灵空师弟。他二位山门知客，已达数十年之久。”


  
少林寺除四大金刚外，武功精强的灵字辈高僧尚有数十人，这灵难、灵空便是其中之一。众人见灵难太阳穴高高突起，有如藏了两颗核桃，都知此人外门功夫甚为深厚，实非常比。再看那灵空面白若纸，彷佛便是地狱图里的白无常，形貌更见诡异。只是怒苍诸人无一不是当代豪杰，这两人形相纵然特异，却也吓不倒他们，众人便从凉亭前走过，不加理会。灵难、灵空向群豪一一合十，却又双目如炬地盯住各人，似在察看什么。


  
行到言二娘时，忽见灵难跳了出来，跟着伸手拦住。


  
言二娘吃了一惊，喝道：“你做什么？”灵难上下打量她几眼，沉声道：“施主可是女子？”言二娘颇感纳闷，不知这和尚想作些什么。常雪恨已然转了回来，戟指暴喝道：“混帐东西，你是瞎子么？人家身上擦得那么香，还会是他妈的男人吗？”


  
言二娘虽有些年纪，但她姿容貌美，仍是个如花美人，除非是瞎子，否则谁人不识她的身分？看这和尚的模样，纯是要找她麻烦。言二娘沉下气来，合十道：“大师有何指教？”


  
灵难斜睨着一双冷眼，傲然道：“女施主听了，女子不得入少林，须在此处凉亭等候。”


  
言二娘咦了一声，道：“女子不是人么？为何不能入寺？”灵空走了过来，尖声道：“女子生来体污，恐玷辱佛寺清静。少林千年遗规，从不接待女客，请女施主见谅。”


  
言二娘听他二人出言侮弄，一时气往上冲，怒道：“什么女子体污？你不是女人生的么？怎么不污了？”灵难冷冷地道：“女施主不必多做辩解，我寺规矩向来如此，还请遵守。”


  
眼看言二娘又惊又怒，怒苍群雄心中多有不悦。常雪恨第一个发难，他随手从路边摘了只野花，便往头上一插，怒喝道：“操你妈的老贼秃！老子现下是他妈的女人，你要不要查上一查！”说着跃上凉亭石桌，作势解开裤带，便往灵难面前靠去。


  
灵音吃了一惊，连忙将常雪恨扶了下来，替他将裤带绑起，圆话道：“几位施主别动气。一万个对不住，自达摩老祖以来，我寺遗规不能接待女客，还乞诸位施主稍加遵守。”说着连连弯腰，目光望向言二娘，只在乞求她下山。


  
灵音不惜首座之尊，卑颜屈膝，只在出言求恳。青衣秀士不愿招惹事端，走到秦仲海身边，低声道：“看来少林寺门规如此，确实更改不得。咱们来山是客，让主人一步。”说着往韩毅看了一眼。韩毅见众人望向自己，点了点头，便往言二娘走去，低声道：“二娘，山下人手不足，只有项堂主、止观大师看管军马，可否劳驾你下山帮忙？”言二娘低下头去，低声道：“连你也要我下去？”韩毅见她面色苦闷，忙探手出来，将她抱入怀里，安慰道：“你只管放心下山吧，咱们此行旗开得胜，一会儿便也下山来了。”


  
言二娘倚在他怀里，不置可否，目光回斜，便往秦仲海望去。只见他背对自己，只在眺望远方，对自己和小吕布的亲热之态视而不见。言二娘心中一酸，知道秦仲海和自己生份了。她内心难过，泪水几要垂下。小吕布见她眩然欲泣，不由一惊，忙取帕出来，替她擦拭，口中只在低声安慰。


  
言二娘受了丈夫一顿温柔对待，内心反而更难受。她轻轻推开丈夫，自行跳入场中，叉上了腰，大声喝道：“你们全给我听了！老娘我不下去！”眼看娇妻忽然撒泼，韩毅自是一脸错愕，不知该当如何，正想再劝，却听灵空冷冷地道：“可叹啊，都说怒苍英雄见多识广，本以为是讲理的人，谁知却是如此无礼狂徒。汝等若不想解救潜龙，那便早些下山吧，莫在这里磨耗时光。”言二娘有意大闹一场，当下从怀中取出飞镖，冷笑道：“姑娘明白说吧，咱们又要救人，又要上山，你想怎么样？”


  
灵空取出月牙铲，森然道：“女施主想上少林闹事，恐怕还差了一点。”


  
李铁衫是个大马金刀的性子，一听灵空说话无礼，便已暴起动手，轰地一声，九尺长的大铁剑横斩而过，直向灵空砍去。灵空首当其冲，料知抵挡不住，急忙闪向一旁。铁剑夹着轰然巨响，便朝背后群僧扫落。看凉亭旁只留了几名低辈弟子下来，李铁衫这剑势道快绝，必要砍死一两人方能收场。


  
正危急间，只听当地一声，一人双手高举降魔杵，挡下了李铁衫的铁剑。此人神情悲悯，正是诫律院首座，人称“慈悲金刚”的灵音。灵音降魔杵一挺，将李铁衫的铁剑荡开，摇头道：“李庄主，你我曾经同甘共苦，共抗强敌，难道今日非要兵戎相见么？”


  
当年卓凌昭魔爪伸出，灵音与李铁衫互相扶持，二人同在昆仑地牢囚禁半年，谁也不肯独自逃生，此时两人四目相投，心中都是不忍。李铁衫轻叹一声，径自将铁剑放下，往后退开了一步。


  
场面僵持，言二娘叉腰傲视，硬是不肯离开，忽见秦仲海缓缓走来，与言二娘对面站立。言二娘心下一喜，只凝目望着秦仲海，一时眼眶竟是红了。二人自小吕布归来之后，这还是第一回面对面说话。言二娘心中激动之下，不知有多少话想同他说。


  
秦仲海睁着一双虎眼，也在凝视佳人。他看了几眼，忽地转过身去，沉声道：“陶兄弟，你陪二娘下山。”陶清闻言，立时答应了。言二娘见秦仲海背对着自己，口中却下了这等号令，她尖叫一声，大声道：“秦仲海！”


  
秦仲海听了呼唤，只是不应不答。言二娘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要我来便来，要我走便走，我便算是一匹马，也有些情感，你们这些好汉……”霎时手上钢镖射出，当地一声清响，正正射在凉亭顶上，尖叫道：“全都不是人！”跟着掩面哭泣，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衣秀士咳了一声，道：“陶清，还不跟上？”陶清自知又有苦差，当下慌忙追出，大叫道：“大姊！你等等我啊！”


  
灵空见凉亭上多了枚飞镖，立时怒道：“好一群大胆狂徒！居然敢毁损本寺物事……”他还待唠唠叨叨再说，秦仲海已是一脚踹来，当场将石桌踢得翻倒，跟着斜目睨了灵空一眼。


  
灵空见他挑衅，自是大怒欲狂。灵音却知其中另有隐情，连忙拉住了师弟，示意他别再多言，免得惹祸上身。


  
眼看秦仲海大踏步离去，众人揭过事情，便随着灵音上山。常雪恨追到秦仲海身边，偷眼去看他的神情，只见他眼中满布血丝，神态甚是可怖，登让常雪恨心中一惊。


  
那灵音率队离去。韩毅却不迈步，只驻足原地，看他眉心深锁，眼望娇妻下山的身影，似在沉思什么。李铁衫慌忙走来，道：“韩兄弟，秦将军与你家娘子有……有仇，两人言语不和，以前打过几场架，你别放在心上。”


  
韩毅听了这话，反手拍了拍李铁衫的肩膀，自行迈步离开。


  
※※※


  
此后一路行去，再不见机关阻挡，也无人过来生事，两方人马自也不再冲突。众僧自管低头疾走，对怒苍众人不再闻问；那厢群豪也一路无话，只管跟随在后。


  
众人又走数里，黄顶佛寺已在不远，眼前也只余下一条长长的阶梯。看来行过此处，便要抵达嵩山本院。怒苍诸人自知大敌在前，纷纷凝神守志，提转真力。


  
秦仲海把手一挥，沉声道：“举旗！”解滔赶忙答应了，从行囊中取出布旗，悬在凤嘴长刀上。常雪恨长刀高举，大旗迎风招展，正是个血红“怒”字。


  
灵音守候一旁，见众人高举军旗，却也没阻拦，合十只道：“路上招待简慢，诸位贵宾原侑。敝寺只在不远，还请入殿饮茶，方丈已在等候。”


  
李铁衫自知强敌已在眼前，当下提了口真气，低声问向青衣秀士：“唐军师，你前些日子差人过去兰州，可曾找到剑王了？”青衣秀士摇头道：“方先生行踪飘渺，一时半刻找不到人。我也不知他会不会过来助阵。”


  
眼看李铁衫心下烦恼，陆孤瞻登时走了过来，微笑道：“李兄别愁了。剑王与秦将军师徒情深，他这般高明的见识，怎会坐视徒儿不管呢？”李铁衫低声道：“都到了这当口，还没见到人影，我可难免担心。”陆孤瞻哈哈大笑，回首望着一片幽幽森林，笑道：“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看时候到了，他老兄自会冒将出来。”


  
李铁衫恍然大悟，看这个模样，也许方子敬早已抵达此间，那也未可知。


  
众人不再多言，便各自随灵音入寺。


  
※※※


  
不旋踵，怒苍群豪以秦仲海为首，青衣秀士居次，依序行入殿前广场。众人转看四周，赫然便是一惊，只见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满是僧，不知有多少和尚在此。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少林两千三百名和尚，看来都在此处了。”


  
群雄打量周遭，只见大雄宝殿旁搭着凉棚，远处宋公迈、高天威、左从义、伍定远、卢云、安道京等人早已坐定，想来等候已久。


  
常雪恨手扛大旗，四下瞄了几眼，冷笑便道：“他妈的，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许多和尚尼姑，这下真是够本了。”


  
“阿弥陀佛！”


  
忽听一声佛号响起，直是震耳欲聋，正是千余名僧侣同声宣佛。少林僧侣内力深厚，数千人同时运气发声，如同雷鸣，比之战场上数万人的嘶嚎还要慑人。群雄饱经历练，但听得这等惊心动魄的佛号，还是为之一震。常雪恨更是魂飞魄散，张口便骂：“操你祖宗！哪来这么大声的阿弥陀佛，不怕把佛祖叫得聋了么？”


  
佛号过后，寺钟悠扬飘送。众僧缓缓散开，一群僧人向前行来，为首一名老僧神色凛然，正是少林四大金刚之一，位居罗汉堂首座的圣僧灵定。看他左右两旁各随九名僧人，却是少林十八罗汉到来。这些人都是罗汉堂护法，向来归由灵定管辖，便行到首座身后，各依班辈站定。


  
十八罗汉行过，又是三名僧人缓步行出。只见塔林守护灵真侍奉在左，诫律院首座灵音伴随在右，正中一名和尚法相庄严，神态慈和，正是当今武林第一大门派的领袖，少林方丈灵智大师。


  
方今武林之中，华山宁不凡虽称天下第一，但以势力而论，正教各派仍以少林寺最为雄强。江湖俗谚有云：“达摩院中三宝圣，罗汉堂前四金刚”。这五名僧人各有各的绝活硬底，以武功较量，寻常门派的掌门帮主都要瞠乎其后。除此之外，寺中灵字辈高僧尚有数十人，也都是成名江湖之辈。便以当年“昆仑十三剑”的阵式上少室山挑战，双方差距仍极悬殊。天下间除怒苍群豪之外，别无单一门派足与抗手。看来今番一场龙争虎斗，定然精彩纷呈。


  
※※※


  
灵智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向群豪恭敬合十，说道：“诸君不辞远道劳苦，前来嵩山随喜，少林合寺深感盛情。”说着伸手肃客，道：“诸位难得入寺，这便请来大雄宝殿拈香。”


  
艳阳高照，热气逼人，大殿佛像隐隐生辉，望之金碧辉煌。众僧两边分开，躬身道：“燃起佛前灯，灭去心头火，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进。”众僧合十宣佛，只等怒苍英雄入殿。


  
群豪心下忖测，这礼佛本为庙中礼数，自来客随主便，众人自当入寺拈香随喜，便奉百两香火钱也算应该。只是此时兵凶战危，防人之心不可无，群豪距大殿约莫百尺，若要穿越人群，对方忽起杀手，实乃凶险无比，一时无人移步。


  
灵智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怒苍这方已然走出一人，朗声道：“大师且留玉趾，在下一事相询。”这人身形高大，容貌俊雅，说话间威仪自然而生，俨然便是个儒将。正是“江东帆影”陆孤瞻来了。


  
少林僧众见了这人的体面形貌，无不生出赞叹。武林高人或庄或谐，形貌迥异，不尽而同。有卑猥似宁不凡者，有邋遢似方子敬者，再看天绝枯瘦，灵智文弱，武林高手能长成陆孤瞻这般威武端正，直可说是百中无一。群僧看了敌方大将的模样，心中暗暗称羡：“都说怒苍山这帮反贼如何了得，看这人仪表出众，威风凛凛，土匪窝里果然也有些人才。”


  
灵智见了陆孤瞻，面上闪过一阵阴影，当下合十见礼，道：“陆施主有话要说，何不先上香礼佛，再说不迟？”陆孤瞻摇头道：“礼佛时时可为，警语却非日日得听。灵智大师，在下明白说吧，怒苍少林昔年多有争执，然君子和而不同，彼此虽有杀伤，却不失为正大光明的君子之争。然见诸天绝大师今日所为，以世外高人之尊，秉箕山之志，却行假道灭虢之举，如此用心，岂不招惹世人非议？陆某心中疑惑，尚请方丈指正。”


  
陆孤瞻文能写、武能斗，正是文武双全的大英雄。昔年秦霸先在世，多由他来打理山寨的一应外交，以此人文学之高，辞令之雅，这时当众点破天绝僧居心叵测，一番言语说来真如唇枪舌剑，让人招架不住。


  
灵智咳了一声，道：“陆先生言重了。我师叔不忍天下苍生坠于苦海之中，这才起意相邀，欲以慈悲佛法化解众位英雄的戾气，此诚菩提佛心，何罪之有？”


  
陆孤瞻冷笑道：“方丈啊方丈，您几位高僧是菩提心肠，难道我山弟兄便都是狼心狗肺？今番我怒苍英雄倒持泰阿，授人以柄，处处容让，并非是怕了少林寺。我等不辞劳苦，来此龙潭虎穴，所求不过义气团圆、兄弟聚首而已！”他拱手向天，朗声道：“我佛在上，如来见证。古人不以义害人，不以利陷罪，天绝大师却以友朋义气制肘本山，这等的佛法无边，不如回头是岸来得好。”


  
灵智听了这话，饶他修养甚佳，脸色也是微微一变。那厢青衣秀士、韩毅等人却是暗暗叫好，大呼痛快。


  
耳听陆孤瞻与灵智你来我往，说话文白相杂，虽不至诘屈聱牙，文意却也颇见艰涩。场中大半人出身武夫，平日只知打熬气力，哪能听得懂半句？秦仲海、常雪恨几个文盲见他们吵得十分厉害，自己却连半句也听不懂，二人只好装得十分专注，拼命颔首说是，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伍定远也是似懂非懂，忙问卢云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卢兄弟可否解释一番？”


  
卢云饱学之士，自知二人说话典故，便道：“陆爷方才说话意思，只在指责天绝大师的不是。他以为天绝大师居心叵测，以兄弟义气引诱群雄上山，之后再鸣鼓而攻，如此倒行逆施，不免有失出家人的慈悲心肠。”伍定远啊了一声，颔首道：“原来如此，我可明白了。”


  
二人说话间，却见安道京探头探脑地过来，冷笑便道：“伍定远啊伍定远，亏你做得朝廷命官，居然如此无知？”说着叹了一声，神态怜悯，摇头道：“唉……无知之徒，纵然不耻下问，却还是脱不了愚昧可耻的身分啊！”


  
高天威最爱与安道京斗口，耳听安道京得意洋洋，伍定远面红耳赤，便来如法炮制一番。只听他赞叹道：“安大人学问渊博，让人佩服得紧啊！敢问什么叫做‘倒持泰阿’，您可否解释一番？”


  
安道京脸上一红，道：“泰阿就是泰阿。‘倒持泰阿’就是把泰阿倒持，这你都不懂么？”


  
高天威茫然道：“不懂。”他问向赵任勇，道：“赵爵爷听懂了么？”


  
赵任勇摇头道：“恕在下愚鲁，还请安大人多加解说。”


  
此刻众人目不转睛，只在望着自己，便连左从义、石凭等人也转过头来。安道京脸皮烧烫，好似中了朱砂掌，红得快滴下血来了。卢云见他嚅嚅啮啮地说不出话来，登时咳了一声，解围道：“泰阿是柄宝剑。汉书梅福传有云：‘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所谓‘倒持泰阿’，是说一个人把有利的情势让给对方，自己反被制肘了。”安道京松了口气，口中却呸了一声，冷笑道：“姓卢的，我还没开口，你怎地把我的话给抢了！真是个无礼的小子！”


  
高天威哈哈一笑，道：“安大人不必着急，方才那姓陆的还说了句成语，叫什么‘假道灭虢’。这四个字简直莫名其妙，却又是什么意思啊？”


  
眼看又要丢人现眼，安道京心生一计，慌忙间把身上钱囊解下，跟着暗使内劲，自扔凉棚后头去了。他两手往身上一摸，故做惊诧状，口中大声道：“糟了，钱包不见了，你们等会儿，我去去就来。”正要起身去找。忽在此时，人群中伸了一只手出来，手上还拿着安道京的钱囊，听得宋公迈问道：“这是谁的钱囊，怎么随手往后扔来了？”


  
※※※


  
陆孤瞻口舌便给，直似舌灿莲花，打得灵智难以招架，他思索良久，正要回话，忽听宾客席传来一声惨呼，宋公迈等人纷纷惊叫：“安大人可是中暑了？怎么口吐白沫啦？”


  
灵智听他们叫得惨，自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咳了一声，不做理会，自行道：“陆施主言重了。我师叔闻得贵山再起大业，英雄沓至纷来，便以一纸相邀，纸短情长处，只恐众英雄不愿纡尊降贵，何来胁迫之有？”他自知对方口才厉害，当下不多做口舌之争，伸手肃客，道：“几位施主，入寺不礼佛，如入宝山空手回，还请几位施主入殿上香，一来沾染慈悲之气，二为天下苍生祈福，三求消弭少林怒苍过往恩怨，不知心意如何？”


  
说话间背后又涌出十名僧人，看这十人列队相迎，各捧玉盘，上敬香烛等礼佛之物。十座香台各自镶刻群豪姓名，依序看去，见是“火贪一刀”秦仲海、“青衣秀士”唐士谦、“气冲塞北”石刚等人，各按班辈排序，分毫不乱。只是诚意用心有了，却又不免让人心存疑窦，不知佛殿里是否别有布置。陆孤瞻与青衣秀士对望一眼，两人微微一笑，料来又有话要说。


  
陆孤瞻口若悬河，咄咄逼人，一旦开口，少林僧侣无人能够招架，恐怕会给他一路牵着走。灵定知道方丈说不过他，此时便由他出面下场，道：“几位朋友，少林是主，贵方是客，自来客随主便，各位既然上山，便须照本寺规矩礼佛，万万推辞不得。”


  
这礼佛与否，尚在其次，便算佛殿里有些机关，怒苍群豪也未必束手无策，说来无须为此大动干戈。只是双方于此较劲，用意自在压住对方的气焰，要一举占得上风，往后较量的规矩也好办了。耳听灵定说话强硬，陆孤瞻不愿孤断独决，转头便朝群豪看去。待见秦仲海伸手横比，陆孤瞻登时哈哈一笑，他回过身来，微笑道：“灵定大师，对不住了。咱们本想入寺礼佛，哪知听了你的一番话，冲着这‘规矩’两字，我们又不想进去了。”


  
灵定双目圆睁，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道：“我寺方丈始终以礼相待，诸位岂能不入境随俗？”陆孤瞻自知此刻万万不能退让，否则以后一路给人牵着走，必会退无可退，他含笑摇头，讥讽道：“出家人不动嗔念，未闻有寺僧强押香客拜佛之事，大师可是要首开先例？”


  
灵定森然道：“你们到底拜不拜？”陆孤瞻笑道：“那要看大师的诚心了。”


  
两边说得僵了。灵定是个硬颈的，一听陆孤瞻语带调戏，登时怒火冲心，他转头一名僧人，冷冷地道：“灵玄，动手。”那人走将出来，双手轻扬，猛地无数佛珠飞射而出，直往常雪恨飞去。


  
怒苍众人大吃一惊，正要拉开常雪恨。韩毅站得近，把暗器来路看得明白，当即喝道：“别动！”话声甫毕，果然佛珠狂射而来，只从常雪恨身边擦过，丝毫没伤到皮肉。


  
常雪恨惊得魂飞魄散，口中兀自不软，骂道：“操你奶奶的，偷袭你老子！”


  
灵真冷笑道：“有空说嘴，不如抬头看个仔细吧！”众人吃了一惊，急急抬头看去，只见常雪恨扛着的那面军旗上现出一字。众人看得明白，那旗面赫然嵌着一个大大的“天”字！


  
场内外高手无数，众人见多识广，个个都是识货的。这“天”字由二十颗佛珠所成，密密麻麻地嵌在布上。说来这暗器手法并不稀奇，难得的是佛珠所酝力道非小，却能遇布不破，恰恰嵌在布上，这份柔力当真了得，足与太极心法相提并论。


  
众人急看那出手之人，见他不过四十岁年纪，听方才灵定称呼，好似叫做灵玄。谁知此人名不见经传，武功却能刚柔并济，看来少林正宗之名当之无愧。


  
灵定合十道：“二十年前，我寺天绝大师总帅三山五岳之正教英雄，与贵寨山主秦霸先决一死战，当时胜负如何，诸位定当知晓。今日各位一昧霸道，难道不怕旧事重演么？”


  
怒苍群雄闻言大怒，若要提起当年招安之事，诸人皆有满腔怨恨，那小吕布、李铁衫等人气愤至极，眼中如同喷火一般。猛听一声狂吼，怒苍阵营飞出一柄长枪，直朝灵玄射去，那长枪附满真气，破空之声极是尖锐。灵玄吃了一惊，正要举手去挡，灵音眼捷手快，急忙将他扑倒，口中喝道：“别硬接！”


  
嗖地一声大响，那长枪夹带风雷之势，直从众僧头上刮过，猛听如雷暴响。众僧回头看去，那铁枪飞上佛殿，定在大雄宝殿的匾额之上，看铁枪没匾，几达其半，着实让人骇然。


  
众人正自骇异，忽听一人冷冷地道：“叫天绝滚出来。什么礼佛不礼佛，咱们没功夫闲耗。”说话间天空飞下一只雄鹰，停在那人手臂上。众人疾视其人，正是“气冲塞北”石刚。


  
灵定又惊又怒，指着满山和尚，怒道：“这里几千名学佛之人，你胆敢如此无礼？”


  
石刚手抚雄鹰双翅，淡淡地道：“管你几万个和尚，我传个讯息下去，三万兵马杀上山来，你少林转眼便成瓦砾。”石刚自入寺以来，始终一言不发，此刻大敌当前，他却第一个发难。看他神态倨傲，目光扫荡间，极尽剽悍之能事，众僧心存惧意，不由向后退开一步。


  
以智折人，国士之风，这煞金行事如此强硬，登让灵智叹了口气。他自知道行不足，无法点化顽石，合十便道：“阿弥陀佛，既然诸位不愿礼佛，我等也不强人所难。各位要见潜龙军师，这便随我来吧。”说着伸手一挥，千名僧人便自让开，灵智口宣佛号，率先从人群中离开。灵定神态肃杀，灵真满心怒火，定音真三僧便紧随方丈之后，相继离场。


  
此时杨肃观、天绝这对师徒尚未现身，场面便已十分紧张，不知一会儿会生出什么事来，卢云、伍定远等人心下担忧，便也起身出棚，随行离开。


  
想起要与天绝交手，怒苍众人省起少林禁传神功的大威力，心下无不忌惮。只是既来之，则安之，惊惶恐惧也是无用。诸人对望一眼，当下便由秦仲海领军，一路跟随过去。


  
※※※


  
群豪各怀心事，便随灵智向后山行去，本以为达摩院肃杀凶险，哪知一路走去，却甚宁静祥和。只见后山云深雾蒙，远处传来诵佛之声，四下岚气飘渺，伴随阵阵山茶花香，有如世外桃源。众人杀气大减，慢慢生出喜乐心，各自眺望山景。


  
陆孤瞻颇感心旷神怡，点头道：“此地山清水秀，地灵人杰。在此修道，想不成正果也难。”灵智走在前头，听得陆孤瞻此言，微笑便道：“陆先生若是喜爱后山，不妨在此长居求道，少林僧众竭力招待。”陆孤瞻哈哈笑道：“方丈这话就不是了。‘不成赤松子，安得归山林’？陆某俗事未了，岂能贸然归隐？”


  
赤松子是张良出家之后的道号。陆孤瞻以此自况，用意再明白不过，他若不能打下江山，成功立业，绝无可能退隐罢手。


  
灵智闻得此言，只得轻轻一叹，不再多说什么。


  
※※※


  
众人再往山腰走去，只见树林间现出了一座房舍，望之古旧腐朽，远不比嵩山本院的富丽堂皇。想来这精舍便该是名闻遐迩的达摩院了。


  
自景泰十四年以来，天绝僧将自身囚于寺中，从此不离少林一步，至今已近二十年。江湖为此生出许多传说，或说天绝僧自觉杀戮太重，不愿再造杀业，只在面壁思过。或说天绝自知功夫不及宁不凡，便躲在达摩院中创制武学，只等成就之日到来，便要下山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号。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待到祝家庄之役，江湖群豪经灵智转述，方知这位神僧蛰伏不出，只在看守怒苍第二把交椅“潜龙”，这才解开了众人心中的疑团。眼前这一战，便是天绝僧二十年来头一次出手。


  
众人行到近处，常雪恨忽地叫了起来：“他妈的！门上有字哪！”众人急忙去看，果见达摩院门上写着四行谒语，上书：


  
潜龙不称龙，反匪非逆忤，正邪本相生，苍天无尽处。


  
众人见了谒语，无论是朝廷人马，抑或是怒苍匪逆，无不各自低诵。陆孤瞻念道：“潜龙不称龙……反匪非逆忤……”心中模模糊糊，好似有个念头，却又抓之不定。他走到青衣秀士身边，低声问道：“这几句话有些怪，军师可有主意？”青衣秀士深深吸了口气，口中并未回话，目光却朝秦仲海望去，似乎大有深意。


  
众人看了谒语，实有不知高低之感。猛听铿地一声大响，一柄刀索横入场中，人未到，刀先至，来人正是最为傲性的“气冲塞北”。只听他冷冷地道：“天绝神僧不必装神弄鬼，我山兄弟已如阁下吩咐到来。你要单打也好，群殴也罢，快快吩咐一声，我等奉陪到底。”


  
石刚这番话说出，门后却无声响，更无一人说话回应。他按耐不住，霎时气沈丹田，仰天狂吼，音波发动，登以石刚为圆心，直向四面八方震去。吼声到处，门板竟被震得喀喀作响，足见威力何等惊人。


  
此际石刚以啸声向天绝挑战，威力竟不在先前伍秦二人之下。只听啸声震耳欲聋，灵智、宋公迈、高天威等人各自运气护身，并无勉强之处。灵音知道左从义、石凭等将领并无内功根柢，深怕他们抵受不过，便伸手握住他俩的手掌，以内力护住心脉，免遭巨响震伤。


  
啸声甫歇，石刚扬声大吼：“天绝僧！出来接招吧！”刀索斩出，急向门板而去，霎时刀破木门，木屑纷飞爆开。石刚知道天绝僧随时都会出手反制，当下将刀索急急抽回，当地一声大响，机关锁紧，组为一柄十二尺长的大马刀，横刀当胸，只等着开杀。


  
石刚出手破门，举止大大无礼，天绝僧神功盖世，随时会以绝世内力反攻回来。哪知过了半晌，门内非但不见人影，更无分毫声响。石刚嘿了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场内响起一片惊叫。众人眼里看得明白，只见门内立着一堵照壁，那壁上清清楚楚地绘了幅图画，图若正圆，正中一只人首蛇身的怪物。徽旁另有血字围绕，见是：


  
戊辰岁终


  
龙皇动世


  
天机犹真


  
神鬼自在


  
血字入眼，石刚、陆孤瞻、青衣秀士等人同声惊呼，全数向后退开。宋公迈、高天威等人暗自起疑，柳门中人交头接耳，场中群雄不分来历，都在猜测天绝僧的用意。


  
此刻虽在午后，场中气氛却甚诡谲。四下风过林稍，彷佛飘起鬼魅低笑。场中众人看着达摩院的大门，真如地狱之门打开一般，心中更感戒慎。


  
卢云也曾见过这四句谒语，当时还是他揭破谜底，让众人得知“吾皇犹在神机洞中”这八字真谛，他正要说话，忽听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颤声道：“伍……伍定远……他妈的那个图徽……好象是神……神机洞的东西……”卢云听这口音似是是安道京所发，急忙回头去看，果见这名监军躲在“宋神刀”背后，说话间面肉颤抖，好似恐惧惊骇，无以复加。


  
安道京来头不小，乃是江充跟前的佞宠，谁知此刻魂飞魄散，彷佛达摩院里隐伏着什么怪物。卢云心头疑惑，他见安道京呆呆的望着伍定远，当下便也转头去看，哪知一望之下，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只见伍定远脸上满布紫气，模样激动，好似见到了鬼一般。


  
※※※


  
“戊辰岁终，龙皇动世”，这四句话牵动天下。先以羊皮带出了天山的绝世武功，后又令刘敬中计惨死，昆仑满门自灭，说来大大的不详。众人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故老相传的谒语，一时莫不惊疑交迸。以高天威、宋公迈这等武林耆宿的见识，此刻也感纳闷不解。


  
万籁俱寂中，灵音、灵定低头诵经，只在超渡亡魂，更显得场内一片阴沉。在这诡异难测的一刻，猛听场中响起一个笑声，一条大汉跨步行出，笑道：“天绝大师要咱们猜谜么？咱们忙得紧，没工夫磨耗，这潜龙军师到底在哪儿？还请早些说吧。”这人神态豪放，言语带着几分说笑，正是秦仲海来了。


  
灵智行入场中，合十答道：“秦将军，潜龙便在达摩院中，随时等着见你。”


  
秦仲海听他说得大方，忍不住笑道：“方丈啊，您别故作玄虚了，咱们都是识相的，您吩咐吧，我们要见左军师，到底得打多少场啊？”


  
灵智听他说话讥讽，却是面无喜怒，他凝目望着照壁，幽幽地道：“秦将军别急着动手，先回答我一件事好么？”秦仲海笑道：“但教与军情无关，与生死无涉，方丈但问无妨。”


  
灵智低下头去，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你可知道，是谁害死你娘亲哥哥？”


  
怒苍众人听灵智忽尔提起往事，心下一凛，各自留上了神。秦仲海也是惊疑不定，他双眉挺起，森然道：“大师，人死不能复生，我这几个亲人死得好冤，请别随意提他们的名字。”


  
灵智却不理会，只淡淡地道：“秦将军，请你回答我，是谁害死你的娘亲哥哥？”


  
秦仲海听他一再相询，霎时咬住银牙，厉声道：“奸臣江充！我至死不饶他！”说话间怒目往朝廷众人看去，安道京见了他的凶狠眼色，自感害怕，忙缩到伍定远背后去了。


  
场中众人听了秦仲海的怒吼，都是暗自骇异。灵智却不害怕，只听他轻轻地道：“错了，错了，秦将军，害死你娘亲哥哥的，不是江充。”


  
秦仲海森然道：“那照大师说，却是谁下的手？”


  
灵智轻声道：“是你爹爹。”


  
此言一出，满场众人尽皆惊呼。秦仲海怒目圆睁，咬牙道：“方丈大师，饭可以随便吃，不过有些话……”他抽出钢刀，奋力斩出，怒吼道：“说不得！”


  
轰然巨响中，刀风直扑而出，便向灵智而去。灵智袍袖轻拂，将来势化解了。他叹息良久，合十道：“秦将军，我无意损及令尊威名。但我今日想要劝你一句，若非你爹爹执迷不悟，始终从官场中解脱不了，那个忠字哪里会害死他？又哪里会波及他一家老小？你娘亲温柔秀美，你哥哥稚若孩童，可你爹爹眼中只有国事，终于弃他们于不顾……”


  
秦仲海满心不忿，哪有余暇深思说话，厉声便道：“灵智老贼秃！你再损我父亲一句，休怪我把少林踏为平地！”


  
灵智听得秦仲海的怒吼，反而向前走上一步。他面色慈和，低头垂目，道：“秦将军，王图霸业，转眼成空。你父子本是正道中人，何必越陷越深呢？苦海无涯，请你放下屠刀吧？”


  
秦仲海出身朝廷，追随柳昂天直达十年，秦霸先贵为征西大都督，更是国家倚重的大将。父子两代如初一彻，皆为朝廷忠臣出身，最后却都上山造反，惑乱天下。看来灵智选在动手前最后一刻问话，用意自在点化这名朝廷命官。


  
卢云、伍定远等人听了这话，心下都是一动，一时纷纷转头，凝视着秦仲海。怒苍群豪听灵智当众劝说，众人关心秦仲海造反诚意，自也沉默无声，要听他怎么回话。


  
秦仲海自造反以来，今日是首次与柳门中人碰面，他看了看好友，又看了看山寨弟兄，两边人马将他夹在中间，他脸色却不见为难，霎时之间，微微一笑，伸手出去，握住了灵智的手。灵智见他开悟了，忍不住心下大喜，他紧紧反握，道：“秦将军，你若愿意放下屠刀，便请入达摩院来。我师叔有话与你说。”


  
卢云等人听了这话，都是喜形于色，只要秦仲海开口答允，一切自都好办了。


  
秦仲海笑了笑，忽道：“大师，你可知我为何造反？”灵智面上闪过阴影，将手缓缓松开，低声道：“将军为父报仇，天下谁人不知？”秦仲海听了这话，却是微微摇头，黯然道：“老实说吧，我没有见过我爹爹，我是剑王抚养长大的。”


  
灵智愣住了，茫然道：“将军若不拘泥家仇，莫非……莫非……”他往秦仲海的铁脚看了一眼，叹道：“是为报逐出朝廷之恨？”


  
秦仲海摇头微笑，道：“方丈啊，您想开导我，却连秦某想些什么也不知晓，你要如何作得说客？”眼看灵智满面茫然，秦仲海自管踏步行入场中，朗声道：“诸位，我这里问你们一句，秦某好好一个朝廷命官，有福不去享，却为何要吃尽苦头，来造这个反？你们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脸，我这是何苦啊！”卢云满面泪水，喃喃点头道：“是啊，仲海……你……你这又是何苦……”伍定远见他难受，登时伸手出去，握住了卢云的手掌，以作安慰。


  
秦仲海自顾自地笑道：“诸位，我坦白说吧！不管姓秦的吃了多少苦头，可只要我夜里想到一事，我还是会偷偷地笑，哪怕再断一条腿，再刺十个字，我还是觉得值得！”他见众人目瞪口呆，霎时双手撑开，一字一顿，喝道：“那便是，秦仲海此生不必跪人！”


  
众人听得此言，心下都是一惊。只见秦仲海站立场中，续道：“好好想吧！你们这帮人书读得再多，武功练得再高，这辈子还是得跪人！不过求一口饭吃，头便要按得那么低，你们甘心么？大家一样是人，那帮贼只不过投胎投得好了，便能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你满腹经纶，一身武功，却要日也怕，夜也怕，忍气吞声。这种人生便如在猪堆里打滚，纵使富贵满门，却又有何滋味！来！学我吧，志气点，将那一把怒火烧起来，打打杀杀一样可以度日，谁能奈何你呢？”说着说，竟是哈哈大笑起来，怒苍群雄更是高声叫好。


  
灵智摇头道：“将军此言大谬。‘宁为太平狗，勿为乱世人’，将军为了一己喜乐，却误开了鬼门关，那一把战火烧将起来，天下多少百姓要死于非命，你于心何忍呢？”


  
秦仲海怒道：“错了！全错了！什么太平狗强过乱世人，照老子看，战死的一条狗也比苟延残喘来得强！‘宁为战国魂，莫为太平奴’。世上会有这许多奸人，便是你们这帮乡愿宠出来的！卑颜屈膝，苟且偷生，嘴里拼命骂着权贵，心里巴望着好处，生女为富人妾，生子做贵人奴，狗爪鹰爪，帮办为恶，这般下流堕落，不如死在战火里来得干净！”


  
灵智叹道：“将军一意孤行，恐怕亲痛仇快，到时就后悔莫及了。”


  
秦仲海哈哈大笑，道：“造反便是造反，哪有什么亲不亲、仇不仇的？大师说得‘亲痛仇快’四个字，只有两个字是我要的。”说着竖起中食两指，厉声道：“痛快！”


  
※※※


  
满场众人静默无声，怒苍群雄则是大为振奋。灵智长叹一声，自知无力劝说，当下道：“将军执意开启战火，小僧言尽于此。你要带潜龙离山，当以武力论断。”秦仲海哈哈大笑，道：“成！等你这句话好久了，你划下道来，咱们兄弟随时奉陪。”


  
灵智颔首道：“将军既然爽快，小僧也不客气了。”他伸手往达摩院指去，道：“贵我两家相争，我的注码便是潜龙。倘若阁下胜出，潜龙自任你带走，阖寺僧侣绝无一句怨言。”


  
秦仲海颔首笑道：“方丈倒也爽快得紧。”


  
灵智微微一笑，反问道：“秦将军，我以潜龙为注，却不知你的注码是什么？”


  
青衣秀士听得这话，忍不住咦了一声，正要开口阻止，却是晚了一步。果听秦仲海大笑道：“方丈啊方丈，你也不必激我！姓秦的既然造反，便没拿性命当一回事！这场大战是我爹爹起得头，你们若是赢了，秦仲海任你们处置便是！”


  
双方约定一出口，满场众人登时哗然。青衣秀士自知晚了一步，登时扼腕长叹。灵智则是大喜过望，万没料到秦仲海如此爽气，颔首便道：“将军如此义气，小僧佩服万分。”


  
青衣秀士上前一步，挡到秦仲海身前，森然道：“灵智大师不必佩服谁，倒是您这个智字厉害了得，说来才该让大家佩服再三。”灵智听出他的讥讽，登时微笑颔首，回敬道：“唐先生怎么这般说话？秦将军义气为先，那是了不起的，军师难道不佩服么？”


  
两人相互讥嘲，众人听入耳里，方才恍然大悟，怒苍众人更是面无人色。看秦仲海非但是怒苍头领，尚且是秦家唯一骨血，此战若要失手，非只首脑被擒，恐怕山寨也要被毁，万事俱亡矣。想来秦仲海答应为质，已然掉入灵智的算计之中。


  
其实秦仲海也不是看不透灵智的用心。以地位论，潜龙是怒苍山第二把交椅，双方若要对赌，除非秦仲海以命为注，也找不出别的法子折服少林僧众。便算以右凤代左龙，人家也不见得领情，也是这样，才让灵智一举得手了。


  
情势既然如此，狡赖也是无用，石刚、陆孤瞻两名老将对望一眼，二人暗下决心，此战便算失了性命，也绝不能任凭秦仲海被俘，否则不仅无颜面对秦霸先于地下，从此山寨少了领袖，更要一败涂地。青衣秀士心下暗暗愧疚，他急于扳回劣势，拱手便道：“方丈大师，事已至此，那也不必多说了。现下咱们要怎么玩，还请吩咐吧。”


  
灵智微微一笑，转头便向灵定望去。灵定踏步而出，朗声道：“唐军师莫要着急！少林弟子与人较量，从不以多胜少！”他兜指为数，道：“六人对六人，我山六人下场，贵山六人御敌，不知此议如何？”


  
青衣秀士心中微微打量。怒苍群雄此行上山，好手尽出，其中武功最强者，当是自己、秦仲海、煞金石刚、陆孤瞻四人，若再凑上李铁衫与郝震湘，合为六人之数，未必便输。正要答应，忽见灵智与灵定眉来眼望，两人口唇低动，似在以传音入密之法交谈。青衣秀士心下一凛，料知少林定有什么厉害招数，当下转过话头，摇手道：“以六对六，何其烦琐？六场较量，徒然打成三胜三负，劳心费力，却又难分胜负。此举万万不可。”


  
灵智合十道：“唐先生所言差矣，即便六人出手，亦可一场决胜，绝无平局之理。”


  
青衣秀士微微一奇，留上了神，道：“大师这话怪了。既要一场决胜，不拘人数，何不派三人、五人，却独独是六人？”灵定把话接了过去，冷冷地道：“老实说吧。贵山几人出场都是无妨，咱们还是六人应付。”


  
听灵定这么一说，青衣秀士已然看破用心，料知少林定有一套六人阵法，只等怒苍群雄往火坑里跳。冷笑便道：“听大师说得这么狂，干脆大家群殴好了，又何必假惺惺地分什么人数场次？咱们杀上一场，怒苍山九个人在这儿等着，你少林寺几千人马过来，大家胡打一气，图个生死痛快，寺中尸横遍野，岂不是美？”石刚哈哈大笑，喝道：“军师何必跟他们客气？他们六个人要挑倒咱们弟兄，我这里传令下去，三万军马放手大杀，他们还是六人应付着，那才叫好看哪！”


  
耳听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各在人数场次上打转。灵智听了石刚的喊话，登时叹了一声，道：“也罢，既然我寺六人之议，军师深觉不妥，我们也不强人所难。却不知阁下有何妙方？能让我两家心服口服？”


  
青衣秀士心中微微打量，若以一战分胜负，对方定会遣出天绝神僧，己方以方子敬武功最高，至今却不见人影，若要六人决战，对方又有厉害阵法，他思来想去，心中登生一计，微笑便道：“少林之战，人多不妥，人少不当，贵我双方何不三仗两胜，以定输赢？”


  
灵智听得此言，正中下怀，慨然承诺道：“成！依阁下所言，便是三战两胜！”


  
青衣秀士微笑道：“贵山是主人，可能事先言明出场人选？”


  
灵智何等聪明，如何听不出敌方套话。只是本山高手何其了得，出场皆是当世菁英，倒也不怕对方上驷下驷的计谋，颔首便道：“少林弟子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此番较量，我方先由罗汉堂首座灵定出阵。老衲忝为少林方丈，第二仗自该由我献丑了。至于最后一仗……”他伸手朝达摩院摆去，道：“天绝师叔为达摩院主人，又邀约贵山到寺，我辈弟子岂敢争先？这第三场自该由他出马了。”说着合十道：“灵定、灵智、天绝，谨奉指教。”


  
灵定、灵智、天绝，这三人乃是当今少林寺中最强的三大硬手。年前华山玉清观一场激战，灵定曾与“剑神”卓凌昭放对，此僧武功之强之勇，武林间有目共睹。至于灵智方丈，此人既居四大金刚之首，武艺更只在罗汉堂首座之上，若再加上个天绝老僧，少林以此阵容行走天下，几可说是万无一失。怒苍群豪便算打赢第一场，怕也过不了灵智这一关，更别说是向天绝僧挑战了，看来怒苍好手再多，输面也是多于赢面。


  
青衣秀士自也无惧，颔首便道：“好，灵定、灵智、天绝，这便是贵山三场的人选。”说着自行走回阵中。李铁衫心下忧虑，忙来相询：“怎么样，咱们赢得了么？”


  
青衣秀士低声道：“方老师还未到来，咱们前两战全力求胜，避开天绝老僧。”


  
众人听了这话，方才明了青衣秀士的用心，看他要灵智坦承出战人选，便是要他敲砖定脚。以天绝的辈分而言，三战中绝无可能担任先锋，灵智亦无可能自居大将，说来说去，天绝定会给排到最后一场。只要怒苍高手能避开这名神僧，此战说来尚有胜机。


  
双方议定场次，只等着第一场先锋战开打。此时非只怒苍英雄摩拳擦掌，便连少林僧众也是神态雀跃，再看四大家族坐观虎斗，人人都是全神贯注，却只有卢云与伍定远愁眉苦脸。两人对望一眼，各自叹了口气。


  
卢伍二人与双方皆有交情。处境自是尴尬无比。看同侪杨肃观出身少林，灵定、灵音又为旧识，二人自不乐见少林门人死伤。但那厢怒苍豪杰交情又何尝少了？伍定远身受李铁衫救命恩情，卢云获陆孤瞻传授武艺，皆是永志难忘的深恩，要他们如何忍得怒苍英豪大败亏输？眼睁睁看着秦仲海给人抓入牢中？


  
情势如此为难，卢伍二人各自低头无语，只盼这场打斗能以平和收场，纵有胜负分出，也不要见了生死。

第十三卷 海上孤鸿 第七章 闯将


  
少林寺爽快定下三战人选，自是有备而来。看那灵定气定神闲，早早下场等候敌手较量。怒苍众人见这和尚颇为自满，有意出手教训他，一时都在摩拳擦掌。


  
此次怒苍山举寨复兴，早已惊动正教英雄，祝家庄一役更打得四大家族灰头土脸，算来武林虽大，也只有少林一脉能独力与之抗衡。此役不论是少林击溃怒苍，还是怒苍一举压下少林，都算是震动天下的大事。旁观宾客知道怒苍山即刻有高手出阵，众人引颈盼望，都想见识怒苍山首战的人选。


  
秦仲海见众人磨刀霍霍，大笑便道：“东坡说了，不秃不毒，不毒不秃，少林和尚果然又秃又毒，又毒又秃，竟把老子的性命当成了赌注！弟兄们！谁愿上前打头阵？也来喂你老子吃颗定心丸！”


  
话声未毕，猛见左右各跃出一人，同声大喝道：“某愿往！”众人探头急视，只见左首男子高大威武，手提方天画戟，正是昔年惯冲第一阵的“西凉小吕布”韩毅。右首那人神态沉稳，两足不丁不八，却是新近入伙的“蛇鹤双行”郝震湘。


  
韩毅将方天画戟掼在地下，拱手喝道：“韩某深受正教荼毒，几十年来浑浑噩噩，不能为兄弟出力报仇，今日少林首战，权乞将军之命，且为山寨立下第一功！”


  
韩毅曾经沦落江湖，宛若行尸走肉，有意藉此战扬名立万，以重建往日声威。旁观众人知道他的心情，自都有意成全。李铁衫与韩毅交情匪浅，更是大声叫好。


  
李铁衫正要出言荐请，郝震湘已然大踏步走上，喝道：“小吕布心中有气，某非不知。然郝某昔年也是朝廷命官，被这些奸臣贼子凌辱谋害，有气不能发，有冤不能报，也是满腹怨毒。今日只盼将军授命，让郝某血战少林，以报大仇！”众人听他语气刚毅，满腔复仇血志，心中都是为之一动。


  
郝震湘武功高超，数年来含悲忍辱，始终默默无名，此刻他要上阵杀敌，陆孤瞻岂能不加袒护？当年他收罗郝震湘之时，见他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只因官运不济，命运乖离，方才沦落到这个下场。陆孤瞻此刻自有成全之意，只盼郝震湘能替山寨打响首仗。常雪恨、解滔两名小将与郝震湘交好，更是大声喝彩。


  
韩郝各有所恃，两人互望一眼，殊无相让之意。


  
秦仲海心中略略盘算，这小吕布戟法如神，旧日是山寨中仰仗的大豪杰，以武功名望而论，当不在灵定之下，若由他出手对付灵定，自是恰当；但郝震湘武艺高强，曾任锦衣卫枪棒总教头，江湖名望也不见得弱于韩毅，自己若要他无端退下，不免得罪了双龙寨群雄。


  
秦仲海不愿开罪任何一方，便哈哈一笑，把烫手山芋丢给青衣秀士：“两位师傅同愿上阵，这可如何是好？”青衣秀士微笑道：“韩兄弟与郝教头两人武功高明，各有所长，不管谁出阵比试，都是一样的。”这人无愧是军师谋士，转眼间又把山芋扔了回来。


  
秦仲海咳了几声，心念转动间，便已想出办法调解，当即笑道：“我寨复兴，本是天意，可咱们第一战只能一人出阵，却是没法子的事。眼下我想请两位弟兄挚签，中者上阵，不中者退场，如此可好？”韩郝二人尚未答话，陆孤瞻已界面道：“正该如此。咱们复兴山寨，本是奉天行事，两位兄弟挚签，便等于老天替咱们挑选头阵人选。说来最是吉祥不过。”旁观众人闻言，无不点头称是，都觉这个法子公正，谁也不偏袒。


  
秦仲海哈哈大笑，俯下身去，随手拔起一丛长草，递到韩郝二人面前，笑道：“两位老大哥，你们各抽一株草，谁的草长，便由谁来出阵！”眼看秦仲海握草成束，倒也瞧不出个中玄机端倪，韩郝二人互望一眼，当下各抽一株青草，自藏掌中。


  
秦仲海微微颔首，道：“愿赌服输，两位既已挚签，便请张手相较吧！”


  
韩郝二人嘿地一声，同时张开手掌。只见郝震湘手中的青草约莫寸许，却比韩毅那株长了小半截。秦仲海哦了一声，道：“看来上天属意，本山第一阵该由郝教头上场了。”


  
郝震湘大喜，拱手道：“郝某不辱使命，定当得胜而归！”双龙诸将袒护自己人，登时欢呼起来。常雪恨最是痛恨韩毅这小白脸，此刻更是高声叫好。


  
郝震湘正要出阵，却听“小吕布”大喝一声：“咱们男子汉岂能躺着比！要比也得站着比！”众人一愣，都不知他此言何意，却见韩毅掌中运劲，那株青草猛地弹了起来，有如铁针般立在掌中。四下山风吹拂，那株青草却硬挺挺地立在掌中，不曾折腰摆动，好似铁铸一般，足见掌中真力何等惊人。


  
众人见了他这等功夫，不由得齐声叫好，便连少林僧众也是面露赞叹。这手功夫仗的纯是雄浑无比的真气内力，方能立草如针，闻风不动，若无数十载寒暑的苦修，决难办到。


  
韩毅望向郝震湘，沉声道：“此战关乎山寨气运，岂能以天命评断？郝教头，技高者胜，你敢不敢比上一比？”言下之意，竟要以雄浑的内力压得郝震湘自行退下。


  
郝震湘是个傲性之人，如何受得激？他听韩毅言语轻蔑，登时嘿地一声，颔首道：“好，郝某恭敬不如从命。”将长草抛上半空，刷地一声，钢刀出鞘，便往长草虚斩过去，那草给这刀风一激，便尔飘上半空。


  
众人见他行止有异，忍不住咦地一声，不知都他劈出这刀的用意。


  
长草飘上半空，郝震湘深深吸了一口气，闪电般地探手出去，将那草抓入手里，沉声道：“小吕布既然划下道来，郝某岂敢不从？且看我这株草！”睥睨之中，开掌示众。


  
只见那株草软趴趴地垂下，不见半点内力真气。众人正自起疑，却听郝震湘暴喝一声：“起！”霹雳声响，宛如半空打起焦雷。只听嗤地一响，那草冉冉增长，一路往上暴长，原不过寸许之长，此时一停、二停、三停，足足向上冒出一尺有余，宛如受了春雨滋润，忽尔拔高生长一般。众人见了这等变故，自是张大了嘴。韩毅惊道：“你……你这刀法是……”


  
原来郝震湘方才将长草抛上半空，以快刀手法接连斩落，在草上切了十来记不止。这刀法阳刚中不失细腻，令长草将续未续，似断不断，成了绵绵相连的细须。待以内力灌下，自是高升了十倍不止。秦仲海也是用刀高手，早已看出个中机关，他嘿嘿一笑，心道：“这郝震湘当真了得，无怪当年能居锦衣卫第一高手之名。”怒苍山群豪互望一眼，都是暗暗点头。常雪恨与解滔更是大声喊叫，以助声势。敌我众人武功不到的，兀自不明究里，犹在探听郝震湘手上的魔术。


  
韩毅见了这等手法，心下自也钦佩，他拱手让道，叹道：“好刀法、好见识，韩某心服了。郝教头，祝你旗开得胜！”说着双手向旁摆去，示意郝震湘上场应战。


  
郝震湘微微欠身，道：“承蒙相让，郝某性命不在，此仗也不敢有失。”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心结尽抛九霄云外。


  
※※※


  
此时灵定早在场内等候，郝震湘更不多言，旋即走下场中，将衣襟束起，朗声道：“久闻罗汉堂首座武艺盖世，今日郝某斗胆讨教。”


  
灵定无喜无怒，合十便道：“郝教头不必客气。”


  
两人互相凝视，各自运气护身。郝震湘刀锋正欲出鞘，待见灵定仍是空着双手，并无取出兵刃之意，忍不住愣道：“大师恁也托大了。郝某手上有刀，烦请大师去取兵刃来，以示公平。”灵定微微一笑，摇头道：“老衲向来空手御敌，郝教头不必在意。”


  
郝震湘听他要空手与自己放对，忍不住哼了一声。灵定虽非出言轻视自己，但此时此刻，自己若无异议，岂非矮人一截，令得山寨弟兄颜面无光？他摇了摇头，冷然道：“大师是罗汉堂首座，郝某是双龙寨教头，你我皆为人师表，说来职责一般，郝某如何能占这个便宜？”他不愿授人以柄，便将佩刀解下，扔给常雪恨，当下也要空手应敌。


  
灵定身居罗汉堂首座，平日寺僧遇到武学疑义，多由他出手点拨，以武功之渊博而论，合寺无出其右者，郝震湘带刀也好，空手也好，于他都是一般。此时郝震湘执意空手决战，灵定自不在意，只微微颔首，并不多置一词。少林僧众见郝震湘也要空手放对，忍不住暗暗冷笑，暗忖道：“咱们首座何等武功？便当年‘剑神’与他动手，也靠长剑之利，方能胜出。凭你郝震湘一只三脚猫，居然想和四大金刚平起平坐？一会儿有你苦头吃了。”


  
郝震湘见众僧面带冷笑，意存不屑，不禁心下大怒，暗道：“胜便胜，负便负，你们少林便算是武林正宗，也不该意存轻薄，将郝某视若无物！”


  
正所谓“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管他灵定是神是佛，都不过是个较量对手而已。郝震湘心中狂怒，当即暴喝一声，左掌虚圈，幻化为一只鹤嘴，右拳探出，狡如一尾灵蛇，正是湖南郝家的正宗绝艺“蛇鹤双行拳”。


  
灵定见他出手刚柔并济，当即点头，赞道：“好手段。”


  
郝震湘见灵定兀自好整以暇，心下更怒，想道：“好你个贼秃！便是达摩祖师复生，怕也挨不起郝某的‘蛇鹤双行’！你灵定不过是个罗汉堂首座，怎敢狂妄至此！”


  
大怒之下，那蛇拳挥舞更急，一时飕飕作响。郝震湘蛇拳堪堪击出，灵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刹那间五指挥出，直朝郝震湘胸口扫去。这招刚猛渊深，乃是少林寺的“菩提千叶手”。


  
这一扫的来势虽然厉害，但郝震湘内外兼修，又加体格粗壮，挨得起开碑手、裂石掌，根本不把五指攻势放在眼下。他有意显出山寨威风，当下凝力在胸，对灵定的阳刚指力不避不让，心下暗暗冷笑：“和尚指力再厉害，至多不过与大力金刚指相似，今日拼着受你一指，也要打得你灰头土脸！”


  
也是深恨对方连番轻侮，郝震湘对指力不避不让，只把蛇拳加力打出，堪堪击上灵定下颚，便在此时，五指也已拂过胸口。郝震湘拼死受力，拳中劲道加紧打出，正要打落灵定满口大牙，蓦地胸前一凉，一股阴柔内力竟从指端传来。这内力好生险冷，旋即连破玄关，胸口穴道赫然被封。郝震湘大吃一惊，方知灵定指力别有洞天，这指看似阳刚，实为阴柔，最是欺敌不过。此时郝震湘穴道被封，丹田气力不济，百忙中撤下拳头，急急往后退开，要先打通胸膛气血再说。


  
那灵定何等厉害，一见郝震湘往后退让，不待对手运气调和，“大金刚掌”得理不饶人，排山倒海的内力推去，便要将郝震湘一举击倒。郝震湘见情势危急，慌忙间提起一口真气，双手成圈，向前挥挡，便要硬接灵定大开大阖的掌法。


  
四掌交接，无声无息，郝震湘只觉灵定的掌力大得异乎寻常，直是生平所仅见。掌力震来，郝震湘胸口气血翻涌，登时腾腾腾向后退开三步。他先前胸口中招，气血未通，此刻又以掌力对拼，自是相形见绌。


  
一旁少林僧众见首座大占上风，区区一记“大金刚掌”出手，便将不可一世的郝震湘打得气血翻涌，连连倒退。众僧惊叹首座的绝世武功，忍不住高声叫好。


  
灵定临敌时虽然空着双手，但靠着凌厉的内力，双掌利如刀枪，招式变幻莫测，比诸寻常武林人物身携刀剑，只有更为可怖。众僧先前见了郝震湘的刀法，本想他有些取胜之道，谁知这人生性高傲，竟舍己长不用，看来已然未战先败。


  
灵定不待他歇息，当即喝道：“郝教头，第二掌又来了！”呼地一声，又是一记“大金刚掌”打来，郝震湘不及调整气息，只得举手挥去。


  
双掌相接，这回却是轰然巨响。郝震湘脏腑震动，脚下一个松软，几乎跌了出去，所幸仗着自己下盘工夫练得极稳，这才没有摔倒。怒苍群豪见郝震湘面色泛紫，心下不禁忧虑，都怕他首战失利。


  
灵定微微一笑，道：“郝教头，老衲的第三掌要来了。”他踏上一步，又是一掌推出，这掌笔直向前，掌速却又奇慢，正是少林寺中最为闻名的“安禅制龙掌”。


  
这路掌法平淡无奇，只是正正一掌推出，并无拳脚招式搭配，看似简陋，其实个中大有学问。掌力发出，分寸、冲、长三重劲，寸劲破体，冲劲制压，长劲灭敌，三重大浪接连发出，威力石破天惊，合寺没几人使得全。少林僧众见灵定使出这路掌法，已知首座有意一举压倒强敌，要把郝震湘打得心服口服。


  
※※※


  
眼看本山弟兄各有惶惑，少林僧众更见高傲之色，郝震湘自出江湖以来，还没给人这般小看过了，大怒之中，一时气血上涌，内息走通玄关，打通了胸口被封穴道，他非但不作避让，反而仰天狂叫，向前迈步，直朝灵定的掌力迎了过去。


  
狂叫声中，只见郝震湘衣衫鼓起，全身骨骼如暴豆般脆响，刷地一声，右掌向前劈出，单掌迎向对手双掌，硬碰硬之下，两大高手内力相互激荡，各自僵持不动。


  
轰地一声巨响传过，一人脚下松动，望后退开。众人以目视之，却见郝震湘站立不动，那身子晃动退让的，反而是圣僧灵定。场内场外众人大为诧异，纷纷惊叫起来。


  
常雪恨又惊又喜，大声道：“这是什么武功？怎地这般厉害？”陆孤瞻微微一笑，道：“郝家武功由外而内，乃是武林异数。今日少林寺若要小看天下英雄，可有苦头吃了。”


  
原来湖南郝家武功独树一格，练功法门由外而内。方才危急之时，郝震湘以外门硬功激发毕生真气，丹田内息全数搬运而出，令得全身骨骼劈啪作响。灵定的“安禅制龙掌”虽然厉害，却如何经得起人家毕生功力来袭？三掌相撞，管你寸劲、冲劲、长劲，全数让你撞上万里石墙，烟消云散。若非郝震湘先前气血未凝，穴道未通，灵定非要连退三步不可。


  
两大高手内力不分高下，便改以招式对决。“蛇鹤双行”本以招式精奇著称，郝震湘一占上风，出手更是快若闪电。只见鹤嘴连出，直点灵定上身十三处大穴，蛇拳迂回向下，横扫下腹要害，左右两手招式相辅相成，精严狠辣，无以复加。灵定见避无可避，霎时一抖手，右运“珠玑佛指”，左使“宝盖手刀”，便与郝震湘的“蛇鹤双行”激战一处。


  
只见两人双手分使一套武功，郝震湘以蛇拳对手刀；鹤嘴对佛指，四只手甫欲相接，各自变了几十个方位，一下攻向穴道，一下转打要害，只看得众人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少林众僧见郝震湘武功根柢奇佳，方知他身负惊人艺业，绝非泛泛之辈，便也收起小看之意。灵真皱眉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以他这般身手，怎会与怒苍山盗匪为伍？”


  
伍定远与郝震湘熟识，一旁听着，当即解释道：“这人过去是锦衣卫的手下，比当年薛奴儿的武功还强，堪称京城厂卫第一高手。只因受不了奸臣毒害，这才投奔双龙寨，转为盗匪。”少林众僧闻言，都是哦地一声，颇有惋惜之意。安道京闻言大怒，喝道：“谁是奸臣了？姓伍的，你可把话说清楚！”


  
两人以快打快，四臂交缠，撞击声劈劈拍拍，如同炒豆，招招都是狠辣杀招，只看得众人眼花撩乱。


  
朝廷中人一旁看着，各以自身武功印证。高天威眉头紧皱，道：“这灵定当真了得，不过片刻之间，便已换了十来套武功，天下有谁及得上他？”宋公迈叹了口气，道：“传闻此人练有少林二十三项绝技，七十二门绝艺三得其一。以武功的渊博而论，中原无出其右者。”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暗暗点头。看那灵定随手撵来都是精妙招数，尤其难得的是套路虽多，却能搭配得妙到颠毫。这人武功繁而不杂，招式博而不乱，实让人心悦诚服。


  
场中两大高手互斗百余招，仍是不见胜败。忽见灵定右脚一扫，上直下横，方位连转，极尽变换之能事，竟是一门凌厉的腿法。少林僧众欢喜大赞叹，齐声道：“佛座孔雀！”怒苍群豪听这腿法唤做“佛座孔雀”，又见其精准多变，大开大阖，诸人心下暗惊，都为郝震湘捏把冷汗。


  
郝震湘双手正与灵定缠斗，忽见对方腿法华丽，如孔雀开屏般扫向自己下盘，他心下一凛，只得侧身避让。灵定二话不说，左足方一沾地，右脚跟高高举起，如轰天雷般朝脑门砸下。郝震湘大吃一惊，忙举左臂挡架，喀地一声脆响，脚跟撞上了臂膀，只震得郝震湘筋骨欲折，左手防御溃堤。疼痛彻心间，身子几乎软了下去。


  
灵定趁势抢攻，“珠玑佛指”直往胸口扫来。郝震湘左手兀自疼痛，只能以右手蛇拳去挡，忽听风声劲急，灵定右手霹雳般地打出一记“罗汉铁拳”，郝震湘只余单手抵御，实在架不住这招铁拳，只得双足一点，后跃丈许相避。


  
灵定步步进逼，佛指、钢拳、铁掌、手刀，四大套路飞舞不尽，脚下时而“佛座孔雀”，时而“莲座菩提”，让人眼花撩乱。郝震湘招式虽精，却已相形见拙，此时敌人一套又一套武功穿插使出，郝震湘单靠“蛇鹤双行”抵御，恐难出奇制胜。众高手暗自推算，料来不过十招，郝震湘便要倒地。


  
果听灵定大吼一声，登起连环抢攻之势，手刀直向敌人后颈，钢拳横扫千军，足底再起孔雀振翅之姿，硬往小腹踢来。三招连绵，多路强攻，威力何止倍数？郝震湘面色铁青，此时便算挡下左侧攻势，也难逃右翼杀手，闪过左右连环，躲不开足下急攻，非但败象已成，尚且有性命之忧。郝震湘自知性命岌岌可危，霎时咬住银牙，心道：“都到这时候了，我还隐瞒什么？”


  
他掌心向上，十指收拢，奋力向前推出，霎时纵声长叫：“五行拳啊！”


  
这招似拳非拳，若掌非掌，方位却精妙难言。灵定与他激战百招，不曾见他使出“贯手”招式，本想郝震湘败象已呈，哪知还有突如其来的杀招？这下出其不意，贯手已到面前，灵定只得侧让闪避，斜退了半步。


  
郝震湘调匀气息，他不再双手分使两套武功，双掌虚拟如鹤嘴，堪堪要出，又成蛇拳，最后扑面而来，却是形若虎爪，一掌一式间暗藏数种变化，变招之快，如梦似幻。旁观众人看入眼里，心中直感惊诧。灵定见“蛇鹤双行”忽尔生出繁多变化，也是大为诧异，骇然道：“这便是五行拳？”


  
宋公迈与高天威互望一眼，心中均想：“好一个郝震湘，这人既得湖南本家密传。看来今日之战，胜负很难说了。”


  
湖南郝家有套“蛇鹤双行拳”，武林中人自多知闻，却少有人知晓“双行”实乃源出“五行”。郝家高手若达绝顶之境，便能练成“蛇鹤虎豹龙”五行神拳。只是百年来郝家不曾有人达此绝顶境界，江湖中人便慢慢淡忘其中典故，此时绝艺再现江湖，诸人方知郝家真有这套传说中的绝学，惊诧之中，不由多了几分敬意。


  
战局忽转，郝震湘双手连使“五行拳”。灵定见他攻势转趋猛烈，急忙踢出“佛座孔雀”腿法，要以脚下功夫取得上风。猛听郝震湘一声暴吼，喝道：“佛座孔雀何足道？且看我的‘豹子连环穿心腿’！”双腿穿出，宛如长枪大戟，只只奔向灵定要害，竟比手上的招式还要凶猛厉害。


  
灵定料不到他还有这许多看家功夫，只有往后疾退，只见郝震湘脚法宛如雷霆闪动，足背、足趾、足跟，交叉变化，狂烈攻出。灵定避无可避，一招“孔雀行空”，侧腿踢出。双腿半空相交，忽听郝震湘一声轻啸，蛇拳从中穿出，已至灵定面前三寸。灵定使出“珠玑佛指”去挡，未料蛇拳一扭，已成“飞虎长啸式”，虎形堪出，又成鹤嘴。灵定冷汗涔下，不知如何挡架，手忙脚乱间，只得向后急退。郝震湘丝毫不让，揉身再上。灵定连换十来套武功，却始终打不成平局，只能步步后退。


  
郝震湘有意一举压倒强敌，登时喝道：“大师若无压箱宝，在下十招之内，便要取胜。”


  
灵定身居罗汉堂首座，乃是少林三大顶尖高手之一，郝震湘武功再高，安敢自称必胜？少林僧众听得此言，登时哗然，几名低辈僧人性急，更是当场大骂起来。


  
郝震湘不多理会，霎时轻叱一声，一招“猛虎爬山”，猛向灵定抓去。灵定运起“大金刚掌”，便往郝震湘腕上格落。便在此时，那神鬼莫测的“豹子连环穿心腿”飞来，灵定一个不慎，腰间已给踢中一记。他面色铁青，百忙中使出杀手，却只抓下郝震湘半幅衣袖。便在此时，又是雷霆一脚踢来，正正印上胸口，灵定一声闷哼传过，险些摔倒在地。


  
高手对决，一招便分高低。郝震湘此时大占上风，灵定若再缠斗下去，只有败得更惨。郝震湘见胜负已分，当下也不再抢攻，便自止步收招，抱拳道：“大师承让了。”


  
此战胜负连番逆转，一来五行拳确实了得，颇有神鬼莫测之势，二来郝震湘始终隐藏不用，直到最后关头方才使出，得了个先声夺人的好处，竟尔顺利击败灵定。场中众人见了这等变故，不由得张口结舌，良久说不出话来。


  
高天威见安道京神色又妒又羡，又似后悔无穷，便在他耳边一笑，道：“安统领，你锦衣卫前教头大展声威，居然打下罗汉堂首座，阁下用人的眼光当真了得，在下佩服啊。”


  
安道京怎会不知高天威有意损他？他嘿嘿干笑，却也不知怎么回话。一时只感悔不当初，心里千百遍地骂胡媚儿。


  
※※※


  
灵定颓然低头，面色已成铁青。此战非只关乎少林名望，余波所及，尚足牵连天下气运，实在败不得。他嘴唇颤动，转头看着方丈，似在询问什么。灵智与他目光相接，轻轻叹了口气，无言之中，却是点了点头。


  
郝震湘不知他二人在弄什么玄虚，只皱眉道：“大师还要打么？”灵定低头垂首，口中念念有词，对问话置之不理。郝震湘嘿了一声，更不打话，旋即跨步下场，一招蛇拳飞舞而去。那灵定见敌人强攻而来，仍只垂首站立，不知趋避，彷佛傻了一般。


  
郝震湘是个老练的，冷笑便想：“和尚想卖弄苦肉计，郝某可不吃这套。”他毫不留情，蛇拳一收，反而双掌排出，并力向前，趁势便朝灵定胸前推去。口中喝道：“倒下！”


  
眼看这掌威力至大，灵定若不能闪开，恐怕胸前肋骨尽断，死于非命。少林僧众惊慌失措，却又不能出手相救，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听碰地一声大响，灵定胸口吃了一记硬手，料来是凶多吉少。少林僧众纷纷闭上了眼，不敢再看。常雪恨欢欣鼓舞，大笑道：“宰啦！宰了这老贼秃啦！”他正要下场庆功，哪知郝震湘却退开了一步，脸上神气颇为异样。


  
常雪恨见郝震湘皱眉凝思，既不发招抢攻，也不下场歇息，只是呆呆站立原地，好似中邪了一般。他心中奇怪，便问解滔道：“郝教头这是干什么？他既然赢了，怎还不下来？”解滔听了这话，却不理会。常雪恨见他神色凝重，好似在担忧什么，便顺着同伴的目光，转头往场内望去，茫然道：“不是赢了么？这是搞什么东……”


  
那个“西”字还没出口，忽然间“咦”了一声，连他也叫了出来。


  
常雪恨看得明白，只见灵定身上筋肉暴起，背心衣衫已然绷破，常雪恨揉了揉眼，细目再看，赫见灵定身子竟有缓缓胀大之势。常雪恨又惊又怕，一时全身颤抖，道：“他奶奶的，这……这老秃驴在干什么……”


  
说话间，灵定昂首长笑，身形已然膨胀而起，瞬间便如巨人一般。怒苍众人见他神情狰狞，望之有如妖魔鬼怪，霎时同声大叫：“修罗神功！”常雪恨见了这等神奥武学，惊骇间脚下一软，摔到解滔怀里去了。朝廷这边见了异状，也在低声呼喊，极见惊叹之情。


  
少林五大禁传绝学，最著名的便是这套“修罗神功”，梵文称“罗恸罗障月阿修罗心法”。罗恸罗手障日月，大战天神，乃是骁勇无比的战神。灵定现出法相，登让满场人众大惊失色。那日华山大战，灵定曾以“修罗神功”与卓凌昭放对，这套武功使出，身子便如金刚不坏体，以卓凌昭剑法之利，竟也无法相抗。看来少林此役志在必得，竟连这等禁传神功也拿出来了。


  
郝震湘此时首当其冲，孤身在场面对怪物，心中不由起了惧意，喃喃地道：“这……这就是少林禁传的‘修罗神功’么？”


  
灵定更不打话，一声狂吼咆哮，巨灵神掌拍出，力大无穷，便往郝震湘脸上掴去。


  
郝震湘见他出手轻薄，一时又气又怕。他不愿输招，大叫几声，鼓舞自己士气，侧身闪过敌掌，右手打出虎拳，奋力朝灵定回击过去，“啪”地一声大响，正中灵定胸口。


  
郝震湘嘴角露出微笑，稍感安心，却听耳边传来一声低笑。郝震湘惊怒交迸，抬头去看，却见灵定不痛不痒，竖指轻摇，似在嘲弄自己。郝震湘倒退一步，只感难以置信。


  
灵定哈哈大笑，双掌并排推出。郝震湘并不气馁，有意试探对方功力，当下出掌侧拂其锋。哪知掌力在外围轻轻一碰，手臂已感酸麻，跟着巨力压下，直震得他滚了开来。


  
郝震湘慌忙站起，慌乱间已失分寸。他走遍天下，却不曾见过这等怪异武功，实不知该如何抵挡。灵定不容他喘息，蓦地一掌拍来。他此时身高足有十二尺，随手一挥，都是朝敌手顶门压落。郝震湘心存胆怯，急急闪开。只见地下沙尘飞扬，已被灵定的掌力击出一个深坑。


  
郝震湘一路仓皇闪避，好似小孩与大人对打，强弱之势实在太过悬殊。他满身冷汗，寻思道：“方才我那‘虎爬山’力道何其雄浑，便是外门高手也经受不住，怎地灵定好似没事人？这‘修罗神功’到底是什么来历？我该如何破他？”


  
灵定使出“修罗神功”之后，慈悲渐去，魔性渐长，出手虽是凌乱无章，但却刚猛无畴。只听“轰隆”、“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地下给他击出一个又一个坑洞。郝震湘仗着出手快捷，连连打中灵定的身上要害，但灵定不知疼痛，虽然身上被击，下手却只有更加凶狠。郝震湘东躲西藏，窜上伏下，神态大是尴尬。


  
少林僧众见平素慈悲的灵定已如妖魔，心中都是暗暗吃惊，暗忖道：“这修罗神功果然可怕，无怪师父不许我们来学，否则发功者一旦兽性大发，世间有谁制他得住？”


  
怒苍众人见灵定武功太怪，无不想指点破敌之道，但“罗恸罗障月阿修罗心法”乃是古天竺流下的秘法，着实神奇难言，诸人苦无对策，只有干著急的份了。


  
※※※


  
双方激战数十招，郝震湘越来越居下风，待得后来，已是挨打不还手的局面。眼见灵定蒲扇大的手掌打来，郝震湘伸足一点，半空翻了个觔斗，往后跃出数丈，已是不架而走。


  
灵定狞笑道：“想逃么？你能逃到哪儿？”他虎吼一声，握紧双拳，大踏步走来。


  
郝震湘回头朝同伴看去，只见群豪面色难看，想来都在担忧自己的生死。郝震湘深为自责，想起此战攸关秦仲海的一生，更是心生悲恨：“我奉命前来迎战此人，此刻却无招架之力，这战毁了我的名声事小，连累山寨弟兄事大。说不得，便算打死在这儿，也只能拼上一拼。”心念于此，双脚扎下马步，双掌交持成圆，跟着深深吸了一口真气，竟是要正面发招对抗。众人见他此刻煞有介事地扎马运气，都是暗自奇怪，不知他还有什么绝技救命。


  
灵定哈哈大笑，巨掌扑出，看他魔性大现，非但要击败强敌，尚且有意将他一举杀死。郝震湘咬牙喝道：“你少林有禁传神功！难道郝某便没有救命绝学？”正拳奔出，气势磅礴，中指突起寸许，有如龙首，敌我众人同时大惊，齐声道：“龙拳！”


  
这正是湖南郝家“五行拳”的最后一式：“锁龙”。


  
灵定以“修罗神功”抗敌，狂性大发，哪管什么龙拳、虎拳，仍旧一掌摔去。他此时神力惊人，手脚劲力大得异乎寻常，这掌运足十成功力，打起来更是轰然作响。


  
拳掌相擦，场中众人屏气凝神，都为己方高手担忧。


  
猛听“嘿”、“哈”两声闷哼，灵定站立不动，郝震湘却往后摔出，远远飞落在地，转瞬之间，口中鲜血狂喷。怒苍山众人喟然长叹，心道：“看来还是‘修罗神功’技高一筹，得了上风。”


  
少林僧众见状大喜，心下都想：“赢了第一场，余下便好办了。”灵智方丈深得前代圆字辈长老真传，武功最是正统不过，说来只有比灵定更强，料来怒苍山高手再多，至多不过与郝震湘功力相仿，无人足以击败方丈。三战两胜，已在眼前。


  
众僧正自喜悦，忽见郝震湘缓缓撑起身子，竟是有意再战。


  
众僧见他口中鲜血喷出，想来灵定不必出手，只要撑过片刻，这人便会自行倒毙。灵音生性慈悲为怀，当即上前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郝教头不必勉强。还请退下吧。”


  
郝震湘伸手一挥，示意灵音退开，咬牙道：“灵定和尚，你放马过来。”说着双手成圆，扎下马步，还要再接灵定的招式。怒苍众人见他执意再打，深怕他战死此间，常雪恨等人便想下场阻止，却见陆孤瞻跨入场中，双手撑开，示意众人莫要打扰。


  
常雪恨满面焦急，低声道：“陆爷，再打下去，郝教头便要死了。”陆孤瞻沉声道：“耐心看着，谁胜谁负，还未分晓。”众人见郝震湘面色惨淡，吐血不止，哪里像是还能再打的模样？只是碍在陆孤瞻的面子上，众人不便入场相劝，只能强自忍耐。


  
灵定咆哮一声，飞身冲来。常雪恨惊道：“快闪开！”可怜郝震湘身上伤重，只知喘息捂胸，吐血不止，似连闪躲的气力也没了。


  
眼看灵定便要奔至，忽见郝震湘昂起首来，怒目圆睁，暴吼道：“我偏不信邪，还不给我倒下！”两人尚未交手，灵定听了吼声，忽然间巨大的身子颤抖不止，莫名其妙中，口中喷出血来，竟尔摔倒在地。郝震湘见灵定先一步倒下，霎时身子向后便倒，再也动弹不得了。


  
敌我双方见了这等变故，无不瞠目结舌，不知发生何事。


  
※※※


  
灵真暴喝一声，冲下场中，一把抓起郝震湘，戟指骂道：“你这贼厮鸟！居然敢用暗器，恁也无耻了！”说着一爪便向郝震湘门面而去。郝震湘身受重伤，连站也站不稳了，怎能挡住灵真的虎爪手？当下闭目垂首，捂胸待死。


  
便在此刻，一条青影闪入场中，伸手架住了灵真的虎爪手。众人疾视其人，却是怒苍山右军师，人称“青衣秀士”的唐士谦来了。


  
灵真喝道：“青衣掌门！这郝震湘暗器伤人，出手歹毒，还有江湖道义么？”他一向称青衣秀士为掌门，十余年来叫的顺口，一时之间，竟还改不过来。青衣秀士不以为意，微微笑道：“灵真师兄说郝教头暗器伤人，何以见得？”


  
灵真呸地一声，道：“他大喊一声倒，咱师兄好端端的一个人，便纸糊般地摔在地下，这中间若无作弊，谁人信得？”青衣秀士哦了一声，颔首笑道：“灵真师兄教训的是，不如这样，口说无凭，且让咱们验验伤。也好看看谁对谁错。”他解开郝震湘的上身，指着他肩头的一记乌青掌印，道：“这是贵派的修罗神功，果然力大无穷，伤人入髓。”


  
灵真冷笑道：“知道厉害就好。”


  
青衣秀士微微一笑，伸手指着灵定，道：“请师兄帮个忙，解开灵定大师的衣衫瞧瞧。”灵真哼了一声，伸手出去，解开了灵定的僧袍。霎时之间，只见灵定胸口正中一个黑色淤血，看那淤血不过拇指大小，却如蛛网向旁散开，从正中往外延伸而出，血丝满布胸膛，望之诡异无比。旁观众人无分敌我，都是暗暗惊呼。


  
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这伤是不是暗器所为，大家都是练武人，应当看得明白吧。”


  
灵真面肉颤动，少林上下默然，方知这场胜负的道理。


  
方才郝震湘与灵定各出一拳，正中对方要害，以出拳的劲道而论，“龙拳”与“修罗神功”介乎伯仲之间，难分胜败。但郝震湘中掌之时，急忙往后跃开，趁势卸下对方的劲道，十成掌力只受七成，受伤较轻，中掌处更不在要害；可那灵定运使“修罗神功”后，只知凶狠好杀，神智已失，全然不知退让消解的道理，竟然以胸口硬生生挺下龙拳的刚猛力道。龙拳以中指使力，发劲处不过指尖大小，力道灌入脏腑，伤处已成粉碎。灵定纵然内力了得，又有外门硬功护体，但这十成拳力破入体内，绝非金钟罩所能挡尽，一时落得胸口重伤、倒地不起的下场。


  
郝震湘勉力起身，眼花目昏之间，兀自关心胜败。他问向灵智，吐血道：“方……方丈，你……你还要我……打么？”


  
灵智叹了口气，合十道：“施主武功高强，少林上下同感佩服。”


  
郝震湘惨然一笑，口中直直喷出鲜血，霎时身子往后一倒，已然晕死过去。


  
此役双方生死相搏，两败俱伤。看灵定连禁传招式也用上了，却不能击退强敌，无论如何，这场比试都算少林输了。

第十三卷 海上孤鸿 第八章 硬将


  
灵智身居方丈，说来乃是此间主人，纵然灵定惨败，也须出来说上几句场面话。只听他叹息一声，道：“难得郝教头这般高明的武功，居然能击退本寺罗汉堂首座，真是让人佩服万分。”他转望怒苍众人，道：“依三战两胜之约，贵山已胜出第一场，还请下一位英雄上来赐教，小僧在此恭候大驾。”说着微微躬身，模样更见平和。


  
少林第一仗落败，第二场只要再输，胜负便见分晓，届时便算天绝僧武功已至绝顶，也已无济于事。眼看非赢不可，灵智却无不适之感，他双手合十，心平气和地站立场中，既不见咬牙切齿之恨，也无骄矜惧怕之情，全如平常模样。怒苍高手看在眼里，心里反而加倍忌惮。


  
这灵智方丈年约五十出头，与宁不凡、卓凌昭同辈，但接下门户的时光却比他们早了十余年。以少林高手之众，名望之响，灵智能以壮年接任方丈大位，足见悟性何等惊人。其人领袖武林，洞见观瞻，堪称正教武林第一号人物。只是一来他生性谦和，不喜争斗，二来头上又有个天绝僧压着，这才没列入四大宗师之位。


  
青衣秀士、石刚、陆孤瞻等老将心里明白，少林三战要能胜出，其实关键只在第二战。天绝僧武功已入化境，临敌经验丰富无比。此时秦仲海虽已练成绝世神功，但以武技的圆熟老辣而论，仍与天绝僧相距甚远，双方若要硬碰硬，恐怕难有胜机。倘若怒苍以石刚、陆孤瞻、青衣秀士等老将上前邀斗，局面也不见得有利。除非方子敬赶来，否则第三仗怕连打都不必打了。


  
好容易郝震湘以死相拼，把对方打下马来，首战赢得如此艰难，群豪更不敢贸然自请上阵。毁了自个儿名声事小，连累山寨前程、耽误秦仲海性命事大。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言语。


  
良久过后，群雄仍无一人上前请缨。秦仲海哈哈大笑，道：“好你个少林方丈，居然把咱们兄弟唬住了，这场便由我来吧！”当下提起钢刀，径往场中走去，想来以“火贪九连斩”、“开天大火轮”等绝技，或能与方丈一搏。


  
※※※


  
秦仲海正要下场，忽听一人高声道：“且慢动手！”众人听了声响，疾视其人，只见说话之人须长及胸，器宇轩昂，正是“江东帆影”陆孤瞻。


  
秦仲海微笑道：“原来是陆爷来了，您可是手痒想揍人了么？”


  
陆孤瞻摇头道：“灵智武功深不可测，江湖名声又响，将军切莫贸然上场。”秦仲海微微耸肩，转望青衣秀士，道：“秦某若与方丈放对，凤老爷以为胜负如何？”


  
青衣秀士沉吟片刻，道：“灵智方丈成名多年，这十年来武功更是突飞猛进，一会儿动起手来，威力绝不在卓凌昭之下。”秦仲海笑道：“便算比得过宁不凡，老子至多给人宰了，那又有什么为难？”青衣秀士摇头道：“将军不必气馁。胜负之事，玄机难测，将军若执意下场，不如我这里献上一策，依此而为，敌人手到擒来矣。”秦仲海听了这话，一时又惊又喜，忙道：“秃驴手到擒来？听来可妙了，您快快说吧！”


  
此时场内场外众人引颈眺望，都在等候怒苍高手上场。谁知青衣秀士竟在场边大言不惭，自称有击败方丈的必胜良方。少林僧众人听了，心下自感不悦。只是青衣秀士向来精于智谋，说不定真给他找到灵智武功的破绽，那也不无可能。


  
秦仲海听他别有计策，忙催促道：“军师若有取胜妙方，只管请说。”


  
青衣秀士抬头看了看天际，只见乌云密布，看来午后大雨将至。他向陆孤瞻微微一笑，又朝石刚看了一眼，跟着从怀中取出大把铜钱，说道：“世间武学皆有破绽可循。灵智方丈不同于灵定首座，自幼天才洋溢，招式挥洒自如，临敌之镇静更是世所罕见。”他把手上的铜钱掂了掂，笑道：“如此人物，将军若想克敌致胜，唯有……唯有……”


  
此时场中众人专心聆听。那高天威、宋公迈等人有意与少林争雄，神态自是专注，只在细心听讲。那厢少林和尚听了方丈武功大有破绽，更怕漏了一字半句。只是众人听了半天，却没了下文。秦仲海听他忽然语塞，忙问道：“唯有什么？”


  
万籁俱寂中，青衣秀士把手一抛，大把铜钱飞撒半空。怒苍群豪与少林和尚各自仰头去看，诸人猜测不透青衣秀士的用意，无不满面讶异。


  
便在此时，青衣秀士双足轻点，身子向旁飘开，长笑道：“诸位朋友，若要胜得方丈，唯有出其不意，攻敌不备，方能夺得先机！”


  
铜钱飞上半空，众人只是大惑不解。猛听场边一人喝道：“方丈快闪开！”听那说话声音颇为年轻，正是卢云！众人心下更奇，正不知高低间，猛见场边刀光一闪，大批铜钱中急急飞出一物。那物带着森森寒光，来势奇快，却是一柄飞天刀索！


  
灵智本在仰看铜钱，猛然间刀索飞至，已到喉头旁半寸不到，只惊得灵智面色惨然，当下急忙后仰弯腰，千均一发之间，总算闪了开来。


  
灵智才一闪避，那刀索却紧追不舍，急转而下，直朝喉间刺落。此时灵智弯身后仰，眼看挡无可挡，避无可避，他身居方丈，又不能以狗吃屎的招式滚开闪躲。正危急间，灵智右掌虚劈，一股无形掌力击出，登让那物偏开半尺，避过了喉头要害。


  
此时灵智后仰弯腰，满头冷汗，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逃过死劫，猛听背后一声冷笑，一人森然道：“灵智方丈，替你自己超渡吧。”灵智此刻身子尚未直起，眼珠上翻，只见眼前一条大汉面挂冷笑，正是“气冲塞北”石刚来了！


  
石刚无声无息地下场，已抢到灵置背后半尺。只听得他狂吼大作，铁拳挥砸，直朝灵智太阳穴打去，已然用上最强最狠的杀招。灵智惊慌之间，不及直起上身，右足一点，身子便要平空移开。孰料石刚早已有备，看他左手轻抖，刀索如同天龙盘空，竟朝灵智腰间斩落。


  
石刚杀招连环，步步出人意料，场内众人见他现身，方才把事情看得明白。原来适才青衣秀士抛掷铜钱上空，用意只在移转众人心志。只因怒苍尚未议定出场之人，那青衣秀士又自称有必胜之法，众人心中好奇，自然探头去望。便在心驰神摇的一刻，煞金的十二尺飞索追魂而至，尔后人刀一体，全力厮杀。靠着青衣秀士的阴谋，此战先声夺人，出其不意，恐怕方丈真要毙于石刚刀下。


  
秦仲海又惊又喜，暗暗叫好：“拳中刀，刀中拳，原来石大叔还有这手‘刀拳’绝活，我以前倒不曾见识过。”他曾与“煞金”激战，自知刀索功夫底细，哪知此刻见他全力下手，方知石刚的武学尚有无数奥妙，绝不只是一柄刀索那么简单。


  
左路刀索，右路铁拳，霎时已将灵智所有退路封死。少林门人担忧方丈生死，诸人掌心出汗，放声惊叫。灵真更是怒喝：“卑鄙无耻！作弊小人！”霎时便要下场援手。


  
灵真脚步尚未跨出，忽听当琅琅之声不绝于耳，却是先前青衣秀士抛出的铜钱落地来了。伴随着叮当声响，场内传来一声闷响，好似刀索撞上了棉花，声响怪异，前所未见。众人吃惊之下，无不急急去看胜负。


  
午后乌云密布，太阳已被遮起。灰蒙蒙的天色中，只见灵智已然合十站立，看他脸上容情慈和安宁，身上更无半滴鲜血，面色一如往常。众人不明究理，急忙探头去看石刚。赫见“气冲塞北”面挂冷笑，那马刀索头却只剩半截，余下部位已成粉碎，竟给人硬生生震断了。场内诸高手不知发生了何事，彼此相互探询，却也无人知晓，一时都是又惊又疑。


  
灵智舒出一口长气，转朝青衣秀士望了一眼，合十道：“两军相交，兵不厌诈。右凤军师果然了得，小僧险些栽在你手下。”青衣秀士微笑稽首，回礼道：“方丈客气了。您习练神功大成，仗此人间香袖，世间有谁能挡？”


  
先前三招决胜，青衣秀士下手设谋，与石刚一搭一唱，险些坏了方丈的性命。若非卢云识破计谋，提醒在先，灵智恐怕真要中了暗算。灵智整理了僧袍，转朝卢云躬身颔首，说道：“承蒙施主点破机关，救了小僧一命。”以石刚下手之狠，若无卢云喊破机关，灵智便算不当场毕命，怕也要重伤不支。旁观众人见卢云心思缜密，见机极快，心下无不暗暗佩服。卢云受人道谢，却分毫不见喜悦之情，他朝灵智拱了拱手，口中却没说话。


  
秦仲海眯起了眼，便朝卢云望去，只见他一言不发，自站左从义、伍定远之间，低头出神间，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秦仲海心知肚明，料以卢云的仁厚心性，定不愿敌我双方任一人受到损伤，看一旁伍定远容情郁闷，八成也是同样心情。


  
秦仲海摇了摇头，苦笑两声。此时常雪恨的凤嘴刀立在面前，秦仲海斜目去看，刀刃映照，那条嘴角带愁的苦闷大汉，不是自己，却又是谁？


  
大敌当前，秦仲海不愿烦恼这些身外事，把头撇了撇，自将这些心事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


  
少林门人见了怒苍群豪的阴险手段，想起适才方丈险些被杀，诸人惊怒之余，无不提声叫骂。灵音向称慈悲金刚，行事光明磊落，更是合十叹息，说道：“唐军师本为正教掌门之一，今日为求胜果不择手段，如此阴毒面目，岂不愧对九华授业恩师？”


  
青衣秀士面色如罩寒霜，庄容道：“师兄不提九华恩师也罢，今日既然提起，在下便有一事相询。汝等既目我为正教中人，何以在祝家庄残虐我山女徒？别说当时唐某尚是九华山掌门，便真算是邪魔外道，诸位也不能以此相待。灵音大师与这帮人为伍，难道不愧对达摩祖师么？”


  
众人听他怒气勃发，都知他深恨祝家庄一事。少林门人闻言，立时便要回嘴。灵智伸手一挥，制住了众人，淡淡地道：“大家不必动气。兵行诡道，当机必断，本属应然，换做小僧运筹帷幄，也会以此相报。”这话气宇不凡，无愧武林第一大派的掌门肚量。众人都是暗赞在心。


  
灵智揭过此事，转头望向石刚，合十道：“久闻‘煞金’威震西疆，老衲早想拜见，只没想异国高人却是昔年旧识。今日能与阁下同场较劲，不胜之喜。”


  
这番话由少林方丈说来，自是给足石刚面子。石刚却不领情，看他神态冰冷，只将刀索扔回人群，跟着双手伸到背后，缓缓抽出两柄长刀。


  
二十年前“气冲塞北”四字散布天下，真可说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自从怒苍山为人剿灭以来，石刚便自行出关，从此遁迹江湖，是以江湖低辈弟子多不知他的来历。一时场中众人交头接耳，卢云、伍定远二人也自低声询问，都在探听石刚的成名事迹。


  
※※※


  
若问谁是当世内力第一，不是天山传人，便是少林天绝。要问谁是当世剑法第一，除了宁不凡、卓凌昭，当世别无第三人可想。可要问谁杀人最多、下手最狠，世间却无人能出石刚之右。


  
宁不凡号称长胜八百战，他石刚则是生死数千战。人家孩提时喝得是娘亲的奶水，他石刚喝得却是塞北尸堆里的血水。自五岁杀人算起，石刚每次动手都是生死之战，实乃鬼门关前的常客。正因胜负即生死，只要有助于得胜，无论手段多么卑鄙，他定会大力应用，否则便是自杀。看他适才以青衣秀士的奇谋为佐，趁势大下杀手，对旁人的指骂讥嘲全不在乎，正是实战高手的典范。举凡兵法的欺敌、诱敌、诈骗、暗算、埋伏，尽皆应运自如。靠着临敌时的心机诡诈，敌人内力纵使比他深，招式比他精，却往往死在一个小疏忽里。若说他是“使三刀的”，不如说是四柄刀才是，他石刚本人才是最狠最刚的一把大利刃。


  
正因石刚乃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实战高手，青衣秀士与陆孤瞻心下所属，都要他打这场中坚战。虽说灵智方丈武功直逼天绝僧，但这方丈毕竟少在江湖行走，天资悟性再高，禁传玄功再奇，说来也不过是个两脚书橱而已。料来以石刚出手的狠辣，一会儿定有机会扭转乾坤，将灵智一举打下马来。


  
※※※


  
场中杀气弥漫，两大高手相互凝视，都在沉思制敌良方。灵智想起石刚成名事迹，心中自是暗暗戒慎。此人位居五虎，纵横西域无敌手，每次动手总要见生死方能收场，自己若是一个不慎，恐不只惨败而已，怕还要给人当场杀死。一时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抢攻。


  
此时石刚刀索已毁，只余背后的双刀。看他手执双刀，刀身左长右短，色泽惕透，一做暗红，一做青白。那刀穗更是怪异，几达五尺来长，几乎垂在地下，却不知有何妙用。


  
年前秦仲海曾与石刚激战百合，见识过他的刀索妙着，却不曾见过阴阳双刀的能耐，此刻看他慎而重之的拔出背上神兵，自感好奇。怒苍群雄见石刚取出宝刀，更是精神大振，众人目不转睛，都在等候石刚大展神威。


  
石刚深深吐纳，道：“实不相瞒，神鬼亭一役死伤惨重，我这‘子母阴阳刀’也给鼠辈夺走，足有十八年不曾现世，今日用来决战贼人，正是时候。”说着朝陆孤瞻看去，两人目光相接，都是微微一笑。远处高天威听石刚以鼠辈相称，想起夺刀之仇，对石陆二人真是恨得牙痒痒的。


  
石刚举起双刀，左上右下，天阴地阳，就这么一个架式，便见其刀法刚柔并济，互补破绽。灵智面露赞许，颔首道：“素闻‘子母阴阳刀’非同凡响，小僧恭逢其盛，当能一饱眼福了。”


  
石刚听他兀自文诌诌的，忍不住便是一声冷笑。他左手微动，短刀挥出，刀头迂回拖迤，难测去向。灵智料知对方刀法有异，当下便只凝神守志，不敢怠慢。


  
正警惕间，猛听头顶上轰地一声，阳刀急斩而来，已到头顶三尺，气势雄浑之至。灵智大吃一惊，心道：“这刀怎能够这般快？”慌张之下，却也醒得了双刀的罕见之处。


  
凡人练武，拳快则腿快，心急则手急，便算左右手分使不同武功，也是左快则右快，便如奔跑时双手随足摆动，此乃气血所致，最是逆乱不得。哪知石刚练有独门心法，刀法自成一格，一手长刀快如闪电，横劈直切，如痴如狂，另一手短刀却迂回缓慢，彷佛太极剑法。缓中有急，急中带缓，对手挡得住缓慢迂回的阴刀套路，便挡不下刚猛凶狠的阳刀硬斩。这套“伏兵杀”，正是刚柔并济的独门绝活。灵智见这套双刀套路太怪，一时不敢硬挡，脚下轻点，身子便往后飘开三尺。


  
灵智方才后退避让，煞金立即抢攻。陡听他大喝一声，向前跨出三尺，阴刀由慢转快，狂斩敌人腰间，阳刀却由快转慢，以逸待劳，等在灵智喉头之旁，只让他自行撞上。看这双刀便如螃蟹的两只巨鳌，霎时便能将强敌牢牢钳住。


  
此刻灵智闪得过阴刀急劈，却避不了阳刀缓刺。旁观众人见他空着双手，难以招架敌刃，都要看他如何逃出生天。


  
情势大大不利，灵智却不惊慌。眼看刀刃便要加身，灵智单脚提起，脚踏“魁星踢斗”，双手内圈，纳头便拜，却是“罗汉拜堂”。看他身子一动，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下路阴刀，“罗汉拜堂”低头弯身，更让过了当面刺来的阳刀锐锋，身形潇洒，从容不迫。旁观众人见了这招，无不暴出一声彩，便连怒苍众人也是暗自点头。眼看灵智抢入内圈，双掌向前推出，直朝自己胸膛印来，石刚嘿了一声，斜让半步，喝道：“好一个少林方丈！佩服！”


  
灵智在一招之间反守为攻。“魁星踢斗”与“罗汉拜堂”都算罗汉铁拳的起手式，乃是入门生必习的粗浅武功，只是他出手时机妙到颠毫，竟然破解了对方奥妙难言的双刀绝招，少林僧众看在眼里，自是大为震动。诸人谁没习过这套罗汉铁拳？但谁又敢在激战中拿出这等浅薄招式，而且轻而易举地化解对方的绝招？众人心下叹服，都在大声喝采。


  
就这么平凡一招使过，怒苍群豪已知这位方丈非只禁传绝学了得，自身天资悟性也是超凡入圣，料来今日之战，石刚定然陷入苦战。


  
灵智闪过绝招，石刚却也不感讶异。对方既是方丈，若连“伏兵杀”也无法招架拆解，还有什么颜面领导满山僧侣？他嘿地一声，双刀回转，便要再次发招。这回灵智却比他快一步动手，只见他袍袖轻拂，直朝石刚胸口扫去。


  
石刚不敢轻敌，短刀当胸竖起，便来抵挡灵智的袖劲。猛听“嗡”地一响，那刀给袖力一撞，居然朝石刚倒弹回去。


  
石刚内外造诣俱达巅峰，当年初出造反之时，马上斩杀敌首，有如探囊取物，素有“气冲塞北”之称，山上除秦霸先、方子敬二人，便数他武功最高。岂知双方以内力相抗，灵智却能以袖劲震回手上宝刀。眼看这手武功匪夷所思，石刚惊疑不定，问道：“阎浮提？”


  
灵智微微一笑，颔首道：“施主好眼力。”


  
石刚嘿嘿冷笑，心下暗暗忌惮。若非是“阎浮提人间飘香”，世间哪来这等可畏袖力？众人看灵智内力鼓荡，僧袖如风帆涨起。禁传神功之前，谁不是面露惊诧，议论纷纷？众人直至此时，方才知晓了道理，原来先前石刚的刀索忽然断裂，却是被无形袖力毁伤所致。


  
“人间香袖”柔中带刚，刚中带柔，内力灌注之下，柔软的僧袖凝如铁锤钢刀，其中行云流水、变幻莫测之处，尤为少林前辈高僧所推崇。这套武功虽然高明，却因过难习练，需得“定戒持忘断”五大真我方有所成。练功者废寝忘食，如痴如狂，往往有碍禅定修行，便给少林长老列为禁传。正因戒传已久，这回“人间香袖”发功，算得是百年来首次在江湖现世，登令满场高手惊叹艳羡。


  
眼看灵智武功如此高妙，陆孤瞻与李铁衫对望一眼，都是摇了摇头。想到后头上场的天绝僧只有更加厉害，一时心中都是又烦又忧，不知该当如何。


  
※※※


  
灵智神功盖世，众人喝彩声此起彼落，大见敬佩之情。石刚听在耳里，好似气馁万分。他长叹一声，放落了双刀，却似投降了。灵智皱眉道：“施主怎么不动手了？”


  
石刚低叹道：“方丈，我……唉……”灵智见石刚垂首颓丧，似乎眼中含泪。他往前走上一步，皱眉道：“你不打了么？”石刚无言以对，哽咽垂泪道：“方丈……我……我要……”


  
灵智柔声道：“你要什么？认输么？”


  
猛听石刚哈哈大笑，暴喝道：“我要杀了你！”霎时双刀狂攻，直向灵智脑门夹去。


  
灵智大惊失色，慌忙向后闪开。石刚哪容他走脱，狂吼之下，如同猛虎吃人，只拼命砍杀过去。看他状如无赖汉，场内场外一片惊叫，少林僧众更是大骂下流。


  
眼看石刚双刀雷霆霹雳，杀得自己险象环生。灵智满头冷汗，暗忖道：“这人堂堂一个武学宗师，行事却如此卑鄙，他难道不知羞耻么？”


  
灵智却不知道，这石刚与他出身不同，练武路子不同，临敌心态自然透着相反。看灵智自幼打坐炼气，练武只为修禅，打架杀人自是不可。便遇上师兄弟过招习练，也只是点到为止，哪里见过生死真章？也是为此，他生平从未杀过一人。那石刚却恰恰颠倒，他自小战场长大，自五岁杀人算起，两手早已沾满鲜血。当年他小小一个孩童行走战场，若不练武，便只有死路一条。也是为此，动手于石刚而言，便如老虎捕捉猎物，只有抓得到抓不到，哪有对错可言？非但连耍花腔的招式都不愿学，连对文诌诌的武学心法都是深恶痛绝，可见一般了。


  
灵智养尊处优，自幼练得都是最高明的武功，便如佛堂里的一朵尊贵昙花；石刚却是石头砖块无所不用，只要能让自己活命，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正是荒野间苦苦求生的一株乱草。看此战如此凶险，灵智若迟迟不能体会生死之道，在怒苍战神面前，必败无疑。


  
※※※


  
双刀连连夹攻，带着强烈猛恶的劲风，逼得四下泥沙飞舞，煞那间已将灵智拢在其中，刀锋更将他逼到绝处。灵智深深吸了口气，霎时展现了无与伦比的聪明悟性，轻拂袍袖，柔和袖风袭来，正是“人间香袖”再次出招。


  
禁传神功二度出手，岂容强敌放肆？看石刚双刀未至，那袖风却已隔空扑来，直达八尺有余，竟如劈空掌力一般。石刚运劲在胸，便要硬挡这记袖功。猛听他闷哼一声，身上经脉给外力入侵，一时酸软难受，内力运使竟隐隐有不顺之相。


  
灵智有些生气了，却不抢攻，只向前走上一步，道：“石将军，我俩比武较量，你却屡次不守规矩，欺侮于我，你不怕毁了自个儿的名声？”


  
石刚干笑两声，道：“方丈教训得是，我不敢了。”战到此刻，石刚虽然身经百战，也知此役不易取胜。他落居下风，装作十分羞愧，但眼角四处打量，只在伺机偷袭。灵智见对手并无移动之象，当下也不趁胜追击，只在一旁耐心等候。


  
石刚佯作喘息，向后退开两步，灵智这回却学了个乖，丝毫不敢靠近。二人正自僵持，忽听“喀啦”一声大响，天空亮起一阵闪电，如神龙般跃过天际，跟着雷声隐隐，哗啦啦地下起大雨来了。石刚心下大喜，忖道：“天助我也，此战必胜无疑！”


  
此刻大雨倾盆，场中众人衣衫早已湿透，石刚与灵智却无出招迹象。少林怒苍两方人马关心主将生死，大雨虽然当头落下，却是无暇理会。灵音怕朝廷诸人受雨着凉，便命人送上油伞，让左从义、宋公迈等贵宾遮雨。


  
过了一柱香时分，地下积水寸许，生出一个又一个水坑。石刚提起脚跟，缓缓向左斜移半寸，脚尖探入一处水洼。这步伐极轻极缓，移步时双肩全然不晃，场边几乎无人发觉他在移动脚步。


  
秦仲海凝神去看，只见石刚状似喘息，其实只在缓缓吐纳。看他一呼一吸间，那水洼里的积水隐隐颤动。秦仲海暗叫妙计，自知石刚一会儿脚尖轻扬，便有大批水珠随势飞出。以此人内力之强，飞水急洒之下，岂止能遮蔽视线？怕连对方的眼珠儿都能坏了。


  
石刚稍有动静，灵智便生感应。看他双眉一轩，两掌上托向空，任雨水落入掌心，看这个情状，定有将计就计的妙招应对。秦仲海一旁看着，心下也是暗自钦佩：“这灵智方丈当真了得，既不出招抢攻，也不授人以隙，若是我在场上，怕已沉不住气了。”


  
两大高手过招，胜负全在须臾之间，只要分毫不慎，轻则落居下风，重则当场丧命。此时秦仲海把两人对阵的模样看入眼里，更加明了青衣秀士等人要石刚下场的用心。照此看来，尽管自己练成了强悍内劲，但高手争斗并非全靠力气招式，其中的心机手段，自己还有得学。


  
※※※


  
良久良久，石刚都不曾发动招式。少林门人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心下都是暗暗奇怪。高天威见石刚不敌，登时哈哈大笑：“气冲塞北！你往年何等嚣张，今日怎么如同丧家之犬？快快动手啊！”高天威才一吼叫，猛听天边打落闪电，雷声炸响，登将高天威的冷嘲热讽掩去。石刚忽然哈哈大笑，伸手一挥，手中短刀便向高天威射去。这刀去势快绝，出其不意，又附上了浑厚内力，直如飞箭一般。


  
高天威怒道：“好杂碎！居然想暗算老子？”更不多言，双足纵起，身形拔高丈余，已然躲开阴刀。只是高天威起身闪躲，背后的少林弟子却是要糟。眼看一众低辈弟子惊惶大叫，灵智心下着急，喝道：“不可如此！”


  
灵智飞身纵起，袖劲拂出，已将短刀势头扑缓，旋即伸手探出，将刀柄抄入手里，跟着回过身来，大声道：“施主屡次出手卑鄙，休怪小僧不容情了！”这方丈平日迂腐，说话从不见疾言厉色之情，少林弟子此刻听他怒声说话，不少人居然是生平头一回。看灵智如此愤怒，已是要使出看家本领，那石刚武功再高，却也难挡一击。


  
灵智一声清啸，手握石刚的随身短刀，发动全身内功，便往他身上招呼。


  
石刚却不惊惶，铿地一声，长刀出手。此时灵智手持阴刀，石刚手执阳刀，两人各以兵刃相击，伴随着天边雷震，猛听石刚暴喝道：“天雷落！”


  
天边一道闪电打落，正中双刀交接处。霎时一道白光沿着刀刃两端，朝石刚与灵智二人身体导去。场边众人见了异状，无不惊声大叫。


  
但听劈啪暴响，众人鼻中闻到一股焦味。却见灵智面色惨淡，身子摇晃欲坠，手中短刀更已落地。传向石刚的那道白光却绕开了他的身子，顺着长及触地的刀穗导入地下，霎时消失无踪。石刚哈哈大笑，一把将短刀抄起，喝道：“灵智啊灵智，你以为只有你会高深武功么？我石刚号称‘气冲塞北’，仗得便是天雷落！”


  
※※※


  
这下战情忽转，众人不禁大吃一惊。正惊疑不定间，天边又是一道闪电打落，石刚举起短刀，大喝一声，子母双刀合拢，刀头相抵，阴阳际会，场内暴响又起。这次众人看得明白，赫见刀头交接处射出一道光彩夺目的精光，直向灵智冲去。


  
那精光来得好快，灵智竟是闪躲不及。他急急劈出一掌，想要阻下精光，但掌力稍微触碰，便见脚下踉跄，踏地处更是焦黑印紫。石刚狂吼连连，双刀相抵，伴随轰天雷声，又是一道精光喷出。灵智脸色惨淡，急忙跃起闪避，波地一声响过，地下再次现出焦雷痕迹。


  
一旁常雪恨骇然道：“这是什么怪异招式？”陆孤瞻哈哈大笑，朗声道：“这帮少林和尚虽然渊博，却不知咱们老石‘子母阴阳刀’的神奇之处。这两柄刀一为阴，一为阳，阴阳相交，引雷下击，故所以名之。便是大罗金仙转世，怕也不能挡他一招。”


  
众人这下方才明白，原来石刚的子母阴阳刀之所以了得，不在双刀招式，而在于双刀阴阳合气时能够引雷下击。灵智内力虽深，招数再精，但对方能借天地之威，他虽贵为方丈，也要徒呼奈何了。


  
方丈无力还手，甚且有性命之忧，少林僧众自是惶急无比。先前灵定已吃了一场败仗，要是方丈再败，少林连输两场，根本轮不到天绝僧出场，己方便要俯首称臣了。众僧又惊又急，但石刚武功如此神奇，此刻除了暗自惶急，却也无计可施。


  
※※※


  
天雷乍现，电光闪耀，伴随石刚双刀上的焦雷，更显得威力震慑，令场中众人骇异动容。只见双刀上一个又一个雷电发出，灵智时而侧身闪避，时而跃起离地。饶他内力深厚，也不敢再以肉身承受，只不断迂回闪避，寻找反击之道。


  
眼看怒苍众人面带喜乐，彷佛胜负已定，朝廷众人想起“潜龙”即将归山，自有惶惑之意。宋公迈沉声便道：“大家沉着点，胜负还没分晓。子母阴阳刀虽然高明，却不能阻住近身攻势。依我看来，方丈三招内定要抢入内圈，与石刚贴身肉搏。”


  
果不其然，眼看子母双刀正要相触。灵智已然箭步向前，他身形好快，霎时便已跨入刀圈，香袖拂出，更往敌人下颚扫去。只是石刚早已有备，双刀早成剪形，直朝灵智身子夹落，口中更是冷笑连连，竟是要将灵智减做两段。


  
双刀正要及身，灵智吐气扬声，两手向外一挥，袖劲拂出，已将双刀来势微微一阻。靠着这么一缓，灵智手腕翻出，十指伸长，径自拿住刀锋，牢牢钳住了。少林众僧见了这招“空手夺白刃”，登时大声叫好。


  
石刚冷笑道：“方丈大师，你若以为这样便能挡住我的阴阳刀，那是大错特错！”他暴喝一声：“阴阳汇聚！震！”内力发出，沿着双刀急急而去。拨啦一声怪响，不必靠着天雷下击，居然也发出了雷电般的阴阳气劲，霎时以灵智为交会点，在他体内冲撞起来。


  
灵智再次中计，霎时深深吸了口真气，便要以多年修为承受对方刚猛无俦的内劲。


  
※※※


  
大雨落地，直如泼水也似。灵智脚下却干燥异常，雨点每一落下，立时给蒸成一团水雾，足见体内所受的真气何等强劲。常雪恨看入眼里，登时哈哈大笑，道：“灵智老贼不成了！可别给蒸熟啦！”灵真听他说话轻薄，登时喝骂起来：“小贼说话小心！谁给蒸熟了！”两方人众远远指骂，常雪恨更是满口污言秽语，不堪听闻。但双方首脑人物何等身分，自无暇理会这些无聊争斗，只在专心观看场内比试。


  
先前石刚虽仗奇门兵器之便，出手时大占上风。但此刻双方以内劲相拼，兵器已成无用，胜负便看彼此的内力修为深浅了。两大高手全力以赴，拼死对峙。石刚仗着阴阳双气的偌大威力，一个个雷电在灵智体内撞击不休，灵智却以佛门罡气谨守门户，伺机反攻回去。


  
“阎浮提”与“罗恸罗”一般，同为少林五大禁传绝技。正因威力太大，练功者动辄玩物丧志，练不成的灰心自残，练成的却又心骄自满。寺中长老见这套武功害处太多，遂禁传人间。只是灵智悟性奇高，实乃少林中百年难逢的奇才。靠着天绝老僧侧面启发，虽只获传“人间香袖”月余，便已屡破玄关，此刻发功，更把精微处发挥得淋漓尽致。看来此人能以壮年接任方丈，果然是有过人之处。


  
双雄内力灌注，力道绷紧，竟使石刚双刀慢慢弓起。看来灵智内力果然深厚，凭着无上修为，终于逐步扳平局面。石刚见钢刀将断，霎时断喝一声，真力疾驰而出，力道灌入，刀背便又平复如常。众人见石刚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现，头上更冒出袅袅白气，都知他内力发挥已至极点。那厢灵智面色凝重，口中不时深深吐纳，想来也已到了紧要关头。


  
这场恶斗纯以内力交战，虽不比郝震湘与灵定的血战好看，但个中凶险之处，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一个不慎，两人定有一亡。


  
秦仲海暗暗惶急，心道：“为了一个左军师，却要折损我山一条猛虎，这仗未必划算啊。”只是此刻万万不能喊停。一来天绝僧技压全场，怒苍无人可与他较量；二来石刚生性好强，若要出场干预，反会激得他更加疯狂，一时只能暗自忍耐，静观场中变局。


  
雨势越下越大，伴随天边雷声隆隆，石刚大声呼喝，内力如惊滔巨浪，一波又一波袭向灵智，双刀沉重，直如无尽。众人见灵智脚下地面微微颤动，似欲崩裂，可见身上所受力道何其之重，但他自始至终不曾发出半点呼喝，足见尚有潜力未出。


  
正激战间，忽听灵智叹了口气，摇头道：“石将军，我有句话奉告，请你务必听从。”


  
石刚听他在激战之中，尚且能发声说话，忍不住愣住了，灵智这份功力之纯之精，实在自己之上。他吃惊之下，气力内缩，功力大褪，那灵智却不趁势抢攻，只牢牢防守门户，并不暴起伤人。


  
武林高手任凭功夫再高，一旦内力运至极境，不曾听过有谁还能发声说话，即便武功高如宁不凡，也未必能够办到。耳听灵智说话清晰，宛若平常，怒苍群英上起秦仲海，下至常雪恨，无不相顾骇然。看来灵智所修的“阎浮提香袖”绝非凡物，果有独到之秘。


  
石刚虽想发声答话，但自忖修为不到这等境界，若要一意逞强，恐怕说不半字，真气松动，当场便要七孔流血而亡。他不敢出头逞强，只得强自忍耐。


  
灵智叹了口气，道：“石将军，小僧生性懦弱，不善比斗。然观今日比试情势，你我二人若无一人亡故，只怕分不出胜负。如此杀生流血，岂为佛门中人所愿？还盼施主手下留情，点到为止，如此可好？”灵智口气一如平常，好似闲话家常，看他功力如此高深，自然大居赢面，谁知居然开口讨饶，难道是故意造作？石刚以为他有意讽刺，心中更是大怒，只是自己功力不及对手，虽想开口响应，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冷笑一声，以示不屑。


  
奈何便这么一个冷笑，刀上真气略褪，眨眼之间，灵智的内力便如排山倒海涌来，压得石刚喘不过气来。观战众人见状，都知石刚功力远逊方丈，此战只须拖延一阵，定由灵智胜出。


  
石刚面色铁青，自己纵横西疆二十年，打遍百国无敌手，没想初次返回中原，便遇如此高强对手。毁了一世英名也就罢了，倘若累得秦仲海被俘，自己何颜面对秦霸先于地下？


  
石刚咬住银牙，心道：“这贼秃不过是少林寺的二号人物，武功便已这般厉害，一会儿天绝老贼出场，咱们有谁是他对手？石刚啊石刚，今日你便算全身内力耗竭，武功尽失，也要和这贼秃拼个两败俱伤，至少拿个平局！”


  
天绝僧威名太盛，除非方子敬现身出来，否则孰能抗手？石刚自知此战关系太大，这场中坚战万不能败，除了和灵智拼个同归于尽，保住双方和局，否则秦仲海必受俘虏。心念于此，数十载内力奔出丹田，一时如同拼命。


  
灵智只觉对方传来的内力更为雄浑刚猛，石刚竟是有意以死相拼，当即口喧佛号，道：“施主万莫误解，我少林虽与贵寨为敌，却无意杀伤人命……”石刚听他喋喋不休，满口的仁义道德，忍不住大怒。他豁了出去，喝道：“放屁！”他大声开口说话，内力运转不顺，胸腹好似被铁锤打了一记，忍不住喉头一甜，眼前金星乱冒，嘴角迸出了鲜血。


  
陆孤瞻一旁看着，忍不住惊怒交迸，自知老友生性高傲，受不得激，登时喝道：“灵智方丈！你恁也用心机了！”灵智轻叹一声，道：“几位施主莫要误会，老衲这般说话，只是为天下苍生请命，绝非激将……”他还要多做劝说。石刚想起阖山弟兄这几年际遇之惨，一时悲怒交加，全身内力倒灌而出，暴喝道：“贼秃！闭上你的狗嘴！受死吧！”


  
啪地一声，石刚满腔热血倒喷而出，只吐得灵智满脸都是。英雄临危，石刚仰望天际，想起秦霸先与自己的交情，满面血泪间，已然决意自尽。只听他大喝一声，鲜血吐出，气势反而暴长，那内力势若雷震，直朝对方撞去。饶那灵智修为已至化境，此刻脸上沾了鲜血，身子晃动不休，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石刚是个硬性人，处境越是不利，越能激发他的斗志，灵智几次劝降，对他几同侮蔑，更激发他“毋宁死”的决志。石刚抛脱生死荣辱之后，如同负伤猛兽垂死扑咬，内力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大雨倾盆，旁观众人只觉四下气流逐渐转向，都朝灵智与石刚而去，大雨顺着这股气流，顿成漩涡之势，宛若奇观。


  
猛地天边一声巨响，闪电飞驰，照耀得四野一片明亮。石刚怪吼一声，纵声叫道：“霸先公！”双眼翻白，便要拼出全身功劲。青衣秀士与陆孤瞻相望叹息，都知生死攸关之刻已然到来。秦仲海听他呼喊自己父亲，两代老臣点点丹心，登让他热泪盈眶，难以自已。


  
灵智摇了摇头，对方起意同归于尽，欲置自己于死地，当此局面，也只有自保的份。他深吸一口罡气，双掌发功，运起数十载勤修的内力，便要将石刚的内力撞回。


  
怒苍山众人闭上了眼，不敢再看。秦仲海大叫一声：“住手！”他怕石刚当场战死，便要入场解救，纵然给少林僧众指骂作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轰隆声响大作，电光闪耀，大雨飞洒而落，秦仲海却迟了一步入场。只见灵智的内力全数发动，已将石刚的劲气震回。石刚眼前一黑，口中鲜血狂涌而出，将死之际，只在纵声长嚎。那声音低沉悲凉，孤臣血泪斑斑，似泣平生所受之屈，让人听来为之鼻酸。


  
秦仲海跪倒在地，涕泪纵横。忽然一个黑影飘动，已然窜入场中。看他身法也不甚快，但靠着时机拿捏极准，竟然恰巧挡在两大高手之中。


  
那人右手挡住灵智，左手架住石刚，已将两人的力道全数消弭。雷光闪过，那人的面貌入得眼中，场中登时欢声雷动。秦仲海慌忙站起，大喜道：“师父！”


  
却说是谁有这般通天撤地之能？竟能在刹那间扭转乾坤？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九州岛剑王”方子敬到了。

第十三卷 海上孤鸿 第九章 上将


  
雨声渐渐缓歇，已是黎明时分了。


  
从树颠望去，天际朝霞隐隐将起，辉映着晨星晓月。嵩山晨光，美得让人屏息。


  
四下宁静平和，远方虫鸣隐隐，这是一个仲夏清早。


  
“大家快！快！快！”


  
黎明清晨，四下祥和，声声叫唤喊破了宁静。转过头去，只见树下奔来大批僧人，围拢着大树，喊叫道：“方丈！咱们找到了！这孩子就在树上！”


  
树底下奔来好多的和尚。为首的那人面目苍老，好似有几百岁了，身边还围着几十名僧人，人人指着树顶高声叫喊。一名和尚身形壮硕，约莫二十来岁，只听他喝道：“小朋友，你快快下来！这里就是你家，没人会打你的！”


  
那和尚喊了半天，眼看没有动静。他啧了一声，颇见不耐，立时便要往上攀爬。忽在此时，众僧高声惊叫：“灵真快别爬了！他要掉下来啦！”


  
那壮硕和尚闻言一愣，急忙止步。一名面貌慈和的僧人走到树下，张开双臂，温言道：“好孩子别要害怕，乖乖下来，让灵音师兄陪着你，好么？”


  
那僧人好生慈祥，让人觉得可以依靠……只是他身边的那些和尚好生可怕，个个横眉竖眼，都不像好人……


  
还是这里好，又温暖、又安静……


  
转过头去，旭日东升，晨光中一片静谧，只有这里是平安的，高高的树颠上，没有人会打他，只有满天星辰会陪伴他，照顾他……


  
一声叹息响起，身边多了一个人。伴随着一声尖叫，眼前景象晃动不休，身子已然坠下树去。


  
忽然之间，身子凝住了，霎时又坐回了树梢。


  
好奇妙啊……这人会变法术？


  
侧头望着那人。这人是个老和尚，他的模样好枯瘦，不知有多老了。他的眼神好温暖，不像是树下那些和尚，反像是大殿上佛像的眼神，暗暗的，热热的，让人想多看一眼。


  
正想间，手上多了一枚松子糖。


  
老僧的神情很祥和，他俯首微笑：“孩子，吃吧。”


  
“我为什么要吃？”稚气的声音响起，说出今生在少林寺的第一句话。


  
“吃下它，你就会长大。”老僧来回摸着头顶，温温热热的，“长大了，就没人敢打你，你就不会再哭了。”


  
“不会哭了？”


  
“对。不会哭了。”


  
嘴里出现了甘甜滋味，松子糖入口即化，满口清香。


  
“喜欢这个滋味么？”僧人摸着孩子的头，笑问道，“长大的滋味？”


  
※※※


  
“师父，我喜欢。”


  
低沉的声音响起，漫天朝阳中，树顶上站着一名男子。这人腰悬长剑，俊美的面上满布晨光。


  
此刻，人生即将逆转。伴随这个决定，天地气运也将逆转。这一刻，是生死的一刻。


  
光阴寸寸流逝，走到了这步，再无反悔的机缘了。哪怕再为难、再痛苦，他也必须做出决定。


  
他紧握长剑，回首望着脚下的达摩院，脸上现出了坚决的神情。


  
“师父，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落一滴泪。”


  
他深深吸了口气，把长剑拔了出来，转身面对达摩院，口唇轻动：“只因我是一块钢。”


  
钢！


  
是不流泪的！


  
※※※


  
眼看石刚将死，方子敬陡然现身出来，将老友的性命救下。他望向灵智，微笑道：“方丈好厉害的禁传神功，得理不饶人啊？”这人无愧是剑王，甫一出手，便让场内情势逆转。看他左手按在石刚的肩上，右手架住灵智的双掌，已然接下两边全力施为的绝招。


  
此时局面间不容缓，双方内力更是雄浑强猛，只是方子敬神态潇洒，虽在两大高手的夹击下，仍是气定神闲，彷佛行有余力。少林众僧皆是高手，把他的模样看在眼里，已知他出手时机拿捏极准。灵智与石刚激战之下，气力相互抵消，方子敬恰在相抵时刻出手相隔，神情自是轻松如意。


  
方子敬将石刚微微推开，霎时发动了阴阳六经的内力。这力道如同百川汇海，又似天雷霹雳，登将灵智压得退开一步。方子敬向前一步，微笑道：“方丈不是喜欢劝降么？怎么不开口了，干脆连方子敬一起收服了，那不挺好么？”灵智先前虽在激战间，依然谈说自若，但此刻给方子敬的霸气内功压制，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眼看剑王武功大开大阖，见识更是卓越非常，场边众人都是为之一震。灵音、灵真等人更是暗暗叹息，心中都想：“此人忽尔到来，胜负真可难说了。”


  
论内力深厚，方子敬实为怒苍第一，仅爱徒秦仲海一人可望其项背。论招式精妙，方子敬仍为山寨第一，除石刚、陆孤瞻等寥寥数人外，再无人能与并论。再论练武悟性，此间除开青衣秀士，阖山并无第三人足与相比。


  
猛力、狠辣、精招、绝智，“九州岛剑王”一人出手，威同众家合力，兼秦仲海之猛力、石刚之狠辣、陆孤瞻之精招、青衣秀士之绝智，力大无穷却又机巧多变，再加招式精妙、心狠手辣，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实乃天地间最为可怕的对手。方子敬若要全力拼斗，连秦霸先、宁不凡也要忌惮三分，何况其它？


  
※※※


  
方子敬救下石刚的性命，便向满场众人拱了拱手，微微一笑间撤下双手，任凭灵智回力收招。场边众人震于他的绝顶武功，竟无一人说话。高天威、宋公迈最怕此人，此刻更是面如死灰，神情大不自在。


  
灵智身居方丈，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见了方子敬到来，也只缓缓退开一步，合十道：“方施主驾临，老衲不曾远迎，当真失敬。”方子敬微微一笑，稽首道：“方丈不必客气。”他转头看向石刚，见他全身鲜血，却仍是满脸杀气，便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


  
石刚比武时向来不喜旁人插手，当年在西域便曾因薛奴儿一个多手，他便放过罗摩什不杀，此刻被方子敬公然打扰，要他如何放得下面子？他一声闷哼，厉声道：“我与少林方丈生死相搏，你怎地过来打岔？莫非看我不起么？”


  
方子敬淡淡地道：“赢了面子，输了性命，哪里值得？”


  
石刚吐出血来，喝道：“死得其所，心之所安，性命何足道哉！”


  
方子敬哈哈一笑，伸手朝怒苍众人指了指，道：“别说这些了，看看他们。”


  
石刚捂住胸口，回身转头，只见秦仲海虎目泛红，常雪恨、解滔满面泪水，其余老将无不满面关切。方子敬将他搂住了，温言道：“什么叫做死得其所？你今日死得不明不白，你带来的几万番军听谁号令？现下朝廷兵马包围山寨弟兄，少了你的人马，咱们怎么抵挡人家？你自己死便死了，却要连累满山弟兄一块儿死，你要拿什么去见秦霸先？”


  
方子敬接连几个题目问下，却要石刚如何回答？他醒起自己肩担之重，全身冷汗涔涔落下，寻思道：“他说得不错。当今山寨初举，我那些子弟军只听我一人号令。我若战死此处，他们未必肯听少主调派。石刚啊石刚，你这把年纪了，行事怎还如此浮躁？”


  
心念于此，已有悔悟，当下长叹一声，道：“方兄教训的是，石刚知道错了。”


  
众人见方子敬几句话之间，居然说服了桀傲不驯的石刚，都是大为佩服。看来这“九州岛剑王”确足与秦霸先平等论交，绝非寻常山寨人物可比。


  
二人说话间，这厢灵真已跳了出来.只听他戟指叫骂道：“你们两个打一个，算得什么英雄好汉？你们可说个明白，这场胜负如何算法？”


  
常雪恨扭着一张嘴，回骂道：“他妈的！你家老秃驴没死，我家大将军也活着，当然是平手了！你是瞎了么？”灵真怒喝道：“满嘴胡言！无耻卑鄙！”


  
常雪恨还待叫骂，青衣秀士却止住了他,淡淡地道：“方老师插手比试,我方说来理亏，这场算我们输了。”少林僧众听他自承败北，这才止歇骂声.方子敬转过头去，向石刚微微一笑，道：“都怪老夫不好，方才技痒难搔，多出了一手，却害你输了这场。”说着向他做了一揖，聊表歉意。


  
其实场边高手心知肚明，这场比试若无方子敬插手，石刚早已死于灵智手下.但方子敬为了顾及石刚的脸面，便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言明自己违规之故，方致石刚败北，用心自在为弟兄遮掩。


  
石刚惨败灵智之手，说来也没什么可耻。这方丈贵为天下第一门派的掌门，便与天绝僧相抗，他也不见败，石刚输在此人手里，可说虽败犹荣。陆孤瞻知道老友生性高傲，又兼身上内伤，自须早些调养，便使了个眼色，让解滔、常雪恨将他扶下来了。


  
※※※


  
灵智并非气量狭窄之人，听得对方自承败北，也不多加一辞评论，合十便道：“承蒙贵山相让，现下双方一胜一负，结果尚未分晓。依着两边约定，这便开始第三场比斗吧！”


  
方子敬微微一笑，向青衣秀士等人招手示意，道：“人家找了天绝出场，这场便由老方出马应战，大伙儿可有异议？”怒苍众人闻言，登时轰然叫好。李铁衫更是纵声大喊：“多年不见剑王出手，今日咱们擦亮眼睛，正要好好见识一下！”


  
此时三战两胜，双方各得一败，眼下第三场便要开打。怒苍山第一号高手“九州岛剑王”方子敬已然赶到，自是冲着天绝僧而来。方今武林四大宗师中，宁不凡退隐，卓凌昭身亡，只余方子敬与天绝僧犹在江湖行走。这两人互为多年死敌，几十年下来彼此相互较量，互有胜负，看来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方子敬见山寨弟兄别无异议，便自哈哈一笑。他迈步行向达摩院，拱手叫阵道：“天绝老僧，方子敬过来领教你的‘天诀’，大家都等着看，你快出来相见吧！”


  
方子敬喊了半晌，不见有人出来。他心下微感纳闷，咳了一声，便要反身询问方丈，忽听达摩院中传来脚步声响。这声音一沉一沉，步步低缓，众人心下暗自忌惮，暗忖道：“这天绝僧终于要现身了！”卢云、伍定远屏气凝神，秦仲海、青衣秀士掌心出汗，高天威、宋公迈心存惧意，众人都在等着山神现身。


  
当年华山一场决战，“天下第一”与“昆仑剑神”激斗千招，惊动五湖四海。此战方子敬与天绝僧决一死战，凶险处绝不稍逊华山之会，料来此战定将轰传天下。


  
脚步声慢慢缓歇，照壁后转出了一人。场中众人见了他的面貌，忍不住同露惊愕。


  
这人肤色白皙，长眉俊目，却是一名俊美青年。


  
少林寺不是横眉竖眼的光头，便是道貌岸然的秃驴，谁知此刻居然出了这等俊美男子？常雪恨哈哈大笑：“他妈的，天绝僧什么时候返老还童，变成一只小白兔了？”解滔咳了一声，低声道：“快别胡说了。这人是秦将军的旧日同僚，当今朝廷中军主帅杨肃观，乃是天绝僧的关门弟子。”


  
常雪恨哦了一声，颔首道：“文杨武秦，那个杨字指的便是他么？”


  
解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场中众人屏气凝神，都在等着杨肃观说话。


  
※※※


  
杨肃观身为少林俗家弟子，难得返寺，自然深居简出。看他腰悬长剑，身穿粗布长袍，只是他容貌着实清秀，衣衫虽不醒目，却更显得出尘之气。杨肃观向方子敬微微躬身，合十道：“晚辈杨肃观，见过前辈。”


  
杨肃观虽是朝廷大军主将，但在武林较量之前，也不过是少林寺的低辈弟子，如何入得“剑王”眼里？方子敬斜睨杨肃观一眼，冷冷地道：“小朋友，你回去禀报师父，就说老方在这儿等着，请他快些出来较量。”


  
杨肃观听了这话，却是微微摇头，躬身答道：“不敢有瞒方老师，在下已奉家师之命，特来迎战强敌。”


  
方子敬听了这话，忍不住咦了一声，双眉挺起，道：“你想和我过招？”


  
杨肃观躬身道：“不敢。只是晚辈奉家师之命，前来抵挡第三战强敌。贵山不论是谁出马，在下都需一决胜负。”


  
此言一出，敌我双方无不吃惊。杨肃观武功如何，众人自是熟知。他昔日与昆仑山激战，曾给卓凌昭轻轻巧巧地破去“涅盘往生”，武功大为不如。再看他年前走访西疆，更被郝震湘打得破屋飞出。此刻面对的强敌乃是号称“剑王”的方子敬。这人武功之高，绝不在宁不凡、卓凌昭之下，杨肃观狂言挑战，莫非失心疯了不成？


  
杨肃观这话既已出口，那是绝无转圜余地，少林僧众自是为之耸动。灵智、灵音等僧都有不解之情。卢云、伍定远二人向与杨肃观相熟，听得对答，更是满面惊诧，良久说不出话来。杨肃观浑不在意，转头望向怒苍众人，道：“方丈之前与诸位约定三战人选，此刻在下身替家师，不免违背承诺，诸位可有异议？”


  
常雪恨哈哈大笑，道：“去了个大高手，来了个小白痴，咱们敲锣打鼓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异议？方老师快快下场，咱们今日有兔子肉吃啦！”


  
听得杨肃观狂言放话，方子敬却是哼了一声，双目森然斜起，低声道：“小子，你师父鬼鬼祟祟，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杨肃观合十道：“方老师放心，葫芦里的不是毒药，而是解药，大家尽管放心吃。”方子敬听了这话，却是冷冷一笑，道：“你听了，怒苍山开大门走大路，不扯朝廷烂污，我奉劝你一句，莫把我徒弟卷进去。”


  
杨肃观双手一摊，故作茫然道：“方老师的话儿好难懂。您究竟愿否下场教训在下？”


  
方子敬听他说得轻松，反而犹疑起来。他自恃宗师身分，如何能与晚辈过招？此战胜之不武，败了无地自容，以他剑王的地位，又何必糟蹋气力来打这一仗？再看天绝僧的用心，更是让人不解，一时沉吟不止，难以决断。


  
陆孤瞻虽不解他二人的对答，但心下暗暗猜测，也知方子敬无意下场。他斜目过去，转看杨肃观，只见这人眼神闪烁，似有无穷心机。江湖传言这位兵部郎中诡计多端，看他这幅模样，一会儿八成要靠晚辈身分装死卖乖，倘若再以厉害口才僵住剑王，说不定能让这小子拖成平手。陆孤瞻智计百出，自要提防这等下流伎俩，他束装入场，朗声道：“不劳剑王出马，这碗饭我来吃。”


  
杨肃观年岁虽轻，江湖辈分却高，说来与灵智、灵定同辈。陆孤瞻若要与之动手，并无欺压之处，不似方子敬那般树大招风，易惹争端。何况两人曾在神鬼亭交过手，陆孤瞻对杨肃观的心性习性自是熟稔，当下便有意下场惩戒此人。


  
灵智见陆孤瞻出场，心中暗叫不妙。这陆爷武功之强，绝不在石刚之下，两人便要约定百招内取胜，也无不可。强弱太过悬殊，灵智担忧之下，撇眼便朝杨肃观望去，却见这位师弟满面怡然，似乎不感忧心。灵智不知高低，更不解天绝僧的用意。他咳了一声，摇头道：“不如这样，灵音师弟，请你去接陆施主的高招。”


  
灵音乃是四大金刚之一，武功根柢虽不及天绝、灵智那般功夫，却也是江湖上难得的高手，尤其练就“底栗车四绝手”这门禁传奇功后，这个把月来武功突飞猛进，说不定能克制陆孤瞻的鞭法也未可知。


  
灵音听得方丈叫唤，立时便要入场，却听一人笑道：“大家别急，先请退下去。我们这儿有位英雄要上场。”众人回头急看，来人却是青衣秀士。


  
陆孤瞻笑道：“军师也想玩这一场么？”青衣秀士微笑摇头，道：“陆爷怎地这般说话？灵音大师也好，你陆爷也罢，都不该打这场仗。”陆孤瞻沉吟道：“军师的意思是……”


  
青衣秀士笑道：“杨郎中代替天绝师傅出战，那是孝顺师父的意思，让人好生钦羡。只是咱们方老师传道授业，威震四海，难道没有徒弟么？”他走入场中，轻推秦仲海背脊，道：“秦将军，人家扬郎中是天绝僧的徒弟，你则是方老师的爱徒，咱们第三场便请你出手吧！”


  
听得此言，陆孤瞻登时恍然大悟。他仰头大笑，抚掌道：“唐军师教训得是，是该让小一辈英雄较量的时候了。”说着挥了挥手，笑道：“秦将军，请你上来吧。”


  
秦仲海听青衣秀士要自己下场，登时放声大笑，自行跨入场中。


  
※※※


  
青衣秀士身为怒苍山军师，自要运筹帷幄。眼看杨肃观出场，陆孤瞻搦战，对方却又要改以灵音应付。对方既有怪招，青衣秀士看入眼里，自是暗暗冷笑，索性来个将计就计，把秦仲海送入了场中。


  
秦仲海内力之高，直追业师，刀法之强，更不在五虎上将任一人之下。倘由他与杨肃观同场较量，可说稳操胜卷，差距还大于陆孤瞻对灵音这场。何况两人一是天绝的门生，一是剑王的爱徒，这当口把秦仲海推出来，料来灵智也推托不了。


  
青衣秀士见灵智低头不语，灵音面有难色，登时笑道：“方丈大师，我怒苍英雄从不以长欺幼。既然天绝僧不愿下场，改以徒儿出阵，那咱们也请方老师的高徒入场过招，两家辈分相当，谁也不占谁的便宜。您说如何呢？”


  
江湖中人最是信奉伦理。此时方子敬、天绝僧各派弟子出马，双方不卑不亢，谁也不占谁的便宜。灵智自也不能推辞，否则更显出己方的气馁。只是秦仲海武功高超，祝家庄血战群雄，威武之名早已轰传江湖，武林小一辈人物虽有英杰，但除开“天山传人”伍定远能与秦仲海较量，其余人物都还不成气候。此刻“文杨武秦”若要杀上一场，秦仲海仗着神功大成，恐怕是未战先赢了。


  
灵音、灵真心下担忧，正要出言阻止。杨肃观却已出声道：“既然青衣先生如是说了，在下自当奉教。”灵真性子卤莽，听了这话，当场便要反驳。灵智心念转动，忙把师弟拦住了，低声道：“师叔既然如此安排，必有他的用意，大家静观其变。”众人虽想再说，但连方丈都已首肯，自也不好当众反驳，只得退下去了。


  
杨肃观向灵智微微一笑，缓缓走入场中。


  
※※※


  
此战尚未开打，两师徒几个月没见，自有一番心事要说。方子敬抓住时机，将秦仲海拉到场边，他摸着徒儿的脸颊，微笑道：“这些时日好么？”


  
秦仲海强笑道：“好得紧哪。每日里早晚用功，拼命苦练师父的刀法，好得不能再好哪。”


  
方子敬上山前曾与止观碰面，自也知道言二娘与小吕布的事。他见了爱徒眼神中的凄清，自知他这些时日心境不佳。秦仲海不愿他担忧，当下转过话头，道：“我一会儿上场，师父有没什么叮嘱？”方子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道：“师父打听了一个消息，天绝僧好似有件大事要同你谈。”


  
秦仲海吃了一惊，道：“天绝老贼有话找我说？那是什么事？”方子敬皱紧眉头，道：“师父来过达摩院一次，一时也弄不清楚。反正这老贼劳师动众的，便是要与你见上一面。”


  
秦仲海满心纳闷，正想再问，忽听背后同伴呼唤之声传来。方子敬回头看去，只见场内外几百只眼睛目不转瞬，都在望着自己师徒。他拍了拍秦仲海的肩头，哈哈大笑道：“师父与天绝老僧打了十几年，这套老戏码大家看得也腻，现下咱们年纪大了，该让你们这些弟子动动筋骨的时候了！”说着轻推秦仲海的背脊，道：“去吧！让师父看看你有无用功，还是在偷懒打混？”


  
秦仲海笑道：“师父放心吧，我就算每日狂嫖烂赌，也不会丢你的份！”


  
※※※


  
情势急转直下，文杨武秦竟要同场较劲。众人心神专注，都在等候两大主将下场。


  
山风吹拂，雨势止歇，众人身上都有凉意。阳光从雨云后透出脸来，映得场内更加明亮。只见杨肃观举止斯文，他将长剑悬在腰间，自在场中相候，先向灵智方丈合十见礼，又朝场边众人微微欠身。杨肃观是朝廷主帅，卢云、伍定远、宋公迈等人都算是下属，此时便起身回礼，连安道京也站了起来。


  
秦仲海手提钢刀，行止却甚豪迈。他大踏步跨入场心，将钢刀往地下一掼，肃然仰天，不发一语，神态大异平常。


  
此战意义非凡。秦仲海是方子敬爱徒、怒苍群雄主将，杨肃观是天绝关门弟子，朝廷军马统帅，任一方获胜，非只显出师门的能耐，更能显出正邪气势的消长，看来此役非仅关乎潜龙一人的去留，尚有无数深厚寓意，说来万万败不得。


  
只是战局虽然紧绷，战果却依稀可见。秦仲海自习得火贪刀后三式以来，先败李铁衫、后破朝廷大军，三大绝招可说应运自如，一体随心。杨肃观虽有“菩提三十三天剑”，但功力尚浅，说来不足为惧，秦仲海深知同侪武功底细，自敢拍胸担保，断言必胜。


  
雨云散开，阳光从云儿中露脸出来，暖暖映到两人身上。昔年并称文武的二人，如今各为道理，同场较劲，群雄回思往事，无不喟然长叹。卢云与伍定远同在柳门为官，往事历历在目，更是暗自叹息。两名同侪若有一人死伤，都是生平的憾事。


  
杨肃观凝望天边，淡淡地道：“秦兄，你我相识七八年，同为柳侯爷办事，想不到会有今日之战。人生真是事事难料，不是么？”秦仲海哈哈笑道：“别说这些了。今日我为潜龙而来，你为少林出战，咱俩成王败寇，谁也不必让谁。”当下刷地一声，拔出刀来，将刀鞘远远扔了出去。杨肃观微微颔首，解下佩剑，也是挚剑在手。


  
双雄凝视片刻，霎时齐声清啸，同时递出一招。


  
※※※


  
只见杨肃观剑走轻灵，剑化七路，身边飘出了七朵寒花，寒花摆荡，各点出七点寒星，转瞬间身边便幻出一个大光罩，竟然一出手便是杀招，正是“达摩三十三天剑”最后一式：“涅盘往生”。


  
秦杨二人一个授业于方子敬，一个传艺于天绝僧，只因过去同为柳昂天办事，不曾切磋过武功，彼此孰高孰低，江湖无人知晓。这回算得是两人第一回动手。


  
众人见杨肃观开招起式无须运气凝力，直似剑随意走，想他这些时日定在苦练武艺，未受俗事羁绊武学进展。少林僧众本有忧心之意，待见杨肃观剑法大见纯熟之态，各人暗自赞许，都觉此战未必便输。


  
杨肃观深深吸了口气，霎时一声清啸，无数寒星便自向前杀出。


  
秦仲海见寒星袭来，其势又快又急，他微微颔首，笑道：“杨郎中武艺进步好快啊！且让老秦会会你！”他提举钢刀，用力挥了挥，跟着懒洋洋地收刀回肩，神态颇为无礼。


  
“涅盘往生”傲视武林，乃是杨肃观护身绝招，照理无数寒星发出，秦仲海非得仓皇闪避不可，却怎么随手一刀挥出，便算挡架了？满场高手见秦仲海如此托大，一时惊疑不定，都不知他作何打算。


  
寒星正要飞出，忽然一股炽热气流朝杨肃观面前冲来，须臾之间，便已烧起一团大火。饶他杨肃观定力深湛，此时也不禁大吃一惊，当下撤剑弃招，急急往后跃开。剑招撤落，劲力消弭，“涅盘往生”发出的无数寒星也随之陨落，护身绝招竟在一招间被人破解。


  
秦仲海这招正是“火贪虚风斩”，足以攻敌身前五尺，连刀长合度，出手方圆计达一丈，杨肃观佩剑约莫四尺来长，又不曾练过“剑芒”之类的绝技，此刻自是相形见拙。


  
少林僧众见了这招，无不张大了嘴。这招“火贪虚风斩”自方子敬创制以来，还是第一回在武林同道前面世。方子敬见爱徒这招法度严谨，深得自己真传，忍不住抚须微笑，暗暗点头。群僧骇然之下，各在打探这招的来历。


  
杨肃观心中暗暗计较，数月不见秦仲海，此人武功果如传闻般大进。卢云、伍定远久不见秦仲海动手过招，此刻见了他新练成的绝招，心下更感惊诧。


  
杨肃观面无喜怒，他手按剑柄，似在苦思御敌之道。秦仲海轻咳一声，道：“杨郎中，不是老秦卖瓜，我现下武艺大进，绝非你所能抗衡的，为了大家的和气，我看还是算了吧！”


  
杨肃观嘿了一声，昂然道：“秦将军此言谬矣。杨某为朝廷尽心，为侯爷尽力，便算打不过，也绝不能罢手。”他更不多言，提起长剑，凛然便道：“秦兄，我这第二剑来了。”


  
秦仲海与他有旧，不愿让他过分难堪，当即点头道：“杨郎中不必客气。”


  
杨肃观深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挽了个剑花，右手一挺，剑身长驱直入，正是“达摩三十三天剑”的“极乐天”。这招身法飘逸，一点剑尖如同天女散花，笼罩秦仲海上身要穴，算得是少林嫡传的精妙剑招。


  
倘若对手不是秦仲海，而是寻常江湖豪客，杨肃观这招“极乐天”使出，少林僧众定要大声喝彩，只是方才秦仲海的刀法怪异难言，功力套路都在设想之外，众僧不免忌惮在心，就怕秦仲海还有什么怪招破解。


  
果然秦仲海刀锋一转，先向左侧虚劈，而后往右疾抽。这招名唤“魔火燎原”，乃是火贪一刀的第二式，说来平平无奇。但此刻秦仲海内力雄强，几可直逼业师方子敬，随手一刀劈下，气势非同小可。转瞬间刀锋撞上剑刃，刚猛力道碰来，登让杨肃观手腕酸麻，霎时逼得杨肃观再次收招，自行往后跃开。


  
杨肃观面色凝重，举剑望向秦仲海，一时也不知该要如何出招。怒苍山诸人都想：“杨肃观一下场绝招便被破解，此刻已是黔驴技穷之势，看来这场不必再打了。”


  
秦仲海也是心下暗暗发笑，忖道：“杨郎中自来好面子，虽然出身名门，但限于功力，武功还是有限。我一会儿手下留情，让他多杀个几招，好歹面子上好看些，也算尽了同袍之义。”他飞身纵起，提刀虚斩，一招“火云八方”，便往杨肃观上身要害杀去。这招刀势涵盖极广，对手若无十足十的眼力见识，着实看不出他刀锋的去处。


  
杨肃观见了他这招，当下一个转身，跟着双足点地，往后飞出了数丈。众人见他不架而走，料来自知功力不及，不敢与秦仲海硬拼绝招。常雪恨看在眼里，忍不住大笑道：“他奶奶的，这兔子轻功好厉害！”


  
秦仲海无意让杨肃观出丑太甚，当下也不追杀，只立定原地，好整以暇地抓了抓头，少林僧众见杨肃观武功大为不及，秦仲海更有轻视之意，无不惊怒交迸。杨肃观见秦仲海凝足不动，当即运起轻功，纵跃到秦仲海身前，跟着递出一招“欢喜天”，便往秦仲海下腹袭去。秦仲海嘿嘿冷笑，猛使一刀“龙火噬天”，直朝他手中长剑斩下。


  
这招“龙火噬天”乃是秦仲海过去的护命绝招，半年前使出，威力已是非同凡响。此时秦仲海内力雄强，武林罕见，杨肃观若不知避让，恐怕剑身立折，要不便会虎口破裂。他识得厉害，慌忙间又往后头跃开，神色颇见尴尬。


  
两人又过十余招，杨肃观每次攻到秦仲海身前三尺，都给他一刀逼开，武功大为不及。此战是少林与怒苍决战的最后一役，谁知比起前两战，非但精彩不如，连斗志也大有差距，众人看了一阵，忍不住议论纷纷。江湖有言：“柳门二将，文杨武秦”，两人都算是柳昂天手下大将，照理这场硬仗应是平分秋色，孰知甫一过招，杨肃观的武功便显得大为不及。


  
常雪恨打了个哈欠，向解滔道：“看这般打法，没到明年分不出胜负。我这儿先睡一阵，一会儿这兔儿爷跑累了，你们再唤老子起床吧！”说着往地下一躺，自打起呼来了。


  
少林僧众大怒欲狂，但杨肃观不敢出招硬拼，一昧闪躲避让，如何能怪旁人出言讥嘲？众僧心中均有埋怨：“杨郎中到底在想什么？他若自知不是人家对手，便不该强自出头，硬要扛下第三战胜负。看他把少林的脸面都丢光了，却要我们如何在江湖行走？”


  
众僧满心怨怼，杨肃观却佯作不知，只顾在秦仲海身边绕圈游斗。每逢出手良机，便杀出一招半式，倘若秦仲海举刀还击，他便飞身离去，绝不正面过招。怒苍众人看杨肃观全无拆解之法，想来这场比试的胜负已晓，己方必胜无疑。


  
两人又过十来招，秦仲海见日头偏西，阳光渐渐隐没，心道：“朝廷人马诡谲多诈，再这般无止无尽地打下去，别要让他们趁黑偷袭。”他怕朝廷别有居心，己方中只有止观与项天寿二将驻守，防备若有差池，不免全军覆没。他大喝一声：“杨郎中小心了！接招！”霎时刀势转急，全力抢攻，竟要在数招内取胜。


  
秦仲海大吼一声，沉肩弯腰，一刀斩向杨肃观腰间。这刀狠辣快绝，若要砍实了，定是腰斩惨祸。杨肃观识得厉害，慌忙间往上一纵，那刀便从脚下削过。秦仲海早已料到他要跃上相避，他脚下一点，身形也自纵起，钢刀横斩，依旧朝杨肃观腰间砍落。


  
杨肃观见他轻功远胜以往，说起便起，变招更是奇快。他人在半空，无处可躲，只得把长剑一沉，便往秦仲海钢刀架去。


  
“当”地一响，刀剑相交，杨肃观虎口剧痛，手中长剑竟被硬生生地震断。大力传来，整个人更被刀上刚劲震飞出去，只见他直直摔落地下，只倒在一处青石板上，良久起不了身。


  
秦仲海好容易将他打倒，便想趁势将他牢牢制住，以免夜长梦多。他提刀纵起，运起火贪刀第六重功力，一招“贪火奔腾”，直朝杨肃观拢去。


  
此时杨肃观倒在地下，全无招架之力，火红的刀光照来，映得杨肃观一张面孔倍见惨淡。少林僧众深怕秦仲海杀人，无不大惊失色。卢云与伍定远也是万分担忧，二人同声喝道：“秦将军！刀下留人！”灵智、灵音等人虽想出手相救，但格于场内规矩，都是爱莫能助。


  
秦仲海素来重情念旧，岂会下手残害旧日同僚。此刻钢刀套路连绵，看要伤人，其实用意只是在罩住杨肃观。秦仲海深怕他左右晃动身子，便来出言示警，喝道：“杨郎中若要留下性命，千万别妄动！”


  
两人相距已近，只在三尺远近，秦仲海将刀身一侧，伸手过去抓人。便在此时，只见杨肃观翻身跳起，嘴角微斜，竟向自己笑了笑。秦仲海大吃一惊，方知他留有余力，只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想到师父临敌前与自己的说话，心下更是惊疑不定。


  
只是此刻“贪火奔腾”既已发出，回力已有不及，尽管避过杨肃观的身子，刀身还是往地面斩了下去。巨响带起无数泥尘，一时土石四散，沙尘飞扬，看来胜负已然分晓。


  
常雪恨鼓掌大笑，第一个冲入场中，叫道：“老大干得好，宰掉兔儿爷啦！”


  
灵智低头不语，宋公迈掩面叹息，朝廷中人、少林寺僧无不面色沮丧，便连卢云与伍定远也相顾茫然。少林三战，怒苍三仗两胜，依着双方约定，“潜龙”必将回山，从此五虎聚会，龙凤归心，再也无法奈何这群反逆了。


  
※※※


  
过了半晌，尘埃渐定，现出场内情景。高天威定睛看去，霎时吃了一惊，喝道：“他们人呢？”


  
众人陡听此言，无不诧异。卢云、伍定远关心同僚，灵智、灵音心悬师弟生死，怒苍众人更怕朝廷设计加害，敌我两方人马一同奔上，各自低头探看。


  
只见地面留下一处深洞，秦仲海与杨肃观早已消失不见。众人极目去看，只见洞内幽暗，深不见底。就着日光看去，底下似有一个平台，除此之外，却也看不到人影。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地下怎会冒出一个深洞。常雪恨惊慌不已，一时趴在洞旁，大声叫道：“老大，你在下面么？”他喊了几声，只听回音缭绕，却没听到秦仲海的回答，好似他已坠入了无边地狱，从此消失不见。


  
常雪恨惊疑不定，李铁衫已手举铁剑，大踏步走来，戟指怒喝道：“贼秃！你们比武不胜，便来暗算害人，算什么江湖好汉！”灵智忙道：“李施主误会了，这洞打哪儿来的，我等也是不知。岂有加害之意？”众人听他推说不知，都觉不信。李铁衫喝道：“你是少林方丈，居然这么推托，你还有半点担当么？”


  
秦仲海坠入深洞，焉知少林寺无意出手暗算？两边人马忌惮之余，纷纷相互叫骂。这厢急于进洞找人，那厢却抵死不放道路。常雪恨怒道：“他妈的！你们再挡路，老子第一个杀人！”举起凤嘴刀，便往众僧砍落。灵音架住了，慌道：“诸位息怒，这后山是我师叔的地方，没有他的号令，便算方丈也不得擅入，我们真不能放各位进去。”


  
场中乱成一片，众人指责叫骂，随时都会打将起来。陆孤瞻见局面不利，立时簇唇作哨，从天空唤来飞鹰，便要将此间战况传递下去。灵音又惊又忙，想要灵智出面说话，却见方丈低头沉思，好似入定一般。他心下惶急，转望宋公迈等人，却见他们一脸错愕，却也没了分寸。


  
此刻场面紧张，倘若陆孤瞻传令下去，以怒苍三万军马合围之势，只要一举杀上山头，众僧都无生还之理。在这乱糟糟的一刻，只见一人奔向前来，大声道：“诸位稍慢动手！且让在下入洞找人！”


  
众人转过头去，来人却是卢云。灵音心下一喜，忙道：“施主要下去？”


  
卢云用力点了点头，大声道：“在下奉皇命来此，便是要看个结果出来。只是杨郎中与秦将军同失踪影，可别生出了什么意外。诸位若是信得过我，且让卢云入洞察看。”


  
卢云自愿入洞找人，场中众人听了这话，各自望着深洞，低头打算。


  
局面紧绷。此时秦仲海孤身入洞，天绝僧、杨肃观同为少林门人，这对师徒若要连手对付秦仲海，这位怒苍少主定是有死无生。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那山脚下怒苍军马虎视眈眈，少林僧若有什么图谋，山上不免成为一片火海。双方各有所恃，少林和尚可以杀死怒苍首脑，可怒苍军马也能踏平少林，彼此都有忌惮。


  
众人打量场面，此时若要找出一条折冲之道，必须找出一位公正无私的高人出来调处。这人非但要性刚正直，还须与敌我双方有故，这几个条件如此为难，看天下虽大，恐怕只有卢云一人能够办到。少林僧众心念于此，都是点了点头。


  
陆孤瞻第一个上前，颔首道：“这样也好，咱们派自己人下去，少林高僧信不过，可要咱们放着不管，于心又是不安。卢兄弟愿意下去，那是再好不过了。”陆孤瞻算是卢云半个师父，对他的人品坚信不移，一听他有意入洞，登时首肯。他转望方子敬，问道：“方老师心意如何？”


  
方子敬曾在华山会过卢云，自知眼前这名青年行事正派，绝非朝廷匪类一流，更与徒儿交情深厚，料来绝无加害之意，登即点了点头。他望向深洞，想起天绝僧的用心，心里倒也不慌，便道：“挺好的，这当口赶紧下去吧。别再拖延了。”


  
卢云见双方首脑俱都信任自己，心下一喜，便要往洞口行去。忽在此时，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卢兄弟，且慢过去。”此时场中无人出言反对，这人却忽尔出言阻止，卢云心下一凛，回头去看，只见说话那人身穿盔甲，年莫三十五六，正是伍定远。


  
卢云不知他为何反对，心下甚感茫然。忙道：“伍兄，情况紧急，耽搁不得，你若有甚吩咐，可否一会儿再说？”伍定远摇了摇头，转朝照壁那四行字看去，霎时脑中电光雷闪，神机洞里的事情一一飞过眼前。他深深吸了口气，森然道：“卢兄弟，请你别下去，下面恐怕……恐怕……”


  
远处安道京等人本在议论局势，听了伍定远与卢云的对答，纷纷围拢过来，倾听说话。卢云见伍定远面色凝重，心中更感忧心，不由慌道：“恐怕什么？定远快说啊！”


  
伍定远面色犹疑，他朝安道京等人看了一眼，低声道：“恐怕……恐怕下面有怪东西。”


  
安道京听了这话，一时吓得发抖，高天威却是哈哈大笑，少林僧众则是嗤之以鼻，场中众人满面讥嘲。灵智与青衣秀士却同时对望一眼，两人咦了一声，留上了神。


  
卢云满心疑惑，彷如坠入五里雾中。伍定远是个沉稳世故的人，此刻这般说话，自有他的忧虑。只是秦仲海与杨肃观一同坠下深洞，实在不能放着不管。否则双方若有死伤，天下兵祸旋即爆发，世间万民定会坠入苦海之中。卢云不知伍定远在弄什么玄虚，当下摇了摇头，便往深洞行入。


  
卢云将“云梦泽剑”悬挂腰间，向寺僧借过绳索，绑得牢靠，便要放绳下坠。伍定远见那洞口有如地狱血门，他心中忽生不忍，想起当年京城同甘共苦的往事，当下抢了上来，咬牙道：“要死，不如大家死在一起。”


  
卢云惊道：“你说什么？”


  
伍定远更不打话，左手搂住卢云的腰间，仰天大叫一声，身子便如飞鸟般纵下，霎时无影无踪。

第十三卷 海上孤鸿 第十章 鬼门开


  
却说秦仲海一刀砍落，脚下顿空，身子失了凭借，竟尔直直摔落下去。他人在半空，自怕有人偷袭，刀转如意，“火云八方”使出，护住身周要害，跟着举刀往洞壁砍去。铿地一声响，泥沙飞扬，洞壁已给他斩出一道裂缝，下跌之势旋即止住。


  
秦仲海蝠悬洞壁，垂首下望。他身在半空，不见杨肃观的身影，想来这小子比自己先一步摔下，或已到了洞底。秦仲海呸了一声，心道：“少林寺这帮王八，比武不胜，便来趁机作怪，这等三流伎俩要能整到姓秦的，岂不把老子看得小了？”


  
他见这洞深达十来丈，不知下头有何埋伏，正想往上攀爬。忽地心念一动，想到摔下洞前杨肃观露出的那幅怪异笑容，好似有什么话要告诉自己。秦仲海恍然大悟，心下暗忖：“好呀！无怪这小子装模作样，什么代师出征，看他那鬼模样，纯在引君入瓮，一心一意便是要把老子引到这鬼洞来！”


  
他哼了一声，有心找杨肃观把话说个明白，当下双手微松，身子急坠直下。他沿途拍打洞穴，坠落之势忽缓忽急，霎时脚下一实，当已来到洞底。


  
洞中若有敌人埋伏，此刻最是暗算良机。秦仲海脚沾实地，身形便即翻倒，看他往前一滚，拔刀虚斩，连出九刀，刀光火光一片，护住了全身要害。


  
“火贪九连斩”使出，秦仲海借着刀上火光，已然明了四下形势。只见洞穴方圆约莫八尺，头顶上一片昏黄晚霞，洞深约有二十丈，看形状当是天然而成。


  
洞顶崩坍，泥沙还不绝落下，打在头上甚是疼痛。秦仲海闪到了角落，呼出一口气，算来自己已到少林后山的山腹。秦仲海左右看了几眼，提声喝道：“杨肃观！你他妈的小白脸把老子弄来这里，到底有何屁话要说？快快交代明白了！”


  
喊叫一阵，却听不到有人回话。秦仲海往前方看去，见到了一处甬道，心下更是猜疑难解，想道：“真可怪了，杨肃观倘若有话要说，这儿别无旁人窥伺，自该出面交代了，怎么半天不见人影？”


  
正自思索间，忽听甬道深处传来低微轻响，好似有脚步声传过。秦仲海跨步过去，霎时间只见甬道闪过一道人影，须臾便已消逝。这人身法好快，如妖似鬼，若非秦仲海机警过人，恐怕还难以知觉。


  
七月初一鬼门开，阴曹地府的鬼怪八成都出洞来了。眼看这影子真如鬼怪，若是平常人见了，自是全身发软，吓得呼爹叫娘。只是秦仲海向是胆大包天的狂徒，看了小鬼的飞影，也只当面汤里的花葱。他抓了抓脑袋，心道：“这影子快得不成话，八成是天绝贼秃了。这对师徒到底打得是什么算盘？难道他们自知独个人打不过我，便想连手干掉老子么？”他有心把事情看个明白，满面冷笑中，径往地下吐了口脓痰，大踏步朝前行去。


  
秦仲海对自己的武功深具自信。凭着他刚猛无俦的刀法，便算十八罗汉群起围杀，亦能从容而退。当下便有意深入虎穴，一来把情况察个清楚，二来瞧瞧有无机会救出潜龙，倘能顺利得手，那更是无上之喜了。


  
一路朝隧道深处行入。只见道中昏暗无光，颇见气闷，从那处天然洞穴往外走，一路延绵不断，足见工事浩大。秦仲海伸手往两旁壁上摸去，入手处苔青茂密，可见此处甬道开凿已久，绝非新建。


  
秦仲海摇了摇头，想道：“这隧道究竟是做何之用？难道我无意间闯入什么禁地了么？”


  
自古少林寺便与帝王之家亲近。当年唐太宗临幸少林，便曾开凿一条宏伟至极的山道，以这隧道的规模观之，若无朝廷发动民夫前来帮办，仅凭数千寺僧之力，绝难办到。


  
此时身在险地，他无心胡思乱想，脚下渐渐加快，直往下头奔去。


  
行出百尺，忽见前方道路岔开，竟有两座阶梯在前，一左一右，各往地下深处延伸，却又不知通往何处。秦仲海这人专用右手，吃饭拉屎用的都是同一只，当下想也不想，便往右侧阶梯踏入。一脚踩下，陡听喀地一声，空旷甬道中听来，那声响竟是有些怪。


  
人生道路，往往在刹那之间做了选择，有时事过境迁，回思前尘往事，方知抉择之刻竟在无心之间。秦仲海吓了一跳，又把脚缩了回来，心中竟微微有些犹豫，不知该从哪处阶梯行下。


  
自艺成出山以来，秦仲海行事果敢，从不曾怕过什么。便是那日断腿残废、落拓江湖，也不曾害怕畏惧，此刻犹豫之心陡生，不免让自己吃了一惊。他摇了摇头，心道：“秦仲海啊秦仲海，你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怎么武功练得越高，胆子反而越小了？”


  
他冷笑一声，心道：“他妈的，老子找得是左军师，便朝左边走吧。操！”提起真气，运行周天，护住了全身要害，信步便朝左侧阶梯走下。


  
那阶梯也不甚长，不过百来级。秦仲海皱眉走着，倒也看不出什么玄机，不多时，便已站上一条甬道。秦仲海抬起头来，霎时之间，眼前赫见一个人影。秦仲海大吃一惊，举刀护住了要害，喝道：“什么人？”


  
叫了两声，甬道里满是回音。那人却不曾回话，秦仲海满心纳闷，往前走近几步，猛地见到了一幅画像。


  
甬道墙上悬着一幅画像，上头绘着一名戎装男子。看他年莫三十七八，浓眉斜飞，容貌十分英挺，只是这人好似有什么伤心事，看他双掌交握，眼角含泪，只在凝视着前方。秦仲海见这画栩栩如生，那眼眸尤其传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秦仲海心道：“这老小子是什么人？怎地给人画在这里？难不成是他奶奶的寿像么？”他往前走近两步，细目去看，赫然见到了几行字。秦仲海念道：“早岁哪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秦仲海读书不多，自不知这四句诗摘自陆游的“书愤”，看画中人的悲愤神态，自该以这等悲愤诗词相衬。他张嘴啊了半天，再看落款人，见是“时穷节乃现，朱阳悼征西大都督于嵩山。己酉年正月草。”


  
秦仲海跳了起来，望着画里的人物，惊道：“爹爹！”


  
征西大都督，姓秦名霸先，爵赐武德侯，这人自是秦仲海的亲父无疑。秦仲海不曾见过父亲的样貌，此刻陡然见了，心中自是又惊又喜。他凝视着父亲的画像，一时摸了摸自己的浓眉，心道：“老子的眉毛浓得两条黑毛虫也似，原来是从爹爹身上得来的，嘿嘿，看咱们父子真是一个样儿了。”


  
他嘿嘿一笑，想起方子敬同自己说得话。那时师父吩咐下来，说天绝僧有意与自己会谈。秦仲海朝那画瞧了瞧，嘴角微微一笑，看来这画十之八九是天绝僧悬在此处，看他的用意，自是要借父亲的形貌来定他的心神。


  
秦仲海放松了心情，转头去看署名，霎时又见到了“朱阳”二字。秦仲海心道：“好一个潜龙军师，原来还是个丹青手，这人生花妙笔，定也是个读书人了。”看这画是己酉年正月所绘，推算年岁，当是二十年前所成。


  
秦仲海心中又想：“这位天绝神僧劳师动众，一路把老子请到了达摩院，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不会是要我吃斋念弥陀吧？”从祝家庄算起，直到方才的三场大战，天绝僧始终不曾亲自露面。秦仲海虽不曾眼见这位神僧，但一路打杀过来，心中对这位神僧越来越敬畏，只是看他行事神神秘秘，个中藏头露尾之处，倒与柳昂天、江充这帮大人物一个模样。


  
正看间，忽然间后颈湿滑，似有水珠落上了衣衫。秦仲海不以为意，此处已在山腹，料来山泉引流，难免洞中有些湿闷。秦仲海正要离开，便在此时，又是一滴水珠落下，这回却落到了脸上。


  
秦仲海伸手去擦，随意看去，忽然间跳了起来，只见自己满手鲜血。他大惊之下，抬头往上看去，蓦地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开一步。


  
只见甬道顶端飞洒鲜血，偌大一片血迹溅满墙顶，血色兀自未干，只沿着壁缝向下滴流。秦仲海暗自诧异，不知这血迹从何而来，莫非是杨肃观身上的血？可方才自己出刀时小心留神，并未伤到了他，何况这鲜血喷洒得如此之高，若非此间有场激战，却要这摊血如何飞上道顶？


  
秦仲海心惊胆颤，自知猜想不透，只能沿着甬道行去。只是一路走去，那血迹淅淅沥沥，沿途洒落，想来流血者伤势必重，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秦仲海越看越是心悸，莫名之间，心下大起不妙之感，便急急追查过去。


  
他延道行走，转过一个弯，已不再见到血迹。秦仲海松了口气，再往前走了一阵，忽见前头有座石室，格局宽阔，室内灯火隐隐，竟似有人。秦仲海又惊又喜，知道天绝僧必在眼前，当下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去。


  
前脚方入室中，眼前灯火熄灭。秦仲海见室内漆黑，不由吃了一惊，正要退将出去，猛听背后轰地一声大响，竟尔落下了一面墙，已将退路阻住。


  
秦仲海大惊失色，霎时抽出钢刀，身周左右各劈一刀。刀锋砍出，背后石墙接连给他砍了几记，当当声响不断，那石墙竟甚厚实，一时砍之不穿。


  
秦仲海一路行来，心中满是疑窦，登即吼道：“他妈的妖魔鬼怪，快快现身出来！老子这就和你斗一斗！”


  
话声未毕，眼前灯晕闪过，现出一处斗室。秦仲海往后退开一步，只见面前地下摆着张石桌，内里靠向墙壁处，一名男子正坐炕上。这人面向墙壁，满身鲜血，散发未髻。那人身边斜置油灯，昏黄灯光照来，将那人影子映上石墙，望来黑黑长长的一条，模样更似鬼怪。


  
达摩院里处处透着怪异，让人暗生惊怕之感。秦仲海见这人长发及肩，心头更是暗暗发毛，想道：“这地方好生阴森，怎么冒出个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家伙？老子可得小心了。”


  
秦仲海提起钢刀，正要发声喝话。忽然耳中剧痛，嘶嘎摩擦声中，锐响直入耳膜。秦仲海大惊失色，急忙往后退开，那响声又已消失不见。


  
秦仲海心下一凛，自知这是传音入密的功夫，看来或是眼前这人所发。秦仲海猜不透那人的来历，登时怒喝道：“装神弄鬼的东西究竟是谁？可是天绝老贼么！”


  
那人并无回话之意，只是面向石壁，不言不答。秦仲海呸了一声，厉声便道：“我计数三下，你再不转身，休怪老子背后杀人！”他口中喝数，喊了个一，口中尚未计二，手上便已发力。所谓兵不厌诈，便要凭着“火贪虚风斩”将敌人斩杀。


  
忽然之间，耳中生出音响，听得是声叹息。那声音却已柔和许多，不似先前那般尖锐。秦仲海缓下手来，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妖怪么？”


  
耳中那声音甚是低沉，只听它道：“我是谁并不打紧，要紧的是你是谁，唯有明白你父因何而死，方知你日后为何而战。你可知晓，天下气运全在你一念之间。”


  
秦仲海听他提到自己的父亲，想起门外见到的画像，霎时大喜道：“你……莫非你是朱阳？”当年怒苍山盛极一时，轰传天下三山五岳，不知多少好汉前来投奔。山寨之主自是秦霸先，第二号人物则是神鬼莫测的大军师“潜龙”。所谓“左龙右凤，座下五虎”，只要这位左龙军师重归山寨，与号称“御赐凤羽”的青衣秀士一同主持寨务，怒苍山兴旺可期。


  
秦仲海正要上前相认，忽见面前那人仰起头来，霎时放声大笑。这下并非以传音入密说话，一时声震石墙，回音缭绕，宛如数百人同声发笑，让人心悸难当。秦仲海面色惨白，心念急转，此地乃是达摩院地底，眼前这人若非“潜龙”，便是“天绝”，看他这般武功，还能是杨肃观不成？


  
秦仲海惊疑不定，运起了内劲，大声道：“回答我，你究竟是谁？”这下叫声如同狂龙呼啸，劲气喷出，室内气流转向，已将无数笑声压了下去，反震得自己耳中嗡嗡作响。


  
那人轻啸一声，从怀中取出本书籍，往后抛出。秦仲海伸手接就，低头去看，赫见九字楷书，灯光掩映，见是：“景泰十四年剿匪密奏。”


  
这九字楷书入眼，秦仲海脑中登时嗡地一声，往后倒退数步，喘道：“你……是你……”


  
秦仲海非但识得这个神秘人物，甚且还与他交过手，这人正是杀死刘敬的黑衣蒙面客！


  
当时文渊阁中血战一场，景泰十四年密奏全给人夺走销毁。秦仲海奉命保卫奏章，便曾与一名蒙面怪客大打出手，尔后刘敬东窗事发，惨死城郊，也是出自怪客之手。眼前这人忽尔取出一本遗失密奏，他若非是那神秘人物，却又是谁？


  
秦仲海咬牙切齿，满面愤慨。文渊阁中自己大败亏输，三个月后刘敬中毒损命，全是被这无名怪客所害。不只如此，当时自己赶赴秦家大宅，岂知螳螂捕蝉，那江充竟已埋伏在后，若非蒙面怪客杀死刘敬后犹在窥伺自己，焉能让他失风被擒？


  
秦仲海与这人交手多次，从来都是惨败收场。但他此时神功大成，已是武林间顶尖儿的人物，自无惧怕之理。他有意为刘敬报仇，反把忿恨收了。他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握住刀柄，冷冷地道：“是你杀死刘总管的，是不是？”


  
万籁俱寂中，那人依旧背对着自己，并未回话。


  
大敌当前，最是忌讳慌乱恐惧。秦仲海身在险地，立时把心神定下，细细思索前因后果，想道：“刘总管死前遗言交代，说北京城里还有一帮人埋伏，看来八成便是眼前这贼了。他妈的，刘总管再神通广大，也不知这狗杂碎躲在达摩院……”


  
秦仲海森然道：“朋友，把姓名报出来！老子的刀，向来不杀无名之辈。”功力灌注之下，钢刀立时生出焰火红光。


  
那人一声叹息，幽幽地道：“罗恸罗……”秦仲海惊道：“罗痛罗？”


  
话声未毕，幽幽蓝光在那人身前飘起，跟着一条蓝澄澄的缎带缓慢伸出，从那人身边迂回延展。只听嗡地一声响，那缎带竟如长枪一般，直挺挺地立在那人身旁。


  
室内幽暗，蓝光隐隐。那兵刃柔若丝绸，却又坚硬似铁，看来那人非只身分奇、来历怪，便连兵刃也是从所未见。


  
秦仲海怒道：“什么罗痛罗？你别故弄玄虚，他妈的把话说清楚！”他叫了两声，那人都是不理不睬。秦仲海大怒之下，便要出手杀人。


  
秦仲海往前跨步，正要发出虚风斩。忽听铿地一声脆响，一道蓝光飞驰而出，霎时便到秦仲海面前三尺，跟着凝力不动。这道蓝光来得好快，几乎刺穿了右眼。秦仲海满面骇然，想起了江湖上传说的那柄神兵，他往后退开一步，颤声道：“神剑擒龙？”


  
蓝星闪过，地下忽地裂出一道细缝，宽寸许、长盈尺，料来这道缝便是他的回答。


  
那人背对着秦仲海，缓缓站起身来，一道又一道剑刃在身前探出，模样极尽诡异。


  
秦仲海又惊又怒，慌忙往后退开。他曾与这名怪客交手多回，每次都落得大败的下场。此刻再见怪异兵刃，料知这怪人的武功又有大进展，怕比当日交手时更为难缠。他退了几步，不自觉间后背已撞上石墙。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秦仲海全身冷汗涔涔而下，情知今日凶多吉少。


  
那人手执铁胆，剑刃只在身前摆荡不休，只听耳边那个低沉声音再次响起，听它道：“你莫怕，我今日无意杀你，来日也无意害你。此刻把你囚于石室之中，那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安危，你定要相信。”那人先前说话用上了全力，听来倍觉刺耳，此时声音却低沉缓慢，料来有意安秦仲海的心，表明他无意杀人。秦仲海听这人说话口气渐渐温和，似对自己颇为友好，只是局面着实险恶，他无暇深思，只在潜心打量脱身之道。


  
那声音似知秦仲海心中所思，说道：“你不必急着走。我还有事借重你，先听我把话说完。”秦仲海愣住了，反问道：“借重我？你想干啥？”


  
那声音顿了顿，森然道：“今日邀你过来，一来是为借用秦霸先之名，二为是想借重贵山的三万兵马。若得阁下首肯，大事可图，不知心意如何？”


  
秦仲海咦了一声，眼前怪客武功极强，绝非善与之辈，却难以猜透身分。若说他是天绝僧，何以留着头发，又为何不自道身分？若说这人是潜龙，那更说不过去。这人既是父亲的重臣元老，又何必与自己兵刃相见？再说他长年被关入达摩院，要他怎么偷窃奏章，杀害刘敬？秦仲海满心疑惑，茫然道：“你……你想借用我山兵马？你到底想做什么？”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只听眼前那人轻轻一笑，道：“我要复辟。”


  
秦仲海听他回答的爽快，一时反而支支吾吾，颤声道：“你……你要复辟？复……复谁的辟……”


  
那人纵声喝道：“武英皇帝！”说着仰头大笑起来。


  
这笑声好生惊人，音波荡来，只震得屋内天摇地动，好似地牛翻身，天下江山即将易主。那人歇止笑声，朗声道：“秦霸先兵败惨死、刘敬政变失利，谁都没能成功，秦仲海，合你我之力，大事可图也！”


  
秦仲海傻住了，他呆呆回想种种情事，眼睛眨了眨，霎时之间，好似看到了什么荒唐事，竟也纵声长笑起来。他笑得欢唱，笑得打跌，笑得挤出泪水，直似人仰马翻，无法抑遏。


  
那人听他狂声大笑，森然便问：“你笑什么？”


  
秦仲海提起钢刀，大笑道：“我笑你的屁好响，却连个味儿都没得嗅！死王八蛋听好了！老子管你是谁？你既然害死刘总管，又害老子坐牢受苦，便是我的仇人！现下我杀你都来不及，你居然想跟我打交道，你去死吧！”大吼声中，惧意尽去，手中钢刀再次燃起熊熊怒火。


  
那人冷冷地道：“错了，错了，本末倒置，是非不明。你看看你手上的东西。”秦仲海冷笑一声，侧眼望下，只见自己右手拿着钢刀，左手却拿着一本册子，正是方才藉以识破此人身分的那本奏章：“景泰十四年剿匪密奏。”


  
那人语气平淡，道：“令尊终身劳苦，只为此事奔忙。你读过奏章之后，自会明了朝廷的是非善恶，更会答允我的请求。”秦仲海极是痛恨此人，登时打断说话，骂道：“藏头露尾的东西，老子偏不答允你，看你又能怎地？跪下磕头么？”


  
猛听一声冷笑，六道寒光全数飞出，只在那人身边摆晃。一片幽沉阴暗中，那人声音冰若寒霜，一一数说六道法名。


  
罗恸罗、底栗车、阎浮提、大威德、菩提天、泥梨耶……


  
六道法名一一响起，蓝光笼罩身前。那人好似八手神佛，一柄又一柄蓝刃各依法号回旋扭动，彷如孔雀开屏。那人手握铁胆，肃然仰天，冷冷地道：“你别逼我动手。我一向不喜杀人，可一旦非动手时……”


  
秦仲海嘿嘿一笑，替他把下半截话说出了口：“绝不会心慈手软！”


  
那人似知秦仲海性格刚强，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道：“我最后一次劝你，你我和战之间，攸关天下气运，令尊一生为武英皇帝奔走，那是何等忠义？等你观过密本，便知朝廷是非善恶……”秦仲海打断他的说话，把密本往地上一扔，怒道：“放屁！你这狗杂碎，给老子转过身来！管你什么是非善恶，老子造反是造定了，便天王也拦不得！武英也好、景泰也罢，在老子眼里都是屁！”


  
那人听得狂吼怒号，霎时深深吸了口气，他也不再隐藏面貌，转过身来，面对着秦仲海。


  
满室蓝光，照得那人面目更加阴森。秦仲海见了那人脸面，不禁全身巨震，如中雷击。


  
“是你！”


  
“是我。”


  
这偷窃奏章于前，毒害刘敬于后，令得自己坐牢远走的大仇人，居然是他？


  
秦仲海咬住了牙，为何刘敬会兵败如山倒……为何天绝强邀自己上山……此刻都有解答，原来自己早已被人狠狠掐住，直如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脸上肌肉扭动，极见咬牙切齿之恨，面色却又隐含无尽悲凉。


  
秦仲海昂起首来，把手上钢刀握紧，须发俱张，神色如同魔王，沉声道：“为什么？”


  
那人摇了摇头，道：“不为什么。人生有许多无奈事，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秦仲海豁了出去，霎时放声大笑，厉声道：“说得好！”


  
※※※


  
方子敬曾经说过，当你遇上这一生的死敌之时，你便能练成那招：


  
“烈火焚城！”


  
秦仲海举刀过肩，仰天怒吼道：“不必废话了！少林第三战，这就来吧！”


  
悲愤之下，怒火直冲三千丈，但见内力泉涌，如同惊涛翻江，阴阳六经真气搬运，势若百川汇海，霎时已出火贪刀最后架式。此招气势虽雄，名仅四字而已，魔曰：“烈火焚城”。


  
那人微微颔首，当下不再打话，擒龙剑刃旋转如盘。此阵形式虽繁，其名不过四字而已。佛曰：“六道轮回”。


  
景泰三十三年七月初一，王朝末日。此战之后，正统王朝即将开启……

第十四卷 正统王朝 第一章 超世志


  
世间没有无敌的武功，却有无敌的阵法，号称“六道轮回”。


  
天诀正气引领，佐以阎浮提之妙奥，罗恸罗之威猛，兼加“恶三道”之种种不可思议奇招，便成了这套集天竺、中上两大源流于一身的无敌阵式。


  
“六道”渊远流长，阵式险奇精严，杀人动辄于无形之间，是以除非遇上武功盖世、所作所为却又令人发指的狂徒，否则以少林正宗之尊，断无道理以众凌寡，以六敌一。也正因条件鲜罕，六道阵虽享大名，至今仍不曾结阵杀敌，真正与人一较长短。


  
百年前机缘巧合，曾有一次出手良机。当年少林武当相互争雄，张三丰技击之术冠绝天下，便有寺僧倡议六道合击，以求压制武当气焰。只是此议一出，便给寺中长老驳斥，毕竟门户之争非为正邪之斗，加上以六敌一大损正宗颜面，是以错过了第一回出手的时机。待得秦霸先崛起，机会已然到来，敌是强敌，人是邪魔，理应结阵诛敌。只是寺中长老念念不忘“正宗”美名，只愿以一敌一，不愿“六道”出手。待得几回大战下来，眼见寺僧伤亡惨重，无以为继，方丈才痛定思痛，毅然决意结阵除魔。可蓦然回首之时，却赫地惊觉元老耆宿死的死、伤的伤，竟然凑不齐六人出战，是以又错过第二回出手时机。


  
前后辗转百年，六道阵一再错过现世机缘，眼看又要再次烟没，可上苍垂怜，一人使动六柄剑刀的梦境赫然降临。少了种种无谓约束，真正出手的时机才算到来。


  
对手是谁呢？谁的武功高到这个地步，胆敢与“六道轮回”并驾齐驱？


  
一个比剑王还霸气的人，号称天下第一大反逆。正是这个一身热血的魔王挚刀在手，“烈火焚城”才能发挥十足十的威力，前来抵挡当世无敌的阵法。


  
“火贪刀”讲究临敌心境，唯有绝境激发，刀中鬼神的内力才能翻江倒海、扑天盖地而来。


  
方子敬创得出“烈火焚城”，却练不成“烈火焚城”，便是为了这个缘故。少了大敌侵逼，到不了临危绝境，纵使功力再深、悟性再高，也不通最后玄关。


  
“烈火焚城”便如一桶火药，以怒火为引，点燃丹田内的暴戾之气，沿阴阳六经爆发而出，蓄毕生功力于一击。气吞泰斗，力拔山岳，一刀之威如千刀气势总和。若说这一刀能够毁天灭地、诛神杀鬼，想来也绝不为过。


  
这不叫杀人何用第二刀。杀得若是人，“九连斩”、“大火轮”等绝招便已足够。“烈火焚城”杀的根本不是人，那是一刀焚人城，那是一刀灭人国，那是天下至雄至霸的盖世一击。


  
谁会赢呢，六道战焚城？是旋转如盘的蓝光剑刀，还是熊熊怒火的泣血钢刀？


  
这一场斗，当真让人屏气凝神，再也移不开目光。


  
一双目光眨了眨，缓缓从石墙上的裂孔移开，嘴角泛起了诡谲的笑容。


  
一群笨蛋……


  
全是输家啊。不管你们怎么打，怎么杀，都还是输家啊。


  
赢的人站在这里，这个人才是天地间最大的赢家，景泰王朝唯一的大赢家。


  
大赢家泛起了笑容，他脚步轻快，如轻烟般飘入甬道。轰然巨响中，斗室里的龙虎嘶咬了起来。大赢家笑得更开心，更像赢家了。


  
烈火焚城、六道轮回，大家的武功都好厉害哪！不过大赢家很忙，没时光看你们打架，一个忙着收拾渔利的人，怎么抽得出空呢？哈哈！哈哈！


  
大赢家一扫二十年来的严肃沉郁，现下的他眉开眼笑，心中更是满怀感激。


  
他想要大笑，可又不想惊动斗室里的笨蛋们。发笑的冲动变成下弯的嘴角，他在强忍着。


  
大都督，首先感激您父子俩的提携。没有您创立怒苍，抵挡朝廷，没有令郎攀上险峰，重建怒苍，便没有今日的风云际会，小弟更不可能轻易得手。这里衷心向您父子俩致谢。


  
天绝僧，第二个要感谢您师徒俩，感谢您引狼入室，投身喂虎。没有您慈悲为怀，教了个厉害徒弟出来，小弟再能干十倍，聪明百倍，也不能坐享其成啊。


  
啊，还有，还有那个刘敬，还有那个江充，还有那个柳昂天，谢谢你们的雄心，黑心，狠心。


  
否则光靠太后的偏心，皇上的痴心，大赢家也不能变成大赢家啊！


  
大赢家忍下哈哈大笑的冲动，他压抑气息，快步向前行走。


  
收割了！收获了！望着咫尺之外的斗室，大赢家忍不住喜上眉梢，几乎要手舞足蹈。


  
一袭龙袍，一方印石，二十载的等待，一甲子的辛劳，熬过了无数岁月，终于等到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哈哈，老天爷啊，这下终于要开花结果、改朝换代了！


  
彷如采茶少女，又似秋收老农，快活的大赢家推开了石门，雀跃地蹦了进去。


  
“皇上，住得还惯么？”


  
大赢家面朝斗室，先是微微一笑，然后咧嘴轻笑，最后是弯腰抚胸，哈哈狂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太过激昂的笑声，听来仿佛是哭。


  
呜呜……呜呜……大赢家真的哭了起来。


  
因为……因为……


  
因为斗室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天山里伍定远穿上一身龙袍，京城里秦仲海摸到一床棉被，现下自己这个大赢家来了，却只能见到一面空洞灰冷的墙壁，其它什么都没瞧到。


  
失手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抢先一步，把人带走了。


  
大赢家变成大输家。二十年的耐心等待，一甲子的血汗辛劳，全部落空了，改名换姓，忍辱负重，杀了多少人，却是这样的下场？


  
“噫呀呀！”大赢家尖叫起来。


  
是谁？是谁抢先一步？精心布置了一辈子，最后到口的肥肉被人夺走。大输家回首望向甬道，双目中的恨意燃烧起来。


  
“杂种……你想玉石俱焚么……”


  
火苗四起，烈焰窜流，霎时恨意将他吞入火海，烧为不成人形的妖魔。


  
嘿地一声，一条黑影凌空坠入黑洞，来势迅捷无伦。


  
力灌掌心，吐气扬声，霎时一股掌风由上朝下压出，伴随地下的滔天风砂，大汉如飞将军般跃入洞中，瞬间站上实地。


  
烈风四窜，气流旋转不定，直往洞顶冲去。那大汉气势凛然，双手撑开，雄浑真气灌注经脉，顿时护住了全身要害。


  
“天山传人”驾到，“一代真龙”面前，鬼神也要怕他三分。


  
景泰三十三年七月初一，四下一片迷茫。


  
眼前阴森森的黑洞不像佛门宝地，反倒像是无边地狱的入口。天色尚未全黑，夕阳余晖映照进来，幽渺的光芒没能让人心安，反将眼前染为血红一片。


  
“一代真龙”驾临少林圣地。他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上，向同伴轻打手势。


  
头顶传来一声轻啸，黑影飞闪而过，洞壁旁落下一名青年。此人长方脸蛋，腰悬绳索，正是朝廷命官、一甲状元卢云亲来洞底。


  
达摩院中风云会，天绝神僧，潜龙军师，文杨武秦，各方高手聚集此间。再看洞口少林怒苍双方首脑屏气凝神，山脚两边大军严阵以待，都在等候一个结果出来。


  
天下一治一乱，和战之间，今日便知分晓。


  
夕阳西下，黑暗如潮水，瞬即淹没洞中。卢云取出火折，霎时眼前现出了一条甬道，想来秦仲海与杨肃观必在道中深处。当下手提火把，直向甬道奔入。


  
脚步还未移动，手上一紧，却被伍定远一把拉住。卢云转头过去，却见伍定远摇了摇手，示意他莫要闯入。卢云微微一愣，催促道：“咱们快些走吧，外头灵智大师还在等着，别让仲海和肃观有了闪失，那可糟糕了。”


  
甬道黑洞洞地，道中满是绝世高手，个个都非易与之辈，伍定远向来谨慎，自不愿冒失犯险。他蹲下身来，目光凝向黑暗，口中淡淡地道：“卢兄弟，实在话一句，人家杨郎中何等城府，仲海也是雄才大略，他们这些虎狼之人，自有打算。你犯不着为他们烦恼。”


  
卢云心有不解，不由皱眉道：“定远，大家都是好朋友，你……你这话是何意思？”


  
伍定远听他颇有怨怼，霎时叹了口气，反问道：“兄弟你天生聪颖，可曾深思天绝大师定下这约会的用意？”


  
卢云不假思索，立时答道：“灵智方丈不是说了么？天绝神僧慈悲为怀，不愿百姓坠入战火，这才邀约怒苍英雄上山，想要一举收服他们。”卢云此言不虚。适才灵智出面约战，便是以秦仲海与“潜龙”的性命对赌，双方各自展开三战，若非中间变故陡生，此刻胜负结果早巳分出，自也不用他下来察看了。


  
伍定远闻之哂然，叹道：“这话对外人说说可以，对咱们柳门中人，可就说不通了。你与仲海相处日久，你且说说，以仲海的性子，能被旁人收降么？”


  
卢云回思秦仲海的为人处事，心下一凛，自是摇了摇头。好友天不怕地不怕，生性飞扬跳脱，别说天绝僧要收降他，便算要他安安静静地听讲佛法，怕也是天大的难事，何况要让他臣服少林？


  
卢云也看到了要紧处，忙道：“那照你看来，天绝大师的意向究竟如何？他想趁势消灭怒苍山么？”


  
伍定远摇头道：“那也不见得。”他凝视着漆黑阴森的甬道，神态凝重异常，沈声道：“卢兄弟，还记得那张羊皮么？”


  
卢云微微一愣，那羊皮早已是过往云烟，华山之会后再也不曾听人提过。他没料到伍定远会提及此事，顺口便道：“当然记得。当年你我京城相遇，九死一生，全是为了那张羊皮。”


  
那年卢伍二人京城相会，结为生死莫逆之交，之后惨遭昆仑高手全力追捕。当时伍定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切生死险难全是为了那张羊皮。卢云回思前尘往事，自也感慨良多。他眼望好友，问道：“定远为何提起此事，可是羊皮与此间情势有关？”


  
伍定远眯起了眼，颔首道：“我有个预感，那羊皮藏着的秘密，恐怕躲在这达摩院里。”


  
卢云满心诧异，不由咦了一声。他曾听柳昂天提过，好似那羊皮是江充卖国的物证云云，当时听过便算，也没多问，慢慢便淡忘了。此刻听伍定远一提，好似还别有玄机。他眨了眨眼，满心好奇，当即问道：“羊皮里藏有秘密？那是什么？”


  
伍定远叹道：“那羊皮害死无数高手，引发大臣觊觎抢夺，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卢兄弟，你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从头到尾不曾牵连进来。我话说到这里为止，请你莫要再问。”


  
卢云嘿了一声，他入洞前便曾听伍定远说了，好似洞里有什么“怪东西”，莫非便是羊皮里的秘密？他听伍定远说得郑重，反而更感纳闷，便道：“定远，我不是个怕事的人，你只管说吧！”伍定远轻轻苦笑，摇头道：“你不该这么说话，知道太多，真个不好。”


  
卢云有些不高兴了，他眼望好友，神色凛然，道：“定远，你是第一天认识卢云么？”


  
两人对面站立，容情皆甚凝重。伍定远微起嗟然之意，眼前这人忠肝义胆，舍命护己在先，搭救秦仲海于后，现下又冒生死之险探入玄境，确非胆小怯弱之徒。自己若要隐瞒不说，倒似小觑人家了。他点了点头，道：“也罢，你一定要听，我也明说了。”当下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兄弟听了，那羊皮里藏着……藏着一个人，只要把他找出来，人间便会大乱。”


  
卢云听他说得荒诞不经，忍不住噗嗤一笑，万没料到羊皮的秘密原是如此，倒似是聊斋里的“画中仙”。他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信，含笑便问：“羊皮里藏得有人？那是谁？美丽的仙女么？”伍定远听出他的嘲讽，登时微微苦笑，顺着话头道：“仙女，对了第一个字。”


  
卢云笑道：“对了第一个字？羊皮里的真是仙？”


  
伍定远见他轻蔑，也不多加争辩，只淡淡地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羊皮里的那人姓朱名炎，武英十五年腊月失踪，至今已有三十余载。你说他是谁？”


  
卢云跳了起来，惊道：“先帝？”


  
伍定远点了点头，正色道：“此人连动天下气运，只要咱们还在朝廷一日，就别拿他当玩笑看待，否则必有大祸。”


  
卢云得悉秘密，不由得冷汗直下，这才收起了小觑之心，也才明白羊皮何以引发大臣屡屡劫夺追查，原来其中涉及到正统更迭、皇权归属。打王宁、梁知义、齐润翔等人一路算起，直到刘敬、卓凌昭两大枭雄，管你权势熏天，武功盖世，无论谁沾上了秘密，一个个都落得惨死的下场，从没人幸免于难。


  
卢云听毕之后，忽然有些后侮，不知自己是否会因此惹祸上身，一时脸色已成惨白。


  
只是卢云适才说了大话，此刻便想推拒不听，也是有所不能。果听伍定远叹了一声，续道：“那年我闯入神机洞，便曾见到秦霸先的遗书，他说谁能握得羊皮，再取谒语，沥鲜血，投冥海，连过四险四难，这人便是天命所归的‘一代真龙’。也只有这人，才能继承他的志业，重起朝纲，成为武英王朝的……的……中兴大臣……”他越说越是小声，支支吾吾间，终于把最后四个字说出了口。


  
卢云颤声道：“中兴大臣？你是说……你……你……”伍定远闭上双眼，低声叹道：“没错，那中兴大臣指的便是我，伍定远。”


  
眼看卢云张口结舌，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伍定远喃喃地道：“过去刘敬曾经找过我，也许他也听过这个传说。只是卢兄弟，不管这些是不是无稽之谈，我都不想牵扯进去。谁当皇帝，谁做大官，全与我无关。我没那么大志气，也不想背那么大包袱。若非你今日贸然下洞，我绝不会跟着进来的。”


  
卢云满心迷蒙，眼前情势太过怪异，又是先皇，又是羊皮，加上达摩洞里的“潜龙”乃是昔年秦霸先的左右手，这些情事丝缕相连，却又推敲不出。他长叹一声，只是皱眉不语。


  
忽在此时，隧道深处传来咚地一声闷响。那声音虽然低微，却逃不过两人的耳去。卢云心下一凛，道：“甬道里有人。”


  
伍定远做了个噤声手势，两人屏气凝神，侧耳倾听，霎时又听到那咚地一声。那响音并不刺耳，只是一沉一沉地，好似有人拿着铁锤，正自敲打墙壁。


  
卢云大吃一惊，正待要问，忽听轰隆一声暴响，那响声剧烈至极，仿佛洞中的神武巨人已然敲碎牢笼，破茧而出。顷刻之间泥沙坠落，地下也隐隐震动。


  
二人面面相觑，俱都愕然，卢云颤声道：“出来了？”


  
伍定远嘿了一声，他二话不说，旋即解下铁手，提气纵声道：“西凉伍定远奉方丈之命，特来拜见天绝大师！各位若听到说话，便来现身相会！”伍定远厉声说话，一股气劲对着甬道直喷出去，回声四起，洞壁嗡嗡大响。卢云没料到他会忽发巨声，一时给震得头昏眼花，若非内功根柢极佳，恐怕早巳摔倒。


  
吼声如雷，威震四壁，只是过得良久，道中却是无人回话。伍定远心知有异，当下俯身向地，拾起一枚石子，只听他大喝一声，手中石块便如炮弹一般，直直射入甬道。


  
轰地一声巨响，飞石撞壁，喀喇喇声响接连冒起，大片乱石震落在地，直朝甬道深处滚落，声势甚是骇人。卢云心下大惊，赶忙拉住伍定远，慌道：“轻手！可别打伤自己人了！”


  
伍定远并不回话，反而抢过卢云的火把，往地下一扔，三两脚便踩熄了，眼前顿成漆黑一片。卢云喃喃地道：“定远，咱们是来调停的，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伍定远低声道：“洞中情势诡异，万万不可暴露身形，你一会儿跟着我，千万不要乱走。”


  
卢云又惊又疑，只是看他神色极其谨慎，自也不敢多说什么，当下随着伍定远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行入甬道。


  
伍定远当前领路，眼前昏暗无光，伸手不见五指。他深深吸了口真气，霎时发动夜眼，目光急扫而出，视界之内尽为青红两色。伍定远体质异于常人，纵使黑夜无光，也能辨识蝇头小楷，路上若有强敌埋伏，自也逃不过他的眼去。


  
万籁俱寂，两人直朝洞中深处行去。眼前黑暗一片，越走越是湿热。卢云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好似瞎了聋了，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全给伍定远制止。走了百来丈，心里只有更加烦躁。


  
适才有人破墙而出，声势骇人，莫非便是名闻天下的怒苍高手“潜龙”？可说来悬疑，那天绝僧本在看守这位左军师，又怎会任凭他逃离牢笼？难不成其中另有隐情？回思适才伍定远提起的羊皮秘辛，卢云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忧惧。


  
先前凭着一股豪勇义气跳入洞中，此刻看来，恐怕是卤莽至极的举动。怕就怕自己调停不成，反也卷入疑团之中，那可万事俱亡了。


  
走着走着，伍定远忽地停步，卢云脚步太快，险些撞了上去。他停下足来，问道：“找不到路了么？”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在墙上摩挲，道：“你过来瞧瞧，这墙上有些古怪。”


  
卢云苦笑道：“这里四下无光，我什么都瞧不见。”伍定远点了点头，当即打着了火折。光芒闪耀，卢云凑眼去看，霎时也咦了一声，道：“这……这是什么？”


  
石墙上好长一条裂缝，深达数寸，丈许之长，望之不似天然生成，延道连绵，行云流水，着实让人惊骇。卢云伸手抚触，只觉那裂缝入手光滑，一无青苔泥垢，二无扎手石屑，好似是新近生出。他吞了口唾沫，转看四周，更是愕然：“好多……这裂痕好多……”


  
伍定远仰头看去，只见道中东一道，西一记，每道斩痕皆达数寸之深，满布洞壁。二人把这情状看入眼里，心下再无疑问，这痕迹决计是高手所为，方才定有一番激战。


  
卢云提起“云梦泽”，朝墙上划过一记，霎时削出了一道淡淡的痕迹，只是入石不深，远不及墙上斩痕惊心动魄。卢云喃喃地道：“这是花岗石墙啊，斩岩如削泥……世上什么兵刀这般锋锐……”


  
伍定远低头思索，蓦地身子一震，灵光闪动，四字脱口而出。


  
“神剑擒龙！”


  
世间宝剑多如繁星，要论切金断玉，所在多有，可要在墙上斩出丈许长的刮痕，形状有如流水波纹，却非“神剑擒龙”莫属。


  
大战即将爆发，这洞里却似疑云重重，杨肃观、秦仲海不见踪影，“潜龙”又似破茧而出，现下连这柄妖剑也已现世。卢云心惊发颤，喃喃地道：“神剑擒龙……这……这剑不是在卓凌昭手里么？”


  
伍定远嘴角颤抖，却也说不出话来。当日亲眼所见，这柄怪剑随“剑神”坠入深谷，从此销声匿迹，再不见踪影。岂料七月初一鬼门开，神剑却忽尔现身，莫非是卓凌昭回来索命？想起当年“剑神”手仗“神剑”，打得自己不支倒地，伍定远自是满心恐惧，霎时手一颤，那火折落了下来，甬道里复为昏黑一片。


  
卢云嘿了一声，正要打火，突见伍定远背后飞过一个光影，霎时一闪而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卢云心下疑惑，不知方才是否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赶忙去摇伍定远的臂膀。伍定远微微一奇，道：“什么事？”卢云适才并未看清楚情状，自也不敢多言，只喃喃地道：“方才……方才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伍定远心下一凛，旋即闭目倾听。只是隔得良久，洞中寂静依旧，并没分毫声响。他睁开夜眼，摇头道：“你看走了眼，没有人。”卢云嚅嚿地道：“不……我真的有见到……”


  
伍定远不愿多加争辩，以他现下的武功，只要潜运神功，丈许内任何异响都无法瞒过他，便以虫蚁爬行的微声也能知觉，何况是个活人？想来卢云心中慌乱，这才看走了眼。


  
伍定远见卢云满面汗水，似乎很是担忧，他拍了拍卢云的肩头，微笑道：“不打紧，我这就去查上一查，你且等着。”他也不多说什么，自行转过身去，向前行出十来尺，一路行去都甚宁静，夜眼望来也不见异状。他又走数丈，忽见眼前道路分岔，竟有一左一右两条通道。伍定远心下微微一奇，道：“怎么有两条路？”


  
正要往前探看，猛听绷地一声轻响，一道寒光竟向门面飞来！


  
伍定远大吃一惊，以他现下的武功，方圆一丈内无论虫蝇飞鸟，无人能瞒住呼吸声响，除非躲在暗处的不是人，而是……而是……


  
一时间，冷汗顺着鼻梁，坠到了唇边。那兵刃也已逼近前额，不到一寸远近。


  
生死玄关，间不容发，伍定远大吼一声，霎时显现出真龙身价。他急急向后翻仰，身子倒栽葱倒下，脚尖自然而然扬起，如长枪般向前踢出。这一踢关乎生死，自是用尽全力。中招者若是受实了，非但当场惨死，恐怕断骨还要破体而出。


  
“天山传人”果非凡比，竟在一招之内起死回生。


  
便在此时，脚尖处传来当地一声劲响。这一踢没有伤到人，却将来袭兵刀荡了开来。伍定远靠着这一踢，已知长剑所酝力道不重，敌人武功竟颇平庸。他察觉来者不是鬼魂，怯意尽去，胆气陡生，听他暴吼道：“大胆狂徒，武功如此而已，也敢下手偷袭？让伍某会会你！”


  
他不待翻身跳起，旋即着地滚去，右手毒掌后发先至，掌风向上扑出，紫光到处，横扫千军，石墙立蚀缺口。伍定远靠着毒气掩护，霎时进入道中，要凭近身肉搏生擒刺客。


  
灰尘漫天，眼前一片泥蒙蒙地，既黑且脏。伍定远才一站起，忽听四面八方传来轻响，无数剑刀朝向自己杀来，好似甬道中埋伏着千百人。他大为惊诧，先前听甬道里别无声响，此刻怎能另有埋伏？慌忙间不及细想，仗着身法快绝，接连闪避近身而来的大批兵刃。


  
伍定远惊怒交迸，暍道：“贼子到底是谁？给我滚出来！”怒火上涌，登时全力反击，黑暗中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伍定远拳狠脚重，既猛且快，武功套路更是一套接一套使出。他下手奇凶，对手若要挨上一拳一脚，那是必死无疑。


  
兵刀拳脚交击碰撞，满是锵锒之声。只是说也奇怪，伍定远拳脚奇快，那人竟比他更快，一时响声急如密雨，仿佛面前那人手握无数刀刃，挡之不尽，挥之不绝。伍定远每回加紧出招，对手立生感应，反而更是成千上万的剑招杀出，压得伍定远抬下起头来。


  
来人身手奇快，以“一代真龙”的江湖名号，竟然相形见拙。卢云满心骇异，想要插手助拳，但洞中漆黑一片，双方你来我往，招招快得异乎寻常，着实插不下手。他掌中满是汗水，忖道：“这是怎么回事？定远身手之快，天下无双，便算与擒龙剑较量，也不曾如此狼狈。不对，这中间另有玄机！”


  
伍定远当年与卓凌昭放单对决，曾以迅捷无匹的身手穿越绵密剑网，身法之快，世间再无第二人及得上。以青衣秀士轻功之高，也要甘拜下风，怎可能有人在“快”字上赢过他？


  
卢云又惊又疑，赶忙取出火石去打，要把敌人的面貌看清楚，但洞中灰尘漫天，气闷异常，竟是烧不起来。火石声与刀刃脆响此起彼落，伴随伍定远的闷哼，一时连绵不绝。卢云慌乱之下，那火更生不起来。


  
猛听伍定远闷哼一声，左手被划出一道口子，已然受伤。卢云慌乱间心生一计，他拿起火石，奋力朝墙壁扔去。跶地一声响，火石撞上墙壁，甬道中现出微弱光芒。卢云慌忙去看，霎时吃了一惊，大声道：“定远住手！别再打了！”


  
敌方攻势不绝而来，如何能够停手？伍定远不解卢云说话意思，反而加紧攻势。卢云自如解说下及，当下解开盔甲，便往伍定远身前扔去。


  
嗤地一响，如同裂帛，卢云的革甲并未落地，反而上下荡摇，卢云喝道：“定远！你快快退开！”伍定远满心迷茫，趁势向后退却，说也奇怪，原本快若闪电的兵器渐缓渐静。伍定远看不懂眼前的道理，只是瞠目结舌，良久说不出话来。


  
卢云借过伍定远的火石，打着了火，道：“你自己看吧。”


  
伍定远心下一凛，急忙抬头去看，眼前空荡荡地，一无神剑擒龙，也无凶狠强敌，除了十来柄兵刃悬在洞中，道中竟是空无一人。


  
伍定远目瞪口呆，适才自己身在阵中，一心反击闪躲，眼里只看到一道又一道剑刃，竟没留意另有玄机。他伸手朝一柄剑刃推落，但听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兵刃一受碰撞，分向四面八方荡开，旋向自己刺来。伍定远不敢再以手脚触碰兵器，仅以灵动迅捷的身法闪避，十来柄长短刀刃在他身边晃荡不休，但洞顶绳索却不相互纠结，足见刃刀悬挂方位大有道理，绝非随意所就。


  
卢云早已料到如此，并不显得讶异。他叹了口气，道：“以你现下的武功，若非自己打自己，谁能比你更快？”说着从怀中取出手帕，撕了开来，便要替伍定远包扎，口中又道：“一来甬道里太黑，你对自己的耳音太过自信，二来你见了神剑擒龙的斩痕，心里先入为主，这才不知不觉地坠入圈套之中……”


  
伍定远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听背后传来一阵低微笑声，道：“说得好。没有你这聪明娃娃帮着，谁杀得死‘一代真龙’呢？”


  
甬道中蓦地冒出声音，卢伍二人自是大为震惊。伍定远内力深厚，卢云也有相当造诣，只是两人心神松弛，分心说话，竟没听出道中有人。二人正要反应，蓦地背后风声暴响，一柄利刃直朝伍定远背心刺来！


  
这回已是第二次遇袭，变故忽起。伍定远有了先前反败为胜的例子，自也无惧，知道凭借他的真龙之体，只要凭偌大内劲向右平移三尺，便能轻易闪开杀招。


  
正要纵身闪避，在这一刹那，伍定远忽然呆住了。


  
原来如此，背后刺客选在这一刹那下手，原来是这个用心……


  
面前一人直挺挺地站着，正是卢云。


  
只要自己闪开了，卢云必然中剑无疑。


  
好阴险……这才是真正的刺客啊！背后那人算准了出手时机，竟要用卢云的一条命逼死自己。


  
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已是一命换一命的见真章，分毫含糊不得。


  
伍定远不知该当如何。他不闪不劲，将死之际，眼前浮起一生大小事迹，从西凉到京城，从小时到今日，最后停在眼前的，却是那张柔美动人的脸庞。


  
艳婷啊……


  
猛听耳边暴喝一声：“定远！你让开！”


  
大力推来，伍定远凭空横移三尺，已然躲开一劫。扑地一声响，那兵刀已然刺入卢云的心口，鲜血飞洒，全数溅在伍定远的脸上。


  
伍定远呆呆望着同侪，见他张着嘴，鲜血狂喷而出。伍定远好似傻了，只是这样看着。便在此时，背后那刺客拔出剑来，叹道：“傻子，坏我的事。”


  
伍定远听那声音凉薄阴毒，霎时醒觉过来，当场厉声惨叫：“兄弟啊！”他发疯似地向后扑出一掌，毒气弥漫中，左腿又已奋力扫出，紫光伴随飞腿踢落，整面石墙已然碎裂。那人并不硬接绝招，趁着四下碎石纷飞，旋即冲向左侧甬道，一时不见影踪。


  
伍定远逼开强敌，当下急急抱住卢云，大声叫道：“兄弟！你还成么！”


  
卢云嘴中鲜血直冒，但那嘴角却仍挂着笑。他气喘吁吁，将胸口内衫撕破，霎时露出了一面护心镜，只见镜面破碎，已被利刃刺穿，但靠着这么一记阻挡，并未刺穿心脏，总算保住了一命。伍定远又喜又悲，垂泪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卢云强笑道：“定远此言不是了……老天真要保佑我……便该保佑我不中剑才是……”他说了几句笑话，猛然间一口鲜血直喷而出，这剑毕竟刺得不轻。伍定远咬牙道：“兄弟忍着点，我带你出去……”


  
卢云摇了摇头，捣住胸口，喘道：“你别管我，这伤死不了人的……刚才……刚才那人定是潜龙，一定是他……你千万别让他离开少林，更不能让他投入怒苍，他……他不是好人，他会害死大家的……”伍定远嘿了一声，有些犹豫难决，卢云见他兀自迟疑不动，当下伸手轻推，低声道：“快去吧，别让我白挨一剑……”


  
伍定远自知使命重大，咬牙间运指如飞，替卢云点穴止血，旋即运起轻功，直朝左侧甬道追出。


  
伍定远咬牙飞奔，直向强敌追去。他脚步奇快，心中更是一片激荡。


  
没错，卢云所料不错，那人定是“潜龙”无疑。也唯有这等神机妙算的军师，方能以奇门遁甲的阵式伤人。他没有使动什么妙招，也没有遮掩什么呼吸声响，他只是远远地躲在甬道深处，遥遥地荡来一剑，凭着巧妙的布置，果然便重伤自己的同伴，更刺伤了自己的自信。


  
尽管无人知道，但伍定远自己心知肚明，方才的生死一刻，他迟疑了。


  
卢云以身相代，分毫没有迟疑，可是他迟疑了。


  
当年神机洞里坠海自杀，娄江畔从容赴死，种种豪情何其激昂？不说此刻自己贵为真龙，练成了盖世武功，便看那时武艺低微的西凉捕头，不也在马王庙前慷慨赴死？可现下为何会……会……


  
伍定远却没有什么恨意，荡漾心头的只是一片自惭，一片疑惑。他狂吼连连，低头向前冲出，砰的一响，脑门撞着了一面石墙。


  
头顶隐隐疼痛，眼前那面墙却也给自己撞坍了。伍定远喘息不定，凝目向前看去，只见墙上地下满是鲜血，到处石层纷飞，打斗痕迹极其激烈。直似两头怪物在甬道里大肆厮杀，这才搞的天翻地覆。


  
伍定远缓缓向前走去，终于走到甬道尽头，只见地下倒着半面石门，上方那截断裂飞出，远远摔在地下。这刀以刚猛见长，威力大得不可思议，正是“火贪一刀”的硬功夫。


  
伍定远啊了一声，心道：“仲海来过这里！”


  
强敌便在眼前，无论此人究竟是何来历，自己都不能掉以轻心，不管他是潜龙，是天绝，是文杨武秦，甚至另有其人，总之这人已成妖魔，恐怕连自己也敌他不过。


  
想起自己的武功传自天山，曾被方子敬许为日后的天下第一。伍定远豪气陡生，他提起右掌，一招“天罗紫”使出，紫光如水银泻地般笼罩全身。这紫气满含毒性，稍一沾身，便即筋烂肉腐，最能吓阻暗处偷袭。仗着绝招护身，伍定远当下大着胆子，缓缓跨过石门。


  
强敌现身之刻，一切秘密也将揭晓，想起天绝僧在照壁上写下的四句谒语，心中直是忐忑不定。这达摩院隐伏着无数玄机奥妙。久未现世的神剑，天山玄地的神机图徽，乃至于自己的两名同袍，无数疑团如浮光掠影，在眼前一闪而逝。


  
真是像啊，此刻就像马上庙前的那一幕……即将接任甘陕总捕头，黑白两道谁不敬重大名，然后……然后就发生了那件大事，逼得自己犹豫难决，落荒而逃……


  
伍定远面向斗室，自知只要跨门入户，便会解开一切谜团。他双手紧紧握拳，霎时热血上涌，纵声长叫，便这样正正冲入斗室之中。


  
景泰三十三年七月初一，伍定远见到了……


  
无上正觉。


  
我建超世志，必至无上道。


  
斯愿不满足，誓不成等觉。


  
今为大施主，普济众穷苦。


  
命彼诸群生，长夜无忧恼。


  
众生闻此号，俱来我刹中。


  
虚空诸天神，当雨珍妙华。


  
斗室中空无一人，鲜血飞溅，对面石墙上写满了无数血字。


  
那是一篇誓言，佛告阿难之“无上正觉”。


  
伍定远呆呆看着，心里一片迷蒙。便在此时，斗室里传来吱吱渣渣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陡然间斗室角落流出一大片黑影，来势快绝无比。伍定远吃了一惊，急忙往后纵跃，脚步才一抬起，赫见地下涌来的黑影竟是一大群黑鼠。上千只黑鼠惊惶四窜，密密麻麻，如潮水般一路流下，全数往甬道里奔逃。


  
伍定远满心疑惑，他也听过鼠儿机敏异常，灾祸未临，未卜先知，莫非有什么大祸不成？他望着斗室角落，有意把事情看个明白，当下提气一纵，跃了过去，右掌一个发力，猛听轰的一声巨响。伍定远自入洞以来，始终恐惧不安，连他自己也感不耐。此时一见还有通路，想起方才那名阴毒刺客，霎时大吼一声，飞也似的向上纵去，不杀那人，他誓不甘休。


  
阶梯尽处是一座暗门，伍定远举掌去推，霎时掌心一疼，竟是有些烫手。他冷笑一声，奋起右掌之力，轰然巨响中。已将暗门震开。


  
“老天爷……这……这究竟……”


  
伍定远张大了嘴，须臾之间，神情已如痴呆。


  
却说卢云胸口挨了一剑，虽经伍定远点穴止血，但伤口过深，鲜血仍是不绝流出。卢云望着黑沉沉的通道，心中盘来转去的便是秦仲海与灵智方丈的那几句话，心烦意乱之下，对这个“潜龙”直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他勉力直起了身子，想道：“怒苍中人多是光明磊落之辈，便不提仲海，看青衣掌门人品俊雅，陆爷泱泱大度，谁不是铁峥峥的好汉？可这‘潜龙’行事如此阴毒，实在有愧英雄美名……”


  
自朝廷与怒仓开战以来，卢云始终仅守分际，不曾偏向任何一方，直到与潜龙交手，方才第一次对怒苍英雄生出恶感。他背靠石墙，神疲力乏，心智却是不失，反复想道：“这潜龙军师不是好端端地关在牢笼里么？怎会忽然放出来了？难道……难道仲海把他救出来了？可天绝大师又去哪儿了？”


  
达摩院里情势着实诡异，卢云一时也是猜之不透。秦仲海的用心不难明白，不过是要营救军师出山而已。可天绝僧的意图却好生模糊，着实让人不解。再看那“潜龙”也是谜也似的人物，现下自己给人刺了一剑，却连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摸不清楚，真可算是灰头土脸已极。


  
山脚下朝廷官兵与怒苍大军对峙，形势一触即发，倘若有人从中挑拨，一场大战恐怕难免了。


  
卢云深深吐纳几口，侧头望向右侧甬道，忖道：“仲海……现今之计只有找到仲海……凭我与他的交情，定能劝他一劝……”


  
卢云越想越怕，历朝历代的反贼虽多，却只两个下场。要不杀人百万，南面称王，要不杯酒释兵权，落个饮鸩自尽的下场。卢云熟读史书，自不愿好友沦落到这个境地。他满脑子昏昏沉沈，却仍执意起身，心里一个顽固念头，便是要找到秦仲海。


  
卢云手扶石墙，一路挨挨擦擦地走着，鲜血洒落，把身上衣衫都染红了。他胸口伤势不轻，再加失血过多，脚下更感酸软，百来尺行去，几将体内气力用尽。


  
卢云走了好一阵子，那甬道仍是无止无尽。他抚胸忍痛，提气叫道：“有人么？仲海……天绝大师……杨郎中……”


  
卢云身上有伤，内力不纯，喊叫有气无力，不能及远，喊了几声，仍然无人回答。卢云有些气馁，他眼前发黑，气力慢慢离体而去，当下背靠石墙，想要撑住身子。哪知墙壁嘎地一声，不过给自己一靠，竟尔打了开来，卢云站立不定，便顺势滚了进去。


  
眼前一片黑暗，不见分毫光芒。卢云又累又怕，也认不清这是什么地方，想要爬出去，却又使不出气力。匆在此时，百年佛音幽幽响起，弥漫着耳中：“天生万物有时穷……人心欲无穷……”


  
卢云吓坏了，不知这是谁在说话。他勉力拔出“云梦泽”，胡乱地指向前方，嘶哑地道：“谁……是谁……谁在说话？”


  
他问了几声，忽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只听它渐渐低缓，又道：“欲而不得心生苦，苦化嗔，嗔化贪，贪化争，有争则战，争而无道，是故天下有人必有争，有争必有战，人人相残相食，是为炼狱……”


  
听到此处，眼前忽然亮起了光芒。卢云眯眼看去，只见一只佛灯幽放光芒，不远处端坐一名老僧，看他目光低垂，嘴角含笑，好似要抚摸自己的头顶。


  
卢云又惊又喜，叫道：“天绝大师！是你么？”他身上伤重，虽不知那老僧的身份，但料来八九不离十，必是天绝。当下爬向前去，向那老僧叩首。


  
卢云额头触地，忽觉额间湿黏黏地，好似沾了什么。卢云心下一惊，凝目去看，只见地下满是血迹。顺着那血痕往上看，只见眼前的老僧僧袍早已染为血红，正不住渗血出来。


  
卢云颤声道：“大师，您……您怎么了？”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孩子，我在等一个人。”


  
卢云喃喃地道：“等人？你在等谁？”


  
“我在等一个人，等一个独行于黑白之间的人……


  
“那人……


  
“不属于朝廷，不属于怒苍，他是天地最后的圣光。”


  
卢云茫然道：“圣光？”


  
那老僧面带悲悯，他右手微抬，轻抚卢云的头顶，低声又道：“圣光不灭，黑暗不至，修罗不临……南瞻部洲，就不会陪葬。”


  
那老僧说着说着，忽然轻轻一笑，低声道：“老衲兵败如山倒，今朝将死，夫复何言？只可怜天下大乱，芸芸众生从此非黑即白，别无旁类……孩子，我无人可托，唯有把这两句谒语传给你，请你务必善记。”他伸手一推，佛灯倾倒在地，火焰顺着油汁，缓缓流到自己面前。刹那间，鼻中闻到了一股辛辣气味，面前热焰窜流，现出了两行谒语，见是：“金水桥畔龙吐珠，少林佛国大早年。”


  
光芒闪耀，仿佛这就是最后的圣光。


  
卢云心中又是害怕，又是迷惑，他缓缓抬起头来，与那僧人目光相接。


  
四下阴暗，老僧双眼不见分毫宝光，只如石头也似灰冷。卢云吞了口唾沫，他伸手轻触老僧的手掌，惊觉大手冰冷僵硬，已无分毫暖气。


  
卢云张大了嘴，一颗心彷佛停了跳动。他连连摇动老僧的身子，但那老僧容情木然，没有分毫言语，卢云惊怕之间，已是泪如雨下。


  
“不必看了，他已经圆寂了。”背后石门打开，响起一个冷峻的声音。卢云目光迷蒙，回过头去，霎时见到了满身鲜血的同侪。


  
黑暗无光的斗室中，天绝端坐室中，仿如音容犹在，趴在地下的是自己，侧立墙边的却是……


  
“仲海啊！”


  
卢云此行千辛万苫，便是为了见秦仲海一面，乍见了他，旋即奋力上前，一把抓住秦仲海的肩头，嘶哑地道：“仲海……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天绝大师为何……为何死了？”


  
秦仲海并未回话，只是目光向地，神色极是凝重。卢云见他不住回避自己的目光，心下忽起惊疑之感，颤声问道：“仲海，人……人该不会是你杀的？”


  
卢云内心恐惧，就怕秦仲海轻点个头，答个诺字，那非仅自己不能再与他为友，从此正道武林与怒苍也将势下两立，再无转圜余地。秦仲海没有回话，只是握住卢云的手，低声道：“别管是谁害了他。相信我，你务必忘掉他的遗言，无论任何人问起，你都不能说。否则……”卢云喉头干涩，挤出了气力，低声问道：“否则什么？”


  
秦仲海忽然仰天大笑，道：“否则天下江山即将易主，从此改朝换代啊！”


  
卢云气喘吁吁，他一路走来早巳心力憔悴，此时听了秦仲海的吼声，只是坐倒在地，喃喃地道：“仲海……我不懂……”秦仲海叹了口气，道：“你若还信得过我，那便保住这个秘密。你知道，自今尔后，我与朝廷恩断义绝，唯一的友人，恐怕就只剩你了……”


  
卢云正要闭上眼皮，猛听了秦仲海这句话，双眼立时睁开，慌道：“仲海，你说什么？”


  
他满心害怕，伸手向前去抓，忽然手掌一紧，已给秦仲海牢牢握住了，跟着身上暖和和的，好似有内力不绝传来。卢云紧紧握住他的手，垂泪道：“仲海……我们一起走，一起回北京，就像以前一样……”


  
秦仲海没有回话，他只是轻轻抚摸卢云的面颊，低低一笑，然后放开了手，缓缓起身。他背对着好友，轻声道：“卢兄弟，京城的秦仲海已经死了。世上人心险恶，请你自己保重。”


  
仲海，不可以啊，你这一走，那就是真正的反贼了……不可以啊……


  
卢云啊啊叫着，连他也听不清楚自己在呜噎什么。虽想阻止秦仲海离去，但他流血过多，眼皮渐渐沉重，微微抬起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天地昏黑，不见星月，万里江山沉默寂静，猛听山门嘎地一声惨叫，缓缓向旁移开。


  
当代第一大反逆跨步行出，他从腰间摸出一本册子，临崖眺望人间。


  
眼前一片黑暗，仿佛一个大染缸，将每个人浸得泡得乌漆脏黑。浊浊尘世，没有人能全身而退。那人低声叹道：“有因便有果，有果便有因……爹爹，你造反是假的，侯爷，你招安是骗的。你们播了这个毒种，便该吞这个苦果。休怪我与朝廷……”他泪如雨下，霎时把奏折揉成一团，咬牙道：“恩断义绝啊！”


  
内劲到处，火光飞腾，郡奏折受魔火所侵，竟尔焚烧起来。


  
便在此时，仿如呼应他的怒吼一般，天边双龙窜起，左红右蓝，震醒了穹苍。


  
半空焰火爆出，那是开战的讯号。那人望着天边的红焰，满面震惊，慢慢地诧异渐减，怒火陡生，霎时纵声狂啸：“潜龙！你想向我挑战吗！”


  
大赢家站在火海之中，听着远处的怒号，忍不住笑了起来，是谁在挑战谁呢？


  
情势一触即发，那就让它触一触、发一发吧。不然大赢家还叫什么大赢家呢？


  
他举起手掌，隔空轻抚山下对阵的兵卒。开战讯号爆起，双方将领已在调兵遣将，四下仓皇奔走。大赢家笑嘻嘻地望着，那容情好生喜悦，如同孩童玩戏泥兵娃娃，既天真、又残忍。他自顾自地笑着：“你们等着看吧。我如果输了，大家都要输，没有人能赢的，就像那一年，一模一样……”


  
“方丈大师？你们在哪儿啊！”


  
轰隆一声巨响，梁柱倾倒，正正打在伍定远脚旁。眼前大火漫天，焰火半空炸开，两相映照，直如地狱一般。伍定远全力闪避火势，脸上满是惊惶，大声道：“方丈大师！青衣掌门！你们还在吗？”


  
达摩院烈火飞腾，方丈不见了，青衣秀上也不见了。伍定远才从密道转出，来到达摩院内堂，他没见到正邪双方首脑，也没看见天绝神僧，却见到这幅惊人景象。


  
伍定远不断闪躲烈火，一心寻找众人下落。他窜到山崖之旁，眼看火势大大，正要躲入小径离开，掹然间，山下杀声响起，伍定远慌忙向下眺望，忍不住便是一声苦笑。


  
“玩完了……”


  
景泰三十三年七月初一，无尽火光染红了中原大地，山脚下人嘶马鸣，万军凶杀，朝廷怒苍终于开启大战，谁也拦不住了。

第十四卷 正统王朝 第二章 人贵自知


  
谁是世上最传奇的人物？


  
是卢云么？贫微出身，却能大魁天下，手无缚鸡之力，却又练就了一身武功，这算是传奇人物吧？还是秦仲海？这人以残废之身流亡江湖，最后却能攀上险峰，与天同高，如此逆天而为，该算是大大的传奇吧？


  
不是，都不是。卢云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秦仲海胆气过人，玩命赌命如家常便饭。这两人要不成功立业，那是上天刻意折磨，哪里是什么异数。


  
到底谁是传奇？是独力挑战百万军的秦霸先么？还是悟性百年难逢的宁不凡？


  
抑或是后起之秀杨肃观？甚或是命数缘奇的伍定远？


  
都不是啦，景泰王朝最大的传奇不是反贼名将，也不是剑客书生，而是这个人。


  
“启禀太师，前线送来的飞鸽传书。”


  
江充点了点头，缓缓接过字条。


  
便是他，刀兵点水工，两个字，江充。一个文不比衙门师爷，武不比厂卫喽罗的奸臣，他便是本朝最最著名的传奇人物。


  
秦霸先天纵英明，开创千古大局成就应然，柳昂天武勇过人，宁不凡悟性非常，这些人或凭先天资质，或靠后天修行，这才有了无上地位。却独独江充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如此无拳无勇、一无可取的三流人物居然凭空崛起，这不是传奇是什么？


  
“嘿呀，烦死了。”


  
尽管三十年来无敌于天下，先灭怒苍，后败东厂，连剑神也死在他手里，现下的江充却仍不敢掉以轻心，自己能否安然渡过景泰王朝最后一场斗争，一会儿解开字条，便知端倪。


  
江充高坐案头，缓缓打开字条，罗摩什、九幽道人随侍两旁，时时等候进言。


  
奸雄屏气凝神，将字条剥开，六只眼睛凑近去望，霎时三声惊呼一同发出，彼此对望一眼，全都痴呆了。


  
军情十万火急，送来的却是一记晴天霹雳。


  
“天绝已死！”


  
这真是谁也意料不到的大事，江充便算老谋深算十倍，也万万想不到这名老僧侩竟会忽尔亡故。


  
今番兼程回京，便是为了防备此人，岂料双方还未开打，揣想中的敌帅便已自灭？


  
三人对望一眼，慢慢从惊诧中回神，渐渐地面露笑容。忽然之间，只见江充捧腹，罗摩什眯眼，九幽道人打跌，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堂上响起一片赞叹：“恭喜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天绝老僧心怀不轨，果然得了天谴，可喜可贺！”“贺喜大人！敌将已倒，余下诸人不成气候，若想联盟倒江，势如痴人说梦！”


  
“天意啊！天意啊！”江充笑得眼泪直流，挥手道：“还有什么好的，快快送上来！”


  
一旁探子急忙向前，又送上一道军机，低声道：“这是宋神刀的公子宋通明送来的。”


  
江充满心喜乐，凑眼去看，霎时连拍大腿，更是喝道：“好啊！干得好啊！”


  
罗摩什与九幽道人对望一眼，二人面露笑容，便也凑头去看。


  
“怒苍启战！”


  
天绝已死，怒苍启战。少林怒苍，一个是正道领袖，一个是当世反逆，这两路人马全都不服自己，现下却互相砍杀起来，天下还有比这更乐的事儿么？江充抚掌大笑，大声道：“天佑吾皇！天佑江充啊！哈哈！哈哈！妙！妙！太妙啦！”


  
情势如此，大局已算抵定了，剩下只要把少林怒苍各个击破，又是三十年好江山。


  
绷地一响，书房里酒香四溢，绍兴女儿红，山西二锅头，百年的弥封已然拍开，诸人笑声连连，当场便要大肆庆贺。


  
“大人，还有一道军机，是安统领送来的。”


  
江充手举酒杯，斜目望着探子，冷然道：“安道京那废人送来的啊？念来听听。”那探子低头往字条一看，神态尴尬，道：“启禀大人，这字条……这字条……小的念不出。”


  
江充咻地一声，狠狠吸了口酒，挥手道：“不识字啊？九幽道长，劳烦你了。”


  
九幽道人满面雀跃，兴冲冲地接过字条。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皱眉道：“圆圆的。”


  
江充大笑道：“圆圆的？还没过中秋哪！安道京那小子便想吃月饼了？”九幽道人慌忙道：“大人别误会，真是圆圆的。”江充望向罗摩什，笑道：“又是个目不识丁的东西，还是国师您学问渊博，劳烦瞧瞧是圆的方的？可别是软的才好。”


  
罗摩什心下起疑，接过字条，定睛一看，霎时倒抽一口冷气，道：“圆的！”


  
说话之间，满面惊愕，竟已跌坐在地。江充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冷笑道：“干啥、干啥、干啥子啊！圆也圆不过你的秃头去，怎么头晕啦！”他伸手接过宇条，啐道：“不过是道军情，瞧你们愣得……”


  
说话问，眼睛往字条一瞪，霎时双目圆睁，惨然叫道：“真是圆的啊！真是圆的，也真的念不出。”


  
字条上绘着一只饼图徽，正中龙首蛇身，昂然吐信。这是安道京从达摩院中火速送来的军情，一字未描，却已震动京畿。


  
“戊辰岁终，龙皇动世，天机犹真，神鬼自在。”


  
吾皇犹在神机洞中，景泰王朝最大恶梦，如今随着天绝之死，竟尔重现江湖。


  
九幽道人兀自不知死活，仍在那儿谄笑不休：“大人，安统领真会画圆哪，画得很圆啊！”


  
他笑了许久，江充与罗摩什却无喜悦之情，两人各自低头沉思，模样竞似十分忌惮。九幽道人有些诧异，自也不知他二人何以装模作样，忙问道：“大人，天绝已死，心腹之患已除，您还有何烦恼？可是担忧怒苍匪寇么？”


  
九幽道人如此愚鲁，江充也无责备之意，只是叹了口气，朝罗摩什望了一眼，道：“罗摩大师，即刻替我送口信，便说江充在永定河相候，不见不散。”九幽道人不明究理，忙问道：“大人，夜深人静的，您这是去见谁啊？”


  
江充重重往桌上一拍，怒道：“闭上鸟嘴！”罗摩什见上司发怒，神色更是紧张，只急急步出书房。九幽道人更如惊弓之鸟，把颈子缩了，半天吭不出一个字来。


  
七月初三，江充怒气冲冲。


  
乌云满天，星月无光，大批云都卫好手静默无声，各自操桨行船，护卫权臣驶往河心。秋夜沁凉，永定河上波涛荡漾，方才下过大雨，河水湍急高涨，此刻绝非沿河游览的好韶光，却不知江太师为何赶将过来。只是众下属素来听命行事，太师面前，谁又敢贸然置喙？


  
四下无光，连灯笼也没点上，江充端坐船头，若有所思。


  
九幽道人随侍一旁，眼看罗摩什不见踪影，安道京又到少林去了，只余自己一人随侍在侧，难得有机会媚上，自要抓紧时机。他见江充眉心深锁，似有无限烦恼，忙抢上说话，道：“大人，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有我们这群大将守着，您还怕什么？”


  
江充闭上双眼，叹息道：“谁说我怕了？江某人白手起家，无敌于天下，只有别人怕我，没有我怕别人。”九幽道人第一个马屁落空，心下却不气馁，赶忙改口道：“是，是，江大人学富五车，英明神武，天下无人能及，小人说错了。”


  
江充依旧闭目养神，淡淡地道：“谁说我学富五车、英明神武了？道长啊道长，要学人奉承拍马，多用些巧心，少些陈腔滥调，听了让人烦。”九幽道人听得责备，慌乱问只得连声答应，看那八字成语不管甩，一会儿定要揣摩上意，找些厉害的词儿出来应景。


  
夜黑风高，江充缓缓站起，远方河水奔腾湍流。他怔怔瞧着，不由叹道：“人家是三十功名尘与土，我江充是八千富贵险中求。你们说说，我这八千个晨晚稳坐太师宝座，靠的究竟是什么？”


  
众下属跟随他已久，少见他叹息气馁，此刻看他面露疲惫之色，无不惶恐。


  
众人旁徨无言，九幽道人却是个心急贪功的，他忽然想到了好词，当场叫道：“大人凭什么做太师，那还用想么？您老人家第一个丰功伟业，号称无双，第二个雄才大略，却又名动四海，黎民百姓真爱戴啊，天下英雄齐来拜……”


  
去了个英明神武，来了个雄才大略，看那九幽道人谀词如潮，滔滔不绝，定要升官发财了。果听江充微微一笑，道：“瞧你辛苦的，来人。”九幽道人大乐，知道他要犒赏自己，登时笑道：“小的在。”


  
江充斜目看了属下一眼，泠冷地道：“把这牛鼻子抓起来了。”此言一出，只听刷刷连响，左右云都卫拔刀出鞘，已然架在九幽道人颈上。


  
九幽道人惊道：“大人饶命啊！我……我又怎么了？”


  
江充叹了口气，道：“道长，人丑不打紧，怕就怕东施效颦，专拿胭脂白粉朝黑炭上涂涂抹抹。那不只丑，还是怪。若非用人在即，我真想扔你下船喂王八。”


  
九幽道人尖叫一声，当年他也曾入神机洞，见识过安道京的谄媚伎俩，岂料不过多学了几句奴才马屁，便要惹来杀身之祸？他又惊又怕，慌忙便道：“大人……您……您不讲道理啊……您不是说自己无敌于天下么？怎地小人说您一句英明神武，一句雄才大略，您……您便要发这大脾气？您……您好偏心啊！”说到伤心处，竟然放声哭了起来。


  
江充叹道：“道长，奉承讽刺，两者都是个奉字。奉劝您一句，傻人别干聪明事。”九幽道人擦去了泪水，哽咽道：“我本就笨，要是像您那般聪明，那是我做太师了。”江充摇头叹道：“我聪明？这倒是第一回听过。这里问你一句，您说我孩提时读书写字，聪明何如？”


  
九幽道人哽咽道：“您能做到太师，那还不是样样拿第一么？”


  
江充淡淡一笑，道：“道长此番可料错了。江某弱冠之年给先生赶出私塾，我爹娘看我白痴也似，无可救药，根本当我废料一块。”九幽道人气愤填膺，怒道：“大胆！他们才是白痴废料，居然把您这个神童看走眼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掹听扑通一声，九幽道人已给扔入水中。江充脸上泛起怒火，喝道：“混蛋东西！居然敢说我爹娘是笨蛋？你不要命了？”狗屁当马屁用，九幽道人自要倒霉。远远听他哭喊道：“大人文武圣贤，德配天地，快快捞我起来啊！”


  
耳听新的阿谀又起，江充火气更是暴涨，他转问众多下属，喝道：“文武圣贤？我江充行走天下，靠的是这些屁话么？你们这帮笨蛋给我说说，我究竟凭什么干到太师？说！给我说！”他见诸多下属低头缩颈，不敢言动，当下抓来一人，抢刀架上颈子，怒问道：“你说！我凭什么做这个太师！说！”那下属满面刀疤，哪里知道什么道理？一看明晃晃的钢刀，登时咿咿啊啊地哭道：“大人饶命啊，我不知道啊！”


  
江蛮子怒火上升，把刀勒紧了，怒道：“你不说，今日就宰了你！”刀锋转紧，那人脖子登生血痕。他又痛又怕，霎时哭道：“救命啊！大人武功高强，千万别杀我啊！”


  
江充哦了一声，道：“你说我武功高强？这倒是新玩意儿。”那人见他露出笑容，登时恍然大悟，想来江充心之所系，必以为自己武功高明。当下打蛇随棍上，笑道：“属下知道了，大人武功厉害，所以能安居太师。”江充哈哈大笑，道：“你说我武功厉害，咱问你了，咱俩要以武功较量，谁胜谁负？”


  
那下属嘻嘻一笑，道：“大人武功盖世，天下无敌，属下跟大人较量，当然是大人赢。”


  
江充勃然大怒，喝道：“该死的东西！连我也打不赢，还养你做什么？扔下去！”


  
河面上又是扑通一声，那人与九幽道人一同载沈载浮，只弄得狼狈不堪。江充犹在发怒，他又抓住一名下属，怒喝道：“你说？你也觉得我武功高强么？”


  
那下属见了先前几人的惨状，忙干笑道：“是……不……是……”


  
江充怒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这几年便是养了你们这帮一问三不知的混帐，朝廷才败坏成这个模样！你给我说明白！我武功高么？”那人低头干笑：“高得很。”


  
江充哈哈大笑，怒吼道：“好！那咱俩武功较量，谁输谁赢？”那人大惊失色，若要输给主子，不免成了无用废物，可要赢了主子，却又成了狂妄凶徒。他心生一计，慌忙便道：“属下与大人打成平手，激战一千招呢。”


  
江充呸了一声，大声道：“混帐！赢便是赢，有什么平不平手！你蒙混！”


  
当场一刀斩去，那下属急急闪过，身法竟是高明无比。他又慌又怕，赶忙往地下一跪，红着双眼道：“大人饶命！小人与大人激战七天七夜，趁着大人打盹，以卑鄙手法略胜一招半式，小人赢得侥幸，赢得无耻，大人虽输犹赢啊！”那个啊字宛如尖叫，江充听了自是哈哈大笑，提声再问：“好！你既然赢得了我，现下却为何跪在地下，求我饶命？你倒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那人嚅嚅嚿嚿，把实情说了出来：“成者为王，败者求饶，您是当朝太师，小人只是个无名小卒，当然要请您饶命了。”江充笑道：“说得好！可你说，你既然武功胜过我，拳脚强过我，为何是我当这个太师，不是你这小子？”


  
那人尴尬地道：“皇上……皇上和您投缘，所以……所以您是太师，小人是奴才……”


  
江充气得炸了，重重一耳光抽去，怒喝道：“投缘？投你妈的屁缘！当年爷爷初入京城，皇上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闲王，哪里是当今天子？他和我投缘有什么用？操！老子同你妈投缘！”那人滚跌在地，吓得全身发抖，颤声道：“江大人，我娘七十好几，您要与她投缘，那是晚了些……”


  
江充狂叫一声，一脚踢出，将那人踹下水去。他怒气未消，抽刀指向众人，怒道：“说！你们全给我说！为何我是太师，你们全是奴才？说！”他举刀指着一人，冷冷瞪去，那人全身发软，慌道：“大人记性超人，过目不忘，又兼文才出众……”话声未毕，江充已是大怒：“放屁！我连你叫什么名字也记不得？我哪来的记性！你这王八敷衍我！”


  
眼看腰刀砍来，那人惨然一笑，自往船下一跳，便与九幽道人游成一列。


  
扑通扑通，河面上满是厂卫高手，一时蔚为奇观。江充兀自不歇，犹在怒喝：“回答我！为何我是太师，你们个个本领高过我，却全是奴才？回答我！为什么？”


  
余下部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傻了。照江充自己所言，他的文才不过尔尔，武功更是稀松平常，此人文不行，武不就，仪表不如人，聪明也不如人，莫非他是白鼠精投胎，还是癞蛤蟆转世？否则要如何混到这个高位？


  
眼看一众下属因循苟且，江充仰天大叫：“混蛋东西！全是没见识的！统通给我眺下去！”


  
众人满面惨然，蹑手蹑脚，正要往水中一跳，忽听一声巨响传来，船身震荡不已。众人惊愕之下，回头望去，只见船身旁现出庞然巨物，赫然是只高桅大舰。


  
众下属吃了一惊，顾不得上司正自发疯发威，赶忙围拢过来，严加保护。


  
蒙蒙水雾中，船头又是一震，赫然望去，竟是多了一道木板，只见两名男子一前一后，正自行上船来。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江大人，你这些下属答不出，让老夫来答吧。你之所以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因为你有‘自知之明’啊！”


  
耳听贵客到来，江充满面激昂，慌忙守候船头，躬身道：“恭迎前辈驾到。”


  
哈哈大笑声中，罗摩什当头领路，引着那人上船。来人形貌威武，身材高大过人，足足比江充高上一个头，听他朗声道：“江大人，讲口才，你比不过刘敬，论滔略，你及不上秦霸先，交才武略，你江充一无是处，着实是块大大的废料。”


  
那人出言侮辱，众下属群情耸动，皆露愤怒之色。那江充却只躬身聆诲，毫无反驳之意。


  
那人哈哈大笑，神态转为严肃，他拍了拍江充的肩头，凛然道：“不过正因你是废料，而你也懂得自己是块废料，人贵自知，为了这个长处，朝廷上无人斗得过你，三十年来，你稳若泰山。江大人，老夫说得对么？”


  
满场下属目瞪口呆，江充却是长叹一声，拱手道：“侯爷此言，深合吾心，江某心服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与江充鼎足而三的大权臣，征北大都督到了。


  
善穆侯战功彪炳，拥兵十万，江充簧夜驾船过来永定河，原来等的便是他。


  
柳昂天淡淡笑道：“江大人能吞下这几句话，果然有‘自知之明’，老夫又更佩服你三分了。”江充叹了口气，伸手肃客，两人便往舱里去了。却把一头雾水的下属愣在当场。


  
这帮下属平庸无能，不求甚解，自然不解柳昂天的意思。江充之所以可怕，绝非是口才了得，心机厉害，此人之所以能独霸朝廷，正因他那过人的“自知之明”。


  
人贵自知，先知已，再知人。懂得自己的短处，所以敬重别人的长处，所以能听言纳谏，重用贤者，进而称王称霸，傲视天下。这便是江充干到“三师三少”的不二法门。


  
刘敬深谋远虑，千决万断仅一失，但那一失足成千古恨。秦霸先目光远大，看尽万里江山千古事，却不见身周舆薪，可怜寸许误差便致饮恨黄泉，一目不瞑。


  
谁都会败，唯独江充不败，天生废料，却有自知之明，靠着百来个臭皮匠，江充三十年来打倒无数诸葛亮，即便以秦霸先之能、刘敬之毒，却都扳之不倒。


  
江充之所以强，正因他自知很弱。他自知笨得紧，所以聪明的不得了。


  
江充是无敌的。


  
船舱密不透风，燥热难当。自景泰十四年来，这还是江柳两系首脑第一回私下碰面。二人对面坐下，只听柳昂天大笑道：“江大人，说你是混帐王八加笨蛋，那是抬举你了。你那些下属不知情，定以为老夫在损人了。哈哈！哈哈！”


  
这话决计是在损人，江充又不是傻子，哪会听不出来？他也不发怒，只哈哈一笑，解嘲道：“多谢侯爷，在下官做得越大，越容易忘了自己是个笨蛋，不免越活越回去了。”


  
柳昂天大乐，更是笑道：“说得好！你越笨，老夫越怕你，哪日你烧坏了脑子，硬生生成了白痴，我可得退隐了，哈哈！哈哈！”


  
江充满面难堪，正要掉转话头，突见柳昂天沉下脸来，道：“江大人，您深夜差人过来，到底有何指教，这便说吧。”柳昂天不失武人本色，说起话来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江充微微一笑，道：“不瞒侯爷，今日相邀，只想求您高抬贵手，救下官一命。”


  
柳昂天嗤之以鼻，冷冷地道：“这可折煞我了。你江大人称霸朝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要你的命？”


  
江充叹了口气，望向柳昂天，淡淡地道：“便是杀死天绝的那人。”


  
柳昂天面上闪过惊诧，旋即一隐而逝。只是这神色虽然细微，却没逃过江充的眼去，想来柳昂天也已得知此事。江充也不点破，也不说话，只静静等候柳昂天开口。


  
过了半晌，征北都督咳了一声，道：“江大人……可是怕怒苍山下手杀你？”


  
这话决计是敷衍。万恶归于匈奴，一切坏事都是蒙古人干的，大家要消灭万恶坏人啊。江充久在朝廷，怎会不知这些伎俩？他眯起了双眼，模样有气无力，叹道：“秦匪霸先，万恶渊薮，我家姨娘偷人，您家亲友被杀，什么坏事都往他头上一推……”他摇了摇头，叹道：“难得见面，别打马虎眼了。这套官样文章你要不烦，我可真腻了。侯爷，咱们说正经的吧？”


  
柳昂天哼了一声，道：“柳某人行得正，做得端，什么时候说话不正经了？”


  
江充微笑道：“行，您快人快语，我也直说了。”在本朝最为闻名的勇将之前，这奸臣显得十分瘦小。他谄着一张脸，从几上大碗取出一只菱角，手上缓缓剥着：“那年怒苍山攻下霸州，太后不是召见您么？”


  
柳昂天闭上了眼，道：“是有这么回事儿。”


  
江充见他镇静自若，有心激他一激，便道：“当然有这么回事啊，剿灭怒苍，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哪！想皇上屡次派人招安，秦霸先都置之不理，为何太后召见，您善穆侯一出马，却立时让他慨然答应？嘿嘿，这中间的道理，有无卖那个求这个，还请您指点一二吧。”


  
柳昂天大怒，重重往桌上一拍，厉声道：“姓江的！什么叫做卖那个求这个？你究竟想说什么？”江充望似低头，眼角却偷偷去瞧柳昂天的神色。只听他笑道：“侯爷别难为情啊，这朝廷哪……谁没一本大烂帐？真要掀开了，您五十步，我一百步，全都是好弟兄呢。”


  
他把白腻腻的菱角放入嘴里，慢慢嚼着：“咱明白讲吧，这景泰十四年的密奏，是您差人……嘿嘿……那个的吧？”


  
柳昂天大吼一声，一拳把木桌槌得跳将起来。他咬牙切齿，愤怒已极，霎时转身过去，反手掀开舱廉，自望波涛汹涌的河面，不再说话了。


  
江充见他不理睬自己，登从桌下取出一柄长剑，牢牢握在手上。柳昂天虽然面向窗外，却也知晓江充的诡计，听他嘿嘿冷笑，说道：“江大人别想妄动，老夫力搏狮虎，你要与我动手，那便是自杀。”


  
江充哎呀一声，摇手道：“误会了，误会了。您方才不夸我有自知之明么？什么时候江某自不量力，学得在老虎嘴上拔毛了？”他将剑柄转向柳昂天，庄容道：“这柄剑有些来头，在下只是要您过目一会儿，别无用意。”


  
柳昂天随手取过，将长剑抽出鞘来，却也没见到什么稀奇之处。他摇头道：“怎么？这剑有何古怪？”


  
江充嘿了一声，将长剑取过，道：“侯爷，您是水仙不开花，还是真个不晓？”


  
柳昂天怒气上冲，喝道：“你含沙射影的，究竟想说什么？把话说明白。”


  
江充心下一凛，慌道：“真不是您做的？”柳昂天有些想揍人了，他握紧拳头，沈声便道：“有话直说。”


  
江充喃喃自语，他见柳昂天一脸肃杀，倒也不似作假，当下缓缓抽出长剑，叹道：“好吧，算我信您一次。这柄宝剑……便是杀死刘敬的那柄剑。”


  
柳昂天闻得此言，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江充见他眉毛向上一挑，之后瞳孔放大，霎时已知实倩，刘敬绝非柳昂天差人暗杀的。他手指剑刃，道：“这剑上沾着海蛇剧毒，前些时乡民在城郊挖出刘敬的尸身，我找了高手查验，中的毒便与剑上剧毒一个模样……”他还剑入鞘，双目直瞅着柳昂天，道：“侯爷，我此刻句句肺腑，外界一直以为刘敬是我差人杀的，其实是抬举我了。江某手下并无这等绝世高手。”


  
朝中若论实力，向以三大派马首是瞻。刘敬政变失利，受剌身亡，若非江充派人暗杀，便该是柳昂天幕后主使，看江充适才多方试探，用意纯在考究征北都督的用心。


  
柳昂天深深吸了口气，道：“江大人，你找我来，便是查这件事？”


  
江充轻轻颔首，道：“对不住，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下手杀死刘敬的是谁，总之他既能做掉刘敬，便能对付江某。现下连天绝也莫名其妙地死了，我是越想越烦，为了朝廷的安宁，侯爷您要是知道下手之人，便请明说。”


  
柳昂天叹了口气，道：“江大人，我老了。”


  
江充面肉颤抖，知道他再推搪，低声便道：“侯爷，引我一条明路走。”


  
柳昂天幽幽地道：“求人不如求己，明路就在你身边。过去你要是下手轻些，刘敬、卓凌昭也不会死了。他们要是还在，你又怎会孤立无援呢？”江充虽给讽刺，却无发怒之意，只是慌道：“侯爷！送佛送上天，您别这样说话，你不怕那人转而对付你么？”


  
柳昂天掩面长叹，颇见疲惫之色，拱手道：“老夫年近七十，早已看破世事，不管谁要对付我，那也由得人家。江大人，反正朝廷还有您撑着。恕柳某年老体衰，不能奉陪了。”


  
江充哪里能让他从容离去，当下顺着话头，叹道：“侯爷怎么专说泄气话？眼下七夫人便要替您添个丁。您官做了，福享了，那您的儿孙呢？百年之后，总不能让您那小妾重操旧业吧？”


  
七夫人过去是青楼出身，江充这么一说，不免冒犯了柳昂天。果见征北都督怒气勃发，伸手掀翻茶几，厉声道：“姓江的！你说话恁也无礼了！”声响传过，门外护卫大惊失色，众人急急推开房门，探头问道：“大人，没事吧？”


  
江充自知戳到了柳昂天的痛处，他一挥手，制住了下属的说话。众人不敢打扰，连忙掩上房门，一个个退了出去。


  
房内寂静无声，只听柳昂天喘息沉重，似是无尽疲累。江充假意叹息，道：“对不住了。若非事关重大，我也不想翻这些陈年往事。侯爷，请您帮我这一回吧，我至死不忘你的恩情。”


  
柳昂天嘴角斜起，眼中生出怒光。他取起茶壶，朝桌上倒下，森然道：“把小眼张了，这里写个名字给你，要你江充夜不成眠！”柳昂天面带不屑，当下指蘸茶水，在桌上来回画着。江充又惊又喜，又慌又怕，急急朝桌上望去。


  
杨刑光？


  
他倒抽一口冷气，颤声道：“您……您是说杨五辅……”


  
杨远，字刑光，隆庆年间生于北京，景泰十七年皇门御榜进士出身，原来他才是最后一场斗争的要角儿。


  
柳昂天面无喜怒，道：“什么杨五辅，该说是杨五奸吧？你老实告诉我，这位五辅大人，便是您安在柳门的耳目吧？”江充干笑道：“您误会了，我与此人相交不深……”他正要说谎，忽觉柳昂天的眼神隐带轻视，江充干笑两声，忙改口道：“我想起来了……这两年为了编纂史书，咱们确实有些来往，吃过饭，喝过酒。”


  
柳昂天冷冷地道：“不必你招，柳某也知情。那年东厂败得如此之惨，若非有人里应外合，把仲海的身世套出来，焉能让刘敬一败涂地？嘿嘿，江大人啊，我总以为人家替你套出了消息，剩下的事便该由你料理。却没想您江老爷天生的好福气，居然从头到尾躺着干，您还真会坐享其成啊！”


  
江充听得调侃，一时干笑数声，忽然之间，他神态大变，须发俱张，目光极见凶暴。


  
号称无敌的江太师，直至今夜，方才惊觉自己被人一路耍着玩……向来借刀杀人的他，如今给人玩弄于股掌间，成了驱虎吞狼的那只笨虎，这真是前所未见的奇耻大辱！


  
刘敬之后，下一个就是自己了。刀已经到了背后……


  
此刻想想，杨远这人的身世当真奇怪，朝廷大臣谁不是宦海多折，要不默默隐忍，要不告老还乡，只要在朝廷待上十年，谁能全身而退？只有他，杨远。此人官居极品，仕途扶摇直上，自景泰十七年中举以来，历任翰林院修撰、户部侍郎、光禄丞寺卿，景泰二十八年升任五辅大学士，十五年下来，赢回一个“杨五辅”的名号。


  
没有父丧母丧，自无须返乡丁忧，宦海生涯中杨远不曾犯错，大灾大祸也不曾找上门来，不争功，不推诿，不怎么长袖善舞，却也不怎么树立敌人。正因如此，杨远有孔阁揆难以企及的好名声，五位大学士之中，只有这个人是独来独往的。


  
若说王宁、梁知义像是迎风不摇的苍松，杨远便像是一颗软绵绵的藤蔓，风吹两头倒，却也不曾断了根本，大风一过，不知不觉间他又爬上墙头，轻轻缓缓地探出头来。


  
江充伸手抚面，低声道：“侯爷，打刘敬一死，您就疑心杨五辅了？”


  
柳昂天嗤地一声，凛然望着江充，道：“你毕竟是年轻。杨远是什么角色，他会心甘情愿做你的鹰犬么？打这人进朝廷的头一天，柳某便在留神他。”江充全身发抖，喘道：“所以……所以你留他儿子在身边帮办，现下又让他和怒苍交兵……您……您这是拿他儿子当人质？”


  
柳昂天叹了口气，他拿起一只菱角，道：“这菱皮是黑的。”霎时手上微微用力，将之折为两断，又道：“瞧，果肉是白的。”


  
他见江充茫然不解，当即正襟危坐，肃然道：“江大人，这便是柳昂天与你不同之处，我有心机，有手段，但我也有一颗赤子心。文杨也好，武秦也罢，也许因缘际会，也许轮回报应，这两个孩子都到我手底下做官，十年下来，我与他们真心相待，不曾有亏。”


  
江充干笑道：“好样的，您可别告诉我，您这辈子绝不杀他们。”


  
柳昂天睑上闪过一阵悲伤，低声道：“错事做过一回，便已足够了，江大人，除非到了抄家灭族的地步，柳某绝不下手害他们。”他拍了拍江充的肩头，淡淡地道：“江大人，官场上除了自知之明，还该有点良心。大人久在高位，多替自己的子孙积点阴德，百姓会欢喜的。”


  
眼看柳昂天从容离去，江充登时废然软倒。


  
本朝开国以来，历任阁揆还没一位能够善终。无论是总管太监，还是六部尚书，官越大，命越薄，抄家灭族的往往三中有一，宦海本如修罗场，要能全身而退，那是谈何容易？


  
最后一场硬战了……江充望向悠悠河水，忍不住叹了口气，在这一刻，眼前居然闪过那可耻可笑的两个字。


  
退隐。

第十四卷 正统王朝 第三章 天命如此


  
算过命么？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近来手气不顺，白日里钱如流水走，小人汹涌来，晚间辗转反侧，头疼牙疼兼撞猛鬼，看那幽冥鬼魂招手微笑，天哪，还能不去卜个卦么？


  
待到颤巍巍地坐上算命摊子，眼前赫见一位道貌岸然的神人，拿了生辰八字，在那儿掐指捏算。正心头惴惴间，忽见那人面带惊诧，食指举起，笔向鼻头，大呼道：“你！要发呀！！”


  
发了？真发了？还是别有玄机啊？


  
故事的主人翁姓范，号麻子，这日听说要发，登时眉开眼笑，喜不自胜。他老兄算了几十年的命，每回郎中不说他撞邪，便说他遇鬼，难得遇上好样的，还不笑得晕了么？


  
范麻子喜欢相命，一年总要算上十数回。倒非这人天性无聊，有钱没地方使，只因此人实在霉运过人，打小参上了“人参运”，方才养出这般怪异癖好。


  
什么是“人参运”？看范麻子的际遇便知晓了。这位仁兄打出生那天，家里便与人参结下不解之缘。那日东厢房婴儿呱呱落地，西厢房老头咻咻狂咳，这里吃奶水，那里喝参汤。好似在较劲似的。


  
人病了，便得吃药，吃药便食人参，爷爷一个人吃不痛快，之后数年不到，奶奶也咳了，一日吃半根，再一年，爹娘也咳了，一根两日三人合吃。


  
家里一个接一个重病，仿佛事先排队讲定，照轮而来，人参自然日日往家里跑。看那人参如流水，一根根从药辅飞出，直往家门送来，之后注入夜壶，再由范麻子亲手倒出去，做了杜鹃花肥。


  
日夜浇花施肥。门口杜鹃花受了人参滋补，长得自是锦绣灿烂，美不胜收，四邻都是啧啧称奇，不过家中田产却是一日比一日薄了。范麻子三十岁那年，家中田产终于吃得精光，病人们好似责任已了，两腿一伸，各自往西天见佛祖去了。


  
除了山边多出的几座坟墓，便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眼见那药铺老板暗暗偷笑，分号接连开张，范麻子连哀叹的气力也没了，把最后几两银子换成纸钱烧了，便也开始他的佃农生涯。


  
人生到了这个田地，也不再想什么出头发迹。每日干完活后，范麻子便是找大夫问诊，再不便找相士闲聊，就怕自个儿也忽然重病，却让那游手好闲的儿子再次倒霉。


  
这日土地庙旁来了个摸骨摊子，范麻子趁着农闲，自要过去给人摸摸，看看运数如何。哪知今日合当该发，板凳还没坐熟，半仙李瞎子瞪着一双翻白瞎眼，大喝道：“发了！”


  
范麻子眼前发黑，四肢发软，颤声道：“发……了？”


  
“当然是发了！”李瞎子吼得声嘶力竭，“恭喜官人，你范家即刻要发！快快往西横走三里，便会交上官运，快快快，官居极品啊，迟了便来不及啦！”


  
范麻子大喜若狂，听了官运要来，如何不兴冲冲地起身狂奔？管他刮风下雨，当下低头连走三里不止，心中更是欢喜不定。


  
轰地一声，朱员外的座车当头撞来，范麻子飞了出去，连惨叫也不及发出，当场睁眼死了。


  
惨哪，李瞎子说的官运呢，难道是骗人的？


  
官运才开始哪。范麻子惨死轮下，朱员外是个有良心的，立时拿出银钱抚恤遗族。眼见范麻子的老婆貌美过人，模样又是楚楚可怜，员外更加过意不去了，只想就近看顾。后来果然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半年不到，便已到床上照料去了。


  
阿爹给车撞，阿娘要嫁人，可怜范公子便成了孤儿。泪眼汪汪之余，范公子反而不再游手好闲，他没跟着过继，只入了破庙苦读，从此发愤图强。


  
十年寒窗过后，水面烟波飘渺，湖上传来一声长叹，但见那范公子独立楼头，一声“先天下之忧而忧”，范家果如李瞎子所言，真出了个大学士。范公子非但官居极品，文风更列唐宋古文八大家，今犹受人称颂。


  
这日到了范麻子的忌日，范公子率同大批娇妻美妾，一同祭拜先人。只见他双手举香，跪地道：“爹爹，孩儿官至宰辅，还替乡里办了义仓。您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了。”说着痛哭不已。


  
“瞑目？放你奶奶的闷响屁！老子当然死不瞑目！”


  
咚地一声，祖宗牌位摔到了地下。


  
妻子有了归宿，儿子也成了大官，唯独范麻子还是一样倒霉。只是当日他便算长了十个脑袋，也料不到自己竟要成为一张祖宗牌位，方能换来儿子的一身官运。倘让他事先知晓了，可会抱头鼠窜，拼命来挡这天王运？


  
“吴半仙啊……”喧哗的市集中传来一声唉叹，“小人沦落成这个模样，您干啥还消遣我啊？”


  
闹市喧嚣，人声鼎沸，丹阳小镇上挤满了人潮。只见街角算命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看他背后树了面招牌，上书“铁口直断吴半仙”，却是当年替柳门四少相过命的吴安正。


  
吴安正瞪着面前的一名汉子，冷冷地道：“这位张官人，我特地为你说了大宋宰相范仲淹的故事，醒世良言，苦口婆心，用意便是劝你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度日，不要做非分之想。”


  
那张贩子抖了抖手上的三两碎银，哀叹道：“大师啊，咱连吃饭营生也给官军扣住了，您要我怎么办？指引我一条活路吧。”说着死缠烂打，直是打死不肯走的模样。


  
这丹阳镇位在中州，距嵩山约莫三十里，人烟稀少，向无商旅出没。谁知拜了少林一场大战所赐，今日丹阳镇上却引来无数人众。不只逃难的百姓来此躲避祸火，连武林高手也来此地观望局势。再看买卖棺材的、吃喝玩乐的、便连算命卜卦的也都闻风而至。若非丹阳镇如此热闹，吴安正世居西岳，张贩子行走嵩山，两人一个中，一个西，怎么也凑不到一块儿。


  
眼看张贩子苦苦哀求，吴安正看在眼里，自是暗暗摇头。天下即将大乱，世间凡夫俗子却只知蝇虫小事，分毫不知大祸临头。吴安正此行过来嵩山，实受故人之托，前来少林传信，哪知竟给这些闲人缠上了。吴安正给那人连番滋扰，也是耐不住缠，登即道：“好好好，算便算，别这般大呼小叫的。”他叹了口气，伸指便往那人左腕搭去。


  
那张贩子大喜欲狂，却又心惊胆战，双目紧紧盯着吴安正，颤声道：“大师，小人……小人什么时候要发啊……”


  
吴安正眯着眼，忽然双眉一挺，似乎看到了什么要紧物事，挥手便道：“等会儿。”张贩子吞了口唾沫，怔怔便道：“等会儿？好……我……我等……”


  
过了半晌，吴安正仍是不见动静，只自行翻阅经书，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张贩子慌道：“大师，我等了好久，怎么没下文了？”


  
吴安正笑道：“真是笨啊，我是说你等会儿便能发，不是要你等。”张贩子跳了起来，大喜道：“真……真的么？”吴安正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这件事有些蹊跷。你这回虽是交上大富运，只是千万记得，万万贪不得。人心不足蛇吞象，无论有多少金银珠宝，取足了便走。倘若贪了，八成会有……”他顿了顿，径把下半截话说了出口：“麻烦。”


  
哪知“麻烦”两字说出，却没听到惊诧之声，吴安正抬起头来，眼前风声潇潇，对座早已空无一人。看这张贩子好急，一听自己要发，居然一溜烟走了，连银两也没付清。吴安正摇了摇头，这等市侩人等，他可是见识得多了，倒也不以为意。


  
吴安正缓缓起身，自行走到街口，抬头眺望远处的嵩山。此时朝廷大军封锁道路，纵然再想知道局面变化，却也苦无门路。吴安正眉心深锁，想起那日见到的魔火降世，又想到那双九纹丹凤眼，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说起张贩子，这人倒也没范麻子那般倒霉。此人自小身强体健，平日里做些小买卖过活，整座少室山的白米白菜全是他送的。少林寺两千名和尚，照外人看，大师傅们耕地不足，食粮外买，张贩子自是招财进宝，财源广进。其实张贩子经手生意多年，深知这桩买卖仅仅面子皮好看，里子里全是一蹋胡涂。先看和尚小气，香积房火头刻薄，整车白菜上去，东挑西捡之后，倒有半车退回？每十日辛苦押上一车，利头却不足三两银子，虽不算舍本生意，但也沦得一穷二白、两袖清风，三月不知肉味，四壁一片萧然。再看前日更是倒足大楣，赶着官兵封锁道路前上山。哪知才到香积房，还没来得及下货，火头硬说什么怒苍大魔头上山，今日无暇收货，便将他轰出门去。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张贩子给人赶出山门，下山不足半里路，偏又遇上官军退却三十里，骡车财物硬生生给人扣了下来。


  
一股霉气冲天，直上九重云霄，怕连嫦娥都闻到了。张贩子平日本就辛苦，现下少了骡车生财，日子恐怕更难熬。他本想找个安静地方上吊自尽，哪知绝处逢春，无意间竟然听了要发，心头暗暗生出希望，寻思道：“大发是不敢想了，先能把骡子拿回来，那便是上上之喜啦。”他鼓足勇气，一路朝山脚行去，走不半里，便见前方营寨鳞次栉比，层峦迭嶂，正是朝廷大军驻扎之地。


  
此时贼匪与官军前锋正自激战，杀声震天，自远而近，不绝传来，听来自是惊心动魄。张贩子手脚发软，一路念佛疾走。他这人自幼日子辛苦，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不关心，白米油盐酱醋茶，件件都努力，纵然天下大乱，只要火没烧到自己头上，哪管什么怒苍、朝廷？他一路想着自己的生计，不知不觉间，便已来到营寨大门。心思恍惚间，猛听一声暴喝：“来人是谁？怎敢擅闯军营？难道不知正在打仗么？”


  
张贩子见了门口守卒，心中只是害怕，登想掉头逃走，但想起吴安正的预言，却又生出无限勇气。他做足了苦脸，低声下气道：“这位大哥，小人是做买卖的，先前骡车给军爷们扣在营里，我想……我想取回来……”他大着胆子说出这几句话，低头缩手间，只等挨几个耳光。哪知等了半晌，却没听到声响，张贩子咦了一声，斜目一看，那守卒竟已中箭死了。张贩子又惊又怕，又慌又疑，吞了两口唾沫，左右瞧瞧无人，便鬼头鬼脑地往军营里走了。


  
才入营中，便听远处震天价响，潮水般的杀声中夹杂着朝廷人马的喊叫：“来人！贼匪要劫粮了，大家死守栅门！”张贩子见大批兵卒全数往营寨后方奔去，偌大的营地竟是空无一人，他没料到竟有这等好事儿，一时喜出望外，忖道：“照这局势看，说不定老天赏脸，真能把骡子拿回来。”他搓着手、低着头，心头怦怦跳着，自在营中四处探询。


  
正察看间，猛听一人喝道：“你是干什么的？”张贩子回过头去，心中叫苦连天，只见一名军官横眉竖目，手提大刀，正自恶狠狠地瞅着自己。张贩子低头缩手，苦着脸道：“爷……小……小人来拿骡……骡……”那军官见他来历不明，连句话也说不明白，登时怒吼道：“怒苍贼匪！”二话不说，大踏步地走来，便要朝张贩子砍落。


  
张贩子吓得屁滚尿流，跪倒在地，口中哭道：“不是啊！小人不是匪啊！”


  
泪眼汪汪中，心中千百遍地咒骂吴安正：“什么算命仙，纯是骗人的，哪里要发？难不成是发纸钱么？”那军官哪来理他，刀光闪动，便要将张贩子就地正法。张贩子大哭道：“我不要死啊！饶命啊！”


  
便在此时，轰隆隆地声响冒出，眼前窜出大批马蹄。那军官钢刀不及斩落，身子便已飞上半空，已然身首异处。听得四下喊声大作，到处冒出火头延烧，有人喊道：“大家别急着杀人，赶紧去烧粮草！”张贩子目瞪口呆，只是跪在地下，不敢动弹。忽然间一匹白马朝自己奔来，马蹄狂震，便要踩到自己头上。张贩子吓了一跳，慌忙中急急闪躲，脑袋碰地一下，不知撞上了什么硬物，登时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贩子终于醒转。他眼望四下，只见营寨全给焚毁，也没见到半个步卒，不知人都上哪儿去了。张贩子摸着头上的肿包疙瘩，哎哎叫疼，心道：“给算命仙骗了，哪来发财？不过头顶发个大肿包而已，唉……我可倒霉了。”此时已是午后，看这模样，营里大概没什么财物剩下，自己的骡车八成也给毁了。张贩子苦着一张脸，自在营中穿梭，寻找出路离开。


  
正走间，忽然背后挨了一记闷腿，张贩子扑地倒了。他没料到有人隐伏在侧，慌忙便喊：“饶命啊！大爷饶命啊！”还没哭得两声，便听背后传来咕噜噜地叫声，似是什么畜生所发。张贩子惊疑不定，撇眼看去，只见背后一只骡子又瘦又干，撇着一双眼珠瞪着自己。看那狂傲模样，背后还拖着一辆板车，赫然便是自己养的那只死硬东西。


  
张贩子放声大哭，抱住那骡子，喊道：“老天有眼，咱爷俩终于团聚啦！哈哈！哈哈！”此刻营中残破，好似随时都会冒出军官杀人，张贩子也不敢多哭，便急急驾车走了。


  
连着赶出三里路，已然逃离战地，张贩子自也慢慢松懈下来。忽见天边乌云阴霾，竟是下起雨来了。张贩子苦着睑，忍不住又唉声叹气起来。这趟载了满满一车米粮出门，却又载了满满一车回家，这趟生意算是白做了。屋漏偏逢连夜雨，那雨下得好大，张贩子心中着慌，就怕白菜淋雨腐烂，赶忙加催缰绳，便要赶回丹阳镇去。


  
连着催了几下缰绳，那骡子却是懒得理会，反而走得更慢了。这骡子吃得多，睡得多，睥气又凶又拗，张贩子每日里跟这畜生斗气，早已恨之入骨。一看这家伙又来发威，登把先前喜相逢的心情扔到天边去了，心里暗暗着恼：“那吴半仙说我一会儿要发，却哪里是发财了？原来不过是发火而已。”他这人最大的心愿，便是要将骡车换成马车，早些把这死硬骡子踢出家门。只是马儿一匹五十两银子，自己每月不过挣个三两白银，看来这个美梦还有得熬。


  
淋了满身雨，苦苦支撑着走，忽然骡子脚步一颠，直把张贩子震下地来。张贩子摔得满身烂泥，实在气愤不过，爬起身来，指着骡子怒骂道：“混蛋东西！今晚不给你吃饭了！”那骡子打了个饱嗝，斜目看了张贩子一眼，好似不太希罕，想来是在军营里吃得饱了。张贩子神疲力乏，连咒骂的气力也没了，待见车上米包翻落下地，只得冒着大雨，将米包抱回车上。


  
白米好生沉重，却换不到几文银子。张贩子愁眉苦脸，使着干瘪肌肉，将米包扛上了肩，一一往车上送去。忙了半晌，正要反身驾车，忽然间，眼睛一眨，见到地下黄澄澄地，滚着几只东西。


  
世上黄澄澄的东西可多了，那骡子边走边拉，一天少说掉个三五斤臭屎下来。张贩子每日捡回家做柴火烧，自是看惯了，只是此刻的黄澄澄玩意儿却不是烂泥般的臭屎，而是两边棱角的金元宝！


  
张贩子慌乱间狂叫一声，飞身扑地去捡，他将小小金元宝捧在手里，大哭道：“发了！真发了！”当时金贵银贱，一只金元宝值得二十来两银子，看地下足足躺着三只，少说能换上六七十两龙银，这下非但买马的钱有了，恐怕连房子修缮的钱也有着落。


  
张贩子又喜又悲，伸脚便朝骡子踢去，骂道：“死东西！看我今晚什么不吃，偏吃骡肉！”


  
那骡子挨了一脚，鼻中冷气一喷，后足倒踢过来，直直蹬上了板车。张贩子拿起鞭子，骂道：“死家伙，脾气好大啊！看老子今日怎么教训你！”


  
正想提起鞭子乱抽乱打，忽然后头传来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张贩子心头忽起异感，慌忙间转了回去，猛见地下滚了十来只金元宝，黄澄澄的满地都是。


  
张贩子大喜欲狂，当下再次飞扑过去，不顾满地烂泥，将金元宝全数抱入怀里，看这黄金足有十来只，足足值得百两银子，有了这笔钱，非但买马修房的钱有了，怕还能讨房媳妇度日。想起邻村阿花饱满丰腴的身材，张贩子自是乐不可支，只在地下打滚。他凑嘴过去亲吻元宝，赫然之间，只见元宝上打着印记，上书：“武英通宝。”


  
张贩子满头雾水，不知武英这两个字是何意思。他眨了眨眼，想道：“对了，这金元宝是哪里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我可得查上一查。”他茫然摇头，伸手翻动米包，上下搬动一阵，便见下头压着一只布袋，看袋子破了个角，不太像是自己的东西，张贩子就着破孔，凑头看去，猛然间倒抽一口冷气，只见里头堆满了金元宝，足有数百只之多！张贩子大哭大笑，叫道：“有了！全有了！盖祖祠、当员外的本全有了！老天爷！我真发了啊！”


  
他哭了一阵，慢慢静下心来，却也把事情看得明白：“看这模样，敢情是官军爷爷放错了东西，却把军饷扔到我车上来。今天可发了一笔横财。”他把东西抱了出来，看这包黄金五十来斤，勉强扛得动。他怕后头军士追来，便想解下板车套锁，骑着骡子急急奔逃。


  
脚步方动，他回头望着满满一车货物，贪念陡生：“我可傻了，既然军爷们弄错了，搞不好车上还有别的宝贝，我可别错过了。”好容易入得宝山，岂能这般离去。张贩子顾不得手上的宝贝，便掀开油布，爬到车上翻看。蓦然间，见到了一只大木箱。


  
看这木箱好生巨大，足足可以放上几千只元宝，张贩子惊喜不定，料来里头必有奇珍异宝，那非但可以当个员外，恐伯还能富可敌国、雄霸一方了。他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将木箱打开，凝神去看，这回不见满心喜乐，反而是悚然一惊。


  
里头坐着一名五六十岁的男子，睁着一双凤眼，只在望着自己。


  
张贩子愣住了，只见那男子一张俊脸苍白无血，眸子却隐隐生光。张贩子惊道：“你……你是谁？”那人闭上了眼，低头叹了口气，道：“你又是谁？”


  
张贩子咦了一声，他细细打量那男子，只见这人身穿僧袍，左手拿着只饭团，右手提着水壶，不知在自己车上藏了多久。他咳了两声，问道：“那些金银珠宝是你的？”


  
那人幽幽地道：“率土之滨，尽为王土。天下万民万物，皆为朕所有。”


  
这人说话语气活脱是个大富翁，想当然尔，元宝必是人家的东西。张贩子心里凉了大半截，想起到手的钱财便要凭空飞去，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虽不是坏人，但富贵之路已在眼前，挺而走险的念头不由得窜了出来。寻思道：“看这人模样，八成是金银珠宝的正主儿。我今日若要一刀杀了他，四下兵荒马乱的，谁会知道是我下的手？”


  
心中恶念渐生，嘴角冷冷上扬，正要去抽车上的柴刀，心下忽地一醒，又想道：“我这是干什么？姓张的打小不偷不抢，日子虽然辛苦，却也不到饿死的地步。何必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儿？”


  
想到今日是七月一日鬼门开，倘若真的下手杀人，日后不免被厉鬼纠缠，冷汗直流之下，便将柴刀松开了。


  
箱子里的那人见他忽尔呆立不语，忽尔泪眼汪汪，忍不住皱眉道：“你是宁掌门的人，还是天绝大师的人，怎地见了皇上还不知叩拜？他们是怎么教你的？”


  
张贩子望着地下的金元宝，伸手挥了挥，当作再见，跟着恶狠狠地撇了那人一眼：“操你妈的宁掌门！老子要回家了，你快快给我滚下车！”


  
箱里那人愣住了，道：“你说什么？”张贩子怒道：“说什么？要你滚下车啊！老子平白无故载你这瘟神一程，真他妈的发霉了！操！”说着将元宝踢开，伸手揪住那人的衣领，便要将他扔下车去。


  
便在此时，背后传来一阵掌声，好似有人在鼓掌拍手。此地荒郊野外，怎会忽然冒出人来？张贩子愣住了，慌忙回头过去，霎时心下惨然，已是软倒在地，惨叫道：“天啊！”


  
眼前现出一柄晶亮亮的长剑，止自指向喉头。


  
张贩子吓得双腿发软，大哭道：“坏人啊！歹徒啊！救命啊！杀人啊！”


  
那长剑缓缓移开，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你不必害伯。看了你适才的作为，我无意杀你。”张贩子偷眼去看，只见来人模样俊秀，只是衣衫上沾了鲜血，看来有些怕人。张贩子面皮颤抖，慌声便道：“你……你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道：“财神爷。”


  
张贩子又惊又疑，他打量那人几眼，摇头便道：“你少来胡说。人家赵公明有胡子，关老爷使大刀，文武财神都不长你这模样。”那人淡淡笑道：“小老头儿，我没工夫陪你闲扯。这里有个好差使给你，只要做了这桩事情，那些元宝全归你。”


  
张贩子听了真个要发，一时心惊窃喜，颤声道：“有这么好的事？不是骗我的吧？”那公子爷淡淡笑道：“我有事托你，又何必骗你。在下要劳你的驴车，送箱里的爷台去一个地方。事成之后，金元宝归你使唤。”


  
张贩子大喜过望，忍不住跳将起来，大哭道：“发了！真发了！”他抹去泪水，慌道：“快说、快说，你要我去什么地方？上刀山、下油锅，哪里都行！”


  
正哭闹间，忽见那公子眼角有些异样，心中又怕了起来，一时嘴角发僵，软声道：“算了，算了，你别哄我了……老兄是要我去鬼门关，度那奈何桥吧？这桩生意我不做。”


  
那公子爷噗嗤一笑，正要说话，忽然间张开了嘴，口中直直喷出血来。张贩子吓了一跳，慌道：“你……你得了痨病么？”


  
那公子不去理他，只捂胸喘道：“你给我乖乖听了，我只有气力说一遍……”他附耳过去，低声道：“把人送到北京东顺门……济山胡同总兵府……”


  
张贩子茫然复述：“北京东顺门，济山胡同总兵府？这总兵是谁啊？”那公子爷喘道：“这总兵姓伍，双名定远，半月内便会走马上任……你把人送到府上，便说车里这人是西凉来的老乡，要请他安排做园丁……”说到此处，大口鲜血喷出，已然摔倒在地。


  
张贩子慌忙抢上，惊道：“这位公子！你……你怎么了？”那公子爷将他推开，喘息道：“盖上木箱，装作平常模样，速速出发。记得，这件事绝不要跟外人提……”


  
张贩子虽是一头雾水，仍是答应了一声。看这趟货送得是活人，想来再怎么糟糕，总不会遭人退货吧？他将白米搬上了车，向木箱里的那人咳了一声，道：“这位老哥忍着点，既然财神爷吩咐，咱们这就走了。你路上若想拉屎小便，还是肚饿口渴，便打打箱子顶，咱听了便会停车……”叨叨絮絮中，张贩子盖上了木箱，便自上路。想来一路要与那骡子斗法斗气，这趟路定有得熬了。


  
张贩子走了，敌军也退了，偌大的荒野只余公子爷一人孤身淋雨，目送骡车离去。


  
居庸关、总兵府、老园丁……现下只差最后一关了。只要过了这关，刘敬跨不过的门坎便不再碍眼，过了这关，文武百官全数俯首称臣，中兴大业便在眼前。


  
那公子深深吐纳，从怀中取出一只黄金宝盒，他颤抖着双手，缓缓将盒盖打开。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这便是最后的东风。白玉方印、古体大篆，开国受命之宝，当年潜龙换得自由身，便是靠着这块方印。一身龙袍、一方印石，加上内外军马策应，大事可期。盒盖向天开启，大雨淋漓，电光急闪而过，只见盒里垫着大红绒布，里头……


  
空无一物！


  
眼前浮起老僧悲悯的目光，那公子茫然向天，嘴角泛起了苦笑。他缓缓跪倒在地，掩住了脸面，霎时呕地一声，鲜血直喷而出，瞬将双手染为血红。


  
望着满手的鲜血，他自知没有回头路。赌上了一切，眼泪也已流干，这一关纵使弹尽粮绝，玉石俱焚，他也……


  
非过不可！

第十四卷 正统王朝 第四章 萧墙之中


  
七月七日，七夕佳节，最是赏星谈情的好韶光，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牛郎织女星。只见天上喜鹊银桥，地下营火点点，放眼望去，直是灿烂一片。


  
“杨郎中……”娇喘细细，星眸带笑，万般绮旎之中，玉臂绕颈而来，说出了下一句话。


  
“嗯……你使坏……”


  
去岁此刻，若有人轻呼“风流司郎中”的大名，想当然尔，出言叫唤的必是红粉佳人无疑。满面的柔情怜爱中，佳人娇躯委身而来。当此七夕良夜，管那娇娘是好人家的千金，抑或是名门大派的女侠，只要面前站的是那个风流身影，耳里听得是那低沉和缓的嗓音，总能让少女倾吐诗怀，笑颦绽放如花。


  
“杨郎中……”


  
今岁此时，七夕佳节，又是一声叫唤响起，不过这喊声不似莺啼燕叱，反倒有些阴风惨惨。


  
星光洒下，喊的人一脸坑疤，没有柔云秀发，也没有绸缎华裳。那人身材不满五尺，横眉竖目，手提大刀，一头稀疏白发，人称“淮西高天将”的便是他。


  
“你使坏！”轰地一声，刀斩如雷，霎时重重一记，砍落在木箱上。


  
砰地一声，那木箱跳了起来，木屑洒得一地都是，望之恁煞骇人。


  
大火整整烧了七日了。放眼望去，帅营一片狼藉，满是火烧痕迹。锋锐箭羽兀自钉在幔上，若非帐外那面帅字旗兀自迎风招展，谁也辨不出这里原来是堂堂的本部帅营。营帐外兵卒不住往来奔跑，望来更显得纷乱。众将满身疲惫，各坐地下，有如楚囚相对。只听各人咒骂叹息，或叹生不逢辰，或哭生不如死。只是不管嘴里念的是什么，只要想起日后朝廷降下罪罚，人人痛不欲生。


  
“高爵爷，咱们沿嵩山脚下找过，都没查到杨郎中的踪迹。”


  
“他妈的杨肃观！”那传令受了一脚，登时滚了出去。高天威跳了起来，破口大骂，“这小子再使坏，老子一状告到金銮殿！要他杨家满门抄斩！”


  
“别气了……说不定杨郎中生出什么不测，也给贼匪害了……咱们可别错怪人家……”这人说话有气无力，却是赵任勇。他生平第一回随军出征，谁知却打了个大败仗，自要感慨生不逢辰了。


  
宋公迈双手掩面，叹道：“赵老弟啊，达摩院里没有他的尸首，山上山下都不见他的行踪。倘若他……他畏罪潜逃，咱们一个个都要有事。”


  
赵任勇眼望卢云，叹道：“卢参谋，杨郎中下落不明，您也以为他畏罪潜逃么？”


  
卢云听了问话，却一反平日口若悬河的模样，只安安静静地躺着，有若死人。这位副参谋在达摩院里受人暗算，身受重伤，给人抬了回来后，至今只躺在软垫上，每日里便是昏睡。看他睡得容情祥和，应该已到了南天门，正准备给传令迎进去。


  
宋公迈神色凝重，赵任勇抚额深叹，连那安道京也是茫然无语，众人望着高天威大发脾气，却无一人出言劝慰。


  
七月初一正邪首脑会面，约定三场较量，最后一战变故陡生，“文杨武秦”坠入达摩院密道。众人苦苦等候两人出面，结果一个都没出来，反倒看到达摩院烧起大火，以及一红一篮两道号炮。


  
有人放炮，意思便是开战。嵩山被敌军包围，朝廷众将担忧少林僧的安危，不敢率尔出兵，只遣人上山查证，哪知探子还没来得及离开本营，怒苍那群亡命之徒便已偷袭阵地。这些贼人好不狠辣，第一道计谋便是纵火烧粮。朝廷措手不及，食粮辎重给人一把火烧得精光。这些时日各路军马面黄肌瘦，上下都在苦撑，高天威也才有那么一句吼。


  
文杨消失无踪，武秦也不再露面，达摩院无故烧起大火，少林众僧自是惊疑不定。众僧与伍定远会合了，一同入院去找，没瞧见“潜龙”的半根龙角，却见到一个端坐的死人，一个躺倒的活人。众人惊吓之余，不敢惊动天绝的遗体，便只把躺活人卢云抬了出来。


  
没有奸臣作祟，也无朋党为奸，主帅自始至终藏头露尾，神神秘密，再看天绝老僧行径荒诞，高深莫测。有了这对宝贝师徒百般制肘，朝廷众高手空有一腔热血、一身武艺，在种种匪夷所思的愚蠢布置下，谁能不败？现下老和尚自己双手一摊，阿弥陀佛魂归极乐，乐了那群魔头，苦了满朝文武，这算是什么鬼把戏？


  
十万兵马轰轰烈烈南征，未建寸土之功，看柳昂天荐举不力，杨远管教无方，不知有多少人要被杨肃观连累。偏生这位中军主帅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好似潜逃了。只急死了朝廷众将。


  
事情弄到这模样，众人嘴里没说话，心里对杨肃观、天绝这对师徒直是痛恨已极，恨不得将之鞭尸三百，生吞活剥，方才稍解心中悲怨。


  
帐外又来了一名传令，听他道：“宋爵爷，石凭大人传讯回来，说河南布政使不敢擅启粮仓，除非有代征北统帅的大印，否则恕他不能借粮。”宋公迈没有把他踢出去，只是挥了挥手，低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少了杨肃观的令符，邻州县官不愿开仓济急，自也合情入理。只是满营兵马怨声载道，却要如何打发？兵卒饿起肚子来，定会宰马来吃，一匹军马最少值得五十两白银，两千只马便是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可强迫他们忍住不吃，饥寒交迫之下，必去抢劫百姓，生灵涂炭。


  
找不到食粮，也不能做鸟兽散，两害相权取其轻，宋公迈老泪纵横，他唤来传令，从行囊中取出厚厚一迭银票，约莫一万两白银，低声道：“大家赶紧回京吧。这是我私人的钱，逢州过界，便向百姓调粮。银子要是不够，尽管再跟我说。”


  
“多谢宋爵爷。”其余众将含笑观看，把手环抱胸前，齐声说出这么句话，算是总结了。


  
“启禀方丈，伍施主来了。”


  
七夕佳节，却是少林寺近三十年最为凄怆的一夜。三场大战下来，弄得达摩院一片火海，朝廷大军仓皇北归，那杨肃观本是中军统帅，却没回到本营，达摩院里也没他的尸首，整整七日下落不明，着实让人烦忧。


  
伍定远合十道：“晚辈西凉伍定远，拜见方丈。”当下候于一旁，等待灵智吩咐。灵智合十回身，凝目看去，三人并肩走入斗室，当前两位是和尚，却是灵音、灵真，背后一人身形高大，正是号称“天山传人”的伍定远。


  
镇寺之宝殒落，罗汉堂首座身受重伤，杨肃观至今不见踪影，阖寺上下别无依靠，只能看灵智的作为了。寒气森森飘来，灵智的眼神也甚茫然。伍定远偷眼看去，只见这位方丈面色憔悴，想来他这几日不曾歇息，只在烦心日后种种大事。


  
微弱烛光照下，天绝早已气绝多日，甚且尸身已飘出腐味，但他的面容依旧栩栩如生，那低沉含悲的双目，好似还在怜悯世人疾苦。


  
灵音是诫律院首座，天绝已死，灵定重伤，现下已成寺中第二号人物。他见方丈沉默无言，便道：“杨师弟至今尚未现身，究竟师叔死于何人之手，无人能知内情。”他顿了顿，望向伍定远，合十又道：“伍施主，你在公门多年，能否替方丈分忧解劳？”伍定远捕头出身，向与仵作为友，验尸办案自是在行，想来为了这个情由，方丈才请他同来勘验尸体，会商大计。


  
伍定远点了点头，依言俯身下望。只见天绝身躯饥瘦如柴，那枯瘦的胸膛前却有一道伤口，前窄后宽，深达寸许，却是一处刀伤。这伤毋庸置疑，必是死因。伍定远额头冷汗涔下，达摩院中当时高手虽多，但要问谁是用刀第一高手，那是不必想了。


  
灵真大声道：“伍定远！你说，是谁杀了我师叔！”天绝德高望重，这老僧虽然风烛残年，但他是少林第一高手、傲视天下的大宗师，是谁有这个能耐杀了他？伍定远叹了口气，自知灵真言下所指，一时神色沉郁，并未回话。


  
灵真见他不语，当下用力抓住他的衣领，喝道：“好你个伍制使！连你也想包庇凶手么？”


  
伍定远嘿了一声，铁手轻挥，将他推开一步。灵音赶忙拉开师弟，合十道：“伍施主，那日我天绝师叔过世，便只卢施主一人守在身侧，或许他见了真凶也未可知。他现下身上伤重，我们自也不方便问他……只是……只是贫僧听说他与那人交情匪浅……”说到此处，似不知该如何措词，便只低头宣佛。伍定远微微摇头，索性替他说了：“大师要我劝服卢兄弟，让他出面指认真凶？”


  
灵音合十道：“施主言重了。我们只是怕这位卢施主误入歧途，想请伍君从旁开导，别无他意。”


  
人生走到这个田地，真个乏味了。伍定远感慨万千，只是低头不语。


  
倘若天绝真是秦仲海所杀，少林必与怒苍全面火并。只是少林是武林门派，怒苍却是个小朝廷，没有几万兵马出手，天下英雄助阵，怎能成就大事？但要让群豪心甘情愿地送命，便不能没有一个有力证人出面。


  
人证有了，物证有了，天下英雄同仇敌忾，朝廷大军鼎力相助，一切自能水到渠成。


  
灵音、灵真见他点头，都是面有喜色，灵智却仍一言不发。伍定远望向方丈，只见这位高僧目光深沉，好似有什么话要说，却又难以启齿。伍定远微微一愣，心道：“不对。方丈要我过来，绝非是要我说服卢兄弟这么简单，他定是另有用意。”


  
伍定远心中醒觉，又恢复了机警神智，赶忙朝四下探看，霎时心下一凛，忍不住咦了一声。灵智沉声道：“施主看到了什么？”


  
伍定远浓眉紧蹙，道：“诸位可曾留意，这里没有打斗痕迹。”


  
此间斗室一如平常，一无打斗痕迹，二不见刀剑斩痕，地下许多瓢盆瓦器完好如初，实不似武林高手对决之地。伍定远合十拜向方丈，道：“并非在下要替人开脱。只是这石室全无打斗之象。秦仲海武功进展再快，要说他能一刀杀死天绝大师，让他全无反抗之力，实难让在下置信。”灵智听了这话，登时合十颔首。一旁灵真大怒，喝道：“放屁！人死以后，随便你要搬便搬，秦仲海杀了师叔以后，再把人扛来这里故布疑阵，这又有什么难的？”


  
伍定远叹道：“灵真大师，您瞧天绝神僧的模样……”他朝尸体望了一眼，低声道：“难道是可以搬得的么？”


  
三僧心下微惊，一同朝天绝看去。眼前这位神僧盘膝坐地，右手微抬，似要抚摸什么一般。伍定远道：“在下在西凉干了七八年捕快，少说处置过百桩凶杀，可也没见过这等死状。”


  
灵真正要指骂，灵智却双手合十，道：“施主若有见解，但说无妨。”


  
伍定远道：“人死前脱肛断气，全身气力消散，十之八九会倒地不起。除非是冻死、暴毙，抑或死前大悲大恨，否则绝无可能长立不倒。”他顿了顿，又道：“看天绝大师的情状，必有什么心愿未了，这才死不瞑目。”


  
灵智面露叹息之色，道：“伍君果是西凉名捕，非同凡响。我师叔确实有个大志愿。”


  
伍定远面色一变，想到那日见到的血字，当即道：“超世志？”


  
灵智与灵音对望一眼，霎时同声宣佛，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我建超世志，必至无上道，斯愿不满足，誓不成等觉。


  
灵智低头垂目，幽幽颂念，解释道：“这几句话出自‘无量寿经’，摘于‘必成正觉第七’，乃是我师叔最欢喜的一篇经文。法会圣众、德尊普贤，师叔一生心愿，便是创建佛国，令普天下王公大臣至心精进、终得正觉。”


  
听了天绝僧的大悲宏愿，伍定远自是满心佩服。那日他朝左侧甬道奔出，第一眼便见到这篇“必成正觉”，血字狰狞，龙飞凤舞，没想却有如此深奥的典故。伍定远低声道：“依方丈所见，那血字是谁写的？”


  
灵智微微叹息，道：“据老衲所料，这篇‘必成正觉’乃是潜龙所为。”伍定远哦了一声，反问道：“何以见得？”灵真面露忿恨，大声道：“还有什么疑问？这人在嘲弄师叔！”


  
灵智知道师弟粗鲁无文，忙解释道：“施主且想想，写就此篇文字的绝非常人。若不是学问渊博，精通佛典，要他如何通晓无量寿经？背得出必成正觉？当时甬道中除了文杨武秦、便只师叔、潜龙二人。想那秦仲海虽然行事狂悖，但要以佛经典籍留书示威，谅他也有所不能。”秦仲海粗鲁无文，狂暴凶猛，这经文自不可能出自他手。伍定远点了点头，喃喃地道：“照方丈意思，天绝大师是给谁谋害的……”


  
灵智深深一叹，道：“施主，请你看着我师叔。”


  
伍定远满心疑窦，当下蹲了下来，朝天绝尸身望去。他看了半晌，没见到什么异状，正要反身去问灵智，刹那间电光雷闪，一道蓝光照入眼来，眨眼之间，竟又一闪而逝，彷如鬼魂显灵一般。


  
伍定远大吃一惊，急忙运起夜眼，凝目便往天绝尸体看去，只见那道蓝光虽然细微，却是从伤口深处反射而出，虽只小小一截断片，却没逃过他的眼去。伍定远脸泛紫气，转头望向两位高僧，只见灵音面色茫然，好似不知发生了何事，那灵智却紧泯下唇，点了点头，显然早已知情。


  
伍定远面色震恐，全身轻轻发抖，心道：“神剑擒龙……老天爷，天绝大师到底是谁杀的？”灵音与灵真互望一眼，都不知他们在弄何玄虚，灵真面露不耐，大声道：


  
“方丈！你婆婆妈妈地在干什么？管他师叔是谁杀的？反正不是秦仲海，便是潜龙！咱们赶紧冲上怒苍，将他们全数杀光报仇！怎还在这儿穷磨蹭？”


  
灵智听了他的怒吼，霎时厉声道：“出去！”


  
灵真闻言一愣，软了下来，忙道：“方丈，你……你这是做什么？”


  
灵智森然道：“我以方丈之名，命你等速速离去！”这莽和尚给方丈驱离，自是颇感恼火，那灵音却知有异，当下轻推师弟，低声道：“咱们先出去。别惹方丈生气。”


  
灵真、灵音相继离开，伍定远知道灵智必有大事交代，他慌忙起身，说道：“方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灵智叹了口气，他来回踱了几步，似在思索如何启口。伍定远不敢打扰，只是低头垂手，心里反复盘旋的，便只是那柄“神剑擒龙”，想到这把怪剑的大威力，心中更是万分恐惧。


  
密道幽暗，沉闷凝重，除了灵智低沉的脚步声，其余别无声响。过得许久，忽听灵智一声长叹，道：“伍施主，你可知天下最最可怖的刺客是谁？”


  
伍定远缓缓摇头，正要推说不知，忽然心下一醒，颤声便道：“您……您是说潜龙……”


  
灵智面色沉重，轻轻颔首，道：“你们那日下到密道，吃过潜龙的亏吧。”


  
伍定远悚然一惊，忙道：“那日我们走到密道尽头，发觉左右各有通道。还在商议去路时，便给一个怪阵偷袭了。若非我那兄弟眼捷手快，恐怕在下……嘿……”想起卢云给人刺中一剑，至今未醒，忍不住叹了口气。


  
灵智沉声道：“下手之人选在三道交会之地出手，无论敌人从何而来，他都能守株待兔，以逸待劳，这正是潜龙的作风无疑。”伍定远闻得此言，自是心有余悸，那日“潜龙”所布阵法匪夷所思，好容易自己脱出困局，他却又忽然刺出一剑，果然是一等一的心机计算。


  
灵智又道：“潜龙动手不讲招式，从来只暗中出手。山林泉水，天上地下，无一不是他的擂台战场。此人暗杀之术鬼斧神工，乔装易容信手拈来。昔年朝廷远征，大军未行，主将每多暴毙帐中，便是这位潜龙军师动的手脚。”


  
伍定远转望天绝尸身，面露不忍：“方丈，你们也太仁慈了，当年抓到这人，一刀杀了不就得了？这位潜龙军师如此阴险厉害，为何要养虎为患呢？”


  
灵智摇头叹道：“施主啊施主，你也太瞧得起少林寺了。这许多年来少林只能关他，不能杀他。关他还得礼数周到，一不得拷打，二不能屈辱，否则刑法伺候。”


  
伍定远满面惊诧：“刑法伺候？”


  
灵音见他一脸骇异，当即垂手指地，道：“施主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伍定远茫然道：“这不是地牢么？”灵智叹道：“本寺堂堂佛门，又不是衙门，何必建造牢房？”他低头向地，轻声道：“这里本是少林寺的狗洞。”


  
惊奇接踵而来，伍定远自是目瞪口呆，茫然道：“狗洞？”


  
灵智道：“百年前少林弟子若被逐出师门，必从此处密道离开。遇上这等叛徒，长老前辈下手也不会客气，便会设下机关伏击，号称‘十八铜人’、‘三十六桩’。直到景福宫太后下旨，朝廷发动民夫前来扩建，这条密道才改作牢房，再不让人进出。”伍定远满头冷汗，颤声道：“潜龙与太后……太后……相……相识……”他不知该如何措词，这两人一个是母仪天下、坐镇禁城的老妇，一个却是指挥万军、杀人如麻的魔头，要说这两人有甚牵连，实难让人置信。


  
万籁俱寂中，只听灵智幽幽地道：“施主且用心想想。怒苍第一把交椅是秦霸先，此人爵号武德，官拜都督，向与你家柳侯爷并称。那第三把交椅则是‘右凤’士谦，此人进士出身，贵为武英朝文臣，你看这两人身分好生尊贵，那潜龙能坐上第二把交椅，能没点来头么？”伍定远满心惊愕，骇然道：“他也是朝廷的人？”


  
灵智微微一叹，道：“岂止是朝廷的人而已。他便是靖江王，朱阳。”


  
伍定远大吃一惊，颤声道：“他……他是王室的人？”灵智颔首道：“不错。‘潜龙’本姓朱，单名阳，自封‘靖江王’。这位怒苍右军师身分尊贵，乃是前朝隆庆帝的第三子。”


  
这话一说，如同响起了一记霹雳，登让伍定远茫然无措，良久作声不得。


  
隆庆帝乃是本朝王室正朔，育有武英、景泰两兄弟。多年前武英受难，景泰继任，三十年来风雨飘摇、国政不安，便是为了这两人。看这世间已如此纷扰，岂料他还有第三位皇子？


  
伍定远全身发抖，颤声道：“原来如此，难怪……难怪你们不敢杀他。”


  
灵智低声道：“当年抓到此人，江刘柳三大派一同议决，都说要将他软禁。这才把苦差事送到少林寺来。皇上还圣旨吩咐，要我们善待此人，切莫凌辱虐待，否则刑法伺候。”


  
听了这么一大段故事，伍定远已是呆立无语。他左右看了看，低声便道：“方丈，他……他现下去哪儿了？是不是再次投上怒苍了？”


  
灵智忽尔笑了笑，道：“现今的怒苍山不同以往，少了秦霸先主政，不过是座匪寨而已。潜龙贵为帝王胄邑，你想他会甘心受秦仲海驱使么？便在当年，若非看在‘戊辰岁终，龙皇动世’那几句话，他又何必屈居秦霸先副手，与平民百姓并称龙凤？”伍定远全身剧震，颤声道：“您……您说他……他是为了武英皇帝才造反……”


  
灵智点了点头，霎时伸手出来，放在他的头顶上，沉声道：“施主啊施主，当年你我相见，老衲一望便知，阁下必是大富大贵之人。伍君你何等福泽，得见天颜啊！”伍定远惨然一笑，他抱住了头，缓缓坐倒在地，道：“大师，你……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事？”灵智蹲了下来，附耳道：“老衲近日上观天象，眼见彗星入斗，紫微受侵，已知天下必有大祸。如今魔王秦仲海已然降世，那一统朝政的奸臣也将破茧而出，从此生灵涂炭，谁也挡不住。”伍定远惊道：“您……您是说江充……”


  
灵智面露怜悯，道：“江充虽坏，其实对今圣很是忠心，老衲怕得另有其人。这人一日隐伏不出，便没人对付得了。即便江充出手，恐怕也抵挡不了。”他顿了顿，目光定在伍定远脸上，叹道：“形势如此，天下正道英雄若想活命，唯有一条路走。”伍定远面色铁青，喉头干涩，嘶哑地道：“方丈请说。”


  
灵智叹道：“方今之计，唯有‘一代真龙’出面，号召天下正道之士，否则我等死无葬身之地。”伍定远眼前一黑，如中雷击，想起当年为了羊皮冒险犯难，险些惨死神机洞，烂成无皮白骨，一时全身冷汗冒出，慌道：“大师……您……您在说笑么？”灵智毫不理会，霎时面向伍定远，躬身下拜，合十道：“老衲灵智，拜见正道武林第一人，恭请真龙领袖群英，抗妖除魔，少林弟子任凭差遣，绝无怨言。”


  
伍定远见他模样认真，霎时更见惊怕，大声道：“方丈！此事万万不可！定远才疏学浅，官职卑微，干不了大事的！”


  
伍定远并非不识抬举，只是乱世中身居高位，往往便要身不由己，有时更会惨遭陷害，死法惨不堪言。看二十年前的秦霸先，一年前的刘敬，如今的秦仲海，日后的杨肃观，哪个不是水深火热？却要他如何愿下苦海，自往火坑跳去？


  
灵音劝道：“伍君此言大谬。伍君贵为真龙，传艺天山，想当年秦霸先名为匪孽，其实心中时时以天下为念，比他儿子强上太多了。施主也是天山之人，自该报效当今，为万民谋福，为天下谋福。”伍定远大声气喘，慌张摇手道：“方丈，我求求你，不管是谁杀了天绝大师，伍捕头都可以替你抓人，就是……就是别把我弄出来……”


  
灵智叹道：“伍君啊伍君，你还不懂么？秦仲海也好，怒苍山也罢，如要对付他们，少林也有良将人才应付。”说着朝天绝看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吾心之忧，只在萧墙……”


  
伍定远大叫一声，霎时掩耳飞奔，便要夺门而出，灵智挡住去路，却不让他走。


  
神剑擒龙、无主龙袍、无端惨死的天绝神僧、来历诡异的朱阳，这些怪事哪件不骇人听闻，却全让自己遇上了，眼看灵智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口中还低念不休，伍定远急汗满身，已然浸透衣衫。

第十四卷 正统王朝 第五章 败战将不死


  
以前扬州家里养了只大黄狗，毛茸茸的，名字忘了。


  
大黄狗很骄傲，给它吃不吃，非得等它脾气好了，心情舒坦了，才肯动上眼前的食料。


  
尽管这样疼它，大黄狗还是常常溜出门去，三天两头的不见狗影。每次回来了，身上都脏得一遢胡涂，满身伤痕，也不知是跟土狼打架了，还是跟老虎较量去了。


  
一回下着大雨，天又寒，实在担心不过，就把大黄狗绑了起来，不让它出门晃荡。


  
那夜大黄狗不得自由，一直哭、一直叫，逼得顾倩兮陪了它一整夜，六七岁的小女孩儿就这样守在后门，陪着大黄狗，直到高烧倒下，给娘亲抱了回去。


  
长大以后，发誓再也不养狗了。本以为自己狠得下心肠，谁知啊，来了一只比大黄狗骄傲一千倍、任性一万倍的东西。而且讨厌的是它还会说话，还会讨自己欢心，这次自己要受的苦，恐怕不是发烧倒下那么简单了。


  
顾倩兮望着担架上昏睡的情郎，轻轻亲吻着他，眼中又是泪，又是爱。大小姐旁若无人，一旁左从义、石凭、黄应等人噤若寒蝉，有的苦笑，有的肃立，却没人敢说上一句话。


  
“他是怎么伤的？”顾倩兮目向左从义，语气平平淡淡，只是不自觉地让人怕。


  
左从义第一个干笑：“我……我哪里知道……您……您别问我……”眼见尚书府的千金转向自己望来，石凭心下一寒，登时慌道：“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当然不关他们的事了，躺在担架上的又不是他们。大黄狗若是死了，这些狐群狗党只会竖起爪子，大声说：“好狗！”然后去找下一只笨蛋大黄狗，再让它倒在担架上，再来段一模一样的故事，那又有什么难的？


  
众人一个接一个闪开，担架旁只余伍定远一人。他行到顾倩兮面前，低头望地，叹道：“卢兄弟为了救我，所以……所以拼死挨了一剑。顾小姐若要责怪，只管怪我吧。”


  
顾倩兮把眼光别了过去，口中并没说话。


  
伍定远没有错，人家要为他而死，他又能如何呢？大黄狗也没有错，舍己为人，舍生取义，黄狗天生是这样的性子。


  
说来说去，错的原来是自己……


  
※※※


  
卢云终于醒来了。自从达摩院挨了一剑之后，他始终昏睡不醒，此时双眼张开，只见晨光映照，床边坐着一名娇俏可喜的女孩儿，正自含笑望着自己，却是顾倩兮。


  
卢云虽不知身在何方，但只要见到了顾倩兮，心里事便放落一半。他缓缓伸出手去，抚摸顾倩兮的脸颊，道：“你……你怎么来了？”顾倩兮将卢云扶了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含笑道：“你伤得那么重，我能不来么？”


  
卢云微起歉疚之意，他打量身周，只见房间窄小紧蹙，对面一扇窄门，窗边搁着木桌，如此窘迫穷酸的所在，已知是在北京自己的住处。当年他高中状元时曾经买下一处房舍，便是这处地方了。


  
卢云斜坐炕上，忽然有些渴了，一见床边搁着汤碗，便颤巍巍地伸手出去。却听顾倩兮道：“你别起来，让我来服侍你。”卢云脸上一红，道：“你要服侍我？”


  
顾倩兮微微颔首，柔声道：“做卢家的媳妇，当然得服侍你了。来，喝汤吧。”


  
喝了口汤，没想却是黑浓的伤药，只苦得他直喷出来，霎时弄脏了衣衫。顾倩兮取过布巾，替他擦拭嘴角，道：“良药苦口，多喝点，伤才好得快。”说着将棉被掀开，拿过卢云的衣衫，便要替他更衣。


  
卢云双眼瞪直，张大了嘴，不知该说什么。顾倩兮聪明不让须眉，向来我行我素，扬州拜师学画、京城里离家出走，哪件事称不上胆大妄为？孰料这位自有主张的大小姐忽发奇想，现下竟要服侍自己穿衣？卢云见她拿着衣裳，一双媚眼瞧着自己，一时之间竟有些害怕，慌忙道：“成了，我自个儿穿便行了，你饶过我吧。”


  
顾倩兮不假辞色，道：“我说要服侍你，那便含浑不得。你不必多说什么。”当下将卢云的扣子解开，露出了赤裸的胸膛。


  
衣衫解开，霎时闻到一股药味，卢云低头去看，只见胸口包着干净绷带，那伤药却是不久前换上的。卢云喃喃地道：“这是你帮我换的么？”顾倩兮替他脱下外衣，手上忙着，随口道：“不是我，是伍定远，你的好朋友替你换的。”


  
卢云没听出她的口气不善，只微微颔首，心道：“定远当真细心。居然会做这细活。”他侧目去看顾倩兮，又问道：“我睡了多久？”顾倩兮把他的衣衫折起，重重往桌上一放，悻悻然道：“问我做什么？去问伍定远，问你那些狐群狗党。”


  
卢云又不是白痴，一看她生气了，登时醒悟过来：“她这些时日都在照料我。”


  
房内天光微亮，不过清早时候，那顾倩兮却已穿戴整齐，不消说，她昨夜不曾回家，只在用心照料自己。大小姐彻夜未眠，情深意重，卢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泯下唇，低头无言。


  
顾倩兮也不多说什么，只拉住卢云的手，替他穿上袖子。卢云好似木头人一般，只是任由摆布。顾倩兮怕弄痛了他，便道：“伤口要是疼，得跟我说，知道么？”她问了两句，却没听卢云说话，垂目看去，却见情郎别过头去，紧泯下唇，好似在默默忍泪。


  
顾倩兮柔声道：“伤口痛了？”


  
卢云低下头去，小声道：“没事的，你别管我。”


  
顾倩兮偷眼去看情郎，只见他别过头去，不愿让自己看到他的神情。这模样好生熟悉，不正是扬州那个倔强不屈的小厮么？为了这幅神态，自己才始终忘不掉他。


  
顾倩兮心下渐软，只想在卢云脸颊上一吻，身子微动，正要靠将过去，忽地醒起情郎屡屡犯险赌命，从不怕与自己天人永隔，她心中一酸，便硬生生忍住了。


  
两人沉默良久，顾倩兮越想越是无奈，她叹了口气，挨着卢云坐下，悄声问道：“卢郎，如果我离开你，你一个人过得下么？”


  
卢云大吃一惊，赶忙回过神来。两人便要大婚，未婚妻忽出此言，如同当头棒喝。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倩兮，我若有什么过错，请你直说无妨。”


  
顾倩兮眼望地下，幽幽地道：“你没有错。你讲信讲义，对得起天地君亲师，大家都佩服你，一点错也没有……”她这些日子照料情郎，见他神智全失，不能言语，心中的酸楚一言难尽，说着说着，泪水险些流了出来，她举袖遮面，不愿卢云察觉。


  
卢云自知她说的是反话，登时软了下来，求恳道：“倩兮，我……我要是做错了什么，你……你一定要跟我说……”他握住了心上人的小手，语气发颤，大见惶恐之情。顾倩兮见他如此，心下自也不忍，她转过头来，忍泪道：“卢郎，我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女人。可我问你一句，当年你去救你的朋友时，你可记得……我……我在雪地里等了你多久？”


  
那年京城大乱，秦仲海失手被捕。大寒之中，两人相约城南会面，只因卢云不顾一切地动手，竟让顾倩兮痴痴等待，整整在寒风里守候了一日夜。


  
卢云垂泪道：“我记得。你说过，如果我不回来，你便这样无止无尽地等下去。”


  
顾倩兮苦笑道：“你还记得？那你为何三番两次这样？伍定远也好，秦仲海也好，路边的行人也好，你都可以为了他们不要性命……”说到悲痛处，终于掩面哭了起来，大声道：“我……我便算是铁打的、石造的，我也熬不起这种苦……卢郎，我不要嫁给你！”


  
说到悲恨处，一个转身，便奔出房去了。卢云又慌又急，从床上滚了下来，砰地一声，身子重重摔在地下，伤处登时破裂，吃痛之下，忍不住闷哼起来。


  
磕头没用，哀号没用，赖在地下打滚最管用。大黄狗拿出绝招，果然小女孩挂着两行泪，哭哭啼啼地回来了，“对不起，你……你摔伤了么？”


  
好容易骗得佳人回来，大黄狗飞扑而上，乱咬乱舔。果见卢云将她拦腰抱住，强吻樱唇，顾倩兮哭得梨花春带雨，也任凭他吻着，两人轻怜密爱，相依相偎，再也分不开了。


  
房内两人泪如雨下，房外也有一人默默饮恨。


  
“卢兄弟，对不起……”


  
尽管房内两人渐渐情浓，他俩却不知道，一条大汉正自守在窗外。他听了两人的对答，也自低头忍泪，铁塔般的身躯轻轻颤抖。


  
“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


  
大汉望着手上的经书，轻轻点了点头，自知该是替剑神寻访传人的时刻了。


  
无双连拳护不了你，天山传人也保不住你，那便让最狠最辣的卓凌昭助你一臂之力……


  
卢兄弟，仁厚不足以济世，乱世之中，唯有绝世神功才是保家保命的不二法门……


  
※※※


  
八月初一，云淡风清。仗打完了，胜负也分了，又到了秋高气爽的时节。怒苍返寨，朝廷撤兵，双方再次泾渭分明，又回到了当年秦霸先初创怒苍的对峙僵局。朝廷与反逆各自调兵遣将，相互防堵，自不在话下。


  
无论仗怎么打，日子总还是要过。大乱局之中，先是传出卢云的喜讯，这位状元知州终于要在中秋佳节完婚，迎娶江南名媛顾倩兮。京城名流听闻，自都向顾嗣源道贺，顾家这些时日自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卢云即将完婚，伍定远也接下了大职缺。尽管局面动荡，人人自危，柳昂天还是凭着无比雄强的人脉手段，让伍定远顺利接任居庸关总兵。此地拥军两万，乃是中国北方的大屏障。伍定远接位之后，以他的敦厚性子，必能按柳昂天的意思办事，进一步控住北方军权。


  
眼看伍定远不日便要走马上任，朝廷依着惯例，便将济山胡同的总兵府移交，供伍定远一家居住。伍定远欣逢升官乔迁，又得了艳婷芳心，官场情场两得意，喜逢新居启用之日，便邀了卢云等人来到家里，一来为卢顾两人大婚祝贺，二来也庆祝自己升任新职。


  
“来，跟姑姑念，北京东顺门，济山胡同总兵府。”小小孩童眼光发直，看着艳婷手上的公文封，却是伍定远的义子在那认字。艳婷煞有介事，教得认真，崇卿却小脸通红，老半天吭不出个气来，想来不识文字之故。


  
府邸宽阔，颇见气派，众人各自闲坐，看西首母子亲匿温馨，自是崇卿与艳婷，东首璧人天作之合，却是卢云与倩兮，再加上个老脸威严的伍定远，仿佛便是两家五口的模样。


  
卢云见崇卿哼哼唧唧，不识字，忍不住摇了摇头，道：“这孩子也有十岁了，该送去私塾了吧？”伍定远叹了口气，他每日里忙碌公事，多少疏忽了义子，颔首便道：“这倒是。兄弟哪日有空，先替我教教他，这孩子老腻在姑姑身边，总不是个法子。”


  
卢云学究出身，打小便给师长锻炼考验，两只手心不知给打过多少回，教起孩子自也严厉无比。他点了点头，想起当年私塾里的苦日子，起身便道：“成，让我来试试。”


  
眼见卢叔叔朝自己走来，嘴角还挂着可怕笑容，崇卿自是骇异万分。这位叔叔虽非满面横肉的长相，但他面白无须，脸做长方，正合了“学究白脸狠，太保黑面辣”的孩童耳语。想到白面书生的藤条最是狠毒，崇卿一时着慌，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便朝艳婷怀中钻去。


  
艳婷宠着崇卿，便在他脸颊上香了香，安慰道：“怕什么，没事的。”


  
伍定远见了这熊模样，如何不怒？霎时一声断喝：“男子汉大丈夫，专往女娘怀里钻，成何体统？过来！”雄狮发威，真龙咆哮，崇卿吓得慌了，赶忙从艳婷腿上跳将下来，畏畏缩缩地走向伍定远。


  
艳婷秀眉微蹙，又把孩子抱入怀里，嗔道：“这么大嗓门，不怕吓坏了孩子？”


  
美女发威，胜过翻江倒海的神龙怒号。果然伍定远歉然一笑，瘟神恶貌一发不见踪影，真比小蛇还乖巧三分。


  
河东轻轻小吼，真龙便已摆尾臣服，顾倩兮大感佩服，心下暗暗琢磨艳婷的降龙手段。正含笑揣摩，忽听大门脚步声仓皇，一名家丁快步行来，禀道：“老爷，柳侯爷到了。”


  
伍定远啊了一声，颇感意外，今日府邸宴客，本只请了卢云与顾倩兮两人，却没料到柳大都督会亲来道贺。伍定远霍地起身，赶忙出门相迎。那艳婷没见过这位当朝大首脑，自是心下惴惴，便也带着崇卿起身，就如一家三口模样，自在门口相候。


  
卢云拉着顾倩兮的手，缓缓起身，问道：“以前见过侯爷么？”顾倩兮微笑道：“爹爹每回做寿，柳侯爷都会亲来道贺。”卢云心下一醒，想起当年初到京城之时，便曾随伍定远前去顾家祝寿，当时便也见到了柳昂天。看心上人出身尊贵，打小便惯见王公贵族，柳昂天来头虽大，却也吓不到她。


  
诸人尚未出厅，便听门外传来一个笑声，道：“定远不必忙了，老夫只是顺道过来瞧瞧你，坐会儿便走！”


  
话声甫毕，当先走进一个熟面孔，看他满月脸，一身发福体态，正是韦子壮来了。头牌护卫入厅，之后大批随扈进门，石凭、左从义、黄应等老将也在其中。人潮簇拥中，一名高大老者行入厅来，此人身着戎装，不怒自威，正是当今征北大都督、善穆侯柳昂天大驾光临。


  
虽说柳昂天称病不出，现下却是精神奕奕，全无病容。他方才坐定，下人便送上茶来。伍定远上前拜倒，道：“卑职伍定远，拜见侯爷金安。”


  
柳昂天淡淡一笑，挥了挥手，他斜目看去，忽见伍定远身边站着一名美女，正朝自己望来。此女艳光照人，实乃国色天香，柳昂天心中暗赞，当下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锦盒，塞到艳婷手里，微笑道：“你是艳婷姑娘呗？在下柳昂天，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柳昂天乃是朝中首脑，说来是一等一的身分，岂料竟会自道“在下”二字？艳婷听他说得客气，忍不住慌了，忙福了福，道：“艳婷……艳婷见过侯爷。”


  
柳昂天微微一笑，道：“别跟侯爷客气。姑娘玉雪聪明，对了婆家么？”说着握住了艳婷滑嫩的小手，双眼直瞅着人家。看他温柔款款，竟颇有“风流万户侯”的风采。想来他七个老婆便是这样娶来的。


  
伍定远与卢云面面相觑，却都有些愣了。两人过去跟随柳昂天，只见他与军中将士相处，不曾见过他与年轻女子说话，却没想是这个情状，一时都看傻了眼。


  
柳昂天越聊越是开心，手都快搭上肩去了。伍定远看得面色惨淡，忍不住咳了一声，柳昂天醒觉过来，自顾自地笑了笑，顺手再赏崇卿一个红包，便朝顾倩兮走去。手上却又变了个锦盒出来，直似魔术一般。


  
老头子爱吃嫩豆腐，卢云自是心头忐忑。正怕间，柳昂天已开口说话，又是那温柔款款的腔调：“好久不见大小姐了。令尊近况如何？身体康泰么？”顾倩兮大家闺秀，这等场面自是见多了，便即捡衽为礼，答道：“托侯爷的福，家中一切平安。”


  
她含笑收下柳昂天的礼，便也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送了过去。她伸手缩手都快，便没让柳昂天趁机捏手。心上人平安无事，卢云看入眼里，自是松了口气。


  
柳昂天接过锦盒，不由微微一奇，道：“这是什么？”


  
顾倩兮微笑道：“柳门大喜，七夫人为侯爷添丁，这是给小公子玩的。”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顾倩兮消息如此灵通，自是二姨娘的功劳了。眼看卢伍二人啧啧称奇，韦子壮解释道：“上月初七夫人临盆，顺利产下一名男婴，母子俱安。”左从义也道：“是啊，老蚌生珠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孩子好生健旺，全不怕生，我今儿个瞧他，才被这黑小子尿了一头一脸哪。”众人听了这话，无不笑了起来。


  
柳昂天年过六十，育有二子三女，却无一个成器。三个女儿本就文弱，不必多提，那长子云风世袭爵位，最该奋发图强，可偏偏这孩子娇生惯养，不堪大任，让人失望。那次子正风武功虽高，福泽却又单薄，少时与无赖斗殴，意外被杀身亡。柳昂天悲痛之余，更不愿长子犯险，以致柳门虽然人才济济，却全是外家人。


  
本家无人继承衣钵，柳昂天口中虽然不提，其实内心暗自郁闷。本想今生命数如此，再无痴心妄想，哪知临到老来，居然还能生个黑壮虎小子，自是让他喜出望外了。


  
众人听了弄璋之喜，无不大喜。当下诸人以茶代酒，各自上前道贺，场面登时热闹起来。


  
左从义、石凭、黄应等人与伍定远都是老相识，不少人驻扎过居庸关，便各自坐下闲聊，述说北疆局面。伍定远唤来家丁奉茶伺候，艳婷也亲捧点心招待，几名英俊军爷见她貌美如花，温柔婉约，待人十分客气周到，一听此女尚未嫁人，不免存了妄想，纷纷要伍定远引荐。伍定远如何愿意心上人坠入虎口，自是哼哼哈哈胡混，双方用尽法子推拉扯。


  
众人正笑闹间，家丁又来秉报：“老爷，门外有位客人求见，说是您的同僚。”


  
伍定远微微一怔，柳昂天不请自来，已让他大为意外，岂料还有外人过来？当即问道：“是哪位贵客，可曾问过？”那家丁道：“那公子说姓杨，是兵部的文员。”


  
姓杨的公子多了，可既要认得伍定远，又要在兵部主事，说来便只有那个人了。听得此人过来，卢云自是心下一凛，伍定远则是神情凝重，厅上众人全数变色，一时俯首帖耳，都在窃窃私语。那家丁有些着慌，忙道：“老爷，要让这人进来么？”


  
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挥手道：“快快有请！”


  
※※※


  
柳门四少，观海云远，这位排名第一的大将终于现身出来了。


  
自七月初一战败后，无论怒苍远走，粮草被烧，还是师父惨死，这位“代征北”始终没有现身。方丈寻他，皇帝找他，任凭天下人议论纷纷，这位中军统帅依旧音讯全无，好似他已羽化成仙，世间俗事与他再没瓜葛。诸人想起达摩院里的疑团，无不留上了神，卢云与伍定远更是全神贯注，不知有多少事想问他。


  
脚步声缓缓响起，众人从厅门望去，只见院中行来一名公子，此人身穿白衣，腰悬长剑，正自侧望满园芳华。秋日斜阳映照，更衬得他肤色极为腻白。“柳门二将，文杨武秦”，此人形貌尊贵，俊美中不失端凝，正是“风流司郎中”到来。


  
石凭抢先站起，便要过去询问，柳昂天见状，当场咳了一声，左从义会意，赶忙拉住，示意石凭坐下。众人本有要起身的，一见柳昂天心意如此，便又全数安坐不动。伍定远身为主人，自须迎接，他行到门口，拱手叫道：“杨郎中，里面请吧。”


  
杨肃观远望园中的花草，听了叫唤，便缓缓转过头来，向伍定远颔首。伍定远见他兀自站在院中，忙行向前去，道：“侯爷恰在府里，杨郎中难得过来，一块儿喝杯茶吧。”说着伸手肃客，示意杨肃观进厅。


  
杨肃观摇头一笑，道：“不速之客，不必进去了。”伍定远听了这话，不免心下一凛，正要说话，杨肃观已岔开话头，他手指园中花草，微笑道：“这些花木修剪得不坏。不是么？”


  
伍定远颔首道：“是啊。一个西凉老乡打理的，挺勤快。”他拉着杨肃观的手，又道：“大家都在屋里，来碰个面吧。”伍定远把话说了两遍，眼看人家如此诚心，杨肃观自也不好推却，当下作揖道：“不速之客，给您添扰了。”


  
二人行礼如仪，先后进厅。风流司郎中久未现身，跨门入户，第一个见到的便是韦子壮。杨肃观官场八年，从来礼数周到，当即含笑拱手，道：“韦护卫，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韦子壮哈哈笑了笑，打了个手势，却没多说什么。


  
杨肃观含笑作揖，道：“一会儿与您喝茶。”他脸上挂着笑容，一路拜会柳门诸将。众人表情不一，左从义微微颔首，石凭欲言又止，那黄应却是心直口快之辈，他慌忙站起，大声道：“杨郎中！你上哪儿去了？大家都在找你……”话声未毕，左从义已一把扯住，将他硬拉回座。黄应虽不机灵，毕竟也是官场混出来的，一看情况有异，便也不再吭气。


  
厅上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场面颇见尴尬，杨肃观却无不适之感。他行向柳昂天，来到面前三尺，躬身道：“卑职肃观，参见侯爷。”


  
风流司郎中，柳门排名第一的大将，此时躬身谒上，柳昂天自不能置之不理。只听笑声爽朗，激荡厅心，听他道：“好孩子啊！看你黑炭也似的，却是谁把你捡回家的啊？”众人听了这话，无不感到愕然。凝目去看，却见征北都督笑吟吟地望着一名孩童，不住逗弄嬉戏。那孩子却是伍定远的义子崇卿。


  
满场鸦雀无声，杨肃观自也无语，只凝视上司与儿童逗弄玩闹。只听崇卿大声回话，道：“回爷爷的话，是爹爹把我带回家的！爹爹武功天下第一，爹爹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柳昂天笑道：“好孩子，懂得孝顺啊。以后爷爷看在你的面子上，专门提拔你爹爹，你说好不好啊！”崇卿欢容道：“好啊！爷爷你可不能耍赖！”


  
爷儿俩有说有笑，只是从头到尾，柳昂天没有看过杨肃观一眼，好似厅上没有这个人似的。杨肃观静静听着，似乎若有所思。他二次躬身，拱手道：“下官肃观，拜见侯爷。”


  
柳昂天却没回话，只见他面向崇卿，笑道：“乖孩儿，替我取水来。”杨肃观心下一凛，伸手去取茶碗，却在此时，那崇卿抢先了一步，看他捧着茶碗，稚音道：“爷爷！水来了！”


  
柳昂天哈哈大笑，道：“乖！还是崇卿懂事！”当下咕噜噜地牛饮，模样颇为快活。杨肃观面色却甚平淡，看他仪表如常，眉宇间一无伤心，二无烦恼，好似玉石雕成，无血无泪。他向柳昂天躬身行礼，自行转过身来，便要在厅上找个位子坐下。


  
大批武官入厅，花厅早已座无虚席，杨肃观目光掠过，却无一席之地让他安坐。众人与他目光相接，各自别开了头，除了柳昂天与崇卿有一句没一句的对答，其它别无声响。


  
杨肃观自来泰然自若，从未有过失态，眼看情势若此，却也不嗔不怒，当下便要离去。便在此时，却有一人行到面前，拉住了他的手，温言道：“杨郎中，许久不见了。”


  
杨肃观凝目去望，只见来人长方脸蛋、剑眉星目，正是卢云。山东经生刚正好直，柳门中人越是弃杨如敝履，他越是要出头。当即搂住杨肃观的腰，将手摆向自己的位子，沉声道：“坐！”


  
杨肃观听得说话，却只不言不动，并无就坐之意。


  
卢云握住他的手，皱眉道：“坐吧，别老杵着。”


  
顾倩兮也站起身来，柔声道：“是啊，快来坐下喝茶。大家好久不见了呢。”


  
杨肃观低头望地，一时之间，嘴角抽动，眼眶竟似红了。卢云认识这人也有几年了，从没看过他有半分失态，不由心下一惊。便在此时，杨肃观已宁定如常，他向卢云看了一眼，附耳道：“卢云，谢谢你。”反手拍了拍同侪的肩头，霎时袍袖轻拂，便自掉头离开。


  
伍定远忝为主人，怎能任他如此离去？当即追了过去，喊道：“肃观留步！用过饭再走不迟啊。”


  
脚步方动，却被人拉住了，他转头望去，却是韦子壮。伍定远不知他为何阻拦自己，忍不住急道：“韦护卫若还有事，可否一会儿再说？”韦子壮摇头道：“你别追了，没有用的。”


  
伍定远沉下脸来，反问道：“什么叫没用？你们从头到尾不理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韦子壮听他说开了，倒也不必隐瞒什么，当下耸了耸肩，叹道：“什么意思？你还不懂么？他已经垮了。”


  
伍定远浓眉抖动，往后退开一步，苦笑道：“垮了？”


  
韦子壮叹了一声，不知该怎么说，却听堂上一声长叹，一名老者缓缓起身，喟然道：“定远啊定远，你要帮他，就别在这节骨眼上和他牵扯。朝廷上下都说天绝僧害己误人，杨肃观不堪大任，少林寺徒有虚名。他若还想保住官职，这几日定要闭门思过，想清楚如何向皇上交代。你现下缠着他，不免让他分心，于人于己都是不好。”


  
伍定远微微苦笑，柳昂天收留自己，保举为官，乃是生平头号恩人，自也不好违背他的意思。伍定远满心寂寥，转头便往卢云看去。两人目光交会，心意相通，霎时一同点头。


  
卢云袍袖一拂，转望顾倩兮，却见顾大小姐微微一笑，也是点了点头。


  
厅上诸人喧哗如故，卢云出门相送，却也没人阻拦。看柳昂天逗弄孩童，左从义、石凭喝茶谈心，谁不是神态悠闲。顾倩兮看在眼里，自是暗暗感慨世态炎凉。正要起身告辞，忽在人丛中见到了一个身影。


  
人声语嚷，那少女却只躲在厅柱之后，偷眼往门外瞧着，看她双肩轻轻颤动，想来也是个重情的人了。


  
※※※


  
卢云本是义气之人，心之所至，哪管旁人背后议论？何况头上有位尚书岳丈，便算惹得柳门众人不快，自也挺得过去，当即跨门出厅，追了过去。他赶出门去，却见园中仅一名老园丁守在道旁，并未见到杨肃观的身影。卢云慌忙上前，问道：“这位大叔，方才一名白衣男子匆匆出府，您曾否见到？”


  
那园丁低头垂手，好似耳聋一般，直到卢云把话说了两遍，方才抬起头来。


  
夕阳映照，只见那园丁六十来岁年纪，一张脸孔苍白无血，眼中满是沈郁之气。他看了卢云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对他的问话毫不理睬。


  
卢云愣住了，道：“老丈，适才一名公子走出门来，您有见到么？”那老人好似聋了一般，尽管卢云三次来问，仍是爱理不理的神气。卢云啧了一声，颇见不耐，霎时伸手去摇。


  
手指才一碰上臂膀，那人身子一震，手中镰刀坠到地下，他转头望向卢云，眼中满是怒气。卢云见他神色凛然，一时心中竟是有些害怕。他往后退开一步，不由自主地拱了拱手，道：“对不住。老丈不理我……所以我就……我就……”


  
那人目光缓缓从卢云身上移开，低头道：“不打紧，郑年岁已……”他咳了咳，顿了顿，改口又道：“郑某年纪老了，发苍视茫，力乏耳背，听不到说话，还请爷台见谅。”


  
卢云呆了半晌，心道：“这园丁说话好生文雅。”看这老人眉清目秀，气宇不凡，别要也是个落第秀才出身，回想自己当年不得志，心中微生同情，眼见那人缓缓弯腰，俯身去取地下镰刀，卢云眼捷手快，当下抢先蹲下，便要替他捡拾。


  
正在此时，一只手挡了过来，在两人之前抢先拾。卢云心下一凛，沿着那人手臂看去，面前一张尊贵清白的面孔，含笑望向自己，正是杨肃观。


  
卢云见他还未远走，一时又惊又喜，笑道：“你连椅子也没沾边，走得恁煞急了。”说着携住他的手，道：“你要不喜欢待在府里，不如咱俩去喝杯茶。”


  
杨肃观微微一笑，从卢云掌中抽出手来，道：“卢知州，您是真不懂，还是故意不懂？”


  
卢云淡然一笑，道：“杨郎中，该懂的，卢云一定懂。”他向前一步，搂住杨肃观的腰，道：“不该懂的，卢某比牛还笨，就是开不了窍。”


  
杨肃观望向卢云，两眼睁得大大的，好似极为诧异。慢慢地，只见他面泛笑容，竟尔大笑起来。卢云也陪着笑了几声，他想起杨肃观这几日行踪不明，便问道：“这几日你究竟去哪儿了？大家都好担忧呢。”


  
杨肃观听了这话，霎时收拾笑容，神态极是庄严。秋日傍晚，晚霞绚烂，远处皇城楼阁光芒返照，帝王天威，望之极为刺目。卢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一人躬身驼背，偊偊独行，正是方才见到的那名园丁。


  
卢云低声道：“杨郎中，你师父究竟怎么死的？你可知道么？”


  
杨肃观静默半晌，并未回话。过得良久，忽道：“卢兄，你饱读诗书，一向极有见地，你能否告诉我，这世上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卢云有些愣了，什么好人坏人，是非分际，当属崇卿这年纪的孩童来问，杨肃观堂堂一个大进士，微言大义入目何止万千，竟会问下这道题目。卢云沉吟一会儿，答道：“杨郎中既然问了，我这也答了。儒家言道，求本于仁。能得‘仁’者，便是好人。”


  
杨肃观侧目看了他一眼，道：“仁？那是什么意思？”


  
卢云含笑道：“夫子有言：‘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发乎心，止于行，可以近仁乎。”他见杨肃观不置可否，当即蹲在地下，就着泥土写了个“仁”字。


  
卢云伸指向地，道：“您瞧这个仁字，左边是个人，右边是个二，仁者，二人也。两人之间的事，便是‘仁’了。凡事都替另一人想，那便是发乎心。待得所作所为皆是为旁人好，那便是止于行。两者皆备，也就差相仿佛了。”


  
杨肃观哈哈一笑，道：“知易行难，恐怕天下没几人做得到。”


  
卢云伸手自指，又朝杨肃观一指，道：“杨郎中此言大谬。仁无所不在，便仅你我两人在此，也可以有‘仁’。”他见杨肃观衣襟上沾着枯草，当下举手起来，伸手替他拍落。道：“仁不见得要抛头颅、洒热血，也不见得要英雄伟业。便是虫蝇小事，也可以近仁。只要心里存着善念，即便施舍一碗饭、送出一杯水，在那舍己为人的一刻，都能让夫子动容。”


  
杨肃观默默望着他，忽地颔首道：“卢云，您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无怪仲海这般敬重你。”


  
二人相识以来，什么时候这般情真意切地说过话？卢云脸上微红，有些受宠若惊，摇手道：“书呆子一个，有什么了得？杨郎中如此谬赞，可真折煞我了。”


  
杨肃观微微一笑，霎时低下头去，闭上了双眼。卢云见他似在思索什么，一时不敢打扰，只静静等候说话。


  
天色渐晚，远处家丁提着灯火过来，秋日凉风徐吹，让人胸怀大畅。卢云一旁守着，只见杨肃观仍是一动不动，只在垂首闭目，好似老僧入定。卢云见伍府中灯火亮起，想起顾倩兮还在等候自己回去，便道：“天色暗了，我得走了，咱们改日再聊吧。”他正要起身，忽见杨肃观双目睁开，他伸手出来，拉住了卢云，道：“卢兄，你若当我是朋友，可否回答一事。”卢云过去虽不与此人亲近，但现下杨肃观故旧凋零，处境大见孤单，如何能弃他而去？慨然便道：“杨郎中只管问。在下只要知道，便不会隐瞒。”


  
杨肃观露出欣慰的笑容，当下颔首道：“吾师身死之时，你是第一个见到他的人。你能否告诉在下，他临死之前，可有什么遗言？”卢云心下一凛，竟是有些犹豫。只因自己是第一个见到天绝尸身的人，这些日子彷如众矢之的。非但灵音、灵真等高僧纷纷遣使来问，便连宋公迈、高天威也曾屡次相询。只是当时秦仲海郑重嘱咐，要自己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天绝遗言，否则天下必有大祸，也是为此，卢云始终守口如瓶，不曾向人提过那两句话。


  
眼看卢云沉默良久，杨肃观也不催促，只是守在一旁。


  
卢云见他容情平淡，毫无套问自己说话的意思，反而更感犹豫。以杨肃观的深沉多智，要是一上来便大加拐骗逼问，以自己的驴性子，必然万般防备，打死不说。可偏生此人权柄不在，处境凄凉，却不免打动了卢云。


  
于情于理，人家本是天绝的爱徒，师父的遗言，自己凭什么隐瞒？卢云心念微动，正要说话，忽又想起秦仲海所言的“改朝换代”，他心下一惊，又把话缩了回去。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卢兄，我从小就是个守规矩的人。只要是父母尊长订下规矩，我一定遵守。现下我长大了，知道得多了，父母慢慢也管不住我了……如今唯一还能给我规矩的，只剩下……”他顿了顿，仰望无尽晚霞，轻声道：“上苍。”


  
杨肃观轻轻一揖，好似想说什么，却又有些心懒，便自走了。卢云怔怔望着，只见同侪转身行向院中角落，天色将暗，黑影掩来，霎时便将他的身影吞噬。卢云心念一动，忽然有些不忍，赶忙追了过去，拉住了他。


  
卢云心里难受，已是不吐不快，咬牙便道：“不瞒你吧，那日尊师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叫做金水桥畔……”杨肃观神情错愕，喃喃地道：“金水桥……”


  
便在此时，背后传来一声大喝：“卢兄弟！”卢云回首去望，背后脚步杂沓，大批武官走出厅来。当前两人一老一壮，并肩行走，都是方头大耳，身材魁梧。左首的是柳昂天，右首却是伍定远，看来方才喊话的便是他了。


  
眼看伍定远赶将过来，杨肃观不愿与众人照面，当下纵身跃起，身子飘出了十来丈，如纸鸢般飘上墙头。卢云心下骇然，不知杨肃观何时练成这般身法。他自忖轻功不及，身上伤势又未痊愈，只能快步追到墙下，急急叫道：“杨郎中！我话还没说完，你要去哪儿？”


  
一轮红日即将入山，杨肃观单膝蹲地，垂首望向卢云，那夕阳照来，只耀得他满身光辉，极显尊贵之气。两人四目相望，听他轻轻叹道：“你不用为难。上天如果垂怜我，便会让我得到我该得的。反之，我也不会强求。”


  
他伸手向下，轻触卢云的面颊，又道：“临别之际，赠你一言。”


  
卢云不知为何，只觉杨肃观即将一去不返，他热血上涌，只牢牢握住他的手。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听我的劝，离开京城，你不合适这里。”霎时身影纵起，已然下墙去了。


  
卢云啊了一声，正要追出，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叹息，道：“卢贤侄，别追了。”卢云回过头去，却见背后站着一名老者，正是柳昂天。他伸手搭上卢云的肩头，道：“他心里难受，让他去吧。”


  
墙头落叶纷纷，除了秋日晚霞，哪里还看得到“风流司郎中”的身影？卢云嗯了一声，一旁伍定远见他若有所思，当下行到卢云身边，轻轻将他的手握住了。


  
※※※


  
原本艳婷烧了一桌菜，只想让众人留府吃饭，只是经此一扰，谁都没了心思，只有各自告辞。那艳婷也没留人，只是怔怔不语，好似有什么心事。卢云也不多说，自与顾倩兮并肩回府。


  
卢云此时伤势复原许多，顾倩兮这些时日不必照料他，便返回自己家中去住。二人沿路回家，落叶斜阳，青石道上一片秋凉。卢云愁容满面，却无心多看，想起先前杨肃观的说话，更觉闷了。


  
顾倩兮听他唉声叹气，便问道：“你在烦恼杨郎中的事，对不对？”


  
卢云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天绝僧害己误人、杨肃观不堪大任、少林寺徒有虚名，这三句话断定战果。自今而后，武林间继昆仑、华山之后，又多了一个垮台的名门大派。想起少林倾蹋，加上受秦霸先连坐的武当、被青衣秀士连累的九华，四雄四强接连垮了五个，剩下的点苍、峨眉、崆峒全是虾兵蟹将，却要如何与人争斗？


  
卢云满心忧愁，叹道：“这次朝廷打了个大败仗，杨郎中是大军主帅，真不说皇上要如何定他的罪。”两人双手交握，顾倩兮察觉卢云掌中满是冷汗，登劝道：“你别烦恼。杨郎中家世非凡，他爹爹是中极殿大学士，和众位大臣交情匪浅，不会坐视儿子受苦的。”


  
杨远地位超然，形势稳若盘石，朝中三大派看他面上，必会手下留情，卢云心念于此，自是放心许多。顾倩兮对卢云的性子了若指掌，就怕大黄狗再次作怪。她不愿情郎再挂心旁人的事，大眼溜溜一转，霎时转到卢云面前，倒退着行走。


  
卢云见她直路横路全不走，却来倒退行走，不由愣了。顾倩兮仰头看着情郎，笑道：“卢郎，看着我。”说话间水潼大眼眨啊眨地，直是娇憨可人。


  
卢云见她好生奇怪，不由茫然张口，道：“你干啥？练轻功么？”


  
顾倩兮嫣然一笑，啐道：“你别损人，看着我。”


  
卢云见她忽然撒痴撒娇，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故做呆滞状，缓缓低头，道：“这样么……”顾倩兮噗嗤笑道：“看你傻的，真个笨蛋也似。”说着朝他脑门打了一记。卢云虽是古板书生，最怕在外人面前露出儿女私情，但他毕竟年轻，此时爱侣便在身旁，前程灿烂似锦，心境平和下来，不由也起了童心，便与顾倩兮玩闹一阵。


  
两人一路说笑，已然回返家门。顾倩兮见了门口的大红灯笼，脸上忽起羞红。再不数日自己便要嫁作人妇，从此“顾小姐”不复在矣，天下只有一个“卢夫人”。她心中喜悦，却又怕羞，只是望着地下，含笑不语。


  
二人站在顾家门前，正要开门间，忽听大门砰地一声，自行打了开来，跟着门里行出个中年妇人，看她虽往前走，脸却朝向一边，口中江南土话喋喋不休，正自训斥下人。不消说，自是二姨娘来了。


  
二姨娘才一出门，便见卢云的手扶在顾倩兮的肩头上，小两口当天化日下搂搂抱抱，自是让二姨娘眼睛一亮。她上下瞄了瞄卢云，冷笑便道：“杵在门口干什么？十八相送吗？”


  
顾倩兮脸红过耳，自顾自地道：“卢郎，今晚娘要我陪她出门，可不能让她久等了。我先进去了。”说着自行进门去了，却把卢云一人留了下来。


  
眼看二姨娘凶神也似地霸住门口，卢云倒也不敢尾随进去，当即缩头道：“姨娘好。”


  
二姨娘嘿嘿两声笑，正要说话，忽见卢云向后退开一步，拱手道：“告辞了。”霎时运起轻功，便要开溜。


  
二姨娘心头火起，看卢云第一句话是“姨娘好”，第二句话便是“告辞了”，直把她当成瘟神看待，当下尖叫一声，喝住了他，怒道：“蒙混！敷衍！堂堂一个状元，书读到哪儿去了？给我过来！好好向姨娘问声好！”卢云微微苦笑。他是顾家未来的姑爷，说来是二姨娘的晚辈，自也不能失礼，当下老老实实地站好，拱手至胸，弯身下腰，朗声道：“姨娘在上，晚生卢云，特来给您老人家问安。姨娘身体康泰，早晚平安。”


  
二姨娘见他神态恭敬，只差没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颂辞，火气自也消减不少，含笑便道：“原来是姑爷啊。姨娘这几日没见姑爷过来，心里老挂着你哪，一块儿吃晚饭呗。”


  
卢云一见她便心头发寒，没病也给磨出病来，何况胸口伤势还在隐隐做疼？当即陪笑道：“甥儿晚间与人有约，这当口不太方便，过两日再来给姨娘请安。”


  
二姨娘哎呀一声，还待要说，卢云挂着一幅笑脸，胡乱地道：“姨娘神功盖世，万夫无敌，晚生这就告辞了。”二姨娘听他满口称颂，却又听不清楚说些什么，正纳闷间，卢云已一个转身，飘然遁走。身法之快，实所罕见。


  
※※※


  
卢云伸了个懒腰，抛开了恼人俗事，只在街上闲踱着。


  
自中了状元以来，还不曾有这般清闲时光。算算日子，再没几日便是中秋了，等自己成婚之后，他便是有家有业的人，届时身为人夫人父，再要有这么清闲一刻，不知要何年何月。卢云伸了个懒腰，朝对街的酒家望去，喉头却是痒了起来。


  
好久没喝上一杯了……


  
自赴江南上任以后，身边围绕的不是女儿姑娘、便是部众下属，何时有过共饮同醉的好兄弟？回想当年英雄颓靡、怀忧丧志，自己那身无长物的时光，便是在此间酒家打发，卢云微起怀旧之意，便伫在店外，侧头往里探看。


  
两年没来光顾，那酒铺却不再是往日的污秽模样，只见红墙青砖，陈设一新，居然搭建到了二楼，店内更是高朋满座，若非以前来过，现下决计认它不出。那店家见有人在店门口张望，登时笑道：“爷第一回进来？小店手艺地道，您只管来试试味道。”店里焕然一新，那店家却已老了。看他身材发福，虽是当年的同一人，但如今皱纹层迭，着实老了许多。卢云望着店家，含笑道：“老主顾了，您真记不得？”那店家听卢云这么一说，登时上下打量几眼，只是他再眼尖十倍，如何认得出眼前这器宇轩昂的公子爷，原是当年烂倒桌边的醉穷酸？一时只是面露疑惑，挠腮抓面。


  
店新了，人也新了，谁也认不得谁。卢云见他满面纳闷，登时笑道：“几年没来，您难免忘了我。劳烦给张窗边桌椅，再送上一瓶茅台，一只山东醉鸡。”那店家听他说得熟悉，好似真是老主顾，他摸了摸脑袋，陪笑道：“成，成，客倌请上座，小人一会儿奉菜过来。”


  
卢云走入店里，正要找张桌子坐下，忽听背后有人唤道：“云儿！你也来了？”


  
卢云听这是顾嗣源的声音，登时大喜，难得遇上岳丈大人，非但饭钱省了，还能好好吟诗作对，高谈阔论一番。卢云赶忙回过身去，躬身道：“顾伯伯。”


  
话声未毕，听得一人笑道：“还叫顾伯伯？月中便要做半子的人，该叫声爹了。”卢云红着俊脸，凑眼去看，只见窗边坐着两人，上首一名俊秀老者，却是顾嗣源，身旁另坐一名老人，也与自己相熟，正是当年和亲保驾随行的何大人，方才出言说笑的却是他了。卢云不敢失礼，拱手便道：“何大人。”


  
何大人仍是不改往日长乐侯的作风，朝廷纵然有事，依旧笑容满面。他站起身来，向顾嗣源拱手一笑，道：“顾老，这件事便说定了。”顾嗣源起身笑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卢云一旁看着，不知这两位大臣有何要紧事，恐怕自己不便多听，正要避开，何大人却走了过来，笑道：“别走别走。你们翁婿两个私下吃酒，老头子怎好在这儿瞪着？你过去坐下，陪你爹说两句笑话。我这就走了。”说着哈哈大笑，掉头便走。


  
卢云陪了一阵笑，便去桌边坐下。顾嗣源道：“怎地那么巧，也来‘风鸣楼’喝酒？”


  
卢云微微一笑，想道：“风鸣楼？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当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连名字都文雅了。”想当年这店污秽肮脏，便杨肃观、秦仲海过来共饮时也是百般无奈，自己则是光杆子穷酸，这才不得不来。敢情这老板生意越做越大，看他风生水起，居然名动公卿起来了。


  
何大人离去，铺里伙计便来收拾碗盘，另又送上新的碗筷。卢云前线重伤，个把月来不曾与岳丈深谈，此时自有许多话说。顾嗣源望向酒壶，淡淡地道：“伤势怎么样了？可以喝酒么？”卢云忙道：“好得多了，决计能喝。”说着取过酒壶，便替顾嗣源满满斟了一杯。


  
顾嗣源拿起酒杯，向卢云一比，跟着一口喝了，淡淡地道：“酒味淡了点。”说着望着窗外，卢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对街楼阁灯火通明，却是顾家上下住居之处。卢云见他无喜无怒，莫测高深，浑不似往日亲切和蔼的模样，忍不住心下惴惴，不知他有什么吩咐。他又替顾嗣源倒了杯酒，破题道：“顾伯伯，您不开心么？”


  
顾嗣源淡淡一笑，反问道：“云儿，你中状元多久了？”


  
卢云忙道：“去岁中秋中举，至今恰满一年。”


  
顾嗣源轻轻叹了口气，道：“很好，很好。”卢云见他这般神态，一时心里更怕，只缩手缩脚不敢稍动。顾嗣源把酒水喝干了，忽然把酒杯重重一放，悲声道：“孩子，观你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顾伯伯后悔自己老眼昏花，居然把女儿托付给你了！”


  
卢云大吃一惊，顾嗣源向来疼爱自己，什么时候疾言厉色过？卢云慌忙起身，跪倒桌边，叩首道：“顾伯伯！您若有什么责备，还请重重数落，云儿这里听着！”


  
顾嗣源叹了口气，道：“孩子，我常在想，自己的女婿该是怎么样的人？你文学高，骨气强，每件事都让顾伯伯欢喜，可是啊……孩子……”他抚摸卢云的面颊，低声道：“没人会把女儿嫁给文天祥的。”卢云张大了嘴，茫然道：“顾伯伯，您……您这话是……”


  
顾嗣源苦笑不语，自饮自酌。过得良久，眼见卢云跪在地下，模样十分害怕，便将他一把拉起，让他坐回位子上。卢云垂泪道：“顾伯伯，您要打要骂，云儿这里都听着，只是请您别一语不发，云儿心里好难受……”说着举袖拭泪，一旁客人都为之侧目。


  
顾嗣源叹了口气，道：“圣贤道……圣贤道……孩子啊孩子，你瞧瞧窗外，瞧瞧你时时挂在口中的百姓。”说着推开窗扉，让街景透了进来。


  
卢云凝目朝窗外望去，此时才过晚饭时光，只见道上行人携来往攘，开铺子的、做买卖的，生意热络如常。非但不见去岁京城大乱的模样，反更有欣欣向荣之态，直如太平盛世一般。顾嗣源悠悠地道：“告诉我，奸臣为祸，反逆再起，这些百姓为何还笑得出来？”


  
卢云低声道：“他们有饭吃，心里快活，所以就笑了。”


  
顾嗣源颔首道：“正是如此。百姓们心中所系，便是有一口安稳饭吃，谁当权、谁主政，于他们都是一般。改朝换代也好、吊民伐罪也好，这些都是王公大臣的事。谁能让大家吃得饱，孩子平平安安长大，闺女稳稳当当出嫁，谁便是孔子周公，这你懂了么？”


  
卢云眼望大街，眼中悲悯无限，过得半晌，他低声一叹，道：“顾伯伯，只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便算为政者是大奸大恶之辈，咱们也不该管？”


  
顾嗣源知道卢云个性刚硬，为官必惹祸，他有意解开女婿牢不可破的忠奸思想，便道：“能把百姓喂饱，怎还能是大奸大恶之徒？照我看，便算异族占领国土，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有饭吃，有衣穿，也能是百姓心中的好皇帝。”


  
卢云目向窗外，轻轻笑道：“所以……所以只要朝廷能喂饱大多数的人，便能任意杀戮小部份的人，不管手段多么无情残忍，百姓也会视若无睹，对不对？”


  
顾嗣源面色一颤，竟是作声不得，过得良久，他挥了挥手，却没回话。


  
卢云肃然仰天，说道：“顾伯伯，我今日若敷衍你，我便不是儒生了。某读圣贤书，并非为皇上办事，也不是为百姓办事。什么民为本，君为本，我全都不要。”


  
顾嗣源面色一颤，道：“那……那你要什么？”


  
卢云仰望夜空，凛然道：“一个高乎这世间的东西，我称他为正道。”


  
顾嗣源把酒杯放落，惊呼道：“正道？”


  
卢云望向自己的双掌，低声道：“正道，就是对的事情。大是大非之前，并非拳头大小、人多人寡便能左右。皇帝也好、百姓也好，都不能折我分毫。”他举起酒杯，仰手而尽，道：“求不到我心里的道，我可以回去卖我的面，便算世人说我是孔门叛徒，我也不在乎。”


  
一不哗众取宠，二不媚俗谄上，管你人多人少，拳头大小，吾虽千万人亦往矣，这便是孔门儒生的志气。顾嗣源心中感动，正要出言附和，猛然想到自己是来劝说的，连忙往桌上一拍，责备道：“不许这么说话！没人要你做坏人，可也没人要你做傻子！乱世之中，咱们只要本本分分，保住自己，保住家人，那便是第一伟大的志业了。懂么？”


  
卢云转头看去，只见顾嗣源望着自己的目光满是爱怜，又是疼惜，又是担忧，就怕他毁了自己的前程。卢云心中感慨，想道：“顾伯伯爱我之心，与亲子并无二致。”他垂下首去，无言之中，却是点了点头。


  
顾嗣源松了口气，道：“倩儿不久便是你的妻子了。你若再满脑子乱想，成日惹是生非，顾伯伯第一个不饶你。”卢云微微苦笑，道：“小侄答应顾伯伯，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守着妻小。”


  
顾嗣源甚是满意，他点了点头，望向窗外。过得半晌，忽道：“云儿，顾伯伯有件事要告诉你。”卢云心下一凛，忙道：“顾伯伯请说。”


  
顾嗣源凝视着卢云，道：“三日后御门大审，皇上要在干清门召见剿匪众将，论功行赏、有罪……咳，则罚。”卢云啊了一声，此次朝廷出师不利，杨肃观身为中军主将，自是首当其冲。他心中慌乱，正想发问，忽见顾嗣源望着自己的目光极为严厉。卢云恍然大悟，已知顾嗣源先前说的一大篇，全是要套自己的话，要他不可涉入政争。


  
果见顾嗣源寒着脸，森然道：“顾伯伯问你一句，如果杨郎中被判死罪，你待要如何？又想出手救人么？你刚才答应什么来着？”


  
卢云低头望地，却是良久无语。其实他与杨肃观并无深交，向不喜此人做事的手段，年前为了顾倩兮的事，更与他大起疙瘩。只是眼前杨肃观处境凄凉，反而让他大起怜悯之心，一时之间，竟有不知所措之感。


  
顾嗣源又道：“你天生是个讲情讲义的人，顾伯伯爱你为此，气你，也是为此。以前秦仲海的事发生得突然，我事前不知，事后也没跟你计较，可这次你要再往苦海里跳，顾伯伯决计不答应。”卢云听着听，忽然坠下泪来。柳门同侪一个个倒台，或远走他乡，聚众造反，或大难临头，性命不保，卢云心中酸苦，霎时之间，泪水滚滚而下。


  
顾嗣源见他面色悲苦，当下长叹一声，从衣袖中取了张字条，道：“别慌、别慌，顾伯伯只是试试你。先看过这个再说。”卢云不知这字条来历，但想顾嗣源亲手交下，必定重大异常，当下慌忙去读，念道：“败战将不死，难尽去，后福来，月下玉立，展颜笑逐开。”


  
眼看爱婿面露不解，顾嗣源解释道：“顾伯伯也不瞒你。这是御书房里传出来的御批。内侍抄了出来，私下送到兵部。”他将字条取了回来，温颜道：“照这字条来看，数日后的御门大审，杨郎中应能平安渡过，顾伯伯方才那样问你，只是要听你的真心话。”


  
卢云啊了一声，心中又是激荡，又是惭愧，杨肃观本就是兵部文员，说来是顾嗣源的下属，原来岳丈早在替他奔走，还特地托人到上书房打听。卢云破涕为笑，立时举起酒杯，大声道：“世人凉薄！顾伯伯高节！小侄以做您的女婿为傲！这里敬你一杯。”


  
两人放落心事，各自欢饮说笑，直到深夜方归。只是顾嗣源深怕女婿又来作怪，席间反来覆去，只在耳提面命，教导他种种为人处世之道，绝不让他再去惹是生非。


  
※※※


  
整整忙了一日，先去伍府，后又与岳父喝酒，回到自己住处，已感疲惫。


  
顾倩兮此时不在身边照料，但她行事周到，早将伤药收在桌上，让情郎自行涂抹。卢云解开衣襟，自行换过伤药，这才过去躺下。看这些时日好吃好睡，伤势复原得极快，料来到了中秋，便能将绷带拆了。


  
卢云除下靴子，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心道：“好快啊，我就要成亲了，做人家的丈夫了。”当年从山东大牢逃出的那一刻，何尝想过自己会有今日？他倒在床上，辗转反侧，回想几年来的往事，精神反而越来越旺，索性坐了起来，点着烛火，只想提笔作文，抒发这几日的郁闷。


  
卢云状元出身，挥毫落笔如云烟，他研了浓浓一砚墨，沾上了毛笔，忽然心中一动，把顾嗣源给他的御笔金批写了下来。见是：


  
败战将不死　难尽去　后福来　月下玉立　展颜笑逐开


  
卢云微微一笑，想道：“老天有眼，看皇上这个意思，杨郎中只要能熬过难关，日后必会否极泰来，大受重用。”他低声读了几次，又想道：“大家都骂皇上昏庸，其实以文学而论，咱们圣上真是了不起。”景泰皇帝性好文学，平日喜欢吟诗作对。前朝武英皇帝批阅票拟，往往一两个字草草带过，不是个“准”字、便是“如拟”、“照奏”，不似这个御弟总爱长篇大论，下笔辄行。


  
此时朝政虽然败坏，但皇帝袒护文人，对科考尤其珍视。也是为此，奸臣才没阻绝进仕之途，自己这个穷苦书生才没给人压着，终有出人头地的一日。想着想着，对皇帝更是爱戴。


  
他打了个哈欠，正要回去睡倒，忽然眼睛一眨，好似有什么怪异之处，自己却又说不上来。他眨了眨眼，低头再往纸上看去，轻声读道：“败战将不死，难尽去，后福来……”他来回读了几次，霎时心下大惊，颤声道：“败战将，不死难，尽去后福……”


  
卢云心下惊疑不定，看这几句话似有深意，当下改了句读，再读道：


  
败战将不死难尽去后福来月下玉立展颜笑逐开


  
卢云喃喃地道：“来月下玉立展，颜笑逐开……这是什么意思？”想着想，霎时心中震惊，竟尔站起身来。


  
“来月下狱立斩？”


  
卢云满头冷汗，急急取出纸笔，再次写了一张，他读了一遍，霎时抱头趴倒桌上，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败战将　不死难　尽去后福　来月下狱立斩　颜笑逐开


  
直至此时，卢云方知御笔眉批大有玄机，不过几字更动，句读稍改，文意便即大异。顾嗣源何等文学，岂会读不出个中玄机？可他为什么不点破呢？当然……那是因为……


  
卢云拿着手上的纸条，脸上神情犹豫苦痛。


  
今日一路看来，见到了世间百态，从柳昂天算起、再到左从义、石凭、韦子壮，甚至素来与世无争的顾嗣源，每个人都在回避杨肃观，足见他的处境堪虞。


  
该怎么办？救他么？替他奔走么？可是……可是要怎么做才好呢？


  
※※※


  
夜阑人静，烛火影动，窗格上的影子手持字条，低头沉思，仿佛便是皮影戏的角儿。良久良久，那影子看了看天，看了看地，看了看手中的字条，终于，影子抬手起来，霎时光芒闪耀，窗格上透出淡淡的火光，似有什么东西烧着了。


  
一缕轻烟飘起，窗格里的烛火灭了，室内漆黑，便如窗格外一般昏暗。


  
最后的圣光熄灭，霎时黑暗如潮水，淹没了京城。

第十四卷 正统王朝 第六章 谢主隆恩


  
“押司！押司！来了个疯子啊！”


  
今夜才过酉时，刑部大牢便来了个怪人。属下见了，无不大惊失色，旋即上秉天牢的小头目王押司。


  
没有重枷脚镣，也没有随行公人押他进来，这人不知是从哪儿冒将出来的，他直挺挺地走入天牢最里一间，跟着就地生根，打死不出，好似在里头安居乐业起来。


  
眼看几名下属鼻青脸肿，来人必是练家子无疑，可别是来劫狱的。王押司惊怒交加，抽出了腰刀，带同百名官差，一同冲到天牢底间。


  
“疯狗在哪？”


  
“那儿，那儿，就是那小子啊。”


  
王押司定睛望去，心里去了一半忧虑，多了几分悬疑。嘿，真个是怪了，本以为牢里来的必是穷凶极恶、满脸横肉的狂暴之徒，却没想里头那人一派斯文，穿着打扮还颇为华贵，只是他面向壁板，背对着众人，倒也看不清正脸。


  
众下属吃过亏，不敢与那人近身搏击，当下取来铁棍长枪，便要往牢笼里乱刺乱戳。王押司见里头那人模样不凡，料来是号人物，别要是什么权贵子弟，居然上自己牢房闹了。当下慌忙制止，道：“大家别乱来，先让我试试。”


  
众人缓下手来，王押司提声便喊：“牢里的朋友，敢问您姓啥名谁，是何来历？这里可是天牢，不是客房，您可不能乱来啊！”


  
喊了几声，那人依旧不言不语，好似真疯了。王押司用力抓了抓头，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一名下属问道：“怎么办？就任凭他住下去么？”王押司往那人头上便是一拳，骂道：“混蛋！他住得可是天字一号房呀！以前关过怒苍头目，囚过朝廷要员，能随外人任意来去么？”


  
那下属脑袋肿了个疙瘩，一时哎哎叫疼：“那……那咱们该怎么办啊？难不成用烟熏他出来么？”王押司也是满肚子纳闷，不知这人是来凭吊风景的，还是来自掘坟墓的。他叹了口气，道：“算了，拼着挨顿刮，也强过脑袋挨刀。来人，去刑部禀报上级，请他们派人过来察看。”


  
※※※


  
酉时过了一半，刑部来了个冯主簿，已是上了品级的官员。


  
冯主簿瞪了王押司一眼，怒道：“像条猪……一样！连牢门也看不牢！里头跑出来也算了，还让外头的跑进去，像条猪……一样！”王押司听他那个“猪”字拖得又尖又长，着实滑稽，只得干笑道：“是，是，小人本就属猪，像条猪一样。只是想劳烦主簿大人，替咱们拿个主意。”冯主簿咒骂几声，替众人一一更改生肖之后，方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来到牢门外，冯主簿见了那人的怪异模样，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喊了几声，那人仍是不理不睬，想来此人非傻即疯，绝非常人。冯主簿骂道：“这般疯子，拖出来不就成了？还劳动我过来。你们这群人，像群猪……一样！”王押司干笑两声，当即唤来一名下属，道：“给主簿大人瞧瞧你的脸。”


  
那下属缩头缩脚地过去，冯主簿一见他嘴歪眼斜，鼻青脸肿，已知他给里头那怪人打过一顿，他哼了一声，道：“贼子有武功，那干脆拿刀枪过来，痛快宰了吧。”王押司等的就是这句话，便算牢里怪客是皇亲国戚，天塌下来也有冯主簿这句话顶着，当即笑道：“多谢主簿！来！大伙儿准备家伙，一起上！”


  
眼看百来人手提长枪，同往牢门冲去，冯主簿这才醒觉不妙，正要唤住，却是晚了一步。只听王押司提声喝道：“刺啊！”众官差大声呼喝，无数长枪已然戳了进去。


  
“妈呀！”


  
只听乒乓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长枪不知怎地，居然倒撞出来。几名官差胸口被枪杆倒撞，当场肋骨便裂了，无数官差呼天抢地，纷纷往外退却。王押司慌道：“这家伙好厉害，咱们怎么办？任凭他住下去么？”


  
冯主簿苦丧着脸，怪事生出，官大责任大，这里几百人见过他来，想赖也赖不掉，总不能一个个杀了灭口吧？冯主簿惨然叹道：“没法子了，再往上报。”


  
※※※


  
酉时末，刑部裘侍郎到来。这已是从三品的大员，更有无数随从同来。


  
“猪吗？牢里看不住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客人溜进来？这是天牢大客栈么？”


  
冯主簿陪笑道：“大人责备的是。小人本就是猪，生平最爱吃猪肉。只是想请您指点则个，看看有无法子把那人赶出来。”


  
裘侍郎见了满地的长枪，跌打药味四下弥漫，自也知道里头那人不是好惹的。他毕竟见过场面，当即沉着下来，道：“先带我过去瞧瞧，之后本官再行定夺。”冯主簿与王押司对望一眼，两人都松了口气，知道有替死鬼来了，赶忙带着裘侍郎下去，就怕他临阵脱逃了。


  
三人行到天牢，裘侍郎站在牢门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蹑手蹑脚地行到栅栏边，极目朝那人脸面望去。王押司陪笑道：“怎么样？这小子生得俊么？”霎时脸上一痛，莫名其妙地挨了一记耳光，裘侍郎面色铁青，快步冲了出去，口中不住喝道：“快！快！快报给赵尚书知道，请他定夺！”


  
冯主簿吐了吐舌头，王押司吞了口唾沫，看长官这个模样，来人好像真有些来头。


  
※※※


  
戌牌时分，已是深夜。刑部天牢外来了一顶八人大轿，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行来，人还未进，左右侍卫便把牢房站满了，王押司当先跪倒，冯主簿慌张下拜，裘侍郎与赵尚书一同上前，躬身行礼道：“参见江大人！”


  
来人正是江充，景泰王朝最有实权的大奸臣。


  
眼看江充直往牢里去了，一旁闲杂人等便要跟上，江充使了个眼色，爱将罗摩什、九幽道人纷纷挡了过来，赵尚书情知有异，当即喝退下属，命众人到地牢外等候。


  
江充孤身入内，缓缓行到牢门外，牢里果如下属所言，真坐了一个怪人，看他面朝壁板，不言不动，有如失心疯一般。不过要是别人在里头，他江充或真以为来人是条疯狗，不过既然是他，那擅闯天牢非但不是疯，还是一条大有道理的计策。


  
“杨郎中，可以转过身来了。”


  
牢里的怪物不是别人，正是那五辅大学士之子、少林嫡传弟子杨肃观。


  
江充把话说了一遍，杨肃观仍是不理不睬，好似聋了一般。江充知道他身怀武功，倒也不敢过于靠近，当下来到牢门前，隔着栏杆喊道：“杨郎中！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转过身来。”


  
第二次说话，杨肃观依旧不言不语。江充心下暗暗推算，这杨肃观一向有谋有勇，却为何装疯卖傻，自行蹲这苦牢？江充微微沉吟，当即道：“你是不是在躲什么人？”


  
江充向精智谋，三言两语便能抓住门窍，以这个情状来看，杨肃观定有什么图谋，要不藉刑部牢房的地方，要不借众官差的眼，想来若非要躲避仇家，便是要闹个惊天动地，让大家亲眼看到他，也好做个人证。


  
江充沉声道：“杨郎中，江某虽不知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我明白说了，你打了这场大败仗，性命已在旦夕之间，你师父死了，少林当不了你的靠山，现下柳门也保不住你，令尊又是……嘿嘿……自顾不暇，你若还想活命，那便早些投靠江某。我可以帮你一把。”


  
怒苍战火飞腾，没能斗垮奸臣，反让局势更加浑沌，先看少林寺垮台，再看柳门形势危殆，江充反而稳如泰山。他有意拉一个打一个，当下起意招降，要先收了柳门大将再说。只要这人一来，天绝僧的死因、秦仲海的动向，甚至杨远的图谋，全都会落入掌中。


  
眼看杨肃观背对自己，依旧不言不语，江充苦口婆心，仍不放弃，提声便喝：“你听清楚了！朝中局势风起云涌，绝非你能想象！你爹爹、柳侯爷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若在你的处境，必然自保为上，为了你自己的性命安危，过来我怀里吧！”


  
说了良久，有些口干舌燥了，只是杨肃观的背影不动如山。江充叹了口气，道：“随便你吧，败战将，反正这几日你用心想，只要回心转意，江充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


  
※※※


  
江充走了。午夜时分，牢门口传来幽幽地哭泣声，那是女子的哭声。


  
“观观、观观，娘来看你了！”


  
地牢外坐着一名少年，早已哭红了双眼，那是弟弟杨绍奇。地牢里奔入了一名中年美妇，紧紧抱住那端坐不动的背影，来人正是杨肃观的生母，于氏。


  
爱子一生无往不利，文武皆有大成，岂料打了败仗之后，一夕间忽然变了个人。杨夫人心痛之余，早已哭得泪人儿一般。她抱住石头也似的爱子，拼命唤着他的乳名：


  
“观观，跟娘回家，你吓坏娘了……”


  
牢门内的背影还是没有转过来，只是他的双肩隐隐抽动，好似也在哭泣。


  
“观观，你在怪娘么？你在恨娘么？观观，你说话啊！”


  
杨夫人搂着他，在他耳边低声倾诉，只是刀枪威吓无用，权臣利诱无用，料来亲情母爱便再动人，也无法让他离开此间牢房。他已经吃了秤柁铁了心，不会离开半步的。


  
※※※


  
二更时分，官差闹了一整夜，全都在打盹休憩，杨夫人也哭累了，几名家丁从家里拿来草席，让夫人与小少爷稍事歇息，两人神疲力乏，也都入梦了。


  
万籁俱寂中，牢门前出现一个身影，这是最后的一名访客。


  
那人蒙着面，寒着眼，一双精光闪烁的眸子煞是吓人。他并未携带刀剑，只是双手抱胸，凛然望着牢门内的背影。


  
“孩子，区区的刑部牢房，拦不住我的。”


  
那声音低沉苍老，却又带着暴戾之气，那是杀人凶徒才有的嗓音。


  
“傻孩子，大家在达摩院见面时，你便该认份，也该认输。天底下每件事都在我的算计中，你师父如此，秦霸先如此，刘敬也是如此，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厉害角色，却都败在我手中。就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真想与我斗么？”


  
那人放了一大段狠话，杨肃观却丝毫不予理会。押司主簿也好，侍郎太师也好，于他都无甚差异。甚至生母杨夫人亲来，他也不为所动。从威逼到利诱，从劝说到温情，他统统不在乎。因为，他手中还握有……


  
“‘他’啊！‘他’到底在哪儿啊？”那声音软弱下来，“便算我求你，快快说吧。”


  
那声音带着悲音，带着求恳之意。“孩子啊孩子，算是可怜我吧。我真的好累好倦。羊皮的消息是我放出来的，刘敬也是咱设计杀的，用意便是‘他’呀，你瞧，费了多大的劲儿，杀了那么多人，好容易失而复得，‘他’又给送回达摩院里，又回到咱们掌握之中……”


  
那声音叹了口气，又道：“可你呀……你怎么把‘他’藏起来了呢？你这般做，咱们不是前功尽弃了么？快啊，快把人交出来，咱们有正经事要干啊。”


  
任凭说好说歹，有辄没辄，浪子依旧不回头。蒙面人轻声叹息，摇头道：“你那么心狠，我也没法子了。我计数三下，你再嘴硬不说，我便请你娘过来，咱俩一招一招差演，便像小时候那样，好么？”他干笑几声，屈指去数，才动了第一下指头，霎时一道蓝光飞闪而至，指向蒙面人鼻尖。


  
神剑擒龙！


  
蓝光闪动，照耀得满室阴森，杨肃观依旧背对着蒙面人，只是蓝星幽幽杳渺，如同毒蛇昂首，即使主人不曾转身，它也不减半分威力。


  
无敌神兵现世，除非四大宗师在此，秦伍二人出手，否则谁堪抵挡一击？


  
强弱之势太过悬殊，蒙面人却笑了起来，道：“好了得啊，禁传神功加上无敌宝剑，孩子啊孩子，你真吓死人了……”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面前的蓝星，微笑道：“没关系，快快杀我吧，你连师父都舍得下，怎会舍不下妈妈呢？来，你越心狠手辣，我越是欢喜。这就动手吧，快啊。”


  
呕地一声，斑驳的墙壁喷上了鲜血，点点滴滴垂落下来，溅满了牢房。


  
听了那人胸有成竹的说话，那蓝星仿佛吃了毒药，泄了元气，霎时间坠落地下，宛如病死的软蛇。便在此时，脚步声响起，一只手搭上杨肃观的肩头，阴森森地道：


  
“乖……这才乖，你有你的王牌，我有我的底牌，咱俩谁也不闹谁，好么？”


  
杨肃观低头垂首，鲜血不断从嘴里涌出。蒙面客拍了拍他的后背，微笑道：“自己想想吧，没人帮得了你的。秦仲海恨死他爹爹了，你师父又是个老糊涂，柳昂天更不是好东西，真正的大赢家只有我。乖，把人乖乖交给我，一切都能平安，嗯？”魔手朝后颈伸来，冰冷可怕的感觉，让人绝望。


  
在这一刻，有人解救了他。猛听隔邻牢房忽起大响：“杀人啦！杀人啦！快快来人啊！”脚步声仓皇响起，无数官差急急涌入，惊道：“怎么了？谁杀人了？”


  
那蒙面客啧地一声，霎时影子一闪，已然遁走。只留下了修罗王一个人，他望着空洞灰沈的墙壁，嘴中的鲜血还在冒出。


  
很孤单的感觉，独自生在这黑暗无情的人世间，孤寂地让人想哭。


  
“佛……我想要同伴……”修罗王流着红色的泪，向上苍祝祷着。


  
好像是梦境一般，斑驳破败的墙缝里，缓缓伸出一根枯干的手指。便是这根指头解救他的吧？那根苍老的指头好似要触摸自己，似要抚慰悲伤的修罗王，让他不再孤单。


  
杨肃观张大了嘴，望着眼前奇妙的景象。


  
温暖的指头说话了。


  
“你……为何泣血？”


  
杨肃观缓缓伸出指尖，与那不知名的手指相触，轻轻地道：“因为我是一块钢。”


  
钢，是不流泪的……


  
不流泪的东西，便只能流血……


  
温暖的手指轻抚杨肃观的手背，它叹息着：“你如此倔强，倒很像我们掌门人。”


  
“掌门人？他是谁？”杨肃观眨了眨眼，轻轻地问着。


  
温暖的手指啜泣了：“他姓卓，他已经死了。”


  
“你是谁？”杨肃观的语气急促起来。


  
“我姓金，我已经被囚禁很久了。”


  
我始终在等……等改朝换代的时刻，那一刻……我就会被放出来。


  
你说是么？神剑的新主人……


  
御门大审前，修罗王不再孤单，只因他找到了第一个同伴。


  
※※※


  
八月时节，秋高气爽，中国朝廷的第一桩大事，便是大审剿匪诸将。


  
大军远征，出师不利，终于惨败而回。其中几场败战输得莫名其妙，传闻主将临阵脱逃，江柳两派主帅阵前不和，众将怠惰散漫。如此荒唐举止，朝中大臣谁不担忧龙心震怒，诸人特请内侍探听讯息，得了这么张字条回来。


  
“败战将不死，难尽去，后福来，月下玉立，展颜笑逐开。”


  
景泰皇帝文学深厚，词雅意达，这字条如此写就，诸大臣自是颜笑逐开，想来剿匪诸将定会平安无事。却只有几个通晓内情之人眉心深锁，深知其中另有密情。


  
八月初一，奉天门下见真章。


  
站在午门眺望，便能见到皇城全貌。从大广场向北望，先见到一座汉白玉高台，台高两丈七，共分三层，每层皆有汉白玉栏杆围绕。三台顶端，便是俗称的“金峦殿”。


  
大殿巍峨耸立，睥睨天下。隔着皇城广场遥遥相对的，乃是一座雄阔正门。熟知朝廷事的都晓得，这座楼门造价九百三十万两，乃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一座门。它的名字也很崇高，便如它的造价一般，称为“奉天”。


  
九百三十万两值多少？值八百万贫农一年口粮，国库一年岁入。不是这样的价钱，叫不起“奉天”这样的名字。


  
※※※


  
天色昏暗，秋日的晨曦还未绽放，郊外的军官穿过永定门，来到内城与百官会合，大批人马顶着晨间雾水，朝午门步行而去，面前一条大水碧波荡漾，那是“内金水河”，河上五座汉白玉石桥，那是“金水桥”，百官停下脚来，远远望着河面对岸的那座门。


  
辉煌耸立、巍峨壮阔，朱檀紫楹，反正随便用什么字眼来说，那便是很大、很吓人、很庄重的一座门，那就是“奉天门”。


  
那可以是通往人间仙境的福门，也可以是下到地狱的鬼门，端看门下的那条龙怎么思想。


  
※※※


  
奉天门下灯火煌，内侍跪地不动，恭迎山河到来。


  
香烟缭绕，一座香炉缓缓前行，穿过了金水河，来到奉天门下。香炉上刻山河之形，炉底却给十根手指捧住，那是双颤巍巍的手。


  
“安定了！”


  
御门金台，内侍手捧香炉，跪倒置榻之前，奏秉天下君臣的心里事。


  
霎时之间，金水桥内外百官闻声跪地，齐声诵号：“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门，本朝天子早朝所在。今日景泰皇帝御门决事，看他升座金台之上，顾盼自雄，真命天子显出的贵气岂止九百三十万两银？而那九五之尊握有的生杀之权，又何止是八百万贫农的性命而已？


  
天子目望西方，龙目隐生怒意，霎时手一挥，喝道：“宣三公三孤晋见！”


  
喊声一波隔着一波，井然有序。声音传过，一名朽得不能再朽、举手投足都要断气的老人抖将过来，此人正是本朝官职最高的一位元老耆宿，“少傅”陶显祖。


  
太师、太傅、太保，合称三公，少师、少傅、少保，合称三孤。其职至重，是以无定员、无专授，除开国时三公俱全，之后便再也凑不齐了。百十年算来，除那些开国功臣外，只出过一位少师英国公张抚庭，再来便是这位陶显祖了。这位陶公福大命长，撑过了四朝皇帝，整整熬到八十五岁，才弄到了一个少傅头衔。若非如此，便算今日满朝文武再多十倍，恐怕公孤高位仍要出缺。


  
“陶少傅！”皇帝奋力吼出龙吟：“听得见朕说话么？”


  
“皇……皇……皇……皇……”陶少傅竭力挣扎，双手连连挥舞，想要下跪，气力却又不济，在满朝文武的冷汗之中，终于喷出了下一个字：“上。”


  
“少傅！今日御门听政，乃是国家第一等大事，您可知道！”


  
“知……知……知……知……”他知了半天，霎时身子颤抖，头往颈边一歪，再也不动了。皇帝大惊失色，急向近侍传动目光，内侍们慌慌张张，正要奔出，忽见陶少傅挺直脖子，朗声叫出一个字：“道！”


  
文武百官相顾骇然，皇帝也不敢再问了，当即挥手道：“陶少傅年长体衰，朕特赐座！另宣太子三师三少、暨五辅六部百官晋见！”


  
铜锣声响起，金水桥上不慌不忙，正正行出两位超品大员，一人唇蓄短髭，双目炯炯，正是十八省总按察、太子太师江充；另一人体魄高壮，白发白须中不失威武，正是五军都督府排名第一，人称柳征北的“太子少保”柳昂天。


  
两大权臣并驾齐驱，背后便转出五位大学士，此时阁权极重，声势还在六部尚书之上，五大学士多历尚书、侍郎、左右都御史等官，方能升任内阁。依序是东阁、谨身、文渊、文华、中极五殿大学士，由宰辅孔安领衔带队，鱼贯走出，那杨远为中极殿大学士，属第五辅，便站排班最末。


  
五大学士行出，下面便是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尚书，六部职权历代演变，开国时属正三品，尔后改为正一品，内阁兴盛后又再变为正二品，每部尚书一人主政，另设侍郎之职参赞，每部或一人，或两人。官制每每因人易动，繁不备载。


  
金台下重臣齐来朝见，东则六部、翰林院、衍圣公五经博士、大理、太常、太仆、光禄、鸿胪等五寺寺卿，西则内阁五学士、五军都督、督察院、应天府、通政司、尚宝司、五军断事。百官俱按“常朝仪”站定，所立之处法规森严，便一步之差，也是万万不可。


  
皇帝见众臣站定了，当即一挥手，沉声道：“宣！”


  
“宣！”远处内官提声附和，听来仿佛尖刀交磨。


  
“宣剿匪中军兵马统帅、杨肃观晋见！”


  
※※※


  
剿匪诸将站在金水桥外，听得杨肃观受召，各人愁眉苦脸，纷纷低下头去。此时不论有无爵位护身，高天威也好，宋公迈也罢，心下同感惴惴。安道京、卢云、伍定远等人互望一眼，面色更是苍白无血，都知一会儿必然大祸临头。


  
鼓声隆隆，金水桥畔行来一人，看他面如冠玉，身穿白鹇朝袍，每行一步，便在桥边栏杆微一驻足。行行止止，止止行行，桥上栏杆左右各一十二只龙头，他便停下一十二次。


  
杨肃观行止有异，文武百官看到眼里，自是议论纷纷。柳昂天、杨远、顾嗣源等人与他有旧，不过三大臣各有自救法宝，倒也不慌。只见柳征北神色坦然，杨五辅闭目养神，顾兵部眉头轻蹙，想来各人心事大不相同。


  
圣驾召唤，杨肃观却在金水桥上摇摇摆摆，迟步怠慢，直似亵渎天子威信，却要皇帝如何忍得？霎时听他喝道：“来人！这人意在拖延磨蹭，传刑杖手伺候！”


  
话声甫毕，大批侍卫匆匆奔出，人人手提水火棍。卢云等人见状，无不暗叫糟糕，看杨肃观还未替自己辩驳，便已惹火了皇帝，一会儿不知他要怎么替自个儿开脱？主帅有罪，其余诸将也不见得会有好下场，安道京与高天威面面相觑，两人神色俱甚惨淡。


  
刑杖残暴，动辄打死百来名大臣，杨肃观见了这等阵仗，神色却是平淡如常，依旧一行一停。内侍正要责打，他恰也行下桥来，缓步朝奉天门行去，却是逃过了第一劫。


  
御门前鸦雀无声，彷如深夜。文武百官见他过来，纷纷让开道路，仿佛此人染了瘟疫，谁要沾染了霉气，谁便大祸临头。此刻门下安谧静悄，似连一根针落地也得听闻。


  
“败战将，不死难，尽去后福，来月下狱立斩，颜笑逐开。”


  
卢云想到这几句话，心中隐生恐惧，不知皇帝要如何对付杨肃观，更不知这同侪有何妙计，却要替自己开脱罪名。


  
※※※


  
满朝文武人心惶惶，只听皇帝森然道：“杨肃观，朕若没记错，你出征前本在兵部任职，乃是中极殿大学士杨远之子，是也不是？”杨肃观伏首跪地，面朝地下，不知是怕得厉害，还是突然哑了，既未点头，也未摇头，竟未回答皇帝问话。


  
皇帝微微一奇，圣天子问话，岂有人胆敢不答？便一条亵渎圣聪的大罪，也足以将他打上二十大板，他嘿了一声，再次问道：“杨肃观，回答朕的问话！”


  
百官屏气凝神，只在留意杨肃观的举动，但见这位兵部郎中依旧趴倒在地，好似聋了哑了，竟是全然不加理会。皇帝大为光火，当下三次垂询，喝道：“杨肃观！朕最后一次问你，你再敢不说话，朕便割去你的舌头！要你一辈子吭不出气！听到没有！”


  
满朝大臣多与杨肃观相识，自知这青年口才便给，手段厉害，此时遭逢人生最最艰难的险境，势必竭力为自己开脱，哪知到了皇帝跟前，却似没辄了。金水桥内的顾嗣源、孔安，金水桥外的卢云、伍定远，众人见了这等异状，无不大为诧异。皇帝吼了一阵，杨肃观仍是分毫不动。皇帝越看越怒，喝道：“来人！拖到午门，乱棒打死！”孔安、顾嗣源等人大惊失色，纷纷向前跪秉：“圣上息怒，不教而诛，圣天子所不为，还请万岁爷耐心圣裁之后，再行责罚不迟！”一时间跪了十来名大臣，都在请皇帝收回成命。


  
杨肃观二甲进士功名，又是大臣之后，按着祖宗规矩，自不能无端将他打死，只是他如此桀傲不驯，却要天子的脸面往哪儿摆去？皇帝又恨又恼，一股气憋着，不知怎么发作，面色已成铁青。


  
江充见场面僵持，心下暗暗发笑，想道：“好你个杨肃观，摆明了能言善道，此刻忽成喑哑之徒，还能有好心么？看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他有意把场面闹大，当下故做森然状，冷冷地道：“大胆杨肃观，皇上既然问话，你耳聪目明，却为何不答？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据说你平日在家孝顺侍亲，从不曾忤逆父母，今日见了皇上，却为何礼教荡然无存？”说着斜目朝杨远看去，尖声道：“难不成奉天门在你眼中，却还比不上杨家后厨小门么？”


  
江充老奸巨猾，果是笑里藏刀的个中翘楚，听他的意思，下一句话便是“难不成皇上在你心中，却还不及你爹爹要紧么？”这话大逆不道，他便只起了个头，余下便让群臣在心中自行补足。果不其然，话声甫毕，皇帝便已怒目瞪向杨远，霎时厉声道：“杨远！滚出来！”


  
爱子装聋作哑，江充又是虎视眈眈，杨远纵然百般无奈，也只能行出臣班，跪地道：“臣杨远，见过圣上。”


  
皇帝指着杨肃观，怒道：“朕三次问话，你的宝贝儿子却一字不吭。他是聋子？是傻子？这个进士却又是怎么考出来的？你给朕说明白！”杨远面色凝重，当即咳了一声，道：“小儿生性顽劣，见不了大场面，以致今日天威垂询，大见失态，还请圣上息怒。”


  
皇帝厉声道：“生性顽劣？劣到连话都不会说了？这般人品，居然还考得了进士，干得了朝官，顾嗣源！你出来！”卢云守在金水桥对岸，听皇帝召唤顾嗣源，心下便是一惊，只是自己官职不到，说不上话，纵然忧心如焚，也是束手无策。


  
顾嗣源躬身向前，温颜拜道：“微臣兵部顾嗣源，参见圣上金安。”


  
皇帝手指杨肃观，怒道：“这人以前在你兵部手下办事，也是这般又聋又哑么？”


  
顾嗣源微微沉吟，皇帝如此问话，自己若要答是，想杨肃观一个聋哑青年居然能行走兵部、办理职司，说来成何体统？皇帝要是以此追究，自己不免大大遭殃。可若要答否，看杨肃观平日风流倜傥，文采翩翩，今日却来乔装痴呆，岂不是个欺君死罪？


  
当此两难，顾嗣源心念微转，便道：“圣上明鉴，古有名训，巧言令色鲜矣仁，杨郎中平日虽有机锋口才，但因出师不利，有负圣望，是以跪地垂首，无颜面对当今，更不敢以一词答辩，此乃躬身自省之心，比起尸位素餐、寡廉鲜耻之徒，反而是大大的难得。”


  
顾嗣源这番话轻轻巧巧，既不得罪人，也为杨肃观开脱了，众大臣都是暗暗叫好。江充心下暗笑：“好你个顾兵部，看不出来平日谨言慎行，原来也是个角色啊。”


  
皇帝听了这话，又见杨肃观趴地不动，好似真有意忏悔，他略略退火，闭上双目，沉声道：“好，既懂得自省，朕也不急着剥他皮。”当下龙目半睁半闭，沉声道：“是谁荐保这黄口孺子的，给朕站出来。”


  
轮到柳昂天倒霉了，大臣一个接一个给人唤出来责备，却不知柳昂天又有什么下场，他不动声色，自管跨步出众，躬身道：“老臣待罪之身，恳请万岁责罚。”


  
皇帝取出一道奏折，径往地下扔去，冷冷地道：“念。”


  
柳昂天久在朝廷，连他也受了闲气，想来皇帝来势汹汹，今日必然有备而来。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噤若寒蝉。


  
皇帝怒气勃发，柳昂天自不敢当众顶撞，当下俯身向地，拾起奏折，读道：“臣山东奉来侯宋公迈谨呈圣聪，剿匪出征，兵败河南，计三失六不查，以致大军溃散。盖三失者，一为智、二为和、三为信……”皇帝越听越火，霎时暴跳如雷，大喝道：“宋公迈！”


  
一名威武大将奔过金水桥，慌忙跪倒御门，叩首道：“老臣候旨。”


  
皇帝怒道：“几年没上朝，连奏章也不会写了？什么三失六缺、四维八德，胡闹！你这是在考进士，还是在打仗啊？给朕反省了！”宋公迈满面惭愧，连连叩首道：“臣知罪。”


  
皇帝眼中带煞，见柳昂天垂手一旁，不再诵读，登时吼道：“愣着做什么？念啊！”


  
柳昂天咬牙切齿，装作温顺模样，念道：“七月初一，贼至嵩山，我军早早安寨，本当以逸待劳，迎头痛击，孰料中军主将应允撤军，退山三十里，是以失机于先、自乱于后，此主帅智计之失也。”


  
皇帝挥手断喝：“且慢！你说，这胆大妄为的中军主帅是谁？”


  
柳昂天低声道：“中军统帅为兵部职方司五品郎中，代征北都督……”他念了一大串，终于吐出三个字：“杨肃观。”皇帝森然道：“代征北都督职？这征北都督又是谁？”


  
柳昂天面色难看，登时低下头去，不做一声。


  
皇帝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杨远，冷冷地道：“中极殿大学士！朕要你说，这中军统帅无能至极，该当何罪？”


  
杨远步出行列，低头拱手道：“按本朝刑律，主帅有过，刑杖五百，鲸面配边。”


  
皇帝喝道：“好一个鲸面配边！这人如此冥顽不灵，偏又能骗取朝廷功名，以致兵败如山倒？你说！这杨肃观的爹爹又该当何罪？”杨远脸上闪过阴影，一时无言以对。


  
柳昂天受责、杨远也给牵怒，旁观众人噤若寒蝉，却只江充暗暗颔首，对杨肃观的计策大为佩服，心道：“厉害，好一个无声胜有声，这小子已然占上风了。”


  
江充自己是斗争大高手，自然看得明白。杨肃观若自以为是，一上来便口若悬河，大放厥辞，反会引起群臣舌战，徒然惹人憎厌而已。但他一上来便往地下趴倒，死气活样，闷不吭声，皇帝有气没地方发，必会迁怒他人。看柳昂天荐举有责，杨远家教有亏，剿匪诸将作战不力，一会儿杨肃观若给判死，这些人也都讨不了好去。这招围魏救赵之计，已然奏效。


  
皇帝怒火中烧，转望台下，咬牙道：“自刘敬作乱后，朕心中一直在想，究竟谁才是朕的忠臣？你们这帮人食君之禄，却不能忠君之事，心里只想着升官发财……”霎时重重一拍龙椅，喝道：“朕一个都不饶！”


  
座下大臣心中有愧，霎时由孔安带领，百来名文武要员同声跪倒，喊道：“圣上恕罪啊！”


  
旭日东升，晨曦照耀禁城，只见满朝文武高呼万岁，众人惶恐惊怕，只在叩首不止。


  
卢云虽也跪在地下，眼角却在远眺天际。一时之间，耳边响起了秦仲海的笑声……


  
“你们听了！我秦仲海只要想到一件事，夜里便会偷偷地笑，哪怕多刺十个字，再断一条腿，我也感到值得！那便是……秦仲海此生不必跪人！”


  
卢云心中感慨，霎时闭上了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


  
众臣跪在地下，良久不敢言动，皇帝重重叹了口气，挥手道：“全都起来吧。”众大臣面面相觑，却无一人起身，皇帝怒色闪过，又要发威，江充体念上意，登时道：


  
“大家起来吧，万岁爷宽恕咱们的罪了。”说着缓缓起身，模样气定神闲。众人见他站起，才一个个爬将起来。看来江充能拉帮结党、称霸朝廷，果然有其高明之处。


  
皇帝审了良久，却还没判刑定罪，他接过内侍送来的参茶，轻啜一口，道：“寡人性情宽和，从不妄杀大臣，只是今番匪寇再起、朝廷惨败，却不能不追究刑责，以儆效尤。”重臣听了这话，无不发起抖来，不知会有什么惨祸。


  
皇帝将茶水喝完，道：“杨肃观身居中军主帅，不能保住朝廷威望，屡犯大错，不堪重用，第一个该死。中极殿大学士杨远教养无方，兵部尚书顾嗣源御下不严，二人当受连坐。”


  
他伸指轻轻敲着茶碗，容情平淡，道：“征北都督柳昂天识人不明在先，督促不力在后，理该罪加一等。其余宋公迈、高天威、赵任勇、安道京等监军主将，并左从义、石凭、伍定远、钟思文、卢云等协办副将，均应一一受罚，绝不宽饶……”


  
皇帝牵连如此众多臣子，连江充也颇感意外，虽说事不关己，但能干的全都灰头土脸，日后还有谁愿意投效当今？他想要出言调停，但想起上回胞弟江翼才打了个败仗，一会儿出言求恳，可别让人落井下石，又把这件公案托了出来，当下三缄其口，按兵不动，以来静观其变。


  
皇帝洋洋洒洒念了一大串名单，他目向群臣，冷冷地道：“朕意如此，诸卿可有异议？”


  
霎时之间，众大臣一同跪地颂号：“天子圣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时间千百人额头触地，面露悲痛之色。大难不止、株连祸结，满朝文武如丧考妣，受累的魂飞天外，无事的连拍心口。卢云、伍定远、左从义等人则是低头无语，自知已是大难临头，不知一会儿罪状确凿，会有什么刑罚下来。


  
皇帝见群臣跪拜，登时轻挥龙袖，道：“既然众爱卿无异议，朕意已决，着……”正要定下刑罚，忽听台下传来一声轻啸，道：“圣上，臣有异议。”


  
皇帝说话给人打断，不由吃了一惊，其余大臣更是失心丧胆，眼前皇帝才把受罚名单念出，尚未下旨判刑，说来正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万万不可犯冲，这人胆大包天，居然选在这关头拊虎须，莫非活得腻了？


  
众人斜目偷看，只见说话那人面如冠玉，双目凛然直视，正是杨肃观！


  
众大臣大惑不解，心中却又诧异难言，只能呆呆地看着，不知他意欲如何。


  
皇帝勉强压抑怒气，道：“先前问你话，你一字不答，现下又想干什么？”


  
杨肃观凛然道：“古圣哲言，天下治乱，本在人为。今朝廷气运衰微，邪说暴行大行其道，圣天子不修己安人，反鼎镬群臣为乐业，不唯法是修，唯礼是克，反憎怨臣民为经纬，臣以为圣上应当收回成命，免受臣民怨怼。”众人听他侃侃而言，一反先前趴地默然的情状，无不大为震骇。卢云等人听他直言犯上，更是心下惊恐，良久作声不得。


  
“你……好你个大胆狂徒！”龙怒咆哮，圣颜转青紫之色，怒吼道：“先前几番问话，你都抗旨不答，现下圣裁已定，你……你又来抗旨犯上，你……你……”怒到极处，说话声音微微发抖，霎时将手一挥，厉声道：“来人！剥下杨肃观朝袍，打断他的脊骨！”


  
杨肃观闻得此言，当下缓缓起身，背对着皇帝。众臣见状，更是大惊失色，皇帝狂怒不已，霎时站起身来，怒吼道：“大胆！居然敢背向天子！来人！给我乱棍打死！”


  
刑杖手急急向前，将杨肃观按倒在地，杨肃观也不反抗，任凭他们剥衣裂帛，须臾间外衫尽除，露出内里光滑晶莹的肌肤，众人看入眼里，心下却是一凛。只见杨肃观背后赫然有处刀伤，那疤痕尚未痊愈，直由肩胛划到腰际，端的是怵目惊心。


  
皇帝悚然一惊，坐倒下来，喘息道：“这是战场上受的伤？”杨肃观虽给按在地下，双目却凛视苍天，竟是分毫不让。皇帝嘿了一声，喝道：“杨肃观！望着朕！”


  
杨肃观仰视苍天，仍旧不理不睬。皇帝森然道：“来人！按下他的头！”


  
左右闻言，一起施力去按，杨肃观身不由己，俊脸给人压住，便低下头来。


  
皇帝凝目看去，只见杨肃观唇红齿白，容貌英俊，可偏偏一双俊眼无忧无惧，眼中既无求恳，也无哀戚，便如一泓清澈的湖水，全无半分杂念。皇帝本性并非残暴之人，此时见了他的澄澈眼神，一时为他的俊美所动，不由起了爱才之心。当下凝眸回视着他，问道：“杨肃观，朕只要说一句话，便能要了你的性命。你可惧怕？”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回圣上的话，臣不怕。”


  
皇帝皱眉道：“你不惧死？”


  
杨肃观闭上双眼，淡淡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臣死于桀纣之手，万古流芳。”


  
咿……


  
皇帝尖叫出声，狂怒之下，随手抓起茶碗，奋力向前扔出，当地一声大响，那碗撞上了杨肃观的面孔，打得粉碎，瓷屑刺破眉间，血流眼皮，染红了双目。


  
尧舜禹汤、内圣外王，哪个皇帝不想为后人称颂，为史家所称道？谁知自己励精图治、一心求好，却给比成夏桀商纣两大暴君？景泰皇帝咬破了下唇，鲜血迸了出来，厉声道：“打死他！打死他！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杨肃观给人托起，正要送去午门，临刑前却又回眸朝皇帝看了一眼，看他嘴角带着不耻不屑，好似眼中看到的真是位杀人暴君。


  
皇帝见了他的眼神，登时惨叫一声，他双手抱头，喝道：“慢……”他气喘吁吁，亲自走下台来，凝视着杨肃观的双眸，狠狠地道：“你想死……想沽名卖直……想名留青史，朕不会中你的计……朕不砍你的头，不剥你的皮，朕要让你这辈子一无所有，生不如死，朕要你的家人亲友全数离你而去，要你任人轻贱，任人不耻，比苦牢还惨……”


  
皇帝握紧双拳，狂吼道：“来人，剥下他的官袍顶戴，削去他的功名官职，将他废为庶民，万世不得录用！”他指向群臣，厉声道：“只要与此子有关之人、事、物，一律不准过这午门！否则定斩不饶！谁敢为他说情，便是与他同声出气！与国家为敌！听见了么？”


  
天威震怒，黄龙咆哮，在这一刹那，五品职方司郎中的一生已经结束。


  
功名爵位、家世财富，全数剥除。此人是死是活，已不再重要。谁敢与他婚姻来往，谁便是皇帝眼中的仇人。众臣心下了然，杨远若不将他逐出家门，恐怕连自己的官位也保不了。


  
此人年仅二十五六，却已被盖棺论定。人生漫漫长路，虽生犹死，从此一无所有。


  
群臣震动，杨肃观却淡然依旧。血流满面中，只见前兵部郎中俯身叩首，说道：“臣杨肃观，谢主隆恩……”

第十四卷 正统王朝 第七章 金水桥畔龙吐珠


  
大清早，天边还灰蒙蒙地，后院便传来呼喝声响，那响声随着呼吸一沉一扬，不消说，自是有人在打熬气力了。


  
秋晨天凉，艳婷披上了外衣，缓缓从暖被窝里移出脚来，脚趾才一触碰冰凉的地板，全身便也冷了起来。她着上了罗袜，略略梳妆打扮，这才推窗望外，朝院子里瞧去。清晨雾蒙蒙地，不管瞧什么，看上去都是灰蓝蓝地一片，只是院中那个身影实在壮硕，那结实雄伟的筋肉，一举一动都如此沉重。即使天光晦暗，一切蒙蒙隆隆，这个人还是那么地实在。


  
实在质朴、木讷老气，这方方正正却又拙于口齿的感觉，恰似小时邻家挑担的叔叔，又似江湖打滚十年的老镖师，再平凡不过了。


  
这个不苟言笑、乐于助人的老男人，便是自己未来的丈夫？“你醒了？”高大的背影转过身来，国字脸上带着笑容，“昨晚睡得好么？”艳婷缓缓走到院中，抬头望向这个比自己大了近二十岁的男子，点了点头。


  
伍定远哈哈一笑，将铁手戴了起来，示意艳婷过来。艳婷微微一笑，轻轻枕上伍定远宽广的胸膛，任他满是老茧的大手环上自己的纤腰。


  
滔滔乱世，不敢巴望有什么惊喜，也不敢盼望一个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情郎，就这么平平凡凡的过一辈子吧。


  
干燥的大嘴吻上自己的粉颊，胡渣子刺来，却是有些疼了。“姑姑，我……我可不可以回家？”伍定远去都督府了，按他的意思，崇卿一早便给送去认字习文，想来伍定远一心寄盼，就望义子允文允武，将来也能出人头地。可怜崇卿拉着自己的手，哭丧着脸，打死也不离开半步，却让艳婷没了主意。


  
眼看私塾教师已在门口相候，艳婷叹了口气，蹲身下来，凝视着眼前十岁的男孩，柔声道：“崇卿听话，姑姑在你这个年纪时便没了爹娘，独个人过了好些年。姑姑一个女儿家都不怕了，崇卿堂堂的男子汉，怎地这般胆小？”崇卿听了这话，却是有些羞愧了，艳婷在他脸颊上一捏：“快些过去吧，别让人看轻了，丢了你爹爹的脸。”崇卿低头下去，细声道：“对不起，我这就进去。”艳婷见了他的小可怜模样，忍不住微起怜悯，她将小男孩抱入怀里，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示作奖赏，跟着拉着他的手，送到了私塾老先生手里。晨光照来，身上暖暖的，艳婷独个人在京城走着，伍定远公务繁忙，无暇陪她，崇卿也去习字了，只能一个人上街闲走了。


  
八月时节，落叶飕飕，沿途走去，商家都已开铺做买卖。艳婷驻足看了会儿，见了好些稀奇珍饰，瞧在眼里倒也喜欢。只是钱囊里虽有些银两，但毕竟是伍定远塞来的，自己一日未成伍府的女主人，名分不定，一日不便使。想到此处，也没什么好瞧的，便自转身离开。


  
不知不觉间，已然行到外城，永定河大水便在眼前，毕竟是天子脚下，河岸旁不见舢舨渔家，也不闻鱼腥腐臭，河心波荡秋光，岸边银杏白桦，让人胸怀大畅。


  
艳婷含笑望着河边一处酒楼，美景当前，她自想驻足赏玩，虽说只有自己一个人过来，少了人说话解闷，但总是强过在城里乱走。当下便行入酒楼，捡了张桌子坐了。


  
那伙计见她一人过来，倒是有些愣了。当时女子出门，多有男子陪同，若是大户小姐一个人出门，也必有丫嬛下人相陪。那店家不知如何招呼，不由得有些发慌。艳婷过往在江湖走动，倒也遇过这些事情，当下取了碎银出来，交在伙计手中，温言道：“劳烦送两幅碗筷。我哥哥在城里当差，与我约定在河边相会，一会儿便会过来。”伙计听了这话，赶忙答应了，自去张罗茶点。此时尚未过午，店里稀稀落落的，没几个客人，艳婷这张桌子位于二楼，风景甚佳，她自行斟了杯热茶，轻轻啜饮。


  
此时艳婷身穿淡红罗衫，她人在京城，腰上便未悬剑。乍然看去，便似大户人家的好女儿，容貌秀丽，高雅怡人，满是温柔风情。店中客人望向自己的眼光中又是仰慕，又是赞赏，艳婷看入眼里，心里倒也暗暗欢喜。


  
师父远走怒苍山，定远替她在战场上拜见了，师妹下落不明，也由定远差人去找。这个伍捕头永远世故，永远周到，硬是不舍得自己吃到半点苦，直把她当作娇贵公主来服侍。也是为此，尽管没了江湖，她还有个家，心情也不曾忐忑不安，平平淡淡的日子虽闷，但也十分踏实。


  
艳婷举杯啜饮，举目往窗外看去。天空湛蓝一片，河面渔船点点，让人不觉陶醉。正看着河边风景，忽然眼睛一眨，一个身影沿着河岸走来。那人身穿青袍，腰杆挺直，举止端方中不失潇洒。艳婷见了他的面貌，举着茶碗的纤手不由得微微颤抖，她的目光紧随那人的身影，心中更是怦怦直跳。


  
那公子沿岸漫游，跟着驻足下来，只在眺望河景，端立不动。过不多时，他转身过来，背倚栏杆，一手叉腰，另一手却放在石杆上，轻轻地敲着。看他俊目回斜，侧眼含笑，路上行人不分男女，对他都多看了几眼。


  
艳婷紧泯下唇，凝视着河岸旁的那个俊美身影，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激荡。


  
“杨郎中……”自相识以来，还不曾这般细细看过他，艳婷人在远处，自也不怕被人瞧见，她的一双大眼眨也不眨，舍不得离开半晌。


  
战败了，被削去官职了，原以为他会颓靡沮丧，到处向人乞怜，结果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他还是那个胸有成竹的杨肃观，就像珍罕的宝石，灿若星辰，如梦似幻。被废为庶人又如何，褪下戒座的宝石依旧是宝石，一样那么的尊贵，那么的光彩夺目，那么的让人喜欢……艳婷心头怦怦跳着，想到杨肃观已是平民身分，她心中忽然起了个念头，只想走下楼过去，邀他上来饮杯热茶，只是这个念头一动，却又在刹那间嘎然而止。


  
脚步没法子移动，轻功高妙的她，感觉膝间好沈。是什么拉住了他，是伍定远的一片真心，还是崇卿孩儿的亲情，还是……还是她那忐忑不定的一颗心？满心迷惑中，忽见杨肃观缓缓离开，脚下却是朝向自己这个方位行来。艳婷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来，他看到自己了？不会的，两边距离那么遥远，路上又有些行人，他没道理见到自己。


  
慌乱间，杨肃观已来到楼下不远处，艳婷怕他看见自己，只把身子藏在窗边，小心翼翼地望着楼下。只见杨肃观停下脚来，左右看着，模样像是要饮茶，却又不知要走入哪一间。


  
艳婷又慌了起来。路边茶铺十来家，他会进来自己这间么？想着想，杨肃观来到自己这家茶铺楼下，好似要走上来。艳婷不敢再看，只把头低了下去，望着自己面前的点心。她的手掌满是汗水，又盼杨肃观走将进来，又盼他过门不入，心里浑没了主意。


  
如果楼梯响起，那个身影便会行上楼来，然后与自己不期而遇。那一刻，他一定会大方招呼，也许他还会坐在自己身边，同眺风景。可是……可是自己该怎么面对他？装作十分讶异？还是拒绝和他同席？到底应该怎么办呢？过得良久，楼梯那端迟迟无声，寂静如常。艳婷泯住下唇，心里黯淡了，杨肃观并没有上来。他走了。


  
艳婷心里知道，她与这人擦肩而过了，就像过去的多少年，永远都是擦身而过。


  
也好，想起伍定远对自己的心意，不正该如此么？艳婷嘴角挤出微笑，伸手拿起茶壶，自行斟水，只是那手掌却不由自主地发着抖，连她自己也制不住。她轻轻啜饮茶水，百般寂寥间，再次往窗外看去。便在此时，杯中的茶水溅了出来，她也险些惊呼出声。


  
对过一楼的茶铺里，就在自己窗格的斜对面，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与店小二说话。


  
那是杨肃观啊。


  
艳婷大为欢喜，杨肃观没有远走，也没有让自己为难。他就这样坐在自己眼前，任凭她怔怔瞧着。天涯若比邻，在这美好的晨光里，两人便如隔席相坐，共赏秋日怡人风情。


  
店小二送茶来了。杨肃观没有客人，只是自己一个人独坐。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自管低头读着。时候近午，楼上客人慢慢多了起来，艳婷就怕无聊闲人过来打扰自己，便又赏了伙计一些碎银，另又点了些茶点。那伙计好生懂事，登时加取两副碗筷，一张方桌四个位子全摆满了，一免登徒浪子前来啰唆，二免其它客人过来占座。


  
凉风徐徐吹来，不躁不热，天边白云悠悠飘过，二楼窗中的少女，一楼茶铺里闲适潇洒的公子，仿佛这是个静谧的京城，没有分毫吵嚷，没有人心险恶，便如图画里的故事一般。


  
杨郎中，明日我还会看到你么？带着崇卿回家，已在傍晚时分，崇卿见她满面微笑，便笑道：“姑姑，你在高兴什么？”艳婷若有所思，竟没把话听入耳去。崇卿粗着嗓子，学着伍定远模样，吼道：“姑姑！”艳婷吓了一眺，拍着心口道：“怎么了？有事么？”崇卿大声道：“姑姑，我说你像是很开心！是不是捡到糖果了？”艳婷慌道：“没有的事……我很好。”崇卿咕哝一声，喃喃地道：“我又没说你不好。”回到家里，便有下人过来伺候。总兵府上奴仆俱全，倒也不必自己费心张罗晚饭，本想伍定远定会回来吃饭，哪知管家过来禀报，说他与柳侯爷同去京畿大营了，要深夜才回来。母子俩听说此事，便各自上桌吃了，之后便如平常日子一般，陪着崇卿玩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房去睡。


  
说也奇怪，很难熬的一晚，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艳婷望着窗格外的树影，心头扑通扑通地跳着，眼前仿佛还是那蓝天若海的河岸，低头望去，便能见到那埋首文翰的身影。


  
“他没有官职了，又给父亲扫地出门……为何看起来还是那么从容不迫？他是不是装出来的？其实他的心里好孤单、好害怕？就像我一样？”不会的，他不会孤单的，他什么都很在行，什么都十拿九稳，明明与自己年岁相当，却能指挥得动那些武林大豪。伍定远听他的，灵定、灵真也听他的，便连卓凌昭、江充这帮恶人也不敢轻视他，他永远有这个份量。


  
很烦恼的夜晚，拿出师父给自己的锦囊，不知为何，泪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沾湿了枕边。


  
也在这一夜，艳婷重新开始练剑，离开九华之后，第一次辛勤练功。即使没有师父在旁督促，她还是那么勤奋努力，就像是当年的那个好姑娘。第二日清早，天色依旧灰蒙蒙地，后院的呼喝声又响起来了。尽管深夜才睡，这人依旧黎明即起，如此勤奋，好似公鸡报晓一般，怕连闻鸡起舞的祖逖也要自叹不如。


  
如同过去个把月，艳婷揉着惺忪睡眼，给伍定远吵起床后，便自起身更衣。只是不知为何，今儿个换衣裳时，她偏是挑三捡四，好似穿什么都不对劲儿，磨蹭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走到院中。


  
“嘿喝！”拳风刚烈，刮面如刀，只见院中的壮硕身影翻来覆去，铁肘忽而向后，正拳不时飞冲而出，国字脸凶霸霸地，虽是一套平常不过的师传拳法，但他出拳踢腿快绝无伦，气势远非常比，料来以他今日的身手，便不除下铁手套，也能轻易击溃武林各派的一流高手。


  
猛听一声吼，伍定远脚尖扫出，将地下一枚石块挑了起来。他举掌扑出，那石块明明正面受力，却飞到伍定远背后去了，陡见他身形回旋，单指立地，刹那兼倒立踢腿，鞋底从石块上扫过，那石半空画过一个弧线，转眼又飞回了原地，位置分毫不差。


  
凉风吹过，那石子化成了灰，忽尔随风飘散。艳婷惊得呆了，一时掩嘴惊呼。只是眼前这男子武功再强，容情再狠，艳婷都不会怕他。因为艳婷知道他欢喜自己，他再凶再狠，也只是对敌人凶、对坏人狠，在自己面前，他是很听话、很温柔的。伍定远招式越练越精，官位越做越大，那诚恳笑容却丝毫不改，他缓步朝艳婷走来，微笑道：“起来啦？昨晚睡得安稳么？”千篇一律的问话，艳婷也一成不变地点头，柔声道：“昨晚伍大哥回来的晚，可真辛苦了。”说话间两人都带着淡淡笑容，挺客气的。


  
伍定远笑道：“再没几日咱们便要去居庸关了，怕就怕公文下来得早，人家卢兄弟八月十五成亲，我要是喝不上这杯喜酒，那可万分过意不去了。”艳婷听得此言，登时啊了一声：“我都忘了，咱们要离开北京了……”伍定远笑道：“可不是么？昨儿侯爷吩咐下来，说要咱们好好准备……”伍定远说话便像他的做人，扎实平实，一口西凉乡音又慢又长，用字遣词也是慢慢的。艳婷茫然听着，却是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听到自己要去居庸关，心里只是慌张，根本没心思再听什么。


  
伍定远正自说话，忽听一个男孩的声音喊道：“姑姑换新衣裳了！今儿个好美啊！”两人回首望去，后院里奔来一个小小男孩儿，正是义子崇卿。他活蹦乱跳地奔到艳婷身边，拉着她的手左旋右绕，好似在察看她的打扮。伍定远哦了一声，这才留意艳婷换了水绿绸缎，脸上施了淡淡的腮红，一身打扮焕然一新。伍定远拙于口齿，倒也不知该如何称赞，只哼哼哈哈几声，不置一词。


  
艳婷噗嗤一笑，捏了捏崇卿的面颊，道：“你这小鬼灵精，居然也知道姑姑美？”崇卿笑道：“当然知道了！昨儿姑姑带我去私塾，那些孩子们见了，都嚷嚷咱姑姑美呢！”伍定远听得哈哈大笑，艳婷也给逗乐了，一时腰枝轻颤，烦恼一扫而空。辰牌时分，艳婷按着昨日的模样，又把崇卿送去了私塾。她孤身单影，无所事事，怀想昨日的邂逅，脚下不知不觉地，又往永定河畔行去。


  
她沿着河边行走，今日天色阴惨，河上起了大雾，自不比昨日的阳光普照。芳草凄凄，树枯叶黄，瞧来份外秋凉。艳婷驻足下来，伸手轻抚栏杆，心里感慨无限。


  
这儿正是杨肃观昨日站的地方，当他悄立栏杆，他看到了什么？极目所见，一条大水正面横过，正是永定河，另一面有条小河侧向交会，却是金水河。此地两水相交，远远看去，金水河有如一条神龙，正张嘴咬住永定河身。看来是处风水宝地。


  
艳婷叹了口气，她回身过去，瞧向远处一座茶楼，那儿正是自己昨日坐的地方。天际阴霾，河边一片水气，什么也瞧不真切，自然也看不到昨日的那个身影。


  
再过几日便要离开京城了，虽然明知不该，但还是希望再见他一面，和他道别。


  
艳婷低头思念着往事，脚下缓缓离开，眼前浮起昔日的点点滴滴。


  
“这位姑娘，您又来了？”耳边传来说话声响，艳婷心下一惊，抬眼望去，只见自己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昨日那处茶楼。她没有答理伙计，只痴痴地走上楼去，那伙计昨日领了好些银两打赏，眼看财神到来，自是嘻嘻哈哈地陪着。


  
店中客人稀稀疏疏，寥若晨星，与昨日并无二致。眼见窗边那张桌子并无客人，艳婷便走了过去，自行坐下。


  
那伙计陪笑道：“姑娘还是在等兄长么？”艳婷眼望窗外，嗯了一声。那伙计见她神色俨然，脾气不太好，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赶忙取过茶点，一一奉上。


  
灰蒙蒙地，窗外起了大雾，看模样好似要下雨了。艳婷啜饮着热茶，凝望着对街楼下的那张空桌，细细回思昨日的巧遇相逢，心头忽尔甜蜜，忽尔酸苦，宛若痴了。


  
烟雨蒙蒙，终于下起雨来了。对街店家赶了出来，将雨棚搭上，便什么也见不到了。艳婷闷闷地坐着，也没心思吃什么茶点，匆匆唤过伙计，会了钞，便要下楼离开。


  
那伙计干笑道：“小姐，令兄还是没来么？”九华山首徒脾气犯上，艳婷自是狠狠白了他一眼。那伙计心下一惊，给美女瞪个几眼不打紧，可金元宝生气万万不能等闲视之，忙笑道：“小人闲得无聊，狗嘴乱叫，娘娘可别发火啊。”艳婷不愿理会，自行走下楼梯。店外大雨倾盆，自己没有带伞，倒有些麻烦了。


  
正想要伙计替自己买把伞，便在此时，店外行来一人，艳婷莫名之间，心头紧张起来。那个身影停在门前，把伞抖了抖，跟着走入了一个大胖子。艳婷满心寂寥，别过身去。“伙计。”奇了，背后有人比自己抢先一步叫唤伙计，莫非是那大胖子么？可这声音好生沈雅，胖子不都是声若洪钟么？怎会有这种声音？艳婷又紧张起来，她回首望去，只见一个男子行入店里，将手上的油伞甩了甩。那人穿着一身淡绿长袍，肩上别着白麻，握着伞柄的五指修长雪白，有若玉葱。艳婷低呼一声，霎时停下脚来，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


  
那公子爷将油伞收拾了，转身入店，他目光一撇，霎时见到了艳婷，忍不住双眉一轩，自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艳婷又惊又羞，又喜又怕，想把目光转开，却又有些舍不得，只这般怔怔地望着杨肃观，虽在阴冷时节，兀自脸泛红霞。


  
两人对面相望，尚未开口说话，忽听那伙计道：“姑娘啊，外头雨下得大，您老人家又没带伞，不如买小人这把伞，好用又实在，还有上好牡丹花图，一两银子而已，半点不贵。”听得这大煞风景的废话，艳婷自是气急败坏，正要开口去骂，忽见杨肃观含笑走来，将手上的油伞递了过来，口中却没说话，径自走上楼去了。


  
那伙计没好气地道：“来路不明的伞，没准是破的，再不便脏，摸起来手疼……”说着说，脑袋忽然给伞柄重重一敲。那伙计吓了一跳，慌忙摇了摇手，不敢再说了。雨势越来越大，艳婷手上拿着油伞，望着店外淅沥沥的雨帘。她怔怔看着，忽然一转身，登即飞身上楼。


  
来到了二楼，只见店中阴沉沉地，并无其它客人，只临窗边一张桌子点起了烛火，一名英俊男子侧目望着窗外，手上端着热茶。那张桌子，却是自己适才坐过的。“他……他昨天就看到我了……不然……不然他为什么坐这里……”油灯掩映，杨肃观白皙的脸庞显得更加温柔，艳婷想要过去说话，却又不敢，想要找张桌子坐下，那伙计又给她打得不见人影，说来真是万分尴尬。


  
过得半晌，杨肃观转过头来，含笑望着艳婷，向她微微颔首。艳婷泯着下唇，不知该说什么，却见杨肃观拉开了木椅，艳婷凝目看去，那桌上却摆着两幅碗筷。


  
艳婷啊了一声，却不就座，低声问道：“你……你在等人么？”杨肃观颔首微笑：“是。我在等你。”艳婷凝目望着他，只见杨肃观神采如故，仍是一派从容，但见他桌边搁着一袋行囊，好似要出远门一般。艳婷想起伍定远，自知不该过去，但心念一转，想到杨肃观的处境如此悲凉，她心中忽生不忍，当即在他身边坐下。


  
杨肃观淡淡地道：“京城里住得惯么？”艳婷嗯了一声，道：“伍大爷对我很好，什么都不缺。”她有些坐立不安，心里乱得紧，低声问道：“你呢？你以后有何打算？”杨肃观听了这话，只转头望着窗外，并不言语。


  
艳婷见杨肃观沉默无言，她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低头不语。


  
当年长洲城隍庙里，艳婷曾向眼前这位男子开口示爱，哪知得了个婉言相拒。后来伍定远出手挑战卓凌昭，杀得天昏地暗，这人又恳求自己，要她出言相劝。相识虽久，只因身分天差地远，彼此始终无缘。直至此时……直至此时……杨肃观师父过世，战败失利，御门前被削官职……所以……所以……过了良久，艳婷鼓起勇气，道：“杨郎中，你若有什么苦恼，尽管告诉艳婷，好么？”杨肃观淡淡笑着，侧目望着艳婷，道：“艳婷姑娘，你为什么坐在我身边？你不知道皇帝恨我么？”艳婷别过头去，低声道：“我知道。”杨肃观微笑道：“那你为什么敢坐下来。你不怕被牵连么？”艳婷望着眼前的男子，微微苦笑，那笑容却是有些凄凉。她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我已经被牵连了。”说着说，泪水滚落下来。


  
大雨迷蒙，室内昏暗，杨肃观微微一笑，伸手出来，顺势将烛火捏熄了，霎时眼前一片漆黑。艳婷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间唇上一热，那杨肃观竟尔吻了过来！艳婷尖叫一声，慌忙向后闪躲。她又惊又怕，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便在此时，背后响起那伙计的声音，陪笑道：“公子爷这就走啦？您的伞给了姑娘，不如买小人这把伞，将就着用……”耳听脚步声响，艳婷急忙回首望去，杨肃观头也不回，已然缓步下楼。


  
艳婷抚着自己的双唇，那温温热热的感觉犹在唇边。她泯着下唇，全然不解杨肃观的用心，一时又是惊诧，又是迷惑，一会儿想到伍定远，一会儿又想到杨肃观。她望着大雨倾盆的窗外，忽然一咬牙，登即跳窗跃出，追了上去。


  
风吹雨大，路上行人稀少，只是杨肃观却已不见踪影。艳婷不顾一切，一心只要找到他，把话问个清楚。她轻身功夫乃是青衣秀士嫡传，脚步轻盈非常，沿街飞奔过去，不曾溅起地下积水，宛如凌波仙子般追出。


  
一路奔到了河岸，只见一人淋着大雨，满身湿淋淋地眺望河面，正是杨肃观。艳婷站到他背后，大声叫道：“杨肃观！”那身影依旧远望河岸，不曾回身，艳婷再次大叫：“杨肃观！”过去两人客客气气，从来是杨郎中长、杨公子短，今生第一次呼唤他的名字，却似唤过了千百遍，丝毫不感陌生。


  
雨势越来越大，雨点打在河面上，激起一片水气，波涛汹涌中，仿佛水底下潜着蛟龙水妖，杨肃观却只望向大河，对艳婷的呼唤不理不睬。


  
艳婷情急之下，登时奔到杨肃观面前，挡住了河面景致，尖叫道：“杨肃观！”滂沱大雨中，杨肃观满脸水珠，只低头望向自己。艳婷又是激动，又是迷惘，正要再说，却见杨肃观双手捧来，轻轻将她的俏脸托起，让她望着自己，又在她唇上吻了吻。


  
艳婷满面雨水，哭道：“当初你既然不要我，如今为何又来招惹我，你要我做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么？”杨肃观凝视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又听艳婷哭道：“定远待我很好，我也不要对不起他……”她用力往杨肃观胸膛打去，放声哭道：“你说！你为何要招惹我！为什么？”艳婷又是恨，又是爱，只泯着下唇，仰头望着面前的无情男子。杨肃观叹了口气，低声道：“艳婷，我……”说到此处，忽听远处传来碰地一响，好似响起了爆竹。随着声音响起，杨肃观身子晃了晃，话声从中断绝，脸色变得苍白之至。


  
艳婷尖叫道：“你为何不说话了！你说啊！说啊！”她双手抓住杨肃观的臂膀，拼命摇晃，她正要再说，却见杨肃观低头望着自己的胸膛，嘴角泛起了苦笑。


  
艳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霎时尖叫起来，只见杨肃观胸口鲜血直流。


  
冷枪……有人放冷枪……艳婷双手摇晃，像是要说不。惊怕之间，一步步退后，撞上了栏杆。


  
杨肃观微微一笑，颔首道：“很好、很好，终于要杀我了么？”雨水顺着面颊留下，他双膝软倒，跪倒在艳婷面前。艳婷见杨肃观口吐鲜血，又见他背后血红一片，想来那枪从背后灌入，脏腑已受重伤。


  
碰……碰……耳边枪声仍是不绝于耳，艳婷不管自身安危，只把杨肃观抱入怀里，哭道：“为什么？为什么？”她哭叫不休，仿佛是问为何有人要下手杀人，又似在问杨肃观为何亲吻于她，慌乱之下，已是不知所云。


  
杨肃观死在旦夕，已无余力支撑身体。他软倒艳婷的怀里，低声道：“相识满天下，今日却是你替我送终，艳婷姑娘……艳婷姑娘……”眼看杨肃观目光渐渐黯淡，嘴角笑容也逐渐僵硬，艳婷泪如雨下，只是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两人命运乖离，好容易这段情终于有了点眉目，刹那之间，变故突来，却又成了生离死别。


  
杨肃观气息渐低，他仰望天际，喃喃自语：“师父……观儿对不起你……师父……”说话间右手抬起，双目含泪，便要坠落面颊，当钢铁流泪的一刻，它便会生锈，便会死亡……艳婷牢牢握住他的手，痛哭失声，尖叫道：“不要！我不准你死！不准！不准！”忽然之间，又是碰地一声大响，枪炮击来，打得身旁栏杆石屑纷飞。艳婷先是一愣，但她激动之下，对外界变故全不理会。那栏杆本已朽旧，缺了一角后再也受不住力，霎时倾塌倒落，滚到杨肃观身边。


  
杨肃观缓缓醒转，凝目望着身边断裂的栏杆。水气飘渺中，只见石栏裂开，露出淡淡的青泽之色。杨肃观嘴角颤抖，运起最后内力，使劲握住那截栏杆，啪地轻响，石灰泥屑尽落，霎时眼中看得明白，手里握着的不再是圆滚滚的石杆，而是一座拳头大小的方印。


  
泥灰满布，雨水阵阵洗刷，露出了六大篆文。


  
“皇帝正统之宝！”将死之际，极目瞭望，远处金水河浩浩荡荡，源源不绝地注入永定河中，那模样好似是一条神龙，正自张嘴衔着什么东西，却要交给自己……历经千辛万苦，抛去了官职，舍弃了亲人的性命，自己终于跨过刘敬也不曾跨过的一关。


  
今时今地，正统天命降临。耳边枪响不断，杨肃观奋力坐起身来，纵使满身浴血，他眼中的神光仍极骇人。他拼出气力，拉倒了艳婷，两人一同滚倒在地，躲在栏杆之下。杨肃观血流满身，喘道：“艳婷，你若爱着我，便替我办最后一件事！”变故连连，艳婷只不住啼哭：“你说！你说！便要我死了，我也心甘情愿！”大雨飞洒，身边水雾朦胧，枪声更是接连响起。杨肃观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当京城燃起蓝光的那一夜，你要……你要伍定远尽起居庸关军马，南下北京！”艳婷惊道：“南下北京？”杨肃观喘息道：“戊辰岁终，龙皇动世。秦霸先遗言交代，唯真龙方能复辟成功，你……你……”他紧紧抓住艳婷的手，厉声道：“要替我降龙啊！”艳婷全身大震，又惊又怕，只想开口再问，忽见杨肃观背转了身子，纵声狂叫道：“天不绝我！天不绝我杨肃观啊！”他面朝河水，霎时纵身跃起，旋即坠入河中。艳婷呆呆看着，忽然间醒觉过来，她高声尖叫：“杨郎中！”一时间奋力跃起，追随着杨肃观的脚步，扑通一声，那修长的身躯坠入水中，眨眼间便给大水吞噬。


  
枪声终于停了，路上行人大声惊叫，纷纷在看那一男一女的落水之处。“观观啊！观观啊！呜呜……呜呜……”凄厉的哭声悲悲切切，杨夫人跪倒在地，掩面痛哭。伴着诀别也似的啜泣，永定河畔仿佛飘起了鬼火。无数火把映照，数百人聚集此间，都在打捞河中尸首。


  
究竟是谁这般狠心，居然忍心下手刺杀杨肃观？他已经无权无势了，朝廷削去他的官职顶戴，杨家长辈将他逐出家门，这般处置一个“败战将”，难道还嫌不够么？非要杀了他，将他的性命了结，这些人才会“颜笑逐开”么？谁下的手？是皇上么？他深恨杨肃观出言忤逆，是以派人杀他泄愤？还是江充么？只为削弱柳门势力，是以先下手为强，以免这位兵部郎中日后东山再起？究竟是谁？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杀了杨肃观，究竟会有什么好处？


  
“来，先喝了这杯茶，定定神。”两手捧着茶杯，铁壶淅沥沥地倒着热茶，掌心慢慢暖了起来，僵硬冰冷的指节给热气滋润，好似全身都舒坦了，干裂无血的樱唇就向茶水，轻轻啜饮。


  
“艳婷姑娘，肃观中枪之时，你刚巧在他身边吧？”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永定河畔的风声，柳昂天的声音听来让人好怕。虽然竭力克制，牙关还是颤抖起来。伴随着身体的抖动，茶水立时溅上了纤纤素手，刹那间茶杯翻倒，直往地下摔去。


  
“小心些！可别烫着了。”一只大手凑了过来，当场将茶杯接住，杯口虽然热烫，那手掌却似毫无知觉，足见内力修为甚是了得。只见那手捧着茶杯，缓缓移回艳婷面前，温言道：“侯爷在问你话，你慢慢说，别要害怕。”艳婷看着眼前的满月脸，那是柳昂天的护卫韦子壮，一时之间，艳婷苍白的俏脸更是毫无血色，慌乱之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闪避。


  
假人！全部都是假人！“唉……”背后一人扶住了她，低声叹道：“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痛苦，莫过于此。艳婷姑娘，我儿肃观真的死了吗？”艳婷全身发冷，虽然她知道背后那人便是杨肃观的父亲，但她心里还是害怕，还是一股脑儿地发冷。她急忙挣脱背后那人的掌握，便往道中飞奔而去。“江太师到！”黑夜中火光隐动，大队人马出现在艳婷眼前。当先一人足跨骏马，身形肥胖，自是安道京，车边另有一名喇嘛打扮的僧侣相随，却是罗摩什。看这等阵仗，车中之人必是太子太师，本朝第一权臣到了。


  
连他也到了……死有重如泰山，也有轻如鸿毛，杨肃观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眼看艳婷满面惊惶，不住退后，江充翻身下马，口中高声问向下属：“就是这女孩？是她见到杨肃观坠河的？”罗摩什等人提声答应，那江充便快步朝艳婷行来。面对本朝最著名的坏人，艳婷泪水盈眶，不知该往何处逃去，一时只能蹲在地下。看她两手捧住茶碗，双肩不住颤抖，想来真是怕得厉害。


  
便在此时，肩上一阵温暖，有人替她盖上了毛毯。艳婷又惊又怕，回首去看，入眼的却是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却是顾倩兮来了。看她身旁一名青年目光炯炯，把江充挡在一旁，正是卢云。艳婷大叫一声，扑倒顾倩兮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江大人深夜过来，岂敢劳驾！岂敢劳驾！”杨远叹息着。


  
江充干笑着：“哪儿的话，侯爷不也在这儿么？本分而已，本分而已。”


  
“别说这些了，快去瞧瞧夫人那儿？节哀顺变、节哀顺变啊。”柳昂天感慨着。


  
三大臣你一言、我一语，面上堆着歉意，却又不时含蓄地笑着。那艳婷听着三人的说话，霎时眼眶一红，泪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顾倩兮懂得她的心事，当下端着热茶，不住喂她去喝，只是茶水入口，却有大半溢出了嘴角，竟是难以下咽。一片哀哭中，三大臣连袂行来，只听柳昂天叹道：“下手之人丧心病狂，令人发指。居然光天化日下公然行凶？这缉凶追捕之事，柳某定会竭尽全力，还请杨大学士放心。”江充颔首道：“正该如此。人死为大，我明日上奏朝廷，请皇上收回成命，还赐杨君生前官职。”杨远闻言，立时答谢道：“多谢太师盛情，多谢侯爷仗义。在下替犬子向两位致谢了。”诸人目光相交，脸皮都裂着笑，好似木然麻痹。


  
忽听一名女子尖叫道：“不许烧！不许烧！他还没死，不许你们烧！”卢云侧目看去，只见几名家丁手拿纸钱，正要点火燃化，一名中年美妇满面泪痕，伸手不住挥打，却是杨家的主母杨夫人。只听她尖叫道：“肃观！都是娘不好！娘不好！你快快回来啊！”据说这名妇人平日端雅雍容，现下却形同拼命，想来不信爱子便如此死了，家丁要烧纸钱，她自是不依。母亲已有疯态，杨绍奇拼命挡着，也在默默饮泪。


  
杨远却是定力过人之辈，爱子惨死，他只叹了几声，并未多说什么。除了和江充、柳昂天等人寒暄之外，大半时间便是在检视儿子中枪之处，好似要查些蛛丝马迹出来。星月无光，四下晕暗，这一刻的景象不太真切，好似虚幻梦境一般。卢云坐在河岸旁，怔怔望向深夜中的永定河，也似痴了。


  
据旗手卫官差禀报案情，今日午后，永定河畔枪声大作，当时路人惊惶走避，纷纷寻找掩蔽，纷乱间却见一男一女先后跳入水中。衙门得报速达，才从河中救出湿淋淋的女子，尔后问出落水男子的身分，却是被革籍为民的前兵部郎中，五辅大学士之子杨肃观。之后惊动大臣，不只杨远、柳昂天到来，连江充也来了。


  
卢云微微苦笑，低下头去。


  
生前无人闻问，弃若敝屦，便算死后倍极哀荣，那又有什么用？正想间，突见水面裂开，一条大汉破水而出，此人身手矫健之至，自是伍定远来了。他才跃上岸来，便见众人急急围拢过来，有的惊、有的急、有的怕、有的慌，众人异口同声，都在问道：“怎么样？有无见到人影？”伍定远湿淋淋地，他伸手拍落水珠，摇头道：“我细细查过了，河底没有尸首。只是他胸口中了一枪，先前背上又有伤，我看……唉……”他虽没把“凶多吉少”四字说出，但意思也是差相仿佛了。便在此时，忽听一声悲叫：“你胡说！他没死！他没死！”跟着身子向后便倒，却是杨夫人。


  
伍定远暗暗叹息，又见卢云对自己猛使眼色，改口便道：“也许杨郎中安好无恙，那也说不一定。河底太深，夜里又暗，一时半刻找不到人，我看明日一早再过来吧。”伍定远虽是真龙之体，但他寻访一夜，天寒水冷，也不免筋疲力竭。他摇了摇头，便朝艳婷走去。忽然有人伸手拉住了他，伍定远回头一看，却是柳昂天。


  
伍定远疲惫之至，无力多话，拱手便道：“侯爷。”柳昂天觑了艳婷一眼，附耳道：“出事之时，这艳婷姑娘……咳……恰恰陪在肃观身边。看她受了不少惊吓，你可得好好安抚一番。”一句话断了两次，用意是什么，自是不难明了。伍定远听了这话，登时低下头去。柳昂天拍了拍他的肩头，欲言又止间，目光颇见深意。


  
夜黑风高，远处艳婷蹲在地下哭着，好生柔弱可怜。别说她与杨肃观幽会，便算她与杨肃观同床共枕，那又如何？便算这女孩儿永远不欢喜自己，那又如何？伍定远忽然轻轻一笑，他轻轻挣脱了柳昂天的手掌，转朝艳婷走去。


  
艳婷一见他来，立时扑入怀抱，放声大哭：“伍大哥，快带艳婷走，艳婷不喜欢京城！不要留在这里！”伍定远看着几位大臣，又朝艳婷看了一眼。他轻抚佳人背心，低声道：“你放心，大哥带你去个平安的地方，明日便走。”眼看艳婷破涕为笑，连连点头，伍定远却叹了口气，目光更见深沉。


  
假人……全部都是假人……艳婷……连你也是假人么？


  
黎明时分，干清宫一片寂静，大内门禁森严，龙帐内嫔妃受幸，倦极而眠。


  
景泰皇帝忽尔失眠，他宽袍缓带，独个人在御花园行走。今夜龙心郁闷，想要独自沉思国是。众太监远远跟随，人人神情谨慎，不敢相随过近，以免打扰圣聪，可也不敢距离过远，以免听不着皇上的吩咐，亦步亦趋之间，大见随扈学问。


  
干清门为大内守卫分界，门南归御前侍卫管辖，门北归东厂内侍守卫。只是刘敬已死，东厂高手烟消云散，御前侍卫也惨遭整肃，此时门北仅有一批内侍看守，武功都是平平。这些时日江充虽然大肆搜罗高手，但一般江湖人士毕竟出身草莽，一不曾净身，二不懂礼数，自也不能让他们看守后宫，以免更增纷扰。也是为此，禁宫防卫第一线也是最后一线，所有高手全数布置在宫墙沿线，可一旦刺客潜入墙内，圣驾必然堪虞。正因防线薄弱，皇帝现下所用的贴身内侍皆是精忠之士，百中选一，时时以肉身为盾，以命换命，替皇帝一死。


  
景泰行入花园，月光皎洁，照得兔儿山一片清朗，只是九五至尊心事重重，纵然美景当前，神态也甚怃然。少年之时，景泰仅是个无权闲王，对皇兄朱炎大为艳羡，平日里闲来无事，总爱想象自己漫游后宫，逍遥自得的好模样。美人嫔妃任己挑选，禁城之中唯我独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男的替自己打仗种田，女的替自己传宗接代，真是天下第一极乐啊。


  
谁知真个接任皇位，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儿，虽然手掌万里江山，大怒之下杀人万千，大喜之下随幸嫔妃，但日子久了，再曼妙的事也变得索然无味。三十年下来，嫔妃虽仍绝美，但体力日衰，床第滋味日益淡薄。杀人太多，夜间独处不觉潸然泪下，礼佛时更是大感惶惑，就怕死后轮回业报，来世不得超生。


  
唯一的寄托，居然变成了这个。


  
心中所求，就盼江山太平，社稷安乐，那盘绕心中，屡屡挥之不去的渴望，竟是盼得臣民的诚心称颂、真心爱戴。倘若后世史家缅怀悼念，敬自己一个圣宗、一个仁宗，那更是死而无憾了。


  
来到了御书房，大批内侍守在门外，门内一个不知名的小太监打着盹儿。他惊觉皇帝到来，当下慌忙行来，恭恭敬敬地点着了烛火，旋即奉茶过来。


  
这样的小太监，三十年来不知换过了多少个，景泰自也不认得这人是谁。他向小太监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小太监又喜又怕，便要往地下一跪，景泰却顺手把他扶了起来，含笑道：“不是上朝的时候，无须多礼。”二十年前自己心境不佳，破口大骂一个孩子，那小太监羞愧无地，连夜跳井死了，从此景泰再也不曾凶过内侍。他从女儿银川那里学了一句话：“生在帝王家，真是一种孽”。


  
也许是这样吧，尽管那日兵部郎中犯上忤逆，他却饶过不杀。那许许多多战败的臣子，他也宽恕他们的罪业，让他们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般胸襟气度，多少个皇帝能够？景泰嘴边泛起了微笑，缓缓坐上案头。


  
取起奏章，一一细读，夜深人静之时，最是思索国政的时刻。心平气和，三省吾身，先不求大功，但求为政少犯错，少犯错就少杀人，少杀人便是大功德，五十来岁的他这般告诫自己。


  
第一道奏折是孔安上的，内容不外太后寿诞庆贺筹备云云，内容枯燥烦闷，但文章反来覆去，就是要讨三十万两银子。皇帝叹了口气，他没批“可”，只批了个“厚仁则孝人”，用意则让孔安自行体会了。


  
再看第二道，却是江充上的，说是要修建长城西段，需银四百万两。皇帝摇了摇头，江系中饱私囊，已非一日，当下写了五字：“民心强不墙”。江充能否体会，端看他自己了。


  
匆匆阅览，读了十来道奏章，却是有些倦了，他将奏章放回案上，忽然之间，厚厚一迭奏折中滑出一张纸片，正正掉在桌上。皇帝咦了一声，看那纸片薄薄一张，模样简陋，却不知这是谁送来的。满心纳闷之间，他伸手捡起，细目去读。


  
那上头只有六个朱红大字，圈在一只方格里。一个又一个字去读，霎时读出了——“皇帝正统之宝！”天下第一正统，烟没无踪的传国玉玺，居然在此现世？景泰吃惊之下，连忙细细去看。那雕刻半点没错，正是隐没多年的正统传国玉玺。尚宝监共藏御宝二十有四枚，其中最最要紧的一枚，却早于武英十五年御驾亲征中失落。这枚与先帝一同失踪的御宝，便是俗称的“正统之宝”。此玺传于唐代，乃开国大诏祭祀之宝，至今烟没已达三十余年。虽然朝廷仍藏有其余二十三枚御宝，但这些典玺皆是后制，或称“皇帝信宝”、“尊亲之宝”、“敬天勤民之宝”，纵使制作精美，文字繁多，却万万不及开国正统典玺来得要紧。


  
“正统之宝”乍然现世，这是喜兆，还是凶兆？皇帝心下疑惑，不知这是何人所为。倘是尚宝监找回传国玉玺，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只是说来悬疑，这帮臣子要是得了功劳，那还不大肆渲染，岂会不动声色地夹入奏折？他猜想不透这纸片从何而来，当下翻动大批奏折，翻着翻，忽又找到了一张纸片。他嘿了一声，当下低头细读。


  
“还我河山？”纸上文字龙飞凤舞，书法苍浑有力，彷如一柄利刃，正正插入了心口。


  
这是……这是武英皇兄的字迹……“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黄龙向天哭喊呼救，尖叫声划破夜空，惊醒了无数沉睡中的嫔妃太监。皇帝震恐，社稷不安，自刘敬死后，京城即将二度戒严。

第十四卷 正统王朝 第八章 一切爱憎会


  
呜呼杨君，不幸夭亡！念昨幸会，吾极心伤。惜君高材，寄泪千行。衰君别世，百结愁肠。魂如有灵，必告凶狂。呜呼痛哉，伏惟尚饕！


  
却说杨肃观中枪坠河，不见踪影。自那夜之后，柳门连着几日调出部队搜寻，卢云、伍定远等人也在费力打捞，几日下来，却始终找不到杨肃观的踪影。又过三日，眼看还是毫无下落，众人领的是朝廷薪俸，与杨家交情再深十倍，也不能这般无止无尽地干下去，便推举了卢云出来，由他向杨大学士禀明放弃之意。


  
卢云找杨远说了，才提个开头，杨夫人已是伤心欲绝，那杨远倒是没说什么，仍是一幅平平淡淡、莫测高深的模样，全无半分失态。人家镇静自若，定力过人，卢云怎好说什么？秉过意思之后，也只有悻悻然离开了。


  
不知为何，卢云心里始终有个感觉，似乎杨肃观并未死去，也许是这位同侪往日精明厉害，若说他便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实难让自己置信。也许，他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只等时机到来，他便会现身降临，就如昔日的“风流司郎中”那般神出鬼没。


  
闲里时光易过，搁下了杨肃观的事情，便该为自己的婚事打算了。卢云大婚在即，这几日不再方便借宿岳丈家中，便搬回自己的住所。


  
此番大婚，郎是状元郎、娘是美娇娘。卢云文章博达，顾倩兮雅擅丹青，二人门当户对，都是秀雅之人，自是难得一见的天作之合。只是美中不足，两人的新家着实破烂不堪，看卢云拿来迎娶未婚娇妻的，正是当年高中状元时买下的那栋小屋。这屋子两大坏处，第一个是木头对大门，格局蹙酸，入门便见一炕；第二个坏处是窄小拥挤，窗边一张寒桌，吃饭写字全在上头。这般破烂房舍拿来迎娶佳人，当真难看。果然二姨娘过来视察之后，只气得没晕过去，拿着鸡毛掸子便往卢云头上扫落，差点没惹出了风波。


  
二姨娘气呼呼，顾嗣源笑眯眯。老丈人何等眼光，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新房是否富丽堂皇，那是其次了，要紧的是男的实在、女的贤淑，两人相爱便行。顾倩兮天生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儿，这几日看过洞房新居之后，也如爹爹般笑吟吟地不以为意。卢云便也放下心来，反正自己是在长洲为官，月底便要带同娇妻离京，勉强凑合几日，算算还能应付着用。


  
这日已是八月初十，再过五日便要大婚，顾嗣源早已吩咐过来，要管家一路照看，不准有失。


  
聘礼、媒人、婚宴全由他顾尚书暗中打点，除非卢云临阵脱逃，不见踪影，否则这桩婚礼必定妥妥当当。只是思来想去，这等赔本生意一桩便嫌太多，天幸只生了一个宝贝女儿，要是连生四个，四千金一同出嫁，棺材老本恐怕全没了。


  
大事有顾嗣源照顾，小事有管家帮办，新郎官这些日子无所事事，只能捡些琐事来做。这日晚饭过后，他先剪了几个喜字，又铺上大红鸳鸯绣花被褥。卢云坐在床上，眼看红罗锦帐，床头贴喜，红烛在桌，自行幻想洞房花烛的情景，内心自是温馨不尽，喜悦无比。


  
只是温馨归温馨，内心却也不免小鹿乱撞。那鹿好生会跳，直似上下左右乱撞乱冲，想想还有五日要熬，这鹿再跳将下去，到时不免跳出病来。卢云咳了一声，心道：“人生四大喜事，我已经历三样了，当此佳辰，以茶待酒，来上一杯吧。”当下准备了热水，自行煮茶品茗，也好定定心神。


  
何谓人生四大喜？正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卢云手持茶杯，嘴边带笑。这金榜题名的滋味他早已尝过，果然是大悲大喜，酸甜苦辣一应俱全，还险些在承天门给人脱了裤子。至于故知、甘霖这两样，他人生备尝辛劳，感受自切，算来还剩最后这个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却不知个中滋味如何了。


  
想着想，全身又烧起了大火。卢云已至而立之年，平日多读医书，男女之事自然通晓，绝非无知少年。但要说到亲身经历，这却是头一回。当年虽给秦仲海屡次押入妓院，但卢云靠着轻功不弱，脚底抹油功夫精湛，始终在最后关头逃之夭夭，不曾给污染了。想到顾倩兮的花容月貌，举止间的娇俏宜人，这洞房花烛夜必然耐人寻味。卢云心摇神驰，拿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茶水都溅上了身。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外头传来一声笑，这嗓音好生低沉，一听便知来人是条大汉。卢云啊了一声，知道有客人过来，忙问道：“谁在外面？”那嗓音哈哈一笑，道：“是我。”


  
卢云大喜，赶忙打开了门，果然眼前站着天塔股地一条大汉，看他身材着实高壮，国字脸正气凛然，正是伍定远来了。


  
这几日伍定远忙于公务，始终没有过来瞧卢云，难得他忙里偷闲，卢云自要好好招待一番。他慌忙取过茶壶，替伍定远满满斟了一大杯，有些手忙脚乱。伍定远自行坐下，左顾右盼，含笑道：“你这房子挺别致，我倒没来过。”


  
卢云陪坐一旁，干咳两声，道：“反正在京城的日子也没多久了，将就点也就成了。”


  
伍定远笑道：“是了，你成亲后便要返回江南，这两日有地方住便成了。确实不须大肆铺张。”说话间从背上解下一只包袱，打了开来，只见里头摆着一只锦盒，伍定远双手奉上，送到卢云面前，见是一对雌雄玉狮。卢云是鉴玉名家，一看那雄狮脚踩乾坤，雌狮携子游嬉，立知这是五代雕功的“夜明锦玉狮”，纹理细腻，用的更是上好的和阗美玉。


  
伍定远微笑道：“卢兄弟，大哥几年来受你许多恩情，你过几日便要大婚，这是一点心意。”


  
卢云慌忙摇手道：“这礼太贵重，我不能收。”将锦盒推了回去，神态甚是坚决。


  
伍定远不急着和他吵，只握住卢云的手，温言道：“胸口的伤好些了么？”


  
卢云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如何会中计？仍是一股脑儿不从，道：“定远，咱俩是过命的交情。你送这般贵重的礼，过几日你和艳婷姑娘好事近了，我还不一样要大张旗鼓地费心张罗，你可行行好吧。”


  
伍定远听了艳婷二字，脸色忽然微微黯淡，低声便道：“若有那么一日，我死而无憾。”


  
卢云见他神色有异，登时咦了一声。杨肃观失踪之日，艳婷刚巧陪在身边，说来有些悬疑之处。想起长洲城隍庙里的所见所闻，不由有些担忧，低声便道：“定远，你和艳婷还好么？”


  
伍定远微微一笑，先前那异样神色一闪而过，刹那间便又宁定如常。他凝视卢云，又把那只锦盒塞了过去，含笑道：“卢兄弟，柳门四将，观海云远，现下只剩你我两人了。眼前你要大婚，再重的礼都是应该，来，收下吧。”


  
卢云还要推却，伍定远摇了摇头，道：“兄弟别急着推托，我这儿还有样东西，你看过之后，非收不可。”卢云有些纳闷，世上岂有非收不可的礼品，正想一概推拒。伍定远却已弯下腰去，自行取出一罐事物，道：“九转正气丹，我向侯爷求来的。”


  
卢云听这药名大义凛然，想来是治伤圣品，当下只哦了一声，摇头道：“我胸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何须大费周章？”伍定远裂嘴一笑，附耳道：“兄弟误会了，这不是治胸口刀伤的。”


  
卢云茫然道：“不是治胸口的，那是治那里的？”伍定远神神秘秘地一笑，目光向下一扫，跟着含笑不语。


  
卢云全身颤抖，惊道：“什么正气丹，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伍定远微笑道：“你还没听说么？侯爷老来生子，让七夫人生了个小少爷，这一切全拜‘九转正气丹’的大威力。”他见卢云嚅嚅嚿嚿，当下把药罐子塞了过去，低声道：“九转正气丹养精补元，精选九种珍贵药材，经八卦炉九九八十一日炖煮，莺啼九转，正气不散，乃至正至阳之物，故以正气名之。若非我向侯爷苦苦哀求，人家还不肯给哪。”


  
卢云听了大威力，不由心中犹豫，将药罐子捧入手心，低声道：“如何服用？”


  
伍定远容光焕发，一幅老马识途的模样，低声又道：“半个时辰前服用即可，切记，药性太强，不可多吃，否则必有大祸。”卢云惊道：“什么大祸？”伍定远故做神秘，低声道：“我也是听人转述，好似有一回侯爷服用过量，致使七个夫人迭有怨言？你试过便知。”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一时诧异不语。伍定远义加了一句嘱咐：“兄弟，你若把‘玉狮子’还我，这‘正气丹’便不能给你，鱼与熊掌必须兼得，知道么？”


  
卢云双眼圆睁，内心煎熬难决，想起卢家三代一脉单传，日后若要多子多孙，定须此宝相助，当下一声长叹，道：“为了列祖列宗，只能收了。”当下将药罐子揣入怀里，直是慎而重之的模样。


  
伍定远望着卢云的窘态，忽然便是一笑，卢云回望过去，脸色也甚尴尬，二人四目相望，忽感莞尔，一时忍俊不禁，竟是相顾大笑起来。


  
伍定远原本有些阴霾，这下忧虑全消散了。他哈哈笑着，道：“卢兄弟，下回我返京之时，你可得抱个儿子给我瞧。否则休怪我灌你吃药了。”卢云也自笑着，正要按口，忽然心下一凛，愣道：“下次回京之时？定远，你……你要离开北京了么？”


  
伍定远叹了口气，道：“没错，我明日一早便走，卢兄弟，我今夜是来向你道别的。”


  
卢云吃了一惊，慌忙问道：“怎么走得这般急？”伍定远目光向地，轻声道：“朝廷公文连日催促，要我早些过去居庸关上任。我这几日一直拖延，只想喝过喜酒再走，奈何北境边关不能无将驻守，过几日江充又会差人过来探查，只能先走一步了。”


  
卢云听了这话，登时垂下首去。杨肃观挨枪，秦仲海造反，柳门几人一个个或走或散，现下连伍定远也要离开京城。卢云别开头去，黯然道：“定远，我本想请你当傧相的。”


  
伍定远听了这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面面相对，俱都无言。


  
过了半晌，伍定远缓缓起身，道：“我明日一早离开，艳婷受惊太过，这些时日有些……有些心神不宁，我得回去瞧瞧。”卢云叹道：“她也跟着去么？”


  
伍定远嗯了一声，道：“我这回过去少说一年半载，不只是她，连崇卿也得跟我走。”


  
卢云一路送到门外，此时天候转寒，夜间霜寒露重，伍定远见卢云衣杉单薄，便道：“你早些睡吧，这几日没人帮你打点，自己多担待辛苦。”卢云叹了口气，淡淡地道：“我理会得。”


  
伍定远凝视卢云，似乎欲言又止，又似有些不忍离开。过得许久，他忽然走将过来，一把抱住卢云，低声道：“兄弟，大哥走了，你好自珍重。”他不再多说什么，便自转身离去。


  
卢云独立巷口，望着伍定远离去的背影，想起二人从此一个调任北疆，一个远在江南，再要相聚，却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一时有些感慨，忍不住叹了口气。


  
忽听脚步声响起，卢云拾眼望去，只见巷口奔入一个孩童的身影，听得稚气的嗓音唤道：“卢叔叔！”卢云微微一笑，自知面前这红扑扑的孩子是伍定远的义子崇卿。他俯下身来，笑道：“好孩子，你爹爹刚走呢，你来找他的？”崇卿摇头道：“不是，我是来找叔叔的。”


  
卢云眨了眨眼，笑道：“你找我？想跟叔叔认字么？”猛听读书写字，崇卿登时“噫”了一声，好似不寒而栗。卢云哈哈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好啦，什么事找卢叔叔？可是你爹爹忘了什么东西？”


  
崇卿摇头道：“不是爹爹掉东西，是姑姑要给东西。”


  
卢云假作不解，道：“姑姑？谁是姑姑？”崇卿做了个鬼脸，笑道：“卢叔叔装傻，姑姑就是姑姑，你见过的。”卢云一拍额头，长长地哦了一声，笑道：“那个姑姑啊？对不住，我还以为那是你妈妈呢。”


  
崇卿听了这话，先是呵呵笑着，好似甚为欢喜，过得半晌，却又低下头去，不言不语。


  
卢云蹲下身去，含笑道：“崇卿，喜欢姑姑当妈妈么？”


  
崇卿黯然道：“崇卿喜欢没用，要姑姑喜欢爹爹才管用。”


  
卢云陡听此言，心下登时一凛，想道：“艳婷对定远不假辞色，连孩子也看出来了。”


  
本想艳婷住到伍定远家里，两人情感定是一日亲过一日，没想个把月过去，仍无重大进展。他叹了口气，捏了捏崇卿的脸颊，道：“好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管。你方才说姑姑有东西要给我，那是什么东西？”


  
崇卿嗯了一声，急忙脱下外衣，此时不过中秋，那孩子已裹着厚厚的棉袄，卢云忍不住一笑，道：“才入秋呢，怎么就穿冬衣了？”崇卿道：“姑姑见我怕冷，这才给我穿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交到了卢云手里。卢云奇道：“送我的么？”


  
崇卿道：“不是呢，是给爷爷的小弟弟。”卢云奇道：“爷爷的小弟弟？那又是谁？”


  
祟卿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地道：“姑姑说了，要叔叔帮她去爷爷家送礼，把这盒子给爷爷的儿子，一个小弟弟。”卢云哑然失笑，这几句话里又是爷爷，又是叔叔，还杂了个小弟弟，直是夹七缠八，一遢胡涂。卢云摇头笑道：“什么爷爷？哪位爷爷？”


  
祟卿道：“就是那个柳老爷爷啊。姑姑说柳爷爷生小弟弟，要请大家喝酒，可是我们一早就走了，要请叔叔帮她送礼。”卢云啊了一声，心道：“是柳侯爷摆满月酒。”他正要再问，忽地寒风吹来，祟卿寒噤抖过，鼻水再次喷出，险些射中了卢云。


  
卢云慌忙闪开，正要数说，忽听崇卿嗨了一声，自运一口痰，便往地下吐去。卢云心下骇然，想道：“这孩子倒有怒苍风范。”看这孩子打小没人教，果然粗鲁无比。他拉过了祟卿，嘱咐道：“听好了，以后要学规矩，不许随地吐痰。”


  
言者谆谆，听者邈邈。那祟卿只嗯了一声，拉起卢云的衣衫，便把鼻涕拧了上去，跟着打了个哈欠，好似有些倦了，便自走了。


  
卢云苦笑摇头，当真是人善被人欺，看崇卿平日对伍定远敬若天神，却对自己这个卢叔叔如此随性，看来自己平日必要多扮冷面知州，也好重振声威，要人知所戒慎。


  
回入房里，卢云随手将那玉盒收起，只见上头醮着金漆，想来里头物事颇为贵重。卢云发起愁来，寻思道：“侯爷是我的主婚人，明日是他小儿子的满月酒，礼尚往来，我也得准备些礼品过去。”此次卢云大婚，虽在多事之秋，柳昂天还是多方关照，非只慨然承诺主婚，私下还送了好些礼品过去顾府，俨然以男方家长自居。尊长如此照拂，卢云自是感激不尽，自要备妥珍物馈赠。


  
卢云身为长洲知州，此次难得上京，自也带了许多名产回来，其中最大一宗便是茶叶。想起柳昂天颇爱品茗，登将行囊里的茶罐全数取出，要挑出极品茶种相赠。


  
茶叶虽非什么昂贵之物，但江南茗茶也有昂贵希罕的，如金镶玉、碧罗春、六安瓜片、梅坞龙井等，号“绿、郁、甘、美”四绝，极品以两计价，远近驰名，京城不易采买。卢云此次带回茶叶，用意自是替长洲地方打响名气。那些王公大臣喝得好了，乡民得个“上品御用”的彩头，日后也能多挣些生意，绝不让别的地方专美于前。


  
卢云打开行囊，将茶叶罐子一一取出，只待挑出其中珍贵的，明日便作赠礼。他四下翻捡，一罐罐打开闻香，忽然之间，竟见茶罐中卷着薄薄的书册。卢云微微一奇，他见书页古旧泛黄，书皮上却不见文字，不知是什么东西。若说是长洲府上的家丁误放，却又不像。卢云满面疑惑，当下行到桌边，就着烛光匆匆翻动。


  
这一看之下，更感诧异，只见内页空白一片，并无半个文字，彷如无字天书一般。


  
卢云呆了半晌，猜不透这本书是何来历，更不知是什么人放入自己的行囊之中，他翻看良久，却也瞧不出什么道理，当下将古册随手放上窗台，不再理会。


  
搅了这么一阵，已然深夜，秋夜寒凉，卢云虽有内力护身，不怕着凉，但毕竟冷板凳比不上暖被窝，他伸了几个懒腰，匆匆将外衣褪了，便要上床卷棉被去也。


  
还没上床，忽然鼻中闻到一股香气，那味道不似佛堂檀香，也不像茶叶清香，反倒似夜间花圃间的点点芬芳，闻来沁人心睥，醉我柔肠，让人心生异想。


  
卢云微微一惊，忙嗅了嗅自己的衣衫，霎时皱眉摇头。昨夜入睡前并未擦洗，虽不至恶臭熏天，却也没啥好滋味，这味道如此芬芳幽渺，绝非是自己的体味。


  
他再嗅了嗅，忽觉棉被里有股香气，侧耳倾听，更似有人盖着棉被，将呼吸声遮掩了。


  
卢云大惊失色，心道：“棉被里有杀手？”他怕胡媚儿忽尔出现，慌忙间向后一滚，摆出“无双连拳”的架式，沉声道：“尊驾何人？何以扰人清梦，躲在棉被之中？”


  
那棉被轻轻一颤，好似传出了笑声，跟着棉被一角露出晶莹剔透的肌肤，细目看去，却是一双裸脚。卢云嘿了一声，心道：“杀手的脚很小。”他挥舞拳脚，道：“尊驾再不出来，休怪我不客气了。”


  
便在此时，棉被住下一拉，露出了一张咯咯娇笑的柔美脸蛋，听她笑道：“什么尊驾不尊驾的，看你吓得。”卢云定睛一看，床上躺着个美女，却是顾倩兮来了。卢云脸上一阵羞红，道：“你……你怎会来我床……床上？”


  
顾倩兮睁着一双妙目，含笑道：“卢郎，我想和你一块儿睡。成么？”


  
卢云一不知她为何来此，二不知她为何央求共枕，一时面色泛紫：“出然……成……不……成……”语不成声，词不达意，脑中一股热气冲出，脸红脖子粗之余，竟发起抖来了。


  
顾倩兮见他呆立不语，低声便道：“好容易溜出家来，倦得紧。你再不过来，我可要走了。”


  
说着爬起身来，便要从窗格子钻出。看那窗扉未曾紧闭，想来她十之八九是从窗口溜进来的。


  
秋夜寒冷，顾倩兮才从棉被里采出头来，立时打了个哆嗦。卢云怕她着凉，支支吾吾地道：“别……别回去了，你……你便睡我房里，我……我到桌上睡成了……”


  
顾倩兮语音妩媚，轻声道：“那怎么成？我这不是鸠占鹊巢么？你过来吧。”


  
卢云别开了头，脑中一片晕眩：“倩兮这是怎么了？再几日咱们便成亲了，她怎会忽然找上门来，难道……难道……”


  
顾倩兮不耐久候，忍不住嗔道：“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你若不喜欢，我这便回去了。”


  
既是人家的一片诚心，怎好推辞不受呢？卢云扭扭捏揑，一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待听方圆丈许并无异响，这才放下心来。他低头垂手，模样恭谨，挨挨擦擦地走向床边。正要躬身行礼，忽见顾倩兮温婉轻笑，将棉被略略掀开，露出一双美腿，含笑道：“卢郎，你来。”


  
卢云大惊失色，气血波涛，腾腾腾地退回三步，当场踢倒两只茶叶罐子。又听咚地一声，怀中的“九转正气丹”掉了出来。


  
房里茶叶罐乱滚，霎时见连倒了十来个，顾倩兮微微一奇，道：“好端端地，为何搁这许多茶罐子。”说着将“正气丹”捡了起来，她见那瓶灌黑黝黝地甚是粗陋，又道：“这是什么新种茶叶？罐子好丑。”


  
卢云忙道：“那是药，不是茶叶。”顾倩兮哦了一声，自管开罐察看，待闻那药丹透着一股辛辣，登时蹙眉道：“好难闻的东西，这真是药么？”随手将罐子还给卢云，卢云正要去接，忽然间碰到她滑腻的手腕，心惊手颤之间，那罐子竟尔翻倒了，霎时倒出十来颗药丸，骨溜溜地朝四面八方滚去。


  
卢云大吃一惊，灵丹妙药得来不易，万万不可遗落，当下展现了暌违已久的拳脚身法。只见他抄起罐子，卸肩回手，扑向地下，霎时连接七八颗药丸，眼看脚边三颗药丸便要落地沾尘，他右掌在地下一撑一推，身子倒射而出，当场又接住了两颗。


  
卢云松了口气，张嘴道：“好险，这药很是难得，可不能少……‘那个’了……”


  
字还没出口，一粒丹药滚下桌来，当场坠入喉咙去了。


  
卢云心下大惊，急忙倒立起来，拼命去呕，哪知那药入嘴即化，霎时便已消失无踪。卢云又怕又慌，只是叫苦连天，霎时盘膝打坐，打算运功驱出体内药力。


  
顾倩兮见他忽然盘膝坐下，无端打起坐来，她急急下床，道：“怎么了？那药有毒么？”


  
佳人迎面而来，有如出水芙蓉，身子更靠在自己肩上，温温软软的。卢云偷眼去看，只见情人一双香肩滑啊滑地，明媚大眼眨啊眨的，加倍妩媚动人。


  
毒气上涌，快要毕命了。卢云勉力运功抵挡，心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卢云饱读诗书，坐怀不乱，虽妲己玉环之魅不能淫，西子昭君之美不能屈，卢某誓遵礼法，教养天地……”他心下略感舒坦，便又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可就槽了，只见顾倩兮娇怯怯地站在眼前，一双玉腿肤泽晶莹，光可鉴人，玲珑娇躯近在咫尺，只要自己鼓起勇气，温香软玉便能抱个满怀。卢云嘴角发抖，全身一阵抽动，忽然心有灵犀，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铜钱，口中默默祝祷，自往地下扔去。


  
顾倩兮奇道：“你在做什么？”卢云不应不答，只爬将过去看那铜钱，霎时惊叹道：“是正面哪。”说着双目发出异光，大剌剌地站了起来。顾倩兮呆呆地看着，只听卢云口中念念有词，诵道：“夫子诲我，天阴地阳，两情相悦，自生相长，孝经有言，无后为大，周官有言，子孙满堂……今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具备，天上地下祖先父母保佑我卢云完成大业……善哉善哉……”他好似婆子念灶经，大踏步奔向门口，快手快脚地锁上了，跟着又急劳劳地行到窗边，迅不及掩耳地扣上窗扉。待见窗扉稳如泰山，房门锁得密不透风，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望向顾倩兮，好似变了一个人。


  
顾倩兮佯打了个哈欠，讪讪地道：“人家好心来瞧你，你却老是怪模怪样，我不管你了。”


  
说着回上床去，将棉被一卷，面向内壁，自管入睡了。


  
房里一片昏暗，有若深夜，床上香气袭人，佳人已在鼾睡。卢云见房门窗扉已然锁起，便算皇帝带人过来攻打，怕也攻之不入。药力攻心，穿肠而过，顾倩兮早将发髻挽起，露出白腻诱人的后颈，卢云血气上涌，霍地一声，已然飞身上床，与未婚妻同席而枕，二人相距三寸五分。


  
近香情怯，卢云来到佳人身畔，却又怕了起来，他嘶哑地道：“倩兮、倩兮，你睡着了么？”


  
待听枕畔鼻息沉沉，顾倩兮似已沉睡了，卢云吞了口唾沫，颤巍巍地伸出手去，便想去抱她的身子。


  
三寸五分不过巴掌远近，伸手可过，此刻却如三万五千丈，让人难以跨越。


  
卢云靠着正气丹的大威力，勉力出手，好容易碰到香肩，便觉顾倩兮身子微微一动，似要醒了。卢云大惊之下，忙将手缩了回来，身子躺正，双眼瞪着天花板。


  
过得半晌，顾倩兮不曾转身，仍在熟睡？卢云不敢再动，万般迷惑中，只得再次向天祷告：“列祖列宗在上，我卢家薪火相传，香烟万万不可断绝。爹琅在天之灵保佑，孩儿今日务必完成使命，不付所托。”跟着向天花板拜了三拜，低声祝祷。


  
正颂祷间，忽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道：“你在拜什么？床头有神么？”


  
卢云咦了一声，慌忙间转过头去，只见枕边佳人单手托腮，正自笑吟吟地瞧着自己，卢云一身火焰全消散了，尴尬地道：“我……我手酸，想要合掌动一动。哪，你瞧，便像这样。”说着双手合十，再次阿弥陀佛起来了。


  
顾倩兮含笑望着他，一动不动。卢云干笑道：“你瞧，只要多拜两次，手便不酸了，精神还越来越好，你要不要试上一试？”情郎在床边蠢蠢欲动，顾倩兮却也没生气，她那双大眼聪慧明亮，很是善解人意。过得半晌，忽听她轻轻一笑，道：“卢郎，你想抱我，对不对？”


  
卢云悚然一惊，摇手道：“谬！谬！余岂好色哉！余不得已也！君子正其气、止于丹，虽九转八荒不能及也……”满口胡言乱语中，却听顾倩兮微微一笑，腻声道：“卢郎，你要真敢抛下礼教，过来亲亲我，我一定依你。”


  
卢云咦了一声，不由得又惊又喜，伸手抱了过去。顾倩兮靠在他的胸膛上，满面娇羞，轻声道：“伤好了么？”卢云大喜道：“好了，早就好了。”


  
他翻过身子，面向情人，只见顾倩兮一头秀发散在枕上，面颊隐带火红，卢云欢喜得快哭出声了，正要凑嘴去吻，说时迟那时快，却听顾倩兮一声哽咽，竟抢先哭了起来。


  
卢云惨然道：“你怎么了？我……我还没非礼啊。”顾倩兮不去理他，只环手抱住卢云，不住饮泪抽噎。卢云慌张之下，自也不敢再使坏，赶忙躺好了，跟着轻抚秀发，柔声安慰道：“有什么不开心的，同我说吧。”


  
顾倩兮凝视着卢云，啜泣道：“卢郎，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眼皮一直跳，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卢云心下一凛，当场醒觉了。他坐正身子，左手搂着顾倩兮的腰身，吻了吻她的面颊，道：“你怕我也出事了，对不对？”


  
顾倩兮靠在他的胸膛上，娇躯微微颤抖，却是点了点头。


  
卢云心下了然，喟然低叹一声。乱世之中，时时都是生死之斗。杨肃观广结善缘，城府手段俱达一流境界，以他这等见识人品，尚且被刺于永定河畔，何况是刚正不阿的自己？倘若自己遭逢绝境，却要如何脱逃？想来顾倩兮心中害怕，这才背着礼教，前来与自己相聚。


  
顾倩兮抬眼望着他，轻声道：“答应我，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好么？”


  
卢云微微一笑，摇头道：“倩兮，你真不该说这种话。”顾倩兮慌了起来，忍不住面色一颤，泪水迸出，小手紧紧抓着卢云的臂膀，慌道：“卢郎，你……你又要做什么傻事么？”


  
又惊又怕之间，忽觉脸上一阵温暖，卢云的手掌轻轻抚来，似在安慰自己。


  
顾倩兮忍住了泪，抬头望着情郎。只见他低头下望，伸手轻抚自己的头发，眼中满是柔情怜惜。


  
卢云含笑道：“一年前，也是在这北京城吧，你还记得咱俩头一回见面，是在哪处地方？”


  
顾倩兮叹了口气，道：“在一家小茶铺上。”


  
当年扬州别离，不得再见，直至年前茶铺相遇，两人才得以见面。谁知傲骨书生毫不珍惜良缘，两人坐不片刻，他袍袖一拂，便自傲然离去，却把她扔给了杨肃观。顾倩兮至今回想此事，仍感心酸难忍，她别开了脸，泪水险些又落了下来。


  
卢云摇头笑道：“倩兮啊倩兮，你总以为那是咱俩第一回见面，其实啊，我老早就看过你了。”顾倩兮啊了一声，低声道：“你有来找过我么？我……我怎么不知情？”


  
卢云轻轻笑道：“你不会知道的，我若不说，你也永远不会知道。”顾倩兮见他含笑不语，登时央道：“你说嘛，别卖关子。”卢云摇头道：“说来一点也不光彩，不想提。”


  
顾倩兮在他脸上亲了亲，道：“不许你耍赖，越是不光彩，我越是要听。”


  
卢云禁不住缠，忍不住笑了，他轻抚顾倩兮的面颊，道：“当年我初来北京，日夜挂着你，却又不敢见你。唯一能做的，便是到你家对门的小酒铺里守着，盼能见到你的身影。”


  
顾倩兮堂堂的官家大小姐，哪知家门附近竟有个污秽小酒家，听得此言，却是愣住了。


  
卢云自顾自地道：“那时每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便到店里守着，瞧着你家窗儿一盏接一盏亮了，我便这样傻傻地坐着，看那窗里的人影走来走去，猜猜谁是谁，想象着里头的情景。直到夜深人静，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暗了，我也喝得醉了，才独个儿回家……”


  
他第一回吐露往事，说着说，竟是有些哽咽了。顾倩兮心下大为感动，她从来以为卢云这么个傲骨书生，情场上来便来，去便去，从不知他原是如此深情。


  
一时心中激荡，只是紧紧抱住他。


  
卢云轻抚爱妻的脸颊，柔声道：“离开扬州以后，没了你，我的心也死了，待要靠近你，又怕害了你，想要掉头走开，心里又好难……我行尸走肉，有如活在地狱之中，直到遇上一个人，点醒了我，我才重新活了过来。”顾倩兮擦拭泪水，问道：“他是谁？”


  
卢云轻轻地道：“你知道他的，他便是秦仲海。”


  
顾倩兮掩嘴惊呼，没料到秦仲海在情郎心中原是如此要紧。卢云叹了口气，道：“定远是患难弟兄、肃观也算有些交情，只是他们全比不上仲海知心。当年他坐牢入狱，我心里很苦，明知很难，可也要赌上一把，你知道，他……他若是孤孤单单地死在刑场，我……我这辈子都不原谅自己……”说到此处，虽已事过境迁，眼眶仍是红了。顾倩兮听他说得义气，忍不住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即使再也见不到我，你也不在乎，对不对？”


  
卢云摇头道：“如果仲海死了，我会替他报仇，会替他养儿子，他远走天涯，起兵造反，我也默默为他祈祷。可你不一样，我看不到你，我会一直想着、念着，不论你到哪儿，我都要找到你。哪怕是躲在角落里偷偷瞧着你，给人讥讽笑骂，我也心甘情愿。”


  
顾倩兮啊了一声，颤声道：“你……你是说真的……”


  
卢云点了点头，他抱住了爱侣，将脸埋在她的秀发中，低声道：“相思多苦啊，我此生遇过无数艰难波折，却不曾这般记挂过一个人……睡时也想，醒时也想，当年为了爱你，别人总笑我痴心妄想，当我萎靡颓废，倩兮，不管他们怎么看我，我全不在乎……”他口唇轻附顾倩兮耳旁，轻声道：“卢云爱你之心，至死不渝。”


  
顾倩兮又悲又喜，霎时用力抱住了他，已然吻了过去。


  
也是累了一夜，两人面对面地躺下，心中都是平安喜乐。顾倩兮便以情郎的胸膛为枕，让他环着自己的肩头，两人再没几日便成夫妻，彼此也没什么顾忌，当下手脚都抱了上去，这才放心睡去。


  
屋内一片昏暗，满室柔情中，窗台上却泛起淡淡的碧光。只见那古册如夜明珠般，隐隐浮起了几个篆字。


  
幽杳磷光飘起，彷如剑神复生，正自守卫着乱世中的爱侣……


  
这一觉好生酣畅，足足睡到天明，只是卢云吃了丹药，不曾消解，“正气丹”的药性便转为蛰伏，等待爆发时刻。果不其然，也不知睡了多久，鼻端飘来一阵幽香，让人心魂俱醉。卢云心下一荡，脑中浑浑噩噩，有些不知身在何方，霎时“九转正气丹”药力引动，全数爆发，梦中不及睁眼，匆匆翻转身子，使朝枕边人身上抱去。


  
正激动间，忽听床边传来一声娇笑，道：“你抱着枕头做什么？睡昏了么？”


  
卢云醒了过来，警觉自己抓住枕头猛啃，模样可笑之至，他咳了两声，赶忙坐起身来。


  
屋内阳光普照，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只见顾倩兮坐在床边，正自含笑望着自己。卢云脸上一红，道：“你起来了？”顾倩兮微微颔苜，柔声道：“看你睡得好沈，不忍心唤你起来。”


  
卢云喔了一声，正要起身，却见顾倩兮嘴角含笑，伸手招了招，道：“连枕头也抱，看你可怜的。过来，姊姊疼你。”


  
正气丹药力再次爆发，卢云身影一闪，已坐在顾倩兮身边，喜道：“你要疼我？怎么疼？”


  
突见顾倩兮俏脸一板，喝道：“这么疼！”霎时喉头一凉，惊见顾倩兮右手抓着一柄刀，已然架上喉头。卢云惨然道：“快把刀子放下，可别谋害亲夫啊！”


  
顾倩兮手中拿的却是柄剃刀，她笑吟吟地端来一盆水，道：“一柄小刀便要了你卢大人的命啦？来，乖乖坐着，姊姊帮你修面，一会儿瞧你好乖，说不定奖你什么香的。”说着替卢云围上了布巾，兴高采烈地等着动刀。


  
顾倩兮手挚利刃，将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一双晶莹玉臂，听她娇声笑道：“早想试这么一回了。每回瞧姨娘替爹爹修面，总觉得挺好玩似的。今天本小姐也来试试。”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卢云心下发毛，深恐今日流日不利，居然惨遭断颈之厄，当下低头垂手，苦脸不动，任凭人家大肆宰割，只是说也奇怪，顾倩兮竟是天生的用刀好手，脸上非但不疼不痛，素手摸上脸颊，更感轻柔舒坦。卢云生性朴素，挑过面担、扛过锄头，什么时候享用过这等温柔？一时双眼微眯，几要睡昏过去。可惜他白面书生一个，自没多少胡须，三两下便干净清爽，不留半点渣屑。


  
刮完了面，那便是更衣了，顾倩兮玩得兴起，硬要卢云穿上朝服，这下团领衫、彩鹳袍一一套上，又多花了小半个时辰。顾倩兮上下打量卢云，颔首道：“其实见你脸蛋方，有些胡子反而更俊。再过个几年，等咱们有孩子了，咱们便来蓄须。”看她俏脸微侧，眼中满是喜悦，似在思索郎君该蓄什么形样的胡须，可真把卢云当布娃娃来看了。


  
穿戴已毕，已过午时，两人也不怎么饿，便只沏了壶茶。卢云将窗子推开了，凉风吹入屋内，更有舒爽之感。当年的书僮与小姐，便连同桌饮食也感不妥，如今这对恋人打破重重身世之隔，终得长相厮守。两人默默相望，都有心满意足之感。


  
卢云眼望爱妻，心中既是喜乐，又是安慰。他握住顾倩兮白腻的小手，含笑道：“倩兮，晚上还睡我这儿么？”顾倩兮满睑羞红，啐道：“你自个儿跟爹爹说。他要准，我便留。”


  
卢云见了她的羞态，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适才一问本属玩笑，顾倩兮过几日便要出阁，不知有多少繁文缛节还在等着她。他微微一笑，道：“你昨晚一夜没回家，要是挨了爹爹的骂，只管往我头上推，有我担待便成了。”


  
顾倩兮俏目流转，横了他一眼，嫣然道：“你能担待什么？还不一样陪着挨打？”


  
卢云笑道：“小姐此言大谬不然。我皮粗肉厚，比你挺得过，爹爹要是狠心打断我的右腿，我这条左腿随时奉上，让他打个痛快。”


  
顾倩兮噗嗤一笑，道：“我要跟爹爹说去，听你把他说得多残暴。”两人正自说笑，忽听门板碰碰地响了起来，却是有人上门了。卢云面色一颤，方才的镇静全飞到天外去了，慌道：“惨了，岳丈大人真来要人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顾倩兮微笑道：“此事不劳知州大人操心。来者是友非敌，乃是小女子的爱将。”


  
卢云微微一奇，不知顾倩兮一个官家小姐，什么时候学起江湖人物拉帮结会。正要开口询问内情，忽听门外传来小红的声音，道：“小姐，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可要回去了。”


  
卢云莞尔一笑，才知顾倩兮口中的爱将是何意思。顾倩兮眨了眨眼，微笑道：“昨夜娘去庙里过了一夜，爹又进宫面圣，家里没人，小女子这才得了空闲，赶着来服侍卢大人啊。”


  
卢云松了口气，忽又想到二姨娘，这虎婆要是不见了小姐，那是杀千刀的惨事，正要相询，顾倩兮却已说了，只听她笑道：“姨娘那儿别发愁，她的亲戚搬进北京了，昨夜姨娘忙着替他们安顿，哪有空闲理会我们？”


  
卢云略略舒坦，道：“姨娘还有亲戚？我识得么？”


  
顾倩兮小嘴一扁，道：“怎么不认得？当年差点把你打走的那一个。”卢云啊了一声，道：“你是说裴盛青他们父子俩？”


  
顾倩兮蹙眉道：“没错，正是那纨绔小子。卢大人你不记仇，我还等着帮你报仇呢。”卢云赶忙摇手，道：“当年是当年，现下是现下。事过境迁，可别惹是生非。”


  
顾倩兮还待要说，门外小红等得有些不耐了，听她哀叹道：“小姐您可快些了，要比姨娘晚一步回家，小红这可怜丫头又得背诵宝典了。”卢书听她说得古怪，不由得哑然失笑，道：“什么宝典？”顾倩兮翩然出门，高声道：“此乃姑娘独创之晚归辞典，专教夜不归宿者自救之道，卢知州来日若是要用，不妨借来一观。咱俩切磋则个。”


  
临行前两人四目交投，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窗外阳光灿烂，这一刻竟显得如此隽永，再再让人难忘。


  
顾倩兮随小红回家了，卢云兀自大笑不止，看顾倩兮整日给娘亲管着，若想出门，定须捏造无数因头，想来经年累月之下，必有无数心得。卢云笑了笑，忽然面皮一颤，太座乃是捏造情由的高手，自己日后若想夜不归宿，可不知要如何脱罪了。


  
忽在此时，门板又响了起来，卢云脸上带笑，道：“倩兮么？怎地又来了？”


  
门外传来男子的嗓音，笑道：“欠西？知州在打马吊牌么？”当时马吊牌分作东北西南、春夏秋冬，各几色骨牌为戏，便与百年后流传的麻将牌相仿。那人如此说话，自是打趣之意，卢云脸上一红，起身道：“哪一位？”那男子笑道：“认不出我的声音么？我是韦子壮。今晚侯爷请客喝酒，特地找你一块儿过去。”


  
柳昂天生了儿子，今夜请满月酒，这事卢云自然知晓，赶忙过去开了门，果见门外站着一条胖大汉子，正是柳昂天的头牌护卫来了。韦子壮向门内一探，待见并无外人，忍不住有些纳闷，道：“你不是在打纸虎么？怎你独个人自言自语？”


  
卢云笑道：“我睡得迷糊了，你别理我。”


  
韦子壮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讪讪地道：“昨晚定远找过你吧？”卢云叹道：“是啊。他走得好急，连我的喜酒也来不及喝了。”


  
韦子壮啐了一口，道：“赶着投胎也似，前天就向侯爷禀报要走。也不知这小子在想些什么，又没人赶他走，真是。”卢云心下微感好奇，昨夜伍定远自称是朝廷下了公文，听韦子壮这么说，好似另有隐情，正要发问，忽听韦子壮道：“听定远说，好似长洲欧阳南赠了你一柄名剑，唤叫‘云梦泽’。可有此事啊？”


  
卢云见他搓手挠面，心痒难搔，料知他定想借来赏玩，登时笑道：“韦护卫消息可真灵通了，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当下从衣柜里取出宝剑，随手递了过去。


  
韦子壮愣住了，骂道：“亏你还是练武人？居然把神剑收在衣柜里，不怕它晚上悄悄地哭么？”卢云干笑道：“我本就不懂剑法，这剑若要有灵，早该痛哭流涕了。”


  
韦子壮哼了一口，双手接过，霎时只觉长剑沉重，他见“云梦泽”通体黑褐，有若一根黑木，颔首便道：“了得，真的不是凡物。”他缓缓拔出剑刃，剑身离鞘仅半，便听嗡嗡之声不绝于耳，韦子壮心下一凛，惊道：“它……它在感应我的内力！”


  
卢云这些时日也在把玩这柄剑，自知其中奥妙，当即笑道：“骇人的还在后头。你把剑抽出来。”韦子壮不敢怠慢，霎时拔剑出鞘，猛然间堂上生辉，水波流动，彷佛室内生出一个大池塘，只照得韦子壮目瞪口呆。


  
韦子壮虽非用剑的大行家，却也习过武当的两仪剑法，剑法上多少有些造诣。


  
他不曾见过如此诡异的兵刃，忍不住惊道：“这光好怪，这……这是怎么回事？”


  
卢云将长剑接过，搁在桌上，慢慢那光芒隐隐消褪，竟成了一柄毫不起眼的灰黝黝生铁。


  
韦子壮更见纳闷，只是猜想不透，他想问卢云，却见这腐儒笑吟吟地，兀自不肯说。韦子壮知道他在卖关子，穷吊自己胃口，当即恨很地道：“好啦，咱们先去侯爷家，再晚便要迟了。”说着将“云梦泽”悬在腰上，斜睨了卢云一眼，骂道：“你不给我说明白，这剑绝不还你！”


  
卢云哈哈大笑，自将房门锁上了，临行前突见那本无字天书还放在窗台，卢云心道：“这不知是谁遗失在我这儿的，难不成是定远么？说不得，一会儿人多，找人问问吧。”当下将书册揣入怀中。


  
卢云反身锁门，最后一眼望去，阳光照耀墙上的喜字，金带红腰，喜气洋洋，辉映得如此鲜艳醒目，映在眼里，竟是久久不褪。


  
一路朝柳府走去，两人都是有说有笑。章子壮乃是老江湖，若真要逗起人来，自是说学逗唱样样俱能。卢云自也长了不少见闻。


  
正走间，忽见面前道路行来一辆马车，四周跟着些儒生打扮的男子。车上却坐着一名威严老者，模样好生眼熟，卢云看了几眼，忽然认出此人，低声道：“这不是琼国丈么？”章子壮微笑道：“知州好眼力，正是琼老爷子。”


  
卢云见四周并无回避肃敬的牌子，也无官差兵卒，不由得有些诧异，忙道：“皇亲国戚的，怎么出门没有轿子仪仗？”章子壮叹道：“听侯爷说，这位琼老爷今不如昔了。上回琼贵妃扯出纰漏，之后又跑得不见踪影，太后一气之下，便把国丈身边的仪仗全撤了。你瞧，身边人全是紫云轩的徒弟，连个官差也没有。”


  
琼国丈便是琼武川，此人功臣之后，创立书斋紫云轩，又是前朝武英帝宠妃的父亲，向受太后宠信。只是年前爆发东厂大祸，把琼贵妃扯了进去，没想却害了她的亲爹爹。


  
卢云见琼国文身边另坐一名白皙少年，十三四岁年纪，紫衫紫袍，又扎着紫头巾，贵气中透着一股俊美。不由得心下好奇，道：“这男孩好漂亮，他又是谁？”


  
章子壮笑道：“什么男孩，兄弟看女人的眼光可真差劲得很。这孩子叫做琼芳，是琼国丈的孙女儿。只因爷爷拿她当男儿养，时时扮作男装。”卢云满心诧异，这等牝鸡司晨之事只在书上瞧过，没想居然亲眼见到，不由睁大了眼。


  
那少女双目清澈，一双瞳子黑白分明，端坐车上，虽只娟儿的年纪，却是老气横秋。她见卢云凝目望着自己，便也报以一笑，阳光闪耀，紫头巾更见醒目了。


  
卢云脑中微微一醒，已然想了起来，数年前自己与伍定远受人追杀，亡命京城之时，使曾在一处客店见过紫云轩的门人。当时一名少女连番作弄华山双怪，想来便是眼前这位女扮男装的俏姑娘了。


  
四目相投，不过刹那，车队便已过去。卢云问道：“今晚宴客，琼国丈也来么？”韦子壮笑道：“那是后日大宴的事情，咱们今日是家宴。只邀了自己人。”


  
卢云哦地一声，正要说话，却见后头尘烟大起，国丈车子行得慢，把道路堵住了，后头一大排车子急急涌上。只听怪呜怪叫，此起彼落，牛拉四轮车、骡拖高椅车、人推二轮车，贩天走卒一股脑儿奔上，喧哗四起，吵得卢云头晕脑涨。


  
过得半晌，道路渐空，卢韦二人互望一眼，便又一前一后地离去。


  
行到王府胡同，已在柳门附近，家丁张灯结彩，门口车水马龙，左从义等人都已到来，大都督府一如平常情状，仍是尊贵气派。


  
门口左从义挥手笑道：“这不是卢知州么？你可是最后一个到的，该罚两杯。”


  
韦子壮快步走上，笑道：“这是什么话？人家少林寺受伤，何等功业。你居然要罚人家。”


  
左从义笑道：“罚酒不喝喝敬酒，那也没什么不同。”韦了壮啐了一口，却没回话。


  
众人谈笑之间，卢云坠了后，眼见几名家丁列队门前，俱在等候自己进来。


  
卢云伸手扇了扇，日头有点晒，身上的官袍又厚实，身子出了汗，他打了个哈欠，缓缓跨入门中。入门前最后一眼回顾，今日京城蓝天白云，对街少女欢声玩耍，这一刻如此安详静谧，让人嘴角不自觉地泛起微笑。


  
砰！


  
终于，柳家大门关上了。留在眼前的只剩一片血红，那是大门的颜色。

第十四卷 正统王朝 第九章 大轮回


  
到了侯爷府，堂上家丁来往忙碌，已在布置大堂，料来虽是家宴，排场却也马虎不得。


  
卢云问道：“一会儿还有谁要过来？”左从义屈指算道：“都是些自己人。黄先锋会来，石中郎会来，赵制使会来，差不多两桌吧……”韦子壮道：“本来定远也要过来，哪晓得艳婷姑娘嚷着走，这女人家……真是没劲儿……”


  
卢云有些愣了，问道：“不是朝廷催定远上任么？怎地又变成艳婷姑娘了？”


  
韦子壮索然一笑，拍了拍卢云的肩头，道：“女人啊，心眼最是多了，谁晓得艳婷这小娘皮在想些什么？唉，比起她师妹娟儿来，这个师姐可真不讨人喜欢。”


  
韦子壮过去远赴西凉，一路便以逗弄这个女孩儿为乐，心里更有意思收她做义女，天晓得九华山毁弃，娟儿下落不明，想来天下虽大，心里还记挂这个小丫头的，怕也只剩他一人了。


  
卢云睁大了眼，一脸错愕。心道：“照这么说，定远是突然起意走的。他为何这么急？艳婷又为何急着要他走？”卢云细细思索，内心忽感不妥，那日杨肃观中枪失踪，艳婷恰恰巧陪在他身边，只因事关伍定远的颜面，便无人追问内情，此时回想起来，竟似有些玄机。一时之间心头紧紧揪着，已是茫然不语。


  
卢云正自发呆，忽然肩头给人重重拍了一记，听韦子壮笑道：“卢大人啊，到底这剑有什么神妙，你可快快说吧！”卢云还未回神，那左从义已然走来，他见“云梦泽”黑古古地不起眼，登时笑道：“这剑挺神妙？可否借我一观？”


  
韦子壮哈哈一笑，当下慷他人之慨，随手送了过去，竟没问过卢云。卢云生性大方，不拘小节，自也不以为意。


  
此刻旁观众人见了新奇物事，纷纷围拢观看，左从义接过长剑，双手不由往下一晃，他微微一奇，当下刷地一声，将长剑抽了出来。


  
不拔剑还好，长剑出得鞘来，更不见稀奇之处，日光反照，只见剑刃灰沉沉地，望来竟颇黯淡肮脏，好似一根硬绷绷的大黑铁。石凭皱眉道：“知州啊，再好的剑也要砥砺擦抹，你瞧这剑灰雾雾的，当真暴殓天物了。”


  
卢云微微一笑，他将长剑接过，伸指在剑刃上一弹，猛听嗡地一声响，霎时间剑光隐动，有若流水生波。众武将目瞪口呆，不知何以如此，一旁韦子壮却已明白了，霎时高声喝道：“了得！好柔的一柄剑！”


  
石凭等人都是战阵杀敌的武夫，向来惯使长枪大刀，听不懂“柔”这个字的好处，更不解那剑的高妙之处，一时只感纳闷。左从义皱眉道：“很柔么？待我来试试。”他从卢云手中接过长剑，用力挥了挥，只觉那剑硬梆梆地，挥砍之时不闻呼啸声响，并无特异之处。


  
卢云道：“诸位看出这剑特异之处了么？”左从义耸了耸肩，道：“恕在下眼拙，除了挥起来没啥声音，安安静静不吵以外，着实瞧不出好处来。”


  
卢云只想捧腹大笑，勉强忍住了，顺着话头道：“总兵说得对极。这剑的好处正是‘不吵’。寻常利刃锋芒毕露，未出剑锐，便闻其声，彷如市井之徒自我标榜，只恐旁人不知己身所长，可真要拿出真才实学之刻，却又暴躁空洞，惹人讥笑。”左从义当年与卢云在江夏河边辩论，惨遭修理讥嘲，此刻听他如此说话，不免有些火气，冷冷地道：“听知州把这生铁夸上了天，可否露个两手，让咱们开开眼界？”


  
卢云见他神情隐含轻蔑挑衅，倒也不生气，他倒持剑柄，霎时一声轻啸，回身出剑。卢云虽无剑法根柢，但手腕随意震去，那剑尖自然而然地摇摆颤抖。一时之间剑光返照，那水波般的波芒竟尔再次出现。众人看入眼里，都是暗暗喝彩。


  
直至此时，即使最没内家底子的，也明白这剑的好处了。此剑至柔，是以至静，只要挥动时催使内力，剑刃自然微微颤荡，光芒映照上去，自如河水返照，流波生光。也因这个柔字，剑刃挥动时并非笔直削出气流，而是在颤抖中迂回破空，只因剑锋极柔，时时随着出剑气流颤动，呼啸锐响便大为褪减。


  
想以此剑之柔之静，便算剑法平庸之人应用此剑，也能挤身一流高手之列。


  
便在此时，听得院内传来阵阵掌声，诸人回首看去，只见一名高大老者含笑看着，看他身旁站着一名柔弱少妇，手中抱着一名婴儿，却是七夫人来了。


  
卢云赶忙收剑入鞘，拱手道：“卢云拜见侯爷、夫人金安。名将不老，忠臣弄璋，此天厚耆德，祥瑞喜兆也。非只柳门一家之幸，实乃本朝普天同庆之大幸事。下官于此恭贺侯爷吉祥。”柳门众将文学根柢有限，此刻听他口若悬河，出口成章，无不嘿嘿干笑，暗自揣摩。柳昂天心下喜乐，握住卢云的手，哈哈大笑道：“好一个状元郎，这张嘴当真带喜，邀你来准没错。”七夫人听卢云如此称赞，自也满面喜悦，含笑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卢状元？”


  
卢云拱手道：“贱名不足挂齿，在下正是山东卢云。”


  
两人行礼如仪，七夫人走到卢云身边，凝目细看这名儒生，心下暗生比较之意。当年柳门四将或文或武，样貌大不同。秦仲海粗勇豪莽，伍定远刚稳持重，都属体魄威风、虎背熊腰一流。比起这两个满面横肉的野人，那两个文的却俊得多了，看杨肃观唇红齿白，体态修长，卢云剑眉星目，宽肩细腰，都归于白面书生一类。七夫人见卢云长方脸蛋，端鼻薄唇，虽不比杨肃观秀美白皙，但举止间自有折人气度，却也称得上美男子一个。


  
七夫人笑看儒生，那厢卢云自也暗暗打量对面的美人。过去两人仅有数面之缘，称不上相识，此时卢云站得近，方有良缘一睹芳容。只见七夫人与自己年岁相若，约莫三十上下，看她虽只产后一月，却已气润血足，已恢复得十分姿容，肤色更如少女般白皙凝脂，并无分毫风霜。


  
两人相互打量，忽听一阵咯咯笑声传来，七夫人怀中婴儿挣扎着双手，对着卢云挥动不休，七夫人噗嗤笑道：“哎呀，我儿子欢喜你，想要你抱呢。”说着将婴儿送到卢书手上，示意他来抱。


  
卢云见婴儿朝自己送来，只吓得他慌忙摇手：“晚生粗手笨脚，千万别给我。”


  
卢云着了慌，只是百般推拒，敬谢不敏。那婴儿见卢云把自己当成了瘟神，猛地放声大哭，四肢乱舞。旁观众人起哄笑道：“都要做新郎的人，连抱个儿子都不会！那生儿子会不会啊？可别笑死人啦！”柳们中人都是武夫出身，平日都是玩笑惯了，说话自是粗鲁无比。


  
卢云见众人讥笑嘲讽，一时满面尴尬，只得将那孩子抱入怀中。说也奇怪，那婴儿给他抱入怀中，立时止了泪水，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好似与他极为投缘。


  
众武官看入眼里，登时又乐了，看他们歪嘴斜眼，十之八九要说些不中听的，好似“嘿，这小子爱你哪，该不会是你的种吧。”柳昂天见他们獐头鼠目，立时哼了一声，双目精光暴射而出。孩子的爹官高爵重，吓得众人噤若寒蝉，只见他们一个个低下头去，彼此眉来眼去，脸上却都忍着笑。


  
卢云自幼父母双亡，少年时庙中苦读，少与妇人相处，自也不曾抱过孩子，此时第一回怀抱婴儿，自然拍弄哭了他，一时只感戒慎恐惧。哪知那孩子却不怕生，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不住望着自己。卢云见那孩子高鼻阔口，虽还只是个孩子，却已看得出日后容貌必然雄奇。卢云心下赞叹，夸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这孩子长相如此威武，将来定是有守有为的大丈夫。”


  
举凡世间贤母，无不欢喜旁人赞美自己的子女。七夫人极是欢喜，笑道：“多谢你的金口，我真该包你个大红包才是。”众武将相顾大笑：“夫人这般说话，可把状元郎误为算命郎啦！”七夫人有些腼腆，卢云也是一阵脸红，柳昂天也甚欢喜，便从卢云怀中接过婴儿，自顾自地逗着。


  
说笑间，众人一齐回到厅上，还没坐定下来，便见柳昂天转入内院去了。卢云正感纳闷，突见门口行来一名家丁，看他手捧玉盘，含笑走到众人面前，跟着立定不动。


  
卢云不知这人意欲如何，正想出言询问，忽见众人纷纷打开包袱，各取物事奉上，那家丁笑着唱名，将东西一一收到托盘之中。


  
卢云恍然大悟，知道家丁是来收礼的，无怪柳昂天要先行回避。当下取过茶叶，又将艳婷托自己带来的玉盒放入盘中。那家丁唱道：“卢状元赠罐子一只，盒子一只。”卢云慌道：“您说错了，是极品茶叶一罐。”那家丁懒懒地道：“罐子是茶，盒子是啥？”卢云却也不知盒里是什么物事，只得道：“我……我也不知道，那是艳……伍总兵的夫那个人……那个朋友托我的。”他本想说艳婷，临到嘴边，忽觉不妥，便又改成伍定远的夫人，再到嘴边，还是不妥？便成了朋友，终于说得颠三倒四。待要重叙，却听那家了打了个哈欠，道：“卢状元……茶一罐，某某的老婆的朋友……盒一只。”


  
卢云叫苦连天，便要他更正，那家丁哪有空闲理他？便自大摇大摆地走了。


  
鸡犬升天的年头，打狗要看主人面，可怜超品大员家有恶犬，登让状元满头伤。看卢云唉声叹气，一旁左从义等人也是泪眼汪汪。他们身为朝官，赠礼手笔自不能寒酸，诸人脸皮肿肿，心头疼疼，看柳昂天再多生几个儿子，众人都要倾家荡产了。


  
送过了礼，看看时候还早，众人便闲坐谈天。只是卢云性子冷硬，过去与这帮武人格格不入，先是在江夏与左从义舌战，后又在北京与石凭争锋，此刻虽已时过境迁，但毕竟多闭嘴、少惹祸，便借口厅上气闷，走入院中，自愿自地赏花。


  
穿过花园，才一行上走廊，便见一名女子迎面而来，正是先前见过的七夫人。


  
卢云见她孤身一人，并无丫鬟跟随，手上也没抱着孩子，卢云赶忙退到一旁，躬身道：“卑职见过夫人。”


  
七夫人微笑道：“你要找侯爷么？”伍定远走得好急，却不知内惰如何，卢云闲来无事，有意问个明白，便道：“有劳夫人了。”


  
七夫人嫣然一笑，轻轻巧巧地背过身去，示意卢云随自己过来。


  
卢云跟在背后，只见七夫人脚步有些软弱，想来产后体力犹虚，心下暗想：


  
“她也真是，产后不过一月，便已下床四处行走，难道没有婆婆管着么？”想到此处，不由得哑然失笑：“我可傻了，柳侯爷多大年纪，哪里还能有娘？自没人唠叨她了。”想着想，又转到了自己身上，寻思道：“我娘也已过世了，倩兮日后嫁来，自也没有婆婆好孝敬，唉……娘要是见了倩兮，不知有多爱她……”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婆媳之更是千古第一难事。你当家，我管钱，你退让，我拿翘，要不相敬如宾，时时退避三舍，要不貌似祥和，其实血流成河，一百对中找不出两对好的。这节卢云却是不知，一时只是唉声叹气，自行想象母亲与妻子相亲相爱的场面。


  
正想得美好梦幻，七夫人已然停下脚来，卢云四下探看，却见自己来到了后花园，却没见到柳昂天。卢云满头雾水，茫然便道：“夫人，侯爷呢？”


  
七夫人儿自背对着卢云，听了问话，却迟迟不曾转身。卢云更感纳闷，正要开口再问，忽听一声哽咽，那七夫人低下头去，竟尔哭了出来。


  
卢云大惊失色，慌道：“夫人怎么了？身子不舒坦么？”


  
正要呼唤下人过来，忽见七夫人一个转身，哽咽道：“卢大人，他……他还好么？”卢云听不懂问话，皱眉便问：“夫人问的是谁？可否说明白点？”


  
七夫人凄然一笑，侧头向地，轻声道：“仲海。”


  
卢云大吃一惊，眼前七夫人的幽怨模样好生无奈，竟是无尽相思、无尽眷恋。卢云见她神态甚痴，心下登时一动，醒道：“她与仲海有情！”


  
年前秦仲海被捕待死，当时柳门三人同赴牢房探监，卢云便曾听杨肃观提起往事，好似七夫人青楼为妓，嫁给侯爷前甚是欢喜仲海，却不知内情如何。只是现下秦仲海造反，杨肃观失踪，自己便想探听内情，那也不得其门而入了。


  
卢云见七夫人满面幽怨，只在凝视自己，当即叹道：“夫人莫要担忧，仲海很好，他武功大进，带着弟兄逍遥快乐，怕比咱们都好呢。”七夫人低头听着，轻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不管多苦多难，他从来都能打胜仗，没人能为难他的……”


  
她喃喃自语，呆了半晌，幽幽又问：“卢大人，你……你还会再见到他么？”


  
卢云沉吟半晌，眼看七夫人目光殷切，说不定有意要托自己做信差。卢云低声道：“夫人，恕在下冒昧说一句，您既已嫁给了侯爷，便不该再念着他。我虽是仲海的朋友，却也是侯爷的下属。”此话不难明白，自是希望七夫人规守妇道，莫要与别的男子牵扯不清。


  
七夫人望着卢云，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掩面道：“对不住，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实在找不到别人来问，又听说你是他真正的知己，这才……这才……”


  
卢云叹了口气，眼前的妙龄美女与自己年岁相当，当此花样年华，却要嫁给一个老人，侯门一入深似海，这漫漫年月，真不知要她如何排遣了。七夫人福了福，低声道：“卢大人，请你保守秘密，别跟人家提今日的事，好么？”卢云颔首道：“你放心，卢某守口如瓶，今日之事，你知我知，若有半点外传，夫人唯某是问。”


  
卢云言出必行，乃是天下第一等守信的人，七夫人听他说得斩钉截铁，自是暗暗松了口气，当下转身离开。卢书见她形孤影单，想到她的苦处，心下登时大怜，当即唤住了她，道：“夫人留步。”七夫人转过身来，叹道：“大人还有什么指教？”


  
卢云微微一笑，躬身道：“夫人日后若觉得日子闷，便来我家坐坐吧。内子略通丹青，倘若蒙您不弃，不如也学着画上几笔，可好？”


  
七夫人柳眉一动，喜道：“你是说真的？”


  
卢云见她开心，心下忽也高兴起来，微笑便道：“这个自然。”


  
七夫人官家生活，每受其它六名夫人排挤，虽说衣食无虞，但人生不光吃吃喝喝，每感内心苦闷，无从宣泄，眼下若能寄情丹青，与卢云这对文雅夫妇结交，自是无上快事。七夫人笑道：“我笨得紧，字也写得丑，到时要请卢夫人多指点了。”


  
卢云哈哈一笑，正要回话，忽然之间，只觉四周安静下来，原本街道上车水马龙，此时却一发不见踪影。柳府占地虽广，但也在王府胡同之中，院外便是闹市，向来人潮喧哗，此刻却悄然无声，如同深夜，自不免让人奇怪。


  
两人面面相觑，都感诧异。七夫人强笑道：“住这儿几年了，难得这般清静。”


  
卢书心下起疑，正要询问，忽听街上传来阵阵响声，听来一顿一顿，整齐划一，好似几百人同声踏地。七夫人心下有些怕，不知那是什么怪声，便往卢云身上靠去。


  
卢云扶住了她，将“云梦泽”解下腰来，拿在手上，低声道：“别怕，我过去瞧瞧。”七夫人见他连剑也拿了出来，心里更是着慌。卢云向她摇了摇手，示意她莫要妄动，跟着窜身跃起，飞上墙头去看。


  
七夫人守在墙下，见卢云的背影微微颤抖，娇声便道：“怎么了？外头那是什么声音？”话声未毕，卢云已然跳落地来，一把拉住七夫人，神色凝重异常。


  
七夫人见卢云如此神态，更强拉着自己的手，不由满心疑惑，慌道：“到底怎么了？”


  
卢云右手拉着她，左手不离剑柄，沈声道：“别慌，过去前厅再说。”七夫人又是疑惑，又是害怕，只能让卢云拉着走了。


  
来到了前厅，七夫人见大门深锁，家丁神色震恐，全数挤在院里，一旁左从义、石凭、黄应、韦子壮等人都已会合过来，全在交头接耳。七夫人慌道：“到底怎么了？你们谁跟我说啊？”声音急迫，颇见尖锐，想来心中惶恐已极。


  
她喊了两句，仍无人理会自己，正要尖叫，忽见卢云走向韦子壮，沈声道：“外头是哪路军马？怎敢包围柳府？”


  
七夫人听了这话，全身如同雷亟，惊道：“大军包抄？是……是江充的人么？”众人自也不知，一时无人答话。七大人心下害怕，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眼看韦子壮也是没理会处，良久说不出个道理来。卢云便攀到梁上，朝院外看去，只见大门前挤着五六百名兵卒，个个手提刀枪。左从义乃是柳门元老，自恃军中资历地位，倒也不怕，当下问向卢云，喝道：“到底是哪些兔患子放肆？可是锦衣卫的？”


  
卢云悬在梁上，摇头道：“不是锦衣卫，这帮人穿着禁军的衣服，不知是哪个卫所的。”


  
石凭大喝一声，奔向大门，向家丁喝道：“管他是哪里的人，反正还不都姓江！他奶奶的，打开门，爷爷倒要看看是哪路人马敢来放肆！”


  
左从义大声道：“说得好！太岁爷头上动土，征北大都督府是他们碰得么？”


  
黄应、赵制使等人也在大声呼应，十来名将领相互壮胆，果然气势高涨不少。众人拔出兵刃，齐向大门行去。石凭一马当先，冷冷地道：“来人，开门。”


  
家丁吞了口唾沫，不知是否要依言开门。正在此时，大门碰碰地敲了起来，石凭吓了一跳，反而望后疾退。大厅众人满心惨淡，竟没人敢动上一下半下。韦子壮从头到尾面色铁青，心中只感不对，想起秦霸先一家的惨祸，此时听了那砰砰声响，全身冷汗更是涔涔而落。


  
卢云见他们色厉胆敛，登即抢上前去，提声叫道：“门外是哪一位！”


  
外头传来一个沈稳的声音，道：“诸位高贤，下官是金吾卫都统巩正仪，奉皇上之命，特来贵府找样东西。还请诸位行个方便。”卢云咦了一声，他本以为是江充作祟，哪知却冒出个名不见经传的巩正仪？卢云正自疑惑，忽听侧门处脚步声杂沓，似有什么人过来了。


  
众人心下一惊，急忙回首望去，只见一名老者大跨步行出，正是征北大都督柳昂天。


  
卢云还未来得及躬身行礼，只见柳昂天手一挥，背后大批军士匆匆涌上，望来也有三四百人，霎时便将前院、大厅等处挤得满了。


  
柳昂天不改往日威风，只冷冷地道：“大家莫慌，把门打开，让姓巩的进来说话。”


  
背后士兵嘿地一声，瞬即接管前院。卢云等人都见过这批兵卒，这些人住在柳府别院，一墙相邻，乃是柳昂天军旅多年收下的死士，个个都是忠心耿耿。当年刘敬惨死，京城大乱，便是靠这批步卒守卫柳府，此刻局面稍有不稳，又给柳昂天调了出来。


  
柳昂天使了个眼色，部众便将大门略略打开，哪知才开了一条缝，外头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便如大水般泄入，杀声四起。门板大开，无数兵卒便要趁势涌入，柳昂天怒吼道：“大胆！给我挡在门外！有敢擅入柳府者，格杀匆论！”


  
大都督一声令下，柳门死士奋力向前，只听怒喝斥骂之声不绝于耳，双方人马互相推挤，门口乱为一片。柳昂天怒道：“巩正仪！我柳家大门是你们这些蹄子踏得么？给我独个人滚进来！”老将不老，霹雳般的吼声发出，虽无盖世内力，却也让众人心头一震。门外传来一个军官的声音，大声叫道：“大家听侯爷的话！退后！统统退后！退后！”


  
乱了好一阵子，门外跌跌撞撞地颠入一人，看他身穿金甲，腰悬钢刀，果然是当今四大禁军将领之一、金吾卫都统巩正仪。这巩都统才入院中，全身上下立时被刀枪指住。柳昂天喝道：“关上了门！”百名军士发声呐喊，门板推挤，撞开了门外无数兵卒，轰然巨响中，再次牢牢紧闭。


  
左从义等人见来将落单，纷纷冲上前来，对着他上下斜觑，不住冷笑挑衅。


  
巩正仪独自站立院中，面色有些惊惧，他向柳昂天挤出笑容，拱手道：“侯爷。”


  
柳昂天哼了一声，以巩正仪的身分，倒还不必他亲自问话。他使了个眼色，那石凭明了意思，霎时横手横脚，晃到了巩正仪面前，傲然道：“巩都统，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还是活得烦腻了？居然来侯爷府上撒野啊？”说着伸手拍打巩正仪的面颊，直把这位禁军统领视若无物。


  
巩正仪面色难看，他缩头缩手，取出一道公文，道：“对不住。皇上有旨，要咱们四位禁军都统封闭城门，在城里寻找一物。在下身受皇命，奉命过来搜查府上，绝非有意得罪。”


  
左从义走了过来，接过公文一看，径自扔在地下，戟指骂道：“一派胡言！找东西找到咱们侯爷府了？莫非你收了江充的好处，想要栽赃什么，是不是？”


  
大怒之下，一脚便往巩正仪身上踹去。巩正仪满面汗水，慌道：“误会！误会！此事与江大人无关。现下太师府也给皇上派人搜查，诸位若是不信，只管派人过去问问，那便明白了。”


  
听得江府也被波及，满场将士都是为之一惊，齐声道：“江充也被搜了？”


  
巩正仪喘道：“岂止江太师被搜，现下虎林卫奉命搜索内阁学土，羽林卫去搜六部尚书，只要查到皇上要找的东西，满门立时下监。”众人大惊不已，卢云听说顾嗣源也给波及，自也感到惊愕骇然，问道：“皇上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巩正仪干笑两声，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送到了柳昂天面前。众人急急围拢过来，霎时见到了一只方印拓文，六字阳刻大篆，数十双眼睛看得明白，却是“皇帝正统之宝”！


  
柳昂天深深吸了口气，道：“皇上要找传国玉玺？”


  
巩正仪干笑道：“侯爷英明。”


  
厅上众人面面相觑，却没几个人想得懂皇帝的用意。那正统之宝淹没已久，早随武英皇帝一同陨落，岂料事隔三十余年，今圣竟要硬搜出来？却不知是哪个奸臣谗言上奏，竟尔惹出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惰。


  
柳昂天几十年没见过这等宝贝，自是毫不在意。他微微一笑，道：“当年正统之宝遗失，老夫也曾出力去找，只可惜探听多年，却是徒劳无功，倘若东西在我家里，那可是再好不过了。”当下伸手揖客，道：“都统要搜，尽管搜，别说我怠慢你就成了。”


  
眼看柳昂天胸有成竹，巩正仪自是心头惴惴，皇芾这次诰命颇为古怪，被搜的人莫名其妙，搜的人自也一头雾水。他里外不是人，却又不能不搜，只得陪笑道：“多谢侯爷明理。在下只要五个人便够了。”柳昂天不去理他，自管行入大厅，喝道：“来人！他们搜得痛快，咱们也喝个痛快，大伙儿今日不醉不归！上菜！”


  
巩正仪苦着一张睑，自从门外调来五名军士，诸人悄没声地在屋内走动。这回皇帝不按牌理出牌，胡乱整肃大臣，不只惊动柳昂天，连江充也一同受累。明日早朝群臣激动，江柳两派同声叫苦，皇帝非得收回成命不可。届时大臣追究罪责，巩正仪等人负责搜查，全都要成了代罪羔羊。他自知处境为难，自是加倍小心谨慎，免得来日遭人挟怨报复。


  
柳昂天意兴甚豪，当下把七个老婆唤了出来，满满坐了一桌。柳昂天的儿女世居封地，无人在京，不然满月酒加上团员酒，儿女媳婿、内孙外孙齐聚一堂，必可坐满三桌。总帅神态自若，其余众将气势大振，便也坐下饮酒，一时猜拳喧嚷，根本不把巩正仪放入眼里。每回巩正仪率人经过，左从义等人便赏他一阵冷嘲热讽，着意让这人难堪。


  
巩正仪奉命而来，用意也只在官样文章，只要在皇帝面前奋不顾身，那便有了个交代。他无心搜索，屋内屋外应付一阵，便行到柳昂天桌边，躬身道：“启禀侯爷，里外都看过了。”看他模样恭谨，直似下属回秉上司，柳昂天却不领情，只冷冷地道：“没找到？”


  
巩正仪陪笑道：“回侯爷的话，没找到。”他想反身离开，柳昂天却不让他走，当下喝了口酒，淡淡地道：“巩都统，我老婆的床单是什么花样啊？”


  
巩正仪慌道：“侯……侯爷，您……您这话是……”


  
柳昂天叹道：“您搜了半天，却连我老婆的床单也没瞧过，一会儿皇上问你话，你答不上来，到时龙颜大怒，硬派老夫怠慢钦差，柳某人可吃罪不起。都统再加把劲吧。”


  
巩正仪知道他有意恶整自己，一会儿说不定设下什么计谋，却来倒打一耙。想自己这个金吾卫统领巴掌点大，实在得罪不起征北都督，当即求饶道：“侯爷，您……您饶过小人吧……”


  
柳昂天双目翻起，重重往桌上一拍，喝道：“废话什么！要你搜，便去搜！”


  
柳昂天神态凶狠，好似他不是这屋子的主人，反倒是带头搜查的将领一般。巩正仪苦着睑，带着兵卒匆匆绕屋一圈，敷衍过后，便又陪着笑脸回来，轻声道：“侯爷，还是没瞧到哪……”


  
柳昂天冷冷一笑，将小儿子抱上膝头，道：“大人啊，就这么算了么？”巩正仪哈了哈腰，擦去了额头冷汗，尴尬地道：“小人……小人该……该……”


  
他该了两声，也不知该些什么。柳昂天好整以暇，他喝了口酒，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亲，道：“该怎么样啊？怎地不说话了啊？”他问了两声，却只听巩正仪牙关打颤，好似十分害怕，柳昂天心中得意，当下斜目去看巩正仪，只见他双目瞪直，神情异样，只在凝望着自己的膝头。柳昂天微微一奇，便也朝自己腿上望去。


  
一望之下，连他自己也咦了一声，身子竟是僵住了。


  
柳昂天神情有异，桌边将领心下纳闷，齐朝柳昂天望来，霎时之间，喷酒的喷酒，发颤的发颤，诸人满心惊诧，无不全身大震。满厅人众原本喧哗吵嚷，此刻见了主桌的情状，全都静了下来。


  
各人睁大了眼，几百双目光定来，都在望着柳昂天的膝头。


  
“呀哈哈！”万籁俱寂中，小小婴儿哈哈欢笑，看他高举小手，捧着一方印石，好似拿到了什么宝贝玩意儿，真个开心了。


  
玉色温润，形做四方，上刻六大篆文，曰：


  
“皇帝正统之宝！”


  
正统之宝……居然在这儿？


  
柳昂天一颗心彷佛停止跳动，左从义、石凭等人也是面皮发颤，厅上不闻一人说话，粗重无比的喘息声此起彼落，让人更感心慌。过得良久，左从义第一个说话，只听他语带哭音，呜噎道：“搜出来了……”巩正仪并无分毫喜悦，只喃喃自语，寒声道：“是啊，搜出来了……”


  
厅上众人面面相觑，便在此时，猛听一声尖叫，一名女子抱住那婴儿，哭道：“搜出来又怎么样？不过是一块玉石，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说话那女子放声尖叫，正是七夫人。看她泪如雨下，怀中的婴儿却仍呀呀笑着，双手兀自抱着印石不放，分毫不知大祸临头。


  
柳昂天叹了口气，道：“傻丫头，这东西随武英先皇出征，玺在人在，玺失人亡，现下东西重见天日，先皇恐怕也要……”说到此处，已是颓然坐倒，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皇帝日夜忧惧先皇复生，三十年来悬心挂念，现下正统之宝在自己家里被搜出来，事涉皇权归属，那比聚众上山的罪名还要来得惨。众人想清楚了道理，无不牙关颤抖。左从义呜噎啜泣，韦子壮呆若木鸡，连卢云也是一脸惊愕，众人一个接一个垂首下去，无论搜的人、被搜的人、旁观的人，此时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办？”


  
左从义全身发抖，语带哭音，颤声道：“巩都统，如果事情传出去，咱们……咱们还能活么？”巩正仪摇了摇头，黯然道：“实在话一句，皇上连江充都疑心了，各位与玉玺牵连上了，日后会有什么下场，自己想吧。”左从义目中含泪，他眼望巩正仪，哽咽道：“巩都统，咱们是被嫁祸的。”


  
巩正仪倒也没有趾高气昂，只是微微苦笑，摇头道：“别跟我诉苦，我帮不了你们的。”


  
众人互望一眼，想到刘敬与东厂诸人的下场，无不全身发抖。猛听一声大吼，韦子壮当机立断，先发制人，霎时拔刀出来，架住了巩正仪的喉头，逼勒他坐下。


  
他便了个眼色，黄应沙场老将出身，应变也快，霎时拔出钢刀，将巩正仪的部下捕捉在地，不许他们通风报信。


  
众人有的急于查出真相，有的惶惑害怕，不能言语，满堂人心惶惶，却只有那个小婴儿仍旧拿着玉玺，嘻嘻哈哈地笑着。


  
左从义哭道：“为什么？这东西不是失踪了么？为何又会冒出来？”管家抱头大哭：“小少爷贪玩，自己从礼品堆拿出来的，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啊……”


  
听得此言，众人心下了然，已知有人移祸江东，藉送礼之便，趁机嫁祸给柳昂天。石凭双目喷火，怒目望向众人，厉声道：“是谁！是谁把东西带来的，滚出来！”众人见了他的眼神，都是为之一惊，虽然知道事惰与自己无关，却还是怕了起来。


  
砰……砰……


  
便在此时，突听大门再次响起，硬生生打断石凭的说话。打门声中夹杂一个吼声，喝道：“老巩啊！到底查得怎么样了！有无瞧见东西啊！”


  
情势再变，又有人过来支持了，柳昂天沈声便道：“来人，守住了大门。”


  
勇者死士涌了上来，全数埋伏在大门之旁，个个拔刀出鞘，等着下手杀人。门外那人没听得回答，登时叫道：“老巩，大家都查完了，就你还没回报！你到底在搅什么？”


  
韦子壮怕巩正仪大呼小叫，登把钢刀紧了紧，低声道：“这大嗓门是谁？”


  
巩正仪慌道：“门外那人是府军卫的都统李扬鹰。这回大家得了号令，各自行事，咱们金吾卫查侯爷府，府军卫搜太师府，其余五大学士、六部尚书的宅邸则由虎林、羽林两军专责查访。一有消息，即刻上报万岁爷。”


  
众人听得声势浩大，心下都是暗暗害怕，想来皇帝此番劳师动众，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无轻易罢手之理。韦子壮倒不显得怕，他冷笑一声，将刀子略略松开，附耳道：“想活，那就把人打发走。”


  
巩正仪命悬人手，却又不堪坐以待毙，正想找个密语向外传讯，韦子壮已然靠了过来，又加了一句狠话：“别想掉花枪，这帮人要是进来了，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巩正仪满面冷汗，看韦子壮的狠模样，绝非玩笑之言，此时此刻，只有听命行事再说了。他吞了口唾沫，提气叫道：“李都统！咱也没找到东西！劳烦你先带兵回去，我在侯爷府还有些私事，想坐会儿再走。”


  
那李扬鹰却无意离开，听了说话，反而斥骂道：“别搅和了！宫里还有多少事等着回报，你快快出来吧！”巩正仪有些犹疑，韦子壮却不容他退让，他重重哼了一声，霎时手上钢刀加紧，割伤了喉头。


  
巩正仪又慌又怕，韦子壮心狠手辣，随时会杀了自己，当下喘了喘，又叫道：“李都统别不近人情！侯爷今晚摆满月酒，我想留下来喝一杯，聊表祝贺，有何不可？”


  
门外李扬鹰啧了一声，跟着脚步声响起，换了个人过来说话。巩正仪管他是谁，此刻性命垂危，便算亲爹娘过来也不管用，当即叫道：“你们先走吧！我今夜不回宫了。大家好歹是同僚，皇上那儿替我遮掩着，行么？”


  
“不行……”


  
大门外传来低低的话声，听来中气颇为不足，可这个嗓音好熟悉，好像是……


  
……好像是……


  
巩正仪发起抖来了，已是泪如雨下，花厅里四品以上顶戴的，无不面色惨淡，因为……因为……


  
“圣上驾到！”


  
门外一片当琅琅的响声，千柄腰刀触地，无数官军叩首，三呼圣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爷来了。形势抵定，再也无法顽抗。门内众人闻声震动，七个夫人自知要死，一齐放声大哭。韦子壮也呆了，索性放开了钢刀，怔怔坐倒。此时无论武功高低、才略优劣，胆大胆小，每个人都是目中含泪，面如死灰。


  
“柳昂天！你也步上刘敬的后尘，一起来反朕么？”黄龙悲吼，重重一脚踢在门上。


  
“开门！你若没做亏心事，现下就给朕开门！开门！”


  
一响接着一响，皇帝对着大门连连重踢，每一下都踢到了男女老幼的心窝里，痛得心酸凄惨。七夫人忽然尖叫起来，她抓起玉玺，奋力砸下，尖叫道：“祸端！祸端！看我砸烂你！”只听碰地一响，那玉玺摔在地下，却只砸破了青砖，并未破裂缺角。七夫人哭叫道：“来人！快拿槌子来！快拿槌子来！咱们砸拦它，扔到井里去！皇上问起来，咱们便说不知道！”说着大呼小叫，到处寻找铁槌。


  
旁观众人低头苦笑，并无一人援手。众人心里明白，此时便算砸烂了玉玺，矢口否认，怕也无济于事。毕竟藏得起玉玺，藏不起巩正仪，纵使把他杀了灭口，门外那个李扬鹰亲眼见同僚进屋，却要如何料理？便算也赏他一个冷枪，那成百上千的兵卒都听到了说话，该要怎么办？


  
皇帝越踢越怒，霎时吼道：“柳昂天！你这奸臣居心叵测，以为朕不知道么？要不是太后保着你，朕老早就杀了你！就像杀掉秦霸先那样杀了你！”


  
满厅众人极其慌乱，有的默默饮泣，有的眼珠急转，亟思脱身之道。柳昂天却显得极为沈静，只见他大踏步行入院中，站在大门之前，似在思索什么。


  
主公不见应变，诰命夫人自不能坐以待毙。她奔入屋里，过了半晌，手上抓了块物事，便又急急忙忙奔回院中。她满面泪水，悲哭道：“老爷……老爷……这是隆庆帝赐下的免死金牌……咱们用这个救命……”厅上众人见了救命法宝，无不欢呼起来，知道还有一线生机。


  
柳昂天笑了笑，接过了金牌，他忽然大吼一声，将金牌奋力砸出，那牌子飞越大门，坠入了外头的人群中。


  
救命金牌弃若敝履，柳夫人放声人哭：“老爷，你不要命了么？”


  
柳昂天哈哈大笑，厉声道：“傻瓜！这种东西要能救命，秦霸先一家也不会死了！真正救命的东西是……”他走向院内一角，伸手握住一柄大刀，霎时奋力拔起，厉声怒吼：“朱谨！老子当年能拥立你，今日就能杀掉你！你有种滚进来！”


  
柳昂天怒言挑战当今，皇帝闻言狂怒，正要下令攻打柳门，猛听轰隆一声大响，后院直直射出一道蓝焰，炸上了半空。


  
最后的机关已然发动，蓝色焰火照得夜空一片明亮，城郊威武军营的三万死士即将杀入北京，当京城被染为血海的时刻，一切都将玉石俱焚。


  
征北大都督或许无力争斗，无能自保，但要玉石俱焚，善穆侯可是绰绰有余。


  
左从义等人又怕又惊，全都滚跌在地。韦子壮泪流满面，眼前出现自己师哥的身影，如今斗转星移，轮回却来到了自己身上。他奔了上去，大声哭道：“大家今日放手一搏，虽死无憾！”


  
柳昂天手持大刀，喝道：“韦子壮听命！”韦子壮拜倒在地，咬牙道：“属下在。”


  
柳昂天拉住了元配夫人，一把推向韦子壮，厉声道：“保着我的妻小走！来日替我报仇！”


  
韦子壮大惊失色，颤声道：“侯爷……你……你……”


  
柳昂天不去理他，自管大踏步行向大门。便在此时，又是一声巨响，门闩已然断裂，大门随时都能倒塌。突听柳昂天怒吼道：“走！”情势紧张，再也拖延不得，韦子壮拖着元配夫人，手上另抓了一个，尖叫道：“大家快随我走！从厨房密道走！”他见卢云呆立不动，霎时重重踢了他一脚，喝道：“帮帮我！救一个算一个啊！”


  
卢云醒觉过来，他见七夫人兀自尖叫不已，当下拦腰抱住了她，随着韦子壮仓皇逃离。


  
便在此时，大门传来碰地一声，那是重物撞门的巨响，震耳欲聋。后院脚步声无数，已被包围，韦子壮掀开后厨的一处土灶，现出了一条通道，大小仅容爬入，听他喝道：“进去！快进去了！”老弱妇孺惊怕莫名，一个个爬将进去，遇到年纪长的，韦子壮便一脚踢入，将人硬塞进去。


  
“轰隆”，伴随最后一声巨响，大门向两旁倒下，烟尘弥漫中，当前走进一名腰悬弯刀，面目阴沈的男子。他手指柳昂天，冷冷地道：“我等奉皇上之命，前来擒拿善穆侯满门，有敢抗旨不从者，定斩不饶。”


  
好生熟悉的景象，三十年前的秦征西，三十年后的柳征北，当年那一幕老弱妇孺引颈就戮，秦家主母无辜断颈。而如今……而如今这里站的人却是……


  
“操你妈啊！”大刀狂烈杀出，鲜血洒过半空，那锦衣男子的首级落了下来，柳昂天伸手抓住，狠命扔向皇帝，霎时喊出今生在朝廷里的最后一句话。


  
“弟兄们！咱们今日杀死昏君！自己做皇帝啊！”


  
杀声震天，三百名死士随着主公向前冲杀，如同千军万马，柳门已成战场火海，左从义等人又哭又笑，有的逃，有的战，有的却如失心疯一般，竟只茫然坐地，等候斧斧钺加身。


  
大难临头，里里外外都是逃难人群，大批军士从门口杀来，院外无数兵士翻墙入屋，一个个跳将进来。韦子壮见卢云兀自呆呆站立，登即大吼一声：“还不走？你也想死吗？”将他一把拉住，两人一同滚进密道。


  
卢云向下倒落，临别前最后一眼回顾京城，只见夜空一片蓝光，彷如魔鬼的诡谲笑容，正自诅咒着人间……


  
“皇上啊皇上！”


  
蓝光满天，江充抱头痛哭，望着里许外的都督府。三足鼎立，双雄对决，江刘柳三派历经三十年对峙，终于烟消云散了。王朝的三大支柱被砍倒了两根，他责无旁贷，从此以后便要独力撑起朝廷。这听来像是大喜事，可是……可是……


  
“皇上啊皇上！”江充放声大哭：“一只鼎少了两根脚，那就不再是鼎了……那是倒在地下的废铁啊！”


  
一方印石、一袭龙袍，三十年来的寝食难安，终于把皇帝逼到角落了。他连忠心耿耿的江充也信不过，也要软禁家中，也要削去大权，皇帝已经疯狂了。


  
他正在摧毁自己一手创建的太平乐业，景泰王朝。

第十四卷 正统王朝 第十章 投怒苍


  
却说卢韦两人进入密道，后头兵卒已然涌上。韦子壮肩膀顶住石门，喝道：“卢云！跟我一起出力！把门阖上了。”嘎嘎声响中，“武宫内劲”与“无绝心法”一起发动，石门终于缓缓阖上了。任凭外头杀声四起，门里却也听不到分毫声响。


  
密道关闭，柳昂天便有通天本领，那也逃不掉，想来是凶多吉少了。只是若无他率人抵挡朝廷兵马，满屋子家小也不能从容离去。说来征北都督临危不乱，至死不辱威武之名。


  
韦子壮掩住了脸面，好似在啜泣一般，想来他追随柳昂天已久，乍然生离死别，心中必定酸楚。卢云虽也难受，但毕竟追随柳昂天不过两年，平日也不算亲昵，自没韦子壮那般撕心裂肺。当即劝道：“韦护卫，这里都是老弱妇孺，只能看我俩的作为，你快别伤心了。”


  
韦子壮掩面不语，过得良久，方才定下神来。卢云拍了拍他的后背，以作安慰，问道：“这密道什么时候建的？”韦子壮凄然一笑，道：“当年秦霸先满门抄斩，哪个大臣不是提心吊胆，侯爷第二年便秘密盖了这条通道。他在出口处安排了一个老人，最是忠心不过，几十年来都在等这一刻。”


  
正在此时，甬道中传来大声尖叫，韦卢二人对望一眼，都是大惊失色，就怕前头有人伏击，慌忙下提气一纵，两人墙边几个起落，赶到了人群之中，猛见一名武将蹲坐在地，手上抓着一柄刀，却是中郎将石凭。韦子壮怒喝道：“石凭！你不到前面杀敌，逃到这儿干什么？”石凭慌忙摇手，喘道：“别赶我走，别赶我走……”


  
树倒猢狲散，看那石凭全身血污，说话时不住发抖，全没以往的半分威风。


  
卢云起了怜悯之意，道：“此刻多一个帮手，便多一分生机，别为难他。”韦子壮叹了口气，这人既然来了，便想把他轰出去，也是有所不能。当即道：“也好，我到前头带路，你和这石凭断后。”


  
韦子壮手提长刀，便往前头去了，一行人除了柳门七位夫人外，尚夹着许多家丁下人，这些人多是老弱妇孺，有的过于娇贵，难耐久行，有的惊吓过度，不住晕眩呕吐。一行人孱老稚弱，甬道里又气闷，不过行走小半个时辰，便已动弹不得。


  
柳门七个夫人趴倒地下，哭声震天。只是甬道里又不只柳门一家一户，那韦子壮、卢云、一众家丁，谁又不记挂自己的家人？那石凭自也有亲人家小，眼看这些女人吵嚷得厉害，霎时吼道：“你们这些贱货快快闭嘴！要哭等滚出去再哭，别再惹人烦！”


  
一名女子尖叫起来，正是柳昂天的爱妾五夫人，只听她叫道：“滚出去！贪生怕死的东西！给我滚出去！”霎时扑了上去，对着石凭又咬又叫，颇见疯态。


  
石凭抓住五夫人，重重一耳光扇出，喝道：“侯爷死了，你们这些青楼卖笑妁妓女还神气什么？做你少奶奶的春秋大梦？去死吧！”石凭当众打人，其余几名夫人慌忙去拉，七夫人尖叫道：“卢云！卢云！你快来啊！”


  
众人惊吓过度，一个个都有疯狂之相，卢云平日静心养性，多读圣贤书，此刻灵台尚称清明，神智自是不乱。他听得叫唤，当下抢了过来，右掌扑出，便朝石凭身上击去，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扣住他的右腕，功劲到处，已把兵刀夺了下来。


  
卢云多年未与高手较量，但他精通内家拳法，毕竟不同凡人，果然三招内便已制服老将。他点住了石凭的穴道，把刀子交给了七夫人，道：“这人再有无礼言行，一刀杀了他。”


  
石凭又惊又怕，怒道：“姓卢的，你……你也和这贱人搞上了，对不对……你这下流东西……”几名夫人听了这话，无不朝七夫人望来。那元配的眼神尤其严厉。七夫人面色一寒，急忙缩到卢云背后去了。


  
卢云听这石凭满口无耻言语，忍不住眉头一皱，顺手点出，使封住了他的哑穴。


  
甬道狭窄，黑暗无光，道中又多是女流之辈，众人挨挨擦擦，勉力前行。四周饮泣声不绝于耳，让人更加心烦。只是乱归乱，那婴孩却始终不哭不闹，看他睁着大眼，只在七夫人怀中探头探脑，好似颇为好奇。卢云心下大慰：“果然是将门虎子，这孩子如此骁勇，将来必可为侯爷复仇。”


  
又行一阵，地下湿淋淋地，两旁墙壁甚是阴潮，看来密道挖掘入地，已深达护城河下。卢云曾亡命天涯，见识远过常人，自知京城防卫以内城、外城两处最是森严，只要能顺利逃离这两处关卡，生离北京便有了希望。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一行人已至密道出口，韦子壮当头领队，侧耳倾听，不闻有啥声响，便推开密道石门，缓缓爬了出去。卢云此刻也已挤到队前，一见韦子壮出去，立时竖指唇边，示意众人噤声，跟着摆出“无双连拳”的架式，只要门外稍有动静，他便要趋前杀敌。


  
等了半晌，不闻异响，卢云便也爬将出去，只见自己身在河岸，深秋夜寒，此际已是中夜，秋风吹拂河面，激起阵阵寒波。侥天之幸，此地已在永定河畔，并无追兵赶来。


  
远处一间小屋，韦子壮正与一名老人说话，想来那人便是柳昂天安排的忠心部属了。卢云放落心事，便将柳府老小一个个接出密道。


  
众人爬将出来，个个灰头土脸，卢云替石凭解开被封穴道，嘱咐道：“大家同舟共济，石将军别再惹人心烦。否则休怪我下手不客气。”石凭苦笑两声，只蹲坐在地，不言不语。


  
万般悲苦中，一行人围住柳昂天的元配，各自抱头痛哭。眼下主公生死不明，那诰命夫人身为主母，自须拿捏主意，只是她一来年老，二来富贵，从未经历风浪，此刻仅垂首饮泣，半天说不出话来。


  
卢云远比这些人来得镇静。他反复踱了几步，唤来了老管家，道：“你们带得有钱么？”


  
乱世逃难，第一要紧的便是拳脚功夫，此节倒不必多虑，以韦子壮的身手见识，便遇上十来个土匪，也能保住老小平安。除此之外，银两便是第二要紧的东西。这一大群逃难老小足有五六十人，每日里光是要吃要喝，便是一笔花费，何况中间遇上州官罗唆、知府为难，不能没钱打发。卢云曾经流落四方，是以第一句话便问到要紧处。


  
那管家慌道：“走得好急，老朽也不知带了什么。”说着唤来一名家丁，取来一只大包袱，众人聚拢过来观看，虽说没来得及准备，但柳府富甲一方，里头还是放了厚厚一迭锟票，另有些珠宝首饰。


  
猛听元配夫人尖叫一声，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方玉石，尖叫道：“是谁？是谁还把这祸害拿出的？”众人定睛一看，却是玉玺，想来家丁走得实在匆忙，收拾满月酒的礼品时一个不察，却又把玉玺放进了包袱。那元配发狂也似，狠狠将那玉玺扔入密道，放声哭了起来。


  
几名夫人过来相劝，那元配却不领情，只见她暴跳如雷，尖叫道：“石凭说得对！你们全都是贱人！你们嫁给老爷，不就是要钱么！看！看！这里都是钱，你们拿了就滚！滚！”跟着拿起包袱乱抖乱砸，口中又哭又叫。众女神色黯淡，大为难堪，七夫人更哭了起来。卢云想要相劝，却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干着急了。


  
便在此时，听得一声吼，跟着一个耳光抽落，已将那元配打晕过去。卢云又惊又喜，赶忙回头去看，下手之人却是韦子壮，只见他背后跟着一名老人，却是方才见到的那名忠心下属。


  
韦子壮将那元配一把扛上肩头，厉声道：“听了！这里给你们立个榜样！侯爷生死如何，尚未分晓，你们这些人谁敢再闹！再提要拆这个家，须过我韦子壮这关！”韦子壮厉声怒吼，一旁石凭干笑两声，正要讥讽。韦子壮一个健步过去，将他踢翻在地，跟着怒目望向众人，森然道：“这便是第二个榜样！谁还想试试，那便滚过来。”


  
韦子壮为人圆滑，岂知今日逢上大关头，先是刀擒住巩正仪，控住了局面，现下又压住了众女的争执，看来柳昂天选了他做贴身头牌护卫，果然是大有眼光。


  
眼看众女噤若寒蝉，家丁也不敢吭上大气，卢云自是暗赞在心。他迎上前去，问道：“安排好了么？”韦子壮收敛了怒容，舒了口气，道：“侯爷当年吩咐过了，只要生出大事，便要几位夫人搭船离开，先与云风少爷会合，之后再行打算。”


  
柳昂天长子名唤云风，世袭爵位，久居故里，听韦子壮的意思，当是要折返山西封地，前去投奔这位大少爷。


  
韦子壮吩咐几句，那老人便去船坞准备。韦子壮凝望卢云，道：“你要和咱们走么？”


  
卢云一听这话，身子忍不住一阵颤抖，他虽与柳门有些渊源，但毕竟资历尚浅，此刻若要抽身，尚能全身而退。韦子壮猜知他的心事，登时叹道：“卢云，你过几日便要成亲，倘若要走，那便走吧。我们不会怪你的。”


  
卢云当年初来京城，本是一贫如洗的寒微小厮，投入柳门之后，仍是个无足轻重的马弓手，并未得到厚爱赏赐，如今的状元功名更是凭着一己的才智得来，说来与柳昂天并无干系。他叹了口气，回头望着七夫人，只见她怀抱着孩子，睁眼望着自己，目光中全是求恳，看她如此殷切，必也不想自己离开。


  
卢云反身望向北京，但见远处的京城巍峨耸立，不见火光大起，只黑沉沉地一如平常。想来乱事还未波及全城，顾家老小应能平安。他心中茫然，想道：“我该怎么办？跟他们一块儿走么？还是回去守着倩兮？”


  
此刻兵荒马乱，自己于情于理，都该回去守着亲人，只是这话要如何说得出口？他怔怔犹豫，颇难决断。韦子壮却不强人所难，他见卢云犹疑不决，登时搂住了他的腰，附耳道：“傻子啊，陪到这一步，你已经对得起侯爷了。趁着还能走，那便自己走吧，没人会怪你的。”


  
卢云望着韦子壮，心里一阵难受，泪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人家韦子壮的老婆孩子全在北京，只是他为了柳家老小，竟尔舍弃自己的家人，想来他心中的痛楚无奈，绝非外人所能想象。卢云哽咽道：“韦护卫，我……我……”


  
便在此时，渔船已然开到，石凭第一个抢上。这石凭乃是柳门大将，官职更是柳昂天一手举保的，此番若要回京，决计死路一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果然快手快脚，模样利落，分毫不见迟疑。却听他问道：“韦子壮！咱们现下要去哪儿啊？”


  
韦子壮不喜此人的凉薄，头也不回，径自喊道：“去山西！”


  
石凭唯唯诺诺，自管躲入舱中。韦子壮叹道：“老弟，大难忽起，事事难料，谁也信不过谁。你说……如果咱们找不到云风少爷，可以投奔伍定远么？”卢云听了这话，登时一凛，此时柳门最后一只精锐部队握在伍定远手上，倘若他要出手救人，柳门老小自能安然无恙。


  
卢云沉吟半晌，道：“正远生性忠义，必定愿意援手，此节不必多虑。”


  
韦子壮苦笑道：“定远那里是没问题，只是你说……艳婷姑娘靠得住么？”


  
卢云微微一奇，道：“韦大哥为何说这话？艳婷姑娘有什么不好的？”卢云与艳婷算得上熟识，两人虽不曾深谈，却也知这女孩儿朴实单纯，绝非奸佞一流。他心头纳闷，不知韦子壮何以信不过人家，当下便出言反问。


  
韦子壮正要说话，却听石凭喊道：“你们婆婆妈妈地干什么！再拖下去，可别把追兵惹来了！”韦子壮欲言又止，只反手拍了拍卢云的肩头，叹道：“兄弟，没空跟你说了，咱们得走了。”


  
卢云见他便要离开，心中忽然不忍，只想替他做些什么，当下奔了过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韦护卫，你的家人孩子，我一定替你看顾。你放心走吧。”


  
韦子壮听得此言，登时泪流满面。卢云向来一言九鼎，言出必行，他等了许久，便是在等这句话，先前劝卢云留京，多少也是存了这个私心。韦子壮满面感激，连连点头，低声道：“世上人心险恶，你自己保重。”当下也不再多说，便自上船去了。


  
柳门老小缩入船舱，甲板上便只余下寥寥数人，韦子壮上上下下点过人头，却还少了一个，他厉声道：“还有谁没上船，快快过来！”


  
话声甫毕，一名女子慌慌张张地从密道奔出，正是七夫人，却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跑进去的。她行到船舷，驻足看着韦子壮，神情有些害怕。韦子壮沈声道：“你怎么了？为何还不上船？”七夫人似乎有些犹豫不决，只是低头望地，不言不动。


  
韦子壮看破了她的心事，登时跳下船来，拉着七夫人，摇头道：“如玉，嫁做人妇，便有三从四德要守。那人要是爱你，当年便娶你了。你再想着他也是没用。”


  
七夫人给他拉着，脚下便跟着走了，只是她目光不住回向卢云，好似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启齿。卢云见她模样楚楚可怜，望着自己的目光满是求恳，他心中突然一个冲动，便想随上船去，但转念间想到顾倩兮，便又忍了来。


  
大船驶离河畔，直朝河心驶去。卢云孤立岸边，心中百感交集。柳昂天凶多吉少，这一大群寡妇全都仰赖韦子壮照顾了。他又是内疚，又是心伤，一时双手握拳，怔怔地落下泪来。


  
他站立许久，眼看大船已然驶入河中，远远离开。卢云放下心来，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眼前闪过光芒，对面河岸竟然亮了起来，极目望去，林中似有无数火把高举，跟着岸边放落了十来艘小船，直向大船划去。


  
卢云大惊失色，知道朝廷追兵已然到来，他放声大叫：“不要啊！不要啊！”


  
满船的孤儿寡妇，单凭韦子壮、石凭两个人，如何是朝廷兵马的对手？卢云心急之下，霎时跳入水面，发狂也似地振臂疾挥，直朝河心游去。


  
卢云拼死去游，只是他北方出身，水性不佳，虽然划得气喘吁吁，却难以抓定方位，他边游边喊：“韦护卫！韦护卫！快快逃啊！”


  
喊着喊，泪水已然流了下来，只见河上火光烛天，十来艘小船射出火矢，围着大船猛攻不止。他在水中沉浮漂荡，想要游过去，偏生水流湍急，始终距离甚遥。卢云双手连挥，大哭大叫：“皇上！求求您饶过我们！饶过我们吧！”


  
大船着了火，远远望去，甲板上一个个黑影坠入了河水，旋即给冰水吞噬。


  
卢云仰望苍天，只是咿咿啊啊地哭着，身子却也沉了下去。


  
天将黎明，夜幕已褪，河面上只余下点点滴滴的残木破甲，以及载沈载浮的尸首。远处小船来往搜捕，仍在寻找活口。


  
卢云湿淋淋地爬回岸上，他双手抱头，跪倒在地，面容呆滞，已如死尸一般。


  
几年下来，尽管无数生死大事在身边飘摇，但卢云仍是一本初衷，为所当为，不曾有过疑惑茫然。卓凌昭死了，刘敬死了，秦仲海残废了，杨肃观失踪了，纵使天地逆转，他还是人间最后的君子莲，淤泥再多十倍，在他看来也是云淡风清，始终不曾让他的志向动摇。


  
今夜今时，卢云知道自己错了。作为一个儒生，作为皇上钦点的状元父母官，他见证了景泰王朝的最后一宗惨案，也见证了政争的残酷无情。卢云大叫一声，他拔出“云梦泽”，奋力斩在地下，只是泪眼朦胧中，他居然不知要杀谁。


  
在这一刻，几十年来的寒窗苦读显得如此可笑，忠君报国、为天地立心，这些是非固执全没了颜色。留在心里的，只是一片灰蒙蒙，连他也不知那是什么。


  
万籁俱寂，死气沉沉，卢云便这样倒在地下，此刻要他折返顾倩兮身边，再去做个幸福的新郎，他却要如何快乐得起来？天下人个个受苦受难，只有他一个平安逍遥，这要他的良心如何平安？


  
卢云想到痛苦处，只呜呜地啜泣起来。便在此时，远处似有人附和自己，居然也传出了哭声，却是从密道里传出来的。卢云心下大惊，他把长剑扔开，又滚又爬，急忙冲入密道，霎时之间，只见眼前一个婴儿哈哈笑着，正在甬道里玩耍。


  
七夫人没有把孩子带走，她把孩子留给了自己。


  
卢云大叫道：“老天爷啊！”他一把抱住那孩子，已是泪如雨下。


  
她信任自己，还胜过相信柳门中人，她要自己带走孩子。


  
卢云怔怔流泪，心道：“这孩子死了爹娘，现下却托给了我，不论如何，我都得照护他平安。”那孩子兀自不知母亲已死在河中，只在地下四处爬行。卢云见他爬入一堆礼品之中，又在那儿翻翻找找，只是家丁早已把珍贵宝贝拿了出来，地下全是弃置不用的空盒，那孩子自也找不到什么好玩东西。


  
卢云呆呆看着，忽见那孩子拿起了一只锦盒，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正是艳婷托给自己的礼品。景物依旧，人事全非，卢云接过锦盒，回思那夜的情景，心中更感酸楚。


  
他叹了口气，此时已在救亡关头，自不能再有这些无聊心事，当下将那盒子随手扔开。便在此时，盒盖翻了开来，露出盒底的红缎内里，十分讲究，里头还有个四方凹槽，想来之前必定放着什么贵重物事，却给人取了出来。


  
卢云咦了一声，心头大起异感，他四下去看，便在此时，见到甬道角落里滚着一只玉石，却是方才被柳家元配扔进密道的那方玉玺。


  
卢云将玉玺捡拾起来，放入手里细看，只见这印石也是四四方方的模样。卢云牙关发颤，两腿发软，他缓缓拿着玉玺，放入盒内。


  
玉玺放落，霎时与凹槽紧紧密合，大小天造地设，尺寸分毫不差。


  
毫无疑问，这锦盒子正是祸首。


  
卢云全身发抖，眼泪扑飕飕地落了下来。他举起脑袋，用力撞在墙上，惨叫道：“侯爷！是我！是我害死你们的！是我啊！”那小婴儿听了他的叫声，心中受了感应，登也哭了起来。


  
卢云如同痴狂，一时脑门用力，只在墙上接连撞击，一时咚咚有声。他眼中又是悲伤，又是愤怒，好似要喷出火来了。他用力一拳捶在墙上，悲吼道：“艳婷！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们？你难道不知这盒子有多可怕么？柳侯爷与你有什么仇？你为什么啊要害他啊！”


  
卢云咬住银牙，满面自责，如果自己把火漆拆开，如果自己没把东西送去，这件事就不会是这样……艳婷……你好狠心，你好狠心……


  
突然之间，卢云心下一醒，不对……不对，艳婷小小一个姑娘，她能有什么仇恨，她的背后还有一个人……卢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霎时之间，他已看到了答案。


  
“是你么！武英王朝的中兴大臣，是你下的手么？”


  
卢云望着地下的婴儿，绝望之中，终于张开了嘴，放声大哭起来。他想杀到那个人面前，大声责问他为什么，他要那张国字脸说出真心话。


  
神机洞里的一代真龙，武英王朝的中兴大臣，你好毒辣、你好忍心啊！


  
在这心智溃决的一刻，忽听远处脚步声杂沓，竟有大批人马行来。卢云大惊失色，此刻生死关头，命悬人手，绝不能意气用事。他将王玺藏人怀中，又那小婴儿紧紧抱住，缩身密道，偷眼望外，果见有大批好手沿河行来，似在搜索什么东西。


  
这些人并未穿着厂卫服色，全都是无名高手。只是这帮人脸上的冷酷无情，与朝廷豢养的杀手并无二致。这帮人决计是皇帝派来的。


  
卢云怔怔望着洞外，心道：“当此乱世，谁能保护这孩子平安？”


  
他若潜逃回京，把这孩子送到顾嗣源家中，凭他兵部尚书的职权，或能保他一命。只是风声若要走漏，祸端牵连，到时满门抄斩的惨祸，定会降临在顾嗣源一家身上。卢云心中害怕，想道：“不成，便算要死，死我一人就好了，绝不能连累倩兮。”


  
今生所爱，便只顾倩兮一人，宁可千刀万剐，也不要连累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自己到底何去何从，究竟要回京城，还是要逃到哪儿，须得有个定断。否则给这些人抓住，那非但自己没命，还要把这小婴儿害死。卢云满心烦乱，不知何去何从，忽然心念一动，眼前登时雪亮。


  
“怒苍山！”


  
卢云欢欣鼓舞，几乎要叫了出来。“朝廷再强，也打不下怒苍山来，天下间只有仲海能救这孩子！”想到世上还有个怒苍山，心中直是大喜欲狂。以怒苍山的雄强兵马，连皇帝都敢打杀，若要保护一个婴孩，那是绰绰有余了。


  
卢云心中喜乐，越想越觉此计大妙。此刻局面诡异，皇上喜怒难测，随时会株连大臣。柳门案发之时，自己身在现场，加上他与柳昂天渊源颇深，当此乱事，本就该先行离京，避开风头。否则一个不巧，顾嗣源必为自己所累。


  
卢云想定日后行止，有意速速离京，先把小孩子安顿了再说。他听洞外脚步声尚远，眼前一处草丛，离自己约莫一丈，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倒退几步，跟着奋力一纵，飞身坠入了草丛，便在此刻，那婴儿受了震荡，便要大声哭泣。


  
卢云左手握住云梦泽，右手掩住那婴儿的口鼻，急速在草丛中爬行。他附到婴儿耳边，低声道：“好孩子别哭，叔叔带你去吃香喝辣，找美丽的仙女玩儿去，你快别哭了。”


  
慌乱之间，把孩提时的梦想说了出来，说也奇怪，那孩子居然止了泪水，不再哭泣。卢云又爬了一阵，忽听背后一人提声喊道：“大家看！这里有条密道！”


  
脚步声杂乱，眼看众人围拢过去。卢云心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当下运起内力，奋力向前冲出，本想背后必有人大呼小叫，哪知奔了片刻，居然没有声响。卢书回头去看，大批人马全数涌入洞里，居然不曾留人把守洞外。


  
卢云放心下来，但脚下依旧不敢稍缓。他低头去看怀里，只见小婴儿手舞足蹈，啊啊欢笑，想来眼前景物纷纷倒退而过，让他大感兴奋。


  
卢云接连狂奔赶路，足足奔出三十来里，直到身在荒山，方才缓下脚来，稍事歇息。


  
此时已近辰时，天色阴霾，漫天大雨下落，秋风秋雨最是凄苦。卢云用力摇了摇头，撇开那些悲苦想法，眼前乃是人生前所未遇的大逆境，只要一个不慎，必然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万万不能再怨天尤人。他行到一处树下，忽见自己还穿着官服，赶忙脱下顶戴衣冠，打做包袱模样，将之埋入地底。


  
十年寒窗苦读，承天门下金榜题名，无数风霜劳苦，终于换来这身华冠。那不只是富贵功名而已，里头还有着此生笃信的志业。


  
卢云跪在地下，将泥土一泼泼掩上了。眼看顶戴入土，慢慢隐没不见，茫然之中，只觉得身上有块地方死掉了，再也不属于自己。


  
卢云打定了主意，便也不再多想什么，当即怀抱婴孩，二人仓皇出奔，一路翻山越岭而走。只等去到了天水，便要投上好友创建的山寨，先把婴儿安顿了再说。


  
此行为免朝廷追捕，尽挑荒烟小路逃命。这条道路倒不陌生，当年与伍定远受人追杀时，走的便是这条路。只不过这回没有同伴并肩而行，反换成一个小小婴儿陪在身旁。


  
一大一小仓皇西去，路上甚少人家。道上饥饿时，也只能捕兽摘果为食，卢云精擅烹煮，料理饮食于他自是易如反掌。他将果肉撕烂烹煮，待成黏糊模样，方才送入婴儿嘴里喂食。那孩子尚未长牙，找不到奶娘哺乳，除了此法，也别无别的法子喂养。天幸这壮小子胃口奇佳，来者不拒，看在卢云眼里，倒也欣慰。


  
饮食容易，但心里的重担却始终放不下来。卢云离京已有数日，却始终不曾传讯回去。柳门爆发大祸，顾嗣源、顾倩兮父女得知消息，却又找不到自己，必定忧心如焚、寝食难安。行到第四日，眼看已是八月十五，正是原先预定的成亲之日。卢云实在无法忍耐，顾不得安危，便折返城镇，无论如何都要写封家书回去，纵使拼掉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天幸镇上一如平常，也没有什么捕快官差。卢云找了间客栈，细细写落书信，虽只三数日不见顾倩兮，但心中的悬忧挂念，实非外人所能想见。写着写着，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思念，泪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直把墨水都荫开了。只是他怕顾倩兮担忧，信文反倒只寥寥数语，言道柳昂天卷入政争，自己先赴江南避难、来日再聚云云。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封信送达顾倩兮手中的刹那，必让她放声大哭，在这大乱世中，这封信有如一条薄弱的丝线，把彼此的思念串连起来，黄金与之相比，却又算得什么？


  
写罢之后，卢云却不把信交给店小二。他此时颇经世故，已知人心叵测的道理，这帮店小二市侩俗利，越是重金嘱托，越惹小人贪念。当下找了个乞丐，赏了几两碎银，要他把信送到北京兵部尚书府，说是个山东书生送来的信，只要找到一个小红姑娘，便能以信换银。


  
那乞丐收了碎银，已是大喜过望，又听说这封信值得百两龙银，更是惊喜有加。反正他每日里闲来无事，便是在街上行乞，这京城不过百来里路，一里一两银子，天下岂有这等妙事？便忙不迭地走了。


  
卢云见那乞丐纯朴，想来必能办好事情，多少放下一桩心事。只是自己此行前途茫茫，不知何时才能与顾倩兮相会，想到此节，仍是不免郁闷。


  
两人一路西去，又走十来日，一大一小已如野人一般。大的不曾刮脸修面，也不曾洗澡更衣，自是衣衫褴褛，如同乞儿。那婴儿更惨了，不过满月的孩子，使日日吃着果子糊，尿布换来用去的更是同一件。到得后来，眼看尿布脏得不成话，索性弃置不用。每回那孩子要拉稀，卢云便单手将他提起，离得远远的，任他拉屎撒尿，事后再替他拿枯叶擦抹一番。反正身在旷野，四下无人，倒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了。


  
卢云游历四海，吃喝拉睡这些琐事自然难他不倒。可时序入了九月，节气霜降，露浓风寒，天候乍暖还凉，这就无能为力了。他仓促离京，路上不曾带有冬衣，自己仗着内力护身，自不把区区风霜看在眼里，只是那小小婴儿可就惨了，纵使真是虎豹之身，却要如何熬下去？果然天候转凉，不过露宿几夜，便已满脸鼻涕。卢云每日将那婴孩挂在怀里赶路，一路听他咳嗽，心里更是担忧。


  
这日行经庆阳，此地乃是内地小城，向无驻军，卢云便起意入城，预备买些冬衣再走。


  
行入庆阳城，但见地方贫瘠，也没多少居民。瞧来望去，秋末冬至，家家户户都腌着白菜，一瓮瓮埋入地洞，一时也分不清谁是店家、谁是百姓。找了大半天，方才寻到一处破烂客栈，看土堡模样，十之八九是民房改建而成。卢云也无意挑三捡四，当下便住了进去。


  
一入客店，便听一声招呼，卢云回头看去，只见一名少妇望着自己，看她脸上生着雀斑，约莫二十来岁，背后带了个襁褓。卢云此时生满短须，蓬头垢面，倒也不怕有人认出自己，他见那少妇手端木盘，多半是老板娘无疑，便道：“安排间上房，在下要住店。”说着行向柜台，先将婴儿解下，又把包袱、兵刀一一扔上了桌，这才稍稍喘息。


  
那少妇瞅着桌上的婴孩，笑道：“好可爱的孩子。怎么没瞧见娘？”此言一出，店里七八个客人全都望了过来，卢云自知他一个男人带着婴儿道上奔波，不免引人注目，当即咳了一声，道：“这孩子的妈妈回天水娘家了。我现下便是要带他找娘去。”说话间从怀中取出一锭龙银，扔上了桌。


  
那少妇倒也不似寻常伙计势利，对银两竟是不看一眼，反倒伸手逗弄那婴孩，一旁掌柜似是那少妇的丈夫，赶忙将龙银收下，笑道：“孩子的娘啊，客官累了，还不赶紧带人家歇去。”


  
那少妇见卢云满身污秽，好似烂泥堆中爬将出来，登时醒觉过来，她歉然一笑，问道：“这位爷台可要洗澡？”卢云一听此言，全身忽然痒了起来，慌不迭地点头。那少妇便搬了木桶入房，让卢云与那孩子洗澡。卢云又取了银两出来，请她一会儿帮忙哺乳，只是这种事多少有些唐突，自又费了一番口舌。


  
忙了好一阵，卢云抱着那婴孩，终于平平安安地坐入木桶，好好地泡着热水。


  
风紧天寒，连着十来日餐风露宿，能享这平安一刻，那是上天赐福了。那婴儿自离娘亲以后，整日里便是给当成货物般拿来运去，此时在热水里载沈载浮，直是欢欣鼓舞，一下子挥手舞脚，一下子嘻嘻傻笑。卢云见他有趣，忍不住伸手逗弄，陪他玩了一阵。


  
眼前的孩子天真烂漫，不知父母横死，家破人亡，眼下便要给自己送入怒苍山，交到一群陌生人手里。他如果懂事，是否会撕心裂肺，仰天哭喊？他若有一朝得知自己的身世，是否会抑郁终身，再也不能自拔？


  
卢云抚着那孩子的脸颊，心中忽尔一悲，泪水落了下来。


  
在这无名的西北店里，轮回一幕幕回绕，当年的剑王与文远，如今的知州与婴孩。人生要怎么走下去，剩下的全凭“良心”两个字了。


  
洗过澡后，找了那少妇过来哺乳，那婴儿如同吸血僵尸一般，一看乳房，咬住便不放了。卢云也如饿死鬼模样，只在客堂里痛嚼菜肴，一口气连尽五大碗饭，兀自嫌不足。一大一小狼吞虎咽，比之难民都还不如。


  
爷儿俩吃饱喝足，那婴儿体魄强健，吃完便拉，拉完便睡，着实是天生的虎狼，大有乃父之风。卢云守在炕边，将行李一件件翻将出来，他身上虽带有不少银票，但这些银票打着知州大印，只要送入票号，立时便会给人知觉身分，虽不知朝廷是否有人追查自己的下落，却也惊动不得，便要把碎银捡出来，瞧瞧还有多少可使。


  
解开包袱，还没找到银两，便落下了一本书，卢云拿起一观，手中拿的正是那本“无字天书”，一时之间，不由得哑然失笑。这书来得莫名其妙，从茶叶罐子里里蹦了出来，那日自己随手带出，没想它居然“忠心耿耿”，一路跟着自己逃到西北来了。


  
回想半个月前的平安日子，卢云微起唏嘘。他抹去眼泪，将怪书收回包袱里，自从包袱里找出碎银，算算还有三十来两，当足撑到怒苍山。他忙碌多日，早已疲惫不堪，将“云梦泽”擦拭后，便要宽衣歇息，忽然眼角一撇，又见到那块玉玺。


  
烛光影动，那玉玺碧幽幽地大有古意。卢云熟读史书，自知这玉玺雕于唐初，至今已传二十余代君王，虽说本朝历代君王无不大造御宝，还特设尚宝监看管诸多符印，直达二十四方之多，但这些自制发明的信宝毫无尊贵可言。要说正统第一，唯有这只“正统之宝”堪足传世。否则人人自称帝王，毫无规矩章法，却要臣民百姓如何是从？


  
卢云抱头苦思：“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何艳婷要差人送这玉玺过来？难道她真想害死侯爷么？可她只是个小小女儿家，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对付侯爷不可？”


  
那日他一察觉玉玺与艳婷的关连，心里立时生出个可怕念头，就怕伍定远也涉在其中。伍定远匆匆离京，事出突然，若说他事先不知惨祸，着实让人不信。想起那日伍定远在达摩院里说的“中兴大臣”，卢云更是全身发抖，一颗心悬了起来，只想抓住伍定远的肩头，大声责问。


  
卢云想着想，莫名间火气冒起，只想下手毁去传世御宝。武英也好，景泰也好，此时在他眼中都是妖魔也似的暴君。他心里有个念头，只想让这玉玺从此湮没，让这些人再也找不着。他拿起炕边的一块砖头，正要挥手砸落，忽然心念一动，想道：“这东西如此要紧，既能害人，说不定也能救人。我可别冒失。”


  
想到顾嗣源一家若要有事，说不定能以玉玺向皇帝换命，当下便忍手不砸。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是恨恨地一脚踢出，那玉玺登时飞了起来，撞在墙上。


  
想了一阵，夜色已深。反正玉玺落人谁的手里，皇帝给谁抢去做了，统统不关他的事。只等把这孩子送上怒苍，自己找个时间返回北京，察看心上人的景况，那才是第一等的大事。


  
人生到了这个田地，有官也好，无官也罢，根本不必在乎。便算给皇帝罢黜，无官反而一身轻，届时带着心上人一同退隐，那也不是坏事。卢云这几年来学得豁达许多，对逆境尤其能够忍受，当下沉静了心情，不再胡思乱想，便要上床去睡，明早再行赶路。


  
正待宽衣，邻房传来开门声响，似有什么客人过来了。这客店本就常有人进出，只是卢云此时已成惊弓之鸟，稍见情状有异，登起戒备之心，想道：“大半夜的，庆阳又不是什么大地方，怎会有人投店？我可留神了。”如当下和衣躺倒，手中抱着“云梦泽”，倾听隔邻动静。


  
隔房脚步声凌乱，好似在安顿行李，听来也不只一人，想来八成是路过的商旅。卢云不见异样，慢慢眼皮渐重，便要睡了，正在此时，忽听隔墙传来一个声音，道：“天成，宗主什么时候到？”卢云一听这话，睡意全失，当即睁开了眼：“宗主？隔壁的是什么人？”


  
那“天成”笑道：“三哥放一万个心。宗主人在平凉，一日路程而已，随时都会赶到。”


  
先前说话那人嗯了一声，道：“等宗主到来，咱们十二天将会合，那是谁也不怕了。”


  
这天成说话声音颇为年轻，语气却自信之至。卢云听在耳里，登把他认了出来，这人高家行十，正是天将府的高天成。“抚远四大家，淮西高天将”，听他们说来，那头牌好手高天威更似在平凉一带，随时都能赶来庆阳。卢云心里着慌，寻思道：“这些武林高手好端端地，为何要赶来西北荒芜小镇？难道朝廷要再次与怒苍开战么？可少林大战才刚打完，用兵怎能如此急促？”


  
天水、平凉、驿马关，三镇相拱，是为西北剿匪第一线。倘若前线开战，道路必然封锁，到时自己不免受困，卢云满心惊怕，当即侧耳去听，有意把消息查个明白。


  
正惶惑间，原先说话那人咳了一声，又道：“咱们天将府几十年蛰伏不出，难得皇上亲下圣旨，咱们这回定要大大逞功，把东西抢先夺走，绝不让江蛮子压在咱们头上。”


  
那“天成”笑道：“三哥放心，昆仑灭了，少林垮了，峨眉点苍根本不是东西，谁能压过咱们抚远四家？”那三哥哈哈一笑，道：“可不是么？便是江蛮子自己还不是日落西山，瞧他这些时日大权旁落，皇上跟前根本说不上话。我看这老贼已是昨日黄花，马上要随柳昂天、刘敬的脚步，一块儿归西见祖宗啦！哈哈！哈哈！”


  
卢云又惊又疑，听他们说话意思，好似要抢夺什么。他朝桌上的玉玺撇去，心头忽有不祥之感。隔房两人正自口沫横飞，大肆渲染，突见窗外飘过一个人影，停在树上，身法颇见飘逸。卢云吃了一惊，不知是什么人过来了，忙把剑抄在手里，蹲到了窗下。


  
方才埋伏好，便听一个女子道：“高天业、高天成，便你们两只不成气候的小鬼，居然敢背后说长道短，安咱们江大人的不是？你们真要带种，怎不到江大师面前说啊！”这声音柔中带嗲，言语却颇为辛辣。卢云暗暗叫苦，心道：“这是百花仙子，她也来了。”


  
簧夜之间，大批高手云集，又是武林名门耆宿，又是朝廷豢养的杀手，自己孤身一人，双拳难敌四手，要怎么打他们得过？胡媚儿乃是江系大将，她只要过来此间，安道京、罗摩什等人必在左近，卢云亟思脱身之道。他把包袱背在身后，左手握住剑柄，只要情势一个不妙，立时便抱起婴儿逃之夭夭。


  
胡媚儿陡地现身，隔房的高天成却不诧异，只听他干笑两声，道：“仙姑，您也睡不着啊？”胡媚儿讪讪地道：“前辈子没积德，才和你们这帮狐群狗党一块儿办事。一个残暴无耻，两个言语无聊，比安道京都还不如。”


  
高天业听她口气傲慢，登时冷笑道：“胡媚儿，你说话检点些。明白告诉你吧，安道京怕你，我高家可没当你是回事。你再敢说话无礼，神弹子便教你两招。让你领教男子汉的真功夫。”卢云微微一惊，胡媚儿身分非常，江湖传说她与江充有染，这高天业不过是个世家弟子，居然敢狂言冒犯，难道不怕江充事后算帐？


  
卢云低头揣想，心中微起惊骇之意，莫非江充真如此人的冷言冷语一般，竟已大权旁落，再不受皇帝重用？


  
胡媚儿听得高天业狂言自夸，却也没有反驳，浑不似往日嚣张，卢云听在耳里，更感心疑。只听胡媚儿打了个哈欠，道：“好啊好啊，你们天将府当真了得啊。算姑娘招惹不起。只是你们那么带种，为何不找萨魔算帐去，偏在这里欺侮女人家？那又算是哪门子的好汉啊？”


  
高天业呸了一声，道：“你不必挑拨离间，大家一路走，都是听皇上的意旨办事，又何必计较这许多？”卢云听得一头雾水，正思索间，忽听门外传来砰砰声响，那声音极重极沉，好似大象行走，震得门板嘎嘎作响。卢云心下大惊：“又有高手来了。”


  
这声响沉重若此，来人绝非寻常胖子，必是外门硬功极其深厚之人。那脚步声在自己房门略略一停，过不多时，便已离开。高天成听了脚步声，慌忙便道：“那是萨魔，他……他又要干那无耻事么？”高天业嘿了一声，低声道：“不关咱们的事，他要干便干，千万别招惹他。”


  
萨魔深夜走动，好似瘟神出巡捕猎，登让四下噤若寒蝉。这怪物武功高强，下手残暴，足与伍定远、卓凌昭一较高低，绝非胡媚儿一流可比。眼下这人居然给放了出来，想来朝廷为了钳制怒苍，已然无所不用其极。卢云心下暗忖，高天将好挡，胡媚儿也不足畏惧，真正要命的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徒，卢云偷眼去看婴儿，天幸这孩子睡得熟了，不曾发出分毫声响，否则要是惊动妖魔，不知会有什么下场。


  
耳听隔房高天成低声叹息，连胡媚儿牙尖嘴利，此刻也是不发一言。这些妖魔鬼怪遇上吃人魔物，真似猫鼠遇上了猛兽，纵然凶狠狡猾，也只能闻风丧胆，退避三舍了。


  
万籁俱寂中，突听萨魔大吼一声，似有门板爆开的声响。跟着店中响起一片尖叫：“杀人啊！救命啊！”听那喊声是个女子。跟着脚步声仓皇，大批客人奔了出来，那客店老板的声音远远传来，哭道：“不要啊！不要啊！饶过我老婆啊！”


  
卢云啊了一声，想起白日里见到的那名少妇，传闻萨魔残忍好色，曾杀入鞑靼国行宫奸淫宫妃，此刻百般无聊，定然起意杀人，大干无耻勾当。卢云心中又是恐惧，又是不忍，右手虽然使劲握住剑柄，还是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高天成年轻正直，听了隔房传来的惨叫声，登时颤声道：“三哥，咱们……咱们又要……又要置之不理么？”卢云听了这话，登时全身发冷，已知萨魔从中原一路来到西北，必然沿路奸杀妇女，那高天将等人与他同行，却都坐视不管。


  
若非朝廷另有吩咐，便是这两人贪生怕死，自知不敌，便纵容暴行四下蔓延。


  
那胡媚儿坐在树梢上，不言不动，只低低地叹了口气，看她早早离店上树，想必已预知店中将生灾祸，这才先行避开。看来这女子虽然心狠手辣，却也见不得这种丧尽天良的惨事。


  
隔房衣衫破裂声响起，乒乓巨响中，似有什么人滚跌出去，十之八九必是店中伙讦。只是说也奇怪，这些人一个个不曾发出叫声，连那少妇也是一般，好似这些人已给人点上了穴，或是已经给人折断颈骨，只是静得让人怕。


  
卢云心中又痛又悲，此刻若要出手，非但打不过萨魔，还会引得大批好手群起来攻，自己死了不打紧，这无辜小婴儿更要为之丧命。电光火石之间，京城风华在眼前一一流过，顾倩兮的笑颦、墙上的喜字、知州的官袍……卢云压抑声息，左手掩面，已是泪如雨下。


  
啊呀啊！正道啊！


  
刷地一声，“云梦泽”出鞘，房中精光暴现，卢云须发俱张，纵声挑战，满面都是肃杀。小婴儿受了惊吓，登时哭叫起来。


  
卢云右手仗剑，左手环抱婴孩，霎时踢破大门，大踏步向前迈出。


  
正道！不是夫子赏的，是用鲜血守卫的！


  
卢云咬牙切齿，来到一处房门，只见店中老小泪如泉涌，全都跪倒在地，不住低声哭泣。卢云顺着他们的眼光去看，只见房门正正打开，一只赤裸妖魔背向众人，手上却拖着一名少妇，正朝床边行去。


  
“邪魔外道……”卢云深深吸了口气，这样说了，“住手。”他的声音出奇沉静，心情异常宁和，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外。


  
“什么人？”便在此时，背后房门忽然打开，却是天将府一帮小人。小丑跳梁，不闻妇孺哭声，只闻壮士悲嚎，想来他们听到卢云的怒吼，便赶忙出来察看。


  
“读书人！”


  
卢云右脚扫出，房门倒飞也似地关起，轰地一声，登将天将府两人撞了回去。


  
卢云不再拖延，一个箭步跨出，剑光斩动，斜斜朝萨魔劈去。只要这剑砍实了，必能让他当场腰斩。


  
突听大笑声响起，床上那少妇飞了起来，在她的惊惶惨叫中，身子直往剑刃撞去。卢云深怕伤及无辜，一时慌忙收剑，猛听砰地一响，腰间竟已挨了一脚。


  
卢云吃痛之下，身子倒滚出去，那婴孩虽没给压伤，但身上受了震荡，哭得更加大声了。


  
萨魔一招之内逼开卢云，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见那女人仍在半空，当下左手探出，将之抓入怀里，跟着压回床上，又要行那无耻之事。


  
卢云惊怒交迸，他爬起身来，举剑朝萨魔砍落，便在此时，萨魔在床上一个翻转，让过了这剑，卢云若不撤招收手，必然误杀那名少妇。


  
卢云惊惶之下，急忙缩手，那长剑掠向一旁，门户登时大开。萨魔嘶嘶冷笑，又是一脚踢来，卢云先前中了一脚，腰腋之间痛彻心肺，如何还能再忍一记？他忙中不乱，脚步一错，匆匆向旁让开，萨魔本性奸滑，武功尤其出人意料，卢云才一让开，陡听这妖怪一声大叫，身子直从床上弹起，双脚蹬来，如同一头大水牛迎面撞上。


  
卢云见他招式既蛮且怪，前所未见。只是他怀抱婴儿，深怕这孩子受伤，一时又避不开来，慌张下两腿跨下马步，力灌右侧，臂膀锁紧，硬生生接下这石破天惊的一踢。猛力撞上身子，脏腑一同翻转，霎时身子向左侧飞出，撞破了泥墙，直直滚到了店外。


  
这下不只卢云受伤，连那婴儿也受了擦伤，一时哭得更加凄厉了。烛火照上窗格，房里的萨魔狂声大笑，霎时又转过身去，便要奸污无辜。


  
卢云倒在地下，口吐鲜血，想要站起再打，但他体力耗损，身受内伤，几次想要立起身子，却都挣扎不起。正爬地喘息间，忽听头顶一个声音冷冷地道：“没用的，这世间就是这样，弱的人便要懂得顺从，你越是反抗他们，就越是惨。”


  
卢云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女子坐在树头，怔怔地看着窗格里的凶影，正是胡媚儿。卢云见她神情黯淡，望着那窗格的容情里有着三分无奈、七分怜悯，全不似往日那般冷峭。


  
胡媚儿似没认出卢云，只听她幽幽地道：“你自以为见义勇为！其实你只是害死他们。那个女人只要忍过一时，日后还能留得性命，可你现下把那妖魔的凶性激了，那店里的老老小小全都要跟着陪葬。你以为自己保护了谁，你又以为自己改变了什么？你啊你，真是个……”她轻轻叹了口气，撇眼朝卢云望去，低声说道：“笨蛋。”


  
二人目光相接，胡媚儿掩嘴惊呼：“是你！”卢云趴地喘着，忽然之间，竟是哈哈大笑起来。他仗剑拄地，喝道：“是我！正是我！不是我卢云，天下哪来这种笨蛋啊，哈哈！哈哈！”说到激昂处，他咬牙怒吼，从怀中取出玉玺，仰天叫道：“邪魔外道！统通给我住手！皇帝正统之宝在我手中！想要的人，全数跟我来！”


  
此言一毕，旋即抱住婴孩，全力朝西方狂冲而出。果然窗格儿人影一闪，萨魔已然破墙而出，急速朝卢云追去。一时之间，石弹子、飞天刀隔空射来，全数钉在卢云脚旁。


  
卢云正是要把萨魔引出，免得这怪物再去奸杀无辜，果然玉玺出手，立时把这群妖魔引来。卢云低头狂奔，口中却哈哈大笑，叫道：“快来啊！快来啊！你们这些邪魔外道！统统过来杀我啊！”自从见了柳门惨案之后，卢云一直恍恍惚惚，深为自责，直到此时奋力出手，保住那女人的清白，卢云才似活转了过来。


  
他此时虽是性命垂危，其实一扫心中郁闷，活泼泼地甚是激昂。


  
背后数人全是高手，却以胡媚儿轻功最高，不过几个起落，便已追到卢云背后，拂尘几次扫来，险些打中卢云的后背。卢云知道她的银针厉害，可此时只要停步御敌，登会受人包围，一时只是忍力在背，等着挨她的毒针。


  
过得半晌，背后却一如平常，并无疼痛之感，那胡媚儿竟似手下留惰。卢云有些诧异，忍不住回首去看，只见胡媚儿近在咫尺，那拂尘只要奋力一砸，便能将自己打成重伤，只是她迟迟不动手，一双媚眼只凝视着自己，好似有着几分佩服。


  
两人都在全力奔驰，无法开口说话，便在此刻，远处传来号角声响，好似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卢云正自忌惮，忽听背后高天业等人欢呼大叫：“宗主来了！宗主来了！”卢云面色惨淡，此时萨魔等人紧迫不舍，倘若前头还有个武功厉害的高天威拦路，自己如何还有生路？


  
前方蹄声激昂，黑夜中火把无数，真有大军过来，卢云又惊又怕。前有狼，后有虎，却要他退到哪儿去？他抱紧怀中婴孩，咬紧牙关，低头直冲，便算给马蹄踏为烂泥，也胜过落入萨魔之手，一切全是命数，夫复何言？


  
叱！


  
伴随一声断喝，一柄镖枪掷在自己脚边。卢云不顾生死，脚下避开，仍是向前直冲。便在此时，脚边沙尘飞洒，几声闷响接连传出，面前整整齐齐地定着一排镖枪。卢书自知万难反抗，当下长叹一声，垂手待死。


  
便在此时，后头的脚步声竟也乍然而止，不再朝自己追来。卢云微起疑惑，赶忙回头去看，只见胡媚儿、高天业、高天成等人神态惊诧，个个停下脚来，面前却都插了一柄镖枪。那萨魔武功远胜众人，却把镖枪接在手上，嘴上兀自挂着一幅凶恶冷笑。


  
正诧异间，猛听滚滚荒漠上蹄声如雷，呼啸声急速传来。卢云抬眼去看，只见烟尘弥漫中，无数蛮子驾马掩杀，带头将领面目狰狞，好似是异族人士。卢云不知道又是何方神圣，正要闭目受死，忽然一个熟悉之极的大字飞入眼中，卢云大叫一声，满心激荡之中，已然坐倒在地。


  
黄烟漫漫，千骑快马簇拥着血红的怒字旗，正自飞驰过来。


  
终于到了……


  
怒苍山，天下英雄的故乡。

第十五卷 镇国铁卫 第一章 大施主


  
景泰三十三年九月九日重阳黎明，政变前十日，北京。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孤独的龙，它隐伏于大地之下。


  
龙尾西起天山，龙身蜿蜒，一路沿黄河东进，穿过了河南，来到了北方。千万年来，那只龙怒张血盆大口，衔吞一颗明珠。


  
那明珠有个名字，古称“苦海幽州”，数百年后改称“南京”，又经数百年，改称“大都”，今日的名字依然简洁明快，那是如雷贯耳的两个字：“北京”。


  
孽龙横亘中国，时时为恶，威力所及，这条龙不知为中原带来多少浩劫，无论是谁坐在孽龙头上，一个个都成杀人妖魔。自三镇节度使攻入大唐长安之后起算，直到异族南下，长安、开封、临安、金陵，一个又一个繁盛王朝给孽龙摧毁扬弃，不复再矣。


  
无论圣贤愚劣，只要坐上龙背，便成丧心病狂之徒，每每为恶人间。为了消弭这个可怖传说，本朝开国太祖收复半壁江山时，便已决意毁弃北京。他先立安徽凤阳为中都，后于南唐首都江宁扩建宫室，号称“龙蟠虎踞城”。为灭北方王气，攻入大都后，更下令拆毁故宫，凡王室格局建筑，概不允存。除此之外，尚内缩北城五里，使其腹地紧促，不利发展。


  
虽说如此，太祖心中依然存忧，北京紧临蛮夷，万一这帮贼孽又打破居庸关，再次骑上龙背，大好江山势必毁于一旦。他仔细盘算，便以最为骁勇善战的燕王镇守北京。想以燕王的英才，加上六十万雄军的兵威，一能镇压孽龙，二能防备番邦，使皇孙正统永传万代。


  
好容易太祖苦心布局，结果传说中的孽龙不曾现身，凶狠的蛮夷也没侵州犯界，真的造乱的，反而是燕王自己。军权不均，北强南弱，燕王率领北方军马，南下“龙蟠虎踞城”。叔侄相残，天下战火爆发，太祖之孙飘摇迁徙，从此下落不明。


  
燕王靠着孽龙起家，顺利平定天下，便想学着太祖模样，将都城牵至南方，可想起孽龙传说，却也不免忧虑起来。这北京形势异常森严，乃是蛮夷南下的第一线，也是中国君王北伐的第一站，不能无人镇守。可谁来看守呢？若要把军权交出，让自家人坐在龙背上，那七国之乱、八王之祸、靖难之役便在眼前。可要把军权交给外姓之人，安史之乱、藩镇割据又是历历在目。该怎么办呢？索性一个心狠，把北疆防卫撤除好了，可一旦蛮族打破居庸关，轻易骑上龙背，想那靖康耻犹未雪，南宋大臣背负小皇帝跳海之恨又要重演。燕王越想越烦，日夜悬心，便找来国师研议，占卜之后，终于得知了天意，也让历代帝王明白了一件事。


  
北京乃王气所在，绝无可能以人力消弭。而那条怒龙不是什么孽龙，而是真正的中国之主，天子唯有亲自骑在孽龙背上，江山才能久长。


  
终于，本朝定都北京，由天子手掌六十万大军，正面对向北方蛮夷，国都定于防卫第一线，国在天子在，反之，国亡天子亡。这才是堂堂国君的气势。只是燕王想起孽龙传说，仍不免心惊胆战，就怕龙脉翻腾，将他震下地来。为求镇压孽龙，他召集了天下才智之士，以刘国师的灵感为图样，仿八臂哪吒的外貌，依“三头六臂二足”之形，造设宫城十一门，以来踩住龙背。另以金水河为缰绳，勒住永定河的龙嘴，最后再以石板遮盖，掩住龙眼。孽龙从此目盲，再也不能观看人间悲喜。


  
“八臂哪吒”稳坐龙背，驾驭瞎眼怒龙，皇帝便也安心即位。从此开坛兴木，堆秀山、千秋亭，西苑北海、金鳌玉蝀，北京再次定为帝王之都，监管天下。


  
百年了，孽龙一直紧紧闭目，默默流泪，等待奸雄开启玄关的一刻。待得那时，孽龙即将掀起千涛万浪，人间也将为战火所吞噬。


  
※※※


  
黑暗中，有人静静计数。


  
一、二、三、四、五……不，不，上次数到了一亿三千四百五十二万，该把计数加上去才是。五十二万又一……五十二万又二……


  
到底多久了？除了水波无奈地拍打岸边，这里什么都没有。


  
幽暗、沉静，眼前看不到景象，耳里听不到声响，心死绝望，悲伤无奈，尺许见方的泥湿地，将他包围于孤岛。除了抱膝静静坐着，口中默默计数，他什么都不能做。


  
老天爷……


  
为什么还要活着？是为了面对无止无尽的黑暗么？还是要来偿还自己的无边孽债？


  
迷蒙仰天，眼前什么都没有。孤寂令人茫然，黑暗使人疲累，就这样继续念吧……


  
一亿三千四百五十二万又三、又四、又五……


  
一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又一、又二、又三……


  
忽然之间，计数停顿了。


  
喀喀喀……头顶传来声响，石板终于要开启了。头顶坠落了泥灰，好像黎明将至，黑影仰首向天，看着神佛给他的慈辉。


  
抬头往上看，那久违的蓝天圆圆的、小小的，虽只巴掌见方，但那迷人的色泽，依旧是蔚蓝的。


  
头顶洒下了神佛的福赐，降临到面前的水光上，龙的眼泪在发亮。


  
阳光闪耀，碧波荡漾，脚边的水洼虽也圆圆小小，但那深不见底的波光，依然是清澈的。


  
孩子……是你么？


  
嘴角颤抖着，黑色的身影啊啊嘶嘎，已是喜形于色。


  
※※※


  
“喂！”尖利的嗓音坠入井中，“井里有人么？”


  
头顶冒出了喊声，虽是童稚的微弱语音，却激得四下一片回音。嗡声缭绕，嗓音来到了井底，却让那人的一颗心沉了下去。


  
不是……不是他要等的人……


  
回音慢慢消散，过了半晌，又来了一声呼唤，心底的希望又燃了起来。


  
“喂！井里有人么？”


  
换了幅嗓音过来，喊话的人虽然换了，但那语音急促依然。


  
不是……两手捧住了脸面……这依然不是他要等的人……


  
“呸！”一口唾沫吐出，从天上坠落，打响了面前的井水，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杨绍奇！你不是说你家后院闹鬼么？”吐口水的孩童讪讪骂着：“费了那么大劲儿，硬把这鬼井的石板搬开，怎没瞧见半个鬼影子啊！”


  
“我……我也不知道……”嚅啮的孩子，语气尴尬，“我也是听我娘说的，她说这井里闹鬼闹得凶，要咱们平常别来后院玩儿。”


  
先前说话的孩童哦了一声，笑道：“这样啊。搞不好太阳还没下山，鬼还不敢出来。”说着说，又往井底叫了一声，“嘿！有鬼吗？赶紧出来哦！”


  
头顶上的两名孩童探看不休，小小的黑影蔽住了难得的日光，黑影在池水上漂荡不停，仿佛嬉闹的小鬼，正在捉弄着地狱里无奈的牢笼客。


  
轰地一声，石板阖上了，头顶又是黑沈一片。


  
顽皮的孩子们走了。


  
黑暗降临，心也沉了下去，此时睁眼还是闭眼，俱都无妨。反正眼前全是黑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算算全是黑的，这双招子有或没有，并无差异。


  
一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又九十七、又九十八、又九十九……害怕的感觉袭来，是不是念到两亿、三亿、四亿，他都见不到心里的记挂？双手掩面，黑暗的身影哭泣了。


  
便在此刻，好似神佛听到了他的哭声，石板又开了。


  
蓝天映照，头顶传来一声低低呼唤。


  
“大叔，我来了。咱弟弟没见到你吧？”


  
天顶传来了天籁，清脆悦耳的声响中，孽龙看到了一个孩童，那张俊美尊贵的脸孔靠向井边，低低呼唤：“大叔，你还好么？”


  
孩子、孩子……泪眼朦胧中，黑影拼命点头，双手向上挥舞，似乎想抱住那孩子。


  
一道绳索飞降而下，打起了幸福的涟漪。小小的身影攀爬下来，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是张孩童的红脸蛋，俊美可爱的小公子，正对自己笑着。


  
不由自主地伸手出去，轻轻抚摸他的小脸。小公子从怀中拿出一只鸭腿，凑手送到面前喂着，嘴中出现了油腻腻、香喷喷的好味道，渣吧渣吧，虽然是冷的鸭肉，滋味却是如此甜美。


  
“大叔慢慢吃，还有酒呢。”聪明的面孔泛起了笑容，小手拿出一个小葫芦，送到嘴边喂饮，呼噜噜、咕嘟嘟，甘醇甜美，这是真正的上等美酒。


  
吃饱喝足，再来便是最开心的时刻了。小小的身影抱了过来，依偎自己胸前。暖呼呼的孩子，永远那么体贴人意，这是上天给他最大的恩赐。黑影笑了，小公子也笑了，一年到头，两人就真心笑这么几回。


  
轻抚眼前的孩童，再也舍不得放开。三百六十五天，四千三百八十个时辰，只要有一刻这般光亮，其余的三百天全都有了颜色。就像暗室里的一点烛辉，不用照得满间明亮，只要面前的方桌亮了，一切都是美的……


  
孩童仰头望着他，幽幽说着：“大叔……我……我……”


  
怎么了呢？小公子秀气的双眉紧蹙，他揉着自己的耳孔，好似有些疼痛。


  
“我要离开家了。”


  
咦？晴天霹雳响起，黑影怔怔地发抖。


  
“因为……”小公子低头向地，鲜血从右耳渗出，“我要去少林寺了……”


  
不、不、不可以……去了少林寺，你就不能来看我了啊……不由自主间，喉间发出了呜呜的声响，黑影抓住孩童的臂膀，咿咿啊啊地叫着。小公子仰头望着他，埋首入怀，两人紧紧相拥。黑影的肩头上下起伏，纵使无法言语，他的脸上依然热热烫烫，他知道自己在哭，泪水翻腾，沾湿了脚边，坠入了深井。


  
“大叔不哭……”孩子的语气十分柔缓，他掩住了右耳，说道：“总有一天……”


  
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会打破这口井，把你带离无边苦海……


  
我会带你回到人间，回到你该有的荣光……


  
黑暗中俊美的身影跪在地下，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本经书，玉白的手指将折页翻开，捡出了一颗钮扣。


  
针线穿过了扣钮，细细柔丝仿佛亲情相思，来到了面前破旧朽烂的衣衫上，衣衫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两排钮扣，胸口的那颗却早已遗失。修长的手指轻和缓柔，过针补线，他要缝回那失落已久的东西。


  
俊美的面孔靠向黑影，亲吻那早成骷髅的尸身。


  
“爹，观观依着承诺，回来带你走了……”


  
地下的文碟书写着主人的身分。杨远啊，他那与恶魔订下天真交易的俊美父亲，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井底……等候自己回来……


  
※※※


  
隆隆声响中，神佛开启了机关，霎时之间，黑影飞坠而下，脚边有很大的水花溅起。那是一条巨龙般的绳索，连接了地狱与人间，即将引渡自己，返回杀戮的修罗场。


  
贵公子抱起了骷髅残骸，左手握住绳索，他轻轻拉扯，巨龙旋即缓缓上移，巨龙背负着父子亲情，将他们缓缓载回人间故土，将他们领往该去的地方。


  
二十六年的生命里，曾有人拦阻过他，那不只是一个人，而是八方锁链、将他紧紧绑缚。


  
父亲的权谋、母亲的凉薄、上司的猜疑、师父的执念、同侪的妒嫉，种种绑缚随着朝廷局势的起伏，将他拖向无边地狱。人人都在运用他、污染他，让他成为黑污罪业中的一把血刀。经过了无数年的煎熬折磨，没人留意到刀口已经卷了，代罪羔羊的心也已碎了。


  
当漩涡旋到了最紧处，痛苦与挫败达到了最顶峰，纵使上天不给他活路，他还是会凭着自己的本能杀出重围，让他从十面埋伏中破茧而出，再次回到他该有的位置。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孽龙即将苏醒，由“修罗王”亲手将它唤醒，让它再次向空怒号。


  
重重一脚跨出古井，踩碎了井边不知名的紫花。阳光映照，辉映得俊美面孔如同神佛。面前伸来一双温暖的大手，将残骸尸身接了过去。


  
空下的右手轻轻一挥，一旁传来急促脚步声，跟着跪地声响起，面前呈来一柄剑。


  
“人……”他接过杀人凶器，轻轻地问道，“都到齐了么？”


  
那老人躬身弯腰，道：“奉主公之命，我等三十九名志士，全数在此候命。”


  
嘿地一声，回身向后，面前黑压压的一片，眼中所见，满是坚毅的身影。这些人或高或矮，样貌虽有不同，但他们的眼神并无二致，那是曾被世人抛却的悲愤恨意。


  
没齿难忘的志士们，个个赤裸上身，右臂上烙着小小的孤鸿。燕雀岂知鸿鹕之志，他们烙印志向，烧烤肉身，当符印转为无畏无惧的信仰，勇士们的名字就会变成……


  
镇国铁卫！


  
※※※


  
三十九条性命，加上他自己这一条，四十个人赤膊上身，连他自己也解开了上衣。苍白的胸膛上留着圆红伤疤，那记穿胸而出的枪伤，正是世人遗弃给他的一道印记。


  
场内八十只眼睛相互凝望，没一只是惧怕颤眨的。


  
他的双肩隐隐颤抖，猛然间纵声长啸，厉声道：“我建超世志，必至无上道！”


  
刷地一声，长剑出手，剑尖直向天际上苍。一时之间，三十九柄长剑应声出鞘，全数指向大红日轮，众人形如鬼魔，纵情悲吼：“斯愿不满足，誓不成等觉！”


  
“诸君为神佛所弃，为世人所不齿，长夜漫漫，如坠尘埃……”冬日将近，远在城郊的杨家故宅中扬起一片饮泣声。钢铁坠下了泪水，语声哀戚，三十九人呼应主公的苦难，或泪流满面，或低头饮恨，个个面蕴悲愤，神态激昂。


  
“我建超世志，”修罗王神态静默，双掌合十，道出了心中志向，“必至无上道。”


  
斯愿不满足，誓不成等觉，


  
今为大施主，普济诸穷苦，


  
命彼诸群生，长夜无忧恼，


  
众生闻我号，俱来吾刹中，


  
虚空诸天神，当与珍妙华……


  
十日之后，九月十九，恰逢观世音出家之日，在那大慈大悲的深夜之中，最后一只精锐部队即将来到京城，少壮派志士旋即要逆转全局。


  
景泰，是他们铲除政敌的剑，武英，是他们收降群臣的网。


  
正统……则是他们安定天下的年号。


  
当来自地狱的飞影降临京城的时刻，当少壮军人接管宫室的那个刹那，天下百姓就不会再忘掉这一日。


  
此后的千秋万载，人们会记得这群人……


  
千古英雄志士的楷模，世称“镇国铁卫”。

第十五卷 镇国铁卫 第二章 万夫莫敌


  
景泰三十三年九月十日傍晚，政变前九日，陕西长安。


  
秋冬交际，长安城里匾额高悬，闹街上悬着三个烫金大字，那是一个老字号。


  
“大洪堂！”门口伙计这样吼着，“上好的药酒大贱卖！大洪堂！”


  
匾下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声，长安城里的老铺号生意兴隆，虎鞭鹿茸，药酒滋补，大洪堂正是间专卖药酒的商行。“来啊！来啊！这位大哥好生勇猛，一口气买十罐，快快给他包——起来！”


  
街上的人群慢慢围拢过来，伙计满嘴大话，口沫横飞，男男女女进进出出，贩夫走卒四下喧哗。夕阳余晖照来，“大洪堂”的匾额发出金光，更衬得老字号的身价不凡。


  
高悬百年的匾额，满是岁月痕迹，长安居民打小便把匾额看得熟了，便如日日可见的太阳，除非天狗偷吃了，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正因如此，这里才是个藏身的好所在，一等一的好所在。


  
晚霞照耀，陡然间，匾额后闪过一道光芒。


  
那不是匾额反射的金光，而是冷冷地寒光。那光芒隐伏于匾额左上角，细细弱弱，藏在蜘蛛丝网后头，望来迷蒙晦暗，可那确实是寒光无疑。


  
街上虽有几千双眼睛走着，却没人留意到匾额里的古怪。


  
当然，更不会有人留神到寒光后的那只大弓。


  
铁铸石造的臂膀，握住了大弓，动也不动，晃也不晃，顺着手臂瞧去，现出了两道浓眉，以及一双眨也不眨的俊眼。


  
这是一名刺客。非但是个刺客，还是个容貌英挺的刺客。


  
左手持弓，右掌拉个满弦，凝如石像般的身影，他便这样蹲身苦熬，伏在匾额之后，足足一个时辰之久。


  
天下虽大，然世间能以缩身之态拉满弓弦，还能箭无虚发，正中红心之人，却非解滔莫属。也唯有江东“春藻箭”，才会如此锻炼弟子。


  
江东双龙小彪将，“火眼狻猊”解滔，此人箭法通神，轻功高明，单以脚程迅急而论，阖山中除军师本人以外，怕属他最有门道。也是为此，解滔这回奉命出手，直从河南嵩山一路出发，尾随一名男子，最后来到陕西长安，就近与大批同伴会合。现下这一刻，便是分出胜负的时刻，强敌即将现身。


  
敌人虽强，但己方的阵式却也非同凡响。解滔深深吸了口气，他拉着大弓，瞅着一双俊眼，凝目望向喧闹的大街。


  
对过是家面馆，屋顶搭盖到了三楼，红瓦之上伏着衣衫一角，那里还藏着一个自己人，若非解滔已知同伴藏身之处，纵使目光锐利十倍，他也决计看不出端倪。


  
对面的高手擅长飞石，一弹打去，浑厚内力灌注石块，真足以穿胸破体，杀人于无形之间，单以威力而论，怕比自己的“春藻箭”还要慑人。有了这位“天权堂主”过来帮手，那还需要发愁吗？解滔嘴角起了微笑，想起更远处的第三道埋伏，几乎要哼起小曲了。


  
第三名刺客手持西域十字弩，隐伏北首布庄，藏于绫罗之中。威力虽不比项天寿的飞石，但埋伏之人却以缜密心机闻名于世，行事手段还在项天寿之上。那人可不是寻常人，乃是山寨的军情头目止观和尚，昔年霸先公赖为左右手的“密十一”头领沐先生。


  
头一回随山寨高手出征，凡事自有前辈高人料理。自己这个小老弟便算失手，上头还有项天寿、止观两位老大哥顶着，只是敌人过于厉害，行前军师千百遍交代吩咐，要众人务必谨慎从事，否则一旦兵败如山倒，连军师自己的性命也要断送在此。


  
想到此处，解滔将身上的雪蛛丝衣拉整了。那是青衣秀士吩咐他穿上的。据说过去怒苍刺客出征，必着此救命衣装。解滔满怀感激，眼光飘移，瞄向远处的一座酒楼。


  
酒楼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二楼里，临窗孤坐着一个青衣身影。那人单手持酒，垂首啜饮，看他眉目低沉，但凤眼移挪之间，神光仍极慑人。解滔偷眼去看军师，陡然间青衣身影抬起头来，目光凛然生威，竟似发觉了自己正在打混偷闲。解滔吓得面色发白，不敢再有胡思乱想，赶忙专心守志，再次将弓箭对准闹街角落。


  
箭簇瞄向街边一角，那是个摊子，距大洪堂七丈五，距对街面馆十丈七，距布庄却仅两丈不到。三样暗器交织成网，无论是解滔、止观，还是项天寿，三名刺客的凶器全数指向一处摊子，那是处算命摊子。


  
“铁口直断吴半仙”，算命解盘的好手，只是这位吴老兄便算是真仙下凡，怕也不知自己早已缠入箭网之中，便如蜘蛛丝上的虫蝇，随时要大祸临头。


  
※※※


  
“大师……”不知死活的吴安正摊前正坐一名貌美少女，听她柔声问道：“小女子年过双十芳华，良人至今无缘来，父母却是声声催，不知何时可遇如意郎？”


  
长安卫旁酒楼林立，晚饭时光，四处客店高朋满座，街上挤满了人。那少女坐上算命摊子，皓腕玉臂任凭面前庸俗的中年男子抚摸，好似不知男女受授不亲，只等着受人非礼。


  
“嗯……待我瞧瞧……”吴安正道貌岸然，自管闭上双眼，摇头晃脑中，手指搭上面前美女脉门，肌肤滑嫩，却是摸了个痛快。


  
这位“吴半仙”不学自能，异禀号称“通天目”，专观善男信女魂气，只要让他摸上一摸，便有感应。果然指端触肤，立察异样，脑中电光雷闪，眼前见到了好一面镜湖。


  
烟波浩荡，山水如画，眼前游来一对悠哉鸳鸯，艳羽丽色，相依相偎。湖光山色中，鸳鸯爱侣静静划过湖水，游向天边远处，慢慢隐没不见了。


  
“好！”吴安正重重一拍大腿，忍不住喜形于色。每回替人算命，见的不是烂泥野猪，便是粪堆笨牛，难得遇上这般优雅景致，内心着实欢喜了。鸳鸯本是富贵鸟，两只恰恰好。晨雾露水，鸳鸯悠游，数目又对了，自是大喜之兆。吴安正喜孜孜地拿起那女子的生辰八字，细细去翻经书，登时给他找到了绝配。


  
他望着眼前的小美人儿，翻开了手中经书，笑道：“恭喜姑娘了，您的如意郎君，便是此人。”


  
美女掩嘴轻呼，凝目去看，只见小小的算命摊上搁着纸墨，将桌面挤得满了，眼前搁着一本经书，正翻到第五章三百四十七页，图绘一名阳男面相。那美女满心期待，赶忙凑眼去看，一望之下，不觉心下大惊，颤声道：“这……这就是我夫君？”


  
书页上绘着一名男子，只见此人尖嘴猴腮，目光呆滞如牛，唇厚牙突似兔，这已非寻常人样貌了，谁知此人左嘴角还长了颗天大圆痔，直似烧饼上的大芝麻，恁煞丑陋了。那美女见此人长相如同鬼怪，想起日后要与这人长相厮守，忍不住满心骇异，全身发抖。


  
“恭喜姑娘了。”吴安正指着图画旁的姓名栏，哈哈笑着，“这位仁兄名叫廖一化。我适才替您细细推算了，廖君乃是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的生辰，与您八字最是相配不过，命中注定的事，怎么也跑不了。”


  
“逃不了……”那美女媚眼噙泪，哽咽道：“我不要……”


  
吴安正不知死活，兀自笑道：“当然逃不了啊。您便算事前得知，着意闪避，反而更会歪打正着。月下老人牵的红线，谁能闪得掉呢？”


  
那美女听得命数如此，更是放声大哭。她长年受父母催婚，早觉生不如死，好容易找了闲暇过来相命，却又得了这么个凶兆回去。气急败坏之下，哪管吴安正说长道短，三两下便将算命摊掀翻了，当场掉头就跑。


  
吴安正惊道：“姑娘，我话还没说完啊！请你留步啊！”


  
那美女听他呼唤，只掩住了双耳，更如插翅飞逃。正低头狂冲间，忽在此时，迎面撞上一名男子，小脚一个不稳，向后便倒。那男子大吃一惊，赶忙伸出右手，将她拦腰搂住，沉声便问：“这位姑娘，您还好么？”


  
泪眼朦胧间，那美女睁眼一看，只见眼前一名高大男子侧目望向自己，看他一张瓜子脸蛋，鼻梁挺秀，星目辉朗，竟是个十分俊秀长相的好男儿。


  
这男子一张嘴唇圆润饱满，形若菱角，望来红润润地，竟是有些鲜艳欲滴。那美女瞧着瞧，脸颊忽起羞火，想起自己倒在无名男子怀里，赶忙站了起来，欠身道：“对不住，惊扰公子了。”那男子不以为意，只转过面来，向那美女微微一笑，轻声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小姐不必多礼。”


  
眼看那人正面望向自己，那美女不由掩嘴惊呼，她眼中看得明白，只见此人左脸雪白，嘴角却有个风流痔，看那黑痣小小一点，颇为圆巧秀气，好似雪地里的一剪梅，直似画龙点睛的妙笔。那美女娇躯发颤，喃喃地道：“公子您……您是不是……是不是姓……姓……”


  
美女问名，怎好不答？那公子拱手作揖，朗声道：“贱姓廖，河北沧州人，双名一化，只因先祖乃是蜀中大将廖化，这才以名志之。”人家不过随口一问，这位公子便把祖宗十八代的事迹全盘拖出，想来若非性子质朴，便是对眼前这名美女大有好感。


  
那美女听了“廖一化”三字，忍不住放声大哭，只是这回泪中有笑，笑中有泪，绝非适才的阴风惨惨可比。


  
那公子见面前的少女哭笑不休，可别是失心疯才好。他满心诧异，正想问话，忽见街边奔来一名男子，看他手捧经书，却不知又是何方神圣。正起疑间，那人已笑吟吟地奔将过来，笑道：“哎呀，正主儿可来了。您瞧，我这不是铁口直断是什么？”


  
那男子将经书硬塞过来，那公子不明究理，只得凑头去看，霎时之间，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只见那图页上明明白白的，却绘了只兔唇妖怪，看那妖魔尖嘴猴腮，嘴角还有颗天大的黑痣，如此丑恶骇人的样貌，谁知图边竟写了莫名其妙的三个字：“廖一化。”


  
那男子面皮发抖，惊疑不定，却听吴安正笑道：“月下老人牵的红线，怎么也闪不掉。这位公子，在下亲笔泼墨，将您描得如此神骏，又给您配了个美娇娘，今日算您便宜点，一共一百两银子，还请您快快付……”


  
“钱”字出口，忽然眼前黑影闪过，眼眶正中一拳，霎时向后便倒。


  
※※※


  
眼看鸳鸯手拉着手，欢喜扬长而去，却把吴安正一个人留了下来。他摸着黑眼圈，自在地下爬行，口中咒骂不休：“当真狗咬吕洞宾，什么玩意儿。”


  
想他吴半仙天赋异禀，威震天下，寻常王公大臣若要相命，谁不千里迢迢前往华山脚下？岂知虎落平阳，竟在长安闹市给无知男女毒打，当真气煞人了。


  
堂堂术数天师竟遭凡夫俗子痛殴，若要传扬出去，恐怕面子难看，吴安正叹了口气，心道：“我那化忌大运将届，必有十年苦难，看这拳便是第一劫，说不得，可得好好排个盘、解个运，也来趋吉避凶。”


  
命理诡谲，应验多端。经书里看似明明白白的一句天机，却往往有许多教人匪夷所思的解答。书里说娶美娇娘，却可能娶了个丑陋骇人的“梅娇娘”，看自己能活一百岁，但谁知会是怎么个活法？吴安正心头发毛，想起自己一个不慎，说不定要落入天牢，让狱卒拷打百年。他有些心惊肉跳，当下急急掐指捏算，看看自己运数如何。


  
寅午戌、申子辰、亥卯未，卦相一出，吴安正喃喃地道：“景泰三十三年庚午，今日是九月十日，嗯……现下是戊申时，一会儿是己酉时……”他细细算了算，翻开了经书，不觉大惊失色：“戊里看花……花申拳，己身难保……酉难来。”


  
此际正是戊申时，果然香花伸拳，打得自己眼冒金星，再看下个时辰“酉难来”，想当然尔，必是凶兆无疑。吴安正慌张不已，当下急急收拾摊子，便要逃回家去。


  
正忙碌间，忽听摊边传来一个嗓音，那声音咳了咳，似是个十分年老之人。吴安正满心惊怕，急忙凑眼望去，只见眼前站着一名老者，约莫六十来岁，尊贵脸上挂着清白微笑，来人却是个高雅文士。看他身穿黄袍，质料华贵，剪裁合宜，当是官宦人家的服饰。


  
吴安正善观面相，一见这黄袍老人天庭饱满，眉清目秀，已知此人智慧精湛，学识渊博。骚人墨客自来弱不禁风，自己一个小指头戳出，怕能戳掉这老斯文的半条命。吴安正放下心事，换上了俨然面孔，冷笑道：“来相命的么？”


  
那黄袍老者微微一笑，摇头道：“那倒不是。在下是来帮你相命的。”


  
“替我相命？”吴安正张大了嘴，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什么东西！”吴安正重重一拳敲在桌上，虽然拳头隐隐生疼，却也有几分威风。


  
吴半仙行走江湖多年，自也遇过无数同道前来挑衅，但这般公然踢馆的，却是头一回。只是自己非但道法精湛，更曾服食过灵丹妙药，一身法术无师自通，便算嵩山方丈灵智与之相比，也要瞠乎其后，何惧一个无名老头？当即坐了下来，依着行规，冷冷地道：“要跟我比功力，你是自讨苦吃了。小老头伸手过来！大家比上一比！”


  
那黄袍老者不言不答，自坐摊旁，举手上桌。吴安正呸了一声，心道：“好你个老贼，看我算破你祖宗十八代的丑事，没把你老娘通奸的事抖出来，老子给你洗脚当奴才。”


  
他嘴中冷笑，伸手便与那老者相握。管他是茅山术士，抑或是北派仙法，只要给他的通天目瞧过，这人的身世来历必然落入自己的掌中，再也无法遁形。一会儿不把他满门脏事掀将出来，自己真算白混了。


  
两人双掌交握，霎时脑中灵光闪动，再次见到了一面镜湖。


  
吴安正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只见眼前明月高悬天际，水面波光隐隐，却不见什么异状。他看不出所以然，自觉纳闷，当下固守元神，潜心再看，忽然脑中一阵晕眩，只见湖水隐起波涛，水花荡漾中，似有什么东西藏着。


  
吴安正微微一奇，赶忙低头细瞧，便在此时，赫见水面下露出一双眼眸，却是双黄澄澄的蛇龙眼！


  
吴安正大吃一惊，忍不住嘴角发抖，正要松开手指，便在此时，江面裂开，一只巨大龙头探了出来，神凶貌恶，扑头张嘴间，直朝自己喉间咬来！


  
吴安正慌乱间大叫一声，赶忙把手指撤了，一时竟已滚倒在地。


  
水底暗藏蛟龙，这人是……是……


  
吴安正吓得全身发软，他蹲在地下，望着眼前的老者，悲声道：“潜……潜……”


  
那黄袍老者竖指唇边，轻轻嘘了一声，脸上却还挂着笑。他将吴安正一把拉起，含笑道：“吴半仙，您功力通神，道法精湛，可曾算过自己的死期？”那人口气阴险，却又隐带几分调侃。吴安正心惊肉跳，正待发声惨叫，听那老者提起“死期”二字，忽然心下醒觉，想起自己适才的推算。“戊里看花花申拳”，此刻不过傍晚，还在戊申时分，了不起香花打人“花申拳”，小小皮肉苦，倒也无须惊惶。


  
吴安正哈哈一笑，当场站起身来，术数断果不断因，自来只要应了命数征兆，便算得解，他指着适才给廖一化打黑的左眼圈，笑道：“左边黑，右边白，不免难看，来，右眼给你砸个一拳，算是解吧。”说着从怀中拿出猪油球，对着右眼圈擦抹不休。看那“花申拳”不过轻轻一记，吴安正打小给华山师长吊起毒打，如何看入眼里？霎时冷笑连连，便又趾高气昂起来。


  
都说得意生风，吴安正得意洋洋，果然流风便来轻送。深秋晚风徐徐吹拂，伴着远处佛寺晚钟轻响，听来加倍悠扬。


  
当……当……悦耳钟声敲入耳里，却把吴安正当得心魂欲碎，牙关竟是颤抖起来。


  
黄袍老者轻声一笑：“大师，戊申时已过，现下是己酉时。不如您再起个卦吧。”


  
“戊里看花花申拳”，下一句：“己身难保酉难来”。吴安正先前早已卜算吉凶，醒起那“酉难来”三字，不由全身颤抖，慌声干笑：“爷，饶命。”那黄袍老者轻抚吴安正的面孔，叹道：“善相者不善相己，谋人者不闇为家谋，半仙啊半仙，为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平安顺遂，乖乖听话，好么？”吴安正面肉乱弹，咿咿呀呀地胡混陪笑：


  
“爷，您……您到底要什么？”


  
那黄袍老者淡淡一笑，道：“宁失之繁，勿失之略。半仙，听懂了么？”眼看吴安正惊疑不定，那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轻声读道：“不凡先生钧座亲启，天下事宁失之繁，勿失之略，贫僧忝为方丈，汗颜无地，非蒙先生明见万里，赐信指教，不能明敝派先觉身故情由……方今战火将起，达摩院事涉气运，灵智篝夜省思，深以为忧……”


  
吴安正伸手到怀里一揣，惊觉掌中一空，忍不住放声大哭：“还给我，还给我，那是方丈要给小狗子的信，还给我！还给我！”


  
那黄袍客微微一笑，把信还了过来，淡淡地道：“别怕，没人要吞没你的。”


  
吴安正牙关颤抖，当场大叫一声，掀翻了桌椅，向后便跑。


  
那老人却不起身追赶，只把手上的锁匙抛了抛，胸有成竹地笑着。


  
吴安正见他不曾起身来追，更是慌张出奔，哪知脚下拉扯，猛然间踝骨一痛，竟已摔跌在地，那算命摊更无缘无故地坍塌翻倒，直朝身上压来，沦落得狼狈不堪。


  
吴安正惊疑恐怖，只见自己的脚踝连着一条铁炼，另一端却系在桌脚上，一时间竟是甩脱不开。他软倒地下，双手连挥，喃喃地道：“别过来……别过来……”


  
黄袍老者蹲身下地，含笑道：“从嵩山到长安，这路程可远得紧。好容易咱们碰头了，请您别再拒人于千里之外，那老朽可要寒心了。”


  
吴安正又惊又怕，哭道：“你……你到底要什么？”黄袍客嗤嗤地笑了起来，摇头道：“半仙，不过是引个路、见个人。您却老是装傻，到底‘烦’不‘烦’啊？”吴安正听他择字停顿，登即哭道：“不烦、不烦，宁死也不烦。”


  
黄袍客微笑道：“乖孩子，这便请您起来吧。我俩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便去寻未归人。”


  
“小狗子，对不住了。”回思三十年前的往事，吴安正擦抹泪水，只感愧疚难言，怪都怪他算命成痴，每日里专往闹街人堆钻，终于把妖魔引来了。


  
小安子趴倒在地，正泪眼汪汪间，忽见面前停下一双布鞋，在这生死一刻，又有人过来了。吴安正哭得凄凄惨惨，哪管那人是算命客倌，还是路边闲人，反正自己落入魔掌，一条命已去了九成，正想掩面痛哭。忽见那鞋尖在板桌上一个轻点，莫名间一股力道传来，那板桌竟尔自行立起，吴安正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吴安正茫然呆立，他脚踝本受铁炼锁缚，桌子扶正，猛力拉来，照理自己踝间油皮必受擦伤，谁知那股气劲传到，只让他如僵尸般挺立起来，竟连膝盖也不必弯曲出力，好似背后有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托推起身。


  
吴安正满心惊诧，凝目去看，只见桌边站着一名怪人，这人脸罩面具，身着青衫，竟连五官也遮掩了，模样好似僵尸们的祖宗。那怪客双手拢袖，与那黄袍老者面面相觑。


  
两人隔桌站立，一动不动，场中莫名生出一股森寒。那闷气极其玄怪，虽只傍晚时分，却如午夜般的阴森怕人，好似恶鬼即将现身作孽。吴安正给寒气一逼，登如坠入冰河，牙关喀喀不止。


  
过得良久，黄袍客率先说话，他含笑揖身，温言道：“士谦，二十年不见，君风采依旧。”


  
吴安正听他以“士谦”称呼青衣怪人，想来两人必然早已相识，只是他性命堪虞，此刻只想脚底抹油，倒也没心思多加理会，只盼这俩个怪物同归于尽，也好让自己从容逃离。


  
青衣人听他以“士谦”相称，不由微起哂音，幽幽地道：“伏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霸先公两者兼得，却连性命也失去了。”他叹了口长气，目光直向黄袍客：“朱军师，您说，那是什么缘故呢？”


  
眼看青衣人目光凛然，他自顾自地笑了笑，道：“士谦，霸先公答应招安，那是他亲自做下的抉择，谁又能强逼于他？”他耸了耸肩，淡淡又道：“秦仲海既然读过密奏，便该知道我不过是个小角色，真要说起来，还有人的罪孽在我之上，您硬要派我做代罪羔羊，我也无话可说。”


  
黄袍客不过微起笑声，便让人不自觉地眉头紧锁，大起厌恶之感。吴安正稍一感应，便知眼前这人城府深沉，亟善操弄心术，必是天下难得的权谋策士。他心头发毛，面色变成铁青。那青衣人却脸罩面具，难以看出喜怒哀乐，听他道：“阁下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又何必向我解释什么？倘若您真想辩解，不如当面找霸先公说吧。”


  
黄袍老者哦了一声，含笑道：“你要替霸先公报仇？”


  
青衣人淡淡一笑，双掌交击，轻拍了一记。猛然间，街边闪过阵阵寒光，破空锐响生出，哆哆连响，黄袍客脚下竟已多出几道长箭。看那箭尾白羽兀自迎风颤动，竟有刺客下手示威。


  
吴安正吓得全身发软，急忙缩到桌下，再也不敢动弹了。


  
青衣人幽幽地道：“阁下已身陷重围，如今有何话说？”黄袍客伸了个懒腰，哈欠道：“陈年老招啊，看得腻了。想杀我，可得认真些。要嘛，便把箭头射向心口，别尽使些无用虚招。”


  
青衣人更不多言，指节轻扭，打了个响亮，霎时对街飞出三只箭矢，直朝黄袍客背心射来。正中那路势道快绝，其余两只箭簇旋转甚急，正是世间最难闪躲的“春藻箭”。


  
后心要害被袭，黄袍老人面带微笑，却是分毫不慌。猛听砰地一声暴响，似有爆竹响起。便在此时，地下坠落了几样东西，滚到了吴安正的脚边。这位半仙满心惊诧，赶忙低头去看，映入眼帘的，竟是几只飞箭！


  
吴安正目瞪口呆。便在此刻，远处又是砰地一记暴响，枪声甫过，对街大洪堂的匾额晃动不休，跟着滚出一个身影，直直摔下地来。那是江东解滔，他射出飞箭，身形暴露，霎时挨了一记火枪，已然坠落地下。


  
“火眼狻猊”，怒苍山第一道埋伏，他被解决掉了。


  
眼看强敌别有布置，青衣人叹了口气，道：“大家都是练武之人，拿着西洋火器较量，不太没规矩了么？”黄袍老者淡淡笑道：“战场较量，生死便是规矩。当年你我辩论多少次了，今日还要再逞口舌之能么？”


  
青衣人叹道：“说得是，咱若不露个两手，确没资格来这儿说嘴。”中食两指扭动，再次打了个响亮。猛听风声劲急，对街一枚石子破空急射，啪地轻响传过。跟着听得一声惨叫，斜对面一处客房窗扉破开，一名刺客直直摔出窗外，手上却还端着柄火枪，那枪身却已折断了。


  
情势急转直下，吴安正自是看得呆了，只蹲在地下发抖。


  
项天寿出手，飞石威力奇大，竟连铁枪也挡不下飞石撞击之力。黄袍老人的属下中石坠地，情势便又回复原状。眼看青衣怪人已然制住全场，黄袍客身陷重围，神色却仍平淡如常，听他淡淡地道：“你稍有进步了，不枉和我并称。”


  
青衣人听他说得狂，忍不住摇头道：“贤兄，天绝已死，柳昂天垮台，阁下众叛亲离，强弩之末，所有的布置也都破灭了。何必还这么骄狂呢？”


  
黄袍客笑了起来，摇头道：“破灭？你真这般想？”眼看青衣人略带轻蔑，黄袍客反倒叹了口气，摇头道：“士谦，你聪明绝顶，武功也好，兵法也好，学什么都比常人快十倍，一直是个好人才。不过人才再怎么高明，再怎么拼命，却也斗不过……”说着举起右手，轻轻一招，说道：“天才。”


  
手势一打，猛听暴响传过，对街竟又有人放出冷枪。枪火连发，打得街道行人一片惊惶。吴安正吓得屁滚尿流，正缩头闪避。陡听远处屋顶传来一声惨叫，那里竟还隐伏着一个光头男子！看他震碎了屋瓦，身子坠到了脚下的屋子里，靠着反应快绝，总算没给打成烂泥。


  
黄袍客幽幽地道：“你养一个彪将要多久？十年？二十年？凤兄啊凤兄，我练一个火枪手只需半年。我这儿一共十六柄枪。你还要斗么？”


  
火枪神射，望风披靡，枪子儿已然制住全场。黄袍客哈哈大笑，他神态从容，霎时凑手过去，居然将青衣人的面具拉了下来。青衣人被迫露出本来面貌。吴安正向精命理，如何愿意错过相面良机？慌忙去看，登见眼前这人俊秀文巧，面颊上却写着一行金字，见是“罪囚唐士谦贬庶人，发配贵州”。这金印极其显目，若非如此损毁面相，以此人的俊雅形貌，当是进士胪传的文学才子。


  
龙飞凤舞，龙凤呈祥，“右凤”对“左龙”，两人虽说师出同门，但毕竟飞龙还是永远排在前头，一举压过了五彩黄凤。


  
※※※


  
黄袍客微微一笑，将人皮面具扔还回去，神色甚是不耻。青衣秀士露出本来的文秀面孔，倒也没有惊惶之色。他接住面具，自行戴了回去，听他淡淡地道：“贤兄神机妙算，让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在下心中有个疑问……”他的眼神带着笑，又道：“您如此天才，可知永定河旁那几记毛手毛脚的暗算，竟是何方愚昧凶徒所为？都说虎毒不噬子，却又不知那条又笨又毒的疯虎从何而来？这还真想请教了。”


  
那“请教”二字声音拉得极长，用意自在讽刺。此言一出，那黄袍客登时动了真怒，他双目生出火光，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咬牙道：“你可小看我了！自断手脚这等事，岂是权谋术士所为？明白告诉你，那几枪……”他将铜钱掷上半空，森然道：“不是我开的。”


  
铜钱飞天而起，眼看便要坠地，忽听一声枪响，那铜钱挨了枪子儿，好似生了翅膀，霎时高飞冲天。便于此时，又是一声暴响，那铜钱旋转不定，又往上飞出丈许。闹街中的男男女女闻得巨响，无不慌张奔逃。枪声接连大作，彷如爆竹响起，街边共射了十来枪。那黄袍客却只张掌向天，从头到尾凝立不动，不旋踵，那铜钱半空画过一个弧线，便又自行坠回掌中。


  
从抛出钱子儿，直到接回钱子儿，那黄袍客不曾移动一步半步，那铜钱却如放出门的鸽子一般，竟尔自行返家归来，如此神妙枪术，当真世所罕见。


  
黄袍客下手示威，震慑全场，用意倒也不是卖弄手下枪法，他只是要说一句话，潜龙若要杀人，绝无失手之理。永定河旁的那场刺杀，不是他遣人做的。他森然呼吸，沉声道：“记得，我是永远的大赢家。我不管要杀谁，谁便看不见明日的朝阳。”他怒目瞪视青衣人，自行解开了吴安正的脚链。那吴半仙有如待宰牛羊，自是吓得魂飞魄散，一时又哭又叫。


  
青衣秀士静静旁观，也不干涉，忽听他道：“朱军师，可以问您一件事么？”黄袍客冷冷看他一眼，并未接口。青衣秀士叹了口气，低声道：“您这些年来隐姓埋名、改头换面，一个人在北京过活，心里很苦吧？”


  
黄袍客没料到他会突出此言。他愣了半晌，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听他道：“你可怜我？我倒还可怜你哪！大名鼎鼎的右凤军师，上山下山、出家还俗，没一样由得自己，我扪心自问，好歹还明白自己在赌一局，你呢？一辈子东摇西摆，又想赌，又不敢真赌，堂堂的权谋术士，搞到这个地步，当真让人捧腹发笑。”


  
青衣秀士听得讥讽，倒也没说什么，只静静地道：“最后再问你一句话，那几年同甘共苦的日子，你开心么？”黄袍客原本神态嚣张，无论什么话都以讽刺口吻说出，陡听此言，忽然双眼微眯，目光竟是十分深沉。青衣秀士见他如此神情，却也不多话，只是静静旁观。过得半晌，黄袍客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那几年……我确实很快活。”


  
青衣秀士幽幽地道：“那你又为何背弃弟兄？”


  
黄袍客笑了笑，容情竟是有些苦涩，他回眸望着青衣秀士，叹道：“士谦啊……家家酒虽然好玩，可终究不能长久，不是么？”青衣秀士闻得此言，双肩竟是一阵剧晃。


  
黄袍客拉住了吴安正，幽幽地道：“念在昔日的兄弟情份上，我俩难得见面，特奉一个消息给你。”他斜目望着青衣秀士，道：“九月一十九，天地情势便要逆转。知道意思么？”


  
青衣秀士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你说得是政变？”


  
黄袍老人不置可否，只淡淡地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不过无论情势如何，在下还是一句忠言相劝。如果秦仲海不知悔悟，还要玩秦霸先那套家家酒把戏，怒苍山即将片甲不留。到时筹码用尽，莫怨敌人心狠了。”他目带轻视，当下拉住了吴安正，迈步便行。


  
眼看黄袍老者便要离开，青衣秀士忽道：“别走，还有位老弟兄等着见你。”黄袍客哦了一声，笑道：“还有人想见我？是止观和尚呢？还是沐先生啊？”此次青衣秀士一共带了三名刺客过来，止观便是第三位，他出家前俗姓沐，黄袍客如此说话，自在表明他早已掌握全局，只是不点破而已。


  
耳听对方叫破布置，青衣秀士却没答话，只是轻轻摇头。黄袍客微笑道：“士谦，我一直很喜欢你，压根儿不想杀你，别为难我，好么？”他拉着吴安正，便要行去。忽在此时，半空坠下一样物事，正正打在面前地下。黄袍客咦了一声，低头去看，那东西却是颗煮熟的芋头。他双目瞪直，心底一寒，便在此时，背后又传来叮叮咚咚的声响，竟是掉了几柄火枪下来。


  
黄袍老者面色铁青，抓着吴安正的臂膀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这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滥摆空城计，怒苍还有最后一道埋伏。在这颗熟芋头面前，什么心机诡诈全不管用。他一不求官、二不爱财、三不好色，无妻无子，了无牵挂，他是天下最自在逍遥的人。


  
闲人莫看，生人回避，“九州剑王”方子敬……


  
驾到！


  
轰地一声，一片火云从背后直扑而来。与“剑王”为敌，便如生死簿上少了十年寿算，黄袍老者自知命在旦夕，他左手拖过吴安正，使劲向后一推。跟着双足力撑，身子斜向左前方扑出。身形才一倒落，便从怀中掏出两柄短枪，砰隆隆地双响齐发。


  
风声枪声轰然而过，吴安正放声大哭，尖叫道：“救命啊！”


  
青衣秀士赶忙扑出，伸手拉过吴安正，二人一同扑倒在地。一时之间，算命摊子便成灰烬，闹街火头四起，伴着老老小小的慌张奔走，竟如末日般景象。


  
热气腾腾，大火分开，只见一名高大老者双手抱胸，冷冷瞧着满街惊惶闪避的百姓。


  
此人容情执拗，正是“九州剑王”驾临长安。区区一招“火云八方”出手，便逼得天下第一谋士仓皇走避。从来独行于天下的绝代高手，一旦出剑杀人，就是这个势道。


  
这才是怒苍最后一道埋伏，先前三道机关，不过是诱饵而已。


  
※※※


  
青衣秀士怕方子敬出手太重，居然一招之内杀死黄袍老者，赶忙拦了过去，道：“剑王，手下务必留情。”方子敬斜觑他一眼，道：“不过宰尾水蛇，比杀猪还容易，为何砍不得？”


  
青衣秀士见他目光暗藏凶暴之色，忙道：“北京情势瞬息万变，此人手上握有几张王牌，还能牵制大局，咱们得靠他争取时光。倘要将他一刀杀死，恐怕局面更乱。”


  
方子敬最恨这些父子兄弟相残的丑事，他挥了挥手，制住了青衣秀士的说话，示意他懒得再听。此时止观、项天寿等人都已现身出来，那解滔腰间中了一枪，虽靠宝衣救住了性命，但内伤淤血，却仍难以行走，当下便由项天寿背负照料。吴安正松了口气，道：“谢谢大家救小人一命，我可以走了么？”青衣秀士含笑蹲身，道：“当然可以走了。来……大家一块儿去见宁大侠，这就请您带路吧。”


  
惨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甫脱狼吻，又入虎口，这己酉时当真凶得可以。吴安正心头一寒，忙道：“领大虾？领什么虾呀？草虾还是大明……”虾字未出，忽然脚底离地而起，身子居然被方子敬拎了起来，这邋遢男子左手提着吴安正，右手拿起大洪堂的药酒，咕噜噜地喝着。听他懒洋洋地道：“来，脑子坏了，多喝几口药酒提点记性，刚去大洪堂买的。”说着酒葫芦塞来，自往吴安正嘴里灌去。


  
那葫芦嘴给方子敬喝过，竟是奇臭无比，吴安正双脚悬空，嘴中给乱灌药酒，登时哎哎啼哭。方子敬喝道：“又不是婴儿，不许哭闹！”说着又从怀中拿出一颗芋头，塞在吴安正嘴里。吴安正拼命去呕，急忙去拉方子敬的大手，便在此时，两人手腕相触，剑王魂气直冲心坎。吴安正大受感应，一时之间，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听他牙关发颤，果然收住了哭泣。


  
方子敬拍了拍他的面颊，森然道：“小子，咱的芋头好吃么？”吴安正换上了一张笑脸，他双手捧着芋头，欢喜道：“好吃呀！王爷，小人姓吴名安正，难得吃您的芋头，三生有幸呢。”方子敬满心诧异，奇道：“什么王爷？你在说些什么？”


  
吴安正干笑道：“难得玉皇大帝准假，您老凡间多走走，以后咱下去报到，您可手下留情，不能拔我舌头喔。”方子敬咦了一声，只是满头雾水，自将吴安正放落，当作小狗般蹓着，一行人便随他离开。


  
※※※


  
有了青衣秀士的神机妙算，加上方子敬从旁出手，吴安正自然乖乖给人押着走，只见这位算命天师当头领路，止观、方子敬、青衣秀士诸人随在身后。诸人连过闹街巷弄，行出越远，建筑越见朽旧，又走半里不到，来到一处死巷，目中所见却是一处大宅院。项天寿低声道：“人就在这儿么？”青衣秀士等人却不答腔，只凝目望着巷内，一个个神态凝重。


  
天下气运将换，国家形势有如危卵，这一切全起因于达摩院的那一夜。当时天绝猝死，局势急转直下，之后玉玺现世，朝廷爆发大乱，无数谜团都在少林第三战里。此番青衣秀士、方子敬等武林大豪前来长安，便是要拜会当时隐身于达摩院的绝代高手。那人非但见证了少林第三战，尚且出手挽救了局面，他便是那早已退隐的天下第一高手，宁不凡。


  
众人来到巷口，驻足观看，只见巷内房舍黑脏，一无绿竹、二无杨柳，只有满地的竹蒌子。再看大宅院门漆斑驳，泥墙上搭着几道竹竿，旧衣破衫悬竿晾风，兀自吹舞飘摇。吴安正陪笑道：“小狗子住的地方不挺体面，大家如果怕脏，那就别进去了。”


  
方子敬满身污秽，什么时候怕过脏了？当下打了个哈欠，第一个走进。青衣秀士微笑道：“脏不打紧，咱们替您收拾。”跟着第二个走进，他见解滔身上带伤，便请他留在巷外，项天寿、止观等人便也一同行入。


  
众人站在巷中，眼前市井之地非但是座陋巷，还是个十来户人家合住的大杂院。晚饭时分，但见炊烟袅袅，提锅翻铲之声不绝于耳，间杂婴儿哭泣、爹娘吵嚷，种种喧嚣冲耳而来，闹哄哄地甚是扰人。


  
都说“大隐隐于市”，但也是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不改其乐的颜回之志。哪知这位天下第一高手性子古怪，非但藏身市集，尚且与贫民一同起居，成日听那张三发财、李嫂偷人的故事，想来真把自个儿视作了小人百姓。止观与青衣秀士对望一眼，都是摇了摇头。


  
项天寿长年囚禁在破庙中，自不认得这位宁大掌门，不由皱眉摇头：“这样也是天下第一高手？当真几年不出江湖，老猫都能充猛虎了。”吴安正干笑两声，解释道：“光头爷，咱小狗子虽然聪明，却是个怕寂寞的性子。您可别小觑他。”


  
眼看项天寿还要再说，青衣秀士拉住了他，含笑答道：“半仙言重了。掌门道号不凡，行事出人意表，谁又敢小看他？”他见吴安正拼命颔首，颇见得意，当下话锋一转，含笑道：“真让咱们讶异的是，琼贵妃如此尊贵身分，居然也耐得起市井起居，此事在下倒是佩服得紧了。”


  
吴安正听了“琼贵妃”三字，脸色猛地一变。青衣秀士微笑道：“半仙，还请掌门快些出来吧，咱们有几件事要请教他。”


  
吴安正茫然道：“出来？老早出来啦，您在说什么啊？”项天寿听他装傻，不由皱起眉头，正要喝问。忽见吴安正面向一处地方，张口欲喊。便在此刻，方子敬脸色大变，脚步微纵，高大的身子向后直飞而出，瞬间便退到巷外。其余众人大为诧异，无不问道：“怎么了？”


  
吴安正不知他们何以惊奇，更不知方子敬何以飞身倒退，只摸了摸脑袋，他提起脚跟，面向一条水沟，挥手叫道：“小狗子，你的朋友来啦，别再洗锅子了。”


  
众人听他提声叫唤，无不大感意外。青衣秀士心头一凉，第二个醒悟过来，他长叹一声，颔首道：“佩服、佩服。”止观与项天寿二人犹在梦里，两人对望一眼，稍斜颈骨，目光掠向身后，一时之间，不觉也是愣了。


  
身后一处肮脏沟渠，约在五尺开外，赫见一名男子蹲身在地，正自清锅洗铲。吴安正走到那人身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众人眼里看得明白，此人虽然背对自己，但那痀偻矮小的身形，却是宁不凡无疑！项天寿嘿了一声，道：“他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怒苍此行高手众多，各有所长，其中耳音一项，尤以项天寿最为精到。他在破庙苦蹲二十年，早已练就了一身听音辨位的神技，要说宁不凡竟能瞒过自己，静默无声地来到背后三尺，实让他难以置信。更何况巷内还有一位轻功冠绝天下的青衣秀士，却要他怎么一举瞒过众人？


  
青衣秀士尚未回答，巷口传来方子敬的叹息，他缓缓走回，说道：“他没有冒出来，从咱们入巷以来，他始终都蹲在那儿，一步也没动过。”项天寿与止观面面相觑，都感瞠目结舌。二人异口同声，均道：“不可能！方才入巷时不曾见到他啊。”


  
青衣秀士微微苦笑，道：“这就是华山的藏气功夫吧。宁先生不露锋芒，不显杀气，果然是天下第一。”


  
直至此时，众人方知实情，原来他们走入这条巷弄之前，宁不凡早已蹲在路边洗铲刷锅。只是说来匪夷所思，众高手目光一个个锐利如鹰，居然无人留意到此人的身影便在路旁？


  
此事说来玄怪，其实半点不奇。江湖人物藏身法术无所不有，上到树丛天顶，下至地底水间，无处不可为敌穴。也是为此，越是宗师人物，越以形而上的气劲来探查身遭，便在闭眼鼾睡之间，只要气息稍异，便有感应。只是宁不凡的武功平凡朴实，身法行止全与常人一般，随意朝地下一蹲，自然而然便成路边的一块石头，毫不显眼。


  
武林高手虽然目光如鹰，但这帮人眼力再强十倍，也是追着杀气源头去瞪，朝着可疑之处猛盯，谁会对路边的一块顽石多看一眼？正因如此，反倒是毫无武功的吴安正瞧到了人影。


  
怒苍四大高手入巷，有心细如发的止观、暗器快绝的项天寿，有算无遗策的御赐凤羽，更有霸气绝伦的九州剑王，谁知宁不凡根本没发上一招半式，便已占得上风。


  
众人虽未动手，但双方若在巷内实战，项天寿与止观都已死了，青衣秀士也要身受重伤，唯独方子敬一人得以脱身，以此观之，宁不凡能稳坐“天下第一”之位，着实有其不凡之处。


  
※※※


  
宁不凡背对众人，兀自卖力洗刷铁锅，不曾反身。吴安正摇着昔年同窗的臂膀，慌道：“小狗子！你的朋友来了，你和他们说话啊。”青衣秀士听吴安正叫得慌，想来是把怒苍众人误作了仇家。他笑了笑，道：“别怕，我们是来谢谢他的，绝不是要找麻烦。”


  
方子敬、青衣秀士等人亲来拜访，宁不凡却无回身之意，只将铁锅倒翻过来，却是洗起锅背来了。青衣秀士昔日为九华山掌门，二人辈分相当，方子敬更是武林前辈，于情于理，宁不凡都不该失礼。青衣秀士心下了然，明白宁不凡不想见外人，当下咳了一声，朝项天寿使了个眼色，这位天权堂主立时会意，当下扣住一枚飞石，便朝宁不凡背后瞄去。


  
请不如激，激不如逼。果然威吓一作，宁不凡便已长叹一声，他将铁锅煽了煽，抖落了上头的污水，铁锅挥动处，却又恰恰挡住了要害，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众人见他能藏气、也能察气，无愧“智剑平八方”之名，心下自是暗暗佩服。


  
便在此时，宁不凡终于缓缓起身，回头望向众人。青衣秀士见他面容苦闷，登时拱手微笑，示意友善，道：“宁先生莫要忧心，在下并无恶意，仅是奉我家秦仲海秦将军之命，前来感谢阁下的恩情。”宁不凡叹了口气，道：“在下退出江湖，废人一个，贵山秦将军又何必谢我什么？”


  
青衣秀士摇头道：“掌门客气了，性命之事岂同寻常？若无阁下于达摩院内代挡绝招，我山秦将军恐怕已死于非命。”说着躬身行礼，稽首道：“大恩不言谢，日后掌门若有什么难处，请上怒苍山来，本山英雄随时听候调遣。”吴安正呆呆听着，乍闻“秦将军”三字，想到那日所见的魔火飞腾之象，却又发起抖来了。


  
宁不凡微微苦笑，摇头道：“共历患难而已，说救命不也言重了？”说话间回首望向群豪，诸人与他目光相接，心下都是一凛，只见宁不凡光华内敛，与常人并无不同，只是眼白处却有几道血丝。方子敬料知有异，当下闪电般探出手去，已将宁不凡的脉门牢牢扣住。吴安正见阎王爷抓人，自是满心惊骇，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大宅院中家户比邻，吴安正才一破口喊叫，已然惊动四邻，果然院里几户人家探头出来，都在察看巷内情状。项天寿拱手作揖，道：“众位乡亲请回，这里没事、没事。”


  
项天寿光头秃顶，形若高僧，众乡亲听这和尚说话，自然无人理会。几名青年呼喝连连，都要出来察看。忽在此时，方子敬咳了一声，两道目光飘来，随意往众人看了一眼，莫名之间，无数百姓心头忽生异感，当即缩回屋内，无人再置一词，巷内自又恢复沉静。


  
宁不凡藏气，方子敬却恰恰相反，霸气之强，里许内的婴孩都能感应。大老虎从门口行过，众小童受惊尿床，看明日大宅院必然晾满了棉被，料来臊味冲天。


  
四下噤若寒蝉。一片寂静中，方子敬却只握住宁不凡的脉门，过得半晌，突见他招了招手，示意青衣秀士来看。青衣秀士精通医道，当即探手竖指，断查脉象。他搭指触诊，忽然之间，长眉一挑，笑容竟是僵住了。


  
青衣秀士深深吸了口气，道：“泥梨耶？”宁不凡面带苦笑，低头向地，却是点了点头。青衣秀士低声道：“可以瞧瞧伤处么？”


  
宁不凡缓缓放下铁锅，解开衣襟，露出胸口的一道黑印淤血。


  
泥梨耶，又称十八地狱经，看那阴劲震入经脉，竟在天下第一高手的胸膛上留下印记。宁不凡低声道：“不瞒各位，‘仁剑震音扬’对上‘六道轮回’，便是这个下场。”


  
青衣秀士、止观等人震惊不已，连方子敬也是目光沉重，诸人面面相觑，俱都沉默无言。


  
宁不凡败了？


  
华山三达剑号称无敌，其中一招“仁剑震音扬”，更以王道服人之姿，慑服天下无数英豪，非只“九州剑王”为此弃剑从刀，便以卓凌昭的神剑霸术，却也惨败于仁剑之下，不得不俯首折腰。说来那“仁剑”便如世间武学的一道极界，三十年来，并无一名高手足以跨越。


  
宁不凡号称“天下第一”，华山两面锦旗至今高悬如故，“长胜八百战，武艺天下尊”，这位当世最为知名的传奇剑客一旦给人出手击败，那非只是不败神迹幻灭而已，恐怕世间武学也将跨入崭新境界。方子敬与青衣秀士对望一眼，两人都见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惧。


  
※※※


  
方子敬心中一个意念，只在深思“六道轮回”的奥妙。说来“仁剑”乃是天下最柔的守招，御剑成圆，柔韧如网，便以卓凌昭的剑芒与之相撞，却也奈何不得，却不知敌手是如何破招的？他出神半晌，问道：“当时动手详情如何？”


  
宁不凡淡淡地道：“对方身有天命，我等凡人肉身，实难阻挡。”这话太玄，无人能解，只听得众人一头雾水，青衣秀士皱眉道：“请恕我等愚鲁，可否说清楚些。”


  
宁不凡道：“六道本是一套阵法，讲究心念合一，化六意为一念。只是这阵法有个天生的缺憾，便是禁传神功本身太独太专，招式又过于诡谲，六名僧人各以阴损武功出手，心存邪恶，意念决计无法相通。是以千年以来，此阵虽享大名，却始终无法组成阵式。只能算是武道传说，不能真正用于实战。”项天寿忙道：“那……那你又为何败了？”


  
宁不凡叹了口气，道：“神剑擒龙。”


  
众人闻言，尽皆大惊。又听宁不凡道：“神剑在手，以一驭六，独独一人便足以组成一个阵式，阵随心转，恰恰补上了心念不能合一的缺憾。一人带动阵法，正邪相生、阴阳互补，攻守之严密，实为宁某生平所仅见。在下的仁剑能守不能攻，纵使拖得再久，也不免落败。”说着叹了口气，又道：“这‘六道轮回’原本不该存于人间，如今居然组成阵式，想来上天属意，已要那人独霸天下。”


  
看这“六道轮回”搭配“神剑擒龙”，天地间所向无敌，再无任何高手可挡，纵使卓凌昭在世，抑或方子敬出手，恐怕也是输面多于赢面，无济于事。


  
方子敬沉吟半晌，想到那柄怪剑来历不明，便问道：“擒龙剑是你交给天绝的？”


  
宁不凡颔首道：“我本是退隐之身，终生不该提刀论剑，纵使霸住神剑不放，也不过多带颗沉重铁胆而已。不如拿来赠给英雄侠士，那才不至埋没。”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下把擒龙剑交给天绝时，压根儿没想过这几套禁传武学，更没想到神剑竟能应用在六道阵法之中。”


  
众人闻言，无不感慨。想那天绝神僧收留了烫手山芋，宁不凡便以神剑相赠，以为回报，对照后事发展，却不免让人扼腕再三。


  
方子敬有意探个明白，便又问道：“难道我徒弟的‘烈火焚城’全没用处？”


  
宁不凡微微叹息，登从脚边拿出一只绣铁，送了过去，却是方才拿来洗锅子的铁刷。


  
众人心下奇怪，不知好好说著“烈火焚城”，却何以拿出这东西来？只是方子敬素知宁不凡之能，料知必有深意，当下拿起烂铁，细细观看。半晌不到，方子敬忍不住啊了一声，跟着便是一声苦笑。


  
止观等人急急围拢观看，不由也是一惊，那铁哪里是什么绣铁了，却原来是一柄刀。只见刀柄处全数焦黑，隐隐有着火烧痕迹，那刀身更是残破不堪，好似铁匠锻冶太过，竟将好好的刀身焠熔变形。止观慌道：“这……这就是秦将军当时用的佩刀么？”


  
宁不凡颔首道：“那时双雄对决，贵山秦将军以‘烈火焚城’去挡‘六道轮回’，才要发招，刀便给自己的霸道内力给毁了。”他眼望方子敬，道：“方前辈，‘烈火焚城’太过霸气，犯了人刀不能合一的忌讳。这火贪一刀是您创制的，您自己难道不知这个缺憾么？”


  
方子敬听了说话，却是颓然摇头，低声道：“对不住，我自己没使过这招。”旁观众人听了这话，都觉不可思议。


  
众人颇感诧异，方子敬自己却是喟然无语，好容易爱徒跨越难关，练成了如梦似幻的绝招，哪知却不能运用于实战之中。想起人家手握神剑，日后若要再与强敌较量，务须访出一柄无上宝刀，方能与之匹敌。可一时之间，却要上哪儿寻找这等神兵？眼看剑王怔怔不语，止观便问：“那‘神剑擒龙’名头好大，到底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宁不凡道：“我曾亲眼见过擒龙剑，这柄怪剑由无数细条柔钢打造而成，形状浑圆，有如一团线球，钢质柔软，全以内力催动，江湖上可说绝无仅有。”


  
止观叹息不已：“若不是卓凌昭那稀奇古怪的人，怕也搞不出这等莫名其妙的东西。”


  
宁不凡道：“说起来，我倒很佩服卓凌昭这位剑宗。他人虽死了，但冥冥之中，却还把世间武学推进了一大步。他在世的时候虽然败给我，但死后却一样打倒了我，真无愧‘剑神’之名。”他自嘲似地一笑，道：“说来说去，当时真正救了我俩性命的，反倒是贵山秦将军的心机。若无他在一旁偷袭暗算，趁着敌人与我全力激战时痛下杀手，我俩都是难逃一劫。”


  
听到此处，众人才知少林第三战真相如何，原来当时怒苍总帅与华山掌门联手出招，谁知两大绝世高手合力抵挡强敌，一个未战先败，钢刀毁烂，另一个绝招被破，竟被“泥梨耶”的诡谲奇功暗伤。最后还是靠着秦仲海偷袭暗算，这才逃过性命。


  
虽说敌人罕见厉害，但众人对宁不凡仍感景仰。回思他胸口伤处形状，并非为擒龙剑刃所伤，而是受阴劲侵袭所致，看来这人无愧于“天下第一”的美名。即使对方手仗神剑，另加禁传玄功，却还无法正面伤到他的皮肉，仅能以阴劲隔物伤敌。


  
青衣秀士沉思半晌，又道：“天绝神僧身死之时，先生行踪如何？”


  
宁不凡说道：“七月初一前三日，贵山英雄还未来到河南，我便已抵达嵩山，与天绝僧碰面了。”他拍了拍吴安正的肩头，又道：“贵山英雄上山前，我早把贵妃带离了达摩院，将她送到丹阳小镇，交给我这位老同窗看顾，之后便守在达摩院内堂，等你们到来。天绝僧事先吩咐过了，要他徒弟下场打第三战，想以贵山的豪爽，必会让秦仲海出来决战，之后等他坠入陷阱，一切便能水到渠成……”


  
方子敬哦了一声，道：“难怪杨肃观那小子会出来挑战我，原来是这个用心。”众人听得此言，心下各自一凛，才知天绝神僧早有布置，绝非莽撞之举。恐怕连灵智方丈也被蒙在鼓里了。只是越是缜密的心计，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众人想起天绝的死因，无不叹息。


  
止观暗暗推算，又问道：“宁先生，小僧心里有个疑惑，天绝大师中伏之时，你为何不救他？凭你的绝世武功，若要在旁照看，必能扭转形势，你为何放过不救？”


  
宁不凡苦笑道：“对不住，下手之人的心机远在你我想像之上。少林大战当天清晨，他便已抢先动手了，那时我人在丹阳小镇，要我如何出手救人？”


  
众人听得此言，无不震撼，万没料到事发之时早在少林三战之前。宁不凡喟然又道：“这件事大出意料之外，本来事情按着脚本走，一切都如事前推估。当时我守在达摩院里，一路品评贵山高手与少林和尚的决战。直到第三战开打，我都不知天绝神僧早已遭人暗算，之后秦将军坠入洞中，我赶着下去碰头，看到了地道的一大片血迹，才知……唉……自己晚了一步……”说到此处，语音忽然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竟不知该如何说将下去。


  
怒苍英雄多与天绝僧有仇，听他说得伤心，自也不好太过冷硬，只陪着干号几声，也算是个应付。止观想起宁不凡与那人的一场大战，当即口宣佛号，道：“您受伤之后，便离开达摩院了么？”


  
宁不凡回思当日情状，不由叹了口气，又道：“那人用阴劲伤我的时候，被我以仁剑的内劲缠住，无法脱身。秦仲海当机立断，瞬间拔出匕首，抢先在他背上砍了一刀。那人被火贪刀的猛力暗算，内力大为受损，无法再战，只有先行离去。我见情势太坏，朝廷与怒苍开战在即，眼看先帝下落不明，就怕贵妃也生出意外，便也赶紧前去丹阳小镇会合。事后再以书信知会方丈，让他知晓内情，说来真是过意不去了。”


  
青衣秀士听他提起先皇，心下便是一凛，他沉吟半晌，问道：“那年刘敬政变，死前苦苦相求，托我家将军从北京带走一人，后来秦将军受此牵连，断腿残躯，却没瞧见踪迹。宁掌门，这件事是你插手的吧？”


  
宁不凡颔首道：“没错。刘敬一死，贵山秦将军立时暴露行踪，大祸时时降临，我见情势太过恶劣，只有抢先一步将人带走。”青衣秀士皱眉道：“你以为天绝神僧与太后相熟，所以把人送入少林，好来扭转乾坤，重定朝纲？”


  
宁不凡摇头道：“那倒不是，后来的计策是天绝神僧订下的。我之所以把人送上少林，实在是朝廷搜捕森严，宁某武功再高，却也无法日夜随侍在侧。当时怒苍尚未复寨，天下间除开天绝神僧，我想不出谁有胆子收留他。”


  
方子敬静静听着，忽道：“小子，你可瞧不起方某了，你若把人带来，我定会收留他。”


  
宁不凡苦笑道：“你的性子谁不知晓？你只会喂他吃地瓜山芋，还会日日毒打他。我若把他交给你，还不如往永定河一推来得干净。”方子敬闻得此言，登时放声大笑起来。巷内众人面色一寒，心道：“九州剑王当真名不虚传，看他这般神气，便玉皇大帝也打得。”


  
青衣秀士细细思索前因后果，已知天绝僧邀约怒苍英雄，必有深意，当即问道：“宁兄，天绝大师这回邀约我山弟兄前去少林，究竟有何打算，你能代他说一说么？”


  
宁不凡颔首道：“天绝大师过去虽与贵寨为敌，但这回他与秦将军会面，存心极为良善，他期待一个大佛国。”众人心下一凛，同声道：“佛国？”


  
宁不凡颔首道：“多年来政局歪曲，肇因于当今圣上的一个心结，那结缠得好紧，不只害了皇上，也害苦了天下人。诸位历经无数变乱，自也知那是什么。”他见众人默默颔首，又道：“天绝大师秉慈悲心，便想一举拔除祸患，解开死结。他心中宏愿，便是令二圣当朝、收降怒苍，重赐秦家爵位，还给秦霸先一个清白。他心中所盼，就是让天下人同领慈悲佛法。”


  
众人闻言，尽皆震动。青衣秀士也是肃然起敬，他微微颔首，道：“了得，神僧当真是慈悲为怀，只是自古帝王何等小气，岂容卧榻旁有人鼾睡？他一介草莽，却要如何安排此事？”


  
宁不凡苦笑道：“这就是他行险的地方了。他要面见太后，另以潜龙来挟制江充，再以爱徒连络柳侯爷，最后只要得贵山相助，天下军马三得其二，形势便在掌中。”他抚面叹息，又道：“本想他徒儿是‘代征北’，父子两人都有实力，加上太后、琼国丈等人出面说项，必能让天下再次安定，岂料……岂料……”青衣秀士双掌合十，把话接了过去，道：“岂料天绝老僧引狼入室，竟尔死在‘神剑擒龙’之下。”听得此言，场中诸人面面相望，想起天绝僧居然死在挚亲挚爱之手，一时同声叹息。宁不凡更是泪流满面，极见哀痛。


  
止观口宣佛号，问道：“宁先生，天绝神僧与怒苍交手多年，当知潜龙手段厉害，绝非善男信女，俗话说疏不间亲，人家父子之情，他难道不知防备么？”


  
宁不凡哽咽摇头，道：“这件事我也劝过他，父子同入达摩院，若要联手挟制，势道厉害无比。可不知为何，我虽然屡屡相劝，但他对徒儿极为信任，无论怎么劝说，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说着说，不由低声叹息，道：“人心诡诈，神僧如此惨死，必定死不瞑目。”


  
青衣秀士摇头一笑，道：“阁下不必这样想。我倒以为天绝死得其所。”


  
众人闻言，莫不一惊，都在望着他。宁不凡惊道：“军师何出此言？”青衣秀士淡淡地道：“诸位，天绝大师看得透人心喜怒，却勘不破权谋利害，他是死在那本密奏手里。”


  
众人闻言，心下都是一凛，宁不凡不知密奏内情，一时眉心深锁，不明所以。


  
青衣秀士叹了口气，道：“照密奏所载，太后也好、朱阳也好，甚至是那柳昂天，都不会乐见二圣当朝。就看潜龙吧，武英无子，朱阳号靖江王，诸位以为他用心如何？真会甘心当个闲王么？”他轻轻摇首，又道：“这些人尔虞我诈，无一良善，可怜天绝神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要走错一步，必定兵败如山倒。反倒是下手之人已知计谋必败，反能当断立断，毅然割舍亲情，以图谋夺先机。如今他形势已成，连朱阳算无遗策，却也措手不及。此人行事之果决，足称人中之雄而无愧。可敬、可佩。”


  
说着露出神往之情，竟是赞叹不已。宁不凡、项天寿二人听他如此推崇强敌，不免为之悚然。


  
※※※


  
众人谈说一阵，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多已知晓。青衣秀士见宁不凡身上有伤，说起话来始终中气不足，当下从怀里取出一罐伤药，说道：“这是敝派的‘九华玉龙散’，养阴怯伤颇有奇效，您将就着用……”拿人手软，宁不凡见了伤药，却不伸手来接，他眼望地下，过得良久，方才道：“青衣掌门，你们老远赶来长安，不会是专程来送药致谢的吧？”


  
方子敬豪爽，项天寿朴直，青衣秀士与止观却都是老谋深算的权谋之辈，山寨多少大事等着他们决定，绝不会无端赶来看自己这个废人，宁不凡索性一语道破，免得更增纷扰。


  
果然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宁先生快人快语，在下也不客气了。方今朝廷魔物将出，局面朝不保夕，咱们要请你帮个忙。”


  
宁不凡一听“帮忙”二字，连听也不听内情，反身去提铁锅，跟着朝吴安正瞪了一眼，目光中大有责备之意。青衣秀士淡淡地道：“您别怪他，这位小哥才给灵智方丈送过信，便给人一路盯上了。便算咱们不抢先押人，北京的大人物也会跟着过来。”


  
吴安正听得自己已是众矢之的，一时吓得浑身发抖，慌道：“大人物……您……您是说方才的那个黄袍老人？”


  
青衣秀士颔首道：“他只是其中之一。阁下把信交给灵智方丈时，好几路人马便同时盯上了你，若非咱们一路暗中保着你，恐怕阁下走不出河南省境。”


  
怒苍豪杰凡事谋定而后动，此行一路紧盯吴安正，远道前来长安，自是有备而来。宁不凡颇见无奈，当即淡淡地道：“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青衣秀士使了个眼色，止观登时走到破宅前，将大门推开一线。众人从门缝中望去，只见破败的大院里，一名中年美妇蹲坐在地，身边围满了孩童。看他们吃饱了晚饭，便来游玩嬉唱，人人手拉着手，面上俱有欢容。院内欢喜温馨，对照院外的肃杀，更让人加倍神往。


  
宁不凡全身震动，颤声道：“你……你们要她……”


  
青衣秀士微笑道：“先生一人照拂贵妃，不免有失，何不让怒苍兄弟为您分忧解劳？”


  
宁不凡全身颤抖，听这位右军师的意思，竟是要把贵妃带回山寨，当作人质，以来牵制局面。他目光低沉，已是悲凉无语。吴安正手无缚鸡之力，自是满心害怕，慌道：“小狗子，大家都要抓她，你……你还要逞强么？”


  
宁不凡苦笑摇头，他这人看似憨傻，其实见识之精明，远在当年的卓凌昭之上，正因如此，他才选在天下爆发大祸前从容退隐，以图保存华山满门。只是事与愿违，朝廷似虎，怒苍如狼，政争大战便在眼前，现下为了琼贵妃，自己又要被扯下水。


  
止观合十劝道：“宁先生，政变在即。那人已成魔态，旋将破茧而出，请您把人交给我们，怒苍虽也有些私心，但我等敢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对贵妃不利，对您、对华山满门都好。”


  
宁不凡并无一句言语，只是凝视院内的孩童妇孺。他外貌庸琐，身形矮小，但望向那美妇的时刻，平俗的脸上却生出一股光辉，让人不自禁地动容。他默默无语，忽然抄起了地下的大铁锅，淡淡地道：“诸位，不必多说了。你们若要带走他，须跨过我的尸身。”


  
止观摇头道：“施主误会了，我山英雄并无恶意，您又何必……”


  
宁不凡伸起右手，制住止观的说话。他生性柔懦，从来明哲保身，但此时神色竟极坚决，听他静静地道：“诸位，宁某号称天下第一，劝你们一块儿上，可以多点胜算。”


  
宁不凡武功高强，剑法尤其精湛，纵然身上有伤，也非易与。青衣秀士等人自忖武功逊他一筹，便算联手，恐怕也难以胜出。诸人正自犹疑，忽见一个高大身影走了过来，那人年过六旬，却仍满头黑发，正是方子敬。


  
剑王跨步，巷内杀气腾腾，院内的几名孩童受了感应，登时大哭了起来。


  
宁不凡如中雷击，霎时已是垂头丧气，有如死灰。


  
方今天下四大宗师，只余这两人硕果仅存，九州剑王身手高绝，实战之狠之辣，更让人敬畏三分。宁不凡与之一对一单打独斗，也无必胜把握，更何况要受人围攻？宁不凡心知肚明，一旦方子敬下场，只要加上项天寿、青衣秀士任一人，自己别说要保住贵妃，便想生离此地，怕也大为不易。


  
眼看方子敬站在自己面前，随时都要开杀，宁不凡咬住了牙，眼眶发红，颤声道：“为什么？姓宁的孤独了一辈子，难得有这几日温柔时光，你们……你们就不能饶了我么？”


  
忽然脑袋温温热热的，竟有人在抚摸自己，宁不凡抬头看去，只见方子敬目光温厚，竟无动手的意思。他摸了摸宁不凡的脸颊，跟着反手过去，将宅院大门轻轻带上了。


  
门板关上，院内儿童的哭声渐渐隐去，不再听闻。宁不凡喃喃地道：“方前辈，您……您……”


  
剑王身材高大，站在宁不凡面前，真如大人对小孩也似。听他笑道：“操他祖奶奶，哭什么？四十几岁的人，羞也不羞？”


  
剑王何等身分，话一旦说出，青衣秀士、止观等人都无反悔余地。宁不凡一脸感激，竟是难以自已。他眼角湿润，有些不知所措，忽然间抓了抓脑袋，细声道：“方前辈没吃晚饭吧，不如……不如我请你吃馄饨，好不好？”他不待方子敬回答，当下掏出身上铜钱，嘱咐道：“小安子，去买几碗馄饨回来。”


  
吴安正见阎魔王无意杀人，早已松了口气，他见了宁不凡的铜钱，登时呸了一声，道：“还要你请客？我身上有得是钱。看我把你们喂得饱。”说着取出大叠银票，自从巷口离去了。


  
时近月中，玉盘将圆，夜色皎洁，众人虽在陋巷之中，身上却也银白一片。方子敬出面缓颊，众人登时杀气大减。青衣秀士与止观已知剑王心意，自也不便多言。方子敬拿出大洪堂买的药酒，自灌一口，跟着递给宁不凡，道：“老弟，现下各方人马都要你，你日后有何打算？”


  
宁不凡接过葫芦，低声道：“我行踪暴露，长安是不能留了。我在贵州找了个隐居地方，看看这几日便去那儿躲藏……”他正要说出日后藏身之地，忽见青衣秀士望着自己，便又闭上了嘴，自拿酒葫芦去喝，不再多言。


  
青衣秀士微笑道：“宁先生，唐某是军师，不是妖魔。运筹帷幄，职责所在，您别这样怕我。”猛听宁不凡呸地一声，喊道：“好臭！”众人闻言，无不愕然，却见宁不凡转向方子敬，煽鼻道：“方前辈，您是吃了什么？为何这酒葫芦臭成这样？”方子敬咦了一声，把葫芦递给项天寿，道：“臭么？我怎么不觉得？”酒未至，薰先来，登让光头老者掩鼻逃开。众人见状，都是笑了起来，青衣秀士也是为之莞尔。


  
便在此时，一人拎着竹篮子，快步奔了回来，却是吴安正。他端出一碗馄饨，递给了宁不凡，低声道：“干什么啊？每个人都在煽鼻子？”宁不凡苦笑两声，把手上馄饨递给了方子敬，道：“来，难得大家过来长安作客，一块儿吃馄饨吧，在下请客。”


  
吴安正啐骂道：“胡说八道，这钱是我花的，你这穷光蛋哪来的钱……”他将馄饨分派了，每人都拿了一碗，连解滔守在巷口，也都分上了一碗。唯独止观茹素，自不方便接。


  
止观见众人都笑吟吟地吃着馄饨汤，只自己一人闲着，当即咳了一声，又道：“宁先生既不愿相助怒苍，形势如此，我等自也不便再多劝说。只是小僧一事请问，政变在即，那人左掌神剑，右拥先皇，天下还有谁能抵挡一击？”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哎呀一声，或泼出汤水，或烫伤嘴角，每个人唉声叹气，目光撇向止观的秃头，只感食不下咽。


  
天下江山即将易主，倘若局面急转直下，从此朝廷定于一尊，江湖必也为之一统。想起局势险恶，便方子敬这般豁达人物，一时也是眉头紧锁。宁不凡心中多少有愧，他沉思半晌，道：“朝廷的事，在下无能为力。不过要说那人已成武林至尊，那也未必。”


  
青衣秀士微微一笑，道：“您说得是勇剑么？”


  
宁不凡颔首道：“不敢。只是敝派三达剑传世已久，除智剑、仁剑之外，尚留最后一式，称作‘勇剑斩天罡’。在下虽已归隐，但日后若有人悟出其中道理，或能与‘六道轮回’匹敌。”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低声咒骂。华山等了一百四十年，方有宁不凡一人悟出三达剑奥秘，想来要悟出勇剑，非要是盖世奇人不可，看现任华山掌门苏颖超乃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要等此人领悟神剑奥妙，却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宁不凡见众人面带不豫，忙望向方子敬，咳道：“倘若勇剑不成，咱们还有方老师在。令高徒此役失利，非战之罪。‘烈火焚城’功力太霸，寻常钢刀不耐一击，若有惊世宝刀相匹配，说不定能克敌致胜……”


  
众人听了这话，又是暗暗诅咒。神剑来历非凡，非只耗尽卓凌昭心血，尚集铁精、神锤、宝炉等灵气于一身，加上天下第一炼铁师的巧手，这才打出威震当世的神剑擒龙，令得“六道轮回”梦境成真。仓促之际，却要如何寻出一柄宝刀前来抗衡神剑？


  
想起那神剑主人心机深沉，行事阴毒，如今更要控住朝廷全局，诸人心念于此，无不面色如土。


  
方子敬叹了口气，自把大洪堂药酒倒入馄饨汤碗，一同掺着喝了。


  
※※※


  
宁静的月光中，人人手拿一碗馄饨，却无一人拿起汤匙，动手来吃。


  
黑暗降临，修罗现世，南瞻部州即将大乱，屹立达三十余年的景泰王朝，也将落幕。


  
在这浊浊尘世之中，景泰与武英便如两道绳索，把每个人的命运牵连在一块儿。好似一道不得不过的关卡，无论狡猾如江充、聪明似刘敬、还是忠诚如武德侯、武勇似柳昂天，不管人在庙堂，抑或是亡命江湖，只要还活在世间，每个人都会遇到一次无路可逃的生死抉择。


  
当命运之神降临的时刻，每个人物都会面向审判的殿堂，把自己的志业交出去。然后，用眼泪与鲜血，写下属于他们的……


  
英雄志。

第十五卷 镇国铁卫 第三章 邀杯


  
景泰三十三年九月十二日深夜，政变前七日，怒苍山脚。


  
大漠如海，快马纵蹄飞驰，那是古力罕的军马，千名骑兵下山巡查，奔向浩瀚银海。月轮照耀，四千只马蹄震天落地，千骑奔腾，溅起丈许高的银白大浪，沙海银浪冲天而起。沙漠上奔跑的五人纷纷停步，只见当前逃亡的那个身影手举一方印石，逐渐软倒在地，他胸前挂着婴孩，正是卢云。


  
怒字旗飞扑而来，卢云软倒在地，已无动弹余力，其余诸人见了军马到来，无不骇然。只见胡媚儿、高天业、高天成逐步退却，只等情势不对，便要转身奔逃。那萨魔却面带冷笑，只听一声怪吼，这暴汉扔出镖枪，“嗖”地锐响传过，枪若飞龙，直朝快驰而来的军马射去。


  
标枪当头飞来，马上将领夹紧马腹，腰腿一个发力，连人带马翻倒，这才救得了性命。


  
那将领正是煞金的义子古力罕。庆阳离怒苍山约莫百里，古力罕奉命下山巡查，沿边探看朝廷布置，没想遇上了卢云等人。他见萨魔如此狂悖，惊怒交迸之余，旋以番语喝道：“套住这人！”


  
千骑快马散开布阵，无数绳圈飞来，套住萨魔硕大的形体。古力罕怒道：“拉！”马鞭挥甩，夜空窜起一记亮响，正中马臀，五匹骏马吃痛之下，分向五个方位直冲而出。古来死刑手法成百上千，有千刀万剐的凌迟，有百斤锁骨的重枷，只是种种酷刑之中，却以五马分尸死状最惨。看萨魔受了大力，身子必然惨裂五块，再难拼凑得全。绷地一响，绳索受了大力，打得横直悬空，突见五匹马人立起来，大声悲鸣。古力罕又惊又怒，大声喊着回话：“出力！出力拉！”手中马鞭抽落，靴上马刺连踢，虽然不住加力使唤，那五匹马儿却只气喘吁吁，给萨魔拉得向后退却。


  
西北大宛盛产名驹，马儿腿长体高，虽未比得蒙古马儿吃苦耐劳，但以力量相较，仍是远胜中土、蒙古等地所产马匹，甲于天下。岂料今日五匹大宛良马遇上这只野牛，竟尔甘拜下风。众人生到了这么大，还未见过这等蛮事，无不惊得呆了，连胡媚儿、高天业、高天成也都茫然无语。


  
五马分尸不成，便来个万枪穿心，古力罕喝道：“动手！”咬牙切齿，一柄镖枪直向萨魔扔去。霎时间寒光闪动，四下破空声大作，百柄镖枪飞出，封住了萨魔前后左右的退路。陡听一声怪叫，沙漠中央的那个黑影回绕成圈，五道厚重绳索来回摆动，竟似长鞭旋荡，瞬间挡开无数镖枪。


  
弦月如勾，高挂天顶。萨魔奋力运劲，怪吼声传来，沙幕中五马惨嚎，纷纷倒翻在地，一片飞沙扬起，银尘幕了丈高，须臾间遮蔽星月。沙漠中央的那只妖魔回头朝卢云望来，嘴中挂着狞笑。


  
卢云瞠目结舌，怔怔望着星光下的妖魔身影，握著“云梦泽”的右手微微发颤，怀中的婴儿见到了铜铃般的野兽目光，登时呱呱地哭了起来。萨魔可怕，绝不是单单力大无穷，而是他行止极其卑鄙，面对如此妖魔，连伍定远也曾吃过大亏，却要卢云如何是好？


  
萨魔嘶嘶冷笑，凑嘴到手腕上的绳索，霎时张嘴一咬，竟将厚实绳结咬断。他张口嚼着嚼，扑地一声，将绳结吐在地下，看他矮下身来，又将脚上的绳索撕裂。眼前这野人着实残暴，竟连初生之犊也懂得怕它。一旁高天业、胡媚儿等人与它眼神相会，竟也暗生恐惧之意。


  
眼看怒苍军马非但不能捕捉高手，恐怕还要给它折伤大半，卢云惊惧无已，当即怀抱婴儿，奋力向西方逃窜。背后萨魔仰天大吼，脚下连点，直朝卢云扑来。


  
卢云挨了萨魔两腿，身受内伤，功力不纯，先前赌命狂奔，早已耗尽体力。此时心神疲累，更难持久。果然逃不数尺，背后风声劲急，萨魔斗大的拳头竟已到后心数寸。便在此刻，胡媚儿也已拦到面前，卢云气喘吁吁，不知如何抵挡，却听她尖叫道：“笨蛋！你还想活命，便立刻投降！不要逞强了！”胡媚儿口中虽在叫骂，但言中规劝之意却甚显明，料来心中所盼，自不想让卢云这般惨死。


  
卢云命在旦夕，自知若要中拳，必连婴儿一起打死，他大喊一声，便将婴儿抛出。萨魔此时只想抢夺玉玺，自不去理会那孩子的动静。那高天业却是个阴险的，他见这男子身怀玉玺，却又带着一个无名孩子奔逃，早已留上了神，忖道：“这人身上带着玉玺，那永定河里的尸身又少了几具……莫非这孩子是……”他心下醒悟，霎时喊道：“快拿住这孩子！这婴儿说不定是柳昂天的遗子！”说着脚步一纵，飞身去抢那婴儿。


  
眼看婴儿遇险，卢云也是性命垂危，生死一刻间，突见一个黑影后发先至，已将婴儿抱走，竟比高天业快了一步。卢云又惊又喜，慌忙去看，那婴孩好端端地抱在一名女郎手里。高天业正要去抢，陡听一声娇叱：“中！”面前一道蓝光飞来，逼得他惊慌走避，却是枚毒镖。这暗器望来却不陌生，但看发镖之人，只见她容貌甚美，眉宇却隐隐带煞，自是怒苍山的“红粉麒麟”到了。


  
卢云呆呆看着婴儿的生死，对萨魔的重拳竟是置之不理，眼看便要中招，忽然寒光一闪，一柄长刀横入半空，将萨魔逼退一步。但见一名小将跳了过来，大声道：“哪里来的丑牛？居然上怒苍山撒野来了！”


  
怒苍第二波强援到来，卢云见此人满面胡须，正是“九命疯子”常雪恨！卢云见了他来，那是多了个抗敌伙伴，欣喜之下，登时欢呼起来。常雪恨见这人一脸胡须，好似是自己的亲兄弟，不由一惊，道：“你是谁？”


  
卢云还未来得及答话，那萨魔超起一柄镖枪，当头砸来。常雪恨举起刀头，两边力道相触，登震得他手腕发麻，兵刃险些脱手。常雪恨惊道：“好厉害的蛮牛，究竟是打哪来的？”眼看萨魔杀得常雪恨险象环生，卢云脸上变色，拔出“云梦泽”，便要冒死顽抗。正在此时，听得一人喝道：“大家退开，让我会会他！”


  
话声未毕，一个高大的身影跃入场中，竟比卢云快了一步，那人甫入场中，霎时身影旋绕，如同陀螺，一时激起了无数寒光。看他双手抓着一柄巨大兵器，似刀非刀，若枪非枪，寒光眩如白龙，满场兵刃交接脆响中，已然接下萨魔无数杀招。


  
果然是他，言二娘既已现身，此人必在左近。来人四十岁年纪，体魄巨大，容貌俊美，却是“西凉小吕布”韩毅到了。


  
言二娘现身，常雪恨下场，自都不足为惧。言二娘再狠再辣，却不一定强得过胡媚儿，两人同是女将，惯使暗器，一对一自是不惧。那常雪恨更不见得是高天业的对手，只是“小吕布”却不是寻常江湖人物可比。此人位列五虎，武功高强，万万不可小觑。胡媚儿自知不妙，已然决定退却，当下双足一点，向后跃开丈许。高天业、高天成等人目光闪烁，料来也有撤退之意。那萨魔却是蛮狂之徒，听他哈哈大笑，迳自从地下抄起两柄镖枪，左右两手挥舞如盘，直直朝小吕布走去，竟要与他一较高低。萨魔身长九尺，乃是世间罕见的巨汉，使动镖枪时力大无穷，真如人面兽身的怪物一般。只是小吕布乃是怒苍先锋武将，英雄肝胆，身长十尺，尚且比萨魔高了半个头，体型只有更加威风巨大，眼看妖魔挑衅，如何会怕？当下傲然出手，“方天画戟”接连抢招，萨魔两手镖枪扫过，但见两个巨大黑影翻翻滚滚，三样兵刃挥舞如盘，半空中拉出一道又一道寒光，不住铿锵对撞。


  
两人连过五招，以蛮力而论，却是萨魔略略占了些上风。小吕布不愿与他斗力，仗着兵刃神奇，画戟月牙刃一个翻转，登时锁住一柄镖枪，大力传到，扯得镖枪脱手飞出。正要依样画葫芦，将另一柄镖枪解下，忽见萨魔怪吼一声，自行扔开兵刃，健步向前，竟要以近身短打的功夫厮杀。


  
韩毅冷笑一声，他手上大戟虽长，却是游身远攻无往不利。当下沉膝绕戟，轰地一声，戟棍倒打过来，扫向萨魔的脑门。萨魔狂叫一声，闪避不及，硬生生受了精钢铁棍的一砸，砰地大响中，鲜血长流，众人纷纷高声喝彩。哪知萨魔绝不平白吃亏，脑门虽然挨了重击，双手却趁势揪住“小吕布”的衣襟，脚下一扫，已将韩毅摔倒在地。这正是蒙古独门的摔角技法，专用于贴身肉搏之中，果然便给他得手了。


  
萨魔压在韩毅的身上，扭住臂膀，便要趁势折断。众人都知萨魔力大如牛，先前以一己肉身拖住五匹快马，足见蛮力惊人。常雪恨又慌又怕，正要下场援手，言二娘却淡淡地道：“别怕，要比摔角，他打不过我夫君的。”言语之中，对丈夫的武功极尽信任。


  
话声未毕，果然小吕布单手撑在地下，狂吼之中，背上虽坐着一头大牛，身子还是离地而起。萨魔没料到身子下的这人如此悍勇，忍不住便是一怔，便在此刻，韩毅回身翻倒，把萨魔颠下地去。靠着这么一记扭转，反而是他睡躺在萨魔身上，以后背之力将他压制在地。


  
韩毅得理不饶人，右肘如雨，向背后接连撞击，只打得萨魔满脸是血，那铁锤般的左肘却拼死暗顶萨魔腰子，招式阴狠无比，只顶得这怪物口吐白沫。小吕布虽然厉害，但萨魔还有无数阴招未出，果然萨魔双眼翻白，又恼又恨之间，伸手便往小吕布下阴拼死抓去。韩毅见了这等下三滥手法，自是大惊，慌忙间向旁闪滚，二人距离稍稍拉开。萨魔见机不可失，膝盖狠狠向前一顶，正中后背，碰地一声大响，韩毅一个觔斗翻出，全身空门大现。


  
敌人手段卑鄙异常，韩毅自是惊怒交迸，眼看萨魔怒吼大叫，身子向自己直扑而来，竟要痛下杀手，奈何此刻翻倒在地，破绽已现，却要如何是好？


  
此行怒苍好手甚多，除“小吕布”外，还有言二娘、常雪恨、古力罕等人随伺在侧，只是萨魔招式又蛮又怪，猝不及防，转眼便到生死关头，竟无一人来得及援手。


  
言二娘花容失色，急忙伸手入怀，堪堪取出飞镖，那妖魔的铁拳已然击向夫君百会穴，竟是晚了一步。百会穴乃是人身要害，重击之下，必定脑浆迸裂。旁观众人惊惶失措，便在此时，忽然凌空飞来一物，见是根马鞭，霎时拖住了韩毅的脚踝，将他拉离了三尺。砰地一响，萨魔的重拳虽仍挥击而下，却是打了个空。


  
众人惊喜不定，慌忙去看，月色中只见一名儒将跨坐马上，此人气度雍容，右手握着马鞭，想来便是他出手救人了。卢云陡见故人，眼眶一红，慌忙间急急滚倒，大叫道：“陆爷！”


  
怒苍第三波强援，来人正是双龙寨首领、五虎上将之一，“江东帆影”陆孤瞻是也。韩毅给对方的阴招暗算，自是气恨异常，当场翻身跳起，抄起方天画戟，狠命便朝萨魔杀去。那陆孤瞻的马鞭却快了一步，只见鞭头扫出一个半圆，跟着半空回旋，啪地一响，抢先打中妖魔。


  
怒苍强援已到，小吕布一个已经难缠，何况再来一个陆孤瞻？胡媚儿、高天业等人见状不妙，全数转身奔逃，萨魔再蛮再笨，也知双拳难敌四手，当下狂吼一声，两足往地下重重一顿，便即远遁而去。小吕布吃了他一记卑鄙阴招，如何放他过去？当下怒极反笑，喝道：“妖魔！这么便算了？再吃我一记大戟！”不顾自身安危，竟尔驾马追出。古力罕等人吃了一惊，深怕韩毅孤身有失，便也急急随去。


  
陆孤瞻咳了一声，道：“九命疯子，还不过去援手？”常雪恨嘻嘻一笑，自向言二娘道：“咱替你夫君打架，你欠我一回人情……下回老子约女人下山吃茶，你可得帮我送信……”唠唠叨叨之中，便也驾马提缰，追了过去。


  
众高手追杀强敌，卢云却早已趴倒在地，已没半分言语，好似死了一般。陆孤瞻适才听这人呼喊自己的名号，早已留上了神，只是看他满脸短须，却又认之不出，当即翻下马背，将卢云一把抱住，沉声道：“这位朋友，你还成么？”说着在卢云脸上拍了拍，将他救醒。


  
陆孤瞻抱着卢云，还没认出他来，那卢云便已醒觉过来，他目光茫然，倒在陆孤瞻怀里，眼神慢慢凝和，霎时见到了传授自己武艺的陆爷。他啊啊喘息，紧抓大手，道：“陆爷！陆爷！救救我们！柳都督被人害死了……你带我上山，我要找仲海……”卢云自睹惨案以来，整整一月不得家人音讯，既苦且悲，却又找不到人诉说，猛见了陆孤瞻，心中自是激荡。陆孤瞻心下一凛，此人既认得自己，又以“仲海”二字呼唤山主，料来必是朝廷中人。正要再说，卢云已是双手握拳，霍地起身狂叫：“仲海啊！”内伤发作之下，全身脱力，身子向前便倒。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将他扶住。陆孤瞻抱住卢云，上下打量一阵，颤声便道：“云儿？”


  
言二娘瞧了半晌，也是悚然一惊，慌道：“真是卢状元，他不是朝廷命官么？怎能搞得这般潦倒？”她昔日曾见过卢云三回，一次是刺杀银川公主，一次是怀庆客店饮食，最近一次则是少林大战，只是不管什么时候相见，卢云总是一派温文，从不曾如此狼狈。言二娘心下骇异，不知朝廷发生了什么大祸。


  
陆孤瞻眉心深锁，心下暗暗思量，不知这许多人为何追杀卢云。满腹疑团之中，便吩咐背后兵卒牵马过来，跟着双手抱起卢云，将他挂上马背，先行回山疗养再说。


  
便在此时，忽听咚地一声，卢云怀中坠下一样物事。陆孤瞻撇眼向地，细细察看，见了一方印石，逐字读去，正是“皇帝正统之宝”。陆孤瞻大吃一惊，双肩竟然发起抖来。传国玉玺来由隐密，绝非常人尽识，言二娘看不懂篆字，自是满心疑惑，慌道：“这是什么东西？”


  
陆孤瞻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不祥之物。”


  
眼看言二娘满心惊诧，陆孤瞻自也不便多言，当即向诸人轻打手势，众骑簇拥，便保着卢云与那婴孩回山。


  
※※※


  
月轮高挂中天，极目所望，天地交接处赫地黑沉，眼前矗立一只伏地黑虎，那庞然巨物伏于西疆大漠，正自虎视眈眈，威瞰中州大地。


  
军情急报，探子带回了噩耗，皇帝的恨火被引燃了，征北都督成了复辟故事的第一位殉葬者。


  
火神祝融，貌如天仙，天下乱起，起于皇帝的一个心结。天子终日惶恐，遂被火神引诱，它用温润的玉玺当火折，用天子的悲哭引火苗，更拿着天下人的尔虞我诈当柴草。朝廷被烧为一把恨火，那动乱之火毁败了京城，现下正飞驰疾扑，烧往朝廷四境。


  
北境居庸关，西疆玉门关，一切都成火海，大火步步侵逼，乍然间，火焰止住了，停顿在一处沙漠之中。


  
八方鬼域，九州禁界，东南西北四方路尽于此，火焰再猛再烈，也烧不着此处，这里是怒苍总寨，朝廷眼中的罪恶渊薮，也是天下草莽的故里原乡。


  
“你再狠，也烧不着你老子。”月光照耀人间，那足与修罗王较量的威武身影，便这样站立于黑虎的头顶，细细估量着天下形势。


  
柳侯爷垮了。


  
善穆侯便如景泰王朝的一大磐石，天下要走到动荡不安这一步，征北都督非倒不可。唯有柳征北的十万军马成了无头苍蝇，奸雄才有崛起的可能。可悲复可叹，柳昂天的垮台不是因为谁的仇恨，而是为了他手上的十万雄兵，这就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真狠……刘敬都做不出来的事，那个人居然做得到！黑虎头上的男子叹了口气，那叹息带着惋惜与愤慨，更多的却是对敌手的敬畏。


  
拔除了刘敬，下一个却跳过了江充，直接来到了柳昂天身上，好辣好毒。刘、柳两派轮番垮台，那最有警觉能耐的江太师措手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情势逆转。现下他孤掌难鸣，已成废人，恐怕再也使不上力了。


  
征北都督垮台，连江充也已受黜，文武百官朝不保夕，形势岌岌可危。挡在一统江山大门外的那块顽石，只剩下了自己。换句话说，天下唯一还能与修罗抗衡的，也只剩下自己。


  
秦仲海，镇住天地局面！


  
黑虎头顶的男子双目生出了光芒，凝视着远境东方的京城。


  
※※※


  
烽火台旁的探子急急来报，接连奏出军情：“右凤军师传书回寨，北京政变在即，请将军即刻起兵布置。他三日内便会赶回山寨。”青衣秀士何等功力，有着此人帮手，万事不出掌握中。秦仲海听得军情，登时眯起双眼，自顾自地幽幽叹息：“天下英雄唯你我……小子，你果然说到做到，真的要复辟了……”


  
达摩院里，强敌一度起意向自己借兵，当时想也不想，立时出言拒绝。如今形势逆转，那人连破玄关，已然所向无敌，看他政变之后，下一步便要来对付自己了。


  
“来吧，你毒，我便辣，你狠，我更强。咱们好好斗一斗。”怒苍总帅双手抱胸，冷冷一笑，斜睨着万里之外的强敌。


  
“尽管政变吧，怒苍早已有备。你让皇帝替你开路，咱便让你做工架桥……你借刀杀人、我暗渡陈仓，你直闯京城，我杀入关中，你做无本生意，咱便干便宜买卖。”天赐良机，坐收渔利的时机终于来了。


  
谁管谁是圣天子呢？朝廷局面越乱，怒苍英雄越是欢喜。北京政变，新皇急复辟，旧帝忙剿杀，双方打个你死我活，朝廷自顾不暇，他老秦便趁机占山据险、招降纳叛。当兵马杀入关中之后，东进时机成熟，怒苍大军随时可以开进洛阳，从此与朝廷平起平坐。


  
“你呀你，以为自己最毒辣么？要比心眼、斗权谋，你还差得远了。”


  
怒苍总帅凝视着辽阔的大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此生不必跪人的怒苍总帅，他可不同于父亲秦霸先，他是真正的反贼啊！


  
“加把劲吧，北京布军几十万啊，你能拉得动几只军马呢？别三两下就给搞死了，撑久一点吧。”秦仲海朗声大笑，便要反身下峰。忽然一名传令奔来，慌声道：“启禀山主，忠义堂里有您的客人。”秦仲海有些纳闷，反问道：“客人？”


  
那传令连连颔首，道：“正是。陆爷请您赶紧下去。”


  
秦仲海点了点头，自重建怒苍以来，忠义堂广开大门，时时有三山五岳的好汉前来投奔，没想深夜之间，也有好汉慕名来投。却不知是否地方官府追捕得紧，居然篝夜之间上山。


  
秦仲海心情愉悦，笑眯眯地行入忠义堂，先见一名女子怀抱婴孩，娇怯怯地望着自己，正是言二娘。秦仲海咳了一声，嘴角挤出了微笑，自也没多说什么，正要唤来属下问话，突见一名男子软瘫木椅之上，已然睡倒堂中。


  
那人脸做长方，虽然颏下生满短须，面貌英俊依旧难掩，那人是……是……


  
便在此时，陆孤瞻虎掌伸来，手中托着一方印石，秦仲海暴睁虎眼，微笑的嘴角僵住了。


  
卢云来了！带著“正统之宝”来了！


  
原来如此，这才是强敌最后的权谋。秦仲海拿起玉玺，已然呆愕无言。


  
复辟政变，谁最有嫌疑？二十年前，谁的父亲拥立先皇、据山造反，与景泰大战不休？一个月前，又是谁的上司窝藏玉玺，挑战当今，终于满门被诛？


  
完了，知己投山，居然带来这份大礼。怒苍本就是皇帝的眼中钉，现下收容婴儿，包下玉玺，这方印石如同火引，只要几下挑拨，令得谣言满天飞，皇帝的猜疑与恨火全都会发泄在自己身上。


  
北京的几十万大军不会乖乖地守在家里，他们出门来了。怒苍身处嫌疑之地，毫无转圜余地，必然正面干上。可恨扑天盖地的兵马包围而来，怒苍危在旦夕，京城防卫反成空虚……


  
坐收渔利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家伙……他要自己和皇帝打得死去活来，好让他轻轻松松下手起义，坐收一个太平佛国。可怜卢云忠肝义胆，千里迢迢，却是坠入了人家的算计中。


  
平静的夜空里浮现出一个高傲的背影。那自信满满的修长身影含笑回首，他举起手上的酒水，向自己邀杯示意。秦仲海仰望天际，咬牙切齿中，双肩颤抖不休。


  
“杨肃观！老子要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秦仲海虎目忿恚，双手握拳，向夜空里的身影怒声厉嚎。堂上众人不知他为何发怒，无不悚然一惊，却只有卢云睡得安详，分毫不知危难已在眼前。

第十五卷 镇国铁卫 第四章 共饮


  
景泰三十三年九月十三日，政变前六日，怒苍山脚。


  
九月十三清早，黎明天光之中，朝廷第一只大军开抵怒苍。此路兵马起于天水，共计三万骑兵，主事为天水新任都指挥使，四品总兵陈锣山。


  
天水、平凉、驿马关，是为朝廷剿匪第一线，三处守军势若犄角，合围怒苍。半个时辰过后，平凉、驿马关二地总兵各率军两万，也已赶抵此间，前来与天水军会合。朝廷压迫敌方腹地，必有深意。果然不到下午，玉门关的神武炮车也已运抵。重炮驻守长城，向用以抚远镇边，除景泰十四年大战之外，这还是近三十年来头一回用于内战。


  
二百五十六门火炮上阵，威势惊人，大大不同于“投石机”飞天坠物之粗陋。重炮曰“神武大炮”，轻炮称“旋风炮”、“流星炮”。这些炮轻则数十斤，重则数百斤，均由军器监打造，开国初由交趾太子黎澄传下，制法列本朝机要，非要员不能参阅。火炮前膛填弹，燃药后射出，炮火及远，炸力沉猛，轰破寨门之后，配合骑兵冲锋，最具杀伤威力。


  
自昨日起算，至今日夜间为止，一共赶抵四路兵马。合计十二万大军。


  
八月中秋前夕，柳昂天叛国，京畿大营三万军马怒闯北京。双方激战一场，皇帝逮捕无数柳门亲信。陛下余怒未消，岂料三日不到，竟又接获不明线报，说那怒苍山手握玉玺，随时要拥立新帝，向北京挑战。


  
消息传出，皇帝震恐不安。无数探子赶往西疆，查探消息是否属实，天下军马旋即待命，只要查认确凿，立即整装西征。


  
九月十二深夜，安徽护庸侯高家门人飞鸽传书，群鸽八站接力，回秉北京，言道玉玺并同柳家余孤，已然投入怒苍。今圣狂怒，旋即下旨征讨怒苍，誓言踏平山寨，生擒秦仲海。


  
西疆前线兵马已然围山。这十二万军不过是个先锋，真正的主力起自京畿，尚未赶到，计神策、凤翔、熊飞、威边、宁远、赤麟六路大军，二十万御林禁军连夜进发，现已通过虎牢关，即将于九月十九傍晚抵达。


  
此战牵涉皇权归属，实乃国家第一要务，自要倾全国之力征讨，连长城驻边的军马也已调回，军容之盛，为三十年来所仅见。若不能一次平定乱匪，彻底剿灭妖火，皇帝绝不罢休。


  
※※※


  
月朗天静，怒苍山脚营寨连绵，鳞次栉比。帅帐里笑闹声不绝于耳，只见营中杀猪宰羊，直如流水宴席。帐中坐着几员大将，诸人高谈阔论，神态欢畅。却只有一名将领不言不语，看他低头不动，更没动上酒杯菜肴，面色里隐隐透出气苦。


  
“江——提督……”，官话的卷舌腔响起，冷冷地道，“陈大人如此安排，您可有异议？”


  
听得说话，江提督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一名男子。说话那人姓冯，单名一个治字，长得是獐头鼠目。只见那冯治喝了酒水，擦去唇边油腻，又把话说了一遍：“江提督，安排您的军马做先锋，您到底有无异议啊？”


  
江提督，便是陕西提督江翼，太子太师江充的胞弟。包围怒苍的兵马中，最雄壮的一只便是江翼带领的江系亲军。此路援军近在咫尺，向驻于陕甘等地，计五万余人，乃是此行讨逆的主力之一。


  
征讨怒苍，先锋便是送死，江翼面色铁青，不住回避面前那冯治的目光。只是冯治毫不放松，居然一再催促。听他道：“江提督可别拒人于千里之外，若非咱们钦差陈大人一心提拔你，怎会让您的手下打第一阵？他好心提拔你，你可别不识相啊。”


  
听得“提拔”二字，江翼脸色青紫，当真气到说不出话来了。想他江家威震天下，兄弟深受皇帝仰仗，早是国之重臣，向来只有他提拔别人，什么时候给谁提拔过了？江翼深深吸了口气，压抑怒气，道：“多谢钦差陈总兵的好意，这里多少英雄，先锋大位我不敢坐，还是让给你们吧。”那冯治嘿地一声，道：“江提督，您可别推拒，军令如山呢。”


  
提到军令，几无转圜余地，江翼摇头道：“冯兄不必再说了，请恕江某不能答应，若要攻坚，咱们同时出发。不必分什么先后。”冯治脸色难看，还没发作，便听一声冷笑：“提督大人，你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陈某来。”


  
江翼凝目望去，说话之人姓陈，名锣山，总兵顶戴，这人便是冯治口中的那个钦差了，看他不住斜睨自己，大有挑衅意味。


  
滥竽充数之辈，俯拾皆是，这陈锣山并非柳门出身，也非江系保荐，却是七日前才给皇帝升任的下级军官。江翼来此之前，根本不识此人。他收敛怒目，不去理会，双手抱胸，沉声道：“听好了，天下除开圣旨，陕甘兵马只听太师调度。阁下所言，请恕江某不能奉命。”


  
陈锣山把酒杯往地下重重一砸，喝道：“江提督，这帅营里的主事便是我，天水新任都指挥使，天子钦差陈锣山！你如此说话，不怕犯上么？”对方神态张狂，入朝以来所仅见。江翼震怒之下，一时已是面色泛青，当下站起身来，怒目回望陈锣山。


  
“给我坐下！你不怕军法么？”陈锣山怒喝，尚方宝剑亮了出来，他要一次压倒江翼。


  
尚方宝剑之前，江翼并未屈服。这种神气玩意儿，江家多得是，便是自己手中的宝刀、腰间的匕首，哪件不是御赐？他将酒杯拿起，狠狠往地下一砸，森然道：“姓陈的，我江家称霸朝廷之时，你这乡下乞儿还不知在哪儿蹲窑子。怕这个字，姓江的不会写！”


  
陈锣山忍不下这口恶气，一时怒吼连连：“来人啊！把他押起来！”


  
营帐里百名亲兵挚刀在手，都要过来抓人，江翼手按刀柄，霎时背后刷刷数声，十名江系副将抢先拔刀出鞘。情势森严，双方剑拔弩张。陈锣山震怒欲狂，命人严守营帐，不许任何人离开。


  
便在此时，两名老将掀帐入营，左首那人身长十尺，身穿金甲，却是宋公迈，右首那人极为矮小，黑甲白发，正是高天威。抚远四家的两大宗主老将入得营中，便见双方咬牙切齿，欲待相互砍杀，宋公迈慌道：“这是干什么？大敌当前，咱们正是要携手同心的时候，这是做什么来着？”眼看江翼与陈锣山两人怒目相对，火气十足，高天威赶忙率领门人，隔在两方人马之间，宋高两名老将各自安抚，都在劝慰。


  
良久良久，双方终于放下屠刀，只是彼此仍不愿对面说话。宋公迈扶住江翼的肩头，温言道：“江提督快别气了，大家喝杯酒，当是和解吧。”江翼别过头去，挥了挥手，低声道：“不了，末将有些累了，爵爷您自管喝吧。”说着头也不回，迳自带着属下离去。


  
冯治叫道：“提督大人，咱们约好的事儿，您可得照办啊。”


  
眼看江翼头也不回地走了，高天威忙问道：“他干啥气成这德行？”


  
冯治干笑道：“也没什么，咱们心肠好，把先锋大位让给陕西军马，让他们夺个头号战功。哪晓得这小子倚仗他哥哥的势力，硬是不识咱们的好心……”陈锣山冷笑道：“可不是么？给脸不要脸！都什么时候了？他还以为他那二哥有个屁用？”听得实情如此，高天威嘴角下弯，向宋公迈使了个眼色。两名老将口中没说话，心里却是暗暗摇头。


  
眼前要打的地方不是别处，乃是天下第一难攻的怒苍总寨，先锋队便是敢死队，陈锣山这帮人硬要拿人家手下的性命当垫背，无怪会吵成这个模样。


  
※※※


  
朝廷大乱，柳昂天已死，江充、江翼兔死狐悲。江提督率着属下返回本部，众将神情苦闷，各自回营歇息，一路无话。


  
江家三兄弟，大哥早死，江充行二，江翼行三，三人中向以二弟江充见识最远、权谋最高，但以战阵较量而言，却以这位三弟江翼最为高明。此人精于阵法，兵马娴熟，乃是当朝名将之一。自秦霸先死后，更为朝廷镇守西疆，数十年来未有大失。数月前与怒苍一场激战，在煞金与陆孤瞻的大军联手夹攻下，江翼尚能从容调度，大军虽败不溃，足见此人颇有真材实学，绝非逢人说项的弄臣小丑。


  
江翼孤坐营帐，暖了一壶酒，自饮自酌。他怎么也料想不到，今夜不过入帐参军，便要吃上一顿排头。想起陈锣山的霸道，冯治的轻薄，江翼恨恨一拳捶在几上，泪水夺眶而出。


  
柳门惨案之后，皇帝龙心猜疑，不再重用朝中旧臣，二哥江充从此大权旁落。他既是江充的胞弟，此战奉召出征，自然动辄得咎。想起兄长情势堪虞，富贵岁月嘎然而止，等在前面的，怕是艰难无比的崎岖路程。江翼双手掩面，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江提督别哭。咱来与你……”对座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口音前所未闻。


  
“喝一盅。”


  
营帐之中，居然会有不速之客。江翼大吃一惊，急忙放下双手，睁眼望着矮几对座。对面传来两道火焰般的目光，从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放来。


  
对座一条大汉斜肩侧坐，单手放置几上，看他嘴角带笑，横眼睥睨，侧脸望去，高鼻倍加醒目。江翼见这人满面胡渣屑子，约莫三十来岁，一头浓密黑发，双目不必圆睁，威势便已十分摄人。他想不起营中哪位将官生得这等威武形貌，嗫嚅便问：“阁下……阁下是谁？”


  
那人嘿嘿一笑，将额上乱发拨开，霎时露出一个血红的“罪”字。江翼冷汗流了一身，慌忙去看他的左腿，果然见到铁脚义肢，霎时惊惶失措，正要大声呼救，忽然喉头一凉，竟被人用刀子架住了。


  
江翼回首去看，背后不知何时竟然躲着一名和尚，看他面容慈和，却不知是谁。江翼自知生死全在一念间，当下不顾一切，推开了钢刀，拼死往帐门扑出。忽然一阵劲风传到，帐外走入一人，却是一名文士打扮的男子，看他脸带面具，正是怒苍山的“右凤”唐士谦。江翼牙关颤抖，正要去拔腰刀，却又有一只大手伸来，轻轻巧巧地夺过他的兵刃，那人面貌堂正，身形巨大，正是“气冲塞北”煞金石刚。


  
前有狼，后有虎，江翼心中黯淡，自知难逃一死，当下嘴角泛起了苦笑，低声道：“诸位好汉，请高抬贵手，赏在下一个痛快。”说着闭上眼皮，洒下了两行悲泪。也好，二哥把秦家满门害得好惨，死在秦仲海手里，总强过被陈锣山送去做炮灰。江翼泪流满面，毫无求生之欲，只等斧钺加身，便算一场解脱。


  
只是等了许久，对方的屠刀却迟迟不饮颈血。江翼睁开双眼，望着眼前的世仇，低声问道：“将军身世坎坷，家门不幸，我江家兄弟难卸其责。好容易可以为父报仇，了结你我两家恩怨，为何迟迟不下手？”


  
秦仲海目光霸悍，在他身上转了转，却不知有何用意。江翼心头暗暗惊怕，就恐自己死前还要饱受折辱。正恐惧间，只见秦仲海举起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淡淡地道：“江提督，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可否告诉秦某，阁下虎狼天性，适才自饮自酌时，为何掉泪？”


  
江翼咬碎银牙，举杯喝干，眼中的热泪却又涌了出来。


  
秦仲海也举起手来，自饮一杯，道：“目中流泪，若非心生恐惧，便是心有不甘。提督大人，您既连死也无惧，莫非是在恨谁么？”


  
江翼久在朝廷，尝闻秦仲海的大名，但他俩人一个是江系大将，一个是柳门英豪，又因自己驻派西疆多年，是以两人虽在战场上交过手，今夜却是头一回对面说话。江翼暗暗打量眼前的怒苍总帅，只觉这人不似传闻中那般粗豪，反而目光中有种深不可测的威势，压迫得自己难以喘息。


  
眼看江翼低头垂目，眼望茶几，嘴角微带愁意。秦仲海使了个眼色，背后止观手提酒壶，又为江翼斟酒。过得良久，只听他低声道：“家兄虽是天下人口中的奸臣，但在下只是个武夫，对政治之事不甚喜爱。”秦仲海微笑道：“江提督是个有本领的人，在下当然知晓。”


  
江翼听强敌称赞自己，对比适才陈锣山的凶霸，更感叹息。他幽幽地道：“您过去是本朝将官，也当知晓我辈武人的心愿，倘这生不能死在家中，便盼为国效忠，马革裹尸……咱们武人心中最怕最恨，就是担心死在……”秦仲海叹了口气，接口道：“刑场之中。”


  
江翼奋力颔首，一时泪水滚滚而下，咬牙道：“死于强敌之手，毕竟是战死沙场，江某虽死无憾，但要死在那帮鼠窃狗偷的三流小丑手下，江某宁可现下引颈就戮！”自古武将最让人钦羡的莫过于郭子仪。此人生前君王信宠，死后百姓追悼，临终时七子八婿同来送终，倍极哀荣，是为第一等将官。下场差点的如狄青，此人力抗大辽，万箭穿心而死，临终时虽无百姓同声一哭，但生前为敌国君臣所敬畏，死后朝廷百官齐来追思，可说虽死犹荣，算得第二等。下场更差的如大汉李陵，此人投降匈奴，武帝将之满门抄斩，他则目汉天子为生平死仇，分毫不让。虽然最后孤寂老死异乡，但死前有番邦爱侣陪伴，匈奴可汗为之一哭，还不算太差。


  
第一等倍极哀荣，第二等轰轰烈烈，第三等孤单寂寥，但真要说到痛不欲生，死不瞑目的，那便是活活给自己人整死，连报仇的机会也无。死前皇帝抄家，天下百姓咒骂，史家大笔一挥，背负千古骂名。如此死法，北宋岳武穆是其代表，死时一目不暝，满腔悲怨，虽千百年后得以平反，但那早成千段细碎的尸骨，却要他如何知晓？秦仲海幽幽地道：“江提督，您现下知道先父的苦处了么？”


  
秦霸先一生戎马，却为国家所弃。江翼全身震动，当下闭了双眼，低声道：“令尊之死，江氏兄弟罪无可恕，冤有头，债有主，能死在你手里，江某算是死得其所，请下手吧。”


  
秦仲海颔首道：“好，看在你坦承其非的份上，秦某杀你之后，不再寻你家后人报仇。”


  
江翼哽咽道：“如此多谢了。”说着双膝跪地，趴倒桌边，伸长了颈锥，只等着受斩。


  
秦仲海从煞金手中接过了钢刀，默默地道：“江提督，此刀过后，你我再无仇恨，从此互不相识，你可能做到？”江翼垂头向地，自知后颈一阵剧疼之后，自己便要身首分离。一时只是轻声啜泣，全身发抖之下，根本答不上话。


  
秦仲海叹了口气，霎时扬刀而起，一声轻喝，钢刀重斩直下。


  
江翼咬紧牙关，霎时之间，脑中闪过的全是死后世界的景象。种种地狱业报、轮回转世之说，在这一刹那间竟尔如此清晰，一生享用不尽的美食佳肴、拿来宣淫泄欲的娇柔美女，在这一刻全都变得如此模糊，仿佛梦境迷惘，再也想不起半分滋味。


  
喀地一声，后颈一阵痛楚，鲜血喷洒而出。江翼放声大哭，疼痛恐惧之中，营帐中传出一股尿臊味，在怒苍好汉的观看之下，这位陕西提督竟已失禁了。


  
江翼没有死，后颈也未断折，他趴倒在地，目如死灰，怔怔望着地下早成粉碎的钢刀。他口中喃喃自语，又似哀哭，又似忏悔，良久良久，仍是起不了身。石刚蹲了过来，大手捏住江翼人中，接连挤搓，内力到处，让他气力渐复，止观伸手过来，将他搀扶起身。


  
眼看怒苍好汉望着自己，江翼嚅嚅啮啮，想要说话，忽然呕地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当场吐了大堆秽物出来。青衣秀士精于医道，自知他受惊太过，当下取出银针，在他耳垂扎了几针，替他镇心宁神，又在他胸腹之间略略按摩，令他烦恶之状稍减。


  
石刚一把抱起江翼，让他坐回席上，止观烧了热茶，送到他唇边，喂了他几口。江翼从死到生走了一遭，容情如遭雷亟，一时只能低头垂泪，也不知该说什么。


  
便在此时，营帐外传来亲兵的呼喊：“提督大人！您怎么了？”江翼咳了一声，勉力喊道：“我……我……没……没事，你……你别打……扰……”昏乱之下，口齿不清，言语能力大失，竟有些不知所云。虽说如此，江翼毕竟治军严谨，绝非安道京之流可比，几个字吩咐下来，几名亲兵无人敢置一词，各自退开。怒苍众人见他乖觉识相，都是微微颔首。


  
江翼口吃难言，他眼望秦仲海，泪水滚下，嚅啮地道：“你……不……不杀……”过得良久，仍是气喘不休，难以言语。秦仲海微微一笑，在江翼面前坐下，温言道：“江提督，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从此秦家与你江家两不相欠，再无瓜葛。只要你不来害咱弟兄，我怒苍英雄也不会加害你江家老小。”江翼哭道：“我……多谢……”


  
秦仲海微微一笑，道：“提督不必谢我，秦某杀人如麻，绝无半分妇人之仁，今夜饶过阁下性命，自有我的用意。”他提起杯子，朝江翼的茶杯轻轻一碰，道：“实在说吧，咱潜入朝廷营帐，是为了和你当面一叙，以来共商天下大计。”


  
江翼啊了一声，他此行奉命前来西疆，正为剿灭怒苍而来，说来双方旧怨未解，新仇更增。他望着秦仲海那截断腿，目光满是疑惑，不知他有何用意。


  
秦仲海使了个眼色，青衣秀士登时坐了过来，缓缓地道：“江提督，咱们明白说吧，朝廷局面大乱，阁下形势为难，我们要请你投入怒苍。”


  
江翼听得此言，如同耳边响起一记霹雳。他张大了嘴，惊道：“你们……你们疯了么？”


  
江系与怒苍向为世仇，两派人马尔虞我诈，相互争杀已达一个世代。眼看怒苍众人目光凛然，似无玩笑之意，他干笑几声，想起二哥在朝为官，自己若要造反，必然连累他。江翼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定下心神，一字一句缓缓低沉，摇头道：“诸位英雄，在下虽然不才，却也不会陷家兄于不义。你们若要借江某的手害死家兄，请恕我不能答允。”


  
青衣秀士叹了口气，道：“江提督，咱们用意不在杀死江太师。令兄今非昔比，朝不保夕，不等我怒苍好汉杀他，他的余日也不多了。”江翼嘿地一声，二哥江充目下虽不受皇帝器重，但他基业深厚，毕竟是景泰朝的老臣故旧，说来绝不到抄家灭族的地步。他摇头便道：“阁下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家兄虽无力左右朝政，但自保绰绰有余，谁能杀他？”


  
忽在此时，石刚从怀中拿出一纸细小卷轴，形状仅小指长宽，封口却盖了火漆。江翼吃了一惊，那字条正是江系一脉的飞鸽急报，看模样当是二哥的亲笔书信。他急忙摊开卷轴，低头去读，霎时热泪盈眶，哭道：“二哥……二哥要把大清托给我……那他自己……”


  
青衣秀士低声道：“江提督，要杀令兄的绝非怒苍好汉，也非景泰皇帝。数日之内，北京政变将起，新皇即将复辟，届时令兄身为景泰朝第一号辅佐大臣，非要抄家灭族不可。”


  
江翼闻言，面色大变，颤声便道：“这……这是谁的阴谋？”


  
怒苍群豪对望一眼，都是叹了口气。秦仲海幽幽地道：“那人居心叵测，有意一举打垮天下所有敌对人物。他先借江充之手灭刘敬，再借皇帝之手灭柳门，现下江充自己孤掌难鸣，已是自身难保。江提督，你若不帮秦某这一回，等令兄倒下，大家都是个死字。”


  
江翼心神不宁，这才明白秦仲海何以要他带军投上怒苍。他回首望着营外，慌声道：“你要我上怒苍，此事不难，可……可我那五万军马未必听话，他们不会答应的……”当时朝廷御下森严，每逢将领出征，便以对方的家小亲人为质，倘若大军投上山寨，消息传回，必是满门受诛的惨祸。


  
秦仲海压低嗓子，道：“你莫慌，咱不会让你为难的。咱们只要你设法拖延，缓住局面，让朝廷大军七日内不发兵攻山。北京政变之后，人心惶惶，天下风雨飘摇，形势便有转机。”


  
江翼毕竟是江充的胞弟，脑袋甚是机灵，稍一转念，便已懂了，当即道：“你的意思是……你要等北京政变之后，再藉机收降在下的五万兵马？”


  
秦仲海淡淡地道：“不是你的五万兵马，我要你们全部三十万人马。”江翼大吃一惊，全身冷汗涔涔而下，看秦仲海狮子大开口，竟想海吞天地。止观与青衣秀士对望一眼，两人都是微微颔首。石刚蹲了过来，瞪视着江翼，冷冷地道：“看你还不算笨，猜得透咱们的用意。”


  
江翼苦笑不已，北京政变再起，新旧皇帝轮替之际，天下军马定成无头苍蝇，届时拥护旧帝的、转投新皇的，一株株墙头草必是随风乱舞，不知有多少无耻戏码等着上演。趁着国家大乱，秦仲海诱之以利，威之以势，必能一举掌控大批部众，到时怒苍山实力岂止大了一倍，恐怕还能与朝廷一较短长了。


  
青衣秀士淡淡地道：“江提督，倘若朝廷这几日全力进攻，怒苍山纵使得胜，也要元气大伤。到时贵我双方两败俱伤，坐等强敌过来收拾残局，阁下非但要死无葬身之地，恐怕连令侄探花郎也要一并送命。那又是何苦？”


  
江翼情知如此，这十路军马中，就只江系部众无法见容于武英，也难怪怒苍豪杰专程找上自己，原来便是要他效忠投诚，也好来个里应外合。他吞了口唾沫，将面前茶杯一饮而尽，喘道：“你们……你们要我拖延七日不发兵，这事有点难处。实不相瞒，在下如今权柄不在，帅营里很难说得上话……”


  
话声未毕，只听秦仲海嘿嘿冷笑，他举掌向天，轻轻抛了抛，只见一方印石在他掌中上下跳动，看那篆文，竟是那引得皇帝眼红发狂的“正统之宝”！


  
江翼张大了嘴，喃喃地道：“你……你要把玉玺交给我？”秦仲海微笑道：“玉玺不过是块死石头，只傻子才会牢牢抱在手里。这等惹祸的不祥物，咱留之何用？”


  
江翼大喜过望，此行出征，一半是为“正统之宝”而来。众将心中所系，便是替皇帝夺回传国玉玺，只要能把东西送入帅营，不世奇功在前，那怒苍打与不打，便不是这般要紧。他微微颔首，道：“有了玉玺，这事说来成了一半……”


  
众人奇道：“成了一半？”江翼沉吟半晌，道：“要拖住朝廷军马，还有点小难处，不知几位能否相帮？”青衣秀士淡淡地道：“但叫力之所及，必定照办。”


  
江翼咳了一声，道：“几日之前，一名短须男子保着婴儿玉玺投上怒苍，此事高家两名门人亲眼所见，现下消息也已传开，我问过胡媚儿，她也说确有此事……诸位，那小小婴孩是柳昂天的小公子吧？”


  
众人面色微微一变，并无一人回话。过得半晌，秦仲海森然道：“你有话直说。”江翼道：“皇上疑心柳昂天涉及不法，早已下旨通缉柳家满门，那长子云风被捕，几名女儿也都给下监，却独独漏了最小的一个，永定河里也没捞到尸身……”秦仲海全身发冷，当下以手掩面，咬牙道：“你……你到底要说什么？”


  
江翼低声道：“北京传来的谕旨，要咱们抓回柳家余孽。”


  
此言一出，登如五雷轰顶，只让众人作声不得。江翼又道：“诸位要拖延局面，便须把人交出，那婴孩与那男子……咳……两个都要。”他见秦仲海咬牙切齿，目光极见凶暴，忙道：“这事有难处么？”青衣秀士与止观、石刚互望一眼，三人不约而同，齐声轻叹，那秦仲海则是怔怔不语。止观向来心细，忙问道：“等会儿，你们查出那短须男子的身分了么？”


  
江翼摇头道：“这倒没有，胡媚儿说她不认得那人。也许是石凭、也许是黄应，也许是卢云。”众人听得此言，多少定下，想来事情还有转机。江翼见众人面色铁青，忙道：“到底如何？你们能交出人么？”


  
青衣秀士拍了拍江翼的肩头，低声道：“你给咱们一日夜的时光，明晚此时，我们会把三样东西带到。”江翼颔首道：“如此就好。你们可得快些……这几日陈锣山那混帐催得好急，硬要我差人抢攻……我今夜还差点与他打杀起来……”


  
在江翼的唠叨之中，秦仲海已然转身离去。他身法好快，只在营帐门口轻轻一点，便已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他如此身法，无愧“百万军中擒上将首级”之号，当真是世之熊虎。


  
※※※


  
却说那夜言二娘等人星夜保着卢云上山，还没过牌楼，卢云便已晕死过去。众人吃惊之下，赶忙替他诊伤，才知卢云早已挨了萨魔两脚，身上受了内伤，加上他连日奔波，饱受惊吓，早已憔悴不堪。此时医术第一的青衣秀士还在路上，众人寻了几味寻常伤药，喂着卢云吃了，之后便将他送入客房，让他自行休憩。


  
次日清晨，已是九月十四，卢云未至黎明，便已睁眼，这回转醒过来，颇感神清气爽。他身上虽有轻伤，但好好歇息了一夜，体力已然尽复。抬眼看去，只见桌面坠满烛蜡，光晕影摇，虽在清晨间，烛火兀自未熄。桌上另摆着几色点心，想来怒苍众人怕他夜间腹饥，这才着意准备。卢云微微一笑，心道：“大家待我如此客气，可把我当外人了。”


  
他行到桌边，吹熄了烛火，跟着取过外衣，缓缓着穿。陆孤瞻是授业恩人，秦仲海则是知交好友，卢云此时满腔心事，只想与故人来说，只是还在大清早，人家未必起身了。他怔怔坐下，眼看自己的包袱与长剑都置在几上，当下伸手取过，自将包袱解开。


  
打开了包袱，第一眼便见到那本无字古册。这本书由京城携来怒苍，却始终不明来历。卢云打了个哈欠，随手翻了翻，忽然之间，只见书页青璘璘，竟似有什么图示字样闪过。卢云微感诧异，赶忙揉眼再瞧，那磷光却已消逝不见，书页一如平常，仍是无字天书的模样。


  
此时心烦意乱，虽说书本有些古怪，却也没心思多理会。他将册子塞回去，正要翻出银票，忽然包袱里落下一根长发，卢云茫然间取起去看，那发丝柔细滑顺，却是顾倩兮的秀发。


  
卢云轻抚秀发，眼角已然含泪。两人别离已近一月，不知佳人是否安然无恙。他轻轻吻着那发丝，只觉发稍隐隐有着一股香气，却是顾倩兮身上的体香。从扬州到北京，从北京到长洲，两人相爱至深。卢云再也忍耐不住，想起这些时日的种种苦痛，泪水一滴滴的坠落下来。他低头哭了许久，当下撕开了枕头套，将那发丝包入布里，珍而重之地收入腰囊。自己孤身流落他乡，不知何时方能返回北京，说来这根唯一仅有的秀发，包藏了无限回忆。


  
卢云擦抹了泪水，再往包袱里搜索，这回却没找到那块方印。卢云咦了一声，不知传国玉玺好端端的，却掉到哪儿去了。他站起身来，反覆搜索床上地下，将棉被抖开察看，只是找了良久，却都不见玉玺的踪影。


  
卢云满心诧异，心道：“难道我与萨魔激战时上下窜跃，不慎遗落这东西了么？”回思那时情景，自己明明死抓着玉玺，这才引得胡媚儿、高家将这一干人追来，怎会忽尔不见？他越想越是纳闷，有心找言二娘、小吕布等人问个明白，当下走向门口，便要推门出去。


  
手掌才一触门，便听门外响了一声口哨，旋即有人拍手呼应，一响接着一响，四处竟有十来个岗哨。卢云心下一凛，想道：“有人打暗号？山上有外敌闯入么？”他有些惊惶，便要朝门外冲去，正在此时，忽然一人开门进来，险些和他对面撞上，那人身材矮胖，却是“金毛龟”陶清。此时犹在清早，陶清却身穿军装，见他躬身道：“知州起身了，昨晚睡得好么？”


  
卢云见了故人，稍稍放下心事，便问道：“秦将军人呢？他起身了么？”陶清躬身回话，道：“将军公务繁忙，今晚特为卢大人安排接风宴席，席上再行欢聚。”卢云听他说得生份客气，全是官场文章，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嗯了一声，又问道：“陆爷呢？”


  
陶清躬身道：“陆爷昨晚深夜方睡，他交代下来，说今夜宴席与您痛饮千杯，一醉方休。”


  
卢云昨夜才与陆孤瞻会面，只是当时疲惫难忍，未曾深谈。他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又问道：“我带来的孩子呢？现下是谁在看顾？”陶清躬身道：“咱大姊很欢喜这孩子，昨夜带他回房睡了。知州大人一会儿用过早点，咱们再去瞧他。”卢云心下稍安，想来那玉玺定在言二娘那儿，自己倒也不必多问。反倒显得小气了。


  
想着想，陶清从门外端入了盘碗，见是一大锅稀粥，另有些馒头酱菜。卢云坐下饮食，问道：“一块儿吃吧？”陶清答应一声，取过一只空碗，便也稀哩呼噜地吃了起来。他低头饮食，却不与卢云说话。


  
两人默默无语，各自吃食，忽听极远处传来喊叫声。那声音惊心动魄，所过之处，盘碗竟然微微震动。卢云放落了筷子，惊道：“这……这是什么声响？”陶清低声道：“这是本山李铁衫、郝震湘两位教头教练士卒，众军士气抖擞，举足顿地，是以有巨响生出。”


  
卢云惊疑不定，那响声着实巨大，若无数万人同声怒喊，决无法震动杯盘。他咀嚼馒头，有些食不知味，又道：“贵山现下有多少军马？”他问了一遍，陶清却只仰头喝粥，并无言语，卢云毫不放松，当下再问一次。却见陶清取帕擦抹了嘴角，低头道：“小人非属军部，恕在下不知情，想来有个几万几十万吧。”


  
从几万到几十万，这个马虎眼打得也太大了。卢云猜想他若非不知，便是对自己的朝廷身分仍有忌惮，这才不愿言明。他也不多问，匆匆吃完馒头，道：“劳烦陶兄，在下要去瞧孩子。”陶清这回倒是答应得爽快，他收拾了碗盘，便领着卢云走了。


  
两人并未路经大殿，只沿小径行走，却是朝后山行去。走着走着，忽听轰然大响，山下极远处又传出嘶声呐喊。卢云急忙从树丛里偷眼探看，他把山下场面收入眼中，不觉便是大惊。


  
此时犹在清晨，日光照耀，只见山脚万头钻动，不知有多少营寨人马，看正中帅旗高挂日月，统帅将领竟是皇帝钦差，前锋兵马更是玉门关的驻防大军。那怒苍兵马守在山边，隔着栅栏险要布置弓箭陷阱，时时戒备，双方虽还未开战，但情势已大见紧迫。


  
卢云呆立良久，那日他上山之时，山脚下还是空旷一片，怎地现下却给官军包围了？眺看远方，似还有部队源源不绝赶来。他满心惊疑，慌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这许多军马？”


  
陶清淡淡地道：“这些是本山士卒扮作朝廷部众，相互交战演练，知州大人莫要疑虑。”


  
卢云见陶清神态从容，分毫不慌，好似真有此事。他撇眼再看，只见山下马步兵三军已然开始列阵，营中一辆辆大车缓缓前行，上架长渝四尺的百斤火炮，神武炮现身战阵，卢云不由便是一阵惊愕，颤声道：“你胡说！这明明是朝廷的兵马！”他心中既感骇然，复又惶惑，忙道：“秦将军呢？他人在那儿？”


  
陶清咳了一声，道：“卢大人莫要疑心，这些炮是本山军师监造的。唐先生擅长器械，欧阳勇弟兄精熟铸造，本山监制之火器，向不输于西域南洋所造之物。大人一会儿不妨见证一番。搭配骑兵步军冲锋，守山布阵犹有奇效。”


  
卢云听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好似若有其事，却不知真假如何。他撇眼去看山脚，心下仍感烦恼。这批火器若真是朝廷携来攻寨的，则玉门、嘉峪两关驻军必已遣出，只是少林大战过后，朝廷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正该是休养生息的时机，却怎地再起战事？何况朝廷若将戍边兵马全数调出内战，难道不怕蛮夷忽尔生事？


  
卢云猜测不透，连番去问陶清，偏生这人满口官话，只让他满腹疑团，更加不得要领。


  
※※※


  
行到后山，只见四下屋瓦房舍林立，虽在山寨内，格局仍似寻常家户。陶清微笑躬身，说道：“卢大人，孩子便在屋内，请您过去吧。”卢云听得一处房舍传来阵阵笑声，想来言二娘就在里头，当下三步并做两步，赶忙朝屋内奔入。那陶清却只留在原地，并未跟来。


  
才入门内，便听一人哀哀叫疼，慌道：“你们别小气，让老子逗逗孩子成不成？”那声音粗糙，听来仿佛乌鸦啼叫，卢云定睛一看，眼前那人满脸胡须，容貌凶恶之至，正是“九命疯子”。卢云当年与常雪恨一同关入山东大牢，曾有患难之谊。这大胡子向来乐天胡闹，从无心机城府，举止言行种种无赖粗暴处，怕还在秦仲海之上。卢云一见此人，莫名间心下便是一喜，他转头看去，只见房内另有几人，一位俏脸带煞，揪着常雪恨的耳朵，正是言二娘，另有三名容貌艳丽的番女，围着婴孩说笑。看这小小婴孩闭目熟睡，面貌俨然，头却枕在一名美貌番女的怀里。几名番女七嘴八舌，轮番逗弄，想来这婴儿洪福齐天，小小年纪便大享齐人艳福。陶清人在屋外，敲了敲门，低声便道：“大姊，卢大人来看孩子了。”


  
卢云还未说话，众女一看爹爹来了，纷纷凑上，问道：“这孩子是你生的？”、“他叫什么名字？”、“他平日专吃什么？”、“他和你长得不像啊，他娘很黑么？”群雌莺叱，番汉双语齐飞，间杂着常雪恨的淫笑与言二娘的怒斥，登让卢云慌了手脚。他本想探问山下军情，哪知反成了众人的箭靶，当下往后退开一步，忙道：“一个个来……你们……你们要问什么？”


  
一名番女脸上微红，听她以汉话问道：“大家欢喜这个孩子，可不知怎么称呼他的乳名……”卢云正要答话，猛听常雪恨哈哈大笑，抢先说了：“称呼什么？听老子唤他！”当下伸指一戳，正中襁褓，粗声道：“兄弟！他妈的吃奶了。”


  
那婴儿本在那番女怀里熟睡，给常雪恨无端戳了一记，一时倒也没哭，只啊啊呼唤，睁开了眼，想来真要吃奶了，正待张开小嘴，忽见一张毛茸茸的黑脸凑了过来，笑道：“兄弟睡醒啦。来，爷爷教你说人话，第一个字……”霎时虎嘴一张，喷气道：“操。”


  
那小婴儿呆呆望着常雪恨，忽然小嘴一扁，竟是大哭起来。言二娘怒道：“讨厌鬼！走开些！”众番女也甚愤怒，举拳挥掌，纷纷来打。常雪恨抱头鼠窜，慌张闪避，哀声道：“咱打小住山寨，第一个字学得便是这个操啊，你们要不喜欢，那咱便从第二句话教起……”说着窜到那婴儿身边，笑道：“干……”


  
杯字未出，那婴儿已是呱呱大哭，众女接连踢打，常雪恨只能缩到卢云背后去了。众女听那婴孩哭得凄惨，无不慌声哄劝，却都不见用处。卢云见她们粗手笨脚，拿着婴孩左摇右晃，抖得小骨头都快散了。男的粗，女的蛮，卢云苦笑轻叹，摇首道：


  
“来，把孩子给我。”


  
一名番女赶忙把婴儿送了过去。说也奇怪，卢云将他抱入怀里，在背上拍了拍，耳边低语几句，那婴孩便即忍住了哭，众番女见状，无不赞叹。言二娘一旁笑看，微笑便道：“这孩子很黏你。昨晚他瞧不见你人，哭了许久才睡呢。”


  
卢云俊脸一红，他年纪比言二娘小了四五岁，便如遇上大姊一般，他轻轻哄着那孩子，微笑道：“这孩子其实不太哭，也不怕生，是个了不起的乖孩子呢。”那婴儿听得称赞，忽地哈哈欢笑，好似已能听懂人话。


  
卢云见几名番女满面钦羡，料来群英巾帼，战阵之事不学即能，然要照料童婴，怕还不能与自己这个男子汉相比，含笑便道：“你们也学着抱他，记得出力轻些，左手托住后臀，别使劲压他的胳肢窝。”卢云当年随军西征，曾向乐舞生习过番文，这话便以回语说出。


  
众番女听他回话流利，无不又惊又喜，待见卢云面貌英挺，脸上蓄着短须，仿佛便是回疆男儿的好模样，众番女自是交头贴耳，口中窃窃私语，眼角不时瞧着卢云，嘴角都带着笑。


  
那宁宁罕年纪最小，却也最为聪慧，她通晓汉语，便学着中原姑娘的模样，捡衽为礼，向卢云道：“这位哥哥，您过往可曾住过回疆？”卢云见她姿容妩媚，便也报以一笑，道：“去过帖木儿汗国一回，不知贵国宰相阿不其罕近况可好？”


  
两人这番话却是以汉语说出，宁宁罕正要答话，猛听常雪恨怒喝一声，吼道：“好个屁！阿你娘罕最希罕！”他镇日价无所事事，早对几名番女生出情意，一看卢云秋风扫落叶，大小通吃，来者不拒，心中醋意暴生，当即朝宁宁罕的玉臂拉去，口中警戒道：“大家留神了！这老白脸早有老婆，不是好东西，你们小丫头甭给他骗了！”宁宁罕不去理他，反而轻移莲步，绕开了常雪恨，仍要与卢云对面说话。常雪恨实在气愤不过，登时窜来，双手撑开，隔在两人中间，喝道：“你没听见么？他有老婆了！”


  
宁宁罕长长的睫毛一眨，叹道：“回疆男儿汉奉古兰经教义，可娶四名娇妻。”说着朝卢云望了一眼，脸上微起羞红。常雪恨怒道：“放屁！这姓卢的王八摆明是中国人！什么时候变成回疆番狗了？”宁宁罕仰望着云，幽幽地道：“他脸上蓄须，看来雄姿英发，像是回部英豪。”常雪恨扯住自己的乱须，暴喝道：“老子的须比他长十倍！你怎不当爷爷是英雄？”


  
宁宁罕微起叹息，轻声道：“鼠须非虎须，蓄与不蓄，并无不同。”


  
常雪恨又恨又悲，忽地放声大哭，喊道：“你们全欺侮我啊！我恨哪！”卢云与言二娘见了疯态，无不哑然失笑，三名回女也是放声大笑。便在此时，忽听房门打开，跟着行入一人，却是那“火眼狻猊”解滔。那解滔才一进门，三名回女同声呼唤：“解大哥。”诸女咬字虽有纯正之别，但言中的温柔妩媚却无二致。解滔向众女抱拳微笑，正要开口，忽见常雪恨哭得呼天抢地，狂吼道：“老子杀了你！”抓住了解滔，胡乱揪打一顿泄恨。


  
过得半晌，常雪恨大哭而去，那解滔自是衣衫不整，连头巾也给扯落。他咳了半晌，干笑两声，拱手道：“卢大人，秦将军在烽火台前相候，请您过去聊聊。”


  
众女一听山主有命，立时噤声。言二娘则极低极低的叹了口气，她转过面去，自行逗弄孩童。解滔见卢云面带诧异，登时解释道：“我怒苍治军严谨，军令如山，只要是头领传唤，部属定须凛遵。”卢云过去曾出征西疆，做过秦仲海的参谋，熟知他办事的法子，自是不以为意，当即颔首微笑：“不劳解兄召唤，我这就过去。”


  
卢云随解滔离去，想起方才见到的围山大军，便问道：“解兄，山下那些军马是怎么回事？为何围着山寨……”话声未毕，解滔已然含笑躬身，道：“卢先生，秦将军只在附近等候，在下先告辞了。”对卢云的问话竟是一字不答，便已倒退离开，模样甚是恭谨。


  
卢云茫然张嘴，不知他为何走得这般急，正迷惑间，忽地肩头受人一拍，卢云大吃一惊，当即身形前倾，左腿微抬，便要向后踢出，身子更要趁这一踢之力，顺势向前滚倒。还未踢腿出去，只听背后那人笑道：“停停停，踢伤你老子了。”卢云听那江淮口音响起，急忙回身后望，果然面前站着一条八尺来高的大汉，正自抱胸笑望自己。卢云大悲大喜，一把将那人抱住，叫道：“仲海！”


  
秦仲海左手搂住了弟兄，右拳朝他肩膀捶了一记，笑骂道：“兄弟，每回和你碰面，你总一脸倒楣狼狈，可什么时候才发达啊？”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印石，抛给了卢云。陡见故人过来，卢云不知有多少话想说，哪里还管什么金玺玉玺，随手接了，竟不多看一眼。秦仲海笑道：“对不住，昨晚我一时好奇，把这玉玺偷去瞧了。”卢云微笑道：“还喜欢么？”秦仲海搔头挠面，苦笑道：“咱看不懂上头的篆字，你说咱喜不喜欢？”


  
眼见秦仲海一如往常模样，卢云眼眶却是红了，想起柳昂天的事，心中更是酸苦难忍，霎时泪水滚落，啜泣道：“仲海，你……你听说侯爷的事了么？”


  
秦仲海轻轻点头，握住卢云的手，道：“我都知道。”卢云咬牙道：“明明事情好好的，可不知为了什么，皇上忽然派人来搜什么玉玺，接着禁卫军便包围了侯爷府……”他想到伍定远，胸中一阵酸苦，忍泪道：“仲海，你可知道玉玺是怎么到侯爷家里的？”


  
秦仲海目光怜悯，默默无语中，只拍了拍卢云的后背，示作安慰。


  
卢云放声大哭，垂泪道：“是我……是我亲手送进去的……那夜艳婷托人把东西送到我手上，要我转给侯爷……仲海，我……我好怕定远也牵涉在里头……”


  
秦仲海低头静听，却也不加一字评论，只任凭卢云哽咽垂泪，过得半晌，方才道：“兄弟，你莫要自责，这件事错不在你。”他拍了拍卢云的肩头，略作安慰，又道：“整件事打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你也好，定远也好，甚是侯爷也好，都只是人家的棋子。”他带着卢云，并肩往山边走了几步，伸手望山下的军马指去，淡淡地道：“连这些兵马，也都是棋子。”


  
卢云擦抹了泪水，心下有些惊诧，更不知山下的军马与此事有何关连，忙问道：“棋子？什么意思？”秦仲海笑了笑，道：“卢兄弟，还记得我在达摩院里和你说的话么？”


  
卢云心下一凛，那时自己见到了天绝的遗嘱，秦仲海便曾谆谆告诫，要他绝不可对人提起，否则天下江山即将易主。他叹了口气，道：“记得。”秦仲海微笑道：“可你后来还是把偈语说出来了，对不对？”卢云无言以对，只能点了点头。


  
秦仲海淡淡一笑，道：“你一向聪明，书读得也多，可惜就是心太软，否则必然是个厉害军师。定远也是一般，虽说世故老练，但他根柢不够，狠字上输了老大一截，也不能和人家较量。说来说去，只有瞧我的了。”卢云不明究理，奇道：“较量什么？和谁较量？”


  
秦仲海制住他的说话，霎时转望万里江山，朗声大笑：“兄弟别烦恼！日后有啥事，全都包在老秦身上。”他目光剽悍，伸手抓向山下军马，喝道：“看我一次压平它！”


  
卢云见他自信满满，登时大喜。秦仲海办事一向俐落，从来都是柳昂天的心腹爱将，若有他出头，必有奇妙招式制住大局，当即颔首道：“仲海，如有用得着我的，尽管吩咐。”秦仲海点了点头，道：“有你这句话，我可放心多了。”他携着卢云的手，含笑道：“难得你到山寨来，咱带你左右逛逛，别想这些了。”


  
秦仲海自知卢云这些时日饱受惊吓，不愿他更添烦忧，便打住了话头，对山下局面更是绝口不提。两人随口闲谈，听他道：“兄弟，还记得上回你来怒苍山是什么时候？”


  
卢云微起哂然，低声道：“西关和番之时。”


  
秦仲海点头微笑，指向一处广场，道：“你瞧那两个字，知道是谁写的么？”


  
卢云顺着指端望去，见了座巨大牌楼，上书“怒苍”二字。卢云并非第一次上来怒苍山，上回来到此地，乃是保驾和亲之时，当时自己为寻秦仲海，一路冲风冒雪，来到山顶，那牌楼更是坍塌在地，有若废墟，岂料今日竟是这等宏伟气象，回思过往，当真恍如隔世。他眼望牌楼苍雄的字迹，赞叹道：“这两字英气勃勃，可是陆爷的手笔？”


  
卢云见秦仲海摇头，微笑便道：“可是青衣秀士的墨宝，是么？”秦仲海笑道：“兄弟此番可料错了，那两个字是老子写的。”卢云大感诧异，秦仲海虽非文盲，但全身上下毫无文采，别说要他写出这等雄浑有力的斗大文字，便要他老老实实在格子里爬出怒苍两字，怕也会写成“恕沧”，当下摇头笑道：“我不信，你写两个出来瞧。”果然秦仲海随手捡起树枝，嚅嚅啮啮间，眼角还偷看着牌楼，想来要依样画葫芦，过得半晌，终于将树枝往地下一扔，却是要藏拙了。卢云含笑道：“到底这字是谁写的？”秦仲海干笑道：“真是老子写的啊。”眼看卢云一脸不信，秦仲海只得咳了一声，道：“咱是说老子的老子，懂了吧。”卢云恍然大悟，才知这是秦霸先的亲笔字迹。


  
行到山巅，已在烽火台不远，秦仲海捡了块大石，拉着卢云坐下。两人肩并着肩，秦仲海朝烽火台上的骨灰坛望去，含笑道：“兄弟，你可知道，你和咱爹爹真是一个样。”


  
卢云听得此言，自然一脸惊奇，道：“我和令尊相似？可是样貌长得像么？”


  
秦仲海脸上一红，这话要是卢云来说，自己来听，必然哈哈大笑，若不当场喷出五字金言，大呼“你是我的种”，决计放他不过。他眼珠子一转，干笑道：“他奶奶的，你别占我便宜，我是说你的性子啊，那股驴傻劲儿……”他眼望天际，摇头道：“实在太像咱老子了。”


  
秦霸先的生平事迹，卢云不甚明了，自也不知如何接口，更不知此言是褒是贬。又听秦仲海道：“家父是个英雄了得的大人物，可他始终活得迷茫。他想造反，却放不下朝廷忠义，他心里挂着家人妻小，却又不舍心中是非。似他这般人，一辈子都只能在角落里喘息，杀不出局面的。”他斜目觑了卢云一眼，幽幽地道：“兄弟，你是真正的血性人，当年秦某沦落江湖，北京城里没舍弃我的，就你卢云一人。咱盼你今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一辈子别受我爹爹的苦。”卢云听他诚心为自己祝祷，心中不由感动，颔首便道：“仲海，我也盼你这辈子都能平安喜乐。”


  
秦仲海微微苦笑：“造反的人，谈什么平安？”他目光黯淡，反手拍了拍卢云的臂膀，道：“你若还想返回京城，与顾小姐团聚厮守，这几日便乖乖听咱安排，什么也别想。懂么？”


  
卢云微微颔首，当年秦仲海星夜出兵，为自己报仇，才有了后来的功名。说来好友始终替自己着想，不曾有过半点私心。卢云笑道：“仲海，你这话可怪了，这里是你的地头，我不听你的，还能听谁的？”秦仲海哈哈一笑，起身道：“我这几日公事缠身，怕不能陪你。你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去找陶清。过两日我替你排个英雄大宴，让弟兄们见见你。大伙儿喝上一杯。”


  
阳光下两人相顾微笑，便如京城时候一个模样，卢云目送秦仲海的背影，心中只觉一片平安，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友替自个儿撑腰，想来无论什么难处，自己都能平安跨越。

第十五卷 镇国铁卫 第五章 东风吹醒英雄梦


  
九月十八傍晚，政变前一日。江翼遣了密探上山，言道驰援军马已然全数赶到，钦差手握三十万雄兵，不可一世，今晚将要开打。


  
夕阳照下，烽火台下的四个身影尽皆沉默。当前一人面罩假皮，仿佛晚霞拉得长了，硬生生成了他的五彩面具。此人智谋远虑，正是正教八掌门之一，人称青衣秀士的“右凤”唐士谦，当今怒苍头号智囊。


  
山寨来了个要紧人物，更带来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一方碧玉晶莹的玉石，逼得诸大元老寝食难安。青衣秀士闻讯，急忙从长安赶回山寨。危机在前，转机也在前，众人夜探敌营，已与陕西提督江翼会晤，若要反将敌人一军，那也未必不能。


  
只是整件事有些难处……而这个难处，关系着主帅的一生，无人能替他决定。


  
左是止观、煞金，右是青衣秀士，这三人各自经历无数大风大浪，全是当代第一等的权谋术士。止观是军机“密十一”的头领，见识过无数阴险暗杀的手段，青衣秀士则是怒苍头号智囊，一旦安排起连环妙计，也是奸狡机诈无一不备。那煞金石刚更不消说，乃是北国出身的英雄豪杰，更是满手鲜血，战场杀人何止万千。只是这些人虽是当断则断之辈，但当此要紧关头，却无人能拿定主意。三人望着烽火台下的那条虎汉，这是他的山寨，也是他的人生，如何取舍，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良久良久，青衣秀士幽幽地道：“秦将军，你究竟如何打算，差不多该决定了。”


  
众人听得此言，无不凛然。诸大头目眼望山下，极目所见，尽是黑压压的寨帐营火。朝廷尽起天下兵马，合计三十万大军，再次包围怒苍，这是前所未见的攻势。那伏地黑虎在大军包围下，宛如海上孤岛。


  
秦仲海听了这话，只背对众人，面向烽火台，高大的背影一动不动。


  
秦仲海口中虽未言语，其实众人都甚明了他的为难。这些军马是谁引来的？三十万大军猛力开战之下，怒苍虽占据险要，易守难攻，但毕竟这场仗毫无意义。便算打赢了，也还要应付那真正的强敌。


  
修罗王……战后才是他现身之刻。届时权臣率军围山，山寨才打退景泰的兵马，又要面对新皇的禁军，那时元气大伤，如何还能招架第二波攻势？想来只有覆灭一途了。


  
要活下来，便得壮士断腕。否则只有轰轰烈烈战死沙场，让修罗王轻轻松松一统天下。


  
秦仲海沉吟良久，低声道：“诸位，我想和师父谈谈。”青衣秀士摇头道：“秦将军，方老师向来直性，不善政治之事，您若想请他指点解脱之道，不如咱们现下就散伙，也许死伤还少些。”秦仲海闻得此言，头垂得更低了。青衣秀士叹了口气，望向止观，使了个眼色。


  
止观会意，当即道：“将军，潜龙朱军师与我等会晤时，说他有句话要转告你。”


  
“左龙右凤、座下五虎”，嵩山三战大战惊天动地，少林更为此折了一名元老重臣，足见潜龙的要紧。此人目下虽非山寨部众，但他手段心机都属第一流，所言必定有物。秦仲海垂下首去，低声道：“大师请说。”止观咳了一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过了许久，方才咳道：“他说……他说家家酒虽然好玩，毕竟……毕竟不能长久。”


  
秦仲海全身剧震，霎时回首过来，眼中满是愤怒。他嘿嘿干笑，道：“他真的这样说？”止观默默无语，却是点了点头。秦仲海仰望烽火台，叹道：“人生……当真苦啊……”霎时之间，须发俱张，仰天狂啸，神色如同魔王。


  
众人明白主帅已有决定，当即鱼贯下峰，再无一句赘言。止观向青衣秀士说了几句话，便也自行下山，看那身影，似乎是向朝廷大营而去。


  
※※※


  
九月十八晚间，卢云在陶清、解滔的陪伴下，来到了忠义堂。仰望忠义二字，卢云自是感慨万千，想在少林战前，自己还是朝廷命官，替国家运筹帷幄，如今物换星移，柳门惨祸之后，自己居然成了山上的贵宾，想来不免令人唏嘘。


  
此时婴儿给山寨军眷看顾，卢云无事一身轻，便由陶清陪着，自在主桌坐定。堂中人来人往，忙碌异常，每人见到了他，无不躬身问好，或称“卢知州”、或曰“卢大人”，诸人如此恭敬，必是看秦仲海的面子了。卢云见怒苍兴旺，人才济济，名将谋臣如云如林，对照已成废墟的柳门，心中自是一片萧条。他撇眼看去，只见高墙悬挂名牌，照序读出，却是方子敬、秦仲海、青衣秀士、石刚、陆孤瞻等字号，依次以下，井然有序。


  
陶清一旁静观，解释道：“秦将军尊师重道，现下山寨的头牌大位，其实是秦将军自己坐着。”卢云哦了一声，看秦仲海虽仅列名第二，其实真正的山主，还是“火贪一刀”秦仲海。


  
此时大堂灯火通明，堂中摆了数十张圆桌，想来一会儿必要举行英雄大宴。常雪恨、言二娘等人俱已到来，那“小吕布”韩毅这几日都没瞧到人影，此时终于现身出来。


  
只见这位阿傻早已是英风爽飒的大豪杰，看他身着戎装，盔甲上满布泥尘，颇见奔劳之色。言二娘在一旁帮他解革宽甲，神色颇为亲昵。卢云虽与秦仲海相熟，却不知山寨还有段“还君明珠”的往事，自也不晓秦仲海曾与言二娘有过一段铭心刻骨的恋情。


  
陶清见他看得出神，又道：“卢大人，咱们山寨现今武将多于文臣，那潜龙又不曾归山，说来唐先生与止观大师很是劳碌。如果还有位文武双全的英雄入伙，秦将军一定心花怒放，陆爷必也额手称庆。”卢云听了这话，心下醒悟，想道：“他这是在劝我入伙。”


  
卢云一甲功名，七品顶戴，文才深得皇帝喜爱，前程可说灿烂似锦。陶清若是一个月前同他劝说入伙，自如缘木求鱼。只是现下朝廷情势不再，皇帝已如狂龙，大臣接连遭到整肃，卢云早有归隐之意，听得陶清相劝，口中却也没反驳，心里暗忖：“其实投上山寨，倒也是条出路，倘若顾伯伯也给皇上牵连，那咱们也不必再顾虑什么了，到时把顾家老小全数接入寨里，往后我与倩兮同住山上，逍遥自在，日子恁也快活。”


  
卢云现下虽不急着答应，却已在揣摩日后情势。倘若顾嗣源获罪入狱，说不得，自己拼了性命不要，也得将他抢救出来。到时留在北京死路一条，不如投入山寨，虽说需要一些口舌，但歹活总强过好死，以顾嗣源的见识，只要能保住一家老小平安，未必不肯。只是那二姨娘若给绑来山寨，却不知作何反应，会否与言二娘大打出手？


  
卢云想着想，嘴角起了微笑，便在此时，忽听脚步声响起，大门处现出了几个高壮的身影。当先一名白发老者跨门入户，正是老将李铁衫，身旁一人神态严肃，浓眉极具威势，却是郝震湘。卢云见他二人身穿军甲，身上隐隐带着血迹，心下自是一凛，忙问陶清道：“到底怎么回事？山下打起来了么？”陶清听得问话，忽地微笑道：“宴席快开始了，在下是山寨的酒保，可得带着弟兄招呼准备。”说着向卢云拱了拱手，便自离开。卢云嘿地一声，有些生气了，忽然一只大手搭上肩头，微笑道：“兄弟别担忧，山下的全都是咱的人马。”


  
卢云回头看去，那秦仲海却已来了，他换上一身黑甲，左手拿着钢盔，模样十分威风。只见他背后跟着一名军师，却是青衣秀士。几名兵卒抢了上来，替他俩拉开座椅，过不半晌，石刚、陆孤瞻、韩毅、李铁衫等大将俱已到来，虎将一字排开，气势极其凛然。众人面向堂内，俱都躬身等候，只见一名老者身穿长袍，缓步行来，却是方子敬到了。


  
九月十八酉时，忠义堂前灯火明，双龙寨小头目、西疆汗国番军校尉全都齐聚，堂中席开数十桌，足见盛况空前。


  
主桌坐了八人，除卢云一人外，全是当今怒苍首脑。那言二娘、项天寿、郝震湘、常雪恨各有所司，众人带同手下，分散各桌。哈不二是怒苍大厨，此时自要看他大显身手，果然主菜还未上，光看开胃凉拌便达十数种，当真让人眼花撩乱。陶清又送上佳酿，一桌两坛，看怒苍英雄大半是酒鬼，便书生和尚也多能喝上几杯，想来两坛不过是打个底，一会儿拼起酒来，才真要喝得杯盘狼藉。


  
正看间，秦仲海唤来一名僧侣打扮的男子，低声在他耳边嘱咐几句，那人躬身行礼，便自离殿。秦仲海见卢云目不转睛，只在望着自己，登时哈哈大笑，他离座而起，朗声道：“众位兄弟，今日秦某与诸位引荐一位好朋友。此人过去与在下同门之宜、生死至交，年前我受难京城，更是靠他不计前程，出手相救，咱们怒苍才有今日的盛宴。”说着走到卢云身旁，微微一笑，道：“卢兄弟，让大家瞧瞧你的三头六臂吧。”


  
卢云听秦仲海如此推崇自己，却也有些难为情，当下双手举杯，站起身来，道：“不才卢云，星夜投奔贵山，今夜豪兴，欣逢盛会，幸何如之？”说着先干为敬，仰手饮尽。


  
卢云乃是当今状元，柳门四将之一，陆孤瞻、李铁衫、韩毅、解滔、陶清、常雪恨、言二娘等人俱与他相识，当下纷纷鼓掌。方子敬举杯微笑，道：“小朋友，难得过来山寨，又蒙你救了我徒弟的性命，老头子这里也敬你一杯。”


  
方子敬何等地位，一举酒杯，满堂数百人立时起身，朗声道：“敬卢知州！”卢云着了慌，不知如何是好。陆孤瞻微微一笑，替他斟了满满一碗酒水：“来，群雄大会，当浮一大白。”


  
古来名士皆擅饮，卢云向来酒量不弱，大碗饮酒自也无惧，当即举碗咕噜噜地饮落，众人都是拍手叫好。喝过了酒，哈不二便开始上菜，山珍热炒，无奇不有，一时各桌划拳吆喝，当真是兴旺气象。


  
饮不许久，卢云心情舒坦，正要向秦仲海敬酒，忽见门外匆匆奔入一人，见是僧侣打扮，那人急急行近主桌，自与秦仲海低声说话。卢云手拿酒杯，呆呆看着，只见二人附耳言语，秦仲海迅即起身，向师父打过招呼，便朝殿后行去，跟着青衣秀士、石刚两人也自离座，却不知有何大事。


  
三人一走，主桌便只剩方子敬、陆孤瞻、卢云、韩毅、李铁衫等人。那常雪恨、解滔两名小将一见主桌空了位子出来，立时奔来坐下。常雪恨更对方子敬东拉西扯，想来十之八九，必想瞧瞧还有无机会投入门下，也好做个关门弟子。


  
众人欢饮，卢云却有愁容，他见秦仲海离座，恐怕是为山下局势烦恼。他见陆孤瞻坐在身旁，忙问道：“陆爷，山下那些军马究竟是什么来历？怎地始终包围不走？”陆孤瞻拊须笑道：“造反便是打仗，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越打越是兴旺。何惧之有？”


  
卢云自知陆孤瞻之能，听他胸有成竹，自然放心许多，再看众兵卒欢声谈笑，并无一人在意山下军情，想来怒苍豪杰征战多年，当真马革裹尸，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陆孤瞻为卢云斟了一大碗酒，含笑道：“云儿，你现下官做过了，状元也考了，只差还没尝过造反滋味，可想试上一试？”当年陆孤瞻曾劝卢云投入双龙寨，只因那时他心系功名，便不曾答应。如今几乎水到渠成，说来仅是一步之隔，此时柳昂天垮台，朝中大臣朝不保夕，卢云早有此意，举碗敬道：“为举正字旗，晚生义无反顾，只是届时家中人多口杂，还得请陆爷帮个小忙。”


  
陆孤瞻自也知晓卢云的心事，登时哈哈大笑，道：“小事！小事！顾尚书群而不党，独善其身，算是本朝的正人君子，我在江南便有耳闻。到时你若劝说不动，瞧你陆爷的。”卢云大喜，当下三两口把酒水喝完了，陆孤瞻也敬了他一杯，两人谈文论武，一会儿考上几句对联，一会儿说两句无双连拳，模样好不快活。


  
正饮间，一名兵卒来到卢云背后，行礼道：“卢大人，秦将军有事与你商量，请你出来一会儿。”卢云哦了一声，只望向陆孤瞻，却见他满面笑容，道：“快去快回，陆爷在这儿等你。”


  
卢云放落了筷子，当下便随那传令离开，两人一前一后，便往殿后行去。途经西疆番将那桌，古力罕、阿莫罕等人都在饮酒，见了卢云过来，登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来喝酒，卢云笑道：“大哥不必打手势，在下通晓回语。”古力罕大喜，他自上怒苍之后，每日里啊啊咿咿，过着哑巴吃黄莲的日子，难得遇上同乡，登时大喜，急切地道：“这位兄弟，听您口音，可是东城来的？”卢云笑道：“大哥可料错了，在下是汉人，过去随公主和亲，是以通晓回语。”


  
宁宁罕等人又惊又喜，纷纷说道：“您是说银川公主？”卢云颔首微笑，道：“诸位也识得殿下？”那明儿罕乃是大姊，急忙点头道：“我们三姊妹奉命保护公主一年多呢，她人最是亲切了……”诸人拉着卢云坐下，拼命谈说，那传令咳了一声，向卢云道：“卢大人，秦将军还在等您呢。”卢云啊了一声，当即向众人拱手，陪话道：“对不住，在下还有些事，一会儿再来饮酒。”众女依依不舍，却又不能强拉不放，又多喝了两杯，才让卢云走了。


  
不过小半个时辰，卢云已喝了两大碗，另又饮了数十杯，酒气上涌，已感头晕目眩，一会儿秦仲海再来灌他，恐怕当场呕吐。他微微苦笑，随那传令走到殿后，只见大殿后乃是一处巨大无比的厅堂，梁高厅深，寂静无人，与外头的喧闹大异其趣。


  
“卢兄弟。”沉雄的呼喊打破沉静，空旷中听来，秦仲海的声音好似有些寂寥，卢云回头望去，只见堂边一角分置几椅，怒苍首脑三人都坐在那儿。卢云走了过去，向青衣秀士与石刚躬身行礼，自坐秦仲海身边。一旁兵卒送上热茶，卢云接过了，当即啜饮一口，笑道：“仲海，你找我？”


  
秦仲海斜坐宽木椅，高翘二郎腿，看他两指托腮，含笑道：“兄弟，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卢云左右看了看，只见此地幽森空旷，却没什么家生摆设，当即笑道：“这般空旷，可是练武的所在么？”秦仲海笑而不答，那石刚却替他说了，听他嗓音低沉，激得大厅一片回声，道：“这里是怒苍兄弟停灵的地方。”


  
场面急转直下，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卢云毛骨悚然，四下望了望，道：“停灵的地方？”石刚点了点头，青衣秀士又道：“我山将士倘若战死，一率送来此间，让众兄弟凭吊。”他手指厅心，道：“有一年朝廷围山，兵凶战危，整整打了半年有余，这整个大厅摆满了尸首，卢知州，你能想见那惨况么？”卢云噤若寒蝉，自行想像死伤狼藉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青衣秀士叹道：“卢知州，在下身为军师，为了山寨弟兄的身家性命，这许多年来身不由己，盼你谅解我的苦衷。”卢云奇道：“苦衷？您的意思是？”


  
青衣秀士听得此言，登时摇头不语，秦仲海却低低叹了口气。石刚低声道：“卢大人，为了我山弟兄的将来，咱们想求您一事，还请您答允。”


  
卢云与他不甚相熟，听他说得客气，不由慌道：“若须在下效命之处，将军尽管吩咐。”


  
石刚不再多言，伸手轻挥，向后打了个手势。霎时脚步声响，只见几名兵卒低头缩身，送了几样东西过来，放上了茶几。卢云眼里看得明白，只见其中一只正是自己携来山寨的包袱，那包袱已被解开，玉玺印石、经书古册、官饷银票、云梦宝剑排列得整整齐齐。卢云满心纳闷，正要发问。忽然听得哈哈欢笑，卢云侧眼看去，茶几上放来一个孩子，看他手上抱着一颗木球，正自嘻嘻哈哈地玩着。


  
又在此时，几名兵卒抬来一只大木箱，却又不知作何之用。卢云抱住了婴孩，心中慌疑不定。他吞了口唾沫，低声道：“仲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仲海低头饮茶，淡淡地道：“你不必多问。只管听我吩咐，便能与家人团圆重聚，平安渡过大难。”


  
卢云心中有些害怕，便朝青衣秀士望去，只见那九华掌门面色凝重，不住回避自己的目光。便在此时，秦仲海霍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电，直朝卢云凝视，卢云有些慌怕，忙道：“仲海，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秦仲海目光低沉，静静地道：“实不相瞒，我要请这婴儿救咱兄弟一命。”卢云喃喃地道：“救命？他不过是个孩子，他……他能救你们什么？”


  
秦仲海眯起虎眼，道：“朝廷开战在即，我遣人缓兵求和，钦差开下三要件……”他拿起玉玺，轻轻抛了抛，说道：“这是第一样。”他微微斜目，一旁兵卒立时会意，随即打开那只木箱，一时间臭味扑鼻，腐臭四溢，卢云慌忙去看，里头赫然是个男子尸体，看他面貌稀烂，身上却穿着自己上山时穿的衣衫。秦仲海叹道：“这是第二样。”


  
卢云牙关颤抖，悲声道：“那第三样呢？”


  
秦仲海伸手朝那婴儿指了指，却没再说话。


  
卢云张大了嘴，霎时便已懂了，他热泪盈眶，颤声道：“你……你要把这孩子交出去？”


  
秦仲海闭上双眼，却是点了点头。


  
好友一字未发，却如晴天霹雳响在耳边。卢云如中雷击，他软倒椅上，已是废然无语。


  
大厅上一片宁静，似连呼吸声都沉重起来。过得良久，卢云率先发声，却是一声悲泣呜噎，他伸手掩面，喃喃哭道：“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


  
青衣秀士低声道：“皇帝与柳昂天早有嫌隙，过去有太后顶着，是以不曾爆发冲突。如今柳大都督涉入政争，皇帝深为憎恨，下令要杀他满门老小，不得走脱一个。”


  
眼看卢云面如死灰，两手抱着婴孩，不住发抖，石刚叹道：“对不住了。咱们下山寻找童尸替代，奈何道路封锁，百姓迁徙，寻来找去，似这般满月的婴儿，方圆百里内只见到两个小女婴，实在不合用，便也没抓上来。情不得已，还请见谅了。”


  
眼看兵卒走来，已在等候，卢云忍不住痛哭失声。近月以来，他不顾生死，一路看照那孩子，两人无形中生出深厚情谊，有若父子一般，现下要他怎么舍得那婴儿去死？


  
他抱住那孩子，垂泪不已，那小婴儿听得哭泣，立受感应，当场便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厅堂里响起一片哭泣，更显得阴森可怖，石刚不知如何劝说，他当场起身，低声道：“你们先聊聊，我出去喝杯酒。”气氛如此肃杀，青衣秀士叹了口气，正要劝说。秦仲海知道青衣秀士心机深沉，必会出言欺骗卢云，他伸起手来，制住了说话。跟着走到卢云身边，蹲了下来，亲自劝说。


  
秦仲海面向卢云，道：“兄弟，我俩是过命的交情，咱今日也不骗你，这孩子若送入了军营，必死无疑。”卢云泪流满面，已无法言语。秦仲海蹲在卢云身边，握住了他的手，道：“我白日里告诉过你，秦某盼你这辈子都能平安喜乐。我是真心的。”


  
卢云怀抱着婴儿，嘶哑地道：“仲海，我知道，可是……可是咱们就这样舍弃他吗？他是柳大都督的公子啊。不能啊！你要帮助他啊！”秦仲海见了他的悲伤泪水，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兄弟，我可以放过他。但是……我要你拿东西换。”


  
卢云咬牙忍泪，道：“仲海，只要能救这孩子，卢云愿以身相代！”


  
秦仲海微微苦笑：“兄弟，你只是在赌命而已，那是不够的。你必须拿你最不舍的东西出来。”


  
卢云颤声道：“你……什么意思……”


  
秦仲海目带怜悯，轻诉道：“顾大小姐，状元顶戴，我要你拿出你的女人，你的功名。从女人到顶戴到名声到钱财，你要拿出全部。”卢云一脸诧异，只是愕然不解。又听好友幽幽地道：“懂了么？我的好兄弟，你眼前只剩两条路，一条路是舍弃这孩子，然后平平安安地，回去做知州，做军师，做新郎，一辈子欢喜。可另一条路却是……”他轻抚卢云的脸面，柔声道：“全部都没有。身体打得残废了，女人走了，顶戴丢了，光光的，像只没壳的乌龟。”


  
卢云全身大震，嘴角喃喃发抖，又听秦仲海道：“兄弟，只要你能抛下顾家小姐，舍弃你的志业，一个人孤独战死，我就把全山兄弟一次赌上，陪你一起去死。”他凝视着卢云，又道：“相反的……如果你只是个半吊子，只想把人扔在我这儿，要我山弟兄白白丧命，自己却想回北京做员外，抱老婆，兄弟啊兄弟，请宽恕秦仲海的无情。我不能答应。”


  
两人四目相投，秦仲海的眼神虽然温和，却甚坚决，他牢牢握住卢云的手，道：“选吧，咱的好弟兄。”


  
卢云全身发抖，目光中又是害怕，又是不解，猛听他放声惨叫，霎时甩开秦仲海的手，尖叫道：“我不要选！”他抱住婴儿，抓起包袱，低头冲出后厅。


  
眼看好友如此撕心裂肺，秦仲海喟然叹息，一时也不追出，只是低头不语。青衣秀士拍了拍秦仲海的后背，低声道：“走吧，去做个了断。止观还在敌营，时时都有性命危险。”


  
※※※


  
此刻满山英雄仍在饮酒，突见卢云咬牙狂奔，直从殿后冲了出来，脸上更是满布泪痕，几名厨子本在上菜，险些给他撞着了。石刚见卢云奔将出来，心下一凛，已知秦仲海劝说不力。他拦在道上，沉声道：“小兄弟，有话好说。”卢云放声大哭，喊道：“别拦我！我要下山！”


  
石刚怕他惹祸，当下大手快若闪电探出，有意制住他。卢云一来心神凌乱，二来石刚武功确实高强，脉门当场便被扣住。那婴儿害怕起来，更是惨然大哭。


  
卢云虽然要穴受制，手脚依旧激烈挣扎，他离言二娘那桌最近，脚下乱踢，当场踹倒了几张凳子。言二娘听得婴儿哭叫，慌忙转头去看，陡见卢云被煞金抓着，诧异之下，放下了酒杯，慌道：“怎么了？发生啥事了？”正要站起，那陶清已拉住了衣袖，摇头道：“大姊，别过去。”陶清向来把细，虽不曾知闻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这两日青衣秀士吩咐他随侍卢云身侧，已将若干机密转告给他，是以一看卢云的情状，多少便已猜知情由。


  
石刚见卢云有若疯癫，不由叹了口气，只想以内力将他震晕，让他暂时不能动弹。偏生卢云的无绝心法乃是自创，功力虽不如五虎上将深厚，但也有其独到之处，一时居然奈他不得。石刚怕震伤卢云的经脉，当下探指过去，便要点住穴道。


  
便在此时，一个高大无比的身影挡了过来，架住石刚的手，沉声道：“放开这孩子。”


  
石刚回首看去，来人面如冠玉，体魄却与自己一般巨大，正是“江东帆影”来了！


  
卢云陡见救星，登时滚倒地下，放声哭道：“陆爷！救救我们！他们要把大都督的儿子交出去！救救我们！”此言一出，满堂众人登时议论纷纷，言二娘也是大惊失色，赶忙去看陶清，却听“金毛龟”叹了口气，轻轻地点了点头。陡听卢云说话，陆孤瞻虽是山寨第一号儒将，却也未闻此间大计，自是大为愕然。他沈目望向石刚，森然道：“石老，此话当真？”


  
石刚面色萧索，低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你莫要插手。”陆孤瞻森然一笑：“荒唐。怒苍山哪件事与陆某无关？”一时只把卢云护在身后，毫无移步之意。


  
石刚靠了过去，两大高手各出一掌，双掌相抵，同时发劲，雄浑无比的真气相互激荡，巨响爆出，震得堂内无数碗筷上下动荡。响声大作，这下终于惊动了所有人。堂中将士本在饮酒吃肉，陡听滔天大响，各自慌忙去望，赫见石陆二人相互对峙，无不惊得呆了。


  
东北两名上将追随秦霸先，乃是山寨一等一的元老重臣，真要算起来，山寨现今的将士兵马全是两人的子弟兵，眼看两名重臣杀气腾腾，毫不相让，登让众将慌了手脚。李铁衫也是山寨元老，第一个奔将出来，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怎地打起来了？”小吕布、郝震湘、项天寿等人满心惊愕，各自交头接耳，打探内情。那方子敬却只静静旁观，不置一词。


  
陆孤瞻面带不豫，冷冷地道：“石老，这几日山下兵马不攻，咱们也不打，鬼鬼祟祟地僵在那儿，便是为了这婴儿？”石刚眼中悲闷，并未回话，只是眼望殿后，等候秦仲海出来。陆孤瞻怒气勃发，喝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说明白了！”


  
大吼之下，威势凛然。猛然间，仿佛呼应陆孤瞻霹雳雷霆的怒吼，忠义堂外竟有什么物事炸开了，轰隆一声巨响，梁上木屑飕飕落下，大殿竟为之震动不休。项天寿惊道：“这是神武炮！朝廷开打了！”众皆大惊，纷纷起身探看，石刚撇眼望向陆孤瞻，低声道：“懂了么？”陆孤瞻冷冷地道：“不懂。”石刚叹道：“老兄弟，三万打三十万，你还不懂？”


  
陆孤瞻淡淡地道：“敌人便算有三百万，陆某也无惧。”


  
石刚哈哈大笑，厉声道：“你当我是在玩笑么？没什么三千三百三十万，咱们的强敌手中只握着一张天牌，那便是……武英皇帝！”他戟指向前，暴喝道：“懂了么？”


  
陆孤瞻全身震动，便在此刻，山下又是一炮炸来，这炮恰恰打在忠义堂附近，竟如天崩地裂，更衬得此言之威。满堂兵卒听那声响天崩地裂，威力慑人，霎时纷纷呐喊，全都要下山杀敌。石刚喝道：“大家安坐不动，等秦将军出来吩咐！”众人听得此言，赶忙坐定了，只是眼角兀自瞅着殿外，想来心中很是惊烦。


  
眼看卢云兀自躲在陆孤瞻背后，石刚跨步迈出，森然道：“老陆，你让开。我们不会为难这位卢大人，我们只要这个婴儿。死一个小孩，保我山寨几十年基业，这种生意为何不做？”


  
陆孤瞻摇了摇头，把手拦在道中，却是寸步不让。石刚咬住银牙，别过头去，道：“罢了、罢了，照当年的老规矩，咱们打吧。”他不再多言，当场将刀索亮了出来。陆孤瞻一字不发，却也把马鞭解了下来。


  
项天寿、言二娘、李铁衫等人把这情状看在眼里，无不热泪盈眶，每名老将心里都明白，此刻与当年情景一模一样。那招安前的一夜，秦霸先与方子敬二人以武力定断，最后剑王斩断石虎，退隐江湖，随后怒苍便为之覆灭。一模一样的情景，如今竟要重演……


  
此时青衣秀士也已回入大厅，一见两名老将大打出手，其余山寨英雄议论纷纷，他心下明白，已知怒苍气运全在今晚，只要处置不慎，山寨便要分裂。他身为山寨智囊，自须力劝，当即上前道：“孤瞻，政变在即，咱们就算挺得过三十万官军强攻，但几个月激战下来，我们还剩几个人？到时朝廷真正的主力军到来，谁来应付他们？怒苍若要覆灭，你这些子弟兵死无葬身之地，你怎么说？”连着几个问题问下，伴随着轰天炮响，更显得形禁势格。


  
石刚咬牙道：“老陆！你也知道密奏了！那柳昂天是什么人，值得你这样保他？回答我！”最后几句话口气严厉，已如斥骂一般。


  
陆孤瞻眯起了眼，过得良久，忽地摇头道：“诸位，有些事不管多为难，那都不能做，不该做，咱们若是做了，死后岂有颜面去见大都督？”


  
秦霸先一生仁厚，创山之主大名一出，登令众人哑口无言。猛听“当啷”一声，石刚已将刀索抛在地下，他掩面狂啸，悲声道：“妇人之仁！又是妇人之仁么？柳昂天是招安的保人啊，怒苍为了他的儿子再次覆亡，大都督就会高兴吗？”言语之间，竟似在哭喊一般。


  
猛然间，卢云怀里的孩子感应了众人的悲伤，登又哭了起来，众人眼光纷纷转了过去。卢云眼里看得明白，这些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眼里却弥漫哀恸，或是怨怼，或是不解，好似在恨他为何投上怒苍。卢云害怕起来，他惊惶大叫，抱起孩子，直直冲向殿门，竟要逃下山去。石刚醒了过来，登时喝道：“拦住他了！”


  
解滔、陶清、项天寿三人率先抢上，慌忙去拦。卢云形容如癫，左手环抱婴儿，右手拔出“云梦泽”，哭叫道：“走开！我要下山！我不要在这里！”卢云乃是秦仲海的救命恩人，说来是本山的贵客，众人自都不敢真与他动手，陶清慌忙劝道：“卢先生别害怕，我们不是要抓你，请你先定一下神。”卢云哪管他说东道西，霎时大叫一声，便朝大门奔去。


  
卢云转身飞奔，险些撞上了一人，面前是堵凛然高墙，八尺四寸，单手持刀，那是秦仲海。


  
秦将军与卢知州，两人对面站立。八尺二寸的状元郎右手持剑，环抱婴儿，放声大哭：“仲海！你也要拦我么？”秦仲海摇头道：“把孩子放下，你会害死自己的。”


  
卢云毫不理会，反而向前行上一步。他将那婴儿高高举起，送到了秦仲海面前，悲声道：“看着他！”他见秦仲海不理会自己，登时厉声狂叫：“看着他！”


  
秦仲海浓眉微微一挑，凝目望着那孩子。此时那婴孩就在面前，与他相距不过数寸，只见那孩子啊啊哭泣，手脚不住抗拒，好似十分害怕自己。卢云咬牙忍泪，哽咽道：“看他，他不过是个孩子……他的爹爹是柳昂天，他的妈妈是七夫人，你全都认得的，你忍心让他死么？”听得“七夫人”三字，秦仲海忍不住双肩轻颤。他撇开目光，低声叹了口气，却没说话。卢云悲声道：“仲海！昔年你我同生共死，你若记得咱们的交情，那就放过这孩子！”


  
炮声隆隆，情势危殆，秦仲海仰天无语，神态静默中带着严肃，满场众人鸦雀无言，都在等他回话。过得良久，秦仲海背转身子，低声道：“好兄弟，让我帮你吧。”


  
他背对着卢云，轻轻叹了口气。猛然间，只听他大吼一声，身影回转，刀光闪动，那刀锋却直朝婴儿脑门砍落。


  
变故陡生，满堂将士无不大惊。秦仲海刀法通神，打通阴阳六经之后，武功更达宗师境界，便要当着卢云的面前斩杀婴儿，也是轻而易举，何况他事先回转身子，松懈了对方的防备？便算宁不凡亲至，卓凌昭复生，此刻也只能杀伤秦仲海，却无人能让他收住钢刀。那婴儿已是非死不可。


  
卢云惊骇莫名，眼见那钢刀已至婴儿额头，眉间更被砍破流血。卢云狂啸一声，赫地向前扑出，竟以自己的额头去挡刀锋！电光雷闪之间，钢刀染红，卢云的眉心喷出热血。他目光悲凉，带着深深的不解，霎时身子晃了晃，向后缓缓软倒，再也不动了。


  
秦仲海看着血水从好友的额头流出，沿着鼻梁流下，他张大了嘴，满脸都是错愕。二人自京城相会以来，从此结为生死莫逆，如今自己的钢刀竟然斩在他的额头上？秦仲海嘴角抽动，握着刀柄的大手更是微微颤抖，良久良久，竟都无法动弹。青衣秀士等人大惊失色，纷纷抢了上来。常雪恨颤声道：“老大，你……你杀了他……”


  
秦仲海震动之下，竟已无法言语，他蹲在地下，便要去抱卢云。正在此时，一个女子扑了过来，将他一把推开，跟着又打又咬，大哭道：“不要，我不要这样的山寨！秦仲海，我宁愿回去开客店！你不可以变成这样……不可以啊……”那女子满面泪水，正是言二娘。秦仲海咬牙低头，任凭言二娘挥打自己面颊。满堂英雄有的震惊，有的惧怕，陆孤瞻掩面不语，煞金低头叹息，此时连炮声都停了，除了言二娘的哭叫声，其余别无声响。


  
青衣秀士取出手帕，抹去卢云与那婴儿脸上的血迹，霎时见到了两人额上的刀痕，秦仲海那刀劈得太快，先中婴孩，再中卢云，都是正正砍在眉心之间，长约半寸。只是说来侥幸之至，那刀虽然砍入额头，却未破脑。想来秦仲海内力之强，已至收发由心的境界，竟在卢云冲来的刹那收刀止力，这才保住了两人的性命。只是青衣秀士心里明白，秦仲海出刀如此之重，真是有意杀死那婴孩，说来若无卢云那奋不顾身的那一挡，天下间无人可救那孩子。


  
猛听殿外传来探子的呼喊：“秦将军！止观大师说不能等了！朝廷大军要杀上来了！”


  
大敌当前，秦仲海蓦地醒觉过来，他推开了言二娘，低身向地，便要抱起婴儿。正在此时，一只大手抢先伸来，早一步将那婴孩收入怀中。秦仲海凝目看去，眼前站着一名老者，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


  
师父来了。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道：“师父，把孩子给我。”方子敬眯着老眼，道：“仲海，我如果把孩子交出去，你早就死了。”秦仲海听得此言，只是一脸不解。方子敬将小婴孩举起，在徒弟面前晃了晃，淡淡笑道：“还记得么？那个叫做文远的小婴儿？”


  
眼看徒弟全身大震，方子敬微微一笑，自将卢云扛上肩膀，又把他的包袱塞入怀中，便要转身离开。


  
秦仲海低头咬牙，霎时挡了过去，双臂撑开，竟不让师父走。方子敬笑了笑，凝视着徒弟，问道：“仲海，想闯最后一关吗？”秦仲海双目圆睁，却不知他话中的意思，方子敬面向爱徒，微笑道：“舍弃了情人，扔下了弟兄，你呀你，还差最后一关……”剑王解开衣衫，在徒弟面前袒露胸膛，含笑道：“来吧，杀死师父吧。只要跨过最后一关，你就天下无敌了。”


  
秦仲海眼睛睁得老大，方子敬则是哈哈大笑，一步步向前迈出，两人相距越来越近，由尺入寸，呼吸可闻。终于，秦仲海斜肩侧身，往旁让开了。


  
师徒两人擦肩而过，方子敬拍了拍徒弟的肩头，静静地道：“仲海，再会吧。咱们师徒已经不同道了。”霎时跨门离殿，旋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听得师父最后一句嘱咐，秦仲海如中雷击，身子摇摇欲坠。猛听砰地大响，炮声如雷，正正打在忠义堂上，远处传来山寨兵卒惊惶的喊声。便在此时，一人浑身浴血，匆匆滚入殿门，正是止观，听他惨叫道：“秦将军！您到底在做什么？敌军已经要杀上山了！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啊？”大殿里惊呼哭叫，夹杂英雄好汉的斥骂怒吼，已然乱成一片。青衣秀士与煞金对望一眼，都是苦笑无语，那陆爷则是软倒椅上，脸上满布迷茫泪水，口中似在向秦霸先倾诉什么。其余韩毅、李铁衫、郝震湘等英雄或目瞪口呆，或满心惊诧，全都不知如何是好。


  
止观冲了过来，抓住秦仲海的肩膀，呐喊道：“秦将军！该怎么办？回答我啊！”


  
秦仲海呆若木鸡，他没有回答止观的问话，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


  
师父走了，好友走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凌乱，一片哭喊，简直像是恶梦一样。他怔怔望着堂上惊惶四措的人群，这些人的性命全担在他的肩上。可没有了玉玺，没有了婴孩，这场斗争……终究还是输了么？重建怒苍，终究还是一场家家酒么？


  
输了，怒苍山一败涂地，秦仲海枉称英雄，与景泰斗得两败俱伤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


  
秦仲海面露苦笑，仰望无尽夜空，那雄霸北京的高傲身影就这么笑望着自己，他不只拆毁了柳门兵权，他还要摧毁怒苍山。他赢了，一旦下手杀人，从不心慈手软，那人终于一举击灭天下军马，即将顺势收下一个太平佛国。


  
强敌的笑容带著作弄，带着轻视，那身影手举酒杯，好似轻声诉说：“天下英雄，唯有你和我。”


  
秦仲海浓眉紧皱，鼻梁现出怒痕，忽然之间，双目燃起熊熊斗志，陡地提声怒吼：“来人！打开寨门！让朝廷的军马上来！诸军不得拦阻！”


  
众人闻言，俱都震惊不已。秦仲海朝殿外走去，伸手高挥，喝道：“将怒苍军旗降下，改悬朝廷日月旗！”石刚牙关颤抖，慌声道：“秦将军……你……你这是做什么……”青衣秀士拉住了他，苦笑摇头中，示意石刚莫要拦阻。


  
秦仲海不言不语，他看着山道里师父孤独的背影，霎时双膝触地，竟已跪了下来。众人从未见过秦仲海下跪，不由大惊失色。乌云遮月，秦仲海的身影隐入夜色之中，只听他的语音低浑，几不可辨。“止观……请你下山通报，便说秦仲海开寨投降，跪迎钦差……”


  
耳听善男信女呐喊尖叫，那里头有煞金的怒喊，李铁衫的劝阻，言二娘的哭泣，小吕布的惊呼。只是无论众人如何作声，沉入黑暗里的嘴角都不会回应。


  
这场斗争还没完，咬住银牙的怒苍总帅，正在挣扎于最后的生机。


  
※※※


  
九月十八酉时末，朝廷钦差三十年来首次踏上怒苍大寨，他望向跪倒在地的总帅，笑问道。


  
咦？你就是秦仲海？


  
是，我就是秦仲海。


  
我瞧不像啊，你不是才三十来岁么？


  
钦差大人，在下三十又四。


  
呵呵，那你的头发……怎地白得这般厉害？


  
东风吹醒英雄梦，明朝泪湿满头白。在这两鬓成霜的时刻，天边已然升起光芒万丈的雄星，自此之后，天下二分，朝廷与怒苍分庭抗礼，乱世终于到来。

第十五卷 镇国铁卫 第六章 最后的旅程


  
九月十八戌时，入冬以来最宁静的夜晚，接任太师几十年，第一回这般清闲。


  
“大清呀，你有无想过……”往日太师一见那宝贝侄儿探花郎，不是打，便是骂，更多时候是气得发抖，但今夜有些不寻常，他望着侄儿的目光中满是爱怜，带着深沉的关怀。


  
“如果没了叔叔，你要怎么办啊？”


  
火锅热烫烫，江大清吃得唏哩呼噜。他放下了象牙筷子，茫然望向叔叔，说出了从小到大最常出口的那句话：“叔叔，不知道。”


  
“嗯……说得也是。”江充倒也不意外。要是侄儿忽然开窍，竟尔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他才会吃惊诧异。眼看江大清挟了一块白肉，沾就调料，大口囫囵吞了起来，江充微微叹息，他转头望向罗摩什，道：“罗摩国师说呢？咱这侄子要没了叔叔，以后能做啥？”


  
江大清天性散漫，生得胖大憨傻，倒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长年娇生惯养，不免有些“何不食肉麋”。罗摩什叹了口气，低声便道：“大清兄读书不成，练武也不行，不过他有一双巧手，工艺之事应当一学即能。倘要学做裁缝木匠，时候还不嫌晚。”


  
江充叹了口气，道：“说得是。也怪我，把他宠得坏了。”他静静提起酒杯，一口饮完，望着圆桌旁的一众爱将。那里头有安道京、有罗摩什、有九幽道人……众心腹全数到齐。


  
江充命人为一众爱将斟酒，又道：“我大哥命薄，留了这个遗腹子下来。江某三十年来竭力照护，不敢有失……”他望着那傻呼呼的笨侄子，温言道：“大清，金山银山，都有吃完的一天，你本性只是傻憨，不是坏孩子，以后学了一技之长，更要懂得安分，知道么？”


  
今夜星光闪烁，叔叔的言行也有些奇怪。江大清嚅嚅啮啮，不知该说什么，一旁九幽道人也是一头雾水，道：“大人，您……您到底要做什么？”话声未毕，只见江充和颜悦色地望来，他浅浅尝了杯酒，反问道：“道长你呢？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九幽道人咦了一声。往常他嘴巴张开，还未说话，便要挨打挨骂，今日太师却一反常态，居然问起自己话来了。九幽道人满面惊喜，忙朝罗摩什望去，只见这光头妖僧别过头去，那目光中却带着泪水。九幽道人咦了一声，又朝安道京瞅了一眼，却见这胖呼呼的锦衣卫统领低头望地，面肉颤抖不休，好似在哭泣一般。


  
九幽道人急急思索：“他们这是干什么？吃火锅吃到哭？太呛鼻么？”他一拍大腿，陡地醒觉过来：“发了！我发了！他们见江太师器重于我，一个个妒嫉不堪，这才落泪啊！”他哈哈大笑，朗声道：“启禀太师！小人日后的打算只有一个，那便是终身追随大人，不管天上地下，天涯海角，刀山油锅，芝麻绿豆，小人都紧紧守在您身边，片刻不离哪。”


  
江充惊喜交加，道：“你真这样想？”九幽道人大笑道：“大人莫要怀疑，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充含笑颔首，便也不多问，他撇了安道京一眼，淡淡地道：“你呢？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安道京一反平日的小丑模样，只双手放置膝上，静静地道：“下官这些年攒了不少银子，以后便没有官职，一样能凑合着过。”


  
江充叹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到了这一刻，你也不必瞒我，你以后要投效新主子么？”


  
安道京忽地轻轻一笑，那笑容却是有些苦涩。听他叹道：“大人是看得起我了。江系诸将中以我名声最差，日后便算低声下气，委曲求全，他们也不见得要我。”


  
听得两人的对答，九幽道人茫然张嘴，睁大了眼，却是一句也听不懂。江充拍了拍安道京的肩头，示作安慰，跟着转向罗摩什，微笑道：“国师从来都是栋梁人才，以您的才能，便算没我，日后仍居高位，这点我是很放心的。”罗摩什听了这话，忽然双手掩面，涕泪纵横，竟是良久不能自已。江充低声叹息，又道：“国师，念在这几年共享富贵的情份上，日后江家老小落入你的手中，请务必高抬贵手，善待我的家人。”


  
罗摩什别开头去，泪流满面中，却是点了点头。九幽道人听了妖僧的午夜哭声，自是瞠目结舌。想这罗摩什西疆伪死、转投中原，哪日不是一脸宝光？岂料这妖僧好端端与众人吃饭，居然失声哭了起来？九幽道人心下惊骇，想道：“老天！饭菜有毒么？”当下从怀中取出银针，偷偷往火锅里试了一试，就怕有啥意外。


  
正察看银针颜色，又听江充叹道：“胡媚儿呢？”安道京拱手道：“百花仙子人在天水，还在为大人劫夺那块玉玺。”江充微微苦笑，道：“孤军深入，也真难为她了。”他双手掩面，深深吁了一口气，道：“安统领、罗摩国师，你们该动身了。”


  
安道京低声惊呼：“那么快？”江充眯起了眼，道：“赶紧走吧，军马入城，到时恐怕脱不了身。”


  
一代权臣背向众人，挥了挥手。安道京与罗摩什含泪起身，向江充躬身行礼，跟着拉住了江大清，低声道：“大清公子，该走了。”江大清还在吃火锅，嘴里正忙着，囫囵地道：“去哪儿啊？”安道京泪水滚滚而下，低声道：“去抱美人儿。”江大清又惊又喜，道：“马上来，你们先等一下，等我这块肉吃完……”唠唠叨叨中，手上拿着汤碗，便跟着安道京走了。


  
罗摩什缓缓朝房门行去，最后一眼回望江充，低声道：“大人放心，老衲性命不在，也会平安护送大清公子前往西疆，绝不让江家香火断绝。”江充无喜无怒，不哭不笑，他只是双手抱胸，凝视着照壁上的泼墨山水。罗摩什擦拭泪水，向他合十行礼，霎时转身离开。


  
过得良久，远处江大清的笑声渐渐隐去，换上了沉重的军靴踏地声。江充霍地起身，面向房门。只见一名军官穿厅入堂，此人腰悬短刀，左肩悬强弩，右肩挂火枪，手仗长矛，腿缚箭筒，竟是全副武装。一旁云都尉却无一人喝止，反而躬身向那人行礼。


  
那九幽道人先前银针试毒，发觉火锅毫无毒性，此刻兀自吃得痛快，眼看那军官过来，忙道：“兄台吃过了么？”那军官没有理会，只行到圆桌之旁，拱手道：“人都到齐了。”江充微微一笑，道：“一共到了多少人？”那军官凛然道：“回太师的话，一共是两千兵马。”


  
人虽少，但也足够了。江充早知情势如此，却也不显得诧异，他缓缓起身，轻轻地道：“来人，取我火枪来。”一旁下属送来锦盒，奉上一柄火枪，江充揣入怀里，向九幽道人微微一笑：“道长，现下我身边没人了，说来您便是第一爱将。道长若想追随我，现下就来吧。”


  
听得顶头上司出言召唤，九幽道人大喜过望，忙问道：“大人！您到底要去哪儿啊！”江充伸了个懒腰，笑道：“咱要去干清门！”他自行迈步，便往门外而去。身旁几名死忠随扈亦步亦趋，跟随太师的脚步，一同行出大门。


  
远处传来江充的笑声，九幽道人心下更喜，想起干清门乃是皇帝的寝宫，太师此番过去谒上，必有国是相商，这等美差过去全由罗摩什、安道京两人独占，岂料物换星移，居然会轮到自己出头？九幽道人越想越乐，急起直追，赶上了江充的脚步。九幽道人搓手谄笑，望着身边的江太师，只见他仰头不动，似在眺望夜空。九幽道人笑道：“大人，在看星象么？”


  
江充没有回话，只是微微一笑，九月霜重，秋冬之交，天顶的星光如同过去三十年，依旧向他眨着眼，便如亘古万世般璀璨耀眼。


  
第一颗巨星升起，然后陨落，那是秦霸先。第二颗彗星划过长空，尔后烟消云散，那是刘敬。再来的将星坠地，那是柳昂天。三十年来，一颗又一颗星辰在自己面前升起，也在自己手底陨落。无敌于天下的江太师，终于斗垮全数强敌，也捏熄了所有的星辰。可笑复可悲，这片无尽黑暗的三千里夜空，成了空荡荡的戏台，等着最后一颗星坠落大地。


  
当代权臣全数谢幕，戏台上只剩下最后的一个主角，这人姓江名充，他也要下台了。


  
柳昂天错了，打从一开始就料错了。景泰王朝最后一场斗争，要角儿根本不是杨刑光，也不是他江充，这场斗争根本不属于他们这一代。连番的失算，已经让柳昂天垮台惨死，也让自己再无翻身机会。强敌的阴沉与可怖，超越了这一代的每个奸臣、能臣、弄臣与权臣。阴沉的夜空里，那巨大无比的将星即将升起，再也无法阻挡。


  
谢幕时刻到来，江充心里明白，作为景泰王朝的始作俑者，他绝不会逃避，也不会哀求。


  
怀中的火枪已经预备好了，新王朝诞生的那一刻，他会是天下第一个向新皇祝贺的人。当枪口爆出鞭炮般的庆贺声响时，太阳穴里的美艳血花会汩汩流出。那时，他会坦然地、从容地，挥手向天下苍生一笑。


  
能够这样过一生，痛快！江充拍着九幽道人的肩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


  
哗啦啦……一滴滴雨点打落。在漫天大雨声中，九月十八过完了。现下这一刻，已是新的一天到来。


  
九月十九子时，西疆下了今年最后一场雨……再来，就要下雪了。


  
冰凉的雨水打在面颊上，卢云在喘息中醒转过来。他睁开双眼，头顶上一片水气，乌云遮月，银河隐讳，只余下无数雨点朝着自己打落。卢云额头上火烧也似的疼痛，他想起那婴儿，慌忙起身，嘶哑喊叫：“还给我！还给我！不要碰他！不要！”


  
悲喊之间，背后传来一声轻叹，卢云急忙转头，却见一名高大老者凝目望着自己，怀中正抱着一名孩子，那人一头黑发，目光极见清澈，正是“九州剑王”方子敬。


  
卢云先前给秦仲海砍了一刀，此时又见了方子敬，自然心中害怕，他把身子一缩，喊叫道：“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方子敬微微一笑，将那婴儿送了过去。卢云有些神智不清，抱住了孩子，才惊觉自己已在旷野之中，大雨倾盆而落，四下水气弥漫，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卢云眼望四遭，只见怒苍已在远方，成了黑沉难辨的巨人，正自低头俯视自己。


  
卢云满心迷惑，喘道：“这里……这里是哪儿？”


  
方子敬解下斗篷，披在卢云肩上，道：“孩子，你已经离开怒苍，也闯过朝廷万军，你又回到了尘世。”卢云茫然张嘴，道：“尘世？”方子敬轻抚他的面颊，轻轻颔首，却没回话。


  
卢云低头去看那婴儿，却见他小脸泛白，呼吸甚是急促，额头上的伤口浸了雨水，竟已发起高烧。卢云又惊又急，他眼望方子敬，面露求恳，含泪道：“前辈！请你救救这孩子。”


  
方子敬眼望卢云，淡淡地道：“为何要求我？你自己不能救他么？”


  
卢云身子一震，喃喃地道：“我……我救他……”


  
方子敬拾起“云梦泽”，交在卢云的手里，轻声道：“孩子，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必须自己走完。”他缓缓起身，临行前最后一眼回望，声音变得十分柔和，嘱咐道：“最后的旅程，也许很苦，也许孤单，但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必须自己一个人，独自把它走完……”


  
方子敬走了。


  
卢云泪水滚落腮边，他望着手里的云梦泽，双肩轻轻颤抖。


  
旷野中剩下自己一个人，以及那高烧不退的婴孩。


  
卢云仰天大哭，他抱着那孩子，拾起了包袱，开始人生最后一段旅程。


  
“再会了，孩子。”即将退隐的方子敬藏身树丛，目送荒野里的孤客，向他轻声道别。


  
曾有一个人，他不属于朝廷，也不属于怒苍。他独行于天地黑白之间，他是最后的圣光……


  
孩子啊……你必须把自己选择的路走完，你才能找出自己的道……


  
※※※


  
卢云怀抱婴儿，逶迤前行。眼前水气渺茫，旷野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心里很慌，很怕，不知该何去何从。投入怒苍之时，只想把孩子交给别人，从此自己无事一身轻，便又可以回去京城，和爱侣长相厮守。如今孤身行走荒野，非只期待落空，心里破灭的，还有好多好多……


  
泪水顺着雨水垂下，脑中盘旋的尽是往事。当年秦仲海深夜寻访自己，两人在兔儿山一同仰天长啸，结为生死莫逆，后来西疆出征，京城大乱，两人一同经历了多少故事，如今这些义气与友情成了一道铭心刻骨的印记，永远留在自己的额头上。


  
卢云泪流满面，望着怀里的孩子，他惊觉自己在哭，那孩子却没哭，他快死了。


  
小脸发紫，高烧与刀伤让他病重，再不给他诊治，这孩子必然撑不过今夜。


  
卢云醒了过来，眼前迷蒙的景致全数清晰起来。打在身上叫雨水，踏在脚下唤泥壤，怀里孩儿要吃药。在这冰冷的大尘世中，倒在地下的只有两种人，乞丐与弱者，此刻别无选择，他必须以这个肉身面向天地万物。


  
把长剑缚回腰间，自己拥有八尺高的魁梧身材，还能遮蔽这个孩子。卢云将婴儿收在衣襟里，让他藉自己的体温取暖，霎时双足迈力，向南飞奔而去。


  
天水城里有许多药铺，那是他的第一站。


  
※※※


  
至荣参行，面前的店招写着这几个俗字。大雨里的药铺看起来很冷清，里头没什么人。卢云躲在街角，隐身在摊车杂货之后，偷眼看着十丈之外的参行。那里面有解救婴儿性命的伤药，也有滋养润身的人参鹿茸。心里没有壮志豪情，只一个小小的心愿，为孩子拿到药料。


  
卢云取出包袱里的银票，不由低叹一声。这些银票打着长洲知州的大印，一旦送入银铺兑换，身分即有可能泄漏。该怎么办……身上除了银票，别无碎银，这口“云梦泽”形状古拙，俗人怎知价值不菲？行乞么……可一帖伤风药便值得半两银子，一时半刻怎凑得齐？


  
对街一处酒楼人声喧哗，里头高朋满座，觥筹交错，那里有许多富贵人，或许也有不少善心人。卢云咬住了牙，他使出轻功身法，偷偷摸摸地奔将过去，眼看窗边有几名男女正自高谈阔论，看来是对夫妇与一对青年男女。卢云满身雨水，伏在窗下，偷眼瞧向店内。他抓起脚边石块，扔向店内碗柜，当然声响中，打破了碗盘。临窗那桌的四名客人吓了一跳，同朝响声来处望去，卢云见机不可失，快如闪电地送出婴儿，放到了桌上，起身、送人、伏身、趴倒，全在刹那间完毕。他滚到另一处窗下，伏地偷听说话。


  
“咦！这是什么？打哪来的？”一个稚气的声音问着。一名少女解释了：“这是个孩子！”


  
同桌四人面面相觑，满心迷茫，都不知这孩子何以冒将出来。那对夫妇同声喊叫：“伙计、伙计！你来啊！”伙计的脚步声响起，那夫妇齐声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伙计的声音很是茫然，可以想见他面上的疑惑。听他道：“我也不知啊，真可怪了。”


  
“抱走、抱走，搞什么。”脚步声再响，那桌四人又说起话来了，便似什么也没发生。卢云泯住嘴角，一颗心往下沉，他知道那孩子未被收留。忽然间，远处又传来掌柜的惊叫：“干啥？干啥？病成这样的小鬼，你还给送来柜台？想讨晦气啊！去！去！”


  
伙计的脚步声再起，来到了店门口，那婴儿给装入了木箱，又给放到了地下，小小身子下垫了伙计单薄的外衣。那人无奈的神情，让卢云想到了客来轩的自己。卢状元低头垂泪，躲在远处，偷眼望着孤寂将死的大都督遗子。


  
行人一个个路过，不时有人停步察看，待见那孩子紧闭眉目，面色泛紫，匆匆惊呼几声，迅即离去。状元大人心如刀割，参药铺明明便在隔壁，却无法解救那婴孩，他痴痴守候，默默祝祷，就盼有个好心人能带走这婴孩，带他过去问诊。


  
终于，芸芸众生中，来了一个人，那是个乞儿，只见他蹲在那孩子身边，嘻嘻笑着，他左右瞧了瞧，舔了舔舌，好似要抱他起来。


  
大千世界啊，卢云发起抖来了，他惊恐万状，霎时飞扑过来，抢先夺过那孩子。那乞儿慌张不已，喝道：“你干什么？这块肥肉是咱先瞧见的！”卢云发怒了，他举脚一踩，将木箱踏为粉碎，又将那乞儿踢滚开来，跟着大踏步迈出，直朝参药铺行去。


  
砰！参药铺的大门向两旁撞开，一名短须男子怀抱婴孩，静静站在店家面前。


  
“犬子将死，恳请掌柜赐药。”卢云深深吸了口气，这样说着。


  
掌柜瞧了他的短须，又看了看他怀中的婴儿，倒也没大声嚷嚷，只拱手道：“至荣参行开铺三十年，药材千百种，应有尽有，客倌要什么？”卢云见他神态颇为亲和，心里隐隐生出希望，赶忙作揖道：“婴儿吃不了丹丸酒锭。如有外敷膏剂，请赏一些，如有内服露水，请再给些。”药者八形，曰汤、丸、散、膏、丹、酒、露、锭，掌柜听他术语精准，不由哦了一声，颔首道：“客倌倒是行家，不过参行只卖生药，没有方锭。”


  
卢云神态平静，轻声道：“不打紧，有药便好。请店家给我捡三两赤石脂，二两芍药，二两山药，另冰糖、桑葚、干柚子皮若干，另备玉竹，艾叶、地骨皮、地黄、牛黄各一钱。再替在下准备半桶羊奶。”卢云一连说出七八项药名，内含君臣佐使，内擦外敷，可说一应俱全。店家听他说得精熟，不免有些心惊，道：“这许多药，你都会用？”


  
卢云道：“赤石脂、玉竹、地黄，这三品止血强心最有奇效，劳烦赤石脂捡黏土原形的，莫要粉散，玉竹粗大为佳。”那掌柜干笑几声，道：“真是行家。”他打了打桌上的黑木算盘，微笑道：“一共十五两银子。”卢云听他要钱，只是目光苦涩，不言不语，那掌柜咳了一声，又道：“客倌，一共十五两银子。”卢云别开头去，抚摸那孩子的额头，低声道：“在下是朝廷官员，恰巧失落了钱包，今日权且让我赊一回。”


  
掌柜摇头道：“对不住了。世道不靖，咱赊不了。这样呗，您要手头不便，咱这趟生意不赚钱，药材本金共计十两半，我赔给你，算你十两。”他不再多说，唤来伙计，二人忙前忙后，一个在柜里抓药，一个到后院挤奶。那掌柜笑道：“羊乳算是送，不收客倌银两。”


  
卢云听他说得客气，反倒踌躇起来。他本已打定主意，只等一会儿下手行抢，哪知入门一见，那掌柜客气本分，并非势利之徒，反倒僵住他了。卢云沉吟良久，心道：“世人百态，并非人人皆是凉薄之徒，我又何必事事提防？”他深深吸了口气，当下也不逞凶，自从怀中取出银票，递了过去：“劳驾店家，同你兑银。”


  
户部本票，价同黄金，卢云手上拿的绝非寻常飞银，而是户部衙门签发的正本银票、长洲知州的官俸月饷。店家惊呼一声，拿起银票细细观看，票子百两一张，打得更是户部衙门的大印，来人学养不俗，气宇非凡，果然是顶戴在身的朝廷要员。


  
卢云淡淡地道：“掌柜爷，在下与您兑现，一百两换你三十两。如何？”天大的好事飞上门来，那掌柜自是目瞪口呆，慌道：“这位公子，银铺离此不远，只在城东转角处，您为何不自己去兑？”卢云低头垂目，轻声道：“在下不方便过去。”那掌柜心下一凛，留上了神，问道：“不方便？啥意思？”卢云抱起婴儿，淡淡地道：“阁下莫要多问。您若有意兑银，在下感激不尽。”


  
耳听伙计连声催促，那掌柜却不急着答应，只上下打量卢云的形貌，反覆沉吟。卢云倒不怕他看，只是闭目不语。过得半晌，那掌柜咳道：“这样呗，票子是真是假，咱也分不清，您既不便亲自兑现，不如小人替您过去。真金不怕火炼，票子若是真的，咱一两银子也不吞污，照价算给您。但若是假的，嘿嘿，休怪我轰你出门了。”


  
此人正直公道，毫无趁人之危的念头，倒是难得一见，卢云心下大喜，忍不住有些感激。眼看那掌柜从柜台后头匆匆奔出，与自己擦肩而过，卢云拉住了他，道：“且慢。”


  
那掌柜面色一变，道：“客倌还有什么吩咐？”卢云微笑道：“没事，在下只是想谢谢你。”那掌柜咳了几声，却没多说什么，自朝门口匆匆奔出。


  
卢云从伙计手中接过药包，又吩咐他提桶羊乳过来。他取过牛黄试味，但觉苦中带甘，确是上品无疑。那牛黄乃是牛只胆囊的结块，专用以强心镇静，解毒犹有奇效，他先放入嘴里嚼烂，便又喂那婴儿吞食，看那婴儿失血甚多，气血虚弱，牛黄自然对症。


  
药分“君臣佐使”，那羊乳温和，便是佐使，卢云见堂中锅铲俱全，当下取瓢勺水，生火煮水，一会儿先把玉竹烫熟，再将伤药熬为汤汁，混入羊乳之中，好供婴儿饮用。


  
忙碌已毕，卢云捡椅坐下，面色平和，自在额间伤口擦抹生药。他将婴儿抱上膝头，细细去看，只见这孩子仍在熟睡，红扑扑地脸蛋甚是安详，只是那眉心正中却和自己一样，留下了一道印记。


  
人生到了这个处境，也不需再思索什么。卢云端过了火盆，怀抱着孩子，爷儿俩静静烤火烘衣，等着锅里热水沸腾。身子暖呼呼的，慢慢眼皮渐重，已要熟睡。


  
突听脚步声杂沓，几人嘶声呐喊：“人在哪儿？人在哪儿？”卢云惊醒过来，听得门外传来掌柜的声音：“人就在里头，你们快去瞧。”卢云张大了嘴，万没料到那掌柜好端端的，竟会去衙门通风报信。他面皮发颤，回头望向伙计，竟也已经逃得不见踪影，偌大的堂上，只余自己孤身一人。


  
“就是他！银票就是他的！”店门口的身影又跳又叫。数十名官差手持器械，已然涌了上来，听得官差暴喝连连：“着来人报上名来！为何会有长洲知州的银票？”


  
门口官差提声斥叫，这一幕当真熟悉之至，从那年的落榜逃犯，一路成为大魁天下的状元，唯一不变的仍是那炎凉世态，与自己的悲凉眼神。卢云目中含泪，他左手环抱婴孩，低头面向滚滚沸水，如诉如泣，轻声呼唤：“人间……人间……”


  
众官差面面相觑，都感疑惑。只见面前的短须男子口唇轻动，喃喃自语，对门口的百来人视若无睹，看他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却拿着锅铲，自在那煎药烧水。一名官差嘿了一声，喝道：“问你话！没听见么？”他耐不住烦，当即举手去抓，猛听大堂上传来一声怒吼。


  
“药还没煮好！”


  
啪！云梦泽连剑带鞘打出，脆响传过，那官差惨叫一声，手骨已被打折，当场滚倒在地。


  
卢云目光狠恶，满布血丝，过了半晌，他放下右手里的长剑，眼神转为温和。他取过汤碗，倒了半碗羊乳，又把药勺入碗中，静静搅拌。只见他怀抱婴儿，低声哄弄：“乖乖，咱们吃药了。”


  
百年孤寂的旅人，手拿汤匙，轻轻摇搅，看他目光茫然，一切举止都是慢缓缓的，一无逃跑意图，二无惶恐神态，好似失心疯了，登让官差看傻了眼。过得半晌，汤药梢凉，那旅人终于轻舀一瓢，送到口边吹了吹，低头去喂那婴儿，旁若无人之至。


  
“还看什么？快押他回去啊！”


  
陡然间几名官差急急奔来，伸手朝卢云抓落，卢云不言不语，随手抽出“云梦泽”，刷地一声，精光暴闪而过，铺中的瓦罐药坛碎了一排。余波所及，身边一面砖墙更已坍倾，露出了隔壁饭馆的大堂景象，吓得众官差滚跌一地。那掌柜又惊又怕，慌道：“完了！我的店啊！”


  
堂上的孤影缓缓站起，他目光黯淡，垂首望地，落寞的身影怀抱婴儿，手中却紧握长剑。众官差慌张起来，逐步向后退却。隔壁几十名客人满面惊愕，都在望着药铺里的短须男子。众官差惊怕之余，竟无人敢提刀再上。


  
卢云见无人打扰自己喂药，便又把长剑放回桌上，默默无语中，拿起手上汤匙，张嘴啊声，终于喂了那婴儿一匙。只见孩子咕噜噜地吞下汤药，那药的苦味给羊乳与冰糖镇住了，入口居然甜中带香，那婴儿吃得愉悦，虽然发烧带病，小嘴却又张开了。


  
卢云心下甚喜，又舀了一瓢起来，正要再喂，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此时官差都已退却了，来人脚步声沈缓，必是练家子无疑。只见三名黑衣劲装的男子走了过来，正中一人手持银票，冷冷发话，问道：“阁下可是卢知州本人？”


  
卢云没有回话，只默默吹着匙上热汤，又喂了那婴儿一瓢。嘿地一声，对方抢先动手，兵刃破空劲急，来的是红缨枪，卢云双目泛红，鼻梁怒痕大现，霎时也拔剑起来，回了一招。


  
一声闷哼传过，对方的红缨枪竟被砍为两截，枪尖断裂，倒撞反弹，刺中那人手腕，一时鲜血四溢。卢云将长剑放落，再次去喂那婴儿，竟连一步也未起身。


  
寂静无声的大堂，卢云武功显露，震慑了局面，受伤的黑衣男子退了开来，剩余的两人各持钢刀，一语不发，挺刀再上。这回一左一右，联袂出招。嘿哈大响暴起，三柄兵刃交手，双刀对孤剑，叮当乱响中，双刀变四刀，又被宝剑斩断，一名黑衣人倒下滚开，另一人肩头冒血，仓皇后退。卢云身子晃了晃，他斜目看了看众人，自在那婴儿脸颊上轻轻亲吻，跟着取出牛黄，嚼烂后再次送入了他的小嘴，目光极是温柔，毫无杀气。


  
仓皇的后退声响起，沉重的踏地声过来。药铺里站着九尺高的象形巨汉，背后另缩着两名黑衣人，一人高瘦，见是高天成，一人短小，却是高天业。正中那座铁塔，自是萨魔无疑。


  
高天业冷冷地道：“卢云，玉玺不在怒苍山上，可是在你身上么？”卢云自知大限将至，低声求恳道：“玉玺给你们，请诸位饶过这婴儿。”


  
高天成望向三哥，听他示下，那“神弹子”语气冰冷，摇头道：“卢大人别为难我们。不如大家打个商量，请您把婴儿与玉玺一并交出，咱们可以替您遮掩今日之事。以后朝廷上还好见面，怎么样？”眼看卢云既不点头，也未摇首，高天成对卢云颇有敬重，也来劝谏：“状元大人，皇上有旨，谁能不从呢？您这又是何苦？趁着事情还没传开，早些投降吧。”


  
卢云默默垂首，忽然间，他口中暴喝一声，左手怀抱婴儿，连人带剑扑了出来，直向萨魔杀去。这招“驴儿滚”不是剑法，却是出自陆孤瞻传授的“无双连拳”，专攻对手下盘。


  
砰地一声，萨魔举脚踢出，绝世高手何等武艺，力道灌入，卢云的身子飞了起来，重重撞在柜台上，药罐坠落，统通摔到身上头上，卢云趴倒在地，勉强护住了婴儿。


  
瓦屑散落，锅碗药包、玉玺包袱，滚得满地都是，卢云爬地蠕动，兀自挣扎不休。高天成年轻热血，把他的惨状看入眼里，登时面露不忍，劝道：“卢大人，连怒苍山也已投降了，您这又是何苦？”


  
卢云口吐鲜血，倒在地下，双眼兀自圆睁。萨魔虎吼一声，一脚重重踩在他的背上，又逼得卢云再次喷血。高天业、高天成则在瓦堆里俯身寻找，要把那玉玺搜将出来。


  
啪地一声，卢云趴倒在地，面前坠落了一本书，正是“无字天书”，却是高天业从包袱里搜出来的。这“神弹子”只要玉玺，对其他物事看也不看一眼，入手便扔。那天书摔在卢云眼前，书页摊开，火盆翻倒，烧红的木炭落在书上，转眼便会起火。卢云自知要死，只这样睁眼望着，涣散的目光里浮起了秋日斜阳。在扬州的白桦树下，他看到了顾家小姐的倩影。卢云目光呆滞，口涎横流，一无忿恚，二无悲伤，只等自己尽了职责，便能放手离开人间。


  
眼皮渐重，面前的册子给碳火烧烤，忽然萤光闪动，浮出了夜明珠般辉耀的一十四个字，没有什么是非与坚持，那是一股让人震慑的勇力。


  
“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


  
卢云双目睁得老大，读着“剑神”卓凌昭最为得意的两句箴言。他茫然观看，赫见纸面浮起两幅萤光图画，第一幅图绘着一名男子，只见他双手持剑，回转身形，手腕一道箭头，意示内息，从气海连贯玄关，直至手腕列缺。第二幅图也绘了一名男子，却见他跨坐马步，剑指腰际，那气箭却由丹田经肩井，直抵腕间诸穴，旁书：“剑浪翻搅，瑶池碎波”。


  
便在此时，萨魔脚尖一踹，将卢云踢翻过来，大手却往卢云怀中的婴儿抓来。卢云啊呀一声大叫，翻身跃起，想也不想，放脱了婴儿，让他滚到自己的脚尖，跟着双手持剑，身子一个回旋，直向萨魔砍去。


  
双手持剑，内力全数灌入，云梦泽剑感应了无上怒气，堂中流水生波，嗡嗡之声不绝于耳，直向萨魔劈去。这妖魔吃了一惊，双足一点，向后便闪。卢云不加理会，咬牙怒视高天威，脚下马步跨开，横剑斩过，这剑上下颤抖摇摆，辉映着云梦幻光，宛若滔天大浪。众人见了这等剑法功力，无不大为诧异。高天业惊道：“这是剑浪！你……你是昆仑的人？”


  
卢云更不打话，双手持剑，旋身斩下，高天业急忙向后避开。卢云马步跨坐，横剑劈出，再次发出滔天巨浪，高天成大吃一惊，赶忙以腰刀来挡，当地一声响，兵刃已被云梦泽斩断。卢云得理不饶人，左足顿地，身转旋风，旋即飞脚扫出，正中高天成胸口，喀啦声响传过，肋骨折断，高天成已然翻倒重伤。这招却是无双连拳的“回风蹬腿”，混入剑招来用，实让人防不胜防。


  
卢云怀抱婴儿，抄起经书，将玉玺举脚一踢，碧幽幽的玉石划过绿影，飞上了板桌。


  
敌我双方对峙不动，各与方桌相距五尺，萨魔、高家二将与官差虎视眈眈，都在等着抢功。正于此时，店外又传来脚步声，第三批高手赶到了，想来必是对方的首脑人物无疑。


  
说也奇怪，陷入了绝境，心中却没有分毫悲伤，只有一片寂寥。


  
卢云心里明白，自己什么都没了。他选了秦仲海说的第二条路，顶戴、情人、朋友，全都没了。此刻不同于西疆血战，也不同于流浪卖面，眼前已经没有路走了，只有一路打下去，打到底，打到死……


  
“杀呀！”举脚重踢，玉玺连同板桌飞出，众官差无不伸手抢夺。卢云发疯也似地冲向众人，手中长剑竟在突刺冲锋，那是战场上的长枪招式，没人会拿来应用在柔软的长剑上。


  
玉玺飞上半空，刹那之间，卢云面前的万物好似凝结一般，只见萨魔巨大的重拳让过了剑刃，朝着自己的门面打来，转瞬间便会把他的俊脸打得粉碎，两旁十来柄刀枪斩向自己，怀里的婴儿因为惧怕，已然哭叫起来。


  
轰地一声，药铺旁的墙壁破开，一道衣索当空直飞，抢先卷住了玉玺，跟着板桌横挡过来，隔开了敌我双方。卢云茫然之中，已被一只手拉住，当下顺势滚出店外。


  
店外寒风冷雨，一人双手托住卢云的腋下，急速拖拉。那人身形不高，卢云给人拖着，两脚兀自垂在地下。他心下迷惑，不知还会有谁出手解救自己？眼前这人比自己矮了半个头，手上力道甚是微弱，却是谁有这个胆识救人呢？


  
在这最后的旅程中，出现了意外的过客。卢云凝目望去，眼前那人身穿蓑衣，遮住了曼妙的身影。她非但是个女子，还是个雪白貌美的女子，正是人称“百花仙子”的狠辣姑娘，胡媚儿！


  
卢云睁大了眼，茫然道：“你……你为何要救我？”


  
胡媚儿不理不睬，将卢云抛了下来，尖叫道：“笨蛋！谁想救你了！姑娘只是顺手拉开你而已。想要活命，自己找出路吧！”她无暇理睬卢云，便自行逃窜而去。背后传来高天业等人的呼喊：“妖女！你莫想独占功劳！把玉玺交出来！”


  
卢云不知这妖女为何要解救自己。他既迷惑，又孤单，眼看胡媚儿窜入小巷，不及深思，怀抱着婴孩，便随着救命恩人奔跑。


  
那巷弄狭窄已极，仅容一人奔行，胡媚儿手握玉玺，狂奔而出，她连转了几条巷弄，已然甩脱了追兵，正惊魂甫定间，回头一看，那卢云竟然紧追不舍，一路跟在自己后面。胡媚儿不由慌道：“大家各逃各的，别缠我，走开！走开！”说着拿出拂尘，接连挥驱，只是卢云豁出了性命，拂尘几次扫到了面前，都当扫帚一般，全然置之不理。胡媚儿俏脸惊白，娇声怒骂：“你想做什么？姑娘只是一个好心，顺手拉开你！你别缠着我！烦死了！”说着举脚踢出，要将卢云逼开。


  
卢云没有闪避，腰间硬生生受了她的一脚，他身有内伤，霎时喉头一甜，忍不住喷出血来。他蹲在地下，凝望着胡媚儿，低声道：“胡姑娘，我……我没地方可去……”


  
说着咳血不止。胡媚儿打量面前的男子，只见他那双俊目带着恳求之意，似要自己带他逃走。胡媚儿见他一脸狼狈，怀里又抱着那名婴孩，十足十的可怜模样，她越看越是心软，可一醒起背后的追兵，却又不免害怕，霎时尖叫一声，转身便逃。


  
卢云满身雨水，竟又追了上去。胡媚儿停步下来，尖叫道：“瘟神！你别缠着我！快快给我走开！”她伸手去推卢云，偏生这书呆子又不肯走，两人拉拉扯扯，那玉玺在怀里一个不稳，竟然坠落下来。卢云眼明手快，抢先接住了，却把玉玺收入怀中，驻足不动。胡媚儿哎呀苦叫，道：“还我！还我！”卢云摇了摇头，低声道：“请你带我一程，救我离开天水。”


  
两人便这样相互凝视，胡媚儿气急败坏，正要取出银针对付他，忽然背后脚步声大响，听那高天业大声喊叫：“胡媚儿！大家一人一件功劳！玉玺归你，小孩归我，见者有份，你别太自私了！”追兵赶到，不旋踵又是一场好杀。胡媚儿怒气冲冲，伸足往地下重重一顿，尖声道：“算你狠，跟我来吧！”卢云面露喜色，当下迈步追去。可怜这位沧海漂泊客，无助之间，竟把人见人怕的魔女当做了救命浮木。


  
其实胡媚儿哪有什么好心？先前卢云一入天水城，胡媚儿早已发觉了他的踪迹，之后一路跟随，只想下手毒死了他，再把玉玺夺走。谁知她躲在暗处，把卢云种种苦状看入眼里，居然让她心怀不忍，生出了迟疑。后来卢云与萨魔等人动手，胡媚儿伺机抢走玉玺，眼见卢云便要横死，只因心中一软，这才顺手救了他一命，却没料到一个手贱，竟为自己招惹了瘟神。


  
两人一路奔逃，胡媚儿熟悉天水地势，所行全是巷弄小径，不久便从城内穿出。二人沿着城郭逃难，又过数里，眼前已是一片岩壁，杳无人烟，胡媚儿却从一处岩缝钻了进去。看西北苦寒之地，百姓往往筑穴为巢，此地正是一座废弃不用的窑穴。


  
卢云慌忙随入，只见洞内昏暗，不见人影，当下低声喊道：“胡姑娘，胡姑娘，你在里头么？”话声未毕，陡然间风声劲急，一柄拂尘当头打到。卢云听风辨位，身子微侧，探手向前一抓，靠着“无双连拳”应变奇速，竟将拂尘柄抓入手里。正要夹手夺过，却听胡媚儿冷冷地道：“你别不识好歹，我只要机关发动，立时便能杀了你。”


  
胡媚儿的拂尘满是阴毒把戏，又是毒针、又是迷香，号称“救命三连环”，当年杨肃观便曾吃过苦头。卢云江湖阅历远远不及同侪，如何能是对手？当下放开了手，不再出力拉扯。


  
胡媚儿哼了一声，点着了火折，卢云看得明白，此处洞穴还算宽敞，约莫十尺见方，有炕有灶，只是地下满是泥灰，想来久无人居。正看间，忽听胡媚儿冷冷地道：“拿来。”


  
卢云别开头去，道：“拿什么？”胡媚儿见他佯装不知，不由怒道：“玉玺啊！我已经带你逃离毒手了，你还不把玉玺交出来？你当姑娘闲得发慌么？”


  
卢云眼望黑沉幽暗的洞穴，心里满是寂寥，忽然间微微苦笑，对问话毫不理会。


  
胡媚儿大怒，她生平杀人不计其数，锦衣卫中人便曾吃足她的苦头，当即冷笑道：“傻子，你不给我，难道我不会自己抢么？受死吧！”拂尘挥出，便往卢云脑门扫落。拂尘握柄乃是精钢所制，兼夹内力，重击而下，自能将卢云当场打成重伤。堪堪打到脑门之际，那卢云仍是不理不睬，只是低头领受。胡媚儿惊怒交加，喝道：“你干什么？为何不挡？”


  
卢云将婴儿放了下来，黯然道：“胡姑娘，你一会儿拿着玉玺回营，他们必然问你孩子的下落。你与其两面为难，不如现下打死我。在下性命是你救的，现下还给你，别无怨言。”


  
胡媚儿笑了起来，啐道：“傻子，我要那孩子做啥？你以为陈锣山那帮疯子支得动我？我夺这玉玺是为了江大人。”卢云醒觉过来，反问道：“江充也在找玉玺？”


  
胡媚儿叹了口气，道：“江大人情势危急，不能没有玉玺救命。我此番替他出力，也只是聊尽故人之情，也不知能不能帮到他。”卢云面容苦涩，自知柳昂天死后，朝廷局面已然大乱，便以江充之尊，也是自身难保。他想起顾倩兮一家的安危，幽幽便问：“胡姑娘，北京情势如何了？”胡媚儿冷冷地道：“戒严啊，还能如何呢？”说着又喝道：“姑娘没空与你闲聊！快把玉玺拿出来了！”卢云嗯了一声，当下从怀头拿出了物事。胡媚儿定睛一瞧，他手中却是个药包，却是先前在参行里拿走的，哪里是什么玉玺了？


  
胡媚儿见卢云装疯卖傻，自在那婴儿额头上擦药不休，直把自己当作了木石人，忍不住尖叫一声，伸足便朝卢云穴道踢落。卢云这回却不坐以待毙，身子微斜，便已闪过，胡媚儿连踢数回，却都踢他不着，忍不住大怒道：“你不是不怕死么？怎又闪躲了？”


  
卢云回首望着胡媚儿，两人目光相对。胡媚儿原本冷笑不休，待见卢云的目光满是孤单悲苦，似有无数心事等着倾诉。胡媚儿心里微软，冷傲的笑容渐渐止歇。她避开卢云的眼光，低声道：“卢云，我……我已依约带你离城，你……你是不是也该把东西给……给我？”说也奇怪，原本理直气壮的事，此刻她却口气低软，似在求恳一般，连胡媚儿自己也觉得纳闷。


  
两人默默相望，各自无言。洞内火烛隐隐，洞外雨水淅沥，胡媚儿静静听着雨声，西北少雨，严冬将至，这场雨恐怕是今年最后一场甘霖了。她又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卢云道：“胡姑娘，多谢你救我性命，外头天黑，雨又下得大，不如你留宿一晚，等明早雨停了之后，拿着玉玺再走，可好？”


  
胡媚儿咦了一声，不知卢云有何阴谋，不由眨了眨眼。她身为江充手下爱将，更是武林间人人不耻的妖女，卢云让自己这个诡计多端的魔女陪在身边，绝难讨得什么好处。她醒起了一事，登时叉起了腰，媚眼横视，冷笑道：“好呀，堂堂的状元郎，也想趁机学坏么？”


  
假借天雨留宿，趁机迷魂偷香，胡媚儿多历江湖，怎会不知这些下流伎俩？这帮坏男人性好渔色，要不趁夜间饮食偷下迷药，再不半夜持刀过来逼奸，想来十之八九，这状元郎也是一般货色。她瞧着卢云，见他约莫八尺身材，比常人来得高大，再加剑眉薄唇，宽肩瘦腰，颇有英俊之气。这般好模样的男儿不易勾引，半夜若趴了上来，算得上自投罗网。胡媚儿心里开心，媚眼登时生波，嫣然笑道：“行，姑娘陪你一晚，明日一早，你可得把玉玺给我。”


  
两人面面相觑，卢云再也忍耐不住，霎时眼泪夺眶而出，掩面道：“谢谢你。”


  
前程茫茫，在人生最后一段旅程中，失去了故友与功名，孤独旅人难耐悲伤，终于泪洒衫袖。


  
※※※


  
胡媚儿见卢云生得体面，本想多说几句调戏言语，待见他哭了出来，不由心下一惊，话到口边，居然莫名其妙地缩了回去。她难耐好奇，想道：“好端端的，这家伙怎么掉眼泪了？”


  
她行上两步，打量着眼前的男子，想问什么，却是毫无头绪。胡媚儿向来口齿伶俐，每日里与王公大臣打情骂俏，无往不利，岂料此时想同卢云说话，居然找不到因头，当可算是生平第一怪事。她满头雾水，猜不透情由，忽然醒起一事，忙道：“姓卢的……你……你饿哭了么？要不要姑娘帮你找东西吃？”此言一出，自觉荒唐不堪，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卢云听她发笑，登时醒觉过来，忙道：“是该吃饭了……在下过去准备，请您替我看照着孩子。”说着将云梦泽挂在腰间，便又朝洞外去了。


  
卢云佝偻着身子离开，他知道，自己逃过了第一晚的悲苦。


  
不知为何，他今晚很怕独处，他就是不敢独自面对黑沉的山洞。胡媚儿虽是人人恐惧的魔女，但有人陪伴说话，总比自己一个人发呆害怕来得强。


  
闹哄哄地吵嘴打架都成，就是不要一个人。


  
※※※


  
眼看卢铁头返身离开，此时婴儿玉玺全在洞内，通通留给了自己，倘要偷窃，自是易如反掌。胡媚儿满心惊愕，寻思道：“这人是疯子还是傻子？本姑娘杀人不眨眼，他难道不怕我把玉玺带走么？啐，想在旁窥伺，存心试探，看我吓死你。”她向来毒辣，什么时候把人命放在眼里？当即冷冷一笑，取出银针，便往那婴儿刺去，想瞧瞧卢云是否窥伺一旁。


  
银针将落，那婴儿睁眼望着蓝晃晃的尖针，一时颇感好奇，小手一挥，便朝银针摸来。胡媚儿尖叫一声，忙将银针荡开，她虽然随身带着解药，但那药性异常霸道，倘若那婴儿无端中针，便算给她救活了，日后怕也体质受损，再也长不大了。


  
胡媚儿惊魂甫定，连她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卢云要是躲在洞外，必然活活惊死。她哼了一声，想道：“这姓卢的当真出洞去了。这疯子倒也是个人物，明摆是柳昂天的走狗，却能信得过我。”她嘴角虽然挂着冷笑，却把银针牢牢包入手帕之中，收入了腰囊，就怕无意间弄伤婴儿。


  
胡媚儿打了个哈欠，正想着要如何对付卢云，忽听啊啊欢笑声传来，胡媚儿咦了一声，低头去看，只见那婴孩伸着双手，好似要自己来抱。看他吃了药后，精神复振，已然活转过来了。胡媚儿微微一笑，逗弄道：“小鬼，你小小年纪，也想占阿姨便宜么？”她心存温柔，便想抱他，正要伸手出去，忽然心下一醒，连忙缩手回来，想道：“好端端的，可别动了温情，无端惹祸上身。”


  
胡媚儿低头不动，只细细回思卢云的举止，她行遍江湖，年前毒死张之越，残害过郝震湘，不知与多少男子汉交过手，可却没见过这般奇怪的男子。这人说勇不勇，说怯不怯，先前与萨魔激战，虽死不降，可现下却像只丧家之犬，连番求恳自己，此人用意奇怪，让人猜想不透。


  
她冷眼望着婴儿，只哼了一声，暗忖：“这小鬼是柳昂天的种，真可怪了，这姓卢的既和秦仲海那魔头亲近，却怎地不把孩子留在怒苍山？却要下山来东奔西跑？”瞧着瞧，忽然看到那婴儿头上的刀痕，想到卢云额上也有一记同样的刀伤，心下登时了然：“我可傻了，秦仲海那魔头何等厉害，怎会为了一个孩子和朝廷无端开战？管他卢云多大面子，八成是不肯收了。”她暗暗冷笑，心道：“世上的傻子毕竟不多，姓卢的既疯又傻，白痴也似。看这帮疯子再多几个，歪路都给他们走直了。”她嘴角斜起，冷笑中胡骂一气，无聊间伸了个懒腰，心道：“姓卢的家伙真慢，不过去捕只小鸟来烤，怎地这么久？”她纤腰后仰，双臂伸直，正要发出哈欠，忽然间灵光闪动，忍不住站起身来，惨叫道：“完了！完了！这帮无情无义的男人哪能有什么好心，好啊！姓卢的家伙把孩子扔给我，自己逃走了！”


  
几个时辰前冷眼旁观，只见这位状元大人百般无奈，偷偷将那婴儿送入客店，只盼好心人将那孩子抱走。那时胡媚儿看到眼里，眼眶儿都红了。本想卢云是个好人，哪知世间男子最是凉薄，一看她还有点良心，立时把这个婴儿扔了下来，他却独自逃之夭夭。胡媚儿自知坠入烂摊，自己若想脱身，唯有忍心扔下这无辜孩子。她听着洞外淅沥沥的雨声，想来此刻卢云早已逃回天水，说不定还已雇了车，正在返京路上热呼呼地睡着。胡媚儿越想越怒，霎时尖叫道：“卢云！”


  
忽听走道外传来脚步声，卢云那卷舌官话响了起来：“姑娘何事吩咐？在下这里听着。”胡媚儿斜目望去，面前一个高大男子满身雨水，手上提了两只死兔，正自缓缓入屋。胡媚儿脸上一红，自知错怪了他。她呸了几呸，整理了衣衫，站起身来，喝道：“拿来，我来烧烤。”


  
卢云摇头道：“不劳姑娘，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吃饭打杂之事，在下最是详熟。”胡媚儿听不懂他说些什么，冷眼旁观中，但见卢云在灶下掏掏摸摸，居然找出了两只破瓦盆，他从洞外接来满满一盆水，自行剥皮生火，便要烤食。


  
此时已在深夜，天黑雨大，料来敌人不易察觉炊烟。卢云便烧烤起来，不多时，香气四溢，卢云便取出“云梦泽”，切了盆香喷喷的烧肉，另又烧了几只肥大菇覃。胡媚儿见他拿着宝剑切兔，不免有些突兀，正想出言取笑，忽又想起药铺里的那场打斗，忙问道：“喂！你怎么会使昆仑剑法？”


  
卢云忙于烧煮，陡听问话，登时醒觉过来。方才他与萨魔放对，危急中居然从那本经书里找出活路，这才以神奇招式杀退了高家两名好手，他放下长剑，打开了包袱，将那经书取出，口中说道：“那时我性命垂危，无意间从这本书上看到剑招，便依样画葫芦一番。”


  
回想“剑神”卓凌昭在世之时的威风，胡媚儿不由心中称羡，忙道：“可以给我瞧么？”


  
卢云想也不想，随手便把经书送了过来。胡媚儿接到手里，心中一个兴奋，寻思道：“我现下要是发出银针，一下子杀了他，这本书便是我的了。”


  
恶念甫出，正要偷偷杀人，忽听卢云道：“在下不善剑招，这本书姑娘若是喜欢，不妨拿去吧。”胡媚儿大吃一惊。武林秘笈价值连城，高手为求一套精妙武功，上天下海无所不求，这人岂能如此大方？她揉了揉眼，好似见到了什么怪物，慌道：“你……你自己不练么？”


  
卢云背着身子，自在切肉烧煮，听他道：“此书并非在下所有，不知是谁错放在我的行囊中，本是无主之物。现下兵荒马乱，我也无暇寻访失主，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若是喜欢，不如收下吧。日后也好代我物归原主。”胡媚儿听他说得十分大方，不由得满心迷茫，忖道：“这人与我萍水相逢，怎能这般好心？看他八成是录了副本，再不便是在纸上沾了毒药，却来对付于我。”她冷冷一笑，自己毒功威力无穷，怎怕这些雕虫小技，当下便展页去读。


  
书本打开，纸面上却是空无一字，胡媚儿气得炸了，奋力去扯那本书，尖叫道：“空白的！你戏耍我！”只是那书不知是什么质料所就，居然扯之不破，愤怒之下，随手将书册当作了银针，狠狠砸向卢云。卢云慌忙接过，解释道：“这书平常读不出文字，那时我倒在火堆旁……”


  
耳听卢云叨叨絮絮，胡媚儿恨透此人的假好心，哪有心思多听，当下连连咒骂：“住了！世上的人，口惠实不至，全是些骗徒！”气冲冲地坐下，自捡兔腿嚼着。卢云叹了口气，便也不再多说，自行回去烧水。胡媚儿边骂边吃，也是饿得紧了，竟把一盆兔肉吃得精光，眼看卢云那盆兔肉完好未动，便道：“你在忙些什么？难道不饿么？”不待卢云回话，自行抓了一只香嫩兔肉吃了，来个先嚼为赢再说。


  
卢云将那伤药取出，分做了几分，就着瓦盆烧煮。道：“这孩子还在发烧，这两日万万不能断药。”跟着抱过了婴儿，以热水替他擦拭身子。胡媚儿见卢云照顾婴儿之法颇见熟练，全不似个进士状元。她向来多与王公大臣交往，不曾见男人做过这等鄙事，不觉有些诧异。她干笑几声，道：“你可乖巧了，连孩子都能养，谁要嫁了你，这辈子准是少奶奶的福份。”


  
卢云望着灶里的瓦盆，就怕吃火太过，竟尔碎裂。他微微叹息，摇头道：“在下的未婚妻是兵部尚书的千金，不缺下人服侍。”胡媚儿咬了一口兔肉，笑道：“你可傻了。下人归下人，好汉归好汉，越是英雄气魄，女孩儿家越欢喜他们低声下气，殷勤服侍。”


  
卢云摇头道：“不就是吃饭饮水么？谁来服侍都是一般，哪有什么不同？”


  
胡媚儿哈哈笑道：“大大不同。下人替你办事，看得是银两，英雄好汉替女儿家捶背煮饭，瞧的却是真情蜜爱。越是铁打的好汉，脸皮越嫩，姑娘我呀，也偏爱这帮人来服侍。”


  
卢云想到了秦仲海，忽地心头黯淡，忍不住道：“你错了。这些英雄豪杰不是一般人，他们的内心刚硬得紧，女人情、兄弟义，全都舍得下。”


  
胡媚儿啐了一口，道：“傻子，民不斗官，女不斗男，要让这帮熊虎低头，可得花点脑筋。懂么？”


  
卢云见那水要沸滚，自将伤药放入盆中，手提长剑搅拌。胡媚儿叫道：“喂！我和你说话，你别老是没精打采的！”卢云背着身子，淡淡地道：“你说，我喜欢听你说话。”


  
胡媚儿听了这话，心下没来由的一喜，登时笑道：“我说啊，似我这般弱女子，要让真正的英雄豪杰俯首称臣，可得用些手段。正面斗不赢，侧面挑不动，难道不能踩到他头上么？”


  
卢云眉头一皱，并未回话。胡媚儿媚眼生波，直是兴高采烈，听她笑道：“越是自命英雄豪杰的人，越舍不下本领志向。这帮人替朝廷办事，替主子办事，偏又干不了真正的坏事，他们出不了头，成日里便只能唉声叹气，当个怨天尤人的傻瓜。你要与他们打啊杀啊，这帮好汉最有本领，准是死路一条。可你搭上他的头儿，这些可怜虫还不乖乖听你摆布么？到时你小指头一勾，他便仙姑长、仙姑短，乖乖替你端洗脚水了，哈哈！哈哈！”


  
卢云低声叹息，道：“胡姑娘，你这生除了争来斗去，没别的事好做了么？”胡媚儿尖叫一声，把手上的瓦盆放了下来，冷冷地道：“你说什么？你看不起我的为人么？”


  
卢云凝目望向胡媚儿，他虽未说话，但那眼神却道尽了一切。


  
胡媚儿发起怒来，她举起拂尘，厉声道：“卢云，辱我百花仙子的人，还没一个能有好下场，你想试上一试么？”她提高了嗓子，语音尖锐。那婴儿受了惊吓，竟尔哭了起来，想来是听到了两个大人争吵，心生害怕所致。


  
卢云见胡媚儿满面怒火，但眼中却蕴着泪水，他心下微微一醒，已知此女看似冷傲，其实内心十分单薄。他走了过去，蹲在胡媚儿腿边，轻声道：“胡姑娘，你我不过萍水相逢，适才卢某将死，你为何甘冒生死大险，出手救我？”


  
胡媚儿别开头去，恨恨地道：“我只是顺手之劳，你别自鸣得意。”卢云蹲在地下，仰望着胡媚儿，柔声道：“胡姑娘，适才卢云将死之刻，若非你的善心，我与这孩子都已死了。不论你自己怎么说，旁人怎么说，你在卢某心中，永远都是个好人。”


  
胡媚儿原本咬牙切齿，似有无尽仇恨，听了卢云的说话，不由自主间，竟是愣住了。


  
她目光慢慢转为温和，低声道：“你当我是好人？”卢云颔首道：“再好不过了。”


  
胡媚儿咬住红唇，忽然间，竟是放声大笑起来，只见寒光闪过，她手上的银针已然激射而出，正正钉在卢云身旁的岩壁上。看她随手一针发出，入岩便达半寸，那针当真锋锐已极。听她尖叫道：“傻子！你去死吧！谁是好人了！我压根儿就不要做好人！”


  
那毒针最是阴狠，当年张之越不过中了一枚，瞬间便伤发毕命，便以卓凌昭功力之厚，陡然中针，也要全力运功驱毒，卢云要是中了一记，恐怕真是死路一条。胡媚儿怒气不消，狠狠将手上瓦盆扔出，霎时打了个粉碎，兔肉滚了一地都是，她迳自背转身子，冷冷地道：“姓卢的，把玉玺准备好了，明儿一早天一亮，姑娘就走。”


  
卢云默默点头，在婴儿的哭声中，自行弯腰捡拾破盆碎瓦，并未多言。


  
深夜时分，雨声仍是不绝于耳，各人俱都安歇了。只见卢云睡在地下，怀里紧抱婴儿，却把那暖炕留给了胡媚儿。寒气森森，一阵冷风灌入洞来，时在初冬，此地又处西疆，当真彻骨之寒。胡媚儿这些年来养尊处优，这乡下黑炕自是睡不惯，长夜漫漫，一时反来覆去，缩着身子不住发抖，竟是十分难熬。


  
她自知卢云是个正人君子，绝不会半夜过来骚扰偷袭，心里倒也不怕。一时只是面向内壁，左手揪着自己衣襟，右手死抓着拂尘，想起卢云对自己的目光满是劝慰开导，好似小时候见过的私塾教师。她烦闷不已，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莫名间眼眶几次湿润，竟然想哭了。


  
她睁开了眼，咬牙切齿，心道：“我这是干什么？胡媚儿啊胡媚儿，你堂堂的金玉之体，谁不巴望与你磕头相好，却为何要苦挨在这儿，陪这一大一小蹲寒窑？”她呸了一声，坐起身子，心道：“姓卢的，姑娘没功夫跟你玩把戏了，我可得走了。”


  
胡媚儿眼角微微转动，眼看包袱便在洞内一角，想来玉玺便收在里头。她深深吸气，当下蹑手蹑足，来到包袱之旁，搜里搜外，找到了方才那本无字怪书，另有十来张银票，其余别无长物。这书呆子竟把玉玺藏了起来。胡媚儿大怒，心下暗恨：“这帮贼没一个好东西，明里跟你说好的，背后还不是十分提防，说得比唱得好听，当我是好人？无耻！”一时媚眼凶光，十分气愤，拿起了拂尘，便想大开杀戒，胡乱将卢云了帐。


  
转过身去，正要射出银针，忽见炕上碧幽幽的搁着一块石头，眼里看得明白，正是那方玉玺。胡媚儿掩嘴惊呼，原来卢云早已醒了。若非如此，那玉玺又怎能无声无息地现身出来？


  
胡媚儿斜目去瞧，却见这男子卧躺地下，手中抱着那婴儿，兀自装着熟睡。胡媚儿哼了两哼，也不知该不该道谢，当下拿起了玉玺，便要离开。行到卢云脚边，忽听一声叹息，胡媚儿回头看去，只见卢云双目睁开，只在凝视自己。胡媚儿有些慌张，道：


  
“姓卢的，我……我先走一步……再……再见了……”卢云并不起身，只是微微一笑，颔首道：“胡姑娘，谢谢你陪我这段路。祝你一路顺风。”说着转过身去，面向内壁，又闭上了眼。


  
胡媚儿听他道谢，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她望着卢云，也不知该说什么，当下低头走了，内心好似有些闷，却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来到了洞口，只见漫天大雨下落，洞外竟如雨帘水瀑一般，寒风吹来，更让人身子发寒。正于此时，忽听远处土狼呼号不休，似要成群结队而来而来。胡媚儿脸色一颤，便从路边搬了几块大石，置于洞口，想来可以防备狼群。


  
忙了好一阵子，胡媚儿也不知自己在忙碌什么，反正都要走了，不是么？


  
她望着地下的石块，忽地轻轻叹了口气，心道：“江大人不知如何了？我这番回去北京，还能过以前的好日子么？”想起离京前江充的吩咐，自知朝廷情势危殆，倘使江充倒了，自己该怎么办？若要投靠陈锣山，受那高天将的气，怎么也不愿意。还不如返乡回家，日子来得痛快。满心烦乱间，竟然蹲了下来，眼望洞外的水瀑，却是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她两手托着下颚，闭上了眼，仿佛卢云还蹲在身边，用那恳求的目光望着自己。胡媚儿痴痴地道：“好人？我是好人？”她回头望向洞内，那孤单的旅人兀自怀抱婴儿，倒卧地下，好似还在等着自己回去。


  
莫名其妙，泪水迸了出来，胡媚儿忽地拿起拂尘，狠狠地往岩壁上敲去，哭道：“我不要做好人！我不要做好人！”


  
苦熬十年，动心忍性，终于成了杀人不眨眼、冷血顽硬的女魔头，一旦前功尽弃，自己又会变回当年那个任人宰割欺侮的好姑娘……胡媚儿哭得泪人儿也似，越想越恨，只想将那私塾老师毒打一顿，霎时冲入洞中，怒吼道：“卢云！”

第十五卷 镇国铁卫 第七章 浊浊尘世


  
却说寒夜漫长，胡媚儿离去之后，卢云无奈之中，便自行抱起婴儿，回到炕上睡卧。哪知才躺了不过半晌，背后脚步声响，卢云赶忙回转身去，却见炕边已然多了名凶狠女子，正自满面怒气地望着自己。


  
卢云见胡媚儿去而复返，不由有些诧异，忙问道：“忘了什么东西么？”胡媚儿一见他那唉声叹气的模样，心中便有怒气，当即拂尘一挥，尖声道：“忘了取你的狗命！”一时发起蛮来，拂尘胡挥乱打，模样十分凶狠，吓得那婴儿又哭了起来。


  
卢云慌道：“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不是把玉玺给你了么？”胡媚儿斜觑了卢云一眼，恶狠狠地道：“你去死。”说着伸手出来，冷冷地道：“把孩子给我。”卢云错愕之间，不知她有何用意，胡媚儿娇声斥道：“给我！”


  
卢云沉吟半晌，便将婴儿送了过去，心里却暗暗留上了神。只见胡媚儿哼了一声，在孩子脸颊上亲了亲，道：“乖乖宝贝，别跟臭男人睡，和妈妈睡，妈妈香你。”说着怀抱婴儿，自行回到炕上。那婴儿给她一阵温柔款待，好似很舒坦，竟然闭上了眼，自顾自地睡了。


  
卢云坐在冰冷的地下，只感瞠目结舌，不知这女人是疯了还是傻了，愕然之间，便也躺倒在地，不旋踵便已熟睡。


  
次日天才刚亮，卢云背后忽然挨了一脚。他大吃一惊，猛地抄起长剑，回首看去，惊觉胡媚儿已然醒了，只拿着拂尘恶狠狠地瞅着自己。卢云惊道：“你……你要做什么？”胡媚儿冷冷地道：“姑娘饿了，你还不去烧早饭？”


  
卢云一脸惊骇，不知这女人究竟有何意图，慌道：“你不回北京了么？江大人不是在等着玉玺用？怎地不走了？”胡媚儿冷笑道：“我爱走便走，爱留便留，你凭什么管我？”她见卢云张嘴茫然，只在望着自己，忍不住脸上一红，啐道：“赶紧去烧饭抓兔子！否则把你宰来吃了！”卢云不敢违背，当下又照着昨日傍晚的模样，自去摘了些野果生覃回来。


  
眼看卢云手捧素果，匆匆奔回，胡媚儿骂道：“怎么只见果子不见肉？你偷懒！”卢云咳道：“你别老是发怒。外头雨停了，一烧柴火，踪迹便露，你若想吃肉，晚间我再去捕猎。”


  
胡媚儿脸上一红，心道：“三十老娘，倒绷婴儿、我江湖行走十年，居然还比不上这个书呆子。”她自也不知卢云熟谙军务，便于战阵之中亦能参酌军机，这些江湖琐事自也难他不倒。她嗯了一声，将婴儿送回卢云怀里，让他喂食。


  
卢云将果肉嚼烂，之后再送入那孩子嘴中。胡媚儿蹲在一旁怔怔瞧着，不知不觉间，嘴角泛起了微笑。她看了好一会儿，忽问道：“卢云，这孩子与你无亲无故，你干啥待他那么好？”


  
卢云微微一笑，道：“我也与你非亲非故，姑娘又为何出手救我？”胡媚两手捧着脸，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随手就拉开了，也没想什么，大概觉得你这种人不该死吧？”


  
卢云淡淡一笑，道：“胡姑娘，我也是一般啊。”胡媚儿喃喃地道：“你也觉得他不该死？”卢云没有回话，只把果子送了过去，问道：“你想喂他么？”胡媚儿咦了一声，自行接过了果子，她想了半晌，摇了摇头，便把果肉递了回来。


  
两人用过早饭，各自稍稍歇息，胡媚儿拿起银针把玩，问道：“姓卢的，你现下带着孩子东奔西跑，可曾想过日后要怎么安定？”


  
卢云听了“安定”二字，忍不住苦笑一声。最初他离开京城，只为投上怒苍，之后再行打算。哪知变故忽起，自己居然被迫仓皇离山，这倒真是始料未及了。此刻北京回不去，怒苍投不得，故乡又远在千里之外，偌大的天地中，竟又只剩自己独个人。孤寂之感飞入心中，卢云目露迷茫之色，竟不知如何接口。过了半晌，胡媚儿又问道：“卢云，你很想回家么？”


  
卢云伸手掩面，却没回答胡媚儿的问话。他缓缓取出腰间的一块布巾，解了开来，轻抚布巾里的秀发丝。胡媚儿见他举止有异，忍不住笑了，道：“想起未婚妻了？”


  
卢云啊了一声，道：“你……你也知道她？”胡媚儿微笑道：“顾尚书喜帖发得广，姑娘想不知也难。”回思成亲在即，不过月前之事，如今却似隔世。卢云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本该于中秋成亲，若非大难忽起，此刻业已完婚。”


  
胡媚儿见他面色愁苦，忽道：“卢云，你如果没地方去，可以帮我驾车么？”卢云奇道：“驾车？”胡媚儿神神秘秘地一笑，道：“年底我姨妈要过七十大寿，姑娘一向孝顺，这几日得赶紧动身，返乡探亲，正愁找不着马车夫驱策，你若找不着去处，不妨跟着来。”


  
卢云诧异不已，迷惑地道：“便你……你这样的人，也有姨妈？”


  
胡媚儿大怒不已，喝道：“什么话？我不是娘生的？我娘便不能有姊妹？胡言乱语惹人厌？去死！”寒光闪动，银针飞出，登又插在卢云面颊之旁。卢云抚着面颊，骇然道：“你别再扔了，这银针再扔下去，怕要没了。”


  
胡媚儿怒道：“你到底来不来？我这两日便要走了！”


  
卢云听她心意如此，已是又惊又喜，料知她有意陪自己逃难，忙道：“你……你老家住哪儿？”胡媚儿面露高傲之色，道：“姑娘出身贵州，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这才养得出我胡媚儿这般精彩人物。”她伸手拍了拍那小婴儿，笑道：“我老家有几个姊妹不曾出嫁，这孩子没爹没娘，你一个大男人养不活他，刚好过继给她们当儿子。”


  
卢云怔怔地道：“你……你还有姊妹？”胡媚儿怒吼起来，喝道：“这是什么鬼话？我没有爹娘么？我爹娘不能生女儿么？我为什么不能有姊妹！”寒光一闪，银针正要发出，忽然醒起怀中暗器所剩无几，这才强忍下来，喝道：“你究竟来不来？赶紧说句人话出来！不来我自己走了！”卢云其实早已雀跃不已，忙道：“这个自然，姑娘救了卢某一命。在下自当为您驾车，戮力以报。”他满怀希望，倘若这孩子能有栖身之地，自己对柳昂天有个交代，便又能回京寻找心上人了。他一脸感激，当下赶紧收拾包袱，竟是一刻也等不得。


  
两人商议了行止，自也不再拖延，略作乔装，便南下赶路，预备朝贵州省境出发。只是经过了天水城，便见到了钦差的日月旗，二人知道朝廷还在缉捕自己，自也不敢再入天水，当下改沿荒郊行走。到得傍晚，眼看行出百里，这才找了处荒僻县城，预备入城买车。


  
地处西北荒漠，居民本少，时近冬日，街上更是寂寥一片，虽说大战将起，倒也看不出风声鹤唳之态。二人提心吊胆，路经一处衙门，赫见大门紧闭，并无官差驻守，全不似天水那般风声鹤唳。卢云四下探看，竟没见到朝廷的日月旗，不免奇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儿的县官还未上任么？”胡媚儿自也满心诧异，她来到衙门布告前张望，只见榜上空无一物，大小公文竟一发不见踪影。卢云没见到自己的大名上榜，自然大大松了口气。


  
那胡媚儿神色却有些异样，她凝望布告，低声道：“看这模样，也许我没回京是对的。”卢云奇道：“此话怎说？”胡媚儿摇了摇头，幽幽地道：“说不定改朝换代了。”


  
卢云惊道：“改朝换代？”当时他人在达摩院，便曾听秦仲海提起此事，好似那“金水桥畔龙吐珠”的偈语一旦说出，天下形势便要转换。他满心惊骇，想起包围怒苍的朝廷兵马，不由有些记挂，虽说与秦仲海不再同道，但旧情拳拳，岂能尽忘？忙问道：“胡姑娘，朝廷包围怒苍，现下情况如何了？”胡媚儿冷笑道：“你还有空管别人的事？像秦仲海、郝震湘那种男人，死了也是活该。”


  
卢云听得此言，竟不知如何接口，只是低头不语。他叹了口气，又问道：“胡姑娘，那萨魔可是给江充派来的？”胡媚儿摇头道：“那倒不是。江大人形势不再，高天将、萨魔这几人早给皇上收罗去了，现下都由钦差直辖。”江充大权旁落一事，卢云投上怒苍前便已听说，此时倒也不感诧异，他嗯了一声，问道：“他们都由钦差管辖，那你自己呢？”


  
胡媚儿呸了一声，道：“就凭陈锣山那点料，也想支动百花仙子？我告诉你，姑娘不吃朝廷的饭，一样饿不死，要我给他们当奴才，门都没有！”她骂得厉害，便见到路人朝自己望来，胡媚儿别过脸去，低声道：“算了，别管这些王公大臣的事了，局面太乱，谁都不知明天会是什么景况，先保住自己再说。咱们赶紧走吧。”


  
两人买了车马，连着十数日，都在急速南下。此时胡媚儿绝口不提返京之事，三人便如一家三口模样，只往道上进发。只是算算里程，从陕甘前去贵州，路途仍极遥远，便算每日赶路百来里，到得遵义，恐怕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说来胡媚儿乃是江系大将，卢云则是柳门四少，却没想到天下形势连番巨变，生死世仇竟会联袂南下，一同逃难，倒真是匪夷所思的怪事了。只是卢云却不知晓，这胡媚儿舍弃北京的荣华富贵，绝非单单因为朝廷局面紊乱而已。她心中自有一番思想，只是没到最后关头，自也不便启齿。


  
车入汉中，已在十月下旬，料来要穿越四川全省，尚须十余日。只是路上渐渐寒冷，赶路越难，果然是夜大雪纷飞，这个寒冬居然来得颇早。深夜之中，两人见道路昏暗，着实辨不清东南西北，便找了处荒郊歇息，商议日后行止。


  
两人生了火堆取暖，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倒也不怕追兵瞧见。雪花纷飞，火光映照，胡媚儿卷着毛毯，正要睡了，忽见卢云从行囊中取出一本经书，放在火堆旁受热，胡媚儿骂道：“又是这西贝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卢云不应不答，只以枯枝引火，自在书背下方微微烧烤，那书隔火受热，霎时间，光芒闪耀，古册上竟然发出阵阵磷光。胡媚儿满心惊诧，颤声道：“这……这好像是夜明珠……”


  
卢云含笑道：“不瞒姑娘，在下那日使的昆仑剑法，便是从这书上瞧来的。”


  
胡媚儿诧异不语。那夜明珠便是圆形磷石，白日里受了阳光滋润，夜间便会散热发光，倘若扔入热水之中烧煮，更能生出耀眼光芒，看来这本经书大费周章，竟是用磷粉写就。卢云将经书打了开来，摊在胡媚儿面前，温言道：“来，咱俩一起来瞧。”胡媚儿吃了一惊，道：“你……你真要让我一起看？”


  
卢云微笑道：“胡姑娘，卢云虽是穷酸，却不是小气之人，你又何必见外？”


  
胡媚儿内心震动，武林人物敝帚自珍，谁不藏私？越是高明的武艺，越是藏入心中，甚至传子不传女，师徒之间一脉相传，往往还留下几手压箱底绝招，谁知这卢云大方至此？竟没把自己当外人。胡媚儿傻笑几声，心道：“难得遇上疯子，我也不客气了。”


  
二人细目去看，只见这经书约莫百来页，书皮上写着古篆字，曰：“剑神古谱”，旁以楷书附言，曰：“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想来此书已非最早的古谱，当有卓凌昭增补修订之处。卢云随手去翻，只见纸页上绘着一个又一个男子图像，经脉穴道一应俱全，胡媚儿看入眼里，自是啧啧称奇，回思卓凌昭的武功，颔首便道：“这确实是昆仑剑法无疑。”


  
昆仑以剑法闻名于世，卓凌昭更是自号“剑神”，向以“剑芒”绝技闻名于世。除此之外，昆仑另有大小套路一十二种，分传师兄弟，号“剑寒”、“剑蛊”、“剑影”、“剑浪”、“剑豹”、“剑蟒”等，两人花了小半个时辰匆匆观看，反覆对照，果然书上记载的剑法博大精深，一十二路剑法一应俱全。昆仑剑法气势凛人，雄奇见长，大大不同于华山的灵动，亦不同于九华的轻柔，算得是天地难得的神奇武术。卢云心下感慨，道：“卓凌昭乃是一代枭雄，武功更是了得，只可惜他用来为恶了。”


  
胡媚儿自己也是大恶人，哪管什么善恶，只哼哼哈哈地敷衍，趁他分心说话时，拼死强记招式，只是先前几章的“剑飞”、“剑舞”还能勉强以记心揣摩，待到“剑寒”、“剑蛊”等上乘剑法，眼里却只见到一条又一条经脉图线，全然不见真实剑招，望来让人眼花缭乱。她前后翻阅，却没见到入门的启蒙功夫，也未传授内功心法，哎呀一声，跺脚道：“这些招式太难，我内功根柢有限，恐怕学不全了。”


  
百花仙子所擅只有毒功、暗器、拂尘三大毒技，内力拳脚颇为平庸，看昆仑上乘剑法精严异常，自须内力配合照应，可怜她并未习练上乘心法，若想学习，自是难上加难。


  
卢云沉吟半晌，道：“你若内功不足，日后不妨练我自创的‘无绝心法’，或许使得。”胡媚儿一听这是他自创的武艺，不由讪讪地道：“无绝心法？听起来名字挺差，不想练。”


  
卢云苦笑几声，举掌虚劈，掌风呼地一声扑出，瞬间便将火折熄灭。胡媚儿见他掌力颇有独到之秘，不由惊喜交加，改口便道：“无绝心法，这名字好棒哪，卢老师，赶紧教我吧。”


  
卢云生气了，装得十分俨然，道：“一备束修，二备礼仪，三得瞧你的资质了。”


  
卢云天资过人，下笔能得盖世文章，聪明悟性远胜常人百倍，当年扬州书房一场苦读，加上陆孤瞻从旁点拨，竟从武当掌门元清赠给顾嗣源的养生经书中悟出一套心法，虽不比天诀的精严，也不比火贪内力的刚猛，但以绵密细致而论，却如武当心法一般，颇有独到之处。若要以“无绝心法”为根基，搭配昆仑一十二套剑招，想来武功必能倍进。


  
胡媚儿本想卢云呆头书生一个，武功自然有限，却没料到他还有这手压箱底的功夫，忙道：“我练不练不打紧，倒是你这几日赶紧用功，要是遇上了追兵，临危抱佛脚，总胜过给人宰割。”卢云想起萨魔、高天将等人的武功，自也连连称是。


  
贵州距北京七千六百余里，距南京也有四千二百里，路程颇为遥远，加上两人身怀玉玺，那孩子的身分又颇为特殊，路上自是加倍小心，夜间只在野外露宿，从不驾车入城。便要买些食粮用品，也多由胡媚儿乔装入城，绝不犯险。也是风声太紧，卢云中间虽然写了两次家书，却都托不到人送出，唯有把孩子安顿后，自己亲返京城，方能再见顾倩兮一面。


  
两人相处日久，作息都在车上，彼此慢慢也脱了生份，路上兴起，那胡媚儿便把家乡事说了，方知这魔女并非汉家女郎，而是边民苗女。卢云倒也不吃惊，想那贵州地属蛮荒，共领七十六处“长官司”，设宣慰使司管辖，胡媚儿既是贵州人士，嗓音既嗲且柔，本就像极了苗女乡音，待听她自承身世，自也不感讶异。


  
路上一得空，卢云便是练剑不坠。大难临头，自保尚且不暇，自当练武强身，卢云便痛下苦功钻研，把十二路剑法当成文章般考究研读。他这几年都在考试做官，武功多少搁下，与伍定远、秦仲海、杨肃观等人相较，自是有所不如，但好容易得了“剑经”启发，真正有了名师指点，剑法自是一日千里。那胡媚儿闲来无事，更常陪着试招。有时卢云得空，自也点拨她一些内功呼吸之法，只是这等炼气打坐之事急也急不来，也非一日所能竟功，尤其卢云所习的内功属道家一路，那“忘我无心”、“存意不存念”等口诀更须定性耐力，与胡媚儿泼辣刁蛮的性子大大不合，想来她慢慢习练，日后必有所悟。


  
路行越远，慢慢已至川中，这夜来到成都一带，两人又在荒郊歇息。天候寒冷，营火熊熊，胡媚儿坐在火堆旁休憩，眼看卢云一招“剑豹”使去，内力灌注，“云梦泽”光芒闪耀，须臾之间连出一十三剑，火光映照之下，有如火树银花，登让胡媚儿花容失色。


  
胡媚儿暗暗诧异，本想卢云匆匆学招、临阵磨枪，又无高手在旁点拨，进境必然有限，岂料这人悟性如此惊人，靠得这本经书的引发，武功竟有惊天动地的转变。她心下颇感骇然，砸舌道：“我现下要是和你打架，怕要打你不过了。”卢云微笑道：“这剑豹其实不难练，腕力大小尚在其次，要旨仅在你全身如何发力。”胡媚儿喜道：“不难练？那你可以教我么？”


  
卢云颔首微笑，递过长剑，自站胡媚儿身旁，演招道：“你现下意守丹田，含胸拔背，身子略向后仰，左腿弯曲，右脚蹬直，右掌内旋并由前向上，左手出剑诀，向身后抡臂……”


  
胡媚儿听得耳中发痒，慌道：“慢点、慢点，一样样来。”她照样学式，摆出了当年莫凌山的架式，又道：“然后呢？”卢云又道：“再来功夫就在手腕了，腕走金四路，行一进三退二进五，似我这般摆动……”说着手腕上抖下翻、左转右屈，如灵蛇般旋绕摆动，又道：“先记口诀，再记剑招，记好了么？”


  
胡媚儿听得方寸严谨，不由慌了手脚，咋舌道：“这许多步伐手势，要人怎么记得全？”她自来练眼力、扔飞针、使拂尘，全以苦功勤练，加上师传机关奇妙，这才得以行走江湖。哪知头一回练剑，便遇上一大套文诌诌的口诀。卢云握着她的右腕，在她耳边道：“昆仑傲视天下，靠得便是这许多特异法门。你只要学得全了，日后便算遇上萨魔这帮贼人，也有抵御之道。”


  
胡媚儿听他口气严峻，好似在教诲徒弟一般，忍不住心中一动。此时卢云紧靠在她的身后，两人身子相依偎，胡媚儿只觉他的胸膛宽阔，颇为暖和，她雪白的颈子后仰，腻声唤道：“师父。”说着掩住嘴角，嘻嘻地笑了起来。


  
卢云皱眉道：“练武须得专心守志，莫要任意言动。”他伸手扶住胡媚儿的纤腰，沉声又道：“你腕力不足，更须含胸拔背，这才借得到腰力。”他放开了胡媚儿，行到她面前，手腕再次绕摆转动，道：“这就是金四路，剑豹另有木三路、土五路、水二路等五局，两两相加，三三相加，便得不同招式。倘若一口气走完金木水火土五路剑招，能得八八六十四剑。当年卓凌昭决战宁不凡，便曾以此招惊动天下，那时我一旁看着……”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篇，回首朝胡媚儿望去，却见这魔女早已放下了长剑，嘴角含笑，只在凝望自己。卢云道：“记好金四路了么？”胡媚儿把剑柄交给卢云，微笑道：“我笨，怎么也记不全，你再使一次给我瞧。”


  
胡媚儿一向高傲凶狠，什么时候自承愚昧？卢云摇了摇头，不知她何以转性，自行接过了剑柄，快剑出手，刷刷连响，剑豹光华照耀，快若闪电，竟颇有当年莫凌山的架式，想来功力日深，说不定追得上卓凌昭了。卢云要把剑柄交给胡媚儿，却见这女子已然坐回车上，脸上笑吟吟地，自在逗弄婴儿。


  
卢云走了过去，茫然道：“你怎么了？不练了么？”胡媚儿好似倦了，竟然毫无兴致，她含笑凝视着婴孩，过得半晌，忽道：“卢云，这孩子一直没有名字，咱们替他取个名儿吧。”


  
这婴孩乃是柳昂天的小公子，照着俗例，满月酒宴里便要替他取名。只是大难忽起，这些时日众人颠沛流离，始终没给他取名。卢云沉吟半晌，脑中闪过了无数名号，有文有武，或圣或贤，他正要一一说出，猛听那婴儿哈嗤一声，打了个喷嚏，胡媚儿拍手笑道：“阿嗅！阿嗅！咱们就叫你阿秀！”


  
那婴儿听了阿秀，登时又哈嗤哈嗤几声，满脸鼻涕，算是回应了。卢云满脑子术数嘉言、天文地理，却比不上一个喷嚏，只得苦笑道：“也罢，阿秀便阿秀，只是不免秀气了点。”胡媚儿笑道：“你知道那个杨肃观的乳名是什么？叫做观观哪，那才更是秀气。”


  
卢云回想京城往事，不觉叹了口气，颔首道：“我再赠给这孩子一个字儿，便是神。他处境堪虞，却始终化险为夷，有如神助。咱们以后便唤他神秀。”胡媚儿喜道：“神秀，柳神秀，这名儿不坏。”说着对那婴儿笑道：“神秀，胡阿姨唤你了。”


  
那婴儿一脸茫然，看了胡媚儿一眼，小嘴啊了啊，打了个哈欠，自管入睡了。胡媚儿笑道：“这孩子好生疲懒，柳大都督小时候是这个模样么？”她笑了笑，跳下车来，竟是一脸喜悦，向卢云道：“卢夫子，卢先生，您剑法练好了么？”


  
卢云听她以“卢夫子”三字相称，忽地精神一振，当年孩提志向，便是拿着教鞭毒打坏孩子。想着想，忽然神色俨然起来，拿起长剑，当作教鞭挥了挥，道：“昆仑剑法博大精深，不过习成区区剑豹，岂能自称尽练？”


  
胡媚儿与卓凌昭相熟，当年众人合力暗算剑神，她更有一份功劳，当下嗯了一声，道：“卓凌昭名列四大宗师，武功确实不只如此。”


  
卢云点燃了火折，朝经书最后几页照去，道：“要想习得卓凌昭的武学精华，须得破解这篇经文。”


  
胡媚儿凑头看去，只见经书最后一页写满了文字，低声读去，念道：“恨怨悲苦憎怒嗔、仁爱慈孝耻义廉……”


  
这文字读来极为生涩拗口，胡媚儿念了两遍方才通顺。她喘了几口气，接力再读：“是故恨人所以得仁，无爱者必不怨，不慈者必无悲，孝而有苦，憎后耻来，义自怒生，廉人心嗔。夹天地七大苦，破人情七大碍，遂舍善恶之心，得称剑神。”


  
胡媚儿一脸迷惑，慌忙去摇卢云的臂膀，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啊？好像是一篇文章呢。”卢云叹道：“这是篇劝世文，它要人们舍去善恶之分，忘记七大悲苦，才能成为剑神。”胡媚儿茫然道：“练剑不就是拿着宝剑挥来砍去吗？怎地有这许多讲究？”


  
卢云翻开下一页，叹道：“你自己看吧。”胡媚儿低头去望，更是悚然一惊，只见下一页绘着个人偶，那人形挺胸凸腹，丹田却散出七道笔直光芒，那光气不按经脉运行，只如太阳散射，直朝全身发去。胡媚儿见一旁另有些文字，想要去读，却觉文字之拗口难解，还在那篇文章之上，不由瞠目结舌，慌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卢云低声道：“还记得卓凌昭的绝招么？”胡媚儿回想华山一场大战，不由又惊又喜，道：“你是说剑芒？”


  
卢云翻开经书，指着上头的心法，道：“这剑芒便是剑士以内力逼出的无形兵刃，芒光一出，灿烂夺目，卓凌昭喜欢在剑上擦抹磷粉，用意更在炫耀功力。只是剑芒不只要把内力灌注兵刃，更要凝为有形有质的气劲，却不知是怎么办到的。”


  
胡媚儿看那心法密密麻麻，想来便是练成那无上剑气的关键所在，忍不住笑道：“你不是很聪明么？多瞧几遍不就得了。”卢云摇头道：“我这几日按图索骥，潜心习练，却没有分毫进境，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胡媚儿笑道：“卓凌昭是坏人，你却是好人。搞不好你也要变得卓凌昭一般坏，那才练得成剑芒呢。”卢云苦笑道：“这事可有些难处了。恐怕再投两次胎也难。”卢云虽是聪明妙悟，反覆看了几次经文，却也参详不透。一旁胡媚儿帮着乱出主意，却也无甚帮助。


  
入汉中，越四川，大车翻山过岭，在无数惊奇之中，终于来到了最后一站，贵州。


  
此时已在十一月上旬，入得贵州之后，卢云靠着胡媚儿引路，直朝遵义行去。胡媚儿少小离家，如今虽非衣锦还乡，但腰缠千两银票，却也不算太过寒酸，想念家里的人事，竟似近乡情怯。卢云见她神情如此，这几日都是缓缓驱车，并不催促赶路。


  
这日傍晚依着指点，来到一处山谷，时在冬日，气候本该十分寒冷，那谷旁却隐隐有股暖气，地下也不见什么霜雪，想来必有地热硫磺。


  
眼见四下鸟语啾啾，树稍盈绿，两人松弛下来，便停车歇息。卢云听得流水淙淙，沿着水声走去，穿过了丛丛花木，忽听胡媚儿叫道：“留神！别再望前走了。”卢云悚然一惊，低头看去，脚下赫然是道万仞深渊，与对岸相距约莫百丈，看那深渊之中水流湍急，浪涛起伏，那疾行深水切割了大地，一路澎湃而去，却不知尽头究在何方。


  
胡媚儿怀抱孩子，走了过来，道：“这是白水河，有时流上地面，有时窜入地下，河里还有许多瞎眼怪鱼，你没事可别下去。”卢云听这是条地底河，不由咋舌，忙道：“姑娘放心，在下便算要死，也不会选这种地方，怪怕人的。”


  
胡媚儿微笑道：“那倒可惜了。据说这条河的尽头乃是地狱入口，咱们家乡的女子，每回受了薄幸对待，都是望里头一跳呢。”卢云心下一惊，还待要说，胡媚儿已然笑道：“赶紧走吧，只剩几十里路了，我姨妈还等着我回去过寿呢。”卢云惊道：“你真有姨妈？”


  
胡媚儿扮了个鬼脸，作势射针，卢云吃了一惊，连忙低头上车，不敢再说了。


  
冬日晚霞，伴着难得暖风，那婴儿睡得安详，两人驾车前行，俱有醉意。看胡媚儿的故乡已在眼前，车上裘暖厚被，饮水食粮一应俱全。美景当前，连胡媚儿那妖女也一派斯文，自在车里斜卧，不时看顾孩子。卢云内心忽起温馨之感，脱口便问：“胡姑娘，你今年贵庚？”


  
女子过了二十五，最恨旁人来问年纪，果然胡媚儿俏脸微秧，并无理会之意。卢云忙道：“在下并无不敬之意，只是想你我患难相交，这才多此一问。”胡媚儿哼了一声，道：“你先说，你今年好几。”卢云屈指计算，道：“我是正月生的，过了年，该有三十二三了。”


  
胡媚儿眉开眼笑，道：“我刚巧与你同年，比你小一个月。”卢云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可昏头了，我是亥年生的，可多算了一岁。”胡媚儿花容失色，慌道：“我……我也多算了……”卢云咦了一声，道：“姑娘究竟芳龄好几？”胡媚儿脸上一红，细声道：“比你小一个月哪。”她提起拂尘，胡乱挥了挥，过得半晌，忽然轻轻一叹，道：“一年复一年，当真恼死人了。”


  
过去胡媚儿一派威风，见人非打即杀，哪里像是有苦恼的模样？卢云见她神色痴茫，忍不住心中好奇，便问道：“姑娘在烦恼什么？”


  
胡媚儿忽然脸上一红，别过头去，竟是有些害羞。卢云又问：“姑娘若有烦恼，尽管跟在下说，也许我帮得上忙。”胡媚儿低头捡着拂尘里的钢刺，幽幽地道：“卢云，你……你有想过收房小妾么？”卢云皱眉道：“在下尚未娶亲，孤家寡人，何来的小妾。”


  
胡媚儿嗯了一声，她顶着寒雾冷风，以手支额，又问道：“我说得是以后的事，都说大官喜欢纳妾，等你娶了顾家大小姐以后，心里发痒，还会再娶小老婆吧？”


  
路面颠簸，卢云专心驾车，随口答道：“在下只有七品顶戴，不是大官。”胡媚儿道：“那……那倘若你已经是一品大员，腰缠万贯，你会不会纳妾？”卢云头也不回，淡淡地道：“谬矣，我这辈子都不会腰缠万贯。”


  
胡媚儿生气了，用力往他背上捶了一拳，恨恨地道：“他妈的！老娘问你话，你推三阻四的做什么？说！你有没有想过纳妾？”忿恨之下，竟然粗话连篇，全然不顾淑女身分。胡媚儿掌力虽不见得雄浑，但练武之人，手力自也不小，这一拳只打得卢云背心发麻，若非内力颇有根柢，只怕早已摔下车去了。


  
卢云伸手抚背，回望胡媚儿，慌道：“在下纳不纳妾，却关姑娘什么事？你干啥这般打我？”


  
胡媚儿听得此言，忽然哼了一声，自把车帘阖上了。卢云忍着疼，掀开了帘子，皱眉道：“你又怎么了？”忽然寒光一闪，银针竟又射了过来，卢云急忙撇开头去，险些给她射伤了，他冷汗直流，心道：“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此话当真不错。”


  
卢云皱眉摇头，只想提声斥责，但转念一想，自己患难间无意得了这女子的帮助，便算她使些小性子，自己也不该兴师问罪。他拉住了马，把车停在道旁，忍下了怒气，翻帘入内，柔声道：“胡姑娘怎么了？为何生气？


  
卢云软语相向，胡媚儿却没好气，只狠狠瞪了他一眼，森然道：“走开，不然我射死你。”


  
卢云平日对这女子嘘寒问暖，执礼甚恭，此时仍是一派温文。他坐入车内，温言道：“胡姑娘，你一路不辞劳苦，先救在下的性命，后又引我生路，此恩此德，卢云永记心头。”胡媚儿冷冷地道：“永记心头有什么用？能当饭吃么？”卢云忙道：“在下若能逃脱大难，生回北京，必为你起个长生牌位，日夜替你祈祷。”


  
胡媚儿呸了一声，怏道：“替你娘烧香念佛去吧，我才不要什么牌位。”卢云大着胆子，握住胡媚儿的手掌，柔声道：“那姑娘要什么？在下力之所及，必然为你办到。”


  
胡媚儿等得就是这句话，一时媚眼带喜，道：“此话当真？”


  
卢云双手抱拳，凛然道：“山东卢云言出必行，四海皆闻。”


  
胡媚儿睁大了眼，用力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你这人真的很好，既仁慈又体贴，不同于那些凶霸霸的坏家伙。”卢云再次拱手作揖，道：“姑娘金口称赞，在下十分荣宠。”他眼望胡媚儿，又道：“姑娘究竟有何愿望？可以说了么？”


  
胡媚儿脸上带笑，别开头去，柔声道：“卢大人，你说……我这回救了你的性命，顾小姐会感激我么？”


  
卢云咦了一声，好端端的说着愿望，却怎会扯到顾倩兮身上？卢云一头雾水，只得据实以答：“贱内见识不让须眉，生性更是大方。来日我俩若能返回京城，内子必重重致谢。”胡媚儿俏脸含喜，羞道：“重重致谢就不必了，只要她欢喜我，我就感激不尽了。”卢云连连颔首，道：“这个自然，她一定欢喜你。”


  
忽见胡媚儿嫣然一笑，低下头去，眼角偷偷望着卢云，脸上却有些晕红。卢云见她这幅神情，不觉悚然一惊，忖道：“这模样好熟，却是在哪儿见过。”正发慌间，忽听胡媚儿轻声软语，道：“卢大人，做人要知足，以后两个服侍你便够了，不准再纳妾了。”


  
卢云惊道：“什么两个三个？不准什么？”胡媚儿娇躯慵懒，软腻在卢云怀中，轻声道：“卢云……我觉得自己欢喜你，我想……我想嫁给你。”说着此处，双手更抱了上来。


  
卢云听得此言，不由得脸色大变，忙将她一把推开，惊道：“姑娘此言大大不可！”胡媚儿听得此言，全身好似被泼上了冷水，一张俏脸恁煞惨白。卢云见她神情巨变，不由慌道：“姑娘，您不是对杨郎中情有独钟么？杨大人乃是人中龙凤，世所罕见，对姑娘也是温柔有加，在下朋友义气为先，不敢夺人所好。”


  
连杨肃观都能拿出来搪塞，还有什么不能推的？莫非一会儿要推给伍定远？胡媚儿大声尖叫，霎时又是一道寒光射来。卢云靠得近，赶忙向前扑倒，无意间却把胡媚儿压在软垫上。正待爬起，胡媚儿却摸出了一柄匕首，喝道：“别动，就这样抱着我。不然姑娘杀死你！”


  
两人咫尺相隔，身子紧紧相贴。胡媚儿扯开自己的衣衫，露出了软红肚兜，喝道：“抱我！”那卢云却毫无搂抱之意，只是苦笑连连，道：“姑娘，快别这样了，当真难为情。”胡媚儿又羞又恨，她凝视着卢云，一语不发。眼看卢云伸手过来，替她穿回了上衣，胡媚儿再也按耐不住，忽然泪水涌出，哭了出来。卢云哄道：“姑娘，别哭，别哭了。”那胡媚儿却把他推了开来，自行双手捧面，抽噎哭泣。卢云几次伸手轻拍她的后背，胡媚儿却都置之不理。


  
胡媚儿哭得伤心，垂泪道：“做过坏事的人，终究改不回来么？”


  
卢云正要安慰，忽听车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低声道：“没错，木已成舟，如何还能回头？你是永远改不回来的。”那声音来得无影无踪，老迈低沉，似有无限伤感。卢云与胡媚儿听入耳里，都是大感震惊，纷纷喝道：“什么人？”问声一出，那声音却又隐去，再也不闻。卢云拔出云梦泽，低声道：“你在这儿护着孩子，我下去瞧瞧。”不待答应，当即挥舞剑光，护住全身要害，便往车下跃去。


  
甫一下车，只感寒风扑面，丈许外一名黑衣人迈步飞驰，直朝远处奔去。卢云冷汗直流，好容易摆脱了朝廷追捕，终于与胡媚儿平安来到贵州，倘若给人识破行藏，惹得大批追兵赶到，以后却要如何安顿孩子？卢云有心杀人灭口，当即抽出长剑，全力狂奔。


  
此时卢云飞奔追敌，胡媚儿便跃下车来察看。眼见那卢云已然追出十来丈，她心中忧虑，就怕卢云有何闪失，但转念想起他方才的说话，心中忽又感到酸楚，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其实胡媚儿适才所言，不过是寻常风尘女子心中所盼。这些姑娘多半情非得已，并非个个玩世不恭，一旦遇上仁慈善良的郎君，往往心中生出期待，就望能尽去昔日之非，再作人妇。她回思生平，自己杀人如麻，为恶着实不少，更因性子自卑暴躁，害了无数好汉，江湖上与她有仇的岂止一家一姓？看来若要退出江湖，嫁入官家做姨娘，这辈子是休想了。她心中悲凉，复又刚硬起来，反正既然错了，那便错到底，沦落成娼妇又如何？万劫不复又如何？咬牙切齿之中，恨不得再杀它几百几千。


  
她恶狠狠地踢开了地下的石子，掀开车帘，便又行入蓬内。猛然间，身子一震，竟尔倒退了一步，口中更险些尖叫出声。


  
车里不知怎地，竟然坐着一名蒙面人，看他双目精光闪烁，正自凝视着自己。


  
胡媚儿尖叫一声，霎时银针便要发出，便于此刻，那黑衣人左手一伸，举起了一样物事，淡淡笑道：“动手吧。”


  
胡媚儿看得明白，那黑衣人手中举的不是什么兵刃宝剑，却是给自己唤叫阿秀的那名婴儿。此时卢云已中调虎离山之计，只余胡媚儿孤身御敌，她投鼠忌器，深怕误伤婴儿，当即尖叫道：“你要杀我，尽管冲着我来！你……你放下孩子……”


  
黑衣老人听出她的柔弱，只淡淡地道：“胡姑娘，你生平杀人何其之多，如今为何吝惜一个孩子的性命？你回答我。”听他声音老迈，竟是方才车外说话的嗓音。胡媚儿目光望向婴儿，心里又慌又怕，颤声道：“我……我不知道……”黑衣人冷冷地道：“胡媚儿，只因你心中存了非分之想，你想借这孩子赎你的罪，让你往上攀爬，重新做人。可老朽得告诉你，你太天真了，这是没用的……”他口气转为低沉，幽幽地道：“胡姑娘，既已坠入孽海，便无回头之路，沉沦下去吧……沉沦下去吧……”


  
胡媚儿听他说破自己的心事，登时放声大哭：“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淡淡地道：“我是你的同伴。”胡媚儿泪如雨下，已然软倒在地，哽咽道：“同伴……”


  
黑衣人缓缓起身，将衣袖撕开了，霎时露出一只孤鸿烙印，听他静静地道：“胡姑娘，来吧，带着玉玺，随我回去无边地狱，去见你的新主人。”


  
“新主人？那江大人他……他……”胡媚儿全身发抖，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眼前的老者虽然看不清脸面，说话声中却有一种无形的劝慰之力，形势已成，万难反抗，除了投靠新权贵一途，别无法子活命。正要含泪答应，陡然间，那小婴儿竟然呱呱地大哭起来。


  
胡媚儿脑中电光雷闪，想到卢云对自己的信任，不由尖叫道：“我不要主人！我不要主人！走开！别烦我！”


  
只发疯般扑了出去。那黑衣人抓着婴儿，侧身闪过，叹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难道不知这个道理么？”说话间手按剑柄，旋即要拔剑出鞘，料来胡媚儿必定凶多吉少。


  
正在此时，车蓬外传来一声大叫：“谁在里面！”跟着剑光闪动，车篷的帆布竟给这剑斩裂，不旋踵，一名青年飞入车中，正是卢云。他手腕颤动，剑豹使出，十来道剑光反射而出，照得满车生辉。那黑衣老人吃了一惊，慌道：“六师弟？”


  
卢云大喝一声，趁着他心神略分，脚下扫出“旋风腿”，正是陆孤瞻所授的“无双连拳”。那黑衣老人没料到他会化剑为拳，慌忙向后急闪。陡然间卢云进步插掌，身子赫地向前一挤一靠，左手已然拿住婴儿，肩头重重向前一撞，怒吼道：“破！”那黑衣老人沉力在胸，硬接他惊天动地的一撞，砰地一声响，身子如纸鸢般向后飘出。但见他半空扭腰，复又坠下地来，此人竟是败而不乱，极有大将之风。


  
卢云稍一试招，便得奇效，看那“昆仑剑法”融入“无双连拳”，拳掌内劲无所不用，颇见融会贯通，果然无愧这一个月来的苦练修行。卢云占得上风，便要追杀出去，忽然臂膀一紧，回眼去望，只见胡媚儿拉住了自己，垂泪道：“别追了，他们人很多，你一个人打不完的。”


  
卢云见她颓丧黯然，不由慌道：“伤到哪儿了？”胡媚儿低垂柳眉，摇头不语，过得许久，只见她自行止了泪水，容情变得十分僵硬。卢云正要再问，那胡媚儿竟已自行跳到了前座，轻提缰绳，一声娇叱，自行驾车前行。


  
深夜之间，胡媚儿一语不发，仅在驾车赶路。几次问话，她都不加理会，好似那黑衣人惊吓了她。卢云望着她的背影，不由低声叹息。他与胡媚儿相处日久，已知这魔女看似凶暴，其实大半时是装出来的，内里不知何故，很是自卑。回思她哭泣时的柔弱，一时更感怜悯。


  
他闭目凝思，方才共有两名黑衣人前来夹击，第一个是饵，用意只在引他离开，第二个才是正角儿。这两人的身法十分精强，适才若非醒觉得快，怕真中了声东击西之策。卢云陡遇强敌，心里不由烦躁起来，车里的婴孩，驾座上的胡媚儿，生死安危全压在自己肩上，眼前并无退路，这趟旅程是否能平安渡过，端看自己的武功造诣。生死造化，命数安危，一切全在剑上。


  
卢云静坐车中，听着木轮阵阵滚动。他满心烦乱，无助之间，又从怀中取出那本剑经。他打着了火折，翻到了最后几页，低声默念：“恨人所以得仁，无爱者必不怨……遂舍善恶之心，得称剑神。”他这些时日按着经书所载运气练功，只感头绪纷纷，却都不得其门而入。卢云阖上经书，双掌合十，心道：“卓掌门，请你大发善心，保佑我练成神剑，救下这些无辜性命。”远处寒鸦啼鸣，听来仿佛是卓凌昭的高傲笑声，正自取笑软弱的自己。卢云躺在车中，一时翻来覆去，心中极感无奈。


  
连着一月赶路，都由卢云驾车，难得落个清闲，慢慢已是半睡半醒。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光微亮，已在黎明时分，听得马嘶声响，大车缓缓停了下来。卢云睁开了眼，探头望外，四下环山，眼前却有一座吊桥，黑夜间望来颇为狭长，却不知通往何处。


  
卢云揉了揉眼，问道：“咱们到了么？”


  
只听胡媚儿低声叹息，点了点头。卢云见她面色黯淡，当下翻开车帘，跃到了前座，问道：“怎么不走了？”


  
胡媚儿苦笑一声，幽幽说道：“卢云，你把孩子留下来以后，就会离开了，对不对？”卢云咳了一声，道：“在下还要回北京一趟，您是知道的。”


  
胡媚儿微微苦笑，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掩住了脸，不住饮泪，哭道：“那个黑衣人说得没错，我本就是个人尽可夫、低三下四的妓女，原就不该有痴心妄想，更不该指望自己变回一个清白好姑娘，不过……不过……我要你明白……”她仰头望着卢云，脸上现出毅然神情，拭泪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一辈子记得我的好处，再也忘不掉我。”


  
黎明天光，胡媚儿面上满是泪水，这妖女望来竟是如此深情柔弱。卢云见了她的神色，不由心头大震，他伸手出去，回握胡媚儿的素手，道：“胡姑娘，不用等到那一天……”他跃下车去，俊目回望，颔首道：“我这辈子已经忘不掉你了。”胡媚儿樱嘴微张，满心惊诧，慢慢嘴角泛起了笑容，道：“你……你是说真的？”


  
卢云把她抱下车来，微笑道：“别胡思乱想了。咱们这就去你家，你那传言中的姨妈，在下可是耳闻已久，今日得去拜见一番。”胡媚儿给他抱在手上，登时破涕为笑，道：“我……我真的有姨妈，我可没骗你……”


  
这两人来历相差十万八千里，一个是自命刚正的孔家门生，一个却是人人不耻的妖淫魔女，两人如此温言软语，当真是罕见至极的怪事。一个月前，若有人把今日情状告知这两人，必被斥为无稽之谈，只是此时两人含笑相对，却觉得再自然不过，竟没一分一毫的突兀。


  
两人并肩同行，来到吊桥之前，那桥颇见狭窄，长宽仅容一人通行。卢云藉着天光探看峡谷，只见脚下悬空，高达百丈，谷底波涛翻腾，却是一条大水，想来便是那白水河了。


  
胡媚儿微笑道：“你瞧这桥的模样，可像奈何桥？”卢云问道：“你家乡便在对岸？”胡媚儿嗯了一声，道：“我爹娘都不在了，家里还有四个姊妹，她们性子不像我这般凶狠，可却比我美多了。”她看了卢云一眼，眼见他一幅误闯盘丝洞的高僧模样，忍不住笑道：“算了，本想劝你大小通吃，看你木头一根，说了也是白说。”


  
两人跨步上桥，那木桥嘎地一声，上下晃荡不休，颇见老旧，看这年久失修的模样，想来地方官员必不曾拨款修缮。卢云问道：“你是几岁离乡的，能说说么？”胡媚儿望着吊桥对面的村落，道：“我十八岁离家，至今已有十三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回来。”


  
卢云见她举止妖媚，又常做道姑打扮，没想真的比自己小了一岁，想来这回无意间说出，应非虚言。当下咳道：“当年姑娘为何离家？”胡媚儿讪讪地道：“当然是穷啊，咱们苗人耕地少，养不活那么多孩子，自然要送几个赔钱货出去了。难道还能去做官考试么？”


  
这贵州紧临四川、云南，与这两大行省相比，只能算是小地方。那时胡媚儿自况身世，便以“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自谑，只是她却漏了最最要紧的一句，便是那“人无三两银”。卢云出身山东，生活虽不富裕，却还不至要送子过继。他眼望胡媚儿，喟然道：“想你这般娇滴滴的弱女子，也真难为你了。”


  
胡媚儿笑道：“做女人有女人的好处，谁要你可怜了？”她眼望卢云，忽地笑道：“卢大人啊，咱俩一男一女，我又抱着婴孩回家，一会儿我姨妈见了你，恐怕要误会了。”


  
卢云奇道：“误会什……”那个“么”字未出，心下已是一醒，想来旁人见着了两人的神态，十之八九真会把他们当成夫妇。卢云想到了顾倩兮，她若知道自己与妖女同车共寝一个月，不知会否气炸了，一时嘴角微微苦笑，摇头道：“误会便误会，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胡媚儿嘻嘻一笑，颇见得意，跟着又道：“咱姨妈精擅药酒，一会儿你可得多喝两杯，也好强壮身子。”这几日辛苦赶路，卢云滴酒未沾，听得有酒，心下自是一喜，正要答应，那胡媚儿却笑眯眯地掩着嘴，看她这模样，想来是要姨妈把相思蛊毒准备好，一会儿也好下毒。


  
两人并肩走着，胡媚儿忽然取出一罐清露，便往卢云身上洒了洒，卢云奇道：“这又是什么？”胡媚儿笑道：“咱家养了些毒蜂，平日就在村子旁飞绕，专叮生人。这气味是驱赶毒蜂的。”卢云哦了一声，正要说话。


  
“原来如此。”


  
黑暗的道路中，陡地生出一个陌生口音，竟把卢云的话抢了去。卢云怔住了，胡媚儿也是悚然一惊，她见黑沉的道路中似有大批强敌，想起家人的安危，不禁害怕起来，喃喃哭道：“不要……不要……”卢云自知前头必有埋伏，心里也是冷了半截，当下取出长剑，将胡媚儿护在身后。


  
双目刺痛，眼前光芒大现，无数火把高举过肩，那村子里果然有大批人马驻守等候。卢云咬牙切齿，急忙去看，只见这帮人约莫两百余人，个个身穿胄甲，那高天成、高天业等人都混在人堆里，却没见到萨魔。眼看为首的是名军官，面貌不识，卢云拉住胡媚儿的手，正要慌忙奔离，那胡媚儿却呆呆站立不动，卢云慌道：“怎么了？为何不走？”


  
胡媚儿哽咽无语，那军官却替她答了，听他淡淡地道：“这位胡小姐的家人亲友，已被全数擒下。”他眼望卢云，淡淡地道：“您说，她还能去哪儿呢？卢——大人！”


  
“卢大人”三字一出，已然点破了自己的身分，卢云好似被戳中了一刀，不由全身一震，再也说不出话来。那军官微笑道：“状元大人，在下冯治，六品顶戴，奉钦差陈锣山大人之命，追捕两位整整一个月之久。卢大人给我个方便，自己方便，还请交出玉玺和那孩子，念在您的状元功名，皇上或许会从轻发落。”冯治说了许久，登时轻轻挥手，道：“把人带上来了。”


  
终于到了最后一刻，卢云牙关颤抖，那胡媚儿更是泪流满面。


  
一旁有人大声呼应，只见大批劲装男子走了出来，想来都是武林人物。为首一人牵着绳索，绳上绑着几十名男女老幼的颈子，想来都是胡媚儿的家人。其中女子有老有少，更有不少衣衫不整，看几名孩童面颊高高肿起，想来都已吃足苦头。


  
高天业喝道：“胡媚儿，敬酒不吃你吃罚酒，你这淫妇当真可恶，居然吃里扒外，害得大家费了一个月工夫，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会儿瞧我如何连本带利地炮制你！”看“神弹子”面有菜色，身上又有着毒虫螫咬的痕迹，入村时必然花了些气力。再看其余将士也多衣衫褴褛，想来这些追兵远从天水赶来，一路深入云贵，真已耗费了一月之久。


  
冯治使了个眼色，大批兵卒奔了上来，将卢云与胡媚儿团团围住，更外围一圈则是那群武林好手。强弱太过悬殊，一家老小又被人擒住，胡媚儿只能掩面哭泣，毫无战志。冯治微笑道：“卢大人，当年金銮殿上，皇上如此疼爱你，你为何还要逃呢？别连累顾兵部，也别连累这些男女老幼，我给您一个面子，不让人押你，请你自己把玉玺和孩子带过来。”


  
这趟最后的旅途，终于走完了。什么是非善恶，美梦前程，在这一刻全数成灰。胡媚儿啜泣不止，她扑入了卢云的怀里，放声哭道：“卢云！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我不要做好人！不要！不要！”她拼命捶打卢云的胸膛，好似要他把自己坏人的身分还回来，她不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胡媚儿哭哭啼啼，自把婴孩放到了地下。卢云眼望四周，只听满场男女老幼哭泣不断，那小小孩童坐在自己的脚边，正自回头望着自己，两手张开，兀自要他来抱。


  
苦笑吧……这当口除了苦笑，还能做什么呢？在京城有顾嗣源护他，在怒苍有秦仲海保他，在天水有胡媚儿救他，现下这些人都被自己的任性牵连，个个都要大祸临头，卢云啊卢云，你是犯了什么瘟病呢？你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呢？


  
自己必然做错了什么，一定是这样的，不然为何会有那么多不幸围绕自己？为什么？


  
卢云低头流泪，八尺二寸的身材看来如此渺小，像只卑微的蚂蚁。他泯住下唇，跪倒在地，垂泪求恳：“冯大人，我可以随您走，只是请您务必高抬贵手，放过这些男女老少，他们是无辜的。”


  
冯治摇了摇头，冷硬的声音响起：“卢——大人。”卢云求恳道：“冯大人，请您做一次好人，好不好？”


  
冯治叹了口气，他眯起双眼，嘴角斜起，竖指轻摇，道：“滥好人，不是人。”


  
“冯……大……人……”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身上似有千斤之重。


  
“卢——大人。”那声音畅快悠扬，充满了光辉与胜利，就像千百年来的王者。


  
冯大人站着，卢大人跪着，冯大人与卢大人，就这样对望着。


  
卢云苦笑垂泪，自知无力转变局势，他跪倒在地，仰望上苍。旁观众人目不转睛，都在望着场中的卢状元。满场寂静中，只听他轻轻向上苍诉说：“老天爷，终究是不成的吗？”他双眼微眯，凝视穹苍，泪水从小小的眼缝中涌了出来，他忽然撕破了自己的上衣，大声哭号：“老天爷！想要做好人，终究是不成的吗？”


  
“烦死人了，抓起来。”冯大人皱眉摇头，打了个手势，数十名兵卒暴喝一声，全数涌了上来。在小婴儿呆滞目光的注视下，眼前的卢云放声大哭。陪伴着他的哭声的，则是满场老弱的惨叫哭号，以及高天业伸手去撕胡媚儿衣衫的声响。


  
谁能解救自己呢？在这濒死绝望的一刻，脑中闪过了无数往事，有顾倩兮温柔的鼓舞，有顾嗣源多智的嘱咐，更有银川慈爱的目光，而最后停在眼前的，却是他。


  
“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


  
侠就是夹，左边是仁，右边是义，头顶灰天，脚踩泥地。只因存爱，所以存恨，只因心慈，所以心悲，只因成王败寇，所以济弱扶倾，只因天下无道，所以以武犯禁。


  
好似卓凌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满身杀业的剑神向自己谆谆诉说。迷茫之下，经脉好似被锁紧了，扼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寻不到出路的方刚血气在体内挤压冲撞。那忿恨血气化为形质，一点点地催促自己。卢云大声喘息，双手向空挣扎。


  
悲怨是空、仁义是梦，只因信仰剑，所以贯彻道。


  
“呀啊啊！”猛然间，大声惊呼传入耳中，跟着一名兵卒飞了过来，正正撞在冯治背上。冯治心下一惊，急忙转过头去，只见场中光芒闪耀，卢云手上的宝剑陡然上升了三尺有余，成了一柄精光耀眼的大火炬。


  
卢云泪水滚滚落下，口中却哈哈大笑。他举起长剑，精光一闪，竟已划破自己赤裸的胸膛，剑尖向地，长剑沾了鲜血，沿刃滴洒，霎时在脚旁画出了一道血线，好似一道界限，将满场兵卒与那婴儿隔了开来。满场众人不解用意，都是看傻了眼。


  
卢云一边哭泣，一边擦抹泪水，模样如同稚童。忽然间，只听一声断喝，场中的身影不再啜泣，他单手提剑，剑尖却正正指向冯治。冯治皱眉道：“卢大人，你想反抗么？”


  
卢云满胸鲜血，仰望天际，只见他掌中如持火炬，静静地道：“我卢云以性命发誓，你等敢过这条线，必被我手中长剑腰斩。”他横眼睥睨，望着场中兵卒，仿佛便是当年“剑神”的傲然神态。


  
卢云双目满是血丝，咬牙道：“胡姑娘过来！把你的家人带走了！”


  
胡媚儿从未见过卢云如此愤怒，便在药铺里，也仅见他频频拭泪，不曾这般悲号。胡媚儿又惊又怕，又喜又爱，她蹑手蹑脚地走向自家亲人，忽听一名兵卒喝道：“你大……”话声未毕，剑芒催动，那人身子竟已断做两截，烂死在地。


  
剑芒重现江湖，高天业、高天成等人都是识货的，霎时全身发抖，无不向后退却。众人大惊失色，万没料到卢云竟有如此神功护身，连胡媚儿也看傻了眼。冯治尖叫起来，慌声道：“大家一起上！杀了他！杀了他！”


  
卢云杀红了眼，抢先一步动手，听他纵声长啸，拔出长剑，第一个对着冯治杀去。众官兵没料到一个文弱书生，居然敢如此杀人，慌忙间过来拦阻。猛见卢云手腕颤动，霎时“剑浪”横切而过，滔天巨浪中，宝剑加上剑气，面前十来柄长枪已然断做两截。卢云扫出重脚，将十数名兵卒全数踢滚在地，那冯治面前无人保护，已被卢云一把揪住发髻，拖地行走，只听他又哭又叫，惨嚎道：“壮士，饶了我！饶了我！”


  
卢云沉着一张俊脸，看也不看，左手用力向下一掼，将冯治在地下重重一摔。他手指地下血线，再次说道：“胡姑娘，把你的亲人带走了。”


  
眼看卢云势若疯虎，武功更是高强无比，一众武林人物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竟无一人敢动。高天成识得卢云，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嚅啮地道：“卢……卢云！你莫要妄动！你没有胜算的！”此言一出，更衬得众人的气馁，卢云将冯治高高举起，示意满场兵卒莫要妄动。胡媚儿浑身发抖，一步步朝家人行去。这回官兵无人敢挡，众人一来投鼠忌器，二来贪生怕死，眼睁睁看着胡媚儿带着满门老小，直朝吊桥奔去。卢云虽怒不乱，便以冯治的性命做盾，一步步向后退却，也已来到了吊桥之旁。


  
便在此时，一道长枪疾射而来，鲜血迸洒，当场将冯治定死。众兵卒又惊又怕，无不慌忙回望，却听背后传来滔天巨笑，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海中穿出，两旁人众有走得慢的，全给他举掌挥开。那人大步一跨，来到了血线之前，举靴抹地，将卢云的血迹擦了去。


  
萨魔来了。


  
卢云放声怒号，提气挑战，萨魔也是森森冷笑，突听他虎吼一声，向前飞奔而来，两只妖魔便在桥前奋力开杀。冯治已死，那带队副官立时呼喊道：“大家别理这家伙，去追玉玺！分两路包抄……”满场高手醒觉过来，不再与卢云正面较量，全数朝吊桥直奔而去，分从四面八方涌到，有如潮水一般。


  
卢云给萨魔缠住了，一时无法分心阻挡，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兵卒攀上桥去，有如虫蚁附毡。那胡媚儿一人站在桥中央抵挡，拼命发射银针去挡，只是来人太多，暗器随时都会用光，其余老弱妇孺簇拥着婴儿，口中哭叫不休，全数朝对岸奔逃，情状大见危急。


  
卢云怕胡媚儿支撑不住，霎时豁出了性命，不顾萨魔的拳脚重击，接连冲杀，所使的招式全是最险最凶的绝招。“剑豹”、“剑浪”接连发动，加上剑芒的威力，竟是所向批靡，寻常兵刃与之相击，无不一碰就断。萨魔过来追击，他便急速避开，顺手再杀一两人，如同虎入羊群，眨眼间人头乱飞，满地断手残肢，转眼便窜回桥上。高天业、高天成各以暗器偷袭，但满场都是自己人，每回出手，反而误杀同伴。


  
卢云生性温和仁慈，除了在西疆战场上被迫杀敌以外，从不曾如此下手屠杀，看他此刻身影如同鬼怪，早已杀红了眼，那疯狂厮杀的怒号身影，与当年的卓凌昭并无二致。


  
卢云几个起落，连杀数人，抢到了胡媚儿身边，霎时便将追兵隔开。两人站在吊桥中央，相互凝视，眼见卢云那俊脸沾满了血水，有如着火一般，胡媚儿又慌又怕，哭道：“卢云……卢云……我们要去哪儿？”


  
背后兵卒不绝赶来，可见到了卢云的身影，却又无人敢上。便在此时，一个黑壮无比的身影走上桥来，那蛮牛也似的脚步每一踏下，便令吊桥颤震不止，众兵卒来不及避让的，无不给他扔上半空，旋即坠下深谷。满桥兵卒大为慌张，赶忙攀上绳索，急急让开。


  
萨魔现身，这回已是两人第三次正面交手，只见这妖魔深深吐纳，双掌向外一分，凄厉风声大作，竟已运上了十成十的功力。


  
胡媚儿尖叫道：“这妖怪又来了，咱们快走！”卢云咬住牙龈，大敌当前，退无可退，若要让萨魔杀到对岸，老弱妇孺必然血流成河，此刻别无退路，须得数招内分出胜负。他大叫一声，反而向前奔跑，一剑抖出，直向萨魔咽喉而去，剑尖颤抖迂回，让人看不清去路，正是昆仑十三剑的“剑蟒”。这招虽是初学乍练，但赫然使出，颇见惊敌之效。


  
萨魔断喝一声，斜身闪避，跟着从背后抢过长枪，直朝卢云脑门砸来。卢云举剑去挡，当地一声大响，宝剑附上真力，登将萨魔的长枪削为两截，只是枪杆巨力震来，卢云虎口也已隐隐生疼。便在气血翻涌的一刻，那萨魔举起手中的断枪，趁势朝卢云胸口一刺，喀地一响，那枪虽仅剩半截断杆，但大力传到，肋骨已然断折。胡媚儿大声哭叫，喊道：“卢云！”她想要发出银针相助，奈何卢云挡在面前，身影翻滚不休，实在不敢下手。


  
卢云虽得昆仑剑法奥妙，但毕竟所学不久，尚未融会贯通，那剑芒绝技更是须臾之前才得妙悟。靠着连连行险，狂冲滥打，以及卓凌昭的威名惊吓群雄，才能战到此刻。否则众高手一涌而上，高天成、高天业等人加上萨魔出手，早将他杀了。


  
萨魔得理不饶人，眼看卢云受伤，剑尖垂地，趁势便要抓起他的身子，将他扔下桥去。卢云见萨魔靠向自己，霎时狂吼一声，绝技剑芒再次发出。那剑竟不挺起，光芒吞吐不定，宝剑升起三尺精光，直向强敌而去。萨魔没料到他还能使出剑芒，慌忙向后滚开，手上抓着一名兵卒挡架，听得一声惨嚎，人盾已然开膛剖腹，只是剑芒何等锋锐，穿过人盾后，还是刺中那奸恶至极的妖魔，须臾间透胸入体，已然重伤强敌。


  
两大高手各受重伤，只在喘息不休。


  
此时卢云胸口受伤，那剑芒更是耗损内力，连番使动之下，非只胸口受伤，连丹田气力也已薄弱。眼看萨魔与自己相距一丈，随时还要再上，卢云褪下血衣，擦抹了脸上的血水，望向胡媚儿，温言道：“胡姑娘，卢云求你一件事。”胡媚儿怀抱婴儿，哭道：“你……你要做什么？”


  
卢云把玉玺递了过去，低声道：“倘若顾家老小有难，请你用玉玺救他们性命。”胡媚儿颤声道：“为什么要我救？你……你不走了么？”卢云忍泪道：“对不起，这个时代，容不下我这种人。我要走了。”胡媚儿惊道：“你……你说什么？”卢云泪水滚滚而下，道：“烦请转告顾小姐，就说卢云累了，去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请她莫再挂怀。”胡媚儿知道他要自杀，忍不住放声大哭，尖叫道：“不行！你不能死啊！”


  
卢云低下头去，背对着胡媚儿，轻声道：“胡姑娘，去你家人的身边，走吧。”


  
胡媚儿悲痛之下，只是不肯走，突听卢云大吼道：“走啊！”胡媚儿掩住了脸，哭叫奔向对岸。卢云撇眼向后，一见她脚踏实地，登时吐气扬声，剑芒闪过，重重向下一斩。当地一声锐响，那桥好生厚实，这记剑芒功力不纯，竟然无法一次斩断。卢云提起残余内息，恨恨再斩，那吊桥虽然巨大，却也禁不起两番砍动，一时木板碎裂、钢绳绷断，旋即向两旁裂开。


  
断桥崩裂，卢云内力用尽，第一个坠下。众兵卒原本不住奔逃，惊觉脚下一空，无不大声惨叫，纷纷坠下桥去。那萨魔没料到卢云竟会自杀，大惊之下，奋力向前一跳，抓住了断桥下方的一节绳索，竟然逃过了死劫。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此刻妖魔尚能存活。卢云身子坠下，无意间靠着萨魔的一扑，居然给他撞向桥绳，一时身子摇摇摆摆，悬于半空，竟给断绳卷绕住了。胡媚儿欢呼起来，她把婴儿扔给了姨妈，尖叫道：“卢云！爬上来啊！”眼看卢云好似昏晕，她对着背后的一众女子大叫：“姐！你们快来帮我啊！”众女子惊惶不已，一个接一个，拉住了胡媚儿的脚踝，将她垂下悬崖。


  
胡媚儿与卢云相距数尺，连着几番伸手，却都拉他不到，登时尖叫道：“卢云！你醒来！”卢云使出最后一招剑芒，已无分毫气力，听得叫唤，只抬头看了胡媚儿一会儿，便又闭上了眼。胡媚儿尖叫道：“卢云！你上来！你不上来，我便去害死你的顾小姐！你上来！上来！”


  
卢云勉强睁眼，缓缓向上攀爬，他伸出手去，仍与胡媚儿差了两尺，胡媚儿尖叫道：“笨蛋！伸剑过来！”卢云见长剑兀自悬在自己腰间，他迷迷糊糊地举起长剑，剑锋便往胡媚儿移去。“百花仙子”不顾疼痛，当即以掌心顶压锋刃，五指夹紧剑面，她勉强撑住了，咬牙道：“快点上来，我手疼。”


  
卢云右手拉住剑柄，勉力向上，胡媚儿疼得泪眼汪汪，哭道：“快！快！”卢云正要向上攀爬，忽然间脚踝一紧，竟被人拉住了。卢云低头下看，那人却是萨魔。胡媚儿又恨又怒，左手掏出银针，拼命望下去扔，只是掌心疼痛，身子倒悬，却都毫无准头。连着掷出五枚，再要去扔，怀中却空无一物。只是手掌的疼痛越来越甚，忽然间，猛听轰隆一声巨响，断桥吃力太过，已要崩塌，卢云身子向下一沉，反而坠低了半尺，胡媚儿又慌又怕，尖叫道：“上来！上来！”


  
呼唤之中，一个黑影飞身而上，来的人不是卢云，却是萨魔，他狂声大笑，便要往胡媚儿抓去，只吓得她花容失色。便在此时，萨魔脚踝一紧，这回轮到他被卢云抓住了。卢云抬眼望上，向胡媚儿挤出了微笑，霎时使劲往断桥一踢，轰然大响中，两人一同坠下山谷，转眼无影无踪。


  
胡媚儿倒挂崖边，茫张樱唇，手上兀自拿着那柄“云梦泽”，可怜卢云早已消失无踪了。胡家姊妹拉着胡媚儿，先负了卢云的重量，后又吃上萨魔巨大的身子。此刻两名男子虽已坠下，但众女已然浑身乏力，竟无余力拉人起来。胡媚儿呆呆望着峡谷，心下茫然，不知所以，忽然间身子受了一股大力，身形急速飞上，崖上竟有人出手相助。


  
胡媚儿此时有如痴呆，给人救起，只呆呆地躺倒，茫然望向四方，猛见自家的老弱妇孺全数跪在地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胡媚儿迷惑之中，只是向前爬行，便在此时，喉头给人架上了一道寒锋，听得一个苍老的口音道：“胡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胡媚儿听这口音好熟，连忙抬头去看，只见身边蹲坐着一名黑衣老者，看他脸带面罩，右手持剑，左手却抓着一块方印，正是玉玺。胡媚儿泪眼朦胧，低声道：“你……又是你……”


  
这人正是那夜见到的黑衣无名老人，地狱使者已临，胡媚儿心如死灰，只软倒在地，等着被杀。忽在此时，眼中看得明白，只见崖边还有一个黑衣身影，那人体魄粗壮，左手提剑，剑尖却穿透婴孩的襁褓，正将他凌空悬举起来。这婴儿阿秀便如卢云的遗爱，胡媚儿仿佛被刺了一剑，慌声哭道：“不要杀他！不要杀阿秀！”


  
黑衣老人将胡媚儿按住，沉声道：“安静些，主公来了。”胡媚儿哭道：“不要杀他啊，不要杀他啊……”受惊过度，已然疯癫一般。


  
便在此时，悬崖对面传来阵阵惊叫，胡媚儿趴倒在地，眼里看得明白，晨间雾气蒙蒙，对岸行来一个巨大无比的人影。水雾之中，那巨人又瘦又长，足有十来丈高，好似真是地狱魔鬼现身。吓得峡谷对面的官兵一个个跪倒在地，无人敢动。胡媚儿惊愕之下，心跳几已停顿，胡家老幼妇孺更是心惊胆战，全数飕飕发抖。


  
巨影现身，两名黑衣人登时面向峡谷对面，似乎在迎接魔神的到来。


  
那巨人行到峡谷旁，忽然身子向下倒落，硕大无比的黑影由空坠下，砰地一声大响，头顶已然撞落崖边。胡媚儿错愕之下，急急去看，只见那巨人哪里是巨人了，却是数十人叠起的罗汉，竟如人桥一般，瞬间架住了峡谷两端。胡媚儿全身发抖，喘道：“你们……你们到底是……是什么人？”


  
那黑衣老人微微一笑，自将头罩解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沉稳强干的面孔，胡媚儿眼里看得清楚，这人正是昔日昆仑第二把交椅，“剑寒”金凌霜。胡媚儿没料到此人居然活着，不由得张大了嘴。她转头去看另一人，只见那人嘶嘶冷笑，也已将面罩解下，惊见此人满面刀疤，竟是那最为凶狠残暴的暴汉，“剑蛊”屠凌心。胡媚儿害怕之下，想起卢云已死，这帮妖魔鬼怪却都冒出来了，忍不住放声大哭。


  
咚、咚、咚，正于此时，对岸鼓声隆隆，掩住了胡媚儿的哭泣。鼓声忽起，崖边众女惊疑不定，凝目看去，峡谷对面竟有一个身影缓缓行来。


  
火神祝融，貌如天仙，那人影身穿白衣，雾气飘渺中，让人倍感惊怕，脚下无数人众给他踩过，却无一人不适，更无人发出怨言。金凌霜见了那白影，霎时单膝跪地，双手高托玉玺，一旁屠凌心也已跪在地下，自将那婴儿举在头上。


  
那白衣人踏上了峭壁，他不见喜怒，目光挪移间，取过了玉玺，跟着展开一道黄榜。金凌霜从怀中取出印泥，高举过顶。那白衣人将玉玺沾上了红泥，便往黄榜重重盖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行大统，再复皇位，钦此。”


  
白衣人口唇轻动，含笑望向胡媚儿，跟着从怀中取出一道令牌，扔了过去。令牌坠到了裙摆上，泪眼朦胧中，那令牌上书篆体，见是“正统王朝之令”六个大字。


  
胡媚儿呆呆坐着，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便在此刻，嘶地一声，上身衣衫尽裂，胸脯椒乳已然赤裸，猛然间，右臂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阵阵烙印焦味扑鼻而来，胡媚儿已然倒卧在地。神智未失前的最后一句话，却是那白衣人的一阵安慰。


  
“欢迎你，为我镇国铁卫一员，从此戮力为国，共效皇命。”

第十五卷 镇国铁卫 第八章 放逐


  
上苍啊！


  
从断桥上坠下，想死的卢云没有死，他坠到了大水之中。轰隆隆的急流激荡，卢云在水中翻滚。他全身乏力，直向一座大石撞去，无力闪避之下，碰地一响，后背正正撞上大石，只痛得他眼冒金星。奈何冷水浸入口鼻，却又让他胸恶烦躁，正要窒息间，大浪打来，身子飞上半空。卢云眼里看得明白，自己正在怒涛中翻滚，白浪滔滔，无止无尽，白水河绵延数百里，不知要将自己卷到何处。卢云终于害怕起来，哭叫道：“救命啊！”


  
话声未毕，身子又已坠入了水中，急流湍湍，将他拉向无边苦海。


  
水势越来越快，身子越来越沉沦，一里又一里，忽尔光明，忽尔黑暗，须臾地上，须臾地底，猛然间，身边冒出一座巨大岩石。真正濒临死亡时，求生之欲竟是如此激昂，他自知生死全在一举，当即左手挥出，往岩石抓去，霎时惨叫一声，大水灌入喉咙，那岩上尖刺也已戳入了掌心。这疼痛激发，卢云的内力登也发动，“无绝心法”突生黏劲，卢云疯狂使劲，抗拒了无边急流，浑身湿软中，终于攀滚上岩。


  
这里是哪儿？地狱么？天堂么？


  
极目所望，三面全是大水，面前凌空，自己居然孤身处在一座巨瀑之上。脚下惊心动魄，竟在瀑布边缘，看那巨瀑不知几百丈高，水气弥漫，望不见底。卢云满心愕然，再次惨叫起来，只是耳中轰隆巨响，又将他的叫声掩去。


  
卢云脚踩圆桌大小的孤岩，惊怕之下，忍不住放声大哭。正哭叫呐喊间，忽然有人来了。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影冲向瀑布边缘，眼里看得明白，那不是什么救星，而是自己的生死强敌萨魔。卢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要不要救他，眼见萨魔便要冲到大石边，已在五尺，那妖魔拼命挥手，似要自己救他，倘若忍心不拉，这恶徒旋即便要坠下巨瀑。


  
五尺、四尺、三尺、两尺，卢云忽然趴倒岩上，奋力伸手，右手探拉，嘿地一声大叫，已然抓住了萨魔的臂膀。两人同声怒喊，大牛飞天而起，滚落了岩石之上。


  
极恶之徒与仁慈使者同来地狱边缘，二人相互凝视，相距三尺不到，四只腿都在发软，俱在水雾里喘歇。卢云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救这凶徒，也许是场面太过骇人，自己孤身一人，心里实在太怕。他眼望萨魔，正要说话，忽然那恶徒目露凶光，看他反覆打量脚下，跟着抬眼起来，恶狠狠地回望自己，嘴角更现出狞笑。


  
卢云醒悟过来，想道：“我这傻子，这大石头不过圆桌大小，怎能容得下两条大汉，他要推我下去。”果然萨魔狂叫一声，举手直向自己打来。卢云又惊又怒：“忘恩负义！卑鄙无耻！”提膝挑掌，便以无双连拳招架。一个九尺身高，一个八尺二寸，两条大汉一路从桥上打到崖下，直至生死关头，仍在相互扭咬。只是卢云肋骨断折，萨魔胸口也被刺出血洞，两人各有伤势，内力微弱，打得虽然凶狠，却不见什么惊天动地的绝招，只如疯汉般扭打。


  
扭动滚打，一会儿萨魔脑袋泡在水里，啊啊呼救，一会儿卢云悬挂瀑布之外，哀哀啼哭，两人各以凶狠招式啮咬对方，正杀得满心恨仇。忽然之间，远处传来轰隆隆地巨响，二人相互扭打，却不约而同地停下手来。两条怒汉面向远方，只见天边白浪汹涌，一道高达丈许的水线如同高墙，直向瀑布边缘汹涌冲撞！


  
两人啊啊大叫，都是慌得哭了，霎时一同向前趴倒，各自紧抱岩石。轰地大水冲来，口鼻都被淹没，水势奇高，劲力强暴，两人全身都被淹没，各以十指之力紧抓岩石，仿佛身遭苦刑。卢云口鼻淹没，想哭都无法流泪，萨魔恨得心火暴涨，却也骂不出口。半盏茶时分已过，那水反而涨得更高，分毫不见消退，卢云泡在水下，吸不到气，心肺几欲炸裂，他紧紧挨着萨魔，那丑牛的肩膀也在晃动，想来也快死了。卢云咬碎银牙，忽地左手牢牢抓住岩石，右手抱住萨魔的腿弯，跟着身子靠了过去，用牙齿咬了咬他。


  
二人近在咫尺，身子都泡在水下，各被巨浪冲刷。卢云眯眼望向萨魔，连连向上仰首，示意他起身透气。那妖怪愚昧如豕，居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卢云几欲昏晕，虽说多读圣贤书，心中仍是千百遍地诅咒他，他无法呼吸，只拼命用肩膀去顶。终于，萨魔醒悟了，他缓缓起身，靠着卢云死力抱住他的小腿，这才没给冲下瀑布。


  
萨魔小腿抖动，好似呼吸得爽快了，可这无耻妖物自己吸饱了气，却不蹲身下来。此时卢云赌注已下，倘若萨魔自私凉薄，只顾自己透气，卢云必然被水淹死。只是他一旦死了，那萨魔必也随之灭顶。卢云见他透气透得爽快了，却始终不蹲身下来，可怜自己双手挣扎，肺中已要没气了，又过小半刻，终于油尽灯枯，脑中渐渐空白，终于断气。


  
忽然身子破水而出，竟给人高高举起。卢云哇啊一声大叫，霎时狠狠吸入一口凉气，他眼泪鼻涕直流，呛咳不断。虽说大水通天高，但萨魔身高手长，一旦举起自己的身子，还是能让他吸到气。卢云又哭又笑，更多的是拼命呼吸，也不知过了多久。正愉悦间，忽地惊觉萨魔身子微微颤抖，想来要死了，卢云深深吸了口气，跟着沉入水里，却又把萨魔托了上去。


  
如此反覆不休，大水长达一个时辰之久，终于消退了。两个生死强敌喝了满肚子水，各自倒在石头上，极善之徒与极恶之徒身子紧紧相挨，如同两条丧家之犬。地狱边缘没有是非黑白，自私卑劣者，必死，择善固执者，必死。要活下来，便要超越善恶是非。


  
天色渐渐黑沈，明月当空，四下夜枭哭喊，两岸悲猿呼鸣，两人仍无气力爬起，只是肩挨着肩，各以一只脚悬在石台外，一手抓着尖石，都在休养气力。


  
正睡间，陡然萨魔睡梦间一个翻身，手肘正正打来，击中卢云门面，当场打得鼻血长流。看这恶汉好生凶霸，便在石台上也如此嚣张，卢云大怒之下，膝盖便是一顶，重重撞上萨魔的腰子。两人大吼一声，各自翻身跳起，便又开始第二回合厮杀。


  
二人胡乱揪扭，不时拿着石块乱砸乱打。只是双方体力未复，打起来不免有气无力，打到后来，更感腹饥，两人做了最后一回扭扑，便各自停手下来。彼此占据岩石一角，相互蹲坐瞪视，如同狂犬。


  
卢云饥饿不堪，肋骨疼痛，又恨又悲，不由怒骂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和你这疯狗一起坠入地狱？”他手指上天，狂吼道：“老天爷！你瞎了眼么？你好可恨！”他喊得声嘶力竭，老天固然无言。连那萨魔也懒得答理自己，只低头垂首，不住喘息。


  
眼看萨魔胸口伤势沉重，被剑芒戳出的血洞深达寸许，想来比自己伤得更重。卢云哈哈大笑，手指萨魔，喝道：“恶人！你终于伏法了吧！”萨魔呼吸间咻咻作响，想来那伤直达肺叶，想到此人奸杀妇女，无恶不作，卢云越听越是快意。这人死前折磨越多，老天越是开眼。当下笑眯眯地望着强敌，口中嘻嘻哈哈，竟也如同疯癫。


  
正僵持间，忽见一道金光飘来，卢云咦了一声，凝目去瞧，却是条半死不活的怪鱼，登时狂喜呼喊：“天降甘霖！”那萨魔也虎视眈眈，两人各据一角，互相抓住对方的肩头，都等着扑倒抓鱼。


  
那鱼飘流快速，来到了河水中央，忽然朝左方飘动，却是向卢云这边流来。萨魔又惊又羡，口中发出怒号，卢云右拳作势欲挥，左手一捞，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怪鱼抄入手中。他见那鱼一尺来长，颇为巨大，当足撑上几日，当即张口痛咬。鱼肉肥嫩，油脂饱满，吃入肚里更是暖烘烘地，想来还能强身补体。卢云吃得欢畅，萨魔自是惊怒交加，当下伸手抢夺。只是他身上伤重，血流过多，两手一同发力，却被卢云单手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鱼肉吃到别人嘴里，吞落肚的却只剩满口馋涎。


  
那鱼颇为巨大，卢云独个人吃不完。只是这鱼既入御膳珍馐之列，便要保藏，留待明日早午晚三餐之用，当即将大鱼抱入怀里，哈哈笑道：“上苍眷顾，得享美食，今夜当有好眠。”萨魔又痛又恨，居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吃饱便睡，这便是地狱旅程的第一夜。看那萨魔身上伤重，卢云自也不怕他偷袭，当下倒在石头上，大手大脚地横睡着，萨魔几次出手抢夺鱼肉，但他身上伤重，体力逐渐虚弱，每回都给卢云夹头夹脑地打了一顿。看那妖魔一世嚣张，此刻却敢怒不敢言，只能缩在石台上，苦苦支撑。卢云哈哈大笑，一来满心激愤，二来疲累已极，也没心思想什么明日之事，迷迷糊糊间，已然酣眠。


  
睡至中夜，仿佛返回了京城，正受着心上人的照拂，他嘴角含笑，自是睡得酣快。正要翻身，手指一阵冰冷，泡到了水里，跟着一股旋力拉来，险些把他扯了下去，卢云惊醒过来，再次见到了地狱般的巨瀑。


  
悬空巨瀑倾泻而下，夜色中水气漫天，映出一片昏黄月影，竟是十分迷蒙。卢云愕然中发出苦笑，他抱头蹲地，撇眼身旁，那萨魔紧挨着自己，也已熟睡。看这人伤势沉重，呼吸间咻咻哮喘，夹在轰然水声中，让人不自觉地烦乱。


  
卢云捞了一把冰水，抹了抹脸，转头朝岸上看去。只见两岸离此处各有一里，水势倾倒，江面浩大，水流自是湍急无比。此时管他什么帝王将相，王图霸业，只要能去到岸上，倒在草地里睡觉，那便是金榜题名般的喜乐了。卢云忽发奇想：“搞不好可以游过去。”他侧过上身，浸泡水中，猛然间一股强力旋到，险些把自己卷了下去。看这水势如此湍急，数万斤大水从高处冲下，力道之大，远非世间任何高手的掌力可比。卢云惨然摇头，想道：“这儿离岸上这般远，水势又强，我是过不去的。”他呆呆看了良久，想要冒险下水尝试，却又不敢，一时只能远望岸上，心中烦闷异常。


  
他目望江中，忽见十余丈外另有一处巨石，形若孤岛，约莫二三十尺见方，地势宽敞，更妙的是那儿岩石高耸，尚比此地高了许多。卢云想起昨日大水汹涌冲下的惨状，自知若要活命，定得设法过去那座孤岛。再看两地相距十丈，或有机会可以横渡。


  
正看间，耳边传来一声牛吼，那萨魔梦得咬牙切齿，八成又在吃人了。卢云摇了摇头，忖道：“这世上坏人何其之多，安道京、罗摩什、卓凌昭都是坏人，却没人坏得过这个家伙。”


  
人世间，强生弱死，强是弱非，自己不知见证了多少回。这萨魔强奸民女，杀生无数，更是没有半分道理可言的极恶凶徒。孟子称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可坏得像这样的人，实在少见。卢云摇头叹息：“世上怎会有这种人呢？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安道京坏，是因为见利忘义，罗摩什坏，是因为贪慕虚名，可这只妖魔毫无人性，却又是什么道理？莫非他是天生的坏人么？”撇眼去看，只见萨魔手捂胸口，虽在睡梦中，兀自身子蜷缩，想来他肺叶破洞，一呼一吸间，必定痛苦异常。想来天道轮回，老天爷正在折磨这个恶人。卢云微微苦笑，抚摸自己疼痛的肋骨，倘若真有什么天道，他卢云又干了什么坏事，却要给这般折腾？没道理，上天根本没道理。卢云苦笑抚面，怔怔望着萨魔，正看间，忽地咦了一声，只见萨魔的内衫上绣着一只小小鸟儿，却是小时候妈妈买过的黄鸟内衫。卢云微微一笑，心道：“这衣衫是穷人家穿的，这妖魔有钱得紧，可太也不讲究衣着了。”他望着那小小鸟儿，耳里听着萨魔痛苦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想起了妈妈，眼泪竟已盈眶。


  
天生万物，难道真是要让大家相互残杀？看自己多读圣贤书，方才桥上一场大战，只因给逼急了，竟又走上了卓凌昭的老路，杀了多少人？卢云眼望萨魔，满心茫然中，不由叹了口气。倘若自己仍在尘世，一有机会杀死这人，决计放他不过，可现下两人孤守苦岛，竟然成了天牢难友。他望着那条鱼肉，怔怔不语。


  
该怎么做？


  
卢云微微苦笑，当下也不再多想，伸手摇了摇萨魔的手臂，喊道：“喂！给你吃鱼。”


  
萨魔给摇了半晌，忽地虎吼一声，这才醒了过来，他睁眼望着卢云，眼神兀自凶狠。卢云拿着鱼肉左右晃动，慌道：“给你吃鱼，给你吃鱼。不要再打了。”这萨魔是蒙古人，也不知是否通晓汉话，但鱼肉滋味鲜美，总晓得去吃吧？卢云知道这家伙自私凉薄，倒也不敢整条给他吃，当下站起身来，撕下一块鱼肉，张嘴啊道：“来，先给你吃一块。”


  
萨魔哼了一声，别开头去，模样很是不屑，想来不食嗟来食。卢云笑道：“你有骨气，那我扔下水了。”萨魔又哼了一声，这回张开血盆大口，蹲坐地下，如恶犬般让自己来喂。


  
卢云苦中作乐，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拿着鱼肉，送到了萨魔嘴边，道：“来，给你吃，慢慢嚼……”话声未毕，一阵剧痛传入手骨，竟是大声惨叫起来。卢云急着拉出左手，只因那本已受伤的左掌竟给萨魔齐腕咬住！


  
卢云痛得眼花撩乱，眼泪鼻涕直流，哭道：“放开我！放开我！”那萨魔却满面得意，眼中凶光乍现，看他上下排牙齿发力，竟要把卢云的手齐腕咬断。卢云大怒之下，正要举掌朝萨魔脑门打去，忽然之间，左手摸到了什么，不由自主间，竟是一阵错愕。


  
难怪……难怪这人只会吼叫，原来如此……


  
萨魔先前被卢云毒打，早已恨之入骨，好容易得到良机，自要将他的左手咬碎，上下排牙齿待要加力咬下，突听一声叹息，跟着脑门一阵温暖，竟有人抚摸着自己的头顶。


  
萨魔不知咬过多少人，一咬之下，耳里便听大声哭喊，再不便是咒骂不休，却没听过有人被咬出叹息声，萨魔满心诧异，忍不住仰起头来，凝视眼前的男子。


  
月光映照，只见那人目光悲悯，正自低头望向自己。


  
“萨魔，你没有舌头？”


  
萨魔不会说话，卢云与此人交手无数次，却只听过这人的吼叫，从未听他说过一句人话。原来他根本没有舌头。两人目光相接，萨魔讶异之中，大嘴不由自主地张了开来。卢云把左手抽了出来，蹲在地下，柔声问道：“是谁割掉你的舌头？”眼看卢云的目光带着怜悯。萨魔忽地狂吼一声，只低下头去，并未回话。卢云拿起了鱼肉，送到了萨魔口中，喂着他吃了，左手骨虽然疼痛，但不知为何，他也不再害怕，只是一块又一块喂着。那萨魔茫然间，也只是张口吃着。月光映照巨瀑，湍湍急流中，两人一个喂，一个吃，都是默默无语。


  
吃过鱼肉，两人敌意减褪不少，卢云便道：“你受伤不轻，让我瞧瞧你的胸膛。”萨魔吐了口脓痰出来，差点射中脸颊。卢云骂道：“嘿嘿嘿，你吃了半条鱼，不过要看看你的伤，却小气什么？”眼看萨魔不理不睬，卢云双手一拍，故做惊喜状：“我晓得了，原来你是个姑娘。所以怕我瞧。”说着眯眼望着萨魔，叹道：“萨魔姑娘，晚生有礼了。”


  
萨魔大怒欲狂，霎时暴吼一声，自行拉开衣衫，露出雄壮无比的胸膛。卢云哈哈一笑，看来请将不如激将，连对妖怪也是一般。


  
衣衫拉起，眼里看得明白，只见剑芒刺出的血洞深达数寸，伤势竟是不轻，若非萨魔功力深厚，身体又极为强壮，恐怕早已死了。卢云沉吟不语，自知此地没有药石，伤势若要愈合，恐怕难上加难，他叹了口气，凝目再看，嘴角却是僵住了。只见萨魔背上胸前满布无数细小伤痕，已成淡红之色，想来是幼年时受过的伤，或鞭打，或火烫，却不知是什么人做的。


  
原来如此……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可一个人若给割去了舌头，毒打得遍体鳞伤，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一定会仇恨所有的人，举凡两脚走的，一定都要杀死他们，吃掉他们。这就是萨魔。


  
卢云垂泪不语，只因这世间已然歪了、不正了，不知从哪一刻起，规矩破灭，道理不再，人性仅有的一点良善已被彼此的恨意所淹没，然后彻底歪斜。


  
※※※


  
经过此夜无言的对谈，卢云便也不再毒打萨魔，心下时时留意，便是在寻找逃离的道路。岩石便仅几尺见方，两人要不背靠着背，要不紧紧挨着睡觉。只是卢云心里明白，那萨魔绝非一般坏人，要是发起疯来，必会把自己抓来吃掉，倒也不能掉以轻心。


  
石头上度日如年，不过三日过后，两人便已困顿不堪。阳光曝晒，虽在冬日之中，兀自十分烤面，夜间风寒，更如刀割，不过数日，已感生不如死。天幸自己怀中还带着卓凌昭遗下的剑经，白日里给阳光晒烤，夜间便生磷光，卢云便趁机推敲武学，倒也能自得其乐。


  
那萨魔却没这般好运了，他胸口重伤，迟迟不能愈合，慢慢便已生了脓疮。卢云知道伤口化脓最是致命，当下大著胆子，几次以尖石替他刮疗，痛得他嘶声惨叫，却仍于事无补。


  
到得第五日，夜间听那妖魔飕飕喘息，如扯风箱，白日里黝黑大脸逐渐惨白，渐渐连吼声也发不出了，卢云心下明白，萨魔数日内必死无疑。


  
当日与他激战，恨不得将他砍成两截，如今却要眼睁睁看他一寸寸地苦熬至死，自己却无法相救，等这人死后，这天地间就只剩自己孤身一人了。卢云茫然垂泪，才知眨眼间的义愤填膺是何等的薄弱。那萨魔却蛮不在乎。这狂徒虽然自知将死，仍是十分睥睨神气，望向自己的眼神更满带不屑，想来必在嘲笑自己是个胆怯懦夫。


  
他大概不怕死吧……那么自己呢？卢云望着天边的乌云，自知这两日大雨将至，他低头苦笑，从腰囊里取出那块手帕，亲吻着里头的发丝。


  
也好，快下雨了，干脆一起解脱吧，那也是个了局。


  
第二日正午开始，雨势连绵不绝，接连下了几个时辰，卢云反正要死，也懒得理会，多活一刻算一刻。这日中午抓了一条死鱼吃了，眼看水势越涨越高，自知大水再来，自己必死无疑。刚坠入急流的那一日，靠着萨魔与自己联手，两人才得以撑过难关。现下萨魔重伤垂危，自顾不暇，看那水势涨起，两人都要一起毕命。


  
大雨哗啦啦地直落，水势越来越高。卢云看了看脚下的巨瀑，不知摔下去是什么滋味，几千万吨的大水压在身上，不知死前会不会很痛？卢云心头发毛，他望向杳无人烟的对岸，张口叫道：“喂！有人吗？”瀑布水声虽响，但他内力深厚，叫声还是远远传了出去，只是良久良久，直到嗓子喊哑，都不见有人过来。看来此地太过荒凉，绝不可能有人过来。


  
卢云叹息不已，转头再望十丈外的孤岛，看那儿地势高，复又宽敞，若能飞渡过去，当是长久之计。只是瀑布之旁，水势实在惊人，自己绝不能下水，唯一的机会，便是跳过去。


  
水势越涨，卢云心意已决，便向萨魔道：“老兄，我要赌一把，我如果死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萨魔虽然伤重无力，听了说话，兀自睁着双眼，一脸惊奇。卢云挥了挥手，道：“再见，那里有鱼，饿了自己吃。”说着说，忍不住哈哈笑了。他眼望雄壮无匹的急流，自知每步都是生死玄关，他提起真气，往后退了三尺，眼看退无可退，猛地狂吼一声，奋力跳出。


  
一丈、两丈、三丈、四丈、五丈、六丈，不行了，开始下坠，霎时扑通一声，坠入了急流之中，胸口像是被狂牛撞上。大水扑上来了，那不是冲，而是扑、是撞、是顶、是压，那股力道太强太猛……直似一堵墙压上来，让自己全然无法动弹，身子立时被冲了回来。


  
水力推挤，身子每一寸都在承受万斤之力，卢云自知要死，心有不甘。连连挣扎之中，忽地想到了顾倩兮，霎时血气上涌，双目圆睁，按着剑芒的运气之法，狠狠向前劈出一掌。


  
猛然间，掌力激起一股水流，面前的大水在这一刹那分开了，居然看到了阳光。卢云大吃一惊，万没料到剑芒神技竟能化于掌力，惊愕之中，还来不及思索，那水波合拢，又把自己冲到瀑布边缘。将死之际，忽然手腕一紧，竟给一只大手牢牢抓住，跟着啪地一声，自己已然破水而出，滚回了石上，却是萨魔把自己拉上来了。


  
眼看萨魔使力太过，已是气喘不休，无力动弹。卢云心中感激，当下替他点穴按摩，略略消弭痛楚。他一边替萨魔止痛，心中却暗自喜悦，方才那剑芒破水穿出，打开了一条生路。倘若自己能练成卓凌昭那开天辟地般的内力，或能分江裂水，扭转乾坤。


  
可怜剑芒虽强，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午后雨势越大，两人都湿淋淋的，看那河水一寸寸高涨，今晚无论如何都是一场硬仗，要不被淹死，要不被冲到瀑布之下。卢云眼望那万丈深渊也似的巨瀑，自知若要摔将下去，不免给亿万斤水柱压入瀑布底部，永世不见天日，想想还不如活活撞死在这石头上，那还来得干脆。


  
反正横竖是个死，也不必再想什么，卢云喂过萨魔鱼肉，便也卧倒歇息。傍晚时分，身子一阵冰冷，卢云醒了过来，只见水势已到脚边。石面越小，可供站立之处越少，卢云转头去看萨魔，这妖魔定力十分过人，将死之际，却只盘膝打坐，似在固本培元。卢云却没这般好定力，他满心焦虑，只不住测量水势，只觉每过一刻钟，那水便上涨数寸，料来一个时辰过后，必有大水冲下。


  
果不其然，未至午夜时分，听得远处轰隆隆地巨响不绝于耳，转瞬间水势暴涨，已至腰间。那大石紧余一小块停脚之处，其余全给急流覆灭，卢云与萨魔各自提起脚跟，背靠着背，情况大为紧迫。卢云咬牙忍泪，心道：“倩兮，倩兮，我要死掉了，你现下在做什么？”


  
大水越涨越高，已无法两人站立，两人转过身来，面对着面，各以单脚站立。卢云面露苦笑，眼望萨魔。此刻若要多活一时片刻，只有把身旁同伴推入水中，否则万难活命。卢云心道：“我该怎么办？把他推下去么？”心念才动，萨魔已然抢先动手，他一把抓住卢云，将他高举过肩。


  
卢云叹了口气，他望向万丈深渊，那大水瀑有若鬼门，随时会吃掉自己。心中虽然害怕，但此刻又能如何？就算打死萨魔，顷刻间大水再涨，还不一样要死，又何必争什么？


  
算了，就这样。仰望夜空，看看这三十二载的总结是什么？


  
今夜云深雾锁，四下一片迷茫。就这样。


  
卢云泪水滚落，哈哈大笑起来。


  
霎时间，身子飞了出去。卢云闭目大笑，飞啊飞啊，身子开始下坠，万斤水力即将压扁自己，把他送入地狱。


  
砰地一声，背后传来一阵疼痛，身子赫然停下了。卢云大为诧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忙张开双眼去看。


  
滚滚急流中，自己倒在一处孤岩上，正是先前竭力过来而不可得的那处岩岛！


  
他飞过了十丈距离，被扔到这处孤岛了。萨魔把他扔过来了！


  
卢云啊啊发抖，怔怔望向十丈外的牢友。赫然之间，他尖叫起来，只见狂涛冲来，已将瀑布旁的萨魔包围，巨岩上仅余小小的方寸之地站立。卢云惊慌喊叫：“跳过来！快！快！”他趴在孤岛边缘，拼命伸手向前，就盼奇迹出现，十丈外的萨魔能够一举飞渡滚滚大浪。白浪扑天而来，生死已在一线，卢云哭叫道：“快点来！这里很大啊！晚上睡觉可以翻身啊！”


  
听着卢云的悲哭，萨魔报以一笑。水势越来越高，连最后一寸立足之地也要被淹没了，萨魔仰望夜空，对这个害人也害己的大尘世，他没有分毫的眷恋。猛然间，大水将至，已在面前，萨魔双手张开，哈哈大笑起来，他双足力蹬，翻空后仰，身子在瀑布上旋过了弧影，霎时直直坠入了巨瀑之下。卢云放声大哭，连连尖叫：“不要死啊！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啊！”


  
萨魔救了他，却也抛弃了他，让他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奋战下去。


  
萨魔死掉了，天地之间，只余自己孤身一人。卢云呆呆地坐着，不停地哭泣。四周一片黑暗，剩下来陪伴自己的，只有无尽孤独，以及永无止尽的汹涌怒涛。


  
一直哭，一直叫……流浪、落寞、孤独、潦倒，全部痛苦加总之后，得回了两个字。


  
流放……


  
河水还在高涨，似要淹没世间一切，眼望天边一道道滔天大浪冲来，直达丈许之高，淹到了膝盖，卢云哭叫着：“带我回家，带我回家……”滚滚急流回应着他，似要把他冲下瀑布，把他的尸首带回北京。卢云紧抱尖石，不住发抖哭泣。他仰望夜空，忽然间，他的两眼张得大大的，再也闭不起来。


  
水雾盘旋，夜空里有很亮的飞影，那显得圣白的影子在头顶飞翔旋绕，像是死去的狱友回来看他，告诉他那独自受苦的难友一句话。


  
人间的善恶是非，仅在一线间。


  
懂了……我懂了……卢云泪如雨下，连连颔首。


  
宽恕、怜悯、慈悲……在这浊浊尘世中，他已经找到了自己追求的道。


  
慢慢收止了泪水，卢云拿起尖石，神态沉默，静静在孤岛的岩石上划下印记，第一道印记刻画出来，也开始了第一天孤单的旅程。


  
百丈巨瀑倾泻而下，天地一片黑沉，流放天涯的孤臣孽子双掌向天，深深吸了口气。


  
“啊呀呀！正道啊！”


  
万里惊涛中，水浪分开，孤岛里亮起了绝世光华。这也是南瞻部洲里，最光亮的地方。

第十五卷 镇国铁卫 第九章 魁星战五关


  
“许久许久之……之……哈……”嗤地一声，一名小童打了个响亮喷嚏。他抹去鼻水，又道：“这后院住了个恶鬼……”


  
雪花纷飞，洒在连绵不尽的大庄院里，两丈来高的围墙上堆着厚重雪块，寒冰霜雪，层层叠叠，望来好似白头的巨人。只见墙边生着火堆，五名孩童围火取暖，四男一女，约莫八九岁年纪。看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棉袄，服饰颇为华丽，想来都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那鬼啊……他没有脸，没有舌，也没有双手，他是个干干瘦瘦的骷髅头……”


  
一名小童正说着鬼故事，他举高两手至肩，做阴森厉鬼状，口中吱吱作态，惊吓听众。几名孩子寒毛直竖，却又聚精会神，就怕错过了一点半点。却见火堆旁另躺了个男孩，身上铺着毛毯，好似睡熟了。


  
那小童见同伴神情专注，都在聆听自己说话，一时大感得意。又听他道：“那鬼整年住在井里，好寂寞、好孤单，于是每到深夜时分，月亮出来的时候，他就这样哭喊着，儿子啊……儿子啊……你下来陪我啊……”


  
耳听那说故事的孩子叫得凄惨，几名小童都是为之一惊。却听一名小女孩儿呸了一声，骂道：“胡正堂，听你胡说八道！那鬼不是没舌头么，怎又会说话了？”


  
那胡正堂一脸尴尬，撇眼朝火堆看去，只见红艳火光照来，一名小女孩儿撅着嘴儿，呼着热气，严冬寒风吹来，将她的粉颊冻得红烫烫地。看她年岁虽小，鼻梁却极为挺直，两只辫子乌黑油亮，与白雪般的细嫩肤色一相对照，虽只八九岁年纪，便已出落得十分美貌可人。


  
胡正堂满脸火烫，不知如何圆谎，他咳了几声，道：“鬼又不是人，不靠舌头，也能说话。”那小女孩儿哦了一声，道：“听你信口胡诌，你见过鬼么？”几名孩子听了这话，登时议论纷纷，都朝胡正堂望来，都在等待他回话。那胡正堂丢不起这个脸，也是下不了台，只能一拍胸脯，大声道：“怎么没见过？三岁就瞧过了！”众童闻言，都有惊叹之意，那胡正堂更是得意洋洋，更要大声说嘴，却听那小女孩儿冷冷地道：“一派胡言。这世上压根儿就没鬼，你要三岁就见过，赶紧找一只出来给本小姐瞧瞧。”


  
那说故事的男童姓胡，双名正堂，父亲乃是朝廷官员，家教一向森严。好容易腊月将至，学堂夫子启程返乡过节，胡正堂这才蒙双亲恩准，前来同窗好友家中过夜。本想众童群聚院中，烤火游嬉，必有一番乐子，没想小美人儿一本正经，凡事都冲着他来，自是让他恨得牙痒痒的。


  
胡正堂见众孩童目光一瞬不瞬，都在等着自己回答，一名鼻涕孩童更是叫道：“是啊！正哥哥快抓一只鬼出来，大家都想看哪！”胡正堂一脸慌张，不知如何应付，当下先学着大人模样，仰天三笑：“哈！哈！哈！”那胡正堂在双亲面前十分乖巧，私底下却爱学武师伴当的言语，平日专来江湖人物那一套。众童见他模样神气，更是敬服，哪知胡正堂的小脑袋一片空白，拼命思索，只想找个法子蒙混过去。那小女孩儿识破他的阴谋，登时笑了，道：“算了，饶过你吧。大家再来玩儿。”正要取出布娃娃来玩，却听胡正堂喊道：“谁要你饶！你……你听了！你既然敢说这世上无鬼，不如咱俩打个赌，看看有无魔鬼，敢不敢！”也是丢不起人，当下便做出赌约，盼来讨回一城。一旁孩童登感兴奋，纷纷拍手叫好。


  
同伴满嘴挑衅，那小女孩儿将门虎女，生性豪迈胆大，自也不来怕，当下叉起了腰，扬眉道：“有什么不敢？谁怕谁！你划下道来，怎么赌？”胡正堂冷冷一笑，道：“怎么赌？当然是捉鬼！一会儿少爷入院抓鬼，我要没从井里拖出一只，我就……我就……”他连着两个“我就”，忽地面色惨淡，居然不知如何接口。


  
看这世上鬼神都在庙里，一时半刻间哪能找出一只半只？那小女孩儿嘻嘻一笑：“你就怎么？快说啊！”胡正堂喃喃地道：“我就……我就……”他坠入自己的陷阱，只感头皮发麻，嘴角发苦，忽然灵机一动，拿出了绝招，朗声大喊：“我要捉不到鬼，我就当场脱光衣裳，在这院里走上三圈，怎么样！”众童听他说得神气大胆，自是拍手欢呼，雀跃无比。


  
胡正堂气喘吁吁，双手高举，做胜利状，得意了好一会儿，便冷冷望向那小女孩儿，道：“华妹啊，我已经做了赌约，愿赌服输，谁输谁脱，脱还要脱得光溜溜，你敢不敢啊？”


  
那小女孩儿本想与他对赌，银两童玩两不惧，哪知罚约竟然下流至此。她虽然胆大，却不是笨孩子，一见几名男童目光不善，当下别开了头，娇叱道：“无耻！我不玩。”


  
胡正堂早已料到她不敢答应，当下暗暗松了口气，道：“不过就是脱件衣衫，你怕什么？瞧，我现下就脱给你瞄瞄！”说着便往自己裤带扯去。小女孩儿呸了一声，双手遮脸，把头别开了。胡正堂打蛇随棍上，冷笑便道：“华妹，你既然不敢赌，那便开口道歉，我胡正堂是你随便损得么？”小女孩儿对他的喝问置若恍闻，只哼了一声，别开脸面。


  
胡正堂知道自己大获全胜，当下学着爹爹的模样，仰天大笑起来，大声道：“胆小婆娘！回家找娘亲喝奶吧！”说着几名孩子起哄，纷纷叫道：“胆小鬼！开口道歉！开口道歉！”


  
小女孩儿给众童出言相激，自是又恼又气，慌张之下，急忙去搬救兵，自对一名男孩唤道：“阿秀！他们欺侮我！阿秀！”她唤了两声，只见那阿秀缩在火堆旁，自管呼呼大睡。看他卷着毛毯儿，好似冬眠一般。小女孩儿抓了雪块，便往火堆旁扔去，闷响传过，正正打在那阿秀头上。雪块嘣开，洒得满脸，哪知那男童真似昏晕一般，仍无知觉。


  
“死相。”那小女孩儿有些着急了，喃喃哭骂。


  
几名孩童相顾莞尔，胡正堂嘻嘻直笑：“华妹啊，我娘每回骂我爹，也总是说这两个字呢。”另名孩子学着那小女孩儿的腔调，吱吱尖叫：“死相！”


  
那小女孩儿听他们言语粗俗，只气得脸色惨白。那胡正堂牙尖嘴利，仍不放她过去，只戟指冷笑，说道：“小妮子，别想相好的会帮你，你要真带种，那便定下赌约，要不便开口道歉，否则我明日便上大街说去，要全北京都知道，你伍崇华是天生的胆小鬼！怎么样？”


  
那小女孩儿气往上冲，喝道：“你敢？”胡正堂笑了笑，道：“有什么不敢？”当即双手箍嘴，圈呼道：“北京街坊老小听了！伍家大小姐羞羞脸……没种……是天生的胆小鬼！”他人机灵，口才佳，损起人来词藻丰富，全是大人那套羞辱把戏。


  
那小女孩儿大怒欲狂，随手抓起脚旁的枯枝，狠命便往那胡正堂戳去。那孩子斜身避开，做了个鬼脸，笑道：“打不到！胆小鬼打不到！”说着吐舌摆臀，更是着意欺侮。


  
那小女孩沉下气来，看她左手捏着剑诀，却是隐隐有着武功底子。她看准方位，霍地出手抽打，啪地一声，胡正堂臀上竟被狠狠抽了一记，火辣辣地十分疼痛。胡正堂惊怒交加，随手抓起雪块，便往那女孩儿砸去，骂道：“贱婆娘偷袭暗算，卑鄙无耻！不守妇道！”


  
那小女孩儿听他骂得难听，目光满蕴怒火。她沉下俏脸，学着爹爹的狠模样，压低了嫩嗓子，粗声道：“胡正堂，你这般欺侮我，我不会饶你的。”那胡正堂哈哈大笑：“谁不饶谁呀！我好好地说故事，你这疯婆硬来打岔，活该给我取笑，活该！胆小鬼，活该……”几名孩童排做一列，学着他的模样舞蹈摆臀，只在加倍戏弄。


  
那女孩儿将门虎女，一旦动了真怒，一心只要对方流血，对无聊叫骂一概不睬。突见她半空一个旋身，手中枯枝飞快送出，这回不再容情，那枯枝方位精准，竟是朝胡正堂眼珠而去。几名小童见状，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喊道：“快住手了！”


  
眼看便要刺中眼珠，惹出大祸，忽然一只手探了过来，将那女孩儿的枯枝抓个正着。众人转头急看，出手的正是方才睡得昏死的那名男童，阿秀。


  
那阿秀双手叉腰，怒目圆睁，看他身穿绿袄，虽只是个孩子，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头上系了条红带，带上缝了块方方正正的美玉，正正遮住了额头。他面有愠色，沉声道：“干什么！干什么！我才睡了一会儿，你们打打杀杀地干什么？”看他疾言厉色地数说，其余几名小童却是肃然静听，并无一人反驳，足见这孩子身分不同，当是众孩童的领袖头目。


  
那阿秀狠狠喝骂一顿，又往众孩童瞪去，斥道：“到我家来玩，就要守我家的规矩，是谁先作怪的？”众孩童手指华妹，喊道：“是她先打人的。”


  
那华妹急急摇手道：“不对……不是这样……”还未出言反驳，却听阿秀啧了一声，凑手抢过枯枝，随手折断了，骂道：“华妹，你明明有武功底子，出手怎没半点分寸？”


  
那华妹给数落一阵，眼眶竟是红了。阿秀不察，兀自脸泛怒火，又道：“我好心邀大家来家里玩儿，你却出手欺侮我的客人，你对得起我吗？你要刺瞎了胡正堂，一会儿人家爹爹找上我家来，你又想我给爹娘活活打死么？”说着狠狠往华妹瞪去，喝道：“去给人家道歉了。”那华妹用力别开了头，神色极其倔强，却是不依。阿秀喝道：“还不去！”


  
华妹眼中珠泪欲垂，已在勉力强忍，忽给阿秀这么一吼，再也忍不住泪水，竟低声呜噎起来。一旁小童们哈哈笑道：“胆小鬼哭了！胆小鬼哭了！”说着手舞足蹈，又来取笑。


  
阿秀见小女孩儿泪洒当场，不由有些诧异。这华妹天性强悍，向来少哭，若非心里受了委屈，绝不会当众哭泣，想来其中必有内情，正要询问。华妹已咬住下唇，狠狠推开众人，便要发足飞奔，阿秀反手将她拉住，温言道：“别哭，究竟怎么回事，跟秀哥哥说了，好不好？”


  
华妹忍着泪，只是抽抽噎噎，实在无法言语。眼看旁边几名小童兀自指点嘻笑，阿秀一拳便往身旁小童脑门打去，喝道：“闭嘴！”说着随手揪住其中一个流鼻涕的，喝道：“阿元，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那阿元适才陪着欺侮华妹，此时给老大抓住了，自是胆战心惊，当下挂着两条鼻涕，干笑道：“方才秀哥睡觉时，那胡正堂在说鬼故事，华妹打断了他，两人便吵起来了……”阿秀懒洋洋地听着，又道：“再来呢？”


  
那小童干笑道：“后来胡正堂要和她打赌，华妹不肯，大家都笑她胆小鬼，这就打起来了……”阿秀哦了一声，道：“华妹一向很大胆啊，什么时候不敢赌了。你们赌啥呀？”


  
一名男童嘻嘻笑道：“谁输了，谁脱光衣服……”


  
阿秀听得赌约如此，忍不住面色惨白，霎时纵身跳起，暴喝道：“胡正堂！你当我家是什么地方了？给我滚过来！”那胡正堂便是说故事的小童，此时早溜得不知去向。阿秀大喊大叫，推开众童，便要去找胡正堂，忽见华妹背转身子，竟要走了。阿秀赶忙将她拉住，慌道：“华妹，对不住，是我不好，没先听你说分明，快别生气了，好么？”


  
那华妹紧泯下唇，只是忍泪摇头，道：“我要回家跟爹爹说。”那阿秀惶恐起来，众小童设下圈套，要将人家女儿剥光，地方又是在自个儿家里，这等事传扬出去，恐怕自己会被打断一条腿。他原本模样威风，此时大感惶恐，慌道：“求求你，可千万别找伍伯伯，我爹娘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这样吧，一会儿我去厨房里拿些吃喝的孝敬您，绝不贪睡，好么？”


  
华妹见阿秀陪足了笑脸，怒气消减了许多，只是要这样放他过去，未免不甘，仍摇头道：“你方才那般数落我，我可吞不了这口气，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听得此言，虽在大寒冬日，那阿秀还是流了一身冷汗，忙道：“行，上回我答应帮你买糖葫芦，明儿个便给你买去。”


  
华妹听他推托，立时掉转身子，啜泣道：“耍赖，我要回家找哥哥，说你们欺侮我。”阿秀惊道：“别！别！你那崇卿哥哥怪物也似，他会打死我的！”一旁几名孩童想起那高壮无比的身影，一个个面带惊恐，纷纷出言道歉。华妹其实气早已消解了，她装作十分悲切，兀自哭道：“好……只要你依我一件事，我一个字儿都不说，好不好……”


  
阿秀苦着脸，垂着手，低头道：“你要什么，说吧。”


  
华妹嘻嘻一笑，泪水一发不见踪影，她指着阿秀额头上的玉佩，娇声道：“我要这个！”


  
阿秀再次跳了起来，摇手慌道：“不成！不成！这是我娘打小做给我的！不能给你！”


  
那华妹家世非凡，爹爹英雄武勇，乃是当朝超品大员，打小是要什么有什么。其实她也不希罕那块玉，只想瞧瞧自己能否支得动阿秀，眼看他打死不从，当下小嘴一扁，又要放声大哭。


  
想起娘亲对自己的慈爱，如何能把玉佩随意送人？阿秀忝为主人，没想却替旁人背了黑锅，一时苦着小脸，叫道：“胡正堂，给我滚过来！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快过来求情啊！”


  
他叫了两声，却不听同伴答腔，这胡正堂平日聒噪吵嚷，每回只要有他在，必有乐子可找，哪知忽地哑然无声？阿秀大感诧异，随手抓了一名同伴，问道：“胡正堂去哪儿了？”


  
那男童抹着鼻涕，指着围墙底下一处地方，笑道：“你看，狗洞呢。”


  
眼见地下积雪松动，似有爬行痕迹，阿秀心下忽起不祥预感，颤声道：“他爬进去了？”


  
那男童笑道：“你可聪明了，他怕你揍他，便躲进去了，还说要找井里头找没脸鬼出来，好帮他打架呢。”阿秀惊得飞了起来，神情又急又怕，道：“该死！该死！什么找鬼抓鬼的，那废院去不得啊！”


  
众小童纳闷不已，摇头道：“为什么啊，不就是废院么？”


  
阿秀竖指唇边，示意众人噤声，跟着伸手向远处一指，低声道：“你们瞧那儿。”众童极目望去，却见园中几名侍卫打扮的男子巡逻察看。华妹自家也养着大批卫士，一望即知这些男子的身分，登时颔首道：“他们是来看守的？”


  
阿秀叹道：“还是华妹懂事，我爹爹千吩咐万交代，要咱们绝不可以进去废院玩，还要这些大哥们过来看守围墙。胡正堂溜进去了，我爹要是知道这件事，非得打死我不可。”想起爹爹的手段，不由双手掩面，哀哀苦嚎：“这下惨了！你们怎不拦他啊。”几名孩童见阿秀怕得厉害，倒也有些慌了。华妹忙道：“你别怕，不如我钻进去找人，把他拖出来。”说着矮下身去，便要朝狗洞钻入。阿秀赶忙收拾了泪水，一把拉住她，摇头道：“去不得。”


  
华妹柳眉微蹙，噘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地？”这阿秀年纪虽小，行事却甚沉着，他擦抹了泪水，眼珠儿转了转，低声道：“咱们先在这儿等他，待这小子回来，大家立个誓，就当没生过这件事。”华妹听他语气郑重，想来这后院古井真是禁地，一会儿可别惹出什么纷争，赶忙颔首道：“大家听了，就听阿秀的吩咐，一会儿胡正堂回来，可别让他大声嚷嚷。”众童都是世家出身，家教森厉异常，听他们说得惨，自是慌不迭地颔首，只等胡正堂回来，便要一同立言发誓，以免阿秀惨遭家法毒打。


  
※※※


  
等了许久，胡正堂仍没回来，众童想起后院的传说，心下暗自害怕。华妹低声道：“阿秀，你家后院真有鬼么？”阿秀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清楚。咱家搬来旧宅也是这三年的事，听奶奶和叔叔说，像是古井闹过鬼什么的。我懒得挨骂，听过便算，可也不曾多问。”


  
众童面带忧虑，想来胡正堂鬼主意最多，却不知从哪儿打听了鬼故事，居然惹出灾祸，看一会儿东窗事发，每个孩子都要回家挨板子。


  
又过良久，雪势加大，天色渐黑，那胡正堂却似给鬼魂招走，迟迟不见踪影，阿秀心中烦恼，就怕他一个失足，居然摔到井里去了。当下咬牙道：“不成，你们在这儿等着，让我进去找他吧。”说着吩咐众童，道：“要是我也没出来，你们便到东厢房的书斋，找我叔叔说去，先别让我爹娘知道。”


  
众童答应一声，心里却不自禁地发慌，不知一会儿要生出什么祸事出来。


  
眼看阿秀便要钻入狗洞，华妹心中忧虑，就怕他也给鬼抓了，忙道：“阿秀，我跟娘新学了几招剑法，要是遇着坏人，能帮你打发呢。让我陪着去吧。”阿秀沉吟半晌，道：“也好，多个帮手，你去找几根结实的树枝，咱俩一会儿防身。”


  
华妹生性大胆，最爱冒险寻奇，当即欢容道：“成，包在我身上。”说着矮下身去，便在围墙旁探看搜索，瞧瞧有无合用物事。


  
那华妹蹲在地下，正凝目寻找间，忽在此时，一张脸从墙里凑了过来，睁眼瞪着她。


  
虽说华妹将门虎女，此刻陡见妖怪，仍不禁放声尖叫，大呼道：“救命啊！”跟着纵起身来，便往阿秀怀里扑去。阿秀也是吓得面色惨白，凑眼去看，那张脸不是别人，正是胡正堂，看他一张脸恁煞惨白，正从狗洞里探了出来。众童惊慌不定，急忙伸手去拉，几个使劲拖扯，终于将那小童拔了出来。


  
胡正堂倒在地下，气喘不咻。阿秀扶着他，低声问道：“正堂，你还成么？”眼看胡正堂不言不语，一名孩童流着鼻涕，凑脸过来，道：“喂！你见到鬼了么？他真的没手吗？”


  
胡正堂转过面来，霎时呕地一声，大口秽物直喷而出，正正射在那鼻涕小童脸上。那孩子吓得滚地爬开，胡正堂也是全身乏力，一时软倒在地。阿秀与华妹对望一眼，两人都感心惊诧异，正迷蒙慌忙间，听得胡正堂哭道：“好多……好多……”


  
阿秀颤声道：“什么好多？你说清楚点！”


  
好多……好多……


  
井里好多……


  
鬼……


  
大雪纷飞，围墙下小童们全身颤抖，面面相觑，众人再也忍耐不住，霎时全数尖叫起来。


  
※※※


  
“叔叔，别一直拉着我，怪疼的。”阿秀抬头望着身边的男子，哀哀告饶。


  
人声吵杂，偌大的京城教场挤得爆满。只见校场正中搭着一座大擂台，场边锦旗飘扬，悬满布招。旗面图样全是锦毛狮，锦狮背驮大将，大将手舞关刀，左书“魁星战五关”五大汉文，水墨飞舞，苍雄有力。右侧则是须须弯弯的几个外国文字，长长一串，想来必也是同样意思。擂台四方各搭高台，层分六级，彩绘龙凤，看台上人声语嚷，观众云集，望之黑压压的一片。


  
“你呀……”看台楼梯传来一声叹息，一名男子拾级而上。那人身着朝袍，左手牵着一名男童，那孩子约莫十岁年纪，额上系着玉佩缎子，正是阿秀，两人背后却还跟着几名家丁。阿秀苦着小脸，仰头看着叔叔，听他叹道：“不看紧点成么？”


  
阿秀的叔叔是个英俊男子，年莫二十八九，柳眉如画，雪肤星目，竟如姑娘般的美貌。这叔叔看似文秀，说话口吻却甚老沉，他把阿秀那虎壮小子一路牵来，最后将他按倒椅上，跟着交代身旁老汉，道：“刘管家，好生看着神秀，别让他乱走闯祸。”


  
那孩子见自己有如人犯，只得拉着青年的手，求情道：“叔叔，您别这般无情嘛。”


  
那青年捏了捏孩子的脸颊，责备道：“阿秀呀，你上回闯得祸还不够大么？你想邀请学堂小朋友回家过夜，叔叔还不帮着向你爹娘求情？可你看，你干了什么？人家胡正堂好好地来家里，现下却痴呆了，可别想叔叔会再帮着你。”


  
那阿秀苦着脸，低声道：“叔叔，那胡正堂糊涂，自个儿溜到废院去的，可不是我怂恿的。”


  
那青年摇头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是你朋友惹得祸，便该是你的罪责。自己反省了。”说着吩咐管家，低声道：“老爷吩咐了，要这孩子长长眼界。一会儿武校开打，你便陪着他看，比试一完，立刻把人送回家，绝不准他四处晃荡。”那管家答应一声，道：“老朽知道了。”那青年整理了朝袍，望着阿秀，道：“叔叔还有事，你可乖乖的。”阿秀愁眉苦脸，也没回话，自顾自地喃喃低语。那青年往他脑袋一拍，叹道：“小鬼灵精，少惹点祸，省得每天让你娘烦恼。”当即走下台阶，自入场中去了。


  
叔叔离开了，那管家却又凑了过来，只一股脑儿地挨在身边，手还搭在肩上，如同看守犯人。阿秀苦着小脸，四下偷眼去看，霎时心下大乐，嘴角露出了笑容。


  
看台搭建颇高，共分六层，阿秀坐在四楼，探头向下，眼里看得明白，二楼处坐着一名女孩儿，看她愁眉苦脸，却是华妹。只见她身边坐着个老嬷嬷，想来闯祸之后，这华妹也给当成人犯押着。两名孩子一在四楼，一在二楼，远远相隔，难以言语，阿秀只想与同伴打声招呼，当即拉了拉管家的衣袖，低声道：“管家伯伯，我想解手。”


  
管家奇道：“少爷出来前，二爷不才带您把过尿么？忍会儿吧。”


  
阿秀见计策不管用，登时苦着脸，他双手掩住小腹，低声道：“管家伯伯，不知怎地，我肚疼。”那管家叹了口气，当即探头出去，自朝楼下大声喊道：“拿盆子来！”过不半晌，几名下人气喘吁吁，手端大脸盆，急急奔上。管家把大脸盆放在地下，又从怀中取出草纸，含笑道：“神秀小少爷，这儿解吧，一会儿我替您擦着。”


  
阿秀惊得呆了，四下衣香鬓影，满是名流仕女，更别说华妹就坐在下首，却要阿秀如何当众解裤，却在这儿公然大解？这要传到了学堂，除了羞愤自杀一途，别无第二条路走了。管家见他低头含泪，忙道：“少爷，快脱裤啊，可别拉在裤子上了。”


  
阿秀咬牙切齿，恨恨地别过头去，道：“肚子忽然不疼了。”管家笑道：“不药而愈，此乃天佑少爷，真可妙了。”当下挥了挥手，示意下人端着脸盆离开。


  
自那日后院闹鬼事发之后，这阿秀已被禁足一月有余。那日胡正堂爬出狗洞，来来回回便是那句话：“好多，好多鬼……”竟如痴呆一般。胡正堂出事之后，家中尊长自是暴跳如雷。这胡家官职显赫，胡正堂的生父名唤胡志廉，乃是礼部侍郎，当朝从三品的大员，伯父胡志孝官职更高，却是当今大理寺寺卿。胡家书香世家，洞见观瞻，岂料孩子去别人家过得一宿，居然成了话也吭不出的白痴。胡家大怒之下，一方面寻访名医诊治，一方面上门兴师问罪。天幸阿秀的父亲也是当朝大员，笼络手段甚是高明，这阿秀便只给吊起毒打，没给胡家人带去赔命。


  
难得今日朝廷比武，中原蒙古的高手汇聚一堂，阿秀才能出来透气露脸，增长见闻。好容易与华妹见到了面，阿秀一个月不见她，自有无数话想说，但管家奉命死守身旁，屎遁尿遁却不管用，却要他如何脱逃？


  
眼看华妹身边也有下人跟着，想来八九不离十，必也株连祸结，让爹妈重责厉罚。阿秀气鼓鼓地坐着，不知这牢狱之灾还要多久。阿秀愁眉苦脸，一旁下人端着大脸盆行开，脸上却挂着一幅讥笑。阿秀越瞧越怒，正看间，忽见一名美貌女子行来，便坐在华妹身边。阿秀心下狂喜：“娟姨来了，我可得赌上一把！”也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忽地发起蛮来，他狂吼一声，一脚朝家丁踢去，脸盆登时鼓咚咚地滚落台阶。那管家吃了一惊，大手微松，阿秀见机不可失，当场双脚蹬出，倒栽葱也似地飞身离座，直朝华妹头上坠落。


  
阿秀身子飞坠而下，势道甚快，倘若与华妹撞个正着，两名孩童都要重伤。便在此时，一双素手伸了出来，左手在阿秀背上一托，登让他身子转向。那阿秀受了外力，斜向一旁坠落，便在此时，那右手拢了过来，又将他半空兜转一圈，卸去大半力道，这才稳稳将他接落下地。


  
阿秀如同飞天小猴，自是玩得痛快，正要哈哈大笑，却见一双媚眼瞪了过来，腻声道：“阿秀，这么高地方跳下来，可是想找死么？”面前好一张鹅蛋脸，只见这女子二十六七年记，秀眉微蹙，嘴角轻撇，一对酒涡十分动人，那双大眼却直瞪着自己，不假辞色。


  
阿秀见了这女子，立时欢笑道：“娟姨，好久不见了！”阿秀倒也不是傻瓜，自知华妹家世渊源，父母武功极其高强，眼前这位“娟姨”更是华妹的师姑。名门大派出身，以她一身高明武功，怎会不救自己？


  
别人家的孩子打不得，那“娟姨”皱着秀眉，正想把他拎回去。便在此时，背后响起大批脚步声，阿秀吓得魂飞天外，却是管家领着大批下人匆匆奔来，想来是要抓自己回去。听他口中大喊：“少爷啊！您可是尿急啊！我带你去解手呀！”语声如雷，让人羞愧无地。阿秀面红耳赤，正想找个地洞钻下去，一旁华妹却凑了过来，低声道：“快装脚疼。”


  
阿秀立时醒悟，赶忙把脚高高举起，惨然道：“扭了！扭了！摔下来时不慎扭歪了！没准断了！可真疼死我啦！”那华妹这几日也给父母责罚，好容易阿秀冒死过来瞧自己，如此心意，怎能放他离开？当下只在一旁装腔作势，不住询问病况。管家更是呼天抢地，吩咐下人急取药箱。过不多时，又有人端着大脸盆过来，这回盛的却是热水，想来是要泡脚之用。


  
阿秀正自胡喊胡闹，忽见一名公子爷行到看台下，向那娟姨一笑，拱手道：“娟掌门，一会儿比武，可要瞧您技压全场了。”阿秀见那公子爷面白如雪，一双大眼灵动传神，头上还绑了条紫头巾，虽在寒冬，左手兀自轻摇折扇。阿秀见这公子好生貌美，怕要把叔叔比下去了。慌忙瞪目去看，又见那公子爷的折扇绘了幅泼墨山水，旁书“紫云轩”三字，却不知是哪家的风流人物。正要去问华妹，那娟姨已然回头望向华妹，笑道：“娟姨先下去了，一会儿你娘过来，叫她看我大显身手。”那华妹啊了一声，叫道：“姨！您等会儿，我娘交代了，要您出场前和她碰个面……”话声未毕，那娟姨已然飞身跃起。她不待老老实实地拾级而下，身形纵出，轻飘飘地跃出看台。只见她身影曼妙，半空一个回旋，衣影闪动，烟尘不起，霎时便落在那公子爷身旁。


  
那公子爷含笑拱手：“九华山轻功独步天下，在下今日可见识了。”娟姨羞了羞他的脸蛋，笑道：“别装了。这般老气横秋，小心吓跑你家的苏大公子。”那公子爷故做茫然，疑惑道：“苏大公子？他是谁呀？娟儿姑娘可否引荐一番？”娟姨笑道：“我没法引荐，去找华山双怪吧。”两人对面相望，想起肥秤怪的怪模怪样，一时忍俊不禁，都是笑了出来。


  
眼见这公子爷与娟姨神态亲昵，阿秀坐在看台上，不免瞧得目瞪口呆。他拉着华妹的手，低声问道：“这位公子是谁？可是咱们娟姨的情郎么？”华妹故做神秘，道：“这位公子姓琼，不过他不能做娟姨的情郎，做情敌倒是可以。”


  
阿秀一脸茫然，眼看娟姨与那公子爷手拉着手，两人有说有笑，明明是对璧人，那华妹好好一双水翦大眼，怎能明眼人说瞎话？他想了想，忽地惊道：“我知道了！他是太监！”


  
华妹一听此言，若非家教森严，几要捧腹大笑。她忍住了笑，当即起身离座，向管家道：“你们家少爷脚疼，可得帮他好好捏捏。”那管家满心欢喜，颔首便道：“成！一定加力搓揉。”说着奔来三条大汉，急急将他两脚鞋袜除去，在阿秀的惨叫声中，已是狠命揉捏起来。


  
※※※


  
那厢孩子们打闹，这厢娟姨与那公子爷并肩而行，已然走入校场。此时东西两侧棚架已坐满了人，两帮武夫满面横肉，虽在冬日，兀自赤膊上身，颇见穷凶极恶。那琼公子手摇折扇，一路望向众武人，眼光竟是十分敏锐。听他问向娟姨，道：“一会儿比武，你排第几场？”


  
那娟姨啊了一声，掩嘴笑道：“你没提，我倒忘了瞧。”那公子叹了口气，拿着折扇便往娟姨脑袋轻轻一敲，摇头道：“都要做掌门了，还这般小迷糊。”


  
那娟姨容貌娇嫩，虽是十分标致动人的美女，却仍不改顽皮模样，当场做了个鬼脸，笑道：“那好，快去请我师姐收回成命。这是她硬塞给我的，我可没心思抢着做。”


  
那公子爷叹道：“你呀你呀，难得你师姐苦心经营，‘九华山’这块金招牌，可别给你砸了才好。”


  
娟姨掩嘴笑道：“怕什么？真要不成了，再把我姊夫拖出来不就得了，天下有谁打得过他。”


  
那公子眼望擂台边的锦旗，见到了“魁星战五关”几个大字，想起了娟姨姊夫的武勇，登时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此时朝廷尚武，对正教武林一脉尤为见重，这“魁星战五关”乃是车轮擂台，专让中国蒙古两国高手上场较量，以武会友，可说是当今天下最富盛名的比斗之一。说起娟姨的姊夫，恰与“魁星战五关”大有渊源，他倒不是什么擂台盟主，而是催生创制这“魁星战五关”的要紧人物。


  
中国与蒙古本是世仇。蒙古铁骑南下烧杀，中国军民北进屯垦，两国交战百年，时时兵戎相见，说来绝无可能以武会友。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十年前机缘巧合，娟儿的姊夫深入北境，无意间居然给了可汗偌大一个恩情。可汗事后感恩图报，便允准中国和议之请，两国撤兵避战，此后有识之士更一一上奏，从此便开通边关、互通有无，两国交往密切，日益亲近。


  
只是朝廷事每每上热下冷，纵使双方朝廷有意和解，但两国武将交战多年，仇怨太深，仍常私下斗殴，毫不容情，边关更时时为细故爆发凶杀。眼看情势如此，为消弭仇怨，减去彼此暴躁血气，两国朝廷索性化暗为明，自八年前岁末开始，便定下“魁星战五关”的大擂台，从此一年一校，中国鞑靼两国轮办大会，也好让双方武人都有个宣泄忿恨之处。


  
※※※


  
那公子爷一路回想往事，便与娟姨行到西棚布告下，先瞧过蒙古出场人选再说。二人依次望去，读道：“蒙古五关出场人选：首阵先锋，宗泽思巴……次阵翼锋，金察钦……三阵中坚，呼林特罕……四阵羽锋，无也明王……”娟姨瞧了半天，那蒙古一方虽有五名出场好手，她却无一识得。瞧了半天，忍不住皱眉道：“呼噜噜的鸟儿话，谁是谁啊，没半个认得。”


  
五关战为两国菁英群斗，为显国力强弱，不彰个人胜负，遂以“车轮战法”拼斗。分先锋、次锋、中坚、羽锋、大将等五关，双方打起来往往谋略百出，谁能克制敌手武功，谁能游斗气力，莫不精心安排，打法极为讲究。料来蒙古这方如此安排，必有什么用意。


  
娟姨凡事大而化之，那公子与她相识近十年，自也知晓她的性子，当下微微一笑，不以为意。他凝目去看，伸手指着最后一个姓名，颔首道：“你瞧，这人总听过吧。”


  
娟姨抬头去看，霎时掩嘴惊呼：“啊，这是哲尔丹，他也来了。”


  
那公子想起哲尔丹的成名事迹，自知有些棘手，一时皱眉不语。


  
哲尔丹号称蒙古无敌手，乃是鞑靼国可汗最为重用的御林军首领，算是蒙古名气最响的一名高手。这人年过六十，位列北国宗师，过去八届比斗，多遣弟子门人下场，从不曾亲自出马。看他亲自领军过来北京，想来这次的“魁星战五关”，蒙古这方定是志在必得。


  
娟姨叹道：“蒙古鞑子连祖师爷也派出来了，要脸不要？我可不想上场送死。”那公子微笑道：“别叫人家鞑子，被听见了，可会挨骂呢。”娟姨笑道：“不唤鞑子，那要唤他们什么？蛮子么？”此地乃是西棚，每多蒙人出入，那公子忙道：“小声些，给人听见了，说不得先打一场。”娟姨哦了一声，眨眼道：“会这么倒楣么？”


  
正说间，忽听背后传来一声闷哼，道：“骂人的小姑娘。”那公子与娟姨听这话腔调怪异，不禁皱起眉头。二人回头去看，身边却仅一堵高墙，并没见到人。正疑惑间，那墙缓缓向前移步，登令两人大吃一惊，赶忙抬头去看，那墙却是个喇嘛。此人身高九尺，满面胡须，偏又身穿大红袈裟，站在西棚架前，衫色宛如布告红纸一般。娟姨眨了眨眼，惊呼：“这不是布告！”那番人哼了一声，道：“布告不是我。”娟姨连连颔首道：“我知道、我知道。”


  
那公子见两人说话牛头不对马嘴，忍不住笑了，她附耳过去，低声道：“蒙古这回只有一个喇嘛过来，这人八成便是无也明王，走，咱们不必和他讨晦气。这就走吧。”


  
娟姨向那布告挥了挥手，道：“再见，不是布告大师。”那喇嘛咦了一声，左右瞧了瞧，好似不知那“不是布告大师”唤的便是他。


  
※※※


  
“魁星战五关”家喻户晓，打了八届，北疆也停战八年。这擂台比斗用意只在“以武会友”，就盼在打斗中显出王道仁德，所谓“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胜要胜得气度从容，败要败得心平气和，但盼两国打得越热，交情越浓，纵使分出胜负，也不要见了生死。


  
也是为此，当年第一届比斗，两国君主心想和尚最是慈悲，必能点到为止，蒙古便以红教五活佛出征，中国则以少林五高僧应付。结果少林和尚果然是慈，蒙古高手果然是悲，嵩山群僧不过出到第三名高僧，便打对方五名喇嘛点倒为止。可汗见中国和尚揖让而升，蒙古喇嘛下来饮药酒，偏生自己还要去做君子陪笑祝贺，狂怒之余，便不再揖让什么，下令第二年全力求胜。


  
第一年输得莫名其妙，第二、第三年便打得惊天动地，就差没带火枪上场而已。可怜有少林寺这块大石头横在路上，无论可汗如何费心，硬是连输三年，不论在翁金城较量，还是在北京城打斗，均遭震慑蹂躏。蒙古上下非但不曾赢过半面锦旗，更没一回撑到最后一关，想来真令人心灰意冷。


  
胜负悬殊，一目了然，蒙古君臣悻悻然锻羽而归，可汗也不再热衷“魁星战五关”，只每日里静静演兵，时时眺看中州大地。朝廷大臣得知此事，心里自甚忧虑，就怕鞑靼国吞不下这口恶气，不免又要兴兵开战。群臣上奏之后，皇帝便暗下圣旨，从此不许少林和尚出阵，改由礼部侍郎招募人选，输赢不计，就是别让战况一面倒，免遭友邦记仇暗恨。


  
自此之后，钦点出阵大将的重责大任，便一股脑儿压在胡志廉头上，中原武林人物若想借“魁星战五关”一举成名，无不私下拜访，都想请胡侍郎玉全。胡志廉答应了这个，得罪了那个，年年比试年年忧，直是不堪其扰。


  
武林高手又是贿赂、又是求情，朝廷各方势力也是各自施压，第四年比试，胡志廉在众多人情请托之下，煮了锅大杂烩上阵。这帮人以峨眉掌门严松为主力，另以三江帮、洞庭水坞等门派辅佐，结果自是一目了然，四字箴言，大败亏输而已。


  
都说物极必反，中国连胜四年之后，原本唾手可得的胜仗变成一胜难求，可汗见自己人大逞神威，欣喜之余，又对“魁星战五关”热衷起来，更常与大臣对赌胜负。自此中国连败三年，蒙古红教支派“大轮门”独占鳌头，其中更有一年打了通关，从中国先锋一路打到大将，五战全胜，直是所向批靡。


  
消息传出，中国上下无不震动。眼看社稷无光，百姓议论，一年外国使臣来朝，更以此事调侃皇帝，龙颜震怒之下，险些把胡志廉送去充军。这只代罪羔羊大叫倒楣，自知形势已然转换，待得去岁第八届比武，胡志廉也不再畏首畏尾，便以圣旨之名调出举国精锐，由武当掌门“太极拳剑”元易领军，搭配少林灵音、灵真两大金刚，另以“淮西高天将”为先锋，“山东宋神刀”做中坚，轰轰烈烈开抵翁金城，只等大开杀戒。


  
中国高手尽出，任一人都是当代宗师，对方还是那个叫“大轮门”的支派，当场便给打得稀烂。先锋高天威更是大发神威，一路从头打到尾，单骑过五关，元易、灵音、灵真、宋公迈等人喝了一壶又一壶的热茶，全无上场机会，便带着锦旗归返北京。


  
中国五战全胜，高天威更将对方大将打成重伤，言语间更是百般奚落。强弱悬殊，输赢惨烈，“淮西高天将”威名远播，鞑靼国却又成了各国使臣闲谈的笑柄。可汗震怒欲狂，今次第九届比校，便尽起北国全境高手，从高丽至西域五十六国，精选五名神将，一同前来挑战中原武林，若不夺回锦旗，绝不罢休。


  
大军压境，胡志廉见了这势头，自是心中叫苦。大获全胜不行，一败涂地也不行，既要顾得可汗金面，又要保住皇上龙颜，百般苦恼中，只有去找本朝国丈琼武川诉苦，届时若要惨败，也有皇亲国戚保命。果然姜是越老越辣，琼国丈金口一开，便是一条明路。


  
“中国展天威，可汗怨恨苦，蒙古临城下，皇上心生怒，最好的法子，便是混个借口。”


  
“混个借口？”胡志廉那日听了怪话，自是满心诧异。


  
“傻子，何必上嗣对上嗣，你避开各门各派的老手，尽管挑些青年男女出来，将就着用，赢了，算是捡到了，输了，也好找理由推搪。”眼看胡志廉目瞪口呆，琼国丈又加了这么一句吩咐：“要能一个侥幸，拖成平手，两国皆大欢喜，那可真是吾皇万岁万万岁了。”


  
胡志廉一向聪颖，当场便领悟了，便定下这么个阵容，见是：


  
“中国五关出场人选：


  
首阵先锋　贵州点苍七雄　玉川子


  
次阵翼锋　山东神刀少主　宋通明


  
三阵中坚　陕北九华掌门　释娟神尼


  
四阵羽锋　河北铁枪少主　祝康


  
五阵大将　华山玉清掌门　苏颖超”


  
此时娟姨与那公子站在西棚，望着皇榜，眼看阵容如此，那公子爷自然暗暗佩服胡志廉的苦心。想以玉川子老将身分，多少打得下一两人，神刀宋通明大有乃父之风，必也能撑住场面，要是运气不坏，说不定这两人便能拖到哲尔丹那关。届时娟儿、祝康上场邀斗胡混，最后再让华山掌门压阵，双方都有面子，胜负如何倒是其次了。看这计策苦心意旨，自是让人赞叹不已。那公子爷看了几眼，心下甚喜，颔首便向娟姨道：“你给排到了中坚，看来你师姐的面子不小。”


  
那娟姨殊无喜悦之意，猛听她尖叫一声，拔出了长剑，气冲冲地奔向一处棚架，戟指怒骂道：“哪个是胡侍郎，给姑娘滚出来！”两旁侍卫大惊失色，无不跳了起来，又见她服色华贵，胸前一串珍珠项链温润莹辉，倒也不敢造次，慌忙便道：“姑娘何事寻找胡大人？”


  
娟姨怒骂道：“谁是释娟神尼？释你个大头鬼！姑娘我不过二十来岁，便给你们咒成了尼姑老太婆！叫姓胡的滚出来！”九华山新任掌门怒气冲冲，礼部官员无不惶恐。只见一名官员赶了出来谢罪，慌张道：“女侠啊女侠，咱们不是不知您的身分，可您送来的名录上只两个字，唤叫‘娟儿’。咱们翻遍百家姓，查不到这个娟姓，本想学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唤您叫娟子，可后来想想又是不妥，只能给您安了个释字，绝非有意不敬……”


  
这姑娘正是当年的小精灵娟儿，早已长成十分动人的美丽女郎，此时哪来理会那官员说长道短，三两脚便将他踢开了，跟着大剌剌地冲入棚内，要将胡志廉拖将出来，当面责问。


  
那公子爷大惊失色，当下也奔将过来，问那礼部官员道：“没伤到吧？”那官员陪笑道：“回少阁主的话，下官没事，倒是咱们侍郎大人那儿，请您多担待了。”


  
那公子爷微微一笑，道：“别怕，我理会得。”当下脚步加紧，便往棚内行去。


  
才一掀开帘幕，本想定是大声吵嚷，说不定还打了起来，哪知娟儿只不言不动，手中拿着张信纸，并未高声怒斥。那公子爷心中赞叹：“胡侍郎官越大，口才越好，居然说得动咱们娟儿。”这娟儿自幼天真烂漫，行事不按常理，江湖人物老远见了她，无不退避三舍。也是为了她刁蛮顽皮，尽管天生貌美，追求者众，至今仍然待字闺中，无一人能够赢得芳心。


  
正想间，那公子爷已然行入棚内，陡一入内，便见了一名呆滞孩童，只傻傻挨着一名官员，那公子爷心下一凛，当即认出这孩子的身分。这儿童聪颖过人，乃是胡志廉的幼子，名唤“正堂”，只因前些时过去五辅家中作客，顽皮跌伤了脑袋，好好一个孩子，竟变得如此木傻。


  
那官员听得脚步声，当下回身过来，拱手道：“下官见过少阁主琼芳小姐。国丈金安，皇后圣安。”那公子爷听他祝祷自己的两名亲人，当下含笑欠身，将折扇一挥，啪地一声亮响，扇面张了开来，只见扇面泼墨，丹青妙笔，好一幅云里紫阁，正是“紫云轩”。


  
这公子爷哪里是什么公子爷了，原来她便是当朝皇后侄女，三朝元老之孙，开国功臣之后，人称紫云轩少阁主，琼家大小姐琼芳便是。琼家藏有铁卷丹书，更有太祖赐下的二十四节龙头金鞭，可说是当朝第一显贵的大户人家。胡志廉与她说话，自是加倍客气谨慎。


  
琼芳正要说话，突见胡志廉眉头深锁，那娟儿也是手持信纸，蹙眉苦思，忍不住奇道：“怎么了？蒙古人下战帖么？”胡志廉尚未说话，娟儿已将手中信柬送了过来，低声道：“你瞧，这信好生奇怪。”


  
琼芳向来见多识广，精明过人，她父母早死，打小便让爷爷当成男儿汉教养，称得上是文武双全的奇女子，中国满朝名门之女中，决计找不出第二个。她见娟儿神态有异，不知那信纸有何奇妙之处，当下接了过来，自行低头去看。读道：“令郎正堂，误跨禁界，擅闯鬼门，近有大祸殃。闻报速离京城，可免一死。”


  
琼芳吃了一惊，不知这是什么人写就的，赶忙再看署名，传信者自道名号，曰：“善穆义勇人”。她一时看不出端倪，也不知那署名是何意思，忙问道：“这信什么时候来的？”


  
胡志廉叹道：“这些日子焦头烂额，忙里忙外，方才家人送来这封信，我才得知此事。”


  
琼芳低头思索，胡志廉虽然行事谨慎，但这几年为了挑选“魁星斗五关”的出阵人马，这位侍郎大人吃力不讨好，得罪了无数武林同道，看这模样，八成有人挟怨报复，那也未可知。当下沉吟道：“我瞧这是熟人做的事。八成是有人与您结怨，趁着令郎病重之时，前来落井下石，自是要让您心神不宁。”娟儿颔首也道：“可不是么？我瞧这十之八九是蒙古鞑子写的，他们怕胡侍郎运筹帷幄，又把他们打得一败涂地，这才写信过来扰人。”


  
胡志廉听了二姝劝说，却只叹了口气。他抚摸爱子脸颊，缓缓地道：“您知道，我胡家命运多艰，当年奸臣为祸，暴民乱政，活活打死了家母。好容易仁君当朝，可别再有什么劫难波折……”他回思昔年往事，叹了几声，忽然双眉一轩，咬牙道：“也罢！兵来将挡，真要有什么事，胡某也不来怕！什么误入鬼门，我一会儿安排了太医院的几名圣手，请他们替正堂孩儿治病。我偏要瞧瞧，那禁地里有什么妖魔鬼怪！”


  
琼芳点了点头，蹲身望向那孩子，柔声道：“正堂，还认得阿姨么？”这胡正堂每逢过年，定会随父母过来紫云轩拜年，每年都拿了红包打赏回家，说来自该识得琼芳。哪知他听了呼唤，却只低头望地，不言不答。娟儿低声道：“好孩子，你到底瞧到了什么？”


  
胡正堂面色一寒，喃喃哭道：“好多……好多……”


  
琼芳与娟儿对望一眼，二姝面向男童，同声道：“好多什么？”


  
那男童口唇欲动，还未说话，猛听棚外碰地一响，号炮已然炸响，胡志廉赶忙道：“阁揆大人亲来视察，我先过去了。”说着唤来侍卫，命他们严加保护儿子，这才稍稍安心。


  
※※※


  
午时已届，炮声响过，中国阁揆大人驾临，胡志廉身为中国这方主事，自须入场迎接，那蒙古钦差也已到来，东西两棚高手便全数肃立，场内一时鸦雀无声。


  
今日两国比武，何大人身为阁揆，自须与蒙古使臣过来主持盛会。那何大人取出圣旨，宣达旨意，听他大声念道：“奉天承运，我中国大汉天子诏曰：我朝……咳……威胜五霸，明继三王，方今以武会友，贵于相交，九州豪杰，习武从戎，是以普天同庆，有凤来朝……”


  
何大人摇头晃脑，唧唧聒聒，脚下还打着拍子，台下哪里有人听了？武林人物一会儿都要上场较量，各人打坐运气，砺刀磨枪，看台上家眷百姓每多藉机赌博的，自是交头接耳，议论胜负。连那阿秀、华妹等一干孩童也在打闹嬉戏，更是不在话下。


  
场内场外人人神色平淡，无人理会何大人念得是什么，料想他便算夹了一两句粗话在里头，怕也无人知晓。只是那蒙古使臣却越听越怒，圣旨里好大一篇，又是“移风感俗、诲化蛮邦”，又是“四夷勇士、投明事主”，中国皇帝哪句话不是自尊自大？直把蒙古当成了奴邦蛮夷。


  
那使臣钦差怒火中烧，待何大人读毕，立时手捧鞑靼可汗亲手圣旨，气冲冲地奔上擂台，也是大声念了起来。看他义愤填膺，指天道地，想来所言全在反驳中国君臣，只是他满口蒙古语言，场中无人能懂，众百姓自是当成笑话来听，除了几名太常寺的通译乐舞生在那儿低声商议，全无一人理会。


  
娟儿听得哈欠连连，她揉了揉眼珠，道：“再听他们念咒语，我可要睡着了。”


  
琼芳与娟儿相识颇深，自知她剑法轻功都有一流师承，根柢极佳，但临敌经验尚浅，届时擂台上敌手忽出怪招，不免吃亏。便道：“一会儿你也要上场，我瞧你赶紧温习一下剑法。可别有什么乱子。”娟儿听了这话，假意打了个哈欠，道：“放心啊，有那位苏大掌门在，能有什么乱子呢？”说着合十顶礼，又道：“小女子一会儿给人打下台来，还请苏夫人念在十年交情的份上，早些让苏大侠登台上场，替小女子雪耻报仇，区区在下纵使魂归九泉，也能瞑目了。”说着向前欠身，便朝琼芳拜去。


  
琼芳脸上微微一红，啐了一口，道：“便要损我，也挑吉利的说，没轻没重，专来招凶。”说着提起手上折扇，便往娟儿的小脑袋打去。娟儿做了个鬼脸，咯咯娇笑起来。


  
※※※


  
这两名少女乃是闺中密友，私交甚笃，说话玩笑居多，自无恶意。那琼芳毕竟是皇亲国戚，一阵脸红之后，便又宁定。她拉着娟儿的玉白雪指，朝东棚望去，含笑道：“先别损我了。倒是你也二十好几了，究竟心里欢喜谁，可曾想定？”


  
娟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两名青年凝目朝自己望来，一个体型威风，年莫三十四五，满脸阳刚肃杀；另一个面貌清白，端稳文秀，二十五六上下。两人目不转睛，都在凝视自己。


  
琼芳微笑道：“山东宋通明武勇过人，河北祝康风流潇洒，你究竟欢喜哪一个，可有主意？”娟儿一脸苦恼，以手支额，讪讪地道：“讨厌死了，都是师姐一天到晚相亲，可真害死人了。”


  
琼芳亮开折扇，掩嘴轻笑，道：“红颜祸水，绝代妖姬，你可别惹得四大家族比武求亲，到时又是一个擂台。”娟儿头皮发麻，眼见宋通明咧嘴大笑，山东大汉满嘴葱蒜腥味，无远弗届，相距虽达丈许，兀自随风飘来。她心中叫苦，左手掩鼻，忽又见祝康略摆发稍，单手轻托下颚，一幅顾影自怜的俊公子模样，娟儿哀号一声，赶忙右手遮眼，自便匆匆逃离而去。


  
琼芳看入眼里，忍不住娇声大笑，只是忽然想起“华山三怪”的事迹，却也不免心下一寒。


  
这娟儿看似不减娇憨，其实她屡经变故，颇经人事。那年九华山爆发大祸，门人或死或散，那娟儿虽是小小女孩儿，却有骨气，便以芳华之龄独守师门。可怜她武功微弱，人又幼小，便遭各大门派欺侮诈骗，抢劫财宝田产一空。只是她自始自终咬牙苦撑，坚持不走，后来师姐打听到消息，便赶忙回山团聚，师姐一到，姊夫强援立至，情势旋即逆转，吓得各方强敌退避三舍。之后师姊妹先把师门留下的武功秘笈掘出，又将山上的珍宝财物一一夺回，才有了今日九华山的强盛面貌。武林人物每回与她师姊妹相遇，每回醒起她们背后的那个雄伟身影，无不害怕忌惮，这几年九华门人行走江湖，竟是无往不利。


  
※※※


  
比武便要开始，琼芳心悬自家人，便朝东棚望去，只是瞧着瞧，那华山门下不见踪影，竟只一位赵老先生到来。看他独个人坐在棚内打盹，其余人等却不知去向。琼芳心里有些发慌，想起情郎年岁越大，行事越发疏忽，赶忙行到赵五身旁，抱拳道：


  
“五爷爷。”


  
那赵老先生便是当年的赵老五，算来已有七十来岁年纪，一旦打起盹来，当真劈雷也打不醒。琼芳见赵老五身上肮脏，倒也不敢用手触他，左右看看无人，拿着扇子便往他脑门敲了一记，再次喊道：“五爷爷！”


  
赵老五睡得酣畅，猛然给人打醒，登时睁开睡眼，皱眉道：“哪一位？”琼芳含笑以对，温言道：“五爷爷。”赵老五见了这张清秀脸庞，赶忙直起身来，大声道：“大小姐！”


  
琼芳身着男装，自不喜人家如此相称，但赵五是长辈，也只有忍住了，当即问道：“你家掌门人呢？”赵老五揉了揉惺忪睡眼，茫然道：“怎么，还没来吗？”琼芳一听此言，想起华山之中满是精灵古怪之辈，可别又去惹是生非，忙问道：“他们还没进京么？”


  
赵老五年轻时脾气暴躁，乃是华山小一辈最为害怕的人物，此时年岁已老，却显得十分慈祥，听他呵呵笑道：“当然进京了，咱们那华山双仙起哄，说三个月没见您，如隔八秋，便要苏掌门给您准备些礼物，他们逛了好些店铺，都没挑到合意的，一路从大明门走到承天门，又从承天门走到左顺门，我年纪老，陪不动……”


  
耳听他叨叨絮絮，言不及义，琼芳自是不胜其扰，当下匆匆拱手告辞，急忙离开校场，便去寻找玉清观众人下落。


  
※※※


  
琼芳离场而去，那蒙古使臣却还在拿着圣旨拼命颂念，又过得三盏茶时分，念得口干舌燥，眼歪嘴斜，终于读毕。谁知那何大人找了乐舞生通译，登又怒火中烧，便要长篇大论地反驳。那胡志廉心下一惊，就怕双方你来我往，不免耽误时辰，赶忙拦了上来，陪笑道：“阁揆大人，留步吧。”何大人怒道：“你干什么，不顾圣上的面子么？”


  
胡志廉榜眼出身，雅擅政论，朝廷典故最是详熟，当即搬出往事，低声道：“大人，前年翁金城的事儿，您给忘了？”


  
何大人心下一凛，这才醒起往事。前年北京城比武，武人未开打，文臣便已斗起嘴来，双方大臣相互讥讽，你来我往，整整念了四十余道奏章，正午比试大受拖延，竟延至夜间方才开打。后来到了翁金城，鞑靼国礼尚往来，也找了人上演歌舞娱宾，剧中所演全在讥讽北京时事，中国大臣狂怒之下，全数退席，比试受此一扰，竟延后七日再开。从此两国彼此约定了，日后“魁星战五关”礼节一率从简，除见证大臣、钦差宣旨之外，管你太师大学士、五军大都督，一概不得到场滋扰。另定规矩，双方出战高手不受朝仪约制，面见两国钦差不下跪，免生争执。


  
何大人醒起往事，勉强按耐了怒火，挥手便道：“也罢，你是主事，这便让你主持吧。”


  
胡志廉早有此意，稍一躬身行礼，便即行入擂台，朗声道：“诸位英雄豪杰，承蒙二君圣恩，得令‘魁星战五关’连年举办，请诸君下场之时，务须体念‘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八字真谛。一不得阴招偷袭，二不许运使暗器，二不能兵刃喂毒，凡事光明磊落，无愧君主重托，四境苍生之景仰。”


  
胡志廉虽非江湖人物，但他连年举办比校，规则详熟，绝非初窥门径的文臣可比。他讲解了一阵比试法则，便行向台边一张长桌，向桌边六名文臣行礼，温言道：“几位大人，一会儿请见证输赢，下场将士若有违规之举，还请当场举发，莫要偏废。”这长桌上共坐了六名官员，汉蒙各半，无独有偶，多是老态龙钟之辈。六员见证中，却只一位少壮青年，看此人白面无须、面如冠玉，身穿五品白鹇朝袍，正是杨绍奇。诸人听得请托，各自起身回礼，均道：“我等竭心尽力，必使竞试公平，绝不有失。”


  
那杨绍奇行礼之后，便又坐了回去，目光一撇，却是朝阿秀那儿瞧去，要看这孩子是否又跑得不见人影。


  
此时阿秀早给家丁狠狠捏过脚，只哎哎叫疼，无法再行作怪，便只老老实实地坐着。


  
那管家见杨绍奇看似正襟危坐，目光却不时向上瞄来，显在留意阿秀的动静。那管家心中一寒，忙向阿秀道：“少爷安分些，二老爷在瞪你了。”阿秀伸了个懒腰，自知叔叔个性温文，一向疼爱自己，给他瞪个几眼，倒也不来怕，反正只要没遇上爹爹，那是为所欲为的局面，当下哈欠连连，不置可否。


  
正疲懒间，看台走道却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名高大军官腰悬钢刀，身穿铁甲，正自当前开路。人潮簇拥中，一名美妇向前而来，那女子肩披黑毛雪貂，艳丽照人，才一入场，便让无数宾客起身行礼。便在此时，一名小女孩儿扑了上去，欢声道：“娘！您可来了！”


  
阿秀见华妹跳了过去，搂住那那美妇，不住在她脸颊上亲吻，母女俩容貌极为相似，一时艳光四射。那管家赞叹道：“人比花娇，当真是京城最漂亮的母女俩。”


  
那美妇一到，大批随扈涌入场中，便将四周团团护卫，旋即驱离生人。眼看那美妇携了华妹的手，便朝座席行来。那管家长揖到地，慌道：“伍夫人。”那美妇见阿秀坐在一旁，登时轻轻一笑，道：“小调皮，你也来了？”阿秀咧嘴一笑，干笑道：“伍阿姨。”那美妇微微颔首，自管坐下。那华妹见了母亲到来，只缠着妈妈说话，不再理会阿秀。


  
阿秀自坐席上，四下探看，心道：“怪了，那崇卿大哥不是最爱练武么？怎地今儿个这般热闹场面，他却不见人影？”


  
正想间，忽见擂台上锦旗一招，一个中气十足的男音喊道：“中国蒙古双方先锋出阵，‘魁星战五关’，就此开打！”铜锣响亮，场内场外人士无不心头一震。阿秀虽不曾拜师学艺，却也曾随父亲练过一些入门武术，一看有架可打，自也大感兴奋，忙凝神去看擂台上，对其余身外之事不再理会。


  
铜锣响过，东西双棚各自行出一员先锋大将，东首是主位，见一名道士手提长剑，躬身行出，却是点苍山七雄之一的玉川子。西首蒙古来者是客，待得玉川子上台，方才行出一条大汉，拾阶而上。双方高手都是老老实实，不曾卖弄轻功身法。


  
自“魁星战五关”开打以来，八年来点苍山不曾遣出高手与会，赢也沾不到光，输也挨不着骂，直如局外人也似。想那峨眉、崆峒都曾遣出门人出征，虽说有赢有输，总强过摇旗呐喊，围观助阵。好容易“魁星斗五关”由点苍山派任第一阵大将，玉川子自是想尽办法，软求硬逼，这才得了掌门海川子亲口允诺，得以担当先锋大任。


  
那蒙古好手名唤“宗泽思巴”，手持双刀，目光如鹰，拱手行礼过后，便只低头向地，等候玉川子发招。想来此人必是寡言慎行、谨守份际之人。


  
那点苍本是武林四雄四强之一，历经多年栽培，派内除七名高手外，另有许多二代弟子崛起江湖。这回他见场内宾客云集，阁揆大人亲来观看，己方门人也都满面仰慕，都在等着自己大显神威。玉川子虽已年过五十，但他一生龙套，哪里经过这般场面，自是抖擞精神，寻思道：“去年高天威一举打垮人家五大高手，江湖地位暴起，天将府老小可得意了。看咱今日定要威风凛凛，少说轰他两个大将下来，回去也好大开祠堂，上香祭祖……”


  
他思量着自己的丰功伟业，笑吟吟地抽出剑来，伸指向宗泽思巴，微笑道：“这位老兄，贫道便是点苍七雄行三的玉川子，人称‘飞剑夺红’便是。老道三岁打猛虎，五岁斩蛟龙，七岁行上贵州遵义，力战百名儿童，抡过婴儿武赛大头牌，遇上贫道，算您不运气。”


  
比校开打，胡志廉便退回东首棚架，他身受皇命，中国这方的出阵人选皆由他一力荐保，自要与诸大门派的弟子门人共观战局、研策拟略。第一阵开打，这玉川子身为老将，担负先锋大任，按着原先拟定的方略，自该由他出手打下敌方一两名好手，哪知不过才上台，便听那玉川子喋喋不休，直如老太婆出门买菜，哪里像是绝代高手的风采？胡侍郎不由有些惊慌，忙问身旁的点苍掌门，道：“海川道长，您这位三师弟……咳……成么？”


  
海川子面色不豫，还未回话，场内刷地一声，长剑吐鞘，玉川子已然挚剑在手，胡志廉看他轻轻巧巧地挽起剑花，年岁虽老，身法却颇精妙，想来武艺不俗，自己倒是小觑他了。海川子见他颇有惊叹之色，登伸出了小指，朝台上点了点，俨然道：“侍郎啊侍郎，想我点苍威震西南，所向无敌，您言语如此轻薄，岂不让江湖英雄心冷？”


  
胡志廉给顶了回来，心里不怒反喜，忙道：“道长责备得是，下官确实失言了。”


  
他擦抹了冷汗，又见一旁宋通明、“娟儿神尼”都在准备上场，心下稍安，想道：“国丈大人这回的计策颇有行险之处，无论如何，至少得撑到第四场，战局可别一面倒才好。”


  
台下胡志廉冷汗直流，台上玉川子却仍笑谈风月。只见这老道神态潇洒，道：“宗泽先生，还是思巴先生，我一会儿使的招式，实乃双招合壁的奇招，左路称‘点苍玉袖功’，右路是‘回龙十八剑’，苍劲古拙，气势凛人，只因我乃上国第一先锋，特说与你知晓，以免你招架不及，致有死伤，不免伤了和气……”他说得痛快了，当下左袖闪动，亮出一根赤针，正是从师兄赤川子那儿借来的神物，跟着右手剑刃平举，喝道：“宗泽兄！不，思巴兄！在下可要失……”


  
话声未毕，猛然间听得一声怪吼，宗泽思巴双脚一蹬，大脚直向门面而来，霎时正正印上胸口，玉川子左右两手使招，招式全用到了人家背后去了，只听他哎呀一声大叫，喊道：“礼！”身子如同破布袋般直直飞出，滚回了东首棚架，一路碰翻无数桌椅。玉川子倒在地下，嘴皮发颤，众人不知他死活如何，当下急急去看，猛听这位好手双目圆睁，大喊道：“了！”


  
一句“失礼了”，玉川子便已倒在棚架之内，给人抬上担架，送去疗伤，场边宾客无不骇然。其余武林中人则是议论纷纷。对手武功强猛诡谲，中国出场诸将无不大为震动。胡志廉惨然一笑，心道：“敌强我弱，吾命休矣。”醒起蒙古君臣此战势在必得，更有惶恐之意。


  
※※※


  
胜负分晓，那厢见证朝官商议了，一名官员步入场中，此人面如冠玉，神态从容，正是杨绍奇。他将锦旗送入蒙古钦差手里，朗声道：“魁星战五关先锋第一战，恭贺蒙古国胜出。”


  
那蒙古钦差得意洋洋，斜目觑了中国阁揆一眼。那何大人见惯大风大浪，倒是不慌不忙，他见杨绍奇经过台前，顺势便握住他的手，低声笑道：“杨郎中，您可越来越有令兄的架式了。”杨绍奇含笑拱手，回礼道：“家兄文武全能，岂是小子的手无缚鸡之力可比，阁揆大人可是错爱了。”何大人哈哈大笑，道：“还说？瞧你这般谦逊，不就是那一套？你杨家兄弟啊，可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还要再说，杨绍奇身为见证，自有要务，却也不便再陪话，当即作揖拱手，自行回座去了。


  
※※※


  
第一战胜出，那宗泽思巴照着车轮战规矩，便在台上等候下一仗敌手。只见他两手旋转刀柄，看也不看，双刀回送，刷地一声，便与腰鞘稳稳相合。他怒目望向东棚，以汉语喝道：“在下姓宗，蒙名泽思巴，父为汉人，母为蒙人，乃漠北开平‘双刀会’舵主，还请下一位英雄上场赐教之时，莫再满口无聊言语。否则休怪我下手不容情！”这人汉语流利，言辞达意，偏又满脸横肉，胡志廉心下暗惊，慌道：“这人模样好凶，咱们打得赢么？”


  
话声未毕，听得一人冷冷地道：“胡侍郎，劳烦您闭上嘴。”耳听来人说话无礼。胡志廉满心惊诧，还待说话，棚内一条九尺大汉已然跨步出场。铿地一声响，精光暴起，“翔鹰宝刀”破空斩出，单刀舞动如轮，便与宗泽思巴激战一处。


  
中国次锋宋通明，“山东神刀”二代少主下场，这才是真正中国高手的风采。


  
单刀对双刀，双方身影交错，三件兵器此起彼落，打得极为激烈。那“翔鹰宝刀”锋锐无比，曾受江南欧阳家的“洪武天炉”铸造锻冶，刀头宽大，形若铁铲，又号“天雄”，配上宋通明豪快至极的刀法，一时竟是毫无破绽。


  
宗泽思巴见对手兵刃厉害，双刀每回与他手上神兵相触，便生火花缺损，他这双刀乃是父祖所传，刀法世袭，眼看大受损伤，自感心疼，当下便改采近身短打，一来保全双刀，二来要以蒙古摔角之术占得上风。


  
蒙古民风纯朴，性尚武勇，最精骑术、摔跤二技。举凡蒙古出身的好手，无论该人师承何方，自小多习摔跤之术，待到成年之后，往往便以自身武功搭配摔角招式，衍出无数特异杀招，当年萨魔内外精修，更是个中翘楚。若非近年与蒙古武林多有来往，中原人士怕还不知世间竟有这等打法。


  
眼看宗泽思巴贴身而来，他双手倒持刀柄，锋刃平贴手臂，一个回旋之下，呼啸风声大起。这记“北风抽”握刀有如刽子手斩头，一刀之力含入了内劲、腰力、腕力，加上身转甚急，自是勇猛异常。宋通明自来性格刚烈，与乃父性情相似，眼见对手要以近身决战分出胜负，一时不加退让，反而迎上前去。宗泽思巴心下大喜：“我双刀素来力大，北国无敌手，这人却要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亏得他担任二战次锋，行事却如此疏漏。”


  
宗泽思巴首战已胜，只要次战再胜，看三战乃是九华山的一个丫头，必然连抡三元，一想便让人心中大喜。胜负时机已近，刀光影动中，彼此兵刃已至对方面前一丈。一丈便是十尺，但这两人身形极为高壮，两手张开几达丈许，加上手上持刀，十尺于他们而言，直似伸手可过。宗泽思巴身形虽然旋转甚急，但脚步暗含奇招，猛见他左脚前探，插入宋通明马步之间，竟已暗使摔角招式。


  
宋通明见对方脚步占了上风，心下自是一凛。这摔角自来最重脚步，只要脚下站得稳当，对手气力再大一倍，也难扭动分毫，眼看对方兵临城下，正要斜步退让，忽然眼前一花，单刀已然当头劈来。正是那刽子手也似的“北风抽”。当地巨响传过，宗泽思巴单刀挥来，大力撞下，宋通明上半身吃力太过，胸口气血翻涌，不由得一晃。宗泽思巴见机不可失，当下左脚斜踢，便往宋通明足胫扫落。


  
旁观众人见状，无不面露惶急之色，对手回身出刀，腕劲雄强，加上内劲腰劲，三力齐发，宋通明已是相形见拙，看他吃力太过，重心偏斜，脚胫若要再受外力，自是非倒不可。


  
猛听一声闷响，小腿扫出，已然踢中宋通明脚骨。宗泽思巴嘴角含笑，只要宋通明倒地，他便要半空旋翻，痛下杀手，届时双刀同出，足跟撞落，无数强猛招式齐发，宋通明非但要败，怕还有皮肉之殃。


  
胡志廉叫苦连天，这下连败两场，如何了得？忙向娟儿道：“姑娘您快快准备了，一会儿赶紧上场，耗他些气力。”娟儿却单手托腮，没精打采地道：“急什么呢，还有得打哪。”


  
胡志廉咦了一声，赶忙望向场内，只听砰地一响，那宋通明胫骨挨了一记重扫，却如铁塔一般，仍是长立不倒。正迷惑间，那宗泽思巴半空飞转，已如圆球般砍向敌手。


  
宋通明怒喝道：“神刀劲！”刀柄飞快，如闪电般点出，重重向前一撞，霎时正中宗泽思巴胸口，喀啦一声怪响，蒙古前锋胸骨折断，如皮球般倒弹出去，跟着骨溜溜地滚入西首棚架内。蒙古众高手大惊失色，一时乱成一片。


  
宋通明神威凛凛，右掌怒挥，将“翔鹰”掼入擂台，跟着冷眼望向西棚，道：“下一个。”


  
原来这“神刀门”练有一项不传密法，称为“神刀劲”，气力灌入，直如泰山之尊，便天崩地裂也奈何不得。对手要以气力动摇下盘，自是毫无机会，反而给他抓到破绽，当下便将宗泽思巴打下马去。


  
双方各败一场，多少探知对手虚实，当下蒙古这方便细细商议起来。看下一场对方乃是次锋出阵，此人名唤“金察钦”，看姓氏是个高丽人，却不知使得是什么奇妙武艺。那宋通明倒是自信满满，也不催促，只在台上等候较量。


  
※※※


  
场内烟消弥漫，华山门人却还迟迟不至，琼芳只得一路沿着校场寻找。她沿着外城探看，心里倒也不慌。想来这几人贪图北京风光，必是入城游览了。


  
琼芳行入城内，沿街寻找，她向来轻车简从，少携婢女家丁出门，加上身有武功，倒也不怕什么歹徒。再说这几年祖父琼武川年岁已高，体弱多病，琼芳怕爷爷有何闪失，便命门人随侍在侧。是以今日盛会，除一位剑术师范之外，并无其他门人到场。


  
想着想，脚下已然来到城内，不必去问路人，便见城墙脚挤满了人，全都挤在一处酒家里，众人安静无声，俱朝门外望来，模样颇为怪异。琼芳微微一笑，自知有华山门人处，便有荒唐怪事，当下便朝店里行去。


  
琼芳才一探入脚步，便听满店老小全都欢呼起来，人人仰天大叫：“赢了！赢了啊！”


  
琼芳心下大奇，不知这些人好端端地，为何见到自己如此开心。正起疑间，一名瘦长老者，手提金算盘，直直朝桌上一叠银两扑去，哈哈笑道：“大胜！全胜！通通都是老子的！”便在此时，又是一名老者滚来，此人形若橘子，圆滚滚地甚是滑稽，却是名大胖子，听他吼道：“放屁！这些才是我的！”


  
琼芳不明究理，随手拉来一名弟子，诧异道：“这是干什么？你们掌门呢？”


  
那弟子二十来岁年纪，姓陈名得福，乃是苏颖超同窗同年门生，自来精明干练，深受掌门器重。他见了琼芳，登时满面喜色，正要呼唤，猛然间身子给人抓了起来，跟着扔了出去。


  
琼芳还没说话，那橘子老人已然靠了过来，躬身道：“大小姐！”


  
琼芳秀眉轻蹙，摇头道：“叫我少阁主。”那胖老人面色带喜，忙道：“您不是大小姐。”


  
琼芳不置可否，却也不明他的用意，只将折扇轻摇，淡淡地道：“叫我少阁主。”


  
大橘子仰天狂笑，霎时面向众人，厉声道：“看吧！她不是小姐，这是她自己说的！”那瘦长老人冲了过来，怒道：“放屁！放屁！她当然是女人，你没瞧她走路东摇西摆，不是雌的是什么？”橘子老人冷笑道：“胡说！老子走路也东摇西摆，难道是女人么？”


  
瘦长老人虎吼道：“我瞧你便是！贱人！”橘子老人大怒欲狂，连声喝道：“胡说！你才是贱人，你偷汉！你淫荡！你勾引祖师！”两人各执一词，霎时激战起来。其余门人弟子也在怒喝不休，店内桌椅齐飞，酒坛乱舞，望之恁煞骇人。


  
琼芳满面惊奇，眼看方才给人扔出去的弟子爬将过来，忙将他一把搀起，低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陈得福苦笑道：“他们在赌局。”琼芳颇为错愕，道：“赌局？怎么扯到我身上了？”陈得福干笑两声，道：“他们在猜下个进来店里的客人是男是女，刚巧您来了……”


  
这回轮到琼芳苦笑不已，她虽是女子，却做男装打扮，无怪会生出争执了。二人说话间，那算盘怪与肥秤怪已连番辩论，听那肥秤怪吼道：“走路看不出雌雄，打扮瞧不出男女，那看撒尿总成吧！”算盘怪喝道：“好！就这么办理！”说着向琼芳直冲而来，怒吼道：“小妮子！你撒尿是蹲是站，给老子瞧瞧……”


  
其时重男轻女，琼芳听他侮弄自己的女子身分，登时大怒，折扇使力挥出，便朝算盘怪脑门打落。这一挥看来随兴，其实法度严谨，乃是琼家祖传的如意扇法，挥、拍、点、戳，扇面开阖之间，暗藏无数妙着。算盘怪乃是华山上一辈人物，武功自也不弱，当下斜身避开，向大橘子吼道：“大家空口无凭，眼见为信！不等亲眼见她洗澡更衣，分不出胜负！”肥秤怪脸上一喜，身子却又一颤，便道：“主意可是你出得，我只是被迫为之！”算盘怪狂笑道：“迫什么！大家牢牢跟着她！”


  
琼芳气得炸了，自问那陈得福，厉声道：“你们掌门呢？这般胡闹！他也不管管！”


  
陈得福苦笑道：“掌门说他苦思剑法，要我们别扰他，现下在店后的树林里歇着呢。”


  
琼芳哼了一声，眼见算盘怪冷笑不休，似是不怀好意，她伸足一踢，将桌椅扫了出去，趁着众人给桌椅绊住，登时斜身飞出，从窗格里跃了出去。店里老小大喊大叫，喝道：“大家追！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善罢甘休！”


  
※※※


  
当年宁不凡退隐，苏颖超以稚龄接任华山掌门，此事轰传天下，堪为武林奇谈。之后琼武川经常往返华山，时时带着孙女琼芳同行。琼芳自小便聪慧过人，眼看这位华山少侠天性害羞，一见人面便磕头道歉，自是大加调侃。也是如此，这对金童玉女打小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


  
两人自小相识，每年都要见上几面，过个几招，原本功力匹敌，不分轩轾。但几年过后，苏颖超忽然领悟了华山至高密宝“三达剑”，习成了屈敌神技：“智剑平八方”，从此武功造诣一日千里，一年强过一年，数年不到，非但远远超过琼芳，更成满门第一高手，无人能望其项背。


  
宁不凡退隐前兀自稳坐“天下第一”之号，连挑选徒弟的眼光也是不同凡响，苏颖超年幼之时，便曾与少林灵真对过几招，虽不曾得胜，但天资之高，展露无遗，便让群雄大为惊叹。果然苏颖超自习成智剑之后，辗转三十余仗，至今不得一败，虽不比乃师的八百战，但几年下来，也算小有斩获，想来再过些时日，华山必能重列四雄之尊。


  
武功高了，自是让人欢喜，但不知为何，练成智剑之后，这位华山掌门日日浸淫剑法之中，从此疯疯癫癫，行径诡异，竟似返老还童起来，以致门规松弛，肥秤派、算盘派四下胡闹，这才有了今日的怪事。


  
琼芳给华山双怪连番侮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偏生这两人算是长辈，自也发作不得，只能拿苏颖超出气了。她一路奔到店后树林，娇声呼唤：“苏颖怪！出来！”


  
时近年关，白雪飘飘，阳光照上雪面，加倍耀眼，枝桠上垂挂水晶冰珠，京城冬日，别有一番风华。眼看这小子躲了起来，迟迟不出，琼芳无心多看，只管纵身入林，要将苏颖超揪出来。


  
四下白皑皑一片，极目所望，林里却不见苏颖超的身影。琼芳倒也不慌，她凝目细看，忽见林中一株苍松高耸，虽在隆冬之间，仍是松针茂密，不见枯萎。琼芳心道：“小猴子专往高处爬，且待我抓他出来。”当下手握折扇，悄声行向松树，跟着身形一纵，跃上了枝桠。


  
琼芳家学渊源，除了世袭琼家武艺，琼武川更为她重金礼聘名师，练的都是武林第一流的武艺，举凡内功心法、轻身功夫，无一不是名门正派的大师点拨，是以年岁虽轻，火喉虽嫩，但一举一动间，功底纯正，身法严谨，自不是寻常武林人物可比。


  
她樱口紧闭，憋住呼吸，屏气凝神中，便往树枝上一步步跃去。这几下起落看似简单，其时大有学问，凡人提气纵跃，必然深深吸气，藉以轻身发力，但她曾经武当山元易道长十日教诲，传她一套“燕长青”的呼吸法术，能以一口内息走通玄关，不必如一般名门弟子般屡屡呼吸换气，果然此刻一经使出，便收极静之效。


  
她捡着牢靠松枝跃上，一路脚下都甚宁静，不曾碰落积雪，她行到两丈高，隐身在树干之后，偷眼望上，登见树顶隐隐露出衣衫，却是有人坐在树头沉思，不消说，必是古怪情郎又在发疯。琼芳微微一笑，心道：“三个月不见，还是稀奇古怪。八成又要自创剑招了。”


  
苏颖超练剑成痴，悟性之高，直逼业师。三达剑失传百四十年，后经宁不凡破解奥妙，门人便又开始习练，只是剑如其名，“智剑”讲究的是悟性，满山高手拼死习练，日夜废寝忘食，只是人人天资有限，仅有皮毛之功，唯独苏颖超一人得其大成。


  
练剑便如读书下棋、书画算术，自来最是讲究天分。华山剑法从不打熬气力，向来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用最平凡的虚招破得敌手惊天动地的杀招，更是天下悟性道法的翘楚。琼芳自也知晓情郎武功奇高，恐怕还在爷爷之上，要以临敌实战而论，威力更是大得惊人，她有心试探自己的武学进境，便提气一纵，运起了娟儿点拨的九华轻功身法，直往树梢飞去。


  
九华轻功，独步天地，果然身子才一扑出，便感轻飘飘地，如同御风飞行，不过眨眼间，便已来到树顶。琼芳嘿地一声，回身树梢，拿出家传扇功，使个“戳”字诀，便往前方打落。


  
苏颖超贵为门户之长，年岁虽轻，武功造诣却在江湖大豪之上，这一戳自然伤不了他，只是说也奇怪，扇柄点出，却只扑了个空，树顶上竟然没人了。


  
适才见到衣衫鞋袜，怎能眨眼不见人影？要说苏颖超的轻身功夫高过自己，琼芳可是不信，正要寻找人影，忽然脚下传来一个笑声，听他悠然道：“公子爷，我在这儿呢。”


  
琼芳微微一笑，凝目望向脚边，只见一人仰躺在树枝上，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看他双手交握脑后，以臂做枕，双目半睁半闭，冬日寒雪，岁寒松友，眼前竟是个十分潇洒的俊俏少年。


  
物换星移，如今庙堂上的美男儿，已是二十八九的杨绍奇，而今江湖上最为风流倜傥的美少年，便是眼前的好儿郎，智剑平八方，天下第一的关门弟子，华山苏颖超。


  
苏颖超深得业师真传，藏气之法极玄极妙，稍一隐身，便如树枝上的残雪，让人视而不见。琼芳自知和他武功天差地远，倒也不再逞强，便蹲了下来，笑道：“坏孩子，成日往树上钻，不知‘魁星战五关’已经开打了么？”


  
苏颖超伸手朝琼芳腕上一拉，让她伏到自己胸前，微笑道：“有宋通明在，轮不到我出场的。”琼芳枕在他的胸前，面色竟是十分温柔，她握住苏颖超的手掌，柔声道：“人家蒙古国高手众多，他一个人打不完的。”苏颖超淡淡一笑，眼中露出一丝狡狯，道：“打不完，那不刚好么？恰巧让娟儿姑娘大展威风。”琼芳听他言中大有醋意，忍不住噗嗤一笑，知道自己平日多与好友亲近，多少疏忽了情郎，当即趴到了他的面前，两眼直瞅着他，含笑道：“那好，你们都别打了，让我上场吧。”


  
苏颖超双手环住她的腰间，怔怔望着她，忽地叹道：“芳妹，几日不见你，你又更美了。”


  
琼芳心中大为欢喜，手上却拿起折扇，便要往苏颖超额上一敲，道：“苏掌门这话当真难懂，在下可是琼公子，英姿勃发，羽扇纶巾，哪里来的美？”苏颖超伸手出来，抢先握住玉腕，便往她唇上吻去，琼芳婉转欲接，便也凑了过去。


  
这对小儿女自幼相识，十数年相处下来，两小无嫌猜，早已暗生情意，非只华山上下知道掌门的心事，便连紫云轩门人也知晓大小姐的心事。只是琼芳身为朝廷功臣之后，家世异常显赫，苏颖超虽是华山掌门，但说来资历尚浅，颇有不足。琼武川有意玉全这桩婚事，平日自是多方提携。也是有了这番私心，便命胡志廉安排，让华山掌门担任“魁星战五关”的最后大将，只要孙女婿能压倒强敌，顺利夺魁，明年春暖之时，便要让两人完婚。


  
香吻方酣，如痴如醉，琼芳怔怔望着情郎，一脸娇羞。雪地树梢，两人耳鬓厮磨，紧紧依偎。忽然间，琼芳一声嘤咛，惊觉亵衣里传来阵阵热烫，看情郎好生大胆，手上不守规矩，居然探手入衣。琼芳娇喘细细，伸手挡住了他，附耳腻声：“别乱来。”


  
寒天冷风，苏颖超口中的热气加倍灼人，他朝爱侣的颈间吹了口气，含笑道：“芳妹，多少年了，真想瞧你着上女装。”


  
琼芳眼角含笑，斜了他一眼，道：“你要打得赢哲尔丹，我穿肚兜给你瞧都成。”


  
苏颖超眨了眨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神色颇见欢畅，忽在此时，他微微一凛，道：“等一会儿，你方才说的是‘哲尔丹’？”


  
琼芳知道激将法管用，当即颔首微笑：“没错，正是哲尔丹，蒙古不世出的无敌高手。他就是最后一关的守将。”


  
苏颖超大喜若狂，霎时欢呼一声，将她横抱起来，笑道：“妙哉！这人硬功了得，早想找他较量了。”琼芳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听不远处传来苍老口音，低声道：“他妈的，差点脱光了。那可知道雌雄了。”另一人细声道：“别扰他们，说不定还有得瞧，耐心点……”


  
华山双怪专事偷窥，已非一日，苏颖怪也也有整治之法，当下脚尖一扫，两团雪块飞出，便朝林间打去，霎时传来两声惨叫，一胖一瘦的两个黑影摔下地去。


  
苏颖超仰天望去，今日蓝天白云，四下白雪皑皑，好一幅冬日风情。他低头吻了吻琼芳，横抱腿弯，当即半空一个纵跃，便向地下落去。

第十五卷 镇国铁卫 第十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妈巴羔子地操你娘！”轰隆巨响，擂台上木屑纷飞，“山东熊‘火并’蒙古虎”，北国大汉手上打得凶暴，嘴里骂得粗鲁，你问我伯母，我探你亲娘，各以家乡话辱骂对手。铁拳相拼，两败俱伤，一个打伤对方嘴角，一个重击敌手小腹。这便是“魁星战五关”第四场恶斗，“中国次锋”宋通明下场，激战“蒙古中坚”呼林特罕。


  
此刻擂台上已连战四场，除了第一仗玉川子给人踢下台去，蒙古抢得头彩之外，其余全是中国独占鳌头。看那四大家族非同凡响，自去岁高天威连破五关之后，今年轮到宋通明大发神威。他先以“神刀劲”震伤宗泽思巴，替玉川子报了仇，之后再凭“翔鹰宝刀”的真功夫，击退次阵翼锋“独螫大蝎王”金察钦，现下正与三阵中坚大将呼林特罕决战。


  
蒙古连败两场，呼林特罕再要败阵，便只剩四阵羽锋的无也明王，与那压阵大将哲尔丹。蒙古众将想起去岁连输五场的惨案，自是大感惶急，一时众人交头接耳，谋思对策。


  
那哲尔丹却不言不动，只如石像般静坐，看他面向地下，不动如山，全然瞧不出喜怒。


  
宋通明吼出了粗口，一拳击出，正中呼林特罕嘴角，打得这蒙古硬手口吐白沫。只是这人着实是悍勇之徒，虽然面上疼痛，兀自挥出一掌，重重击上宋通明小腹。


  
眼看宋通明向后退开，呼林特罕怪叫一声，猛地飞身凌空，双腿灌力，如同大象般当胸踹来。宋通明此时全身乏力，闪避不开，情急之下，怒吼道：“神刀劲！”功力弥漫胸膛，内劲到处，竟将强敌的腿骨震断。呼林特罕惨嚎一声，倒飞出去，直直滚入西棚。宋通明挨了重腿，自也口吐鲜血，滚跌台下。


  
台下见了同归于尽的惨状，无不骇然出声。这两人先前以兵刃对砍，不分胜负，便以拳脚功夫较量，哪知也是打得这般腥风血雨，飞沙走石。杨绍奇等人身为朝官，自须见证胜负，只是牛鬼蛇神手底打得难看，嘴里骂得污秽，仿佛无遮大会，教人不堪入目。场边几名见证官员会商了，当下推举一人，起身便道：“两国将领重伤倒地，无力再战，此战不分胜负，平局！”当地一声，铜锣响起。胡志廉擦去了冷汗，命人收拾了场地，朗声便道：“下一场，中国中坚对蒙古羽锋，请双方将领上场。”


  
众人引颈眺望，只见西棚里行出一名番僧，这人身穿袈裟，手提禅杖，身形高大，双肩更异常宽广，便是先前与娟儿斗口的那个喇嘛“无也明王”了。这僧人光头秃顶，容貌粗野，下颚满布胡须，再看那络腮浓须根根如铁，望之蜷曲浓密，还没动手便已十分怕人。


  
虎狼在前，不知中国这方如何应付，想来此战若非侠士下场，便是名将出手。众宾客正自猜测，忽听一声娇叱，东棚里飞出一个身影，眨眼间便已跃入擂台。只见来人眼若秋波，腰挺背直，竟是个样貌极为娇美的女侠客。


  
那女侠客嘿地一声，拔出了长剑，身法极见曼妙，台上台下登时欢声雷动。只听看台上几声童稚呼唤最为响亮，喊道：“娟姨，把那光头和尚打个片甲不留！”那美女给人称作“娟姨”，自是方今九华山初接任的掌门娟儿。她听得呼唤，媚眼微斜，便见到了看台上的几名儿童，那阿秀与华妹正自拍手叫好，神色兴奋，只等自己大发神威，再看华妹身旁却坐了个美艳绝伦的少妇，正是自己的师姐来了。


  
娟儿微笑颔首，正想挥手示意，却见场下众人交头附耳，几人相互探问：“不是释娟神尼么？怎地还俗了？”娟儿心里有气，恶狠狠瞪向胡志廉，目光满是怒气。那胡侍郎干咳几声，赶忙低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娟儿眼望番僧，正要说话，便在此时，台下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抱拳道：“娟姨。”娟儿斜目去看，不由一声低呼，眼中一条高大壮汉，生得是浓眉大眼，宽肩膀粗，约莫二十岁上下，肤色黝黑，正自凝视自己。娟儿微笑道：“你怎么也来了？”


  
那高壮少年一本正经，抱拳道：“爹爹知道娟姨要比武，便要崇卿过来看着，也好多学两招。”娟儿含笑以对，眼前浮现出一张国字脸，那老脸满布风霜，却又带着深深的温情关怀，让人不得不领受。娟儿脸颊上浮起酒涡，心道：“姊夫当真多心，居然还要儿子过来照看我。”娟儿见那少年目光关切，登向他一挥手，微笑道：“好好看娟儿打胜仗，回头等你爹返京了，可得一五一十告诉他……”正想间，对面那番僧恶狠狠地道：“你小小姑娘，打不打，到底？”娟儿酒涡消褪，换成白眼一翻，心道：“讨厌死了，每回都遇上这种夹缠不清的家伙。”她将秀发轻轻梳了梳，学着番僧的语气，娇斥道：“你胖胖和尚，人话说不说，到底？”那番僧虎吼一声，登时应了句番话，听那怒骂咕噜噜地，虽不解意思，但料想不是什么好话。她做了个鬼脸，向前行出一步，猛然间那番僧抢先动手，禅杖砸出，势道快绝，劲风扑面而来，火辣辣地甚是疼痛。眼看粗如海碗的铁杖砸来，娟儿轻叱一声，双足一点，反而对着禅杖直扑而去，台下见了险招，无不放声尖叫。


  
那禅杖如此沉重，当场便能把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砸得脑浆破出，烂为血肉模糊的一片。那华妹吓得全身发抖，便往妈妈怀里缩去，颤声道：“妈，阿姨要给打死了。”那少妇在女儿脸颊上香吻，含笑道：“傻孩子，咱们九华山的功夫才要出来呢，快快抬起头看了。”那华妹见那番僧满面横肉，只感害怕，兀自趴在娘亲怀里，良久不敢探头。却听一个男童笑道：“胆小鬼，娟姨要赢了呢，你可别错过了。”华妹最恨人家唤她胆小，一听阿秀调笑，立时从妈妈怀里爬起，狠狠瞪了阿秀一眼，这才转头去看台上。


  
这一望之下，华妹登感诧异不已，只见娟姨早已闪开禅杖的当头一砸，以极险身法沿杖掠开，看她轻功曼妙，姿容秀丽，转眼间剑光出手，已然指向“无也明王”的喉头。


  
那明王没料到姑娘家武功高强若此，大惊之下，只得急急闪避，靠着手上禅杖旋转飞舞，使得泼水不入，这才逃过性命。只是娟儿倏来忽去，擂台上趋退如电，如入无人之境，轻功剑法搭配得无懈可击，只杀得无也明王进退失据，只能凭着蛮力硬砸对手剑刃。倘若两人兵器重量相当，抑或娟儿毫不爱惜手上长剑，恐怕无也明王早已惨败。


  
场边众人见她容貌娇美，不过是个弱女子，多多少少有些轻视，待到见了她的身法，方知此女武功十分精奇，万万小看不得。台下蒙古高手都是识货的，无不赞叹。


  
那宗泽思巴颔首便道：“都说青衣秀士轻功高明，果然名不虚传，连徒弟都这般厉害。”他话声响亮，四座皆闻。哪知“青衣秀士”四字出口，便听一片低呼，只见见证席上附耳议论，远处看台上钦差使臣皱眉摇头，显有不悦之色。再看东棚里几名高手目光悲怨，眼中更似喷火。宗泽思巴心下一凛，暗呼不妙：“我可傻了，怎么来提中国朝廷的禁忌，一会儿可要挨骂了。”那华妹满心惊奇，不知那番僧何以一提这四字，便让众人胆战心惊，她转头去看母亲，只想问话。母女俩人目光相对，却见妈妈目光悲郁，好似十分难受。华妹向来聪颖慧黠，看了母亲的神态，立时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问一字了。


  
台上娟儿听了这四字，一时也是面罩寒霜，大显愤怒之态。那明王本已不敌，待得娟儿恚忿抢攻，气馁之下，更是连连败退。娟儿有意速战速决，当下提气飞跃，身形一路盘旋，竟是越飞越高，这下身法一露，照理场边必要大声喝彩。只是众人想起那忌讳名号，彩声到了嘴边，自然而然地缩了回去，竟无一人叫好。


  
娟儿身形飘逸，只见她飞上半空，长剑点出，散出点点剑花，看她手腕隐含余力，招中必有变着。那明王自知败北在即，情不得已，只得行险，当即矮身盘膝，手中禅杖竖立，便要以怪招封住娟儿的剑路。


  
激战之间坐倒在地，这个破绽卖得却也太大。眼看禅杖立地，迎面而来，娟儿自也不怕，她有意卖弄身法，霎时间反朝禅杖迎去，身子急坠而下。场边众人惊叫出声，眼看要穿胸破体，惨死当场，陡然间娟儿娇躯轻扭，已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戳体而来的铁杖，跟着长剑沿杖削下，眨眼间便会废了那番僧的五指。


  
高下已判，眼看胜负已在须臾。忽见无也明王松脱禅杖，双膝发力，身子竟然凭空跳起，原来此人一身功夫都在膝间，精擅印度瑜珈打坐之术，此番行险，全在等娟儿坠下身形，他便要以奇门怪招分出胜负，想以这套武功的诡异难测，中原高手必然中计上当。


  
两人一个坠下，一个跃上，身形半空交错，娟儿没料到对方竟能以双膝之力高高跳起，一时惊惶失措，猝不及防。无也明王一声冷笑，双掌直直排出，却是朝娟儿柔软的胸脯打来，已在刹那间转居上风。看这双掌印上胸口，非但会将娟儿打成重伤，更有轻薄之意。


  
这胸脯乳间乃是女子尊严之处，绝不容陌生男子一指稍沾，台下自然响起一片惊呼。那阿秀与华妹双手紧紧相握，这两名小小孩童本见阿姨大占上风，料来必胜，孰料一个变故生出，娟姨居然大有性命之忧，两个孩子一脸惶恐，连话也说不出了。那美妇却含笑不语，分毫不见忧虑，只伸手抚摸女儿头发，示意她莫要害怕。


  
眼看娟儿便要重伤，便在此刻，一股气劲暗暗射来，直朝无也明王胸膛打去。那气劲夹在黑影之间，看那形状浑圆，竟是一枚指头大小的沙丸。那气劲力道虽强，沙丸却无破空之声，那番僧竟然不知不觉，兀自双掌排出。


  
啪地一声轻响，那沙丸撞上身来，登时破裂四散，但那丸中所蕴力道却如排山倒海，气劲灌入，眨眼间便封住无也明王全身经脉。


  
无也明王动弹不得，但心中的惊骇更是难以言喻，不知娟儿两手不动，何以能凌空制住自己穴道？便在此时，娟儿已然坠下地来，听她娇叱道：“倒卷珠帘！”右脚向前一伸，左手捏住剑诀，弯身回腰，提剑倒劈而下。三招快绝无伦，刷刷刷三声过去，如同一招使出，这招“倒卷珠帘”本有女子阴柔之气，乍然使出，恁是仙子脱尘之绝色。霎时剑花绽放，寒光弥漫，在满场众人惊呼中，无也明王鲜血直喷而出，胸口竟然连中三剑，身子向后便倒，伤势极为沉重。


  
娟儿吃了一惊，尖叫道：“这……你……你为何不躲……”先前两人过招，娟儿已试出对方功力高强，绝非寻常江湖人物可比，这才使出自己的得意绝招挡架，岂料两人各以精妙招式相抗，那明王竟在激战中凝住身形，分毫不知闪避。娟儿又怕又愧，慌声便道：“大叔，对不住。”当下赶忙抱住了明王，急急从怀中拿出伤药，立时为他擦抹。那明王气息渐低，缓声道：“姑娘小小……劈空掌力大大……和尚佩服……”中国蒙古相较武技，绝非性命相搏，自来都是点到为止，不曾见过生死。众人没料到变故忽生，堂堂明王竟会惨败美女剑下，惨烈之处，更在先前数仗之上。惊骇之下，竟是鸦雀无声，竟无一人喝彩。


  
娟儿见对手伤势沉重，自责之余，泪水潸潸，竟是哭了出声。胡志廉、海川子等人怕弄出了人命，无不急急上场，都来为无也明王救治，一时手忙脚乱，绷带伤药齐飞。


  
胜负分出，杨绍奇等人都是朝廷命官，如何识破另有玄机？当即商议一阵，便已判定娟儿获胜，场中当然一声，又响起一记铜锣，这场中坚对羽锋，却又是中国胜了。


  
明王惨败，蒙古四将全倒，仅余最后一人。在众人的催促中，娟儿满面泪水，哭哭啼啼地上场，等候最后的对手出来较量。


  
西棚里巨大的黑影站立起身，那黑影褪落上衣，裸露出宽阔结实的胸膛，霎时跨步迈出。


  
无畏者，无敌也。鞑靼国第一高手哲尔丹，下场候教！哲尔丹行上擂台，一语不发，只凝目望向娟儿。此人乃当代宗师，不过随意跨下马步，纵无一句言语，无伦气势之下，便让娟儿有些害怕。


  
此时无也明王兀自倒在擂台上，只是给娟儿擦抹灵药之后，身上血流大缓，已无性命之忧。哲尔丹抱起无也明王，命人带了下去，跟着拾起他遗下的禅杖，斜目朝擂台边望去。


  
霎时间，虎吼如雷，手上禅杖奋力射出，轰隆一声大响，那铁杖斜插擂台地下，烟消弥漫，灰尘大起。众人极目看去，那禅杖却是立在一名高壮少年面前。台上娟儿惊疑不定，台下旁观者议论纷纷，无人知道哲尔丹的用意。


  
哲尔丹凝视那少年，两人远远相望，只见漠北第一人伸出食指，指端定在那少年身上。良久良久，回手颈间，自向喉头比了一横，模样竟是异常挑衅。那少年低头向地，不应不答，只是嘴角斜起，似乎隐带冷笑。


  
娟儿见他举止有异，忍不住满心惊诧，道：“这位大叔，您……您的较量对手是我……”哲尔丹似乎不解汉语，待得娟儿说了两次，这才扭颈回望，朝娟儿看了一眼，虎目生威，凛然生光。不过一眼瞧去，娟儿便不自觉地退开几步。哲尔丹微微一笑，忽然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话，口气虽然温和，但这人形貌威严，仍教人不敢逼视。娟儿心里害怕，一时只能手握剑柄，全力戒备。


  
便在此刻，哲尔丹大步纵出，已然向前欺来，这人身长九尺，乃是罕见的虎汉，比诸先前几名下场人物，身材都还要来得高大。只是此人身子虽然沉重，脚步却是奇快，擂台长宽十尺，哲尔丹不过一步飞纵，便到娟儿面前。


  
娟儿大惊失色，手腕轻送，剑光飞射而出。忽然眼前一花，黑影绕步成圆，滑向自己身侧，霎时两人面面相觑，仅在三尺远近。娟儿身形娇小，纵使提起脚跟，还只能及得到人家的肩头，想起自己杀伤了人家的大将，不知会有什么惨祸，她心中发寒，便要向旁窜逃。


  
九华山轻功傲视当今，起纵奔转，皆有独门心法。娟儿脚步一点，正要逃离，哪知脚下一声巨响传过，擂台震动，令得娟儿脚步一虚，竟是跳不起来。


  
对方似有妖术魔法，娟儿不知何以如此，只呆立擂台，茫然张口。哲尔丹双目半睁半闭，微微一笑中，却是摇了摇头，模样如尊长告诫晚辈，莫要再行顽抗。


  
强弱虽极悬殊，但两人正在比武，无论如何不能投降，娟儿面色惨白，脚下轻点，又要飞身离开，突听哲尔丹暴吼一声，伸腿朝擂台奋力踩落，轰地一声大响，擂台再次震动，娟儿跳跃不起，竟又落了下来。


  
直至此时，东西两棚的高手方才明白，哲尔丹是以“坠鸟”之术制住娟儿。众人心下震惊，一时鸦雀无声，蒙古诸将也看傻了眼，竟是无人喝采。看台上阿秀、华妹等人关心阿姨的胜负，无不张大了眼，恐惧之下，只是拼命祝祷，就怕她给打死打伤。


  
常人行走跳跃，无论发力多大，迈步多远，起初第一步都需脚踩实地，倘若地下虚空，便如身处大海浮舟，地下无法受力，自然无法奔跑跳跃。那擂台基座虽然扎实，却也耐不住哲尔丹的重腿，每回娟儿试图起跳，擂台便是一阵摇晃，娟儿脚下空荡，根本无法发力，便算轻功再高十倍，也是无法移步。


  
娟儿嘴角颤动，接连去跳，哲尔丹震脚落地，却让娇美姑娘难以起身，两人连试五回，终于，漠北第一高人伸手过来，温柔款款，只在轻抚娟儿的粉嫩面颊。看这位蛮夷大将如此神色，有如父亲对待爱女一般，场外四座无不大哗。


  
双方武术相差过巨，虽未真正动手过招，胜负却已见诸台上。杨绍奇等朝官交头附耳，都在商议战果。那高壮少年停在擂台边，低头望地，却也没多说什么。


  
此时胜负虽分，但毕竟娟儿不曾受伤倒地，也未曾真正出招较量，她若要坚持再战，自无不可。只是对手已然出手相饶，娟儿若一昧邀斗，只有逼得人家痛下重手，恐怕一场皮肉疼痛再所难免。娟儿面色发白，想起自己身为中国第三阵中坚，后头还有两名同伴，自己职责所在，好歹要耗损对方一些气力。她咬住下唇，正要提剑发招，便在此时，听得身边一人冷冷地道：“放开她，我来跟你打。”铁枪影动，直指哲尔丹鼻端，众人听得嗓音清亮，想那下场之人必是丰神俊雅之辈。娟儿回首去看，果见一名白面少年手提铁枪，冷冷瞪视哲尔丹，正是那中国第四阵羽锋，“河北祝铁枪”下场来了！祝康早有意追求娟儿，难得有机会英雄救美，自要大大逞威，果然那铁枪举得如山之凝，如岳之尊，十成十的英俊气派。


  
这祝康虽只二十来岁，却是当今祝铁枪的唯一传人，看他白面斯文，枪法俐落，又兼世袭爵位，乃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玉面郎君。枪是红缨枪，郎是斯文郎，祝康右手持枪，左手搂住娟儿的腰间，将她轻轻带开，旋即喝道：“蒙古人休得猖狂！在下便是河北祝铁枪三代门主，祝康便是！今日与你一较雌雄，让你知晓上国的威风！”


  
此言一出，东棚内立时传出女子的娇呼：“康儿好好打，娘在这儿看着！”打擂台还带着娘亲，场上场下自是满面惊奇，无不回首去看，只见几名美艳妇人簇拥着一名白头老妇，正自鼓掌欢呼，却是祝家的一门忠烈来了。祝康满面通红，一时故做不闻。


  
这“祝铁枪”家业虽大，嫡系血亲却早已凋零，数十年前天下大祸，祝家三兄弟相继过世，或死于战场，或忧愤而亡，仅余老奶奶与孙儿相依为命，家中男子汉全数归阴，一门寡妇满心悲戚，便将泪水化柔肠，三千溺爱全投到祝康身上。除祖母稍有严厉之外，其余母亲、叔母、伯母，无不千依百顺、宠爱有加。只是这些女人如影随形，不免处处制肘，也是为此，祝康始终无法真正赢得江湖人望，每回追求女子，更常因此坏事，自是深感烦闷。


  
也是如此，此战乃是祝康独立门户的一役，万万败不得。想起荣辱都在此仗上头，祝康自是拼出全身功力，一时双手持枪，扬起枪头，直向哲尔丹鼻头，相距不过寸许，看他内功灌注之下，铁枪红缨竟然微微竖起，有若狮鬃。


  
哲尔丹年过六十，算来也是北国江湖的宗师前辈，祝康如此挑衅，西首棚架里的蒙古高手无不怒斥叫骂，一时番语叽叽嘎嘎。祝康听了叫喊，却无移开枪尖之意，他俊眉斜挺，双手交握枪杆，只待哲尔丹稍动脚步，他便要发招抢攻。


  
两人相距尺许，哲尔丹忽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见他伸指出来，轻触枪尖，看他言语虽然不通，但手上的意思，却在示意祝康收回兵刃。


  
祝康冷笑一声，他好容易得了个上风，如何愿意平白放过？霎时喝道：“蛮子！看招！”枪尖轻点，红缨颤如彤云，便朝蒙古宗师喉间卷去。


  
便在此时，哲尔丹轻轻一笑，手指微微一弹，猛听嗡地一声怪响传过，祝康只觉虎口发烫，手上长枪急速荡开。祝康又惊又疑，复感慌张，赶忙手上加劲，死命握住铁枪，只是怪力传来，脚步不稳，一个大回旋过来，身子不由自主地转了一圈。


  
眼看祝康身如陀螺，骨溜溜地转了起来，台下众人无不放声惊叫。祝康努力想站定脚跟，但那力道过于雄强，纵然奋尽丹田之力，仍无法制住脚步。正害怕间，哲尔丹探手过来，随手握住枪柄，一股霸道力道灌下，登时止住旋转之势。祝康面色惊白，天旋地转之下，只感胸恶欲呕。便在此刻，哲尔丹左手身来，握住了铁枪的另一端，两只大手一左一右，各如铁钳般握住枪柄。祝康全身发抖，喃喃地道：“你……你要做什么？”哲尔丹咧嘴一笑，忽然双手发力，纵声怒吼。那铁枪受了通天大力，逐渐弯曲变形，眼看那枪柄越来越弯，过不多时，竟如绳索一般，在祝康的身上围了一圈。


  
哲尔丹哈哈大笑，手上加劲，转眼之间，丈许长的铁枪绕卷三圈，已将祝康捆绑起来。祝康面色惨淡，欲哭无泪，那哲尔丹意犹未尽，单手提起他的衣领，随手往东棚一扔，朝众寡妇掷去。


  
只听一声悲呼：“我的儿啊！”惨叫声中，祝家少主飞出三丈来高，旋即摔跌下来，只是他下坠势道虽快，却未压垮木椅，只稳稳坐在娘亲身边，看哲尔单并无伤人之意，手上劲力暗藏玄机，这才让铁枪少主安然无恙。


  
祝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才一坐倒，便给妈妈抱了个满怀，连声呼问：“伤到哪儿了？伤到哪儿了？”祝康又急又气，偏给自己的铁枪捆住了，一时动弹不得。棚里满是自家亲人教头，年老丑恶的是奶奶，年少美貌的是阿娘，男男女女急忙来拉铁枪，却如蜻蜓撼柱，全然不能扭动分毫，遑论将之拉直扳平。祝康羞愧无地，只想出手自杀，双手偏生给缚住了，悲愤之下，便要嚼舌自尽，祝家几名寡妇慌忙劝阻，一时哭声震天。


  
宋通明忍住了笑，登时凑头过来，学着女子的腔调，嗲声道：“康儿啊！你可万万不能做傻事啊！”祝康给情敌这么一喊，更是放声惨叫，只想找个地洞钻入。娟儿见祝家几名夫人泪眼汪汪，同向自己使动眼色，她颔首会意，柔声来劝，说道：“祝公子乖乖别哭，你瞧我不也打输了么？可我也没哭啊，一会儿咱们找铁匠过来帮忙，你先忍着些，好么？”这娟儿最不懂宽解人心，几句劝慰说来，竟似讽刺一般。果然祝康听得此言，真似戳到了心坎痛处，终于啊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那祝三夫人面色惨白，却也不知该当如何，只得拼死拉住老奶奶，别让她再打孙儿耳光。


  
哲尔丹谈笑用兵，北国第一高手不费吹灰之力，便已连破中国女侠少侠，看他游戏斗场，分毫未把中国的少年英雄们视作对手。杨绍奇等人看入眼里，自感骇然，这回连商议也不必，迳自宣布战果。


  
败便败了，岂能败得如此颜面尽失？那蒙古使臣哈哈大笑，便从何大人手中抢回锦旗，那何大人又恨又恼，暴跳如雷，双手只是紧抓不放。四座宾客也是议论纷纷。


  
胡志廉唉声叹气，想这“魁星斗五关”涉及两国利害，赢也不是，输也不是，这才遣了一批青年俊杰出来，本想拖到第四阵便算平局，哪知敌方最后一阵大将着实武勇非凡，接连戏侮中国高手，便如大人与孩童玩闹一般。待得此事喧腾江湖，中国上下必定颜面尽失，胡志廉越想越慌，忍不住问道：“华山苏掌门呢？怎还不上场？”


  
他问了几声，却没听华山门下答腔，胡志廉干咳一声，问向华山赵五：“贵派苏掌门人呢？怎还没过来？”赵五听了问话，却只嗯嘿嘿地闷哼，胡志廉又气又恼，大喝道：“赵老先生！苏掌门人呢？”他连连大叫，说也奇怪，每喊一声“赵老”，便听一记“妈呀”，再听一声“儿啊”，好似唱曲儿一般。胡志廉定睛去瞧，那赵五站在祝康身边，正与祝家门人出力拉扯祝康身上的铁枪。只是那铁枪缠缚甚紧，每一拉扯，便疼得祝康哀声大叫，妈妈柔声安慰。


  
胡志廉掩面苦笑，正不知如何是好，叹道：“苏掌门呀，你再不过来，可如何得了？”正自言自语间，身边传来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道：“侍郎大人莫心焦，我家琼小姐已去寻苏掌门了，去去便回。”胡志廉回过头去，只见面前这人形貌俊雅，心下登时一凛，赶忙欠身道：“傅师范。”胡志廉看得明白，面前这人姓傅，名元影，号“雨枫”，须长二尺，生得是丹唇凤眼，容貌清雅，此人是昔年“天下第一”的师弟，也是现今掌门苏颖超的师叔。那年宁不凡封剑退隐，傅元影奉掌门之命，辅佐少掌门长达五年之久，待到苏颖超成年之后，方应国丈之邀，前去紫云轩担任剑术师范，向与妻小长居京城。乃是华山上一代的风流英杰。


  
耳听傅元影口称琼家大小姐的芳名，胡志廉反感苦闷。华山有琼国丈撑腰，说来苏颖超便如驸马爷相似，谁敢招惹他？这帮皇亲国戚爱来便来，想打便打，一会儿这位掌门若要奔得不见人影，挨罚的却是自己，他唉声叹气，却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得静静等候苏颖超到来。


  
哲尔丹乃是御前虎将，最受可汗重用，眼见华山掌门迟迟未至，倒也不以为意，便向己方人马招手示意，大批门人便来服侍祖师，或扛椅端茶，或捶背揉腰，哲尔丹便斜躺椅上，双目半睁半闭，不时喝上几口热茶，真把擂台当成了自家后院，可说目中无人已极。


  
无畏者、无敌也。哲尔丹一生只在大漠行走，眼看中原高手名声虽响，手里却是斯文秀弱，不堪一击，他眯着双眼，那雷电般的目光却不时扫向台下，朝一名黑壮少年斜觑。


  
那少年身材极为高大，几达九尺之高，不比哲尔丹矮了。虽给蒙古第一高手睥睨斜觑，却无不适之感。一时只是双手抱胸，面向地下。再看他身上穿了件全黑长袍，腰间系了条龙纹红带，形式尊贵，望来极为精神。想来这少年出身官宦人家，必是中国朝廷的一号人物。


  
过得许久，苏颖超仍未到来，蒙古使臣耐不住烦，不住催促中国这方遣人上阵。胡志廉也知对方大将来历不同，乃是昔日鞑靼国的禁卫将军，己方第五仗人选迟迟不来，未免失礼。他叹了口气，只得遣出一名乐舞生，请他转告哲尔丹，要他稍安勿躁，再等片刻。


  
那乐舞生前去西棚，对哲尔丹说了几句，那蒙古第一高手含笑回话。胡志廉见哲尔丹颇为有礼，自是暗暗松了口气，不多时，乐舞生返了回来，道：“启禀侍郎大人，那位哲尔丹将军说了，华山掌门若是不来，那也不打紧，他想自己挑对手，不知道您能否玉全？”胡志廉慌道：“这……这怎么可以？这老东西要是挑个文弱书生上场，那不是占咱们便宜么？”才一生出小人之心，猛听对面擂台传来一声怒喝，黑影晃动，一样物事对着胡志廉直飞而来。吓得胡尚书啊啊摇手，此时“剑术师范”傅元影自坐身侧，点苍掌门海川子也端坐在旁，加上神刀门的“二老爷”宋德光也在身旁不远，三人看那黑影旋转急促，破空奇猛，却是个茶杯。三大高手怕胡志廉给砸伤，一时急忙起身。傅元影站得最近，深怕茶杯上蕴有内力，不敢伸手去接，正要拔剑去斩。忽见那茶杯半空绕过一个大弧形，嗖地一声，去路怪异，竟是朝场边一名黑衣少年直撞而去。看来哲尔丹心中所属，却是要这人出场较量。


  
众人惊疑不定，那黑衣少年却毫无诧异之色，他嘴角微斜，颇见冷峭，霎时闪电般探手出去，眼角竟不去看茶杯，单臂平举，五指张开，便要将茶杯抓入手中。


  
便在此刻，一只手抢先横过，在那少年之前握住了茶杯。那少年微微一凛，抬眼去看，霎时一个平平淡淡的声音响起。“对不住了，请您退下离场，这场较量是我的。”众人听这人说话语气自信之至，无不探头急看，却见一名青年右手持杯，左手提剑，含笑回望场内诸人。此人二十六七年纪，身后不远处又站了名秀美过人的贵公子，那琼芳既然站到了台下，这青年若不是那华山掌门苏颖超，却又是谁？“天下第一”的关门弟子到来，一时间，东棚众人无不高声欢呼，想来苏颖超人缘不坏。


  
苏颖超做了个四方揖，正要行上擂台，忽然手上一紧，却惊见那少年握住了茶杯，面上弥漫杀气。苏颖超微微一笑，含笑道：“朋友喜欢这杯子么？来，送给你了。”说着将茶杯松开，交到那少年手中。


  
苏颖超存心作弄，那少年如何不怒？霎时一抬眼，双目怒翻，两眼精光暴射而出。苏颖超虽不认得此人，但看那含胸拔背，脚下凝如山岳，自是个练家子无疑。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含笑道：“朋友，你的目光太冷，这会妨碍你的武学进境的。”那少年闻得此言，两眼更是神光暴涨，那不悦之色，竟是毫不隐藏。苏颖超微微一笑，大敌当前，自无暇理会这些无聊事情，当下提剑上台。竟把那少年僵在当场。


  
那少年嘴角下弯紧泯，黝黑的脸上闪过一阵火色，身上红带原本软软地下垂，一时如同微风吹送，竟然隐隐漂浮。他抬起左足，正要迈出龙步，忽见面前行来一名美貌女子，腻声道：“崇卿，人家要比斗了，来，咱们到那儿去坐吧。”这女子说话声音娇嫩清脆，却是阿姨娟儿。她携着那少年的手，笑吟吟地替他整理了衣衫，含笑道：“前线战况如何了……你爹爹过年时会回来吧……”台下柔风轻拂，有如初春，台上却是杀气腾腾，宛若严冬。


  
擂台上一个身影缓步行来，华山掌门提剑行步，转望那无畏无敌的北国高手，蒙古压阵大将哲尔丹。两人相互凝视，哲尔丹忽地开口道：“拎、扑、翻？”拎、扑、翻，拎扑翻，哲尔丹不闇汉语，腔调怪异，但他问的确实是那个威镇四海的名字。


  
宁不凡，“天下第一”的名号。


  
苏颖超微微一笑，双手挺举长剑，兜兜地转了一圈，跟着左脚前探，竟是跳起舞来了。


  
这是“鹤舞七星步”，十二岁的宁不凡破解了华山百四十年的难题，从此将当代武术与天隐道人的三达剑衔接起来，华山门下见了庙会祭神般地舞步，无不高声欢呼起来。


  
苏颖超没有说话，但这一舞已然道尽了一切：世间虽大，却只有他承接了宁不凡的绝世剑法，也唯有他，方能自称是“天下第一”的继承人。


  
哲尔丹倒没料到宁不凡的传人如此年少，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如常。他拱手抱拳，慢慢两手撑开，左拳上举过肩，右掌守至小腹，这是他自创的新招，也是他从惨败中领略的新武术，“大黑天拳”。


  
两大高手相斗在即，万籁俱寂中，无论是年幼可爱的阿秀华妹，还是位高权重的何大人，场内数百只眼睛，全在凝视着擂台上的两个人。


  
这个常人高矮，约莫七尺，那个身如熊虎，高达九尺，那个年过耳顺，这个未临而立，相差了三十岁。老骥抗击少年，两人功力深浅自是一目了然。只是场内场外无不明白，这回的较量绝非岁数的比拼，也不是老迈年高的内力大赛，这是场跨越武道的较量，剑术与拳法的抗衡。


  
武术极境，空手至尊。分娩来到人世中，那一刻便是空手而来。无论拳脚锤肘，只要空着双手，便是反璞归真，存乎自然。这就是哲尔丹练的功夫。


  
恰恰相反，华山没有空手武术，华山上下全是练剑的。


  
苏颖超没有除下剑鞘，他只是握住剑柄，默默望着比他高了两个头的对手。七尺高的苏颖超，没有雄壮厚实的胸膛，也没有大象般粗壮的臂膀，与九尺身高、形貌威武的哲尔丹相比，他只是个凡人，来到了狮子老虎面前的小孩子。


  
不过，他手中的剑让他不再弱小，也不再是个凡人。哲尔丹若是猛虎，他便是个猎人。


  
天道藏于剑道，以剑知天，以剑求道，凡夫俗子因剑而不凡。寒光闪过，再柔弱的孩子也能力战猛虎。寒锋在手，每个人都有爪子，没有高矮胖瘦、力大力小之分，唯一的分野，只有悟性高低之别。


  
良知、怜悯、悟性，这就是人兽之间的不同，也是天才与俗人的差异。


  
剑，是天才的武道。猥琐瘦弱的“天下第一高手”，他是这样谆谆告诫苏颖超的。


  
“魁星战五关”最后一仗，“三达剑”斗“大黑天”，此战关乎两国胜负，自是干系重大，非只是苏颖超与哲尔丹的强弱之争，更是空手武术与剑法的对决，说来意义深长。


  
岁末年终，欢欣鼓舞，这个年关必然喜气洋洋。擂台上精彩纷呈，两旁看台上的众人也是目不转睛，阿姨也好，妈妈也好，连妹妹也在专心观看比武，自无人留意到他已经离开了。


  
黑衣少年孤身行出校场，来到一处无人树林，霎时解开了长袍，只见他胸膛肌肉贲起，两只手臂青筋缠绕，有若蟠龙绕柱。那身铜筋铁骨竟如此雄壮慑人。他取出夜行紧衣，缓缓着装，雪地阳光映照，但见他右臂上的烙印振翅高飞，更显出他一飞冲天的锦绣前程。


  
全身黑衣，手握黑头罩，少年双目璀璨晶亮。那带着冷笑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将手上茶杯向空一抛。陡然间，他伸手抓住，高壮的身子举杯向天，仰头去饮。


  
漫天白雪纷纷，那模样好生豪迈，好似他要向满天神佛干杯，一同庆贺这个年关的到来。

第十六卷 业火魔刀 第一章 魔讯


  
春秋时有个尊崇的姓，称做“师”。这个姓氏取自乐官之名，如晋国的师旷、鲁国的师乙、郑国的师融，都是乐师，且是百年罕逢的音律名家。流风所及，举世雅好乐音的风流文士皆改姓“师”，师姓便如乐神，地位崇荣。


  
说完了倍极尊荣的“师”姓，再说个姓氏，称作“帅”，大元帅的“帅”，帅金藤的“帅”。


  
帅姓还真是少见。从小到大，帅金藤从没见过和自己同姓的。李皇爷，王老板，张贩子、刘二哥，再加上个陈大帅，这五家人之多，遍满天下。相形之下，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帅金藤，都盼自己能有这么个威风八面的姓儿，大元“帅”么。


  
虽说姓氏威风，其实帅金藤心里明白，他很厌恶大元帅。


  
憎恶之心，其来有自，这段典故得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句话说起。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坏人叫做司马昭，生了个坏儿子叫做司马炎！做了龙椅之后叫做“晋武帝”。这个晋武帝很孝顺，虽然篡了位！却还知道是阿爹的功劳，便急急追赠了帝号。后来想想，光凭爹爹一个人的阴谋也不能成事，伯父拼了大半生，不好抹灭他篡位的功绩，于是也尊之为皇帝，称作“晋景帝”。


  
事情闹出来了，这日来了个倒楣鬼尚书！罢巧不巧上了奏章，皇帝一看署名，赫然见到了“师昺”两个字，龙颜大怒之下，将这师老儿唤到了龙庭，厉声道：“师爱卿！朕想借你的头一用！”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师昺泪如雨下，此人大有祖宗遗风，当下便如竹林七贤般哼了几哼，算是替自己奏起哀歌。皇帝皱起龙眉，道：“别忙着哭，你脑袋都要给人摘了，难道不想知道自己为何惹祸么？”师昺垂泪道：“臣一向愚鲁，叩请圣天子赐教。”


  
“师爱卿……”皇帝幽幽叹息，“你的姓名不好。”


  
“这……臣的姓名不好……”师昺急急思量，霎时一拍双手！颤声道：“可是这个昺字么？臣办事不力，日日拿大丙……”


  
“去，管你甲乙丙，朕烦恼的是你这个师字。”


  
师昺惊疑不定，慌道：“圣上是嫌臣师心自用、师出无名、师其故智，不求长进，所以要砍臣的头？”


  
“你扯远了。”皇帝哈哈大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师昺的脑门：“知道朕的伯父叫做什么名字么？”


  
师昺恍然大悟，方知缘故，喃喃便道：“圣上的伯父是……是司马……司马……”那个“师”字还没说出，已听得龙鼻喷出两道重重的龙吟，当场震得师昺魂飞魄散。


  
没法子，帝名庙号须回避，“司马师”当上晋景帝，师字便成一家专用。李世民做天子，观世音还得改名做观音，连神明都要回避了，何况是你凡夫俗子小老师？可怜师昺泪眼汪汪！虽然留了脑袋下来，姓却给砍头了。为了这件事！日后史家留了这么一段记载下来：晋有尚书师昺，避晋讳，改为帅氏。


  
“操你妈的大人物，永远都是这个德行。”数百年后，少了一撇的帅金藤喃喃自语，“怎么不叫司马龟，那就碍不着别人了。”


  
帅金藤解开裤档，如祖先般唉声叹气，热腾腾的尿水淋下，把树下的积雪浇出个一尺二寸的深坑。他打了几个寒噤，朝手上呵了呵暖气，跟着又拉起了裤档，系紧裤带。


  
解手过后，舒坦许多，帅金藤戴回了面罩，从黑暗的深林走将出来。


  
雪花飞舞，树影随风飘飘，冬日寒夜里，通天古木遮蔽了点点星光，四下更显得昏暗了。


  
沙沙……啾啾……深林不知处，好似聚集了大批魔鸟。王维诗曰：“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这片树林总是阴森森地，让人背脊发凉。


  
不过便算有鬼，怕得也该是别人，不是他帅金藤。通身黑衣，头戴黑面罩，除了一对锐利的眼神，外人什么都瞧不见，说来他才是旁人眼中的恶鬼。


  
恶鬼夜游，帅金藤惯常在这片深林里巡视，半夜在森林里遇上他，算是触大霉。遇上乡民男女来这儿亲热，他便咿咿啊啊地作祟，吓得小男小女落荒而逃。森林鬼魂憧憧，消息传开，乡民绘声绘影，硬是让人不得不信。


  
夜半装鬼，倒不是穷极无聊，而是别有居心。帅金藤是个武功高手，他精于拳脚轻功，尤其练有不少暗器技艺，长程火枪、甩手袖箭亦为所长。他看了看手里的“六血铁筝”，这种家传兵器比真物略小一些，两面锋锐，可用于近距搏斗，琴弦则以血蚕丝掺和铜线制成，随时飞射而出。这只铁筝弹出来的声音极为悦耳，往往是“啊呀”、“呜呼”这样的声响，他练武多年，自也听得习惯。


  
帅金藤叹了口气。好像姓氏那一撇给摘掉后，师家人便成了这个模样，连祖宗十八代的姓氏都保不住，人生索然无味，还求什么荣耀呢？索性干得彻底些。奏乐还是杀人，并无不同，都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何况在俗人百姓眼中，杀人的还比弹琴的威风些。


  
“君临天下！”寒夜里忽然有人拦路，一柄寒刀挡在眼前。帅金藤倒也没吓得跳起来，他转过头去，望向一名黑衣蒙面人，答出了暗号：“一世辛劳。”那蒙面人拱手躬身，当即退开。


  
君临天下，未必要一世辛劳，投对胎了也行，说来这两句话不过是个岗哨切口，专来辨识身分。帅金藤按着上头的交代，早午晚各打开一次密册，召集下属更换切口，虽说烦琐不堪，但“客栈”的规矩便是如此，帅金藤镇守此地，从来不敢怠慢。


  
寒风雪夜，树林里外巡逻了一遍，附近全无异状。一众黑衣下属也和自己一般兢兢业业，纵使冷得发抖，人人还是精神抖擞，寒夜轮班职守，夏日岗哨曝晒，大家都很勤奋，努力熬着十年期限。


  
“第十年了……”喃喃自语间，一路向前行去，连过十来处岗哨，远处现出了一座大炉。这便是名震遐迩的“洪武天炉”。


  
调派长洲，已到最后一年。无论如何惨无人道，辛苦的日子总算要熬过了。再过一个月，他就可以扔掉血琵琶，改拿真琵琶，回家与妻小欢聚围炉。至于这座可恨的鬼炉子轮谁来围，那可不关他的事了。


  
天炉四周绕了一圈，十年荒废，天炉除了越来越朽烂，实在瞧不出当年风光。倒是邻近栽植的树木益发茂密，那才有了点生气。他向天炉行近，眼里瞧去，黑暗中隐隐坐着六个人，前三后三，乍然现出，倒也让自己吃了一惊。


  
四下一片黑暗，对这六个人的视野却无分毫妨害，他们全是瞎子。称作“镇墓兽”，乃是“客栈”里精心挑出的好手，专来镇守炉门。这些人眼睛瞧不见，听力却精湛无匹，六人或听远、或听细，各有所司，互补不足。尤其睡觉时眼皮闭得起，耳孔关不起，时时都能提防戒备，远比明眼人更加可靠。


  
不过本领越大，下场越惨。这几人任重道远，管他狂风暴雨，还是大雪纷飞，他们都不能离开洪炉十尺，连吃喝拉撒都在一旁完事，每回帅金藤看了，总是摇头叹息一阵。


  
“算你们倒楣了，瞎子老兄……”帅金藤行向炉门，只是他既不打暗号，也未说话招呼，只是一言不发。这是上头订下的规矩，七人之间彼此不准交谈，帅金藤自也不敢违背。他偷眼去看众瞎子，只见他们扬起脸来，深深吐纳，各人或手拿木鱼，或端持法器，只在侧耳倾听，探查自己的脚步呼吸，以来辨别身分。


  
帅金藤自也有些发愁，要是那六人误认自己，忽尔下手出招，那可难办了。这六人的功夫很是玄妙，单打独斗，没一人能在自己手下走过十招。可一旦联手攻击，便会发动一套阵法，据说此阵精奥微妙，乃是“大掌柜”创制的，便十个自己也挡不过一招。听上头说，这六个怪物为了练这套险峻无匹的阵法，还不惜刺瞎双眼，方得阵随意转、心念相通的境界，说来着实骇人听闻。


  
“大人物就是这样，谁也信不过！唉！”师金藤微微耸肩，低叹摇头。彼此间不能交谈，彼此间相互克制，这是为什么呢？在外人看来，找这六人守阵便已足够，何必再找个帅金藤过来？只是真正详熟朝廷事的都该明白“上头”的用心，他们在防备自己人。


  
单独一人叛变容易，众人齐心协力则难。一旦六只“镇墓兽”生出异心，只要帅金藤能离间一人，瓦解阵法，便能逐一击破。反之，倘若监守自盗的是帅金藤，六只镇墓兽合力出手，自也能将他剪除。总而言之，七人间不准交谈，彼此制衡，相互干预，谁都不敢贸然叛变。


  
强弱随时易势，更易确保忠诚。上头的人不要下面有“大哥”！也不要下头每天相互争打，他们要“乱中有序”。唯有听上命，方能留小命。帅金藤轻轻叹息，反正自己绝无贰心，上面的人要怎么整治自己，一切随他去。


  
想着想，六只镇墓兽已然垂下脸面，各自打坐，想来认出了自己。帅金藤放下心来，便从炉口行了进去。炉门很大，倒也不必弯腰，只是炉心便在眼前，自须加倍谨慎。


  
面前一片黑暗，帅金藤留意脚步，口中默默计数。


  
一二三，跳。嗖嗖两声锐响传过，大批寒刀利刃从走道刺来，身前身后，上下左右，全是飞舞寒光。帅金藤闭上双眼！如舞蹈般向前行进，却在间不容发之间躲开机关。四五六，停。他忽地凝步不动，一道栅栏由天坠降，距鼻端前不到一寸，轰然摔落在地。


  
这就是炉心关卡，除了帅金藤与“上头的人”，无人知晓如何进来。


  
帅金藤嘘了口长气，一切完好，唯独栅栏慢了点，机簧老旧，恐怕得换上新的。


  
推开密墙，拉动了绞绳，将栅栏稍稍升起，跟着矮身爬了进去。这里就是炉心了，帅金藤打亮了火折，察看自己十年来的艰苦宿命。


  
那是一大块黑布，罩在棺材也似的东西上头。


  
若说彩霞凤冠是新娘的盖头，这块黑布无疑是恶魔的法冠，把可怖骇人的鬼脸隐藏起来。


  
幽暗的火折照下，面前的阴森让人不自觉地怕。帅金藤虽不曾揭开黑布，但他心里明白，黑布下的东西是魔王的权杖，也是足以抗衡朝廷的法器，四个字……


  
业火魔刀！


  
魔物出土以来，便给“客栈”盯上了。随着客栈日益壮大，十年下来，这东西也守护得如同铜墙铁壁，无人知晓世间有这玩意儿。他们不只要守住魔物，还要严防消息走漏，先是栽种树林，再来装鬼吓人，所有从事者一率不准与家人联系，便如开凿帝王陵寝的苦工，一切低调，绝不泄密。可怜帅金藤为了看守这东西，由壮年入老年，人生全耗在那个吩咐上头。


  
“唯机密恒为机密，方保朝权于不坠。”北京的大人物这样交代自己，“大家辛苦了。”


  
十年不得返家，孩子是否长大也不知晓，妻子是否守贞也不知晓，长年陪伴自己的只有寒风冷月，以及这样苦中作乐的三个字：“辛苦了……”


  
恨……我要杀……杀死……杀光……


  
帅金藤热泪盈眶，双手紧紧握拳，便在此时，黑布下的魔物似在低吼什么，彷佛在呼应自己的悲愤。帅金藤呼呼喘息，他想一鼓做气冲上前去，拔出魔刀，从此成为一代天骄……


  
后背撞在墙上，帅金藤掩面喘气.每回都会这样，只要靠近魔刀，即便胆小如鼠的自己也会突生热血。整整十年，帅金藤不只一次想掀开黑布，瞧瞧“魔刀”的真实模样。他想明白，这柄与“神剑”一母所生的“魔刀”，究竟有什么神通法力。他更想弄明白“上头”的用心，何以他们忌惮这柄刀，却只派重兵看守，却不下手毁去。


  
“管他的……我只是个小人物……”帅金藤有脑子，没胆子，正是“上头”最疼的宝贝。他叹了口气，臂膀上的烙印可以成就他，也能毁去他。“师”字头上已经少了一撇，想得太多，难免“帅”字脑门再来一刀。


  
擦抹了泪水汗水，查过了炉内，便又退了出去。今晚已经巡了第六回，可以稍稍歇息了。


  
沿着原路走了回去，忽然之间，赫见雪地里自己的足迹有些奇怪，好似比寻常深了六分。帅金藤眨了眨眼，蹲身望地，赶忙拿出铁尺来量。


  
帅金藤是个毫不爽利的小气之徒，素来怨天尤人，心中每多埋怨。似他这般人，为人必量窄，处事必计较，不过也是为了他锱铢必较，眼里不容沙，“上头的人”才会派他过来。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反过身去，留意自己的足迹。


  
帅金藤趴地察看，细目瞧了瞧，忽然咦了一声，赫见自己每一步脚印中，都还有着一处较小的印记。那踏痕轻缓，直似无迹可循。他揉了揉眼，赶忙朝树林望去，惊见林中另有一行淡淡的脚印。这行印子极缓极微，一路从林间穿出，与自己的脚印会合，之后便消失无踪，朝炉门而去。天边雪花降落，只要自己再迟片刻，这道印子便要给掩去了。


  
大事不妙，一切线索看来，这意味着……


  
有人跟在自己背后！


  
老天爷！自己武功高强，六只“镇墓兽”听力过人，能够亦步亦趋守在自己背后的人，那是什么样的轻功？他吞了口唾沫，急忙转过身去，正要去喊下属，赫然间，却是停住了。


  
面前站着一人，这人与自己一样，并无五官面孔，只是不同于黑面罩，那是张人皮面具。


  
籍着星光去看，这人身形瘦削，腰间悬挂一柄长剑，身穿青袍，夜色里看来如同僵尸。


  
帅金藤全身发抖，对方若要杀他，适才至少有一千个机会下手。电光雷闪之中，帅金藤也已拟定了对策，他缓缓摸上腰间，扣装“六血铁筝”的机关，正要提声狂叫，向属下示警，那身影迅即探手，扣住自己的脉门，跟着身影向后轻飘，将他带入了炉门。


  
飕飕……走道间的机关接连发动，那人全数闪过，好似还行有余力。看这人一路跟在自己背后，如影随形，所有布置机密全被此人掌握了。


  
两人来到了炉心，彼此面面相觑。帅金藤惊恐不已，他压低了嗓子，问道：“你……你想杀我？”那人轻轻笑了笑，面具下的目光从容不迫，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帅金藤嘶哑喘息，斜目朝棺材也似的大黑布瞄去。他虽然没有说话，但这一眼已道尽了一切。那人淡淡一笑，道：“谁说我要劫刀的？帅先生，您会说出这话，十之八九没瞧过那柄刀。我说得对么？”帅金藤咦了一声，正诧异间，黑布轰然而落，十年来隐藏的魔物陡地现身，占满了自己整个视线。


  
魔王的法器就在自己面前，帅金藤全身震动，耳中嗡嗡大响，拿着血筝的双手不住摇晃。听那身影含笑道：“为何你们大掌柜不毁掉这柄刀，我也拿不走这柄刀。这下你懂了吧？”


  
倘若魔王降临此地，亲手取回宿命中的法器……帅金藤缓缓点头，目光极见悲怨。


  
十年镇守期限将过，熬了三千多个日子，却是这样的下场等在面前。魔刀出土的刹那，自己与那两百名属下一个也不能活，全数要成为祭品。


  
“你别怕，我家总帅不在此地。”人皮面具下的声音平平淡淡：“我今夜不会杀你，也不会硬闯门口那六道阵，我只是来瞧瞧你们的布置，看过便走。”


  
“为……为何……放过我？”帅金藤有些愕然。


  
“为了大家着想。”那身影淡淡地道，“杀了你，你们的防备必然转紧，除了饶上一条性命，我又有什么好处？好容易十年换防期限将过，咱俩打个商量，我不动你，让你平安交差，你也当我没来过此地，好么？”帅金藤牙关发抖，他知道对方在引诱自己，慌声道：“你……你要我蒙混过去……”


  
那身影微笑道：“何必用这两个字儿？你们客栈的人全是心狠手辣之辈，你把消息往上报，除了证明自己是个废人，惹得满门遭殃，又有什么好处？不如你现下安安静静地闭嘴，省得为自己惹麻烦……”


  
这人好阴险……帅金藤脑中不住推想，霎时心下一醒，已然知道这人的来历。眼前敌人以轻功、快剑、智计三样绝活闻名于世，他如果暴起动手，自己一招之内便会死。


  
来者不善，对方夤夜来此，果是有备而来。倘若自己瞒住了消息，上头不知防备，明日强敌便会率军过来，全力抢夺这柄刀。可是……可是自己若要往上报，此番看守不力，上头一定会重惩自己。师字砍了一撇，成了帅字，帅字再去一撇，那会是什么字呢？帅金藤嘴角发苦，心中出现了一个“溜”字。


  
那嗓音含笑道：“帅兄，行事帅气些。你过完年后便要交差，到时魔刀被夺，又不关你的事儿，你却是怕什么呢？”


  
帅金藤犹豫不决，他放下了兵器，低声道：“朋友……我很想答应你……可是……可是我……我是……”霎时双手按上琴弦，厉声道：“镇国铁卫！”


  
霹雳般地喊声破空响起，铁筝的琴弦也全数飞出，帅金藤情知必死，仍是奋力出手一击。


  
青衣人淡淡一叹，伸手按上了剑柄。帅金藤没有选择，前有狼，后有虎，两样东西都让他恐惧，可他深信一件事，对方纵使可怕，却不会比“大掌柜”更可怕，世间没有比“大掌柜”更可怕的东西。


  
刷地一声，面前精光闪耀，长剑离鞘而出，人影闪动之中，宛若鬼魅欺来，这是天下最可怕的人剑合一。剑中藏招，招中含剑，血琵琶在此人面前，不过是孩儿的童玩。无所谓，“投店”之时，便知此生不能“退房”，这便是“客栈”的规炬。此刻自己惨死，还能挣个“壮烈成仁”的美名，但若投降敌人，东窗事发，满门都要死。


  
铛地一声刺响，耳边传来了天籁。帅金藤惊喜交加，凝目去望，只见黄金指环闪耀生辉，面前挺来一柄剑，寒气森森中，有人替他挡住了杀招。


  
“四帐房”来了。虽然那人掩住了面貌，但看那冰凉的目光，还是一望即知身分。


  
“金凌霜……”青衣身影含笑道，“几年不见，你武功大进了。”


  
黄金手指冷冷回话：“退回去，告诉你家总帅，他没有分毫胜算。”


  
寒气弥漫，大批杀招闪过，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寒气内劲四下弥漫。帅金藤只能勉力向后闪躲，提劲护住自己的元气，以免被两大高手的绝招波及。


  
砰地一响，青衣身影借势向后一纵，已然飘渺远遁。洪武天炉出事，魔刀消息若要传出，自己十个头也不够杀，帅金藤拿着血琵琶，第一个飞奔追出，口中怒喊道：“来人啊！追贼子啊！”


  
来到了树林外，正要冲入，忽然手臂一紧，却是给人拉住了。帅金藤回头一看，眼前却是上司，看他眼神凝重，虽无一句言语，却在示意自己莫要过去。帅金藤面露不解，喃喃地道：“四当家……点子孤身一人，咱们未必便输，您……您为何不让我追？！”


  
黄金手指看向夜空，静静地道：“不必了。”


  
“不必了？”帅金藤满心雾水，正疑惑间，树林里传来阵阵声响，似有什么野兽正待穿墙而出。那声响啪啦啦地阵阵不休，世间绝无野兽能发出这般怪声，那是亟欲现身的魔王么？帅金藤满心惊骇，率着下属望后退却。只有四帐房一人孤身在前，双手抱胸，凝视着林间。


  
枯叶半空飞洒，赫见巨大白影幔住了夜空。巨大白影分散开来，化作无数细小影子，一一振翅向空，霎时四散飞去。


  
不是妖魔，那是鸽子。树林里藏着一座巨大鸽笼，数以百计的鸽影翱翔天际，其中一只，却是为天下带来动荡讯息的信差。


  
帅金藤牙关发颤，办事不力，必受重罚。他自知小命将休，两腿竟是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纵使灌进全身内力，也还是止不住颤动。


  
“二十三……”背后传来呼唤，喊出了自己的身分。天下是一座大客栈，百姓是房客，老板是皇上，总管权事的叫做大掌柜。他有六个收钱的帐房，另有无数跑堂，眼前这人便是其中之一，而帅金藤则是他们手下的跑腿伙计，座次二十三。


  
连个姓名都没有的帅金藤回身跪倒，哽咽道：“小的在。”


  
指头穿上黄金指环，发出神圣的光芒，在帅金藤眼前骄傲地发亮，它说话了。


  
“当初投店时，你说过要替朝廷除灭烦恼，还记得那是什么吗？”


  
“记得……”帅金藤解下了面罩，露出汪汪泪眼，他学着老祖宗，哼了几哼哀歌，向指头叩首下拜，低声回话：“围堵勇剑，看守魔刀，遮蔽圣光。”


  
“结果呢？”手指头幽幽叹气。帅金藤全身发抖，忽然间拿起血筝，铜线发动，便往自己喉咙射去。自我了断一途，在客栈里算是至高极乐，三两下把气咽下，便能去西天极乐报到，还可以为儿孙留个忠烈待遇，添衣买房还有点便宜可捡。


  
为人父，为人夫，死而后已。


  
正要以钢弦自裁，黄金手指说话了，一个“慢”字响起，当地一声，长剑向地，剑尖已然点中钢丝，牢牢按压在地。这钢丝何等细小，对方却以一点剑尖将之阻住，足见眼力剑法均达第一流境界。帅金藤大感骇然，复又惊惧，哑声道：“四帐房……恳请您网开一面，让我以极乐之刑自己了断！”


  
帅金藤满头冷汗，对方却只淡淡一笑，没有回话。蓦然间，吱地一声锐响，四帐房撮唇做哨。哨音辗转上天，久久不灭。空中传来呼啸，一只形凶貌恶的猛禽翱翔盘旋，吓得帅金藤放声大哭。“活天葬”乃是天下酷刑！他抱住了上司的腿，喊道：“不要！不要！”


  
黄金手指抚摸雄鹰，淡淡地道：“你别怕，要不要退房，不是我俩说了算。”


  
“是，除了大掌柜……”大人物就是天、就是神。不管刮风下雨、天寒天暖，想要什么，就是什么，说你是谁，你便是谁。帅金藤哽咽道：“没人可以让我……退房……”


  
黄金手指没有理他，只从飞鹰脚爪除下竹筒。黄金手指取出字条，低头读着，引火烧了。帅金藤不知一会儿有什么惨祸，彷佛等候放榜的贡生，满脑子胡思乱想，一颗心怦怦跳着。


  
这条命值得万两白银还是两个铜钱，片刻便知分晓。


  
耳中传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报你个消息，二十三……”帅金藤牙关颤抖，喀喀呜了呜，耳中听道：“咱们要解决第一个烦恼。”帅金藤呼出了恐惧的长气：“您……您是说三达剑……”


  
“没错……”黄金手指语气平淡，“天下第一的传人修炼到什么地步，能否勇斩天罡，咱们很快就可以知道。”


  
“呵呵，那真是太好了……”去你妈的，管你谁是谁，老子哪来空闲理你谁是谁？帅金藤假意陪笑，心中咒骂，赶忙问自己的命运：“四当家……那小人……小人……”


  
“你还有点用处。”


  
有用处了！有用的人不是废料，废料便不会被扫地出门，帅金藤的身价大幅跃升，从两个铜板升为万两白银。他破涕为笑，抖擞了精神，大声道：“属下为国为民，在所不辞！”


  
“你要将功折罪……”指头定向帅金藤的脸，“把魔刀掘出来，运抵北京。倘若失手，提头来见。”


  
帅金藤高声欢呼，手舞足蹈，正喜乐间，忽见黄金手指送入嘴中，须臾之间，冒出了淅沥沥的鲜血。帅金藤又怕了起来，颤声道：“四当家……您……您要……”


  
“别怕，不是要施你血刑……”黄金手指蘸就鲜血，于手巾上画了几笔暗号，道：“大掌柜吩咐下来，说有个大人物即将返国，我要传令给各地分舵，未雨绸缪。”


  
帅金藤惊道：“您……您指得是谁……”


  
“我不晓得，大掌柜没有明说。”黄金手指叹了口气，向上一晃荡，锐唳划破夜空，啪啪双翅拍振，飞鹰扑天而起，瞬间化作黑点，消逝不见。“这回魔刀的消息走露，我们中间恐怕有叛徒，三个烦恼纠缠在一块儿……我担心大掌柜吃睡又要不好了。烦恼接踵而来，最后的烦恼，也是最大的烦恼，圣光不灭，黑暗不至，修罗不临，南瞻部洲就不会陪葬。”帅金藤身为客栈的一员，自也听说过这个传闻。


  
这个年关……恐怕不好过……


  
帅金藤喃喃自语，惧怕的冷汗涔涔而落，须臾之间，汗水滑落脸庞，彷佛满面泪痕。

第十六卷 业火魔刀 第二章 智剑平八方


  
晌午时分，阳光映照，雄鹰盘旋飞绕，陡地它对正方位，向下俯冲，飞入了人堆之中。


  
哎呀……锐响从教场上空传出，惊动了看台上的人群，也吓得阿秀弹了起来。


  
“什么玩意儿？”看台上男女老幼大惊失色，阿秀自也目瞪口呆，啊着一张小嘴，傻傻望着那只怪鸟。它正正停在华妹身边的美女手上，那是她唤做妈妈的那个女人。


  
“飞鸽传书！飞鸽传书！”华妹喜悦拍手，欢容笑道。


  
阿秀慌忙去问华妹：“这……这是鸽子？”华妹微笑便道：“可不是么？大家都说飞鸽传书，不是鸽子，哪里会传书？”


  
鸽子汤鲜肉美，阿秀打小便吃，听那怪鸟便是盘中餐，阿秀自是偷眼去望，不过一转头，便见那鸟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好似随时会啄上来。阿秀心下一惊，却不知鸽子原来长成这等凶暴模样，不由吞了口唾沫，喃喃地道：“鸟大王，我……我没吃你太多同伴，你别这么凶……”


  
两个孩童傻里傻气地对话，伍伯母笑了。她解下飞鹰脚下的字条，将猛禽交到一旁军官的手上，含笑道：“傻孩儿听了，这是大老鹰，不是小白鸽。”


  
阿秀哦了一声，原来伯母手上的是只飞鹰，无怪眼神会如此凶狠。只是他仍旧满心好奇，都说鹰凶鸽柔，那真正的鸽子，却是生成什么模样呢？


  
他把目光撇向台下，赫地之间，惊见自己叔叔手上停着一只白鸟。阿秀拉着管家，低声问道：“这就是鸽儿么？”管家笑道：“少爷想吃鸽肉么？一会儿我向夫人说去。”


  
阿秀也没回话，只是呆呆望着叔叔，但见他满面含笑，摸了摸白鸟的头顶，伸手一放，那影子又冲上天。阿秀茫然道：“大家都有鸟儿，这是干啥啊？”


  
他望着天边翱翔的白影，看它消逝在万里晴空里。也许遥远天边的另一端也有人在想念他，随时也会送来一只小小鸟儿，让他好好神气一番。


  
鸟儿来来去去，台下自是骚动不休，但擂台上的青年仍是置若恍闻，分毫不为所动。这个青年名叫“苏颖超”，现任华山掌门，也是“魁星战五关”最后一战的主将。


  
相传十六年前，宁不凡第一眼见到他，便从这孩童的眼中见到了自己。大喜之下，便将三达剑传给了他，从此视为开门弟子。


  
“从别人眼中见到了自己”，许多人以为这句话是个比喻，想来这名青年很能讨人欢心，方才得了褒扬。不过见过苏颖超的都明白，这句话不是比喻，宁不凡真的见到了自己。


  
说来悬疑，宁不凡样貌猥琐，苏颖超玉树临风，师徒两人样貌大异其趣，除了圆颅方趾之外，绝无相似之处。宁不凡却为何看到了自己？莫非他见到了私生子，不然怎能这样说话？


  
毫无夸大，只要在三尺内与苏颖超对面说话，全都会看到自己。不只是宁不凡，便连当年的琼芳，看到这名少年的第一眼全都为之一愣，然后才回过神来。


  
原来这少年有双很大很明亮的眸子，大得像是两泓镜湖。也因此，所有与苏颖超对面说话的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苏颖超的长相，反而是自己的形貌。或许是这般感受太罕见了，下回再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像当年的少女琼芳一样，先是点点头，然后脸上起着红晕，幽幽回答爷爷的问话。


  
“颖超碍我记得这人，嗯，他……挺不同的。”


  
蒙古第一高手哲尔丹，正在领受这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知觉。他正从敌人眼中观看自己。


  
自己在对方眼中像什么呢？是否还像过去一般，仍是那剽悍的漠北英雄？哲尔丹眯起双眼，凝神去看，霎时间，他见到一只大虎，凶猛地立在少年的眼眸里。


  
岁月不减男子气概，自己仍是神威凛凛的天将。哲尔丹双目生威，忍不住有着几分自得。


  
忽然间，好似回应着哲尔丹的得意，少年的眼皮眨了眨，像是狡狯地微笑，抑或是在讽刺什么。那亮晶晶的眼眸略略一移，朝自己的头发望去。哲尔丹看得明白，少年眼中的英雄发根稀疏，银白雪亮，蒙人髻式尤其滑稽。


  
转眼之间，自己从漠北宗师变为一个蛮夷老头。


  
哲尔丹发怒了，他的笑容敛起，从得意洋洋变为怒气勃发，眼神也透出了些许杀气。


  
便在此时，轻缓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前辈，打斗已经开始啰。”哲尔丹心下一凛，在刹那间醒了过来。面前生出一张孩子气的含笑脸庞，不知不觉间，对方已经靠近三尺，自己居然没有察觉。


  
嘿地一声，“魁星战五关”最后一战开打，苏颖超也刺出了第一剑。


  
“三达剑”对“大黑天”，两人还没有过招，哲尔丹已经向后退让了，不只如此，他还避开了对手的目光。“观其敌，必观其眸”，漠北宗师虽然这样告诫弟子，但现下他必须避让。


  
已经占了先机了……苏颖超微笑出剑，连鞘斜挑，距哲尔丹心口三寸七。


  
正如传说，“智剑”第一招必定是虚招，此剑并未使力，剑尖飘渺不定，看得出来苏颖超意存试探。智剑平八方，专攻天下敌招破绽，他随时会转动剑尖，朝自己最弱的地方进击。


  
此时自己已经后退了，再要应付不慎，便会落于下风。哲尔丹深深吸了口真气，右掌抬起，守护前胸，跟着左拳平置腰间，喉头低吼一声，瞬间灌注内力。


  
江湖阅历丰厚的老将都明白，对付“壶中藏宝”，必须“守中带攻”。这招称作“达达奇围辣”，汉译“秘刀”、“隐藏之刀”，他要以右掌牵制对手，只等剑刃给掌风荡开，隐藏的左拳便要中宫直进。铁拳如炮，必使对方重伤倒地，当场分出胜负。


  
“秘刀秘法，绝无破绽。”哲尔丹自信满满，他绝非莽撞暴徒，相反的，他攻守兼备，此刻以逸待劳，深深吐纳，随时反制敌手。


  
飘飘荡荡，果然，剑尖转向了，它要寻找自己架式的空隙……


  
“抱歉得紧，小朋友！”哲尔丹嘴角冷笑，“我的招式没有空隙，也没有破绽！你想攻哪里呢？”猛吸一口真气，左拳发力，便要狂击而出。


  
刷，长剑转向，刺向自己的左拳。


  
“这是干什么？”哲尔丹纳闷了。钢铁般的拳头不是自己的破绽，他为什么要刺来？这拳头丝毫不惧锋锐，他难道不知道么？


  
“一定有阴谋……”若是一般人使动这般稚嫩剑法，哲尔丹多半会回击一拳，一招之内便要打烂对方手中的长剑，顺手还要将之羞辱一番。只是哲尔丹来到中原之前，便已听过智剑的传闻，自己万万不可小觑。


  
哲尔丹大起戒备之心，收起左拳，向后退开一步。


  
脚步还没站稳，刷，对方加快攻势，连剑带鞘飞送而来，那剑尖却指向了喉头。


  
“操……中计了……！”哲尔丹怒气勃发，暗骂自己老糊涂。


  
破绽不在招上，破绽存在自己心里。用脑不用手的“智剑平八方”，不会坐等对方生出破绽，他会引出对方的破绽……


  
“撒尔金！”猛听一声暴吼，哲尔丹喊出了招式名称。这是“蒙古烈风”，须臾间他已飞奔而上，不顾一切反击。纵使对方刺出长剑，他也要用森森利齿咬住敌刃，勇者一向欢喜冒险，他要赌上一把。


  
拳腿头膝肘肩足齿，八大器一同杀出，此人身为漠北宗师，这一纵身的威力自是非同小可，左手如爪，右手成槌，脚下隐含摔角圆步，随时能够转向。看似莽撞的飞扑，其实用尽了毕生武学精华。


  
哲尔丹太强了，也许那钢铁般的额角，那厚实的胸膛，也都藏有上乘武学。苏颖超好似忘了自己正在激战，只是把长剑掠向一旁，面露惊叹，有意无意间，还向前行走了一步。这毫无防备的呆傻模样，简直像……像……


  
“送死么？小子！”宗泽思巴等人坐在台下，不由大声怒骂。


  
眼看对方白痴也似，竟然朝自己面前晃来，哲尔丹更是怒气冲天，他出招前早有了万全准备。敌若向左，蟹爪钳腰，敌若向右，铁槌砸顶，敌若矮身相避，斜肩重力轰撞，总而言之，不管苏颖超是出剑、是闪避、是跳跃，没有一件事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结果准备了许久，傻瓜竟然呆呆走来，精心布置的后着全都派不上用场。


  
这算是什么？难道他想自杀？还是另有阴谋？


  
“你想死，便去死！”有了前一次被人耍骗的教训，这回哲尔丹吼出了番话，全身发力，随时要把强敌撕裂杀死。该用哪只手宰杀小丑呢？左手？右手？左脚？右脚？还是额头肩膀一起撞出？管他的，全部一起上，打成烂泥再说！轰然巨响中，哲尔丹拼出全身凶器，所有绝招一同发动，左右双爪齐下，尾螫奋力刺出，前额再压一记头槌，模样天下无敌。


  
“抓龙虾啊，不能躁……”眼前浮起宁不凡的笑脸，“这虫子好凶，全身都是兵器，又夹又螫又咬的，很难抓……”苏颖超口中喃喃，覆述师父的说话。


  
“所以我们不能让它夹，也不能让它螫……必须耐心逗弄……”刷地一声，长剑再次扫出。“等它气鼓鼓地又夹……又螫……又咬……便会……自行打结了……打结以后……连婴儿都能抓了……”


  
招不在多，有用为宜。气得脑子发烫的哲尔丹此刻拳脚齐出当真像是打结的大龙虾，他再次被骗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剑穿破拳网，直向门面而来。


  
哲尔丹气愤之下，赶忙定神思量。此刻情势堪虞，只能大步斜退，他双臂交持如十，急急向左方闪避，这一闪之后，便要立即发招抢攻。苏颖超早已料到如此，左手叉腰，长剑抢先一步出招，早已守在敌手必经之途，等他自行撞上。哲尔丹怪吼一声，双足重重顿地，身子转朝后方跳跃，一时用力过猛，险些摔落擂台，模样大见狼狈。


  
“好呀！”


  
东棚欢声雷动，看台人人叫好，连那阁揆何大人不懂武术，此刻也是抚须微笑。


  
华山少掌门骗人不用嘴，他一向用脑子。面对攻中带守的绝代高人，他很难找到对方的破绽，于是苏颖超选择了“迷”。当局者迷，唯有自己先迷糊，人家才糊涂。


  
第一剑迷迷糊糊，刺向敌人最强的铁拳，第二剑糊里糊涂，随意向前一走，这两招莫名其妙，宛如自取其辱，连苏颖超自己也不知出招的结果，更何况是别人？


  
可怜哲尔丹老谋深算，却把糊涂当阴毒，自乱阵脚的结果，已经自陷绝境。


  
场内情势一面倒，哲尔丹险些滚下擂台，模样难看之至。那苏颖超却好整以暇，虽在擂台上，兀自向琼芳眨了眨眼，嘴上带了抹微笑。少掌门随意一眼望来，四下便出惊叹，但见姊妹仰慕，姑嫂倾倒，满是爱恋之色。娟儿掩嘴低笑：“琼公子，狐狸精成群结队而来，您可有什么妙方应付？”四周闪闪晶亮，一片少女的仰慕眼光，琼芳看入眼里，却是浅浅轻笑，不以为忤，想来阿婆阿妈要抢情郎，随时双手奉上，绝不吝啬。


  
阿秀见众家女子东倒西歪，那华妹也是一脸陶醉，好似全数中了怪毒。他看得恶心想吐，正作呕间，忽然灵机一动，心道：“大哥哥威风八面，小弟弟脚底抹油，管你谁输谁赢，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也是这几日给关得狠了，眼见管家专心观看打斗，阿姨、叔叔也都心无旁骛，咻地一声，便从看台椅下钻了过去。他人小身矮，沿着坐席滚将出去，却也无人知觉。


  
惨啊……哲尔丹气喘吁吁，爬将起来。


  
堂堂的漠北宗师胆气过人，身兼数家之长，只要跨入他身前三尺，便如来到了悬崖边缘，步步都需留神，谁知悬崖自己滚倒坍塌，连打也不必打了。哲尔丹满脸通红，气恼无比，想起自己使命重大，身负可汗付托，如何能败在少年手下？当下双膝灌力！弹跳起来，跟着重重一拳回击过去，不论对手怎么使招，他就是要打到人，已然发了蛮性。


  
右拳重击而出，含入无上内劲，威力自是慑人。苏颖超轻回长剑，斜身避过杀招，剑尖转朝哲尔丹手腕削落，随时能将他的一只手卸下。


  
对手变招太快，哲尔丹出拳太猛，已然闪避不及，当下斜仰上身，双手下掠，以极险身法闪避剑锋。


  
苏颖超笑道：“好软的身子，再接我一剑试试。”剑刃转向，直朝哲尔丹喉头刺来。剑道便如弈道，发招人悟性越高，棋步益广，算计越精。只要第一剑占到上风，第二剑便能压迫对手，等出到第三、第四剑，便能蚕食鲸吞、攻城掠地。此刻哲尔丹才从前一剑的危难中闪出，前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重心早已失衡，已是任凭对手予取予求的局面。


  
长剑将到喉间，说来胜负已分。哲尔丹又惊又怒，慌忙间朝地下看去，只见木造擂台满布木屑，却是上一场比斗时所遗。他自知胜负在此一举，当下顾不得颜面，哇呀一声，索性身子顺势倒落，半空扫出拳风，大批木屑飞洒半空，如飞箭般射出，直朝苏颖超门面而去。


  
木屑飞来，有若暗器，但这些木屑木块乃是擂台上数场激战所留，并非哲尔丹携来的暗器，场边众人虽知哲尔丹行巧，却也不能指责他作弊。众人大感惶急，苏颖超却无惊怕之意，自知对方黔驴技穷，想来要以木屑抵挡自己，也好逃过“智剑”的妙招。


  
漫天木屑飞洒，便如飞刀模样，直朝苏颖超面上射去。哲尔丹神态激昂，已将木屑视作唯一生机，他半空翻转身子，双足重重朝擂台一踏，靠着木屑掩护，再次向前冲来。


  
苏颖超心生怜悯，摇头便道：“没用的，智剑不止如此。”


  
大批木屑飞来，哲尔丹也已冲到身前五尺。苏颖超头一偏，避开第一枚木屑，跟着双脚大跨，矮身闪避，形如蹲弓射箭，无数刺屑便从头上飞过。长剑提起，斜斜劈出，这一剑却是以剑面平挥，打落了一记木块。


  
哲尔丹微微一怔，惊见那木块锐角飞向右眼，直插而来，还不及闪避，对方剑鞘挥动，又朝自己小腹斜斜挑来。哲尔丹大为震撼，自己处心积虑的布置，反让人家暗度陈仓。现下长剑搭配木屑，再次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智剑无敌，天时地利无一不入掌中计算。哲尔丹落败在即，他险中求生，当下怒吼一声，对木块长剑不避不让，反把右脚提起，奋劲朝擂台一踩，狂喝道：“喀！”


  
巨力传来，擂台摇荡不休，苏颖超脚步晃动，手中长剑竟然偏了一寸，未能挑中对手要害。哲尔丹冒死行险，总算躲过了一剑。只是擂台震动能干扰对手出剑，那木屑半空飞来，却不受分毫左右，木块疾射，仍朝眼中插去。瞎眼之祸便在面前，蒙古第一高手毫不慌乱！只见他深深吸了口气，霎时鼓荡真力，扑地一声，嘴中气劲喷出，竟把那木块吹得倒飞回去，反往苏颖超眼中插去。苏颖超二十来岁年纪，临敌经验毕竟有限，怎也料不到对手竟有这等怪招，一时难以趋避，只得狼狈翻倒在地，总算躲过了这招。终于还手了，哲尔丹森然一笑，两脚如同劈腿，自往地下坐倒，重拳轰然，直朝少年英侠打去。苏颖超眉头一皱，左手撑地，向后飘开五尺，乃是入场以来第一次退后。哲尔丹哈哈大笑，双腿连扫，擂台上木屑飞舞，听他拳风呼啸，步步进逼，杀得苏颖超险象环生。


  
终于扳回平局了，哲尔丹靠得不是什么高妙绝招，凭得全是实战的狠辣。


  
萨魔、煞金、哲尔丹，全是身经百战的塞北虎狼，先以种种不可思议的狠招掩护，再以必杀绝招奋力一击，唯有如此打法，方能于绝境中逆转劣势。苏颖超悟性再高，只要经验稍稍不足，误上恶当，当场便要惨败。


  
双方斗到酣处，哲尔丹好容易扳回了平局，却忽然停下手来，不再追击。苏颖超见他举止有异，便也收住了剑，拱手问道：“前辈有何指教？”


  
哲尔丹伸出食指，朝苏颖超手中的长剑指了指，好似要对手撤下剑鞘。


  
佩剑形式尊贵，四尺来长，乃是琼国丈亲手所赠，自是罕见名物。苏颖超微笑便道：“您要晚辈拔剑？那可会伤了和气的。”先前苏颖超手下容清，便让哲尔丹左支右拙，倘若寒锋现世，却不知他要如何抵挡了。台下中国高手见蛮夷不自量力，无不嘻笑指点，娟儿与琼芳对望一眼，眼角也都带着笑。


  
哲尔丹生性刚毅，双目所见，只在敌手的身影，对旁人的无聊神态过眼不入。他既然主动要求对方拔剑，自有抵御之道。眼见苏颖超迟迟不动，好似颇有轻视，霎时怒吼一声，重脚前踏，轰然巨响中，右拳直击而出。


  
一股旋力凌空转来！带过了一片黑影。


  
内力传到，劲风连过两尺，苏颖超的长剑受了旋力，剑鞘居然自行弹开，露出了锋芒。


  
“大黑天”，气劲如黑幕，笼罩拳锋二尺，这是一套前所未见的拳法。


  
苏颖超心下一凛，自知遇上了麻烦。眼前这人始终没有拿出绝招，原来这才是压箱底的本领。


  
漠北之人性勇好武，武功多走刚猛路子，那哲尔丹天生勇力，号称“北境匈奴第一能打”，更是刚中之刚，勇中至勇。寻常武者若以蛮力与之相抗，无不落得以卵击石的下场。靠着一身刚猛，哲尔丹所向无敌，称霸漠北，直到五十七岁那年，惨败于那只妖魔手中为止。


  
刚强易折，在“蒙古凶神”萨魔面前，哲尔丹成了祭坛羔羊，也拿来验证了中国的至理名言：“刚不可久”。经历了生平第一次惨败，哲尔丹被迫开始追逐更高的武术境界。他舍弃自尊，寻访后辈，重新拜师学招。他想找到一套武功，以来截长补短。


  
先练太极拳，后习八卦掌，哲尔丹拼命练“柔”字，盼在暮年跨过自己的极境。只是世间高手一日达到顶峰，往往生出门户成见。哲尔丹原有武功太强，武学障尤其顽固，练起别派武功，竟如吃坏了肚子，非只招式牛头不对马嘴，更常心不在焉，益发学得慢了。


  
来来曰回磨蹭三年，勉强学会柔劲，可原有的武功不进反退，与人较量时更常犹豫不决，竟连自己的徒弟也打不过了。


  
到底该怎么办？刚不刚、柔不柔，哲尔丹不知如何是好，他舍弃刚强，却又找不着柔弱，迷惑的他不再寻找别派宗师求艺，他离开皇宫，抛下妻小，从此日以继夜，只是不住苦思。


  
半年过后，他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念头，他之所以会败给萨魔，只因他不够刚强。


  
刚强，就是哲尔丹的一切，当刚强被人击败，表示刚不够刚，所以强不够强。当钢铁存有杂质，心有杂念，便该是重行淬炼之时。从此哲尔丹不再乞求他人指点自己，他只求回到自己的信仰，在更刚更猛，更硬更强的信条中求得进境。他苦熬气力，忍受疼痛，一拳又一拳地打出，有时风声呼啸，有时寂静无声，一个时辰打出千拳，一日击出万拳，一年便是三百六十万拳。拳力藉此不断进展，不断增强。


  
三年了，当正拳挥出一千万次的刹那，事情有了一些转变，哲尔丹的正拳出现了异变。


  
与第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拳截然不同，第一千万次挥拳，孵化出谁都料想不到的怪物。就像小小的蝌蚪，谁都料想不到，那圆圆滑滑泥鳅般修长的身子，最后竟会成了四足着地的长舌怪物。


  
拳发黑影，威力广被，无形气劲凌空劈敌，号称“大黑天”！


  
哲尔丹仰天大笑。隐藏七年的绝招，原是练来对付萨魔的，谁知这妖魔消失无踪，不见人影，如今拿来对付“三达剑”，也算刚好。


  
强敌拿出绝活，苏颖超也颇兴奋，他凝视着哲尔丹，拱手道：“老英雄，蒙您看得起，我也不客气了。”两人言语虽然不通，苏颖超言语仍见恭敬。他先礼后兵，霎时手腕微送，又是一剑刺出。这剑去路轻缓，看似也是恭恭敬敬，其实剑招已指向哲尔丹最弱的下盘。


  
二人相距十尺，剑尖迂缓，行过中线，便向下盘飘来。哲尔丹知道以眼前少年悟性奇高，自己绝不能任凭这人主攻。他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握拳，暗运“大黑天”的无形拳劲，时时准备以凌空气劲反击。


  
寒锋终于来到面前六尺。哲尔丹身高手长，加上两尺无形拳锋，已能打中对手，霎时深深吸了口气，喝道：“喀！”吼声未毕，重脚已然抢先踹出。哲尔丹开窍了，拳头是假的，他也用上了欺敌虚招。


  
漠北宗师身高腿长，这一踢有如长枪飞戳，瞬间穿过剑网。苏颖超不以为意，当下转守门户，哲尔丹若不收腿，便会被削下足掌，当场残疾。


  
长剑奔出，胜负瞬息，哲尔丹却是自信满满，眼看剑光堪落，脚掌不保，忽然黑影闪过，“大黑天”气劲发出，直朝剑刃打去。


  
嗡地一声，强猛旋力卷来。“大黑天”无形无质，无上刚劲震荡剑锋，苏颖超虎口为怪力所激，一时隐隐生疼，长剑竟被荡开。


  
仗此神术，漠北宗师能攻能守，已然掌握胜机。哲尔丹哈哈大笑，眨眼间激发舐血之性，容情转为凶暴。听他呼啸一声，揉身再上，巨大的身影全速欺来，已然冲入了剑网。


  
情势大见危急，苏颖超一身武功全在剑上，若要贴身肉搏，华山掌门施展不开剑法，性命便在对手的股掌之间。苏颖超自知屈居下风，方今之计，唯有拉开距离，重起阵式。心念稍动，脚步便要后撤，忽听哲尔丹嘶嘶冷笑，举脚往擂台踏下，一阵巨响传过，地下震动不休，苏颖超竟然纵身不起。哲尔丹纵声长笑，瞬间打出十六拳，将苏颖超拢于拳风之中。


  
两大高手相隔寸许，角抵相扑，拳脚头肘无一不用，已在全面贴身短打。苏颖超无法还手，只是拼命闪躲，从头到尾剑尖都朝地下垂落。中国臣民惊惧不已，上起胡志廉、下至华妹，无不满头冷汗。只是华山门下却是一片寂静，连那琼芳也是从容镇定，想来众人对苏颖超的剑法深信不移，相信他绝不会就此败北。


  
二人又过十招，苏颖超仍然拉不开距离。哲尔丹有意逼迫对方撤剑，出拳抬膝更是快若闪电，猛听嗡地一声，“大黑天拳”再次发出，猛力传来，剑刃弯曲，手腕疼痛，苏颖超面色惨白，长剑已然脱手落地。哲尔丹入场以来便等这一刻，当下露出森森白牙，飞扑再上，左拳朝对手胸口打落，手法竟是毫不容情。


  
大敌将至，猛见苏颖超双掌向天，单脚提起，形如金鸡独立，口中更是大喝：“鹤舞七星拳！”眼看这位剑客露出了拳脚架式，满场众人无不哗然。华山门人更是一个个跳将起来，惊道：“这……这是……”苏颖超幼年时学过一些拳法，中原好手多曾听闻，只是三达剑威名太盛，却没听过这套“鹤舞七星拳”。眼看华山门人震惊不已，料来是套极为厉害的神术，一时高声喝彩，替苏颖超打气。


  
哲尔丹知道这少年心机诡诈，料来这拳法多半有鬼，自己既然猜不透，那也不必猜，以快打快便了。当下大手探出，直向对方胸前抓落。苏颖超见敌人掌力将来，旋即左足放落，持掌相迎。众人见他身法不俗，掌力必也精妙，必能与哲尔丹僵持。


  
啪地轻响，苏颖超双手给人震开，哲尔丹长驱直入，铁掌已然拍向气海。


  
变故忽起，旁观众人无不大为愕然。看苏颖超拳法架式不弱，必有抵御之道，岂料两人手臂相接，力量竟是不堪一击？众人震惊之下，无不慌忙起身。娟儿惊得俏脸惨白，眼看苏颖超性命危殆，当下抽出长剑，便要朝擂台抛掷而去，手指才动，便给人拦住了。


  
娟儿急转目光，拦住自己的却是琼芳，慌忙便道：“快松手，颖超恐怕不行了。”琼芳摇手道：“别怕，你得相信他，他有自己的用意。”娟儿惊疑不定，耳听场内传出一片惊叹，赶忙撇眼去望，擂台上两大高手宛若老僧入定，彼此面面相觑，竟是一动不动。


  
娟儿大为诧异，此刻哲尔丹铁掌探出，掌握气海，苏颖超却是单足鹤立，全无反抗余地，说来哲尔丹已是大获全胜。只是看这两人宛如石像，一旁赵老五、傅元影等人气定神闲，个个笑吟吟地，好似又有什么玄机。她满心迷茫，凝目看去，霎时“啊”地一声，已然懂了。


  
苏颖超金鸡独立，左脚虚提，右足却压在剑柄上，那剑刃受力直起，无声无息地抵向哲尔丹的小腹。


  
智剑平八方，果然什么都是虚招。什么“鹤舞七星拳”，全是欺敌伎俩，看苏颖超以双掌引诱对手，再趁机放落脚尖，踩动剑柄，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以脚下长剑制住了对手。此时哲尔丹若要发出掌力，苏颖超也能把长剑踢起，深深戳入对手的小腹，届时双方都是个死字。


  
和战分际，全在一念间。哲尔丹若要意气用事，双方自会同归于尽，但若惺惺惜惺惺，自也能握手言和。两人按兵不动，相互凝视，看哲尔丹嘴角带着一抹冷笑，不知心意如何，苏颖超倒也豁达，只耸了耸肩，眨了眨眼，浑不似生死关头。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台下千人冷汗满身，都在等候双方的决定。


  
猛听擂台上传来哈哈大笑，一老一少，心心相印，双方不约而同地放下兵刀，互握双手，面对面地大笑起来。


  
娟儿右手一按，把长剑送回了鞘里，啐道：“什么鹤舞七星拳，还真唬住了我。”琼芳脸色潮红，含笑道：“他便是这个性子，每日里东拐西骗，也不知脑袋里在想些什么。”这话听似不置可否，其实琼芳内心已欢喜得炸开也似，心头更是怦怦地跳着。


  
胜负揭晓，杨绍奇等人商议一阵，登时宣达战果：“魁星战五关，中国蒙古最后主将战，双方平局！”铛地一声铜锣大响，看台上百姓满面雀跃，纷纷鼓掌喝彩。哲尔丹宝刀未老，神勇过人，苏颖超初露锋芒，悟性绝妙。无论他俩用得是何种拳术，运得是哪套剑法，均已堂堂迈入武学至高殿堂，足称一等豪杰而无愧。


  
胡志廉摸着稀稀疏疏的山羊胡须，如沐春风。此战以少年英侠出征，却能与蒙古宗师打成平手，非但显出一国的人才济济，也省去了许多无谓争执火气。想来一会儿上报战况，皇帝必然大喜。


  
四下一片祥和，双方主将笑吟吟携手下台。两国英雄全数过来见礼，彼此互道仰慕，甚显热络。此时祝康兀自啼哭不休，看他给铁枪卷绕身体，竟是动弹不得。娟儿拉着哲尔丹，朝祝少主一指，咋舌道：“这东西好紧，没人拉得开，你可以帮忙么？”解铃还须系铃人，哲尔丹微微一笑，运起了神力，将那铁枪缓缓扳回原状。东棚中国高手见他神力如此，心下无不骇然，可怜祝康虽给释放，却是一脸尴尬，茫然之中，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苏颖超与宗师高手打为平局，此时自是忙里忙外，四下接受道喜，琼芳一旁含笑看着，好容易他得空了，这才迎了上来。虽说是最后一个迎上，却递来了第一条手巾。听她啐道：“什么鹤舞七星拳，亏你想得出来。”苏颖超擦抹污水，道：“咱们华山拳法毫无名气，说了也唬不住人。倘要喊声‘如来大神通’、‘阿弥陀佛大法’，恐怕人家一头雾水，只好编了这个新玩意儿出来。”他将手巾折起，收到了怀里，笑道：“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只打成了平局，我可没法子向爷爷交代了。”


  
琼芳嫣然一笑，靠到情郎身边，附耳道：“别太客气了……你方才那剑要是早些踢出，那蛮子的性命哪里还在？你放水蒙混，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本阁主。”


  
琼芳虽是心上人，此话却无夸大之处，鹤舞七星拳是个骗局，对方中计出招，苏颖超只要抢先一步踢出长剑，早已要了对方的性命。只是琼芳素来知道苏颖超的脾气，想来他爱惜哲尔丹的武勇，方才手下容情，任凭对方打成平局。


  
苏颖超生平出手三十余战，并无一场败绩，说来此役算是第一回平局。他听心上人戳破此事，心下不由大感欢喜，低声便道：“旁人的言语，我也不放心上。有你这句话，真不枉我擂台上辛苦一场！”琼芳心头甚是甜蜜，微笑道：“我当然知晓，你才是第一。”


  
苏颖超爱意大动，伸手环住了她，一把抱入怀中。琼芳低声笑道：“喂！我穿着男装，两个大男人当众搂抱，成何体统？”苏颖超向来想爱便爱，哪来理她？只凑嘴过去，附耳笑道：“还记得咱俩的约定么？”听他口气不怀好意，好似想做什么坏事，琼芳不由微微一奇，道：“什么约定？”


  
苏颖超在她发烫的耳垂轻轻一吻，又朝她耳孔吹了口气，沉嗓道：“肚兜唉！”


  
琼芳脸色大羞，那秀白的耳垂烫得火烧也似。适才两人相约，苏颖超若能打赢哲尔丹，便要琼芳着换女装相陪，当时玩笑戏言，琼芳便做了这个亲昵约定。苏颖超见她那大眼转了转，好似在思索是否要履约，也是怕她出言反悔，忙道：“君子之言……”


  
那“快马一鞭”还未抽落，琼芳便已含笑接口：“其臭如兰。”


  
苏颖超剑客出身，掉书袋绝非所长，居然听得莫名其妙。情郎一头雾水，琼芳却是轻咬下唇，看她露出了晶莹的贝齿，眼波流送，腻声道：“听不懂活该，可别怪我爽约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好似含着一抹取笑。


  
苏颖超盯着她，自行想像琼芳肚兜加身，想来那身雪白肌肤必然晶莹细嫩，他急于一探究竟，慌忙之下拉住肥秤怪，低声道：“师叔祖，什么是其臭如兰？”肥秤怪哈哈大笑：“这你也不知道？亏你还做得掌门？就是兰花放屁啊！”


  
“同心之言，其臭如兰”，眼看佳人掩嘴轻笑，翩然远走，可怜苏颖超喉头干渴，连一句话也吭不出了。

第十六卷 业火魔刀 第三章 人间恶来


  
太医院的内堂传来一声叹息，只见胡志廉起身行走，背手来回兜圈，耳听老婆哭哭啼啼，儿子哼哼哈哈，他自要呜呼哀哉了。良久良久，胡志廉快步绕圈，始终一语不发，神态甚是愁闷。一名公子爷替他说道：“袁大人，您医道精湛，华陀在世，这孩子的病究竟什么来由，您能道个分明么？”


  
那公子爷美目流盼，却是一名美女打扮而成，不消说，自是琼芳来了。她望着眼前一名年迈圣手，正是太医院里资格最老的神医袁川，八品顶戴。若非胡志廉是礼部侍郎，又靠着兄长胡志孝面子，决计请不动此人出面。


  
那袁太医与琼国丈相交多年，眼看胡志廉请来大小姐陪诊，自也不好推托。他眯起老眼，细细打量，只见面前儿童目光呆滞，口水流到嘴角，沿着下颚滴落，沾得皮裘黏呼呼地。袁太医皱起眉头，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好多……”


  
“郝多？你不是姓胡么？”


  
那妇人忍住了泪，哽咽道：“袁大人，这孩子叫做胡正堂。”那袁太医皱起眉头，示意家属莫要插嘴打扰。他伸指拨开那孩子的眼皮，左右瞧了瞧，又问道：“孩子，你今年几岁？”


  
“好多……”


  
还是那言不及意的两个字，袁太医清了清嗓子：“你爹爹是谁？”


  
“好多……”


  
“好多爹爹？一共几个？”


  
这哪里是问诊，简直是吃豆腐，胡志廉恼羞成怒，只是有求于人，却也发作不得。袁太医却是脸不红气不喘，俨然再问：“孩子，爷爷不跟你打谜，到底好多什么？”


  
“好多鬼……”


  
“说清楚点，什么鬼？”


  
“好多，井里好多鬼……”


  
袁太医沉吟不语，解开正堂的衣服，全身上下细细去看，赫然间，伸指定向一处地方。众人睁眼去看，惊见他后背有处小小的红点。此时娟儿、苏颖超也都过来陪诊，房内连同胡家夫妇在内，一共五人，十双眼睛眨了眨，心底都生出寒意。


  
胡志廉慌道：“大人，这……这是什么？”袁太医叹了口气，摇头道：“这是个难字。”


  
那妇人放声大哭，一把抱住了孩童，叫道：“造孽啊！正堂，你到底怎么了？”


  
这痴呆孩子本来能言善道，更是说故事的好手，只因一日到小朋友家里玩儿，无意间说了个鬼故事，哪知便成了这等鬼模样，也不知是给鬼压了，还是给上身了，除了那个“好多”，十天半月说不出别的话来，却让一众大人束手无策了。


  
方今中国医术昌明，由内而外，疗法独树一格。这太医院更是中国医道圣堂，内有两名六品院判、十员八品御医。这位袁大人出身世家，做过太医院院使，更是当今京城第一耆宿圣手，要是连他也不能救，那是万事俱往了。胡志廉满面关切，恳求道：“袁师傅，请您务必救命，在下终身不忘恩德。”


  
袁太医凝目望着那小红点，口中喃喃自语，说道：“医道分医官、医生、医士，内含十三科，曰大小方脉、曰眼口齿耳、曰妇人疮伤、曰咽喉伤寒、另有铁灸、接骨、按摩……我做了三十年！这才成了首席太医……”他不着边际，越说越远，胡少奶奶越听越哀，孩子口水越流越多，众人火气也是越来越大。眼看胡志廉面色难看，琼芳也不便插嘴，苏颖超含笑便道：“袁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袁太医斜目望向苏颖超，见他英雄少年，腰悬长剑，倒也不敢造次，只咳了咳，道：“这位公子爷，老夫方才数了十三科，您却听了哪科可以治这失心疯？”胡志廉听了这话，已然掩面叹息，胡夫人更是啜泣不已，苏颖超摇头便道：“大人这话倒不是了，天下疯人所在多有，难道全都无药可救么？”


  
袁太医不多辩解，只吩咐了一名童子，道：“去把六爷请出来，让大伙儿见一见。”那童子嘴角挂着笑，登时点了点头，匆匆奔入廊中。娟儿与琼芳对望一眼，二姝心下一奇，轻启四张红唇，问声未出，忽听走廊里脚步细碎，传来阵阵铃铛响声，好似有什么怪东西来了。


  
铃铛脆响，好似猫狗，娟儿茫然便问：“这位袁大人，六爷是只猫么？”


  
袁太医竖指唇边，示意噤声，众人静了下来，忽听门外有人喊道：“太爷……”一个黑影摇头晃脑，晃荡而来，听他幽幽再道：“太爷……太爷……不要杀我啊……”那声音有如鬼哭。房门里胡正堂受了感应，登时呼应道：“好多……好多……井里好多鬼……”


  
两人彼此唱和，有如孤魂配野鬼，众人不由骇然。袁太医叹道：“这位六爷不是一般人，乃是岭南赵醒狮赵爵爷的六弟，世家弟子。那年咱与四名名医赶到大名府出诊，便把这位老兄带回太医院，这许多年来一直照料着他。”胡志廉心下骇异，与老婆对望一眼，同声问道：“他这模样多久了？”


  
袁太医掐指去算：“那年是庚午年，今儿是己卯年……”便道：“过了年，恰满十周年。”众人面色惨然，尖叫道：“十周年？”袁太医叹道：“您知道，这人本来连饭也不会吃，咱们细心照料，这才有了起色，现下他自己能下床走路，也能穿衣了！有时还会学猫狗叫……”


  
正说得高兴，那胡少奶奶惨然尖叫：“我儿啊！你命途多劫呀！”说着直直对着墙壁冲去，便要撞壁自尽。苏颖超眼明手快，袍袖拂出，已将她卷了回来。


  
那胡少奶奶脚步一软，跌入了苏颖超的怀抱中，放声哭道：“我不要活了！你让我死啊！”说着拼命往英俊少年怀里钻去，又摸又咬，好似要撞死在他怀里才甘心。


  
苏颖超满面尴尬，人家的丈夫便在身旁，自己的情人也在房内观看，如何能与这女子搂搂抱抱，当下袍袖一拂，将她推了回去，这次却是朝娟儿飞去。哪知这位九华女掌门迷迷糊糊，不改往日性子，此时只顾瞧着胡正堂，竟不知胡家少奶奶朝自己飞来，猛听砰地一声，那女子撞在墙上，已然昏晕。


  
九华准掌门大为生气，戟指华山首领，怒气冲冲：“你干什么摔人家一跤？你还嫌胡家母子不够惨？你的人性呢？”苏颖超轻咳一声，低头饮茶，故做不知。那袁太医哈哈笑道：“诸君莫忧，跌打损伤，属金簇疮伤两科，下官最是拿手，再撞十次也救得活。”


  
胡志廉又恨又恼，恨不得往袁太医、苏颖超两人脑门各赏一拳。他双手掩面，咬牙道：“到底该怎么办？连你们这些大夫也治不了，天下还有谁能帮手？”


  
袁太医取出伤药棉花，自替胡少奶奶擦药，低头说道：“别急。他这病不钩两生管，你们来太医院，那是找错了人。”众人齐声道：“找错了人？”


  
袁太医颔首道：“当年为了六爷的病，我走访武林门派，什么崆峒武当、峨眉少林，全都踏遍了……据江湖耆宿言道，三十年前，朝廷有个死对头，练有一门针术邪功，专能封锁经脉，让人瞬间疯癫呆傻。那位六爷除了背上一处小伤痕，其余全无外伤，脑子也未受震荡，可说与令郎病况如出一辙，我思来想去，他们当是为人所趁……”这话倒提醒了琼芳，她双掌一拍，道：“胡大人，你还记得那封信么？”胡志廉啊地一声，忙道：“照啊！可别真是给人害的……”


  
众人想起那封怪信的内容，心下均是一凛。胡志廉看到了希望，既有人会这门武功，必然有人能解。忙道：“请大人指点迷津，不管谁能解救小儿，在下重重酬谢。”袁太医摇头叹道：“这可有些难处，西天极乐世界，你要怎么找人？”众人闻言，尽皆大惊，纷纷问道：“此话怎说？”


  
袁太医黯然道：“这门武术很是邪恶，天下唯一能解的，唯有少林寺天绝大师一人。可那年七月初一他便已往生圆寂。”胡志廉扼腕咬牙：“这……这可难办了……”他转望苏颖超，着急道：“苏掌门，你华山可有人习练相似武功？”苏颖超摇头道：“对不住了。玉清观精擅的只有剑法，这些害人邪术，我们并未习练。”


  
胡志廉扼腕道：“这……看来只有去求少林寺了，我请人找灵定老方丈说，他也许会帮这个忙……”袁太医摇头道：“灵定方丈武功虽高，见识却有限，举世只有天绝一人能解。”


  
天绝早已圆寂，这话直如泼冷水也似。正烦恼间，忽听娟儿幽幽叹了口气，胡志廉素知九华山之能，忙道：“姑娘可有主意？”娟儿微微苦笑，只是欲言又止，过得半晌，见她摇了摇头，哂然道：“对不住，我可忘了朝廷的规矩，当我没说好了。”胡志廉空欢喜一场，自是大叹道：“娟女侠！小儿的命是拿来玩笑的么？”


  
眼看胡志廉一脸恼火，只在喋喋不休。琼芳出来打了圆场，道：“快别动气了，只要知道了病因，必有法子治疗……过些日子我替您打听，说不定爷爷知道什么治病妙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议论不休，那娟儿却只低头无语，似在怔怔出神……


  
堂内唉声叹气，苦脸相对，堂外却是热闹哄哄。只见太医院里如食堂，大院里摆了十来张红木圆桌，五十八名高手全数到齐。原来皇帝得知双方战成平局，龙颜大悦之余，便赐下御酒宴席，让众家好手吃上一顿美食。只是衙役人手不足，却不免劳烦一足少壮弟子四下张罗，权充跑堂了。


  
炭火锅盆热气直冒，羊肉药膳连肉带骨，端得是滋补无此。听得一个嗓音喊道：“添……汤。”陈得福提着大茶壶，四下询问。点苍门人提声呼应：“加……肉。”


  
药补不如食补，武人最信各类补品，寻常时便自行炼丹制药，以求功力大增。只是倒也没听说谁吃成天下第一，反倒是“赤面使君”、“黄皮尊者”、“青脸蝙蝠”等中毒外号纷纷生出。看这鲜肉以葱姜蒜三味炒过，香气四溢，再以胡麻子、五香、八角、当归、党参、黄耆等药材熬煮，大补神丹在前，正是太医精心调配的药膳，“病则怯伤，无病强身”，众家高手一心提升功力，自是慌忙去抢，汤水淋漓之余，就怕慢了半步。


  
晚饭时分，药膳让人食指大动！只是陈得福的食指提拿大水壶，想动也动不起来，眼看汤水倒尽了，只能哀叹几声，自行来到院外烧汤煮水，一会儿再来服侍大爷们。


  
“得福、得福，成不了高手得了福……”陈得福斜躺地下，懒懒地煽风加火，眼角却在瞧着远处的皇宫。上山十二年，武功练不好，剑法没根柢，再不乐天知命，又能如何？他率着几名弟子趴在地下，诸人手持蒲扇，模样懒散，各自闲聊。


  
此地距承天门不远，趴地远望而去，几百双鞋子来来去去。大街好生热闹，无愧是天子脚下，往来人物的脚下多也华贵，女是仕女，男是名流，绝非乡下的破烂草鞋可比。


  
眼前行过一双绣花锦鞋，鞋头鹅黄，里衬绒毛，那足踝好生纤细。陈得福嘻嘻一笑，色心顿起，拼命来瞧小脚脚，可惜雪白的脚背给罗袜遮住了，却是瞧之不见。


  
陈得福贼眼兮兮，自是瞄得痛快。他想瞧瞧女孩儿的模样，抬眼去看，赫见一名美女回眸着自己，看她俏眼颇带玩笑之意，却是娟掌门。陈得福满头冷汗，什么不好瞧，瞧到了武功高手的小脚脚，可别给活活打死才好。他舔嘴刮舌，干笑道：“娟掌门，不吃涮羊肉么？”


  
那女郎正是娟儿，倒也不知陈得福心思不属，只在瞅着自己的小脚。娟儿蹲身下地，含笑道：“好辛苦哪，这般服侍那帮大爷。”陈得福练剑不成，练武不就，但经理之事却颇精湛，忙道：“哪儿的话，哪儿的话，能服侍各家兄弟……低碍……”


  
那个“弟”字长长一声，已然魂飞魄散。原来娟儿蹲身下来，上身衣领略略前倾，贼眼只要大起胆子，便能撇见胸前的晶莹肌肤。陈得福先把双眼一闭，心中猛念阿弥陀佛，想看不敢，不看不甘。正迷魄慑魄，急于张眼去看，猛听一声清咳，一个声音笑吟吟地：“得福，真苦了你。回头叫颖超奖你些什么。”


  
不必去看也知是谁，眼前来了面折扇，上书“紫云轩”三字，华山日后的太上掌门驾到。看她身着男装，蹲在地下，上身衣领也颇敞开，只是陈得福哪来的熊心豹子胆，眼睛直盯着火炉，干笑道：“本分而已，少阁主可愧煞小人了。”


  
琼芳收起折扇，在他脑门上敲了敲，笑道：“做人要本分，非礼勿视，别丢师门的脸。”


  
陈得福一张脸涨得肿了，虽给黑炭染过，兀自显出红来。眼看娟儿兀自不解，琼芳携了她的手，一同站起，笑道：“里头全是大男人，别和他们混，咱俩去街上遛哒。”


  
两大娘娘远走，陈得福自松了口气，心道：“好险，差点给活活打死。”他拿起蒲扇，懒洋样地煽了几煽，满心邪念中，又往街上瞧去，看看有无便宜可捡。


  
面前又行来一只绣花鞋，只是这鞋面广宽，肥鼓鼓地甚是臃肿，陈得福嘴角淫笑，心道：“脚肥人必肥，八九不离十，此女必是胖子。”想着想，斜目往上一看，果然太医院门前行过一名壮硕女子，后头几名丫媛家丁相随，想来八成是官宦人家的妻妾。


  
陈得福哈哈一笑，心道：“中！瞧我这眼光，真可练智剑了。”那女子走过之后，却又走来一双素净草鞋。此时乃是大寒冬日，身穿草鞋之人若非僧侣，必属穷困之徒。果不其然，只见一人面黄肌瘦，状似穷苦书生，一路蹑手蹑脚，泄泄沓沓，自朝街角去了。


  
不到一柱香时分，来来往往行过了数十人，或穿军靴，或着布履，只是多半质料华丽，想来京城富庶，富贵人远多于困穷者。陈得福煽了煽火，又见了双黑头靴，料来是官场人物，斜目去看，果然是太医院的衙役，想来是当差的过来轮值换班。


  
陈得福打了个哈欠，无聊的傍晚，汤水终于滚沸了。他伸了个懒腰，便要爬起身来。


  
正在此时，又来了一双鞋，穿在一双大脚里，只离自己七尺远近。


  
富贵人鞋面油亮，辉光照人，一望便知身分。困顿人鞋头打钉，皮面破烂，也是一眼便知囊中羞涩。只是说也奇怪，这双鞋却让人猜不透来历。那双鞋灰黄黄地，前窄后宽，有些像是军靴，但质料却又不是牛羊皮革，色泽形状更不似布鞋草履，不知是什么东西做成的。


  
今日一路看来，虽见了百双鞋，却没见过这等形款，陈得福微有诧异，自然多看了两眼。


  
忽然之间，鞋跟处露出斑驳黄泽，忍不住让他瞪大了眼。


  
这是一双铁鞋，钢铁所制的大靴。陈得福歪着大嘴，慌慌张张爬起身来，他露出上下排黄齿，抬头仰望铁鞋的主人。


  
虽然只看到了背影，但第一个感觉是那个人很高，至少比自己高两个头。


  
陈得福九岁上华山时，曾经量过身长，那时他只有四尺多一些，之后一年一量，直到十八岁为止。六年来他虽不曾再测过身长，但日夜从玄关门口进进出出，难免对着门口铜镜顾影自怜一番。那铜镜约莫一丈二，镜上有一处碎裂痕迹，据说是给天隐道人打的，不偏不倚，不多不少，离地恰有七尺，刚巧比陈得福高一些了所以，陈得福明确知道自己的身长，六尺九的轻盈体态，常人六尺以下算是矮，八尺以上称得高，陈得福不高不矮，他是个一般人。


  
可是那遍体黑衣的背影实在太高了，陈得福必须昂首吊眼，直到颈锥酸痛，他才能看到那人的全貌，他测出面前那人至少比自己高了两个头，他该有九尺以上的身长。


  
九尺……朝廷武将挥舞沉重铁金刀，无不蛮力过人，这些猛将大多号称八尺身长。而长得比八尺还高的，他是第一次见到。


  
傍晚时分，晚霞映照，那人双肩宽阔如山，臂膀粗壮如柱，威武的身影好似天神下凡。陈得福满心好奇，他想瞧瞧那个人的长相，是否也是这般威严。


  
好似听到自己内心的期盼，黑衣人缓缓转过头来，朝自己斜视了一眼。而陈得福也因为这一眼而慌张退后，险些尖叫出声。


  
没有脸。黑衣人夜行打扮，脸面五官全藏在黑面罩之后。通体黑衣，头带黑罩，除了一双精光璀璨的眸子，什么都瞧不到。


  
浓黑、黝黑，连那威风凛凛的浓眉，也全是黑的。黑衣人便如挑错时辰作祟的恶鬼，本该是午夜出没的恶灵，却选在这个携来往攘的傍晚时分透气露脸，那如同服丧的打扮，更惊煞了即将过年的欢趣。


  
陈得福实在太过惊诧了，他必须搓眼揉睛，他要确信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还是真个活见鬼。


  
没有看错，也没有眼花，因为大街的老百姓开始议论纷纷，大家都瞧见他了。


  
那黑衣人朝太医院行去，然后在门口停下脚步。陈得福龇牙咧嘴，不知此人有何意图？他是来问诊的么？可他为何要遮住脸面？他是来送药的么？那为何要穿成这恶鬼模样？


  
在满街行人的惊诧目光中，黑衣人仰望天际，缓缓举起了蒲扇大的右掌。夕阳西照，陈得福凝目望去，那人掌中握的却是只茶杯。看他模样，竟似在邀老天饮酒一般。


  
到底要干什么？陈得福满心迷惑，还在猜测那黑衣人的用意。猛听一声脆响，瓷屑坠得满地，那茶杯已然爆裂碎散，竟给黑衣人硬生生地握碎了。铛琅声响中，一道黑影冲天而起，黑衣人形如大鹏展翅，右脚上踢，高举过顶，直向太医院的匾额破去。


  
砰隆大响，三道黑影飞坠下地，正中那个是人影，身旁两侧各坠下一道断裂木板，左是个“太”字，右是个“院”字，中间的那个“医”字，早成粉碎木屑，再也拼凑不全。


  
这简直不是人……太医院梁深门高，那匾额离地至少两丈五，可这黑衣人人没有一寸的助跑，只是凭着原地发力起跳，便如冲天炮般飞向门楣，前踢过顶，轻易便踹破了匾额。如此惊人的身手，吓得陈得福龇牙咧嘴，全身乱颤。


  
黑衣人解下腰间佩剑，缓缓挂上后背，开始向前行进。陈得福啊啊嘶嘎，他因惊而怕，因怕而醒，很快便明了到自己处境不善。急忙缩到火炉后头的他，立时与五六名点苍弟子相拥发抖。众人眼睁睁瞧着黑衣人跨入太医院，竟无一人敢发声示警。


  
吱呀！面前的铁壶已然沸腾了，那热烫的茶壶好似发声大笑，正自嘲弄陈得福等人的胆怯懦弱，它喷出火气，如战地号角般向天怒嚎。


  
水在沸、火在烧，真正的“魁星战五关”……


  
即将开打！


  
事发的时候，太医院里有多少人呢？据事后高天威点名估算，连后来赶到的琼芳、娟儿两人一起点入，门内共有六十四人。除了衙役、太医、朝官，剩余的全是武林人物。这些好手分属不同门派，合点苍、九华、玉清、山东神刀门、河北祝铁枪与紫云轩等六个中国门派！连漠北的五大帮会算入，在场一共有十一个门户。


  
太医院是朝廷衙门，分为三进建筑，第一进自然是朱红大门，门内是处青石地板广场，当时有五十八人围炉饮酒！分成九桌，主桌坐的是海川子、玉川子、赤川子、宋通明、呼林特罕、无也明等人！举凡出场将士与门派首脑，大多在这主桌吃食。其余八桌各在院内角落，客人虽多，但场地宽阔，却也不显得拥挤。


  
第二进是衙门，也是太医院平日洽公问诊的所在。此地与第一进大门相隔二十丈，映粱条长廊相连。当时哲尔丹正在堂内，与一名熟谙蒙语的御医闲谈，另有两名衙役孔目在场相陪。


  
第三进则是收藏名贵药材的内堂，称为惠民药局，那时琼芳与娟儿先行离开，堂里仅余几人，两个是夫妇，一个是太医，一个是孩童，四人手无缚鸡之力，但堂里还有一个苏颖超，这一进便如铜墙铁壁。


  
陈得福是第一个见到背影的人。而第一个撞上那黑衣人的，却是这个倒楣家伙。


  
匾额坠下来的时候，赤川子从主桌起身，来到了大门，他正要找地方撒尿。


  
点苍七雄，掌门是大师兄海川子，今日上场的玉川子则是三师兄。这位起身撒尿的赤川子刚巧夹在中间，恰恰行二。只是熟悉西南事的都知晓，说起武功，赤川子其实还在掌门之上，乃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只是武功再高，凡人年纪大了，身子还是有些毛病，这位点苍高手近年来为频尿所苦，平日出门在外，甚少饮水。但宴会时又是羊肉鲜汤、又是御赐美酒，却是难以忌口，加上同桌英雄满嘴奉承，马屁随着一杯水酒送上，自让他腹中水汁饱饱。也是喝得多了，赤川子只得借故离桌，找处无人墙角舒坦一番。


  
也是这样，匾额坠下来时，几乎砸中了赤川子，也让他看到了一堵墙。


  
说也奇怪，明明没有醉意，门口却冒出了一堵高墙。赤川子满脸纳闷，凝视着眼前不到三寸的壮实黑墙。那墙给黑布覆盖，望来结实宽阔，几乎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赤川子望着地下裂成两块的匾额，在刹那间醒觉过来，眼前不是一堵墙，而是强，一个真正的强人。


  
赤川子年过花甲，江湖阅历足有四十年，心中惊归惊，却也在一瞬间宁定下来。他往后飘开三尺，打量着不是高墙的高强，那是条门神也似的巨汉。


  
肩宽体高，头戴黑罩，此人背后还带了柄利刃。除了一双神光湛然的眸子，这人什么都不愿露出来。毫无疑问，黑衣人必然满怀敌意。


  
大敌当前，赤川子不至于笨到向他问好。他挺举宝剑，露出了防御身法，跟着以江湖前辈的身分喝问：“你！是干什么的！”


  
黑衣人踢破匾额，必有什么用意，赤川子当然希望弄明白。只是这人没有回话，也没有动手，魁梧过人的黑衣一言不发！低头瞄望矮他一个头的点苍耆宿，目光极为平淡。


  
“你！难道不知！”赤川子嘴角冷笑不休，伸手朝那人胸膛拍去，“已惹出大祸了么！”


  
此话一点不假，因为场内五十八名好手已经半数起身，一百另一十六只眼珠子都朝大门瞪视而来。人人眼神惊奇，但那目光仅仅带着讶异、带着错愕，可没有一只眼珠带着畏惧，连一分一毫都没有。


  
黑衣人依旧伫立大门，精光闪烁的目光看不出喜怒。他淡淡回望场内的一百一十六只眼，他的眼神也无分毫畏惧，就像面前是一座坦荡无人的广场。


  
“你！误闯鬼门！必须……”赤川子伸指向地，狠力怒点，“跪、下、谢、罪！”


  
跪下谢罪，一字一顿，声嘶力竭。这样的劝说并不算过分，对方踢破太医院匾额，存意挑衅，跪下求饶便算了结，已是便宜生意了。总比当场提剑杀了他，抑或让数十人围殴致死来得强。


  
黑衣人居然没有回话，也没有下跪，他只是面向赤川子，迈步向前。赤川子武功绝非泛泛，尤其拔剑之快还在掌门之上。他见黑衣人迈步走来，瞬时左手拇指向上轻推，顶开了剑柄，放声狂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


  
“地狱无门！”西南第一拔剑法使出，右手探落，按剑握柄，暴喝道：“你闯进来！”


  
刷！四尺青锋出鞘，那黑衣人微微颔首，粗壮的右腿也已抬起，看模样便要踢出。


  
说到剑法高强，赤川子不是天下第一，甚至连天下第十都难列名。但要说到“拔剑技”，这位点苍掌门却大有门道。此人拔剑之快，天下罕闻，非但凭仗手腕之力，还仰赖了师门密传的特制剑鞘。只要左手拇指一弹，机簧发动，便不用右手拔剑，长剑也能离鞘。靠着这手拔剑密技，点苍七雄才能行走江湖，于武林间寻得立足之地。


  
点苍掌门抄起长剑，哈哈大笑，四尺剑光闪耀，听他挥剑怒啸：“傻子！看招！”


  
剑光闪出，黑衣人的右脚也已高举，陡然间身影闪动，那人开始飞快倒退，竟然退缩了。赤川子半空漂浮，仰天大笑，看黑衣人装模作样，最后还不是慑于自己的赫赫威名？


  
门下的黑衣人越来越小，相距越遥，身影益发模糊不清。赤川子仍在大笑，正要再次喝话，忽听当啷一声大响传过，黑衣人的身子倒了过来，成了头下脚上。赤川子满面诧异，不明究理，忽然背后一阵烧烫，居然听到这样的惊呼：“赤川道长，你还好么？”


  
这位点苍高手撞翻了火锅、碰碎了盘碗，一路滚进人群之中，口中鲜血直冒，却还在大笑不止。十来双手掌半路拦阻，都想拉住他，却没一只手拉得住。


  
黑衣人右脚高踢过肩，兀自举在半空。情势急转而下，全场宾客本在划拳敬酒，此时都已鸦雀无声，连肥秤怪、算盘怪这等滑稽人物都已停下酒杯。以赤川子的江湖辈份，居然挡不住一踢？众人或惊诧，或好奇，目光都已望向大门。


  
那黑衣人放落了右腿，拍了拍黑裤上的泥灰，再次往场内行入。当地几声响，主桌的几只酒杯砸在地下，霎时四条高壮身影霍地站起，圆桌木椅都已搬开。


  
“朋友，站住！”


  
低冷的嗓音响起。黑衣人停下脚来，他的面前立着一只大虎，霸住了去路。这人腰间悬着翔鹰宝刀，双手抱胸，斜立在前，他的眼光略带杀意，冷冷打量眼前的黑衣人。


  
这人身穿盔甲，几与黑衣人一般高矮，双肩厚实，也与黑衣人同样宽阔。横眉竖目说明了他的身分，这位是力战蒙古三大高手的铁汉，山东神刀少主，“天雄”宋通明。


  
巨汉对峙，广场里三道黑影窜出，无声无息地过来包围，左边是金察钦，右边是呼林特罕，背后是宗泽思巴。熊虎狮豹，四兽包夹之下，黑衣人已如野狗般孤立无援。


  
宋通明虽是袭爵世家出身，但他自小好斗，偏爱街头混战，专与地痞太保撕打，见了黑衣人直闯大门的蛮事，倒也不感吃惊，反把年少轻狂的傲性激发起来。


  
宋少主微举右掌，示意众人退下，他要独力解决眼前的狂徒。


  
“兄弟……”宋通明把宽阔的肩膀抖了抖，旋即向前一步，与黑衣人对面站立。他右手轻挥，拍了拍对方的胸膛，轻蔑地一笑：“老子操……你娘。”


  
第一句话便是最恶毒的侮蔑，这就是街边恶战的挑衅调子，一把无名火烧将起来，双方可以结下百年难解的血海深仇。宋通明狂妄挑衅，黑衣人却未开口回骂，仿佛他是个聋子哑子，抑或是个外国之人，听不懂旁人对母亲的问安。


  
宋通明冷冷一笑，伸手抓向对方的衣襟，黑衣人也缓缓探出左手，迎向宋通明的右掌。顷刻之间，两人双掌相握，各自凝举半空。宋通明蔑笑道：“不肖孙子，想比手劲儿？”


  
黑衣人的目光如冰，仍未回话，手指却开始收拢发力。宋通明嗤嗤冷笑，神刀少主年过三十，战场力敌万军，江湖狂战群雄，从未怕过谁，瞬间也已发出雄浑内劲。


  
蛮力大战开始，黑衣人对宋通明，左掌对右掌，十指交握僵持。这等腕力比试，身高者必占优势，不过宋通明体型巨大，几与那黑衣人一般高矮，谁都没占便宜。


  
一呼一吸之间，猛听“神刀少主”厉声暴喝：“神刀劲！”


  
眼前的场面再干脆不过，他要折断那黑衣人的右腕，再将这不速之客交由点苍发落，也好让赤川道长一吐怨气。


  
嫡传心法发出，功力灌下，尽管身上有些内伤，但无碍于“神刀劲”的运用，何况身旁强援无数，根本不必留下余力。“神刀劲”暴起，黑衣人的手腕向后退缩，这是落败的前兆。


  
宋通明哈哈大笑，厉声再喝：“神刀劲！”霎时又是一股强悍内劲发出，怪力紧压，黑衣人手腕向后再溃，此人再不屈膝卸力，手腕必折。宋通明嘿嘿冷笑，眼前这人越是傲慢无礼，他越要大大折辱，不让黑衣人双膝跪地，绝不善罢甘休。


  
“神刀劲！”暴吼声三次传过，手腕趁势向前一推，对方并未应声跪倒，黑衣人目光平淡，缓缓闭上了眼，他要反击了。


  
黑衣人的左手开始推进，一寸一寸，排山倒海之力回传过来，宋通明的鼻端则现出了怒痕，他在咬牙切齿，霎时仰天怒喝：“神刀劲！”


  
这是最后一次狂吼，赫然间膝盖弯曲，传出喀地一声脆响，少主双膝向下弯沉了一寸。


  
此人手腕力道之雄，远在想像之上。宋通明惊怒交进，狂吼连连，狂涛怒号掩没了膝盖的声响。只是他虽然吼得声嘶力竭，但双膝下坠之势分毫不减，越来越快，越来越弯，手腕疼痛欲断，已被蛮力全面制压。


  
神刀少主世袭爵位，宋通明可以败，可以死，但双膝万万不能触地。宋通明冷汗冒出，顾不得脸面，只得赶紧举起左手，托住自己的右腕，盼能以两手之力撑住场面。


  
撑住了膝盖，可是脊椎怎么回事？为何越来越弯，身子越来越仰，自己会被折成两断……


  
猛听一声断喝，场边有人下场救援了，一只大手抓向黑衣人门面，那是蒙古次锋金察钦，也是全场唯一无伤的好手。


  
北国成名英雄下场救援，虎吼声中，“大蝎王”的独螫探出，已与黑衣人右掌僵持。金察钦武功高强，性烈如火，他非但是个左撇子，且生就异禀，左手之力几达右手的五倍，这才赢得“独螫”大名。但听他吼声如雷，分外慑人，料来有此人援手，宋通明必能扳回平局，逃过跪地之厄。


  
三条大汉以力较力，黑衣人一左一右，两手各与一人相抗。只见他左手五指紧缩，牢牢扣住神刀少主的右掌，右手则在力抗大蝎王的猛力独螫。宋通明得了援手，身子逐渐直起，正要一鼓做气扳回局面，猛见黑衣人双目闪过火光，无声无息中，喀地一声脆响传过，宋通明惨叫一声，再次向下沉膝，金察钦的上半身也不听使唤，竟已逐渐后仰。


  
直至此时，场中众人方才惊觉黑衣人武功奇高，绝非单打独斗所能抵挡。


  
场边又传来一声怒喝，宗泽思巴不忍同侪受辱，狂吼一声，“开平双刀会”总舵把子拿出绝活，霎时身子如圆球般旋转飞起，双刀同出，直朝黑衣人头顶杀去。看黑衣人抽不出身，左右两手各与一只蛮牛较量，决计无法闪避双刀旋转攻势，说来已是死路一条。


  
便在此刻，黑衣怪客身子前倾，两手翻转，喀喀两声脆响传出，宋金两人高声惨嚎，手腕竟被扭得脱臼。跟着黑影闪动，黑衣人一个筋斗翻出，后脚跟画出弧影，一声重响传出，宗泽思巴眼前一黑，背后惨遭重击，当场趴倒地下。宋通明与金察钦则是口吐白沫。三人俱都软倒在地，已然昏晕。


  
黑衣人放脱了手掌，自顾自地拍了拍衣襟，再次向前迈步。强敌来到，呼林特罕与无也明王对望一眼，两人自知不敌，慌忙向后退开，玉川子、赤川子等人簇拥掌门，急速向门外奔逃，其余肥秤怪、算盘怪也在慌忙闪避，满场人众牙关颤抖，俱都喀喀作响。


  
第一进高手已被彻底击溃。强弱太过悬殊，黑衣人如同虎入羊群，围炉饮酒的五十余人全数遭到震慑，竟无一人敢动。连宋通明这等虎汉也已倒地，谁敢挡他一击？


  
我敢挡，我的名字叫做哲尔丹。


  
匾额坠地声与打斗声不住传来，惊动了衙门里的衙役太医，耳听弟子慌忙冲入回报，“蒙古第一高手”来到了长廊末端。他双手抱胸，隔着花园的白雪树桠，冷眼察看广场局势。


  
长廊彼端有动静，低缓的脚步声响起，黑影现身了。那是个无名怪客。


  
此端至彼端，两百尺远近，两大高手隔着二十丈的长廊，彼此相互凝视。


  
虽然不知来人是谁，更不解此人的用意，不过黑衣人只有一条路可走。


  
哲尔丹点出了那条路，他没有说话，只是平举手臂，戟指敌寇，示意对方退回去。


  
对手没有理会，他只是站立不动，黑面罩下的目光满是挑衅。


  
哲尔丹冷冷一笑，蓦地断喝道：“答银！”


  
答银即开战，双足重重一顿，全力向前飞冲。此处是太医院，乃属中国衙门重地，为免几位大夫受到惊吓，哲尔丹心中属意，只在速战速决，他要在长廊里解决掉黑衣刺客。


  
哲尔丹身高腿长，迈步极远，随意跨足便达十尺，全力飞奔之下，其势疾渝飞马。以奔跑之速，此人堪称北境匈奴第一，别无第二位高手可及。


  
仅仅奔出两步，二十尺距离眨眼而过。便在此时，对手右脚跨出，竟也开始迈步飞驰，直向自己冲来。哲尔丹厉声虎吼，旋即连飞五步，转眼再过五十尺，陡然间，眼前不到三丈之处，赫地闪过一个巨大黑影！敌人已在正前方！


  
不可思议，对手在刹那间连过一百尺，比他整整快了一倍！


  
哲尔丹心下虽惊，却不感到慌乱，这位漠北第一高手身经百战，不骄不馁，最善体察情势，一见对方练有绝学，登时转攻为守。他双足急顿，轰然巨响中，长廊地板给脚跟震出了一个怒坑。哲尔丹深深吐纳，向后让开一丈，双腿凝如基地，须臾间左拳上举，右拳收拢腰间，“秘刀”使出，“大黑天拳”的狠辣功劲弥漫全身。


  
对手越奔越快，还在飞扑而来。哲尔丹冷冷一笑，当下以逸待劳，左拳护住了门面，右拳运上了十成功力，只等一个正拳飞出，两尺无形拳劲爆发，当场便能把无名敌手震死。


  
四十尺、三十尺、二十尺，嗡地一声，眼前精光暴闪而过。黑衣人从背后拔出一柄利刃，由左向右急抽而来。


  
“飒银！”哲尔丹暗暗喝彩，敌人背负宝剑，果然是有备而来。


  
利刃全速砍杀，剑光画过扇形，哲尔丹全神贯注，两脚不动，上身后仰急让，剑锋仅距鼻端两寸不到，竟以极强的眼力腰劲闪避敌招。


  
“漠北第一高手”艺高人胆大，距离极险，招式强劲，但他还是躲过了。


  
高手激战之中，一寸之差便能要命，何况两寸之远？眼看敌人的身子还在扑向前来，哲尔丹嘴角泛起了冷笑，霎时左拳如铁炮，“大黑天拳”重击而出，直朝对方要害打去。雄浑刚劲灌入柔软的小腹，必能将敌人当场打死。


  
堪堪得手之际，对手的身子忽然凝住了。四下木屑纷飞，黑衣人身在半空，倏地踢出右脚，如蝠蝠般勾住了长廊梁柱，前冲之力消减，身形陡然凝滞，竟以奇妙身法躲开“大黑天拳”的致命一杀。


  
哲尔丹心下暗自惊诧，正要再起攻势，陡见剑光再起，那敌手蝠悬廊柱，竟不下地重整阵式，竞凭倒立之姿出剑，剑尖更向喉头而来。


  
对手招式怪异，哲尔丹却无半分惧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天下剑法虽多，但能让他心生忌惮者，唯“智剑”一技耳，其余剑法均不在眼下。他左手运气，无形拳锋击出，有意硬碰硬打上一场，在一招之中分出高下。


  
寒剑来到面前一寸，哲尔丹的拳锋也已发出，大黑天刚力到处，立时能将对方的长剑震为数十截。双方正要交锋，突然剑光消褪，对手竟然松开了五指，放脱剑柄，任凭长剑直直坠下。黑衣刺客竟在紧要关头弃剑。


  
哲尔丹双目睁得老大，不知这人有何诡计？弃剑便成空手，一会儿却要如何抵挡自己的拳招？


  
莫非他想认输？漠北宗师冷冷一笑，斗场之中，非生即死，对方既敢在自己面前拔剑，便要有惨死的觉悟，何必客气什么？“大黑天拳”仍是飞快击打，毫不顾忌对手的性命。


  
拳锋将至，剑锋也已坠至胸口高度，黑衣人空手御敌，情势大大危急。生死一线间，猛听黑衣人吐气扬声，半空虎腰扭动，凌空飞起左脚，嗡地一声响，脚尖踢上了剑柄，勇力灌注，长剑竟如飞箭般迎面飞来。


  
脚尖踢剑，原来如此……哲尔丹暗暗惊诧，才知黑衣人的用意，他想凭怪招取胜。漠北宗师临敌经验非比寻常，那惊诧一闪而过，旋即以内力催动腰劲，身形向左急闪，让过了直冲而来的剑锋。


  
哆地一响，长剑定在背后的廊柱上，锋刃兀自颤动。


  
哲尔丹九死一生，自是满头冷汗，正要出手反击，忽在此刻，不可思议之事生出了。


  
黑衣人左脚踢中剑柄，身子立时向下一沉。赫然间，黑色身影半空翻转，头下脚上，形如倒挂金勾，在哲尔丹的目瞪口呆中，右腿横过半空，重重扫中漠北宗师的面颊。


  
空中翻转，回身换腿，对手体型如此巨大，滞空还能如此之久，这是……这是……


  
非人之境！


  
乒乓巨响中，哲尔丹压垮了园里花木，滚入了白雪皑皑的院中。


  
漠北宗师又惊又怒，这一脚虽然沉重，却也伤不到他的铜筋铁骨，大怒欲狂中，哲尔丹翻身跳起，旋即撕破上身衣衫，露出一身钢铁筋骨，登以啸声向强敌挑战。


  
“无畏者，无敌也！”


  
狮子吼震响回廊，哲尔丹杀气腾腾，怒目望向前方，正待开杀，一时之间，竟是愣住了。


  
怎么……长廊里没有人影？


  
飕飕锐响从脚边冒出，惊诧之中，脚旁现出一个精光闪烁的圆盘。哲尔丹张大了嘴，原来黑衣人早已抽出长剑，静悄悄地来到花园之中。看他连人带剑旋动如盘，寒光飞动，直削自己脚骨，着实无从挡架。哲尔丹惊怒交进，他狂啸怒号，不顾一切向下发出一拳，便算脚给人切断，他也要将那黑影打为肉泥。


  
拳力落下，来到膝间高度，圆球般的寒光忽然凝住，眨眼之间，球影变幻，那圆盘让过了大黑天拳的魄力，转化为影，竟在哲尔丹面前复为人形。


  
眼前这刺客动作之急，变招之怪，实乃生平所仅见。


  
哲尔丹再次挥了空拳，心里也凉了半截。两人相距三尺，面面相觑，黑面罩下的目光带着挑衅，带着冷笑，哲尔丹豁了出去，他不顾一切地虎吼狂叫，正要击出“大黑天拳”，对方已抢先出招，右掌按上哲尔丹的胸膛。


  
黑衣人嘶嘶冷笑，他举起左掌，食指伸出，朝哲尔丹颈间画过。哲尔丹瞠目结舌，这手势好生熟悉，不是自己惯常轻侮强敌的动作么？他醒悟过来，怒喝道：“师逆！”


  
“师逆！”师逆，是你。漠北人物不合华语，自然说不明白，只听碰地一响，哲尔丹给震断了肋骨，巨大的身子向后飞出，压碎了砖墙，直直滚到街上去了。


  
蒙古国第一高手，三招之内惨败。


  
黑衣人整理了一下衣衫，拍落了肩头白雪，转朝第三进行去。


  
太医院里第三进房舍，人称“惠民药局”，这也是此行的最后一关。


  
最后的大将叫做“苏颖超”，他是天下第一的弟子、也是华山三达剑的独门传人。单凭这两个名号，太医院的最后一关，便足称“铜墙铁壁”而无愧。


  
事情发生的时候，苏颖超正在倒茶。


  
心上人琼芳替自己张罗晚饭，与娟儿同上棋盘街，她们知道自己欢喜烤鸭，便要为他准备。苏颖超就这样嘴角带笑，静静坐到门口的长桌凳上，替自己斟上一杯暖暖的热茶。


  
开始斟水时，太医院的大门传来重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给人踢破了，堂内的胡志廉夫妇听闻了，二人与那袁太医匆匆行出，三人面带惊诧，同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苏颖超摇了摇手，道：“没事，你们先进去。一会儿我过去瞧瞧。”胡志廉夫妇面色惊惶，二人抱着儿子，只在门口议论纷纷。


  
猛听院外传来一声巨响，似有什么物事翻倒了，跟着传来打斗声响，胡夫人颤声道：“这……真的有人，该……该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胡志廉脸色发白，想起自己接到的怪异书信，不由害怕起来。万一真有人要杀胡正堂，那可怎么办呢？


  
眼看众人满是惊惶之意，苏颖超却泰然自若，依旧端坐倒茶。这倒不是他定力过人，也不是故做闲暇，而是太医院里高手众多，便算真有杀手潜入滋扰，外头有宋通明、宗泽思巴、赤川子这些强将，管那杀手是何来历，想来必能挡下此贼。


  
自己是否赶到前院，并不要紧，怕只怕有人声东击西，那才是唯一要提防的事情。


  
苏颖超嘴角兀自带笑，他静静望着手中倾泻而下的茶水，忽然之间，耳中传来了异响。


  
怒喝声。那是高手发招时的吼叫声。苏颖超心下一凛，侧耳倾听，没错，前方花圃真个传出了怒喝，蒙古第一高手嗓音很沉，这吼声决计是哲尔丹的嗓音。


  
哲尔丹遭遇了强敌，来人已到了衙门第二进。这意味宋通明、赤川子、无也明王这些人全都失守。来人闯过第一进，接连击败门前广场的数十名高手，必有惊人艺业。


  
不过苏颖超仍无起身之意，他缓缓倒着茶水，模样斯文秀气，因为他还有一个不必起身的理由。


  
哲尔丹，这就是他不必起身的理由。凭藉此人的绝世武功，决计能让自己从容喝完这杯茶，然后再去察看敌手的尸身。危难中能有这样的高手做伙伴，便如避居在万里长城之后，闲得让人慌。


  
茶水浙沥沥地注入杯中，约莫斟了八分满。便在此时，前方二十尺处响起脚步声，苏颖超心下一凛，抬眼去望，赫然间，眼中出现了一个黑衣身影。


  
恶鬼画行，那高大如虎的身形，就这样挺立在惠生药局的院门。胡夫人登时放声尖叫，那胡志廉惊怕之间，连话也说不出了，那孩子虽给妈妈抱在怀里，兀自浑身发抖，颤声道：“鬼……鬼……”


  
袁太医发起慌来，赶忙尖叫道：“来人啊！来人啊！”喊了几句，那院子里没有半个人过来接应，衙役、高手、官差，全都不见踪影，整整百人云集的太医院，现下如同深夜里的乱葬岗。袁太医惊恐万状，一时间头也不回，直直冲入房舍之中。


  
这黑衣人既然来了，哲尔丹必然惨败无疑。苏颖超明白自己的处境不善，倘若他也守不住局面，胡家三口必成祭品无疑。他眼角微转，轻声吩咐：“胡大人，请你带着夫人公子进屋，没我的吩咐，绝不可探头出来。”


  
两夫妇等得就是这句话，一时如得皇恩大赦，三人学着袁太医的模样，谢字不及说，便已簇拥着孩子，一股脑儿飞身进门，跟着将门户牢牢关起，上了又厚又重的门闩。


  
黑衣人站在院门外，凝立不动，用一双冰寒目光盯着华山掌门。这是个吓死人的场面，不过苏颖超仍无起身之意。他闲坐椅上，缓缓举起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上一杯热茶，听他含笑来问：“朋友，天气冷得紧，一起喝茶吧？”


  
大敌当前，对方明明身怀绝艺，自己却在从容饮茶，这当然是故做闲暇。哲尔丹不是三脚猫，“大黑天拳”精湛高深，黑衣人必有令人惊叹的神妙武功，否则断无可能在数招内分出胜负。


  
黑衣人很强，也有自己看不透的绝招。只是苏颖超若要先发制人，便需激怒对手。对方越是高傲狂妄，他越是要激，智剑讲究心战，“敌不乱、我不动”，强敌火气爆发，便会未战先乱。唯独如此，才有可能一举攻克强敌。


  
苏颖超提起热腾腾的杯子，轻啜浓郁香茶，不住点头称赞，一幅很好喝的模样。这样挑衅神情，很少人能不动气。只是不论气愤动手、抢先发招、抑或是大声怒骂，对手都坠入苏颖超的心战之中。


  
黑衣人没有理他，面对挑衅，他双手抱胸，眼神凶且冷，如同暗夜的怒龙。


  
苏颖超暗暗颔首，心道：“好样的，遇到高手了。”对方并末趁机发招，也未提声怒骂，他在等自己喝完茶。这个人气度不凡，一不趁人以隙，二不授人以柄，当是个真正的强敌。


  
苏颖超一边饮茶，一边打量敌人。单以立姿而论，这人便足以压倒江湖无数好汉。左脚猫足立，右腿微屈后弓，一以轻灵、一以刚猛。黑衣人是一堵有形有质的矗立高墙，也是一阵无影无踪的狂风暴雨。这般凛然气势，无怪能击败蒙古第一高手。


  
不过苏颖超并不在乎，他也有自己的凭藉。


  
“长胜八百战，武艺天下尊”。宁不凡以此击退昆仑剑神，苏颖超仗此扬威四海，师徒两代全是用剑名家，在“智剑平八方”的威力下，他实在没有怕的理由。


  
茶杯放落，铿地一声大响，精光暴起，黑衣人做出了选择。他亮出长剑，来势奇快，直朝苏颖超门面杀来。


  
面对黑衣人的抉择，苏颖超也做了回应。他右腕微动，长剑连鞘点出，竟不起身离座，便朝黑衣人的肩头刺去。


  
对方的剑招很快，只是再快一倍，却又如何？不必怀疑，“智剑平八方”之前，天下没有破不了的绝招。


  
黑衣人剑招被破，脚步踉跄，向后退开一步。


  
黑衣人深深吸了口气，九尺高的雄壮身躯再次向前扑出，眨眼间连出五剑，惠民药局前满是闪耀剑光。苏颖超端坐不动，剑尖指出，顷刻间破入剑网，逼得黑衣人向后急退。


  
黑衣人三招之内击败哲尔丹，靠的是一个“奇”字。哲尔丹年过六十，江湖阅历甚广，可经验越老，越是先入为主，偏生黑衣人身手怪异，万万不能以常理度测，是以漠北宗师虽然功力深厚，还是必败无疑。


  
一物降一物，在“以智取胜”的苏颖超面前，什么都是临机应变，没有人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黑衣人武功越奇怪，华山掌门越欢喜。


  
黑衣人毫不气馁，当下又是一剑刺来，剑尖旋转快急。以此剑的力道观之，那黑衣人的腕力过人，必达百斤之雄，当真江湖罕见。苏颖超却无分毫惧意，他眼望黑衣人，左手支额，横剑在胸，轻轻向前一扫，那剑后发先至，已然削向敌人小腹。黑衣人闷哼一声，旋即翻身跳起，半空一个回旋，霎时倒立出剑，剑尖却指向苏颖超喉头。


  
苏颖超暗暗赞叹，此人身高手长，身形却灵活无比，若非身法如此神妙，也不可能在数招内击败哲尔丹了。苏颖超好整以暇，有意把对手的武功家底瞧个仔细，当下对来剑不闪不躲，只把剑尖轻送，沿着黑衣人手中长剑回掠而去。


  
剑不相交，只掠向对方手指，黑衣人兵刃所附内力越强越猛，手指越不能保全。


  
剑身朝手上打来，黑衣人身子一颤，似没料到世间竟有这等剑法，危急之下，身形翻转，左手暴长，向后急挥，侥幸中拉住院中大树的枝干，藉着一拉之力，身形向后退开五尺，这才保住了手指无伤。


  
强弱已分、胜负已定，苏颖超根本无须起身，单凭寻找敌手破绽的能耐，他便能彻底占得上风。这场比斗根本不必再打了。苏颖超微微一笑，伸了个懒腰，跟着缓缓抽出长剑：“朋友，我要来真的了。”


  
长剑争鸣出鞘，寒光大盛，苏颖超面上神色虽然平淡，但一剑在手，气势竟如宗师凛然。


  
华山掌门若要出手杀人，三招内便能见红。两人相互凝望，苏颖超手持青锋，仍旧坐正不动。


  
听他淡淡地道：“我生平从不杀人，今日也不想破这个戒。现下给你一次机会，阁下只要转身便走，我就饶你不杀。”


  
话声未毕，黑影一闪，敌人好似打得蛮了，竟然不顾一切地冲来，手中长剑更是狂剌猛戳。苏颖超摇头轻笑，对方既然不顾性命安危，他又何必留情什么？当下提剑回刺，这剑不再留情，方位精妙，直朝黑衣人喉头而去。敌人若不弃剑投降，便是个“死”字。


  
双剑对刺，各向敌人喉头而去，但苏颖超的剑尖方位精妙，硬是比黑衣人快上一步。正要见血收场，陡然间，眼前精光闪过，只见对手剑尖蓦地暴长数倍，竟无缘无故成了长兵刃，直朝苏颖超面前飞来。


  
苏颖超大吃一惊，眼看黑衣人手中长剑无端暴长，迳向喉头戳来，整整长了三倍有余，慌张下不及细想，急使一个铁板桥，让过了这剑。便在此刻，黑衣人倒披剑廉，已将长桌斩为两断，苏颖超见情势陡然逆转，霎时翻身跳起。


  
两人交战以来，苏颖超首次起身离座。他吁出一口长气，颔首道：“奇门兵刃，了不起。”


  
只见黑衣人脸面向地，眼中神光闪烁，那手中的剑身却如三节棍模样，成了三截钢丝相连的寒光利刃。


  
苏颖超呼出一口长气，缓缓定下神来。智剑傲视天下，举凡敌手出招使刃，无一不脱算计之中，可兵刃里暗藏机关，除非事先打听，却也无从得知。他心里明白，此刻能够侥幸不死，靠得是基本功扎实，若非眼力过人，脚步奇快，夺命怪招倏忽而至，自己早已无幸。


  
黑衣人神兵在手，兵刃长达丈许，自己若要获胜，唯有贴身短打一途。嘿地一声，苏颖超抢先出招，他举剑急刺，脚下更藏七星步法，随时预备欺入内圈。猛听嗡地一声，黑衣人的三截剑刃飞来。苏颖超早已料到如此，当即斜身闪避，瞬间抢上数尺。他自恃剑招精妙，只要敌我双方对面交锋，三截神兵必成累赘，一招之内便可扭转胜负。


  
黑衣人飞剑射出，两截寒锋绕到苏颖超背后，仅余一截剑刃挡架胸前。那截寒锋短小呆滞，极难抵挡“智剑”的精妙剑招，眼看得手。蓦然间黑衣人腕力发动，绕剑旋转，飞剑如伞面开绽旋动，剑刃化白光，白光化如森森大嘴，直向苏颖超面前嘶咬而来。


  
绝招现出，那剑刃能伸能转，圆盘转动之快，绝非肉眼所能察。苏颖超悚然诧异，他十年来行走武林，还未见过这般怪异兵器，自己虽能刺伤对手，但自己的头颅恐怕会被剑刃削掉一半，情不得已，只得收住饱招，变式防守。


  
当当数响传过，鲜血从手臂流下，自己挂彩了。


  
十年来破解过无数毒招暗器，却没见过这等怪异兵刃，这下可有些麻烦了。


  
黑衣人使开了机关，便缓缓转动剑柄。看那剑光飞舞，急旋如盘，招式一体随心，握住剑柄的那只手臂更不时前推后缩，使圆盘忽大忽小，变幻莫测。


  
嗖地一声，猛听破空声大作。那黑衣人再次出招，长剑连伸三截，直向苏颖超喉头刺来，逼得他回身让开。便于此刻，剑尖抖散，旋为伞形，又朝脸颊疾刺，须臾间如鸟啄、如鱼网，招招进逼。


  
苏颖超靠着脚步接连闪避，但几次不及反应，肩上手臂鲜血淋漓，大见狼狈。


  
对手见了红腥，赫如猛狮发狂，瞬间强攻不断。


  
兵刃接连交击，惠民药局传出无数爆响，十余剑过去，苏颖超不住倒退，仗着七星步的奥妙，勉强逃过了寒锋追杀。


  
脚跟踩上了门槛，已然退到了惠民药局的门口，这是退无可退的局面。


  
黑衣怪客一样冷静残酷，他默默无语，以左手拉线控绳，右手仗剑使招，一口长剑忽长忽短，时而伞面旋张，时为幻化三截寒刃，威力广被，几达方圆一丈。


  
苏颖超暗自盘算，强敌的招式太过诡异，自己再不能破解对方的破绽，今日一个不慎，必定命丧京城。


  
可怜自己还没收徒……恐怕一死之后，“三达剑”便要失传了……

第十六卷 业火魔刀 第四章 花满池塘得自由


  
却说阿秀受了胡正堂牵连，足足给关了个把月，难得随管家出门，那还不好好透气利用一番？


  
当然便从校场逃之夭夭，一路逍遥活泼，躲入了北京大街。眼看天色还早，想来自己只要能赶在天黑之前回家，必可找管家伯伯圆谎，倒也不必担心给爹爹吊起毒打了。


  
从东门玩到西门，由南门逛到北门，最后还是回了学堂，寻了交好的一群孩儿赌弹子。正赌闹开心间，忽见自己的影子已成长长一条，晒得弹子有些模糊不清。他啊了一声，回头去看太阳爷爷，赫见这位红脸老头打烊回家了，一张圆脸几乎隐没不见。阿秀慌得手脚发软，道：“完了！完了！不是要你们提醒我早些回家么？怎地没人理我呀！”一名鼻涕小童茫然道：“月亮姊姊又还没出来，提醒你什么？”


  
阿秀想起爹爹那付冷笑，不由慌道：“不成！不成！我得回家了，要是比我爹爹晚上一步，没准你们明日要来上香祭拜。”连弹子也不及收拾，急急飞逃而去。背后众家小童兀自叫道：“秀哥！你的石弹子啊！”阿秀双足如飞，头也不回地道：“送你们啦！”


  
阿秀慌不择路，沿着棋盘街飞奔而去。他心乱脚急，连抄小巷捷径，走过王府胡同之后，眼前道路有些眼生，居然迷路了。日头西沉闪耀，白雪地倍加刺目，看那大街上叔叔阿姨纷至沓来，却是一个不识。


  
寻常小童遇上这等绝境，定要放声大哭。那阿秀却是个天生的油皮，他叹了口气，缓下脚步，抓了抓脑袋，心想：“算了，赶不回去，只有离家出走了。”


  
正想着以后流落荒野的日子，街角处转来了一对青年男女，两人服饰华贵，容貌俊秀。但看那男子手摇折扇，一张脸蛋白皙温秀，身旁那女子脸带酒涡，腰上悬着长剑，却是娟姨。


  
他乡遇故知，难得遇上了熟人，阿秀不喜反惊：“完了！爹爹的眼线来了，可别给捕获了。”


  
眼看一旁有处果子摊，也不管是否给人责骂，赶忙蹲到了老板脚旁，连连陪笑。


  
那摊贩倒是个好人，眼见一名孩子钻到自己脚边，涎着一张小脸，倒也没把他赶走，反而递给了他一颗李子，含笑道：“小朋友玩捉迷藏啊？”阿秀干笑两声，趴在果子摊下，不置可否，正等着瘟神过去，忽听那老板招呼道：“客人，今儿李子香甜，色泽鲜丽，来尝个鲜？”


  
喀喳脆响，好似有人咬了一口鲜李，听得一个女子道：“这果肉不坏，买个几斤回去。”说话之人正是娟姨，接着东挑西捡起来。听她与身旁之人闲聊：“这回输给哲尔丹，师姐不知要唠叨多久，想来就烦。”


  
摊子旁传来个娇嫩嗓音，想来是先前见到的那个公子爷了，听他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俗话不说了么，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瞧那祝康如此脓包，现下不也没事人一般？”娟姨笑道：“说得是，反正我打垮了无也明王，多少赢了一场，总算能向师姐交差了。”阿秀面色惨淡，心道：“娟姨能交差，我可不能交差，阿弥陀佛，你们快快走吧。”


  
那娟姨挑了半天，却是不买了。听她拍了拍手，娇声道：“这李子好酸，不好吃，我不买了。”那老板哀声道：“哪儿酸？甜得紧，甜得紧。”阿秀躲在果子摊下，正等两人过去，哪知那公子爷又停下脚来，说道：“今年的枣子大红大亮，吉祥。倒是可以买些回去。”


  
阿秀听去了李子，又来了枣子，心中叫苦，不知这儿到底卖多少种果子？耳里又听喀地脆响，绢姨八成又咬了一口，果听她囫囵地道：“是不坏，店家，给准备两斤。”


  
好容易作成生意，那店家赶忙取铲盛秤，那公子却唤住了，听她道：“不必秤了。你这车枣子我全要了，劳烦一会儿送到太医院去。”说着取出金叶子，塞到那店家手中。这公子出手阔气，非但店家大吃一惊，连阿秀也是咋舌不已。娟姨忙道：“怎地要这许多枣子？咱们不过三两人，哪里吃得完？”


  
那公子爷笑道：“宋通明打得卖力，你请他不请？祝康哭得泪眼汪汪，你请他不请？无也明王给你砍了三剑，大难不死，你请他不请？华山老小那么多张嘴，你请他们不请？”阿秀听她口才便给，这段说话清脆俐落，心中暗暗想道：“本少爷肚子好饿，你请我不请。”眼看一颗枣子突出摊外，正要伸手取拿，忽然想到娘亲平日的教诲，只得勉强缩手回去。


  
那摊贩好生忙碌，脚下来来回回，阿秀自是拼命闪躲，又听那娟姨笑道：“你呀，就是心思周到。能主外，能主内，将来谁要娶了你当老婆，定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那公子微笑道：“贤妻良母，便要主内，哪能内外兼修？有人肯娶我这么个母老虎，已是千恩万谢了，还说什么福气。”


  
那公子明明男子打扮，却想着做人家老婆，阿秀脸色一变，摔倒在地，震得满车枣子咚咚地滚落下来。他哎呀呀地叫了几声，猛见一张鹅蛋脸探了过来，奇道：“这不是小阿秀么？怎会在这儿冒出来了？”


  
阿秀哈哈干笑，道：“好巧呀！北京真不大，哪里都遇上娟姨。”那公子爷听了阿秀二字，连忙探头过来，笑问道：“阿秀？就是杨五辅的公子么？”


  
双姝一同蹲身，那公子有意逗弄孩子，含笑便道：“小朋友，我是琼芳，你是谁呀？”


  
这公子早已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现下却来多此一问，想来是把自己当成了无知稚童。阿秀心中暗暗发笑，面上却做天真状，憨声道：“大哥哥你好！我是阿秀呢。”那公子和他玩儿，当即笑道：“原来是阿秀，真是久仰了。”阿秀哪来理她，拱手便道：“啊呀啊呀，幸会幸会，再见再见。”霎时脚底抹油，便要溜之大吉。


  
脚步才动，面前人影一闪，娟姨已然笑嘻嘻地拦路，娇声数说：“有个坏孩子跑得不见人影，害得叔叔管家找得人仰马翻，小阿秀，你说那是谁啊？”


  
阿秀如何不知她说得自己，当下低叹三声，说道：“唉唉唉……又有孩子离家出走么？世上有不孝父母，就有这种可怜孩于。八成父母责打太过，家里没果子吃，这才逃得不见人影……”唉叹两声，忽然矮下身子，转身向后便逃，猛然间闷哼一声，撞上了一人。


  
这一撞却分毫不痛，反而软绵绵地，凝目望去，面前却是琼芳。


  
阿秀用力吸了吸气，鼻中更有芬芳。他心下一惊，细目去看那公子，但见她柳眉含笑，端鼻樱唇，竟是个美人胚子。他看傻了眼，寻思道：“这公子爷好生白嫩，怕不比妈妈差了。”转念又想：“妈妈和男人一样美，我该哭该笑？”胡思乱想中，只见琼芳一双慧眼直瞅着自己，竟然有些脸红心跳。


  
琼芳见他脸颊红烫，忍不住拧了拧他的黑脸，笑道：“小调皮目瞪口呆，可是觉得芳姨美么？”阿秀心道：“原来是个假扮男人的女人。私塾老师说得没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


  
琼芳见他歪着一张小脸，想来内心打着古怪念头，当即拉住他的手，交到娟儿手里，笑道：“这儿离长安大街有几里路，我瞧这孩子是迷路了，咱们把他带回五辅家去。”


  
回家便要吊起，吊起便要挨打，阿秀惊道：“别！别！我回家晚了，爹爹会打死我的！”娟儿笑道：“谁要你贪玩？一会儿娟姨帮着向爹爹求情，让你少挨两下鞭子，好不好啊？”


  
阿秀慌道：“不管用啊，我家大老爷表面应付你，等你掉头一走，更狠十倍！狠抽！大凶神也似，你把我领回家，明日就要来祭拜我啦。”双姝闻言，无不放声大笑，绢儿道：“胡说八道，你爹爹是白面书生大学士，哪里会这般凶。”阿秀忙道：“你可孤陋寡闻了，黑脸打老婆，白脸揍小孩，脸越白，心越狠，你可不能害我啊！”


  
三人正自讨价还价，忽听大街上铜锣阵阵，好似有车仗仪队来了，听那锣鼓之声，来人必是大官无疑。阿秀面色发苦，心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别要遇上爹爹，那小弟可必死无疑。”一时拼命想逃，偏生又给娟姨牢牢拉住了，直是避无可避，眼看死定了，只得苦着小脸，等爹爹过来拎回家。


  
马蹄踏地，打得路上一片脆响，阿秀的心头也是怦怦跳着。正怕间，听得一人提声喊道：“肃敬……回避……”阿秀眯着小眼，偷眼去瞅，只见一名威风武官骑在马上，四下跟着百来名官差，两面大木牌威风凛凛，左书“护国保境爵赠四方威武侯”，右言“泽民安生御赐五军大都督”。虽说阿秀读书日久，过目必忘，二十六个字里有一半认生，此时还是哈哈笑了起来，一时连拍心口，大笑道：“不是爹爹！不是爹爹！是爱挥百姓的伍大阿姨！”眼看娟儿面色困窘，已然别开头去，琼芳不禁奇道：“什么爱挥百姓？说明白些。”


  
阿秀笑道：“挥百姓，就是用手向百姓挥舞啊！你瞧，就是这模样。”说着鼓起腮梆子，露齿含笑，怪模怪样地高举右手，前摇后摆。娟儿见了猴儿把戏，登时怒道：“难看死了，快住手。”阿秀故做呆滞，手指远方，鬼声鬼气地道：“姑娘叫我住手……不如叫她住手吧……”


  
双姝回首去望，道路一片喧哗，大批武官开道护卫，车仗仪队夹在人群之中，缓缓向前行来。


  
素手启珠帘，一名美妇坐于大车，正向满街百姓挥手示意。看她星目回眸，含羞带笑，指上宝石闪耀生辉，正是都督夫人到来。


  
那果子摊老板大为兴奋，赶忙爬到了车上，拼命来看美女。带队军官也不驱散人潮，只任凭众人围拢道旁。锣鼓喧天，父老夹道欢呼，儿童蹦跳玩闹，鞭炮声串串暴响，直如新娘出嫁也似。琼芳掩嘴莞尔，阿秀自也嘻嘻贼笑。看这伍伯母一向自负花容月貌，欢喜阿谀奉承，过年时自己快马加鞭，好好拍上一拍，也好多领红包。


  
都督夫人凤钗玉冠，肤光胜雪，轻颦笑颜中，当真是一代骄女。那卖果子的老板见得绝色天香，自是竖起拇指，大赞曰：“京城第一名花，果真爱民如子，名不虚传！”美女游街，自有好色之徒到来，听得一声笑：“爱民如子，那多没劲儿？你瞧她这白白小嫩手这么招了几招，咱的魂儿都飘过去了，这般美女要爱民如夫，那老子才大欢喜……”


  
那人唧唧聒聒，正说得起劲间，忽然脑门剧痛，好似被人重重敲了一记。他怒目转身，喝道：“是谁？”眼见众人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人人目光大是奇怪。那人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惊见自己光溜着下半身，裤带居然莫名其妙地断裂，霎时惨叫一声，急忙要逃，却给自己的棉裤绊倒，只能半滚半爬地走了。


  
琼芳轻摇折扇，掩住了嘴，笑道：“娟掌门好高的剑法。”娟儿双目半睁半闭，俨然道：“好说，这就是轻辱我师姊的下场。”说着朝阿秀斜睨一眼，冷冷一笑：“把手举起来，给我好好挥。”阿秀心下害怕，一手抓着裤带，一手向车队摇晃摇荡，真如招魂也似。


  
正招得有气无力，突见车窗里送来两道羞愧目光，看那女孩儿缩着脸，低着手，躲在娘亲怀里发窘，不是华妹是谁？阿秀心下大乐，忍不住圈嘴高呼：“华妹快挥百姓啊！不然回家要给阿娘挥耳光了！”那华妹已然看到自己，她从车里探出头来，叫道：“阿秀！你跑哪儿去了！你们管家到处找你呢！”


  
阿秀惹祸上身，果然那伍伯母听得自己在场，立时吩咐驾车军官，好似要停下车队。阿秀深怕给她抓住，忙朝娟儿喊道：“娟姨快走！不然你也要给押上车，一同挥百姓了！”娟儿咳了一声，忙向琼芳道：“时候有些……有些晚了，你那口子等着吃饭。我们得走了。”琼芳眨了眨眼，微笑道：“怕手酸么？”娟儿听她取笑，恨恨一跺脚，气愤道：“你再取笑我师姐，我可不和你好了。”说着掉头转身，便朝人堆挤去。


  
众人连推带挤，一路闯出人潮，过得几个街口，娟儿方才停下脚来，看她兀自噘着小嘴，想来心中仍是不悦。琼芳忍住了笑，躬身作揖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姑姑也是一般模样，镇日里神像出巡，游街示众，我每回看了都好笑。”娟儿白了她一眼，道：“你姑姑是国母皇后哪，她要不游街，百姓还能瞧谁？”


  
正说话间，忽听地下传来说话声，道：“好啦，游街示众大家有份，就别吵啦。倒是少爷我肚子好饿，你们请我吃饭去吧。”双姝垂目去看，说话的却是阿秀。娟儿骂道：“小调皮要再取笑大人，休怪我打你屁股！”阿秀见她这幅神态，忙做愧疚状，低声垂泪道：“人家只是饿得慌，娟姨恁凶哪……”假戏真做，阿秀红了眼眶，说到心伤处，更似泪如雨下。娟儿最是心软，忙道：“对不住，快别哭了，娟姨唱歌儿给你听。”


  
几条儿歌轮番唱来，阿秀听得小老虎、小山羊蹦蹦乱跳，一时破涕为笑，啊啊笑了起来。心中却想：“无聊愚蠢，本少爷四岁就拒听这等荒唐东西了，这女子当真幼稚可悲。”想起吃饭要紧，喉头却也挤些声音出来，算是为五斗米折腰了。


  
三人牵手同行，娟儿口哼小曲儿，琼芳滑腻腻的手掌伸到面前，阿秀来者不拒，当下左手牵琼芳，右手拉娟儿，左右逢源，耳中还听着曲儿，享尽齐人之福。他有些志得意满，俨然道：“先说了，一会儿吃饭，我喜欢涮羊肉、桂花糕、不喜蔬菜鲜果，你们可得记好……”


  
自言自语间，却听娟儿道：“五辅家在城郊，一会儿咱们从百岁楼经过，刚好把这孩子送回去。”琼芳也道：“可不是么？他家里瞧不见人，这当口一定找得急切……”


  
阿秀惨然道：“不是说好去吃饭么？你们……你们出卖我……”慌忙间只想逃窜，奈何左右两边各有一名高手挟持，功力到处，逼得他无路可逃，连拖带夹，好似重囚一般。


  
一路给人拖过了大明门，积雪皑皑，望去一片银白。娟儿与琼芳无视地下的拖行痕迹，自来赞叹冬日美景。阿秀只是拼死寻找因头逃命，他喊了几声腹痛，却都不管用处，忽然间行经一条小巷，他朝巷中深处望去，忽地大喜大叫：“等会儿！我要找娘！”


  
黔驴技穷，娟儿睬也不睬，讪讪便道：“你娘在家里。要找她，便回家。”阿秀抵死不从，双脚蹲地，惨叫道：“真的！我要去找娘！你们两个妖精放开我！”说着尖叫道：“拐带婴儿啊！当街勒赎啊！”杀猪也似地呐喊起来，路人无不为之侧目，娟儿嘿嘿冷笑，正要点上哑穴，琼芳却格开了。她蹲地问向阿秀，微笑道：“好孩子，你娘在哪儿？可不准骗芳姨喔。”阿秀一本正经，手指小巷，大声道：“我娘真的在巷里，我瞧见灯亮着。”


  
双姝微起诧异，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巷中一片积雪，深处真有处小屋，看那窗格上透出点点灯晕，冬日里望来倍加温馨。琼芳微笑道：“姑且信你一回，去吧。”当下放开了他，那阿秀如获大赦，拔腿狂奔而去。白雪飞溅，地下便留了两行小小的足迹。


  
双姝一同眺看，那房舍格局窄小，并无庭院，屋内屋外更只一张薄门板相隔。阿秀乃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母亲怎可能在这寒舍之中？琼芳心中迷惑，忍不住便问娟儿：“这孩子可是在说谎？”


  
娟儿耸肩道：“谁晓得？这小子从来淘气，镇日领着孩童作乱，京城里是出了名的。”


  
两名姑娘都是身怀武艺，要在小巷中抓回孩童，自如探囊取物，却也不怕他跑远，只在背后缓缓跟随。


  
地下积雪滑溜，阿秀奔了一阵，来到那小屋门口，但见他两足立定，咻地滑向房门，双手向前，顶住了墙壁，可真帅气十足。琼芳见他呆在门口，料来这孩子说谎，便道：“玩够了么？可该回家了。”阿秀却不理她，只清了清嗓子，整理了衣衫，上下拍落泥灰白雪，又将腰带扎稳，正襟端形，这才伸手轻敲房门，低声道：“娘，您在里头么？”


  
双姝见他如此作态，均是微微一惊，万没料到阿秀的母亲真在此处。再看阿秀温柔款款的神色，不觉又看傻了眼。没想这小男孩儿蛮牛一头，与娘亲说话时却是这等柔声细气。


  
阿秀说了话，门内便传来一个柔和嗓音，道：“是阿秀么？怎知道娘在这儿？”那声音温柔端淑，不带分毫火气，想来说话之人必极秀雅。听得脚步声细碎，嘎地一响，木门已然开启。


  
那房舍并无外院，便只一扇薄门相隔，琼芳拾眼去望，门中娇怯怯地倚着一名妇人，见她凤目温柔，香腮微赤，秀黛娥眉，身穿素净藕绿棉袄，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虽说未施脂粉，但气韵娴雅，淡淡的很是恰人。她低头望向阿秀，含笑道：“真是你。”


  
阿秀仰头欢容，抱住那美妇的腿，笑道：“娘！”


  
看这男孩平素调皮顽劣，遇上了娘亲，却是一脸孺慕眷恋，想来对娘很是不同。


  
那美妇回眸巷口，一见琼芳与娟儿两名女郎停立等候，登时懂了，她拉着阿秀，带着他鞠躬作揖，歉然道：“这孩子一向胡闹，劳烦你们了。”娟儿笑道：“小调皮就是小调皮，每回都赖娘……”说着走向前去，和那美妇说话，二人言谈亲切，看来定当相识。


  
天候寒冷，那美妇把娟儿引入屋里，待见琼芳伫立巷口，迟迟不动，便向她福了一福，含笑道：“小姐若不嫌弃，还请入屋一坐。”琼芳身做儒生打扮，但身份给人叫破，自也不好伪装，当即欠身裣衽，温婉笑道：“如此僭越了。”


  
此处虽是寒宅，但看这妇人天生秀气，料来屋内必定雅致。果然行入房门，便见窗明几净，四壁悬挂书画，一幅幅江南春景点缀，登让屋中沐如暖春。琼芳含笑便道：“夫人妙笔生花，真让小女子佩服。”


  
阿秀嘻嘻笑道：“琼姨假惺惺，开口拍马屁，我娘最讨厌别人虚伪了。”


  
猛然头上一个暴栗，阿秀自是哎呀一声，抱着脑袋喊疼。那美妇掩嘴轻笑，转问娟儿：“这位小姐好生秀美，却又做公子打扮，不知如何称呼？”


  
琼芳不待娟儿回话，当即自道名姓：“紫云轩上琼下芳，拜见夫人清颜。”她向来先开折扇，再道字号，但此举过于无礼，在这美妇人的面前，竟然自行收敛了。


  
那妇人含笑便道：“原来是琼小姐，不曾远迎，当真失礼了。”她语气虽然客气，却不以少阁主相称，想来过去不曾听闻琼芳。


  
琼武川这些年身子不如以往，早将紫云轩大小事情托给孙女。琼芳克绍父祖基业，说来名气响亮，在京城颇有名望，哪知那美妇却似不识。娟儿知道好友讲究身份，正待解说，琼芳却拉住了她，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那美妇整理杯盘，温颜道：“两位先宽坐，喝杯热茶暖和身子。”娟儿忙道：“别忙了！我们只是顺道路过，把阿秀留在这儿，一会儿便走……”那妇人并不答应，早已行入后厨。娟儿见阿秀兀自懒洋洋打哈欠，登时瞪他一眼，森然道：“小懒鬼，怎不去帮忙？”阿秀揉着一双腿，哀哀告饶，想来玩了一整日，却是累坏了。


  
琼芳四下探看布置，只见这屋子摆设简单，入门处一张木桌，桌上却还搁着字画，水墨兀自未干，想来那美妇雅擅丹青，寄情书画，才到这小房舍里消磨时光。


  
琼芳行到画旁，低头去瞧，却见到了一幅鱼儿。


  
水面一泓明月倒映，渔人坐岸垂钓，一尾锦金鱼悠游水中，水上稀稀疏疏地散着几朵荷花。琼芳细细去看，那月儿映照水上，彩晕随波颤扩，散做一抹银黄。红锦金鱼则是悠然自得，脸上好似带着笑，望来童趣可爱。


  
琼芳出身京城世家，自也学习丹青，虽不怎么精到，眼光还是有的。她见图墨或轻或重、顿挫不一，却透出一股秀静。她含笑赏析，鉴读题辞，低声道：“小小鱼儿过钩钩，西江月，俺凉舟，悠悠漫漫，篓了清风，笑碧波无浪，叶伴蛙友，花满池塘得自由。”那字迹圆润劲拔，半草半楷，墨色犹新。琼芳低头咀嚼文意，心道：“鱼儿过钩不吃，虽在小小池塘里，却能自在。作画人自比若愚，此乃隐士之风。”


  
她怔怔出神，正想问，忽见桌面虫蚀朽旧，桌脚处却颇新亮，好似新钉补修。琼芳心下大奇：“这桌子早该扔了，堂堂官家夫人，何须如此寒酸？”寻常官家便算节俭，却也没听说这般作态的。她满心好奇，便来探问阿秀口风，道：“你娘常来这儿么？”


  
阿秀早已躺在炕上，他大刺刺地卷着毯子，脑袋枕在娟儿的大腿上，哈哈笑道：“常来啊，一个月四五回吧。”娟儿拧了拧他的小鼻子，啐道：“没大没小，和大人说话，坐直身子。”那炕正对房门，上铺暖席，阿秀大大开腿，正对着琼芳，模样难看至极。他脸着鼻孔，哈哈笑道：“谁理谁啊，娟姨也是小孩，啦啦，来唱儿歌。”


  
得意洋洋，便听后厨传来一声咳嗽，道：“阿秀，过来。”那声音秀气文雅，于阿秀却如闪电劈雷，他嘴角发颤，当场两腿一并，把鼻屎塞回了鼻孔，自作天真乖孩儿模样，蹑手蹑脚地去了。


  
琼芳心下不解，那美妇官宦人家，若想吟诗作画，怎不在家里书房为之，却要来这处市井之地？她见那木桌有张抽屉，自也不好贸然开启，美目流转间，赫见桌下有些杂物，当下玉足略伸，将桌下物事踢倒，假意啊了一声，自行弯身蹲地，趁机去看。


  
地下搁着些一箱箱活字版，旧书典籍一捆捆扎起，整整齐齐放在桌下，却给自己踢散了。看书背上书名不一，下方却都印有“书林斋印行”五个小字。琼芳醒起那美妇的家世，微微颔首：“这是她父亲的东西。”她悄悄将书本放回，正挪动间，却又在桌下看到了一柄剑。


  
她低垂凤目，凝神去望，那剑身约莫四尺，通体黝暗，如同一根黑木，剑鞘并无镂刻花纹，不似古物。再看桌下物事满布尘埃，那柄剑塞在内里，却不见一点灰，模样大为不称。


  
琼芳心中暗暗起疑，那美妇斯文温柔，绝不可能身怀武功，房内怎会有这杀气腾腾的东西？要说是玩赏假物，却又不似。她越看越奇，便将长剑拾起。


  
剑柄入手，玉臂不由自主地垂下，琼芳心下大惊：“这剑好沉！”实在按耐不住，刷地一声，便将宝剑抽了出来。


  
剑刃出鞘，璀璨闪亮，一时流光眩目，仿佛斗室里现出一个大池塘，映得波光点点。手上非但是柄真剑，还是柄锋锐无匹的宝剑。琼芳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这兵器是何来历，居然宝异若此。正看间，却听一声惊叫：“芳姨！放下那柄剑！”


  
琼芳不及回应，背后阿秀已从后厨奔出，他直直跑来，朝琼芳身上一推，大声道：“放下这剑！我娘不喜欢人家碰它！”阿秀高声呐喊，琼芳自是尴尬。正慌间，背后传来柔声：“阿秀，不得对客人无礼。”琼芳转过神来，那美妇已然煮好了香茶，回入房来。娟儿见琼芳闯祸，赶忙站起身来，从她手中接过长剑，回入鞘里。


  
那美妇见娟儿双手捧剑，眼光四下探看，似不知要收于何处，当即伸手微笑：“来，把剑给我。”娟儿知道琼芳面子薄，便替她道歉了：“真是对不住，冒犯您了。”


  
那美妇微微一笑，却也不见得生气，只从娟儿手中接过长剑。她捧起长剑，霎时双手环合，将那剑紧抱怀中。琼芳看得明白，在那刹那之间，那美妇眼眶竟似湿红了。


  
琼芳暗叫不妙，自知这剑必有重大来历。她明白自己闯祸了，赶忙吐了吐舌头，眼望地下，歉然道：“阿秀，你来。”芳姨顾左右而言他，小阿秀立时知觉，他有意移转众人注意，当即一个筋斗翻出，喊道：“呀呼！芳姨传唤小人，可是要打赏钱么？”


  
琼芳颇为感激，朝他脸颊上香了香，道：“没错！正是要打你赏钱。”阿秀故做惊诧，道：“怪怪隆地东，给毒蛇咬了，需要解毒啦。”说着朝娘亲跑去，喊道：“娘！香一个解毒！”


  
众人给他这么一闹，无不笑了，眼看那美妇搂着儿子，琼芳自是松了口气，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忙朝娟儿望去，眨了眨眼。


  
二女正待起身，忽听打门声响起，又有客人来了。此间并无男子，也不好让那美妇应门，琼芳咳了一声，正要越徂代庖，那阿秀已然跳了出来，粗声道：“外头是谁！报上名来！”正得意间，耳朵已被阿娘拎起，正叫疼间，听得门外一人上气不接下气，喘声道：“请……请问紫云轩阁……阁主，可……可是在这儿……”


  
阿秀耳朵发疼，哎呀一声，道：“在这里……在这里……”琼芳听是来寻自己的，赶忙起身，打开了房门，只见门口一名男子满面惊慌，却是华山弟子陈得福。琼芳奇道：“怎么是你？”


  
陈得福气喘吁吁，道：“我听伍家小姐说五辅公子和您一块儿，就跑到五辅家中去找。那杨二爷说小孩子溜了不在家，指引了这个房舍，我实在急，不等他过来带路，便……便……”


  
琼芳听他语无伦次，不由皱眉道：“便寻到这儿来了？这可是别人家里，有甚大事么？”陈得福吁了口长气，喘道：“太医院出事了……您……您赶紧去看……”


  
娟儿笑道：“宋通明醉酒了？是不是？”双姝相视一笑，蒙汉两国高手多是粗鲁之辈，饮酒吃饭时兀自粗话满嘴，言语若是不和，不免打了起来。却听陈得福道：“不是、不是，和宋少主没半点关系，是外头闯入了怪人，一路打杀进去……”


  
娟儿与琼芳对望一眼，两人都感纳闷，同声问道：“怪人？”陈得福喘道：“那怪人好生厉害，从大门一路杀进去，没人挡得住他一招半式，先是打翻了赤川道长，后来宋少主也给他折断手腕……”


  
听到这里，两名少女已是大惊失色，以宋通明的豪勇蛮力，世上居然有人能折断这大熊的爪子？娟儿不待听罢，慌张便道：“说不得，赶紧走！”不及向那美妇招呼，便要直奔而出，琼芳将她一把拉住，沉声道：“别忙。”她大大的眼瞳转了转，对方武功如此高强，自己便算与娟儿急速赶去，那也派不上用常她略略思量，当即问道：“对方一共来了多少人？”


  
陈得福面色惨白，低声道：“一个人。”


  
娟儿悚然一惊，怔怔地说不话来。琼芳却只点了点头，低声道：“杀手到了，敢情那封信是真的。”娟儿醒悟过来，不由大惊道：“你是说……你是说……这人是冲着胡家公子来的？”


  
琼芳却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交到了陈得福手里，嘱咐道：“宋神刀与高天将在我家作客，你拿这玉佩去紫云轩找傅师叔，他自会安排接应。”火烧眉毛，情势当真危急，陈得福慌忙接令，全速朝门外奔出，琼芳忽地醒起一事，赶忙道：“等会儿。”


  
陈得福慌道：“还……还有啥事？”琼芳嘱咐道：“千万莫嚷嚷，别让我爷爷知道此事。”


  
眼看陈得福飞身离去，琼芳望向娟儿，低声道：“你姊夫人在京城么？”娟儿与姊夫久未见面，却也不知行踪，只得蹙眉摇首。却听那美妇道：“定远人在襄阳前线，过年时才会回来。”


  
琼芳扼腕不已。娟儿的姊夫威名赫赫，曾以单骑杀退万军，力保天子性命，无论战场杀人，抑或是单打比武，均称当今第一武勇的神将，只是这位绝顶高手此刻不在京城，再想也是无用，当即道：“事不宜迟，咱们先过去察看，别让胡侍郎夫妇有甚意外。”


  
娟儿点了点头，第一个奔出，琼芳却显得镇静，她先向那美妇致谢，又与阿秀道别。那美妇颇见关心，忙道：“究竟怎么回事？需要我帮忙什么？”琼芳微笑道：“夫人放心。天下虽大，却还没有事情难得倒琼家。”


  
这是豪气干云的话，确实琼芳也有这个自信。她低头望向那美妇怀里的宝剑，心头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好似拔出那柄剑的时刻，无心的她已然开启天地玄关……那滔天巨浪即将朝北京扑来，随时要淹没她熟知的一切……

第十六卷 业火魔刀 第五章 天外之人


  
“颖超啊，打架的时候……”景泰三十年，天下第一笑问徒儿：“脑子里该想什么？”


  
“杀！”十四岁的少年血气方刚，他手握剑柄，猫儿眼瞳收缩，慑出了杀气：“打架的时候，当然要想杀死对方！”


  
“哎呀哎呀……”宁不凡拼命摇手：“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打架的时候不可以想这个。”


  
“不杀他？”杀气消褪，猫儿眼瞳孔放大，成为宁静的一片镜湖，听他纳闷问道：“难道要帮他不成？”


  
“对了对了。”宁不凡嘻嘻一笑：“真不枉你的好资质，咱们就是要帮他……”


  
要帮他想，想他少了什么、缺了什么……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咱们要诚心诚意，设身处地为人想，想出他缺什么、少什么，再用心帮他矫治，唯有这样……人家的武功才会进步，日后再出手较量，他的性命才会保全唉……


  
嗖，对方的长剑飞来，逼得苏颖超急速闪开，险些滚跌在地。刷，旋转成盘的剑刃劈来，差点把自己的脑袋砍掉。


  
苏颖超不断闪躲，一颗心却活泼泼地，只在思索黑衣人的剑法。


  
面前这人身长九尺，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他非但高壮，还极为敏捷，手上那柄剑由钢丝相连，组为三段锋刃，右手使剑，左手控线，杀招方圆几达一丈。这样的剑不算绝快，却很古怪，力量沉重，却很灵便，时时上天下地，时时旋转如盘，让人目眩神驰。


  
他缺什么呢？寻常人右手使剑，左手便有空门，长剑斜劈，腋下便出空隙。可这人出招时灵动变幻，那剑刃并非直进破空，而是无止无尽地转换方位，靠着左手操控，三段剑刃矫若灵蛇，破绽全被补去了。


  
怎么办？敌人左右两手相辅相成，几无破绽可言……


  
师父……对不起你，我也许要败了……


  
黑衣人毫不放松，猛见他左手一放，钢丝瞬间松弛，三截剑刃回旋不定，便朝苏颖超的长剑飞来，钢线随时要缠住自己的剑。智剑讲究灵动，最忌讳与敌手兵刃相交，届时力大者胜，高下立判。


  
当地一声，长剑已经被缠住。这黑衣人力大无穷，连宋通明的蛮力也难以相抗，苏颖超体型如同常人，自是难以抵挡。果然给大力一拉，脚步跌跌撞撞，更见蹒跚之态。


  
一声呼啸，黑衣人左手急拉钢丝，蛮力发动，苏颖超连人带剑摔跌过来。黑衣人右手旋绕，三截剑锋瞬间转向，转朝苏颖超身上杀来。他不只要夺过长剑，他还要人家的性命。


  
长胜八百战即将终止，在这一刻，苏颖超茫然张嘴，怔怔望向敌人的手腕，猛然间脑中电光雷闪，嘴里竟是“啊”了一声。


  
懂了。对方还是有破绽，左右两手相辅相成，破绽就在这句话。


  
眼前浮起师父的笑脸，好似听到他的谆谆嘱咐，苏颖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生死一刻，苏颖超忽然朗声大笑，黑衣人重重一哼，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手上加紧力道，更要藉着钢线缠绕，将他的长剑一举夺过。苏颖超气力比不过人家，索性将手一松，含笑道：“想要我的吃饭家伙么？来，送你吧。”刷地一声，自将长剑扔了出去。


  
飞刃盘旋，直指要害，苏颖超照理更要死守长剑，以图自救，岂料竟在最后关头弃剑？黑衣人也擅长此计，当即冷哼一声，看他眼力奇准，眼看苏颖超的佩剑朝向自己扔来，左手两指探出，便朝剑刃夹去。


  
没了长剑的苏颖超，不过是个凡人，他死定了。


  
堪堪便要夹中剑锋，忽在此时，原本半空飞舞的三截剑锋全数转向，转朝自己身上回戳过来。


  
黑衣人大惊失色，左手急忙抽动钢丝，啪地一声，飞剑回组，复为寻常利刃，身子却险些给苏颖超扔来的长剑刺中，一时手忙脚乱，狼狈无比。


  
黑衣人满身冷汗，急急退开，转看那苏颖超，却已笑吟吟地捡起长剑，神态从容不迫。


  
“左右两手相辅相成”，靠着左手控线，飞剑才能飞上坠下，如影随形。苏颖超先前与敌人的右手缠斗，打得灰头土脸，险象环生。对那偷偷摸摸置于腰际的左手，他却视若无睹、放过不攻，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何必去和右手招式白费气力，那左手才是背后主使。这只手操控钢线，发动所有绝招，自己何必比快比狠，破绽就在眼前。


  
刷地一剑，苏颖超直直劈向黑衣人的左侧，竟是要切下他的手腕。黑衣人急忙使动招式，飞剑旋绕，半空转向苏颖超。哪知华山掌门根本不理不睬，只是朝他的左腕猛攻。


  
苏颖超这招两败俱伤，以一条性命换得对方一只手腕，说来很是吃亏。只是说也奇怪，剑刃朝左腕削去，黑衣人左手被迫闪躲，钢线移位，那钢丝相连的剑峰立时慌乱转向，飞剑阵式瞬间溃决。


  
飞剑连线，钢丝连手，左右两手看似相辅相成，其实已成相互牵制，破绽更远远大于寻常一口长剑。胜负已经分晓了。


  
苏颖超微微一笑，不住削向对方左腕，对黑衣人杀向自己的招式全不抵挡，这下“智剑”专攻不守，更如猛虎出柙，让人无从逆料。黑衣人虎吼连连，索性组回了钢线，仅以寻常一口长剑模样抢攻。只是少了种种匪夷所思的杀招，又如何是“智剑平八方”的对手。苏颖超轻描淡写送出几招，便逼得黑衣人上窜下伏，辛苦异常。


  
苏颖超好整以暇，淡淡笑道：“朋友，你年岁很轻吧？”那黑衣人左支右拙，不能答话，苏颖超收住了剑，又道：“杀人的刺客，绝不会从大门一路打杀进来。只有血气方刚的少年，才会这般试探自己的武功。我说得没错吧？”


  
黑衣人听了说话，却只目光向地，默默无言之间，好似默认了。


  
苏颖超微笑道：“老实说，似你今日干的蛮事，我十八岁时也想做，只是没你的胆子而已。”


  
他放落了长剑，含笑道：“你很狂，也很有趣，我非但不想杀你，还很欢喜你。趁着还没闯下大祸，赶紧走吧。”


  
黑衣人凝视对手，过得半晌，终于开口说话了：“在下仗剑出手，全力以赴，却仍奈何不了你。”他目光向地，欠身道：“阁下剑道高妙，让人惊艳。以剑法而论，你确实远胜于我。”那语声极其平稳，一不露年龄身份，二不透喜怒哀乐，好似也带着面罩。


  
苏颖超微笑道：“承让了。阁下的剑也很高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俩握手言和吧。”黑衣人摇了摇头，猛将右肩衣衫撕了。苏颖超微微一怔，不解其意，正纳闷间，眼里看到了一幅印记，那是幅飞鸟图样，正烙在黑衣人的臂膀上，直如牲口打印。


  
苏颖超大为惊奇，看那江湖帮会成千上万，以刺花纹面等法子认记的所在多有，却没见过这等怪异符印，更何况烙铁烧烤何其剧痛，却有哪个帮会门人熬得住苦？苏颖超满心疑惑，凝目回望那黑衣人，等他出言解说。


  
“你已经打败了这幅烙印，不过别急着庆功。为了四个宇，我们还得打下去。”


  
苏颖超颇感诧异，他向来与世无争，从不与人结怨，实不知这人为何要找自己麻烦。他眨了眨眼，耸肩道：“哪四个宇？穷极无聊么？”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天下第一。”


  
黑衣人不去理会对方的嘲弄，一字一顿，语气冰冷。


  
“只因你是‘天下第一’的传人，所以我必须击败你。”


  
苏颖超眨了眨眼，微笑道：“为什么？我师父是天下第一，这也碍得着你？”


  
“碍到了。因为我师父也是天下第一。”


  
苏颖超哈哈大笑，笑得有些狡黠：“尊师也姓宁？可我不记得有你这个师弟啊？”


  
黑衣人没有回话，只将长剑抛在地下，沉声道：“苏君，我会验证我的每一个字，你等着看吧。”他低头望地，伸直臂膀，猛听铿铿两声轻响，双袖破开，袖口寒光直射而出，个中乾坤竟是两柄袖剑，望之锋锐异常。


  
苏颖超曾与双刀技法激战多回，年初才连破孟家寨七名双刀高手，对这等打法最是熟悉不过。他看了看黑衣人的架式，颔首道：“了得，我生平所遇双剑高手中，以你的身法最俊！”


  
黑衣人两手回旋，摆出了拳脚架式，双刀寒锋，各长两尺，一时左掌承天、右掌抚地，脚是猫足立，袖藏短锋刀，须臾间全身紫光弥漫，回复丹田。


  
天上地下、神完气足，精气神三者兼备，黑衣人的架式……


  
无懈可击！


  
飞影瞬起，如海上惊涛，黑衣人单脚踢出，右脚尖直朝苏颖超纵来。


  
这人起跳奇速，一弹便是一腿，招式快绝无伦，苏颖超拔剑手法不及点苍高手之快，如何能与黑衣人争先？当即斜退半步，争取时光，跟着平举长剑，守住了胸腹要害。


  
智剑乃是天下最平淡的剑法，但也是最高妙的剑法。方位虽仅寸许变换，但剑尖扫来，守中带攻。此时黑衣人以弹腿之姿，右脚直飞，反倒是拿脚尖去撞苏颖超的剑刃。以剑锋之锐，一招便能切断脚骨，说来黑衣人已落下风。


  
强敌若要自救，此刻别无他法，除了坠地闪躲，便要断送一脚。苏颖超只要趁胜追击，从此便能予取予求。他微微一笑，正要出剑伤敌，突在此刻，黑衣人身形扭动，不可思议的身法赫然展现。


  
右腿扬起，高踢数寸，黑衣人在电光火石间避开了剑锋，跟着身子在无可借力之下，陡然以腰力半空回旋，左脚无影无形，却又势若闪电，斜朝苏颖超胸口踢来。


  
来人空中换腿，腰腿力道之强，实乃前所末见。九华山轻功虽高，讲究的却是身法轻灵，要在半空变换腿技，尚且发出如此刚强力道，怕也有所不能。眼看强敌滞空奇久，苏颖超大惊之下，赶忙举剑反刺，转朝黑衣人左脚掌削去。


  
黑衣人左脚足跟上举，一来让过剑刃，二来伺机发招，看那脚跟无声无息地来到苏颖超头顶半尺，猛然间风声暴响，脚跟已然重重轰落。只要正中百会穴，便有“金刚不坏体”护身，主人也非死不可。这招全在意料之外，苏颖超只能急忙撤剑，向后闪躲，便在此刻，那黑衣人终于落下地来，只是他单脚甫一沾地，身子陡然加速，如炮弹般朝自己撞来，双手更是挺举袖剑，直如莽牛的两只犄角，硬生生地挺刺而来。


  
苏颖超虽惊不乱，长剑随手弹出，便朝破绽而去。却在此际，黑衣人陡然向前扑出，旋即趴倒在地，这招惊险之至，额头距剑尖仅半寸不到，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过了来剑。


  
黑衣人既快且强，又猛又蛮，这一躲看似冒险，却已抢入了苏颖超撒下的剑网。强敌潜入方圆，长剑反在背后，这是前所未见的大惊骇。


  
苏颖超自知生死在此一举，双足一点，便要急退，猛听一声虎吼，黑衣人抢先发招，只见他身形滚倒，双腿如铁枪穿出，碰地一响，身子倒立而起，脚底踢出，正中华山掌门胸口。


  
苏颖超眼冒金星，肋骨几欲折断，眼看强敌犹在倒立。他败中求生，剑招旋即转向，改朝黑衣人小腹扫去。正于此际，黑衣人陡然变招，双腿收起，地下一个盘旋，如圆球般朝自己冲来。苏颖超变招也快，当即拄剑在地，要让那人自行撞上。


  
嗖地一声，黑衣圆球乍然凝住，黑影须臾翻起，幻化人形，已与苏颖超对面站立。而那华山掌门的护身宝剑，却给他踩在地下。


  
喝！黑衣人举头撞来，额头正中“智剑”鼻梁，霎时鼻骨剧痛，鲜血直冒。


  
苏颖超上身后仰，目光中没有恐惧，却满是迷惑。讲究意境的华山武学，练心不练体，求意不求力，谈笑间便知武学真谛，便如泼墨山水，向来只知潇洒自在，什么时候被蛮子的头捶撞过了？


  
中！膝盖如铁锥般顶入小腹，强猛力道灌入胃袋，酸苦黄水涌上喉头。自小到大笃信的教条被人击破，那一败涂地、却又让人不能置信的感受，正如眼见了白羊吃猛虎般的……


  
不可思议！


  
最后一击迅捷而来，对方的铁肘正中华山掌门右腋，肋骨断折，少侠苏颖超宛如断线风筝，身躯飞滚出去，撞翻了桌椅，瞬间趴倒在地。长剑脱手，正正落在面前五尺的青石地下。


  
“必须拿回剑来……必须……”华山少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是生平第一回倒地不起，也是生平第一回遭逢如此逆境。苏颖超口吐鲜血，挣扎向前，缓缓在地下蠕动。陡然间，黑衣人抄起木椅，重重砸在他的头上，砰啪大响中，木屑纷飞，洒落得满地皆是。


  
这不是武功较量……高手可以杀人，但不会拿椅子砸人……


  
这一砸只是一种羞辱，彻头彻尾羞辱苏颖超，也在羞辱华山百四十年来的武学。


  
黑衣人的用意很明白，他要击碎“长胜八百战”的万里荣光。


  
苏颖超满头鲜血，但也终于握住了剑柄。他抹去额角鲜血，拂开面上泥灰，头晕目眩之中，依然挣扎起身。“智剑平八方”首度被破，也是苏颖超第一回想起自己还有那一招……那一招非只堪足护身，尚能逆转局面，折服强敌……


  
“仁剑震音扬”！那是天下最强的守招，也是王道服人、无所不败的一招。


  
持剑如持香，剑刃贴紧前额，当剑光成圆，如佛晕光轮般旋动之时，柔韧的气劲便会让强敌跪地臣服，在“仁剑”面前，天下没有同高的敌手。


  
黑衣人眼瞳发亮，仿佛等候已久。他深深吐纳真气，蓦地撕裂外衣，此人衣装单薄，但凉衫上下却满是环扣绑缚。啪啪断裂声响起，十二处绑缚尽皆打开，黑影坠落，一身黑衫坠到了地下，传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将晚时分，夕阳温暖映照，闪耀得惠民药局如同梦境。


  
满地兵刃生辉，那身黑衣，岂止是铁甲而已？腰间不曾束腹，独见铁鞭缠绕；胸口不着马甲，唯覆黄褐重铅。袖里寒光称袖剑、背负锋芒唤翼刀，衣衫夹层里的小刀层层叠叠，是不是唤叫梅花镖？再加上腋下紧缚的铁牌、脚下着穿的铁鞋，黑衣人一共带了七种兵器，连同先前那柄怪剑，全身至少负重一百二十斤。


  
现下他扔弃了满身兵器，空下了两只手，这不是自废武功，而是放手一搏。


  
没有了沉重兵器的束缚，黑衣人的身手可以快到什么地步，无人知晓。


  
苏颖超当然也不知晓。


  
嘿！黑衣人重脚向前，赫地踩碎青石地板。他鼓动气力，筋肉纠结，喉头更发出雄狮般的怒吼。


  
哈！从来在实战里心平气和的苏颖超，不曾动过分毫怒气，可现下的他不由自主地发出断喝，对手如此羞辱师门，不得不让他怒火中烧。舍下潇洒倜傥，愤怒的华山掌门已要大杀四方。


  
胜负就是生死，杀人与被杀，二者择一，苏颖超猫儿般的眼瞳逐步收缩，镜面般的眼眸返照了对手的凶狠，他要用“仁剑”击败强敌，守住华山不败的名声。


  
“住手！”


  
一名美貌女子纵入院来，双手撑开，将苏颖超护在身后，这女子以爱意守护情郎，不是琼芳是谁？黑衣人冷笑一声，正要痛下杀手，忽见剑光霍霍，另一名女子已然抢上，来人身法轻盈，以快打快，对着黑衣人全力抢攻，正是九华山的娟儿到来。


  
苏颖超擦抹了嘴角的鲜血，赶忙推开琼芳，以黑衣人的可怖武术，娟儿决计挡不了一剑。正要下场援手，一时间却也呆了。只见黑衣人不住闪躲娟儿的攻势，非但还不上一招半式，尚且背转身子，根本不愿与娟儿朝相。他好似自知不敌，当下双足力撑，嘿地一声，黑影冲天而起，竟达丈许之高，不必分毫助跑，便已飞上墙头。


  
苏颖超凝目望着，一时却也猜不出其中缘由。便在此刻，那黑衣人蹲在墙头，如大鸟栖停，他回首凝视着苏颖超，缓缓伸指出去，定向他的脸面，目光燃起挑衅之火。


  
娟儿纵身跃起，尖叫道：“大胆妖人！哪里走！”她轻功曼妙，轻飘飘地飞了上去，纵跃之高，还在黑衣人之上，只是势道速度大有不如，料来力量远远不及。黑衣人转过头去，不再恋战，当下发力向前纵出，须臾间逃逸无踪。


  
望着强敌远走的背影，苏颖超不由满心诧异。此人便算退走，也要退得惊天动地，仿佛说他另有苦衷，这才无法决一死战。只是究竟是什么逼走了他？是“仁剑”的正气？还是因为自己另有帮手到来？


  
苏颖超面色凝重，却又一脸是血，只是猜想不透。琼芳惊怕之下，慌忙抢上，问道：“你还成么？”苏颖超抚摸着心上人的面颊，低声道：“我没事。”琼芳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就知道没人奈何得了你……”那满是信赖钦仰的目光送来，登让苏颖超勉强一笑，他左手伸出，搂住了心上人的肩头，这是温情搂抱，也是不能明说的搀扶……


  
“快来救人啊！”


  
院外传来玉川子的尖叫。太医院真正忙碌起来了。药局里的袁太医第一个奔出，其余衙役闻讯赶到，人人手忙脚乱，替大批高手诊治包扎。一时人声鼎沸，如同闹市。


  
“太医院遭逢浩劫。”一名文吏朗声颂念，“歹徒破损匾额一面，造价三百二十两。”


  
旁观众人低头望去，只见那匾额断裂在地，中间的“医”字不见了，其状甚惨，黏也黏不起来，更衬得此言之悲。


  
“小子瞧清楚！”忽在此时，趁火打劫的声音赫然响起：“这可是永乐大帝亲题的匾额，你敢说只值三百二十两？”那工部吏员闻言悚然，忙拱手道：“蒙高爵爷指点，歹徒踢破无价之宝一面，银钱损失，难以估算。”老头子形貌俨然，拊须冷笑：“这才像句人话。”老迈年高的家伙落井下石，四下官员听得此言，内心惊恐不定，头垂得更低了。


  
太医院聚集无数人等，门里门外全是旗手卫官差，诸人前来察看线索，自是忙碌异常。只见刑部尚书坐镇指挥，工部侍郎视察损失，大门前两名白发老人率同门人弟子，正自指点说话。


  
一名弟子抢了上来，躬身向矮小老人行礼，作揖道：“华山陈得福，拜见天威高爵爷。”


  
二老一高一矮，高的不消说，自是宋公迈，那矮的一脸高傲神色，却是那威名赫赫的高天将。


  
矮小老人洋洋得意，扬起坑疤老脸，问向陈得福，森然道：“你说那个人不是用兵刃打破匾额，而是用脚踢的？是也不是？”淮西宗主亲来问话，陈得福急忙陪笑：“正是，那人飞脚前踢，一下子就踹破了匾额，跳得好高呢……”


  
高天威哦了一声，道：“跳得很高是吗？”他抬头望向两丈高的大门，忽地退开丈许，双足迈步，瞬间急冲而出。“嘿呀”一声狂叫，矮小的身子飞身跳起，晚间灯笼映照，黑影如弓，弹腿掠过门楣，旋即落下地来。这记弹腿飞踢，确实精气神三者兼备，彷如武术师范教诲弟子。


  
旁观众人见高天威老迈年高，身手却分毫不减当年，无不鼓掌赞叹。高天威着意卖弄，自是哈哈大笑，说道：“那黑衣人起身高踢，姿态可有老夫这般道地啊？”


  
陈得福连连作揖，陪话道：“高爵爷好漂亮的身手，不过那人的踢法，咳……有些不同。”


  
高天威长眉一挑，冷笑道：“有啥不同？他跳得没咱高，可是这样啊？”陈得福干咳两声，道：“回爵爷的话，高不高，小人不知道。不过他没有借跑，他是原地这么一跳，两脚一蹬，身子便弹上去了。”


  
闻得此言，旁观众人为之哗然，都感难以置信。高天威呸地一声，喝道：“你眼花了！”当下不再多言，第一个跨入大门，其余众人鱼贯走入，纷朝院内广场视察。宋公迈最后一个入内，才跨槛入院，便见到宝贝儿子通明。


  
宋通明腕骨脱臼，右手早已扎上绷带，只在门旁守候。伤在儿身上，疼在爹心底。宋公迈叹了口气，道：“通明，手还痛着么？”宋通明一脸羞愧，只得点了点头，细声道：“我等以三围一，却仍不敌。孩儿丢了神刀门的脸，请父亲重重责罚。”


  
高天威嘻嘻一笑，笑声才一传出，数十道愤怒目光全数射来。玉川子、赤川子、宗泽思巴、金察钦等人或面泛怒火，或杀气腾腾，诸人咬牙切齿，横眉竖目，似乎要宰了高天威。


  
场中弥漫不平之气，赤川子等人更是江湖老将，个个都可以和他翻脸。高天威再不识趣百倍，此刻也不敢开口嘲讽，以免遭人围殴，便把笑声化哀叹，陪着呜呼几声，聊表同仇敌忾之心。


  
宋公迈低头思量，通明这个儿子神力过人，靠着天性勇猛，一股“神刀劲”练得极为精湛狠辣，比起壮年的自己，可说不遑多让。但说来奇怪，堂堂的神刀少主，却为何败得如此之惨？要说当时身上有伤，敌手趁人之危，但己方人多势众，“独螫大蝎王”金察钦完好无缺，加上“开平双刀会”宗泽思巴的援手，怎么也不该落得断手折臂的下场，如此重挫，只有一个理由，对手太强了。


  
宋公迈长声喟然，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倒也没多加责备。他是个明理的人，自知人生挫折难免，儿子能保住双膝不触地，在父亲眼里便仍是铁峥峥的好汉，无辱“神刀宋家”的威名。


  
看过了大门、大院，诸人继续前行，来到了长廊，放眼望去，但见廊无狭长，起尽二处几达两百尺之遥。宋公迈等人察看地下的脚印痕迹，对面八道足印沿道而来，每步相隔约有十尺，那是蒙古第一高手哲尔丹踩下的痕迹，众人细细去看，只见靴印到了长廊八十尺远近，便已寂然顿止，再看附近漆栏破损，廊柱满布剑痕，料来两大高手便是在此遭遇，之后陷入激战。


  
哲尔丹奔出了八十尺，那黑衣人纵出多远呢？众人察看黑衣人的足迹，算来共只六步，最后一步来到了长廊中央。这人迈步极远，区区六记步伐踩出，便能连过百尺，算来每步长达十六尺之远。


  
一名官差骇然道：“这家伙步伐好大，身长挺吓人的吧？”陈得福陪侍在侧，闻言便答：“是，差不多九尺高矮。”


  
耳听众人议论纷纷，高天威哈哈两声，便来嗤之以鼻，他转望宋公迈，笑道：“九尺算得什么？宋老，还比您矮些哪。不如您老下场演个两招，也让这些后辈开个眼界？”


  
宋公迈虽已八十好几，但他壮年时乃是剿匪名将，身长九尺六，号称十尺门神。以体格而论，朝廷几十年来无人能出其右。耳听高天威要自己下场示招，当下也不隐藏身手，自提了一口真气，挥手道：“大家退开些。”


  
“宋神刀”威名赫赫，此刻欲待试招，余人满面尊崇，各自屏息以待。


  
陡听嘿地一声，老将飞身跃出，第一步便踩在黑衣人的脚印上，跟着半空迈出第二步，旋即踩中黑衣人的第二记脚印，宋公迈年岁虽高，腿力仍是强猛，两步跨出，连过三十二尺，众人采声如雷，纷纷高声叫好。


  
正要跨出第三步，猛听喀地一声响，宋公迈脚下却已陷住了，众人探头急看，那长廊地板受力过猛，竟被宋公迈的内劲踩破，木板翻裂毁损，夹住了“宋神刀”的虎头官靴。


  
耳听工部侍郎提声道：“毁损长廊木板一处，银二十两。”宋公迈将脚跟提了起来，扔了张百两银票过去，淡淡地道：“不必找了。”说着朝高天威望了一眼，道：“高老，来人的身法有些……有些古怪。”高天威望向地下的凹坑破损，面色铁青中，却也点了点头。


  
旁观高手心下了然，倘在石子地上奔跑，“宋神刀”靠着功力深厚、身形长大，或能追上黑衣人的脚步，但来到这处木造长廊之中，却要望尘莫及。毫无疑问，那人脚下轻飘飘地，直以沙尘不起，但抬腿落足之际，却又力道万钧，足见此人下盘之稳，彷佛山岳，轻功复高，如同飞鸟，已揉轻灵刚猛两大长处于一身。武林间高人虽多，但刚者恒刚，柔者恒柔，如此刚柔并济、内外兼修的好手，说来屈指可数。


  
众人正自推测黑衣人的身份，忽见高天威眯起了眼，问向赤川子：“那人多大年纪，瞧得出来么？”


  
赤川子面色尴尬，嚅嚿地道：“这人……这人是个老头儿，武功挺有门道，若没个一甲子功力，要他怎么能够？”宋通明听那赤川子信口开河，明明毫无凭据，却把黑衣人当做了老者，他心下不以为然，双眉一轩，登时张口欲说。“老神刀”却使了个眼色，示意儿子莫要多话。


  
宋公迈是个老江湖，自然心知肚明。黑衣人打得大批高手退避三舍，他便只能是个老人，绝不能是个少年，否则区区一个小表威震太医院，消息传开，却要这些武林耆宿的脸面往哪儿搁去？高天威那一问，不过白问而已。


  
宋高二将默默无言，率领大队人马，前去拜会哲尔丹。三大高手行礼如仪，高天威虽然嚣张成性，但他自知武功颇不及此人，会面时更加不敢造次。宋公迈唤来了通译，劝慰道：“敌人练有玄奇武术，心机复又深沉，是以先生意外受袭，非战之罪，胜败无须介怀。”


  
漠北宗师惨败，宋公迈出口宽慰，但徒子徒孙仍是高声痛斥，极见悲愤之情。那哲尔丹本人却默默无语，听得宋神刀的安慰，只略做欠身，算是答了个谢字。


  
哲尔丹看似不置可否，其实双目的凶焰已替他说了千言万语。他自败给萨魔之后，早在寻访仇人下落，却都不知所踪。现下旧怨不解，新仇又添，居然有人自行惹上门来。哲尔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十年来的复仇怒火全算在黑衣人头上。只等内伤痊愈，他便要四下搜索，杀戮报复。届时中原武林连番凶杀，必起狂涛怒潮。


  
哲尔丹来头不小，又有蒙古大汗撑腰，谁也劝他不动。宋高二人不敢多说，当下拜别了哲尔丹，自往第三进建筑行去。那是最后激战之地，惠民药局。


  
惠民药局是处红砖房舍，下头盖有地窖，专用以收藏名贵药材，此际已在夜间，便由官差提灯带路，将众人引进了内院。


  
夜中本该幽静，那惠民药局里却是人声鼎沸。放眼望去，十来名华山弟子围在院中，各自议论。其中两名老者大剌剌地提声嚷叫，看模样一胖一瘦，便不细瞧脸面，也知是华山双怪无疑。


  
宋公迈借过了官差的灯笼，细细勘查，赫见地下满是脚印，当是苏颖超与黑衣人打斗的痕迹。除此之外，更见大批兵刃散置院中，一柄柄形制古怪，前所未见。高天威瞧了半晌，不由皱眉道：“贵山苏掌门不是只练剑么？怎会用这些奇门兵刃？”


  
陡听一人喝道：“放屁！咱徒孙掌门干啥要这些破铜烂铁？瞧清楚了，这是狗杂碎携来的家伙！”高天威听得恶言顶撞，自是愣住了。他撇眼过去，一见说话之人乃是肥秤怪，登即冷冷地道：“我留心什么？倒是你要留心自个儿的嘴，别惹来杀身之祸。”


  
肥秤怪还没回话。那算盘怪已然大怒，喝道：“三寸钉、谷树皮，留意自己的屁，不要薰死地下的蚂蚁了！”这段话没头没尾，着实怪异。高天威愣住了，眼珠转了转，猛地醒起对方在讥嘲自己的身材，大怒之下，眼看地下躺着一柄袖剑，顺手抄起，便要往算盘怪身上招呼。算盘怪知道对方武功高强，当下喝道：“师兄，咱们联手上！”肥秤怪抽出家伙，便要与高爵爷一较长短。


  
旁观众人见两边人马无怨无仇，却要为了一个屁字打杀起来，当真是无聊之至，正要上前拦阻。忽听高天威咦了一声，已然缓下手来，面上神色颇有讶异。算盘怪怒道：“高矮子！你也懂得怕啊！”


  
高天威心胸狭窄，秉性暴躁，绝无道理率先示好，宋公迈与此人相识多年，深知心性，当下行了过来，低声问道：“可有什么古怪？”


  
高天威皱眉不语，自将袖剑倒持，交入宋公迈手中。宋公迈单手接剑，剑柄入手，陡地掌心向下一沉，那袖剑竟是沉重异常。宋公迈转望地下，长短兵刃散置满地，不一而足。他沉吟半晌，只见一柄长剑倒插在地，藉着灯火去看，那剑身隐做透明，竟是薄如蝉翼，却不知是什么质料所就。


  
宋公迈伸手握住，正要提起，猛然间听他大喝一声，身子竟是向后急仰。众人大惊之下，不知发生了何事，慌忙去看，赫见那剑刃已然爆开，竟成三段飞射而来，若非闪避得快，恐怕已刺伤了脸面。


  
宋神刀擦去冷汗，嘿嘿干笑：“好家伙，险些坏了我的招子。”这些兵刃形式奇异，连宋公迈这等见识都险些受伤，旁观众人无不急急避开，就怕误触了古怪机关，惹出祸事。


  
高天威凑到身边，低声道：“怎么样？看得出是何人下手么？”宋公迈拾起长剑，再次发动了机关，皱眉道：“这种钢丝操控的兵刃虽说形式繁复，天下却只有两种起源。”高天威低声道：“您是说刀索……”宋公迈神色凝重，附耳细声：“还有飞天银梭。”


  
高天威吓了一跳，不敢再说了。宋公迈唤来陈得福，问道：“贵山苏掌门何在？老朽有几句话请教，还请他拨冗一见。”


  
华山掌门乃是中原武林第一等人物，这苏颖超更是琼家未来的乘龙快婿，身份说来尊贵异常，宋公迈便以“老朽”自谓，分毫不敢失礼。陈得福快步抢上，说道：“我家掌门身上受了点轻伤，现在太医院包扎，还请爵爷这儿来。”说着拱手作揖，便将宋公迈引了进去。


  
看宋公迈欲言又止，此事必有大悬疑，高天威等人全不如“宋神刀”见多识广，自然不敢多言，除了华山双怪犹在喝骂，场内不闻分毫声响。


  
众人行入药局，只见一名青年端坐堂上，头上扎着绷带，隐隐有着血迹，看面目正是三达剑传人，华山青年掌门苏颖超。身旁另有两名少女相伴，一个做男装打扮，正是紫云轩琼芳，另一位也是武林门户的执掌，却是九华娟儿。


  
宋公迈来到面前，苏颖超方才起身作揖，道：“门主怀凉跋涉，何以克当，苏小子愧甚。”


  
他虽以小子自称，但手上却大有文章，只见他双手抱拳，平举至胸，不高一寸、不低一寸，此乃“王者对揖”，不同于仰手过胸之“天揖”、亦不同于“士揖”、“旁三揖”，取意不卑不亢，委实大有学问。


  
这倒不是苏颖超故做姿态。江湖走动之际，掌门人一举一动，莫不代表门派尊严，苏颖超年岁虽轻，毕竟贵为华山之长，除亲人尊长之外，等闲不能以晚辈自居，否则华山满门行走江湖之时，岂不无端矮人一截？宋公迈见了这位少年掌门的礼数，自也暗赞他见识不凡，当下便以平辈之礼相见，丝毫不敢倚老卖老。娟儿新任掌门不久，不知江湖规矩，便也暗自留神，观摩方寸。


  
诸人行礼已毕，华山弟子便抢上服侍，一时圆桌旁各坐一名首脑，见是点苍、九华、神刀门、天将府、华山玉清观等五人，余人纵尊贵如琼芳、年长如华山双怪，却无处可坐，只能列于堂内，各站掌门身后。


  
诸人宽坐饮茶，略做寒暄。高天威眼神飘忽，率先破题道：“苏掌门，当时阁下与强敌遭逢，不知动手情势如何？看阁下头缠绷带，您可是……”他微笑抚掌，淡淡地道：“败了么？”


  
那黑衣人闯入太医院，之后大战众家高手，除哲尔丹曾与他相抗数合，其余如宋通明、玉川子、宗泽思巴，无不一战即溃，想来苏颖超也是讨不了好。众人听那高天威幸灾乐祸，一时群情耸动。


  
苏颖超幽幽叹了口气，替高天威斟上了茶水，道：“高兄何出此言？胜则胜，败则败，蒙家师教诲，苏某自知谦冲之道……”正要往下说去，忽听傅元影咳了一声，插话道：“掌门师侄，适才我听娟女侠提起，强敌退走之时，您正要使出‘仁剑震音扬’，可有此事？”


  
傅元影口称仁剑之时，更是双手抱拳，以表敬意。苏颖超大眼闪过一阵郁闷，正要答话，却被琼芳按住了手背，示意他莫要言语。一旁娟儿大声道：“那还有假么？招式还没出手，便把刺客吓得落荒而逃。”


  
高天威嘻嘻一笑，还想再说，却听琼芳重重一咳，道：“高爵爷，寒舍还住得惯么？”


  
高天威啊了一声，醒起苏颖超乃是琼芳的心上人，赶忙干笑数声，拱手道：“苏掌门神功盖世，杀退强敌，佩服、佩服。”


  
琼芳只想逼他封口，免得情郎再受骚扰，听他闭嘴了，当即取出一封书信，交到了宋公迈手里，说道：“烦请宋爵爷过目。”宋公迈奇道：“这信是……”


  
琼芳解释道：“数日之前，胡侍郎家人收到这封怪信，当时不以为意，之后太医院果然爆发事端，也许这封信便是祸首。”


  
宋公迈哦了一声，他此行过来，倒还不曾得知此事。当下展信颂念，读道：“令郎正堂，误跨禁界，擅闯鬼门，近有大祸殃，闻报速离京城，可免一死。”宋公迈放落了信纸，皱眉道：“擅闯鬼门？胡家这小孩儿不就是个顽皮小表么，能闯什么禁地？你们没问过他么？”


  
娟儿一旁听着，便答道：“问是问了，不过他不会说话了。”高天威自也认得胡正堂，不由奇道：“不会说话？这孩子伶俐得紧，什么时候不会说话了？”琼芳接口道：“据称这孩子到别人家里作客，无端跌伤了脑袋，从此木讷傻气，不能言语。”


  
宋公迈双眉一轩，忙道：“等会儿，这孩子到谁家作客？”


  
琼芳与娟儿对望一眼，齐声道：“五辅家中。”


  
宋公迈听得此言，竟是“啊”了一声，面色变得苍白之至。海川子满心好奇，便也接过信笺，读了一遍，听他笑道：“你们扯得太远了。我看这封信是个幌子，我瞧十之八九，定是胡侍郎与人结怨，再不便是苏掌门和人结仇，这才惹得仇家过来滋事。”


  
琼芳摇头道：“道长此言就不是了。且试想，倘若您与人家结仇，您会选在何时何地动手？”海川子咳了一声，还未说话，傅元影便已接口道：“我若与太医院的人物结仇，必选无人之处下手暗杀，再不济也会夜访府邸，无论如何，下手之地绝不会选在……”琼芳接口道：“六十名高手汇聚之处。”


  
两人你问我答，字字合情入理，登让众人称是。海川子沉吟半晌，道：“你这话对，却也不对，倘若那黑衣人真如书信所言，确是要杀掉正堂，那道理是一样的，他何不选在无人地方下手？偏来这里自找麻烦？”海川子这话点到了要紧处，琼芳也只能颔首曰是。众人猜想不透黑衣人的用心，一时纳闷不已。


  
众人还要再说，忽见宋公迈伸手一挥，低声道：“事关重大，劳烦取纸墨过来。老朽要确定一件事。”堂内众人心下一奇，不知宋公迈这当口却要写些什么？苏颖超倒也不多问，便请门人向太医商借。过不半晌，文房四宝一一呈上，陈得福躬身道：“仓促之际，遍寻不见皮纸，便以药笺替代。还请见谅。”


  
宋公迈接过笔砚，颔首道：“有纸便成，不打紧。”他提笔就墨，便在纸笺上轻轻描绘。海川子见他好似要画图，忍不住咦了一声，问道：“爵爷认得那贼的面貌？”


  
宋公迈并未回话，只凝笔细描，过得良久，纸上慢慢现出一幅图样。他颤抖着手掌，将药笺递给苏颖超，嘶哑地道：“苏掌门，你……你和黑衣人动手时，可曾见过这图样？”


  
黑衣人勇破数关，全场与他交战最久的，却只苏颖超一人，若要勘破此人身份，也唯有华山掌门说得准了。苏颖超微微颔首，取起药笺，便与琼芳、娟儿一同观看。三人交头贴耳，低声议论。肥秤怪嘻笑不绝，道：“掌门徒孙，那黑衣人可是高天威么？你快快指认吧，让大家一起围殴他。”高天威怒道：“闭嘴！”当下夹手夺过药笺，急急就首来看。


  
肥秤怪假意大惊：“大家快拦住他，他要把证物销毁啦！”其余众人按耐不住，纷纷过来围观，几十只眼睛同来探看，一时间东边咦一声，西边哦一记，四下都在议论不休。


  
众人眼里看得明白，药笺上绘的，却是一只大鸟。但见那猛禽昂首扬喙，双翼全展，形如大鹏展翅。众人瞠目结舌，也是不解其意。


  
宋公迈低声轻咳，问道：“苏掌门莫管别人，请你告诉老夫，你见过这图样么？”


  
苏颖超颔首道：“爵爷所料不错，在下见过这幅烙印。”此言甫出，宋公迈神情如遭雷击，登时面如死灰，废然坐倒。一旁高天威也是全身剧震，面皮竟无端颤抖起来。


  
苏颖超道：“当时我与此人激战，双方互居上下风，酣斗之际，此人自称其师武艺天下第一，便将上衣解下，当时他的臂膀上烧烙了这幅记号，我看得很清楚。”


  
宋高二老年岁相加，恐怕有个百六七十年，此刻却似三岁小儿般，两人面面相觑，四双眼皮颤抖不休，毫无言语之能。过得半晌，海川子嘿了一声，慌道：“这……到底那黑衣人到底想干什么，你们……你们说明白啊……”


  
众人催促不休，宋公迈却是迟迟无言。苏颖超道：“宋爵爷，大家都是自己人，您有话只管直说无妨。”宋公迈目视群宾，低声道：“诸位，你们都料错了，黑衣人要杀得不是正堂。”娟儿皱眉道：“不是正堂，却又是谁？宋爷爷可否把话说清楚些。”


  
宋公迈叹了口气，先朝苏颖超一指，又朝自己一指，再朝海川子指去，连着几指点出，堂内首脑人物全遭波及。群情耸动，海川子满头冷汗，惊道：“你……你是说黑衣人要杀我……”


  
宋公迈低声道：“不只你，也不只我。他们的用意是要一举震慑天下人物，让四海义士不敢动弹。”赤川子面色青红不定，道：“若真如此……那未免也太狂了些。”


  
宋公迈幽幽地道：“震慑群雄最快的法子，莫过于杀一警百，只要挑选顶尖高手，将他们打得一败涂地，余人谁不闻风丧胆？”他叹了口气，又道：“论起世间顶尖高手云集之处！又岂有一处地方过于‘魁星战五关’？”


  
满堂人物一片寂然，听宋公迈言中之意，黑衣人之所以选在这个节骨眼过来滋事，用心便是一举打垮蒙汉高手，逼得天下英雄伏地称臣。果真如此，此人凶焰之烈，委实空前绝后。


  
傅元影细细思量宋公迈的说话，霎时皱眉道：“等一会儿，爵爷说得是‘他们’？”


  
宋公迈低声喟然，颔首道：“没错，我说得是‘他们’。”海川子茫然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宋公迈微微苦笑，黯然道：“他们什么都干……”这句话说得细如蚊鸣，几无一人听闻。他自行起身，向众人拱手欠身，歉然道：“诸位英雄，宋某老迈年高，不能任重，且恕早退。”


  
“神刀门”与“天将府”俱是抚远四家之一，近年风生水起，深受朝廷器重，岂会这般无故退缩？旁观众人看入眼里，自是大感惊奇。眼看宋高二人都要离去，海川子嘿地一声，起身拦上，喝道：“干什么、干什么？人家把你儿子打伤了，大家同遭劫难，正该齐心协力、歃血为盟，二位爵爷怎可说走便走？”


  
众人喧哗叫嚷，都不让宋公迈离去。抚远四家论武功、讲资望，江湖俱称第一流，与少林武当的势力相较，也已不遑多让，倘若连宋公迈也不愿插手，这局面却怎么玩得下去？


  
宋公迈不加理会，仍是执意离去，眼看右脚已离门槛，堂内传来一声幽幽叹息，听得一人道：“来人，请胡侍郎夫妇入堂宽坐，请他夫妻来给爵爷送行。”说话之人正是琼芳。此话方才出口，傅元影等人心下纷纷叫好，当此关头，不必外人出面劝说，若要动之以情，唯苦主方足济事。果然陈得福等人才一转身，宋公迈便已面肉颤动，怔怔地停下脚来。


  
过不多时，堂后传来脚步声响，听那踏地声松弛迤逦，来人自是毫无武功的胡志廉夫妇。


  
一家三口行入堂内，胡正堂早已傻了，只能啊啊咿咿地口沫横流，那胡夫人一张福态圆脸，此刻也是毫无血色，全不见三品夫人的仪态。众高手见胡家三人如此柔弱，自是暗暗叹息，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胡志廉取出手帕，擦抹了头上的冷汗，颤声道：“怎么了？莫非黑衣人去而复返么？”


  
琼芳微微一笑，柔声道：“侍郎大人莫要担忧，这儿好多官差、又有几位武林前辈在此，便算那黑衣人回来，也没人动得了您。”


  
胡志廉回想那黑衣人的身手，忍不住又颤抖起来了。他虽非武林人物，但这几年举办“魁星战五关”，自也见识过江湖打斗，自知那黑衣人连破玄关，身手之勇之强，绝非几名武林人物所能阻拦。颤声便道：“不管用的……那黑衣人武功好强，连苏掌门这等身手都没留住他，你们……你们这些人能成什么用？他要是回来了，你们还是快逃吧……”


  
此言一出，惠民药局响起一片咳嗽之声。看海川子第一个轻咳。其余各人上从宋公迈、高天威，下至华山弟子、旗手卫等官差，数十人面色铁青，嘴角紧泯，想来这话确实不中听。


  
琼芳却不以为意，只见她轻摇折扇，含笑道：“侍郎大人有所不知。旁人武功如何，我们眼力低微，自也无法定断，但放着绝世高手在此，您却有眼无珠，没把人家认了出来，说来真是大大不对呢。”


  
胡志廉哦了一声，强睁一双小眼缝，茫然道：“绝世高手？”他眼光掠过众人，好似鼻头发痒，只伸指搓了搓，过得半晌，转问琼芳道：“你说得是苏掌门？他没抓住黑衣人啊！”


  
眼看胡志廉这幅熊样，高天威登时大怒，喝道：“胡家的二小子！认不得爷爷了么！”


  
胡志廉还有个长兄胡志孝，长辈多称二小子，胡志廉惊道：“对不住！对不住！高爵爷您矮，我方才没见着您……”高天威气得胡须飘起，两拳紧握，喀喀作响，眼中彷佛喷出火来了。琼芳与胡侍郎大唱双簧，登把这人逼了出来。她自知得计，便向胡志廉一笑，道：“瞧，高爵爷侠肝义胆，却又神功盖世，如今他便要替您扛下这个场子，侍郎大人怎么说？”


  
胡志廉颔首连连，还未道谢，却听背后胡夫人哭道：“不成的，这老人恰似三寸钉，要怎么与人撕打？”


  
轰地一声，高天威举掌怒劈，手刀扬起落下，瞬间劈烂堂内圆桌，看那木桌裂为两半，旋即倾塌在地，果无愧“淮西高天将”头牌宗主的凶名。高天威厉声喝道：“当年剑神横行天下，高某也不见得怕他？何惧一个黑衣小子！叫他滚过来！”


  
琼芳率先叫好，满堂华山弟子也跟着鼓起掌来了。高天威哼了两哼，忽听工部文吏朗声喊道：“毁损紫檀雕漆剔红大圆木桌一张，龙银一百二十两！”高天威怒喝一声，胡志廉已然掏了张银票出来，递了过去，陪笑道：“对不住，高爵爷义愤填膺，一切全是为了下官一家人，这银钱该让我来出。”


  
高天威原本嘴角斜起，听得此言，忽又下弯，跟着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好似泼猴闯大祸，有些举止无措了。众人正自戏弄高天威，忽听一声长叹，堂内踏步声响起，一名高大老者缓缓起身，正是宋公迈。这老汉面色俨然，一路行到胡志廉面前，淡淡便道：“侍郎大人，您今年贵庚？”胡志廉吃了一惊，没料到他陡出此问，一时干笑道：“回老爵爷的话，晚生四十过一。”宋公迈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转头朝胡夫人看了一眼，又道：“贤夫人芳华几何？”


  
胡志廉更是一头雾水，喃喃地道：“拙荆方过三十，爵爷……您……您何出此问？”


  
宋公迈叹了口气，目光凝向胡正堂，幽幽地道：“很好，你们夫妻俩年少，还能生孩子。这位正堂，便当他没来过这个世上吧。”满堂众人闻得此言，无不诧异，胡志廉也是目瞪口呆。一旁胡夫人又惊又怒，顾不得宋公迈身份崇隆，大声尖叫：“你这老不死的，胡说什么？”


  
胡夫人放声怒骂，宋公迈倒也没动怒，他伸手指向那张坍裂木桌，淡淡地道：“孩子们，你等想要插手此事，宋某无法劝阻，只能提醒你们一句话……”他顿了顿，斜目朝众人撇去，低声道：“日后抄家灭族之时，可别怨我不曾提醒在先。”


  
彷佛寒风吹过，满堂众人尽皆寒噤。这几句话若是出自高天威的口，没人会当回事，但说话之人是宋公迈，向有见识素养的耆宿。一时之间，四座静谧无声，无人敢答一字。


  
啪地一声，折扇亮了开来，“紫云轩”三字如花朵绽放，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主人翁三分娇、七分贵，瑰丽秀雅，头上扎着紫网巾，正自轻摇折扇。听她淡淡地道：“多谢宋爵爷提醒。不过天下能抄我琼家的人物……”她煽了煽凉风，微笑道：“怕还没有生出来。”


  
这是句傲气绝伦的话，但也有她的凭藉。紫云轩，天下第一书斋；琼武川，当朝功臣国丈，琼家是皇室姻亲，满朝文武出身紫云轩的不知凡几。这样的大豪门，岂同朝不保夕的寻常人家？


  
众人闻言，都知琼芳这件事已然管到底了，想起琼武川的势力，精神无不为之一振。


  
宋公迈听得此言，只点了点头，提起茶碗去喝，突见茶水从他的嘴角溢出，竟已朗声狂笑起来。他功力深厚，便这么一发声，堂上众人心头怦枰跳着，脸上无不变色。宋公迈放下了茶碗，他斜觑着琼芳，静静地道：“小阁主啊小阁主，过去几十年来，要说权势薰天、手掌生杀大权的人物，老夫见得还少了吗？”霎时袍袖一拂，厉声道：“听过‘江充’么？”


  
江充二字一出，堂内三十岁以上的莫不发声惊呼，人人向后急退，只听咚咚声响不断，堂内桌椅尽皆翻倒。众人惊怕似鼠，琼芳却神态如常，但见她环顾群英，伸手轻挥，叱道：“住了！区区前朝旧臣，诸君何惧之有？”将门虎女，说话时直视宋公迈，凛然无惧，果是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


  
宋公迈给她瞪着，也是毫不在意，他伸手指向胡志廉，道：“少阁主年方幼稚，不解政务，你是景泰榜眼、两朝臣子，你来告诉她，江充是什么人？”胡志廉给这么一指，委实凉了半颗心，他缩头吞沫，寒声道：“此人曾为十八省总按察，心机手段当世无匹，称霸朝廷足达三十年，剿东厂、灭匪寇……位列三师三少，官至太子太师……”他解说良久，终于顿了口气，总结道：“此人实乃开国以来，第一大权臣。”


  
宋公迈微微颔首：“照啊……好一个第一大权臣，只是侍郎您说，太师他……”


  
“今安在？”


  
闻得此言，满场老将全数噤声，无论是滑稽如肥秤怪、沉稳如傅元影、狂妄如高天威，皆已低下头去，连苏颖超年岁不足而立，也是怔怔喟然。


  
人世间沧海桑田，其之变幻无常，岂三言两语能尽？前朝第一权相，如今销声匿迹，不闻声息。足见富不久盈、权不足恃。人人默不作声，琼芳却只别开头去，自行煽了煽凉，倒不知她心意如何了。


  
宋公迈不去理会琼芳，只静静地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涉入王权政争，便如闯入鬼门。莫道什么五彩火凤、铁卷丹书，真要遇上大政争，都只累赘无用，反为招祸之物。宋某诚心劝告，听不听，在你们自个儿。”


  
宋公迈虽未指名道姓，言下之意却是在讽刺琼氏一族。功臣世家相互争锋，余人乡野黎民，自不敢惹祸上身，竟无人敢替琼芳声援。琼芳毕竟教养出众，没有十成十把握，绝不贸然争执。当下双手合十，做受教状：“承蒙良言，芳儿必一一据实转述，不敢稍有隐瞒。”


  
堂内众人听她如此言语，必会把宋神刀的无礼言语转回家中，届时皇后埋怨、国丈见责，不知宋老头要如何招架了。宋公迈却无惧怕之色，他撇眼看向琼芳，淡淡笑道：“小阁主，尽管把老朽的话一五一十转回去。国丈非但不会埋怨，还会感激老朽管教你的苦心。”


  
这话实在太过无礼，便算瞧不起人，也不该如此说话。琼芳生平所受侮辱，以此言为甚，再不发威，日后怎么待人处世？霎时美目沉敛，举起茶杯，正要狠狠砸将出去，忽然间眼前雪花飞舞，腊月冷风吹入大堂，宋公迈竟然背转身子，自行推开了大门。琼芳给冷风一激，头脑也清醒许多，一旁苏颖超伸手过来，将她的手握住了。


  
寒风拂面，吹起了奉莱侯的官袍玉带。宋公迈满面白雪，衬得白发更加银辉。他背向众人，低声道：“小阁主别恨我，老朽话虽重，却没有分毫恶意，盼你体谅。”琼芳泯住下唇，把苏颖超的手挣脱了，当下也背转身子，面向大堂，不再理会宋公迈。


  
宋公迈微微苦笑，喟然又道：“宋公迈生于永乐年间，历五朝四帝，经沙场百战，数十年下来，见识了无数风云，可怜英雄也好，圣贤也罢，这些叱吒一时，却无人能留到今日，陪伴宋某颐享天年。”


  
他回首望向堂上诸人，轻声道：“孩子们，来日宋某临终，你们却无人来吊唁送行，那老头子九泉之下，可要死不瞑目了。”


  
他目望众人，不再言语，袍袖拂动之际，迳自跨门出户，这回再也无人阻挡，人人静默无言，只在目送宋神刀离开。

第十六卷 业火魔刀 第六章 永不服输


  
这是很特别的一天，苏颖超本已与漠北宗师打成平局，谁知却在同一日，华山少侠也见识了天外之天。那“人上之人”已达武术极境，以超越想像的能耐连破玄关，那身武功震惊了苏颖超，如果娟儿没有赶来，谁也不晓得胜负究竟会如何。


  
练剑以来，不曾受过一分一毫的外伤，现下额头裂开了寸许长的伤口，嘴唇也肿起破损，这是生平头一回给人打伤，也是生平头一回包扎绷带，什么都是头一回……


  
对琼芳来说，这也是很难得的一日，生平头一回被人轻蔑、被人恶狠狠地教训，回思宋公迈说话的嘴脸，琼芳心里就有气。


  
回到了紫云轩，华山上下各自安歇，苏颖超与琼芳暖了一壶茶，怔怔对坐。


  
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众口铄金，至今没人说得准。目下旗手卫官差大张旗鼓，四处搜捕嫌犯，阁揆何大人也差人过来致意。只是众人口惠实不至，连宋公迈也扛不起的重担，谁又敢贸然去管？胡正堂茫然呆傻，太医们也许有心推诿，也许功力不逮，总之他们推称无计可施。傻孩子还是傻孩子，惊弓之鸟还是惊弓之鸟，看来胡家老小只能自求多福了。


  
大败亏输……黑衣人以超人武术威震京城，也凭着诡异的身份恫吓了中原耆宿，逼得众家武林高手噤若寒蝉。只是黑衣人没有料到一点，他的霸道惹恼了琼芳。这位姑娘或许一个人不能成事，可只要让她遇上了心爱的情郎，事情便会有所不同。


  
在这悲苦的世间中，琼芳受过一些挫折，但这些挫折并未强悍到足使她惧怕怯步。相反的，黑衣人越是恐吓胡家老小，越会让她茁壮，就像是小小的种子，只要有情郎的照拂与支持，种子便能发芽长大，生出勇者的艳花灿果。


  
琼芳有着热情与自信。无论那黑衣人是何方神圣，她都不在乎。这不单单为了胡志廉，也是为了她自己。她要告诉那群坏人，人间不是地狱，众生不该流泪，人生该是热情洋溢、欢笑不绝的喜乐天堂。救助胡家孩子，只是她想做的第一件事。不管事情多么艰难，在她也是甘之如饴。


  
“超哥，我们出去走走。”


  
琼芳仰望着她的依靠，紧紧抱住了苏颖超，情侣手牵着手，一同走入满是霜雪的院中。


  
雪势已停，藉着天光望去，屋外积雪盈尺，树头枝桠银白一片，深夜中四下无人，两人缓缓踱步，紧紧依偎。琼芳默默望着情郎，忽道：“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敢做。”


  
苏颖超轻轻叹了口气，他望着满天星光，任凭雪花飘落掌中。琼芳见他有些郁闷，可别是给宋公迈唬了。她大眼溜溜一转，眼看地下积雪颇厚，拍手便道：“好啦，先别理这些烦人事！我们来堆雪人玩儿！”不待苏颖超说话，自行捧厚实白雪，堆到面前，三两下便拱了个雪堆出来。琼芳忽道：“还记得么？上回咱俩堆雪人是什么时候？”


  
苏颖超并未回话，心中却满含歉意。


  
当年华山上大雪纷飞，苏颖超这位少年掌门苦练剑法不成，烦恼之余，别无消遣，便自行奔入后山逃避，堆了一个又一个雪人出来。哪知深夜之间，无独有偶，居然遇上了另一个烦恼啼哭的丫头，也在那儿闷闷地积堆雪人，那便是眼前这位女扮男装的俏姑娘了。


  
这两人青梅竹马，一个是天才剑客，一个是玉雪阁主，乃是天生的金童玉女，二人在星空下含笑相对，便让紫云轩后院生出诗情画意。琼芳捧了白雪过去，笑道：“换你堆了。”


  
苏颖超伸手接过，默默无语间，只是眼望琼芳。只见她含笑叉腰，道：“怎么了？不会堆了？”苏颖超哈哈一笑，忽也起了童心。两人你加一堆，我捧一团，将那雪堆越堆越高，不多时，便已堆了个雪人出来。


  
苏颖超捡来枯枝，往那雪人头上一插，做了个鼻子。他左手搂着爱侣，右手指着雪人，打趣道：“瞧，这雪人气鼓鼓地，模样好凶，你说像不像哲尔丹？”琼芳哦了一声，道：“我倒觉得它傻不隆冬，挺似宋通明的。”说着拿了颗石子，往雪人嘴里一塞，道：“吃大蒜。”


  
两人互望一眼，想起宋少主一口酒、一口蒜的凶暴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大功告成，两人相视相依，内心万缕情丝，当下凑头近靠，在对方唇上轻轻吻了一吻。眼见苏颖超嘴唇兀自肿着，琼芳取帕裹入白雪，替他冰敷止伤。


  
琼芳微笑道：“超哥，你怕么？”苏颖超微微一笑，道：“怕什么？怕你么？”


  
琼芳听他装傻，登时不依，当下摘了网巾，使劲甩了甩一头秀发，媚声道：“超哥，当年我换上男装的时候，心里就发了誓，只要受到了委屈，我一定打回去。”说着凝视苏颖超，淡淡地道：“这你应该知道的。”苏颖超搂住她的纤腰，柔声道：“又想你爹爹了么？”


  
琼芳无语，只从雪泥里脸掘黑土，替那雪人画眉做嘴，须臾间雪人浓眉下弯，笑呵呵地成了个弥勒佛。苏颖超低声道：“芳妹，爷爷老了，再多的仙丹妙药也不能让他返老还童，现下很多事情都要靠你了。你得学着退让，懂么？”话声未毕，便听琼芳大声道：“我偏不要！”她见苏颖超脸色一颤，忙趴到他背后，秀发散在情郎身上，幽幽说道：“对不起！我不是要凶你。只是我觉得……我们不能让这些坏蛋嚣张下去，你说是不是……”


  
苏颖超低头一笑，却没答话。他拿起地下的松子把玩，过得半晌，方才启齿道：“芳妹，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你。”苏颖超平日笑吟吟地胸有成竹，甚少露出为难容情。琼芳陡见了这幅欲言又上的神气，心下自是一凛，她有意掉转话头，便朝他胳肢窝呵了呵痒，取笑道：“有事瞒我？可是你和哪家姑娘相好，却来哄我骗我？”


  
苏颖超一把抓住她的手，微微叹道：“芳妹，我很思念师父。”


  
琼芳心下一凛，赶忙正襟危坐，不敢再胡闹了。苏颖超十六岁接下掌门，从此自习武艺，宁不凡虽是他的师父，师徒相处却不过几个寒暑，说来时日甚短。琼芳与他交往多年，自是熟知这些事情，当下嗯了一声，搂住了苏颖超的臂膀，在他脸上轻轻亲吻，说道：“宁老师是天下第一高手，长胜八百战，要是他还在，你便不会那么辛苦了。”


  
苏颖超面露神往之色，叹到：“可不是么？师父打遍天下无敌手，生平不曾一败……那是何等豪气……”他把松球抛了抛，怔怔又道：“当年他与剑神对决，两人互问剑道真谛，那剑神说‘神剑如我，吾即剑神’，好生霸气，震住了满堂宾客。可咱师父却老老实实、平平淡淡地回了八个字……”琼芳打断了话，她接过松球，替苏颖超剥了几颗松子，送到他嘴里喂了。含笑便道：“你说了好几回啦，他说‘我就是剑，剑就是我’，吓得剑神脸都青了……”


  
苏颖超静静地道：“剑神本来脸色就青，不是给谁吓得。”琼芳知道情郎见贤思齐，含笑便道：“别提这些往事了。你还那么年轻，总有一天也会是天下第一。”


  
苏颖超微微苦笑，他抬眼起来，眺望夜空，脸色转为严肃，低声道：“芳妹，作为一个剑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剑，师父有，剑神也有。每个人都必须明白，他的剑是什么，他又为何练剑，这是剑客的第一关，也是最后的一关。”他手抚长剑，幽幽地道：“跨不过这关，别说是天下第一，恐怕连剑都练不下去了。”


  
琼芳见他一脸沉郁，心里有些担忧，忙道：“宁老师告诉你答案了么？”


  
苏颖超摇头道：“每个人的剑都不同，纵使师徒之亲，也不能替代。这个答案只能自己寻找。”他又捡了枚松球起来，轻轻抛了抛，叹道：“我至今练剑已有十二年，日夜沉思，我的剑是什么？我又为何练剑？我好几次以为自己找到了，可每到夜半无人、心头孤单之时，我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我还不能回答那个疑问……”琼芳柔声便问：“什么疑问？”


  
华山掌门两手捧起长剑，抱入怀里，自问自答：“苏颖超，你为何练剑？你真喜欢练剑么？固然赢的感觉很好，可习练的路程好难熬，更别说是输的时候了。那么辛苦煎熬，你图的是什么？你死掉以后，你希望留什么东西下来？”琼芳知道情郎剑道造诣极高，如果能跨过这关，必入无上境界，当即柔声道：“不要勉强，许多事情慢慢想，总有融会贯通的一天。”


  
苏颖超浑似不觉，他手握剑柄，怔怔又道：“有时累了、想要放弃了，可蓦然回首，赫然惊觉自己早已无路可走……不知何时，剑已是我的一切，逼着我不得不练它、不得不拜它……”说着说，眼中含泪，大眼灵气瞬间消灭，竟然变得黯然无光。他转望琼芳，低声道：“我一直有个感觉，师父找错传人了。”


  
琼芳啊地一声，慌道：“你别胡思乱想，宁大侠是天下第一高手，他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苏颖超也没反驳，只是怔怔出神。过得半晌，忽道：“芳妹，你见过我师父么？”


  
宁不凡最后一次露脸，乃是在封剑退隐大会上。琼芳今年不过二十来岁，当时更只是个小小女童，自是无缘赴会。她摇了摇头，道：“我福薄，无缘识荆，不然要能让这位祖师爷点拨一二，定有无限益处……唉，恨只恨自己年岁小，不能和豪杰并肩……”


  
她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段，却听苏颖超轻轻一笑，打断了她：“那你可错了。如果你真想成为一个剑客，便不该认得师父。”琼芳不知他何出此言，一时樱口微张，无法接话。


  
苏颖超淡淡一笑，将长剑放落，道：“与宁不凡生在一个年代，那是一种大不幸。”


  
琼芳有些诧异，喃喃地道：“你……你这话是……”


  
苏颖超叹道：“举个例吧，我那傅师叔剑法高超，说来也是一等一的名家，可惜他千对万对，却生错了时代。你且想想，在我师父面前，连剑神也不过是个庸才，更何况是我那傅师叔？师叔辛苦练了一辈子，剑道造诣极为深厚，可天下有了宁不凡，谁还在乎一个傅元影？最后只能籍籍无名地沦落到北京，替你爷爷办事……每回瞧见他，我心里都很难过……”


  
玉清观豪杰辈出，赵老五、华山双怪都属上一代门人，青壮一代则有十八位师兄弟，同门虽多，但宁不凡武功超绝天下，其余门人难望项背。诸兄弟按着华山的祖宗规矩，艺成后便只能离开本门，那傅元影便是其中之一。直到前掌门退隐，诸大长老奉召返山，傅元影才携家带眷、千里迢迢回观，一连辅佐苏颖超数年之久。琼芳虽然熟悉这些事情，心里却怎么也没料到，那位温文儒雅的傅师范竟有这段心事。


  
苏颖超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自行走到院中。他左手持剑，右手握柄，铿地一声大响，剑刃出鞘，迎向了无限繁星。他凝视自己的长剑，凛然道：“芳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剑，我也一样。我如果找不到自己的路子，我将什么都不是，连影子都不是。”


  
雪花遍地，漫天星光陪伴着华山第十代掌门。只见他双手高举，剑柄贴额，持剑如持香。琼芳轻呼一声，心头不由怦怦跳着。她心里明白，情人要使出那招剑法，那号称武学极界的无上绝招。


  
三达剑第二式，“仁剑震音扬”，号为前朝第一武学，至今无人跨越的武道玄关。


  
在心上人的注视下，天才剑客使动了绝学，只见剑刃旋转如盘，掌心那点黏劲攸关成败，气不能过脸、力不可萦弱，须得体悟“仁”这一字，方能恰如其分。


  
剑刃旋动奇快，却不闻分毫破空声响，腊月寒风吹拂，雪花渐落，轻轻坠上了仁剑光盘。


  
飕地锐响破空，院子里生出了惊诧，哆地一声，飞出的长剑戳刺枯木，惊起了树洞里歇息的松鼠小兽。这一剑力道过猛，剑柄兀自震颤不休。


  
这不是王道服人的招式，所以也不是天下第一守招……


  
第十代掌门愕然坐倒，怔怔望着满天繁星。


  
这不是仁剑，所以他彻头彻尾败给黑衣人，大挫败。


  
琼芳从未见过情郎这般颓丧，一时心生不忍，低声道：“走了，咱们回房吧。”耳边传来温柔的呼唤，在琼芳的搀扶安慰下，苏颖超被迫起身。他脚步迟缓，左手攀在情人肩上，琼芳吻了吻他，让苏颖超靠在她的怀里。


  
苏颖超微微苦笑，不过几步过去，喉头便已微微喘息。


  
那响声不似叹息，也不像是啜泣，反倒像是……像是……


  
呕！大口鲜血直喷出来，那是吐血声！


  
在琼芳的尖叫声中，苏颖超的双膝再也撑不住身子的份量，咚地一声，已然跪倒在地。


  
绷紧的弦已经断了，整整十一年的艰苦宿命，无止无尽地护卫“天下第一”的不败名衔，那超越年龄的沉重巨担，终于压垮了少年的双肩……


  
从十六岁就接下了华山门户，失去了师父的少年，独自带领同门渡过乱世，在一场场惊涛骇浪中等待破茧而出的一天。如今他终于败了。


  
鲜血从喉头冒出，喃喃无语，灯笼微光将苏颖超的身子晒在地下，成了沉默的黑影。


  
影子不是真正的天才，也不是“天下第一”，败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当长胜不败中断之后，是否便要输个不停、从此兵败如山倒……


  
面触尘埃，黑影与本人合而为一，成为一动不动的卑微石块。琼芳望着倒地不起的情郎，一时双手掩面，放声痛哭起来。


  
傅元影把苏颖超抱了回来，让他卧床回力，琼芳虽也忙了一晚，但此刻仍强打精神。她手持棉花，坐在榻边，腻声道：“颖超，来，先擦药。”房门阖上了，夜深人静，别无旁人打扰，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方能止痛疗伤。只是苏颖超并无一句言语，听得叫唤，仅面向照壁，不曾转过身来。


  
琼芳又唤了几声，却是声声唤不回，她紧泯下唇，痴痴望着苏颖超的背影。她不知该怎么办，她从未看过情郎这个模样。他本是从容大度、自信乐观的一个人，可现下他变得如此颓丧痛苦，连话都不和自己说……


  
琼芳放落了棉花，眼角忽然湿润了。这一刻让她想到爷爷。


  
当年爹爹病危之时，爷爷就如这般傻傻地坐着。他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彷如坐着的死人。悲苦往事重演，琼芳便如二十年前束手无策的自己，只能珠泪暗弹。


  
华山门人围在病榻旁，眼见琼芳满面泪水，算盘怪大声便喝：“徒孙啊，人家琼小姐和你说话哪，你这是什么死样子？面壁思过么？”说着举脚上床，便要去踹，众人急忙拉开了。肥秤怪不知他得了什么怪病，忙劝道：“掌门徒孙莫发愁？你瞧那哲尔丹给人打得灰头土脸，什么宋通明、宗泽思巴，全都不堪一击，却只你一人守住最后关卡，嘿，谁才是魁星战五关的赢家，日后大伙儿不难明白了。”算盘怪哈哈大笑，喝道：“天下第一！便是这四个字！”


  
算盘怪向来说话毫无遮拦，但此时却也不是胡言乱语，黑衣人所向无敌，下手奇重，无论是哲尔丹、宋通明、抑或是玉川子、宗泽思巴，汉蒙两国高手或脱臼、或中掌，无不落得重伤惨败的下场，却只有苏颖超守住最后的门户，击退黑衣人，保住了胡志廉的爱子正堂。如此功绩，自该大力宣扬一番。


  
“大家出去！”众门人听得此言，无不愣住了。诸人回目望去，只见傅元影目光沉敛，手指门外，低声道：“你们先出去，让掌门独处一会儿。”陈得福素来干练，当即抢了上来，同两位师叔祖低声说话，自把两个老的引开了。


  
门人一一离去，傅元影见琼芳兀自留在房中，他叹了口气，道：“小姐，你也必须出去。”琼芳慌道：“为……为什么？”傅元影眼眶微微一红，低声道：“因为他是一个剑士。”


  
“剑士？”琼芳泪水涌出，霎时嘤咛一声，哭道：“我才不管什么剑！”小女儿的身影扑上了床，紧紧抱住她内心的依靠，悲声道：“颖超！望着我，和我说话，你不可以倒下去！不可以！”


  
爹爹死掉的那一天，琼芳献出了女儿家的裙裳，她代替了爹爹，成为紫云轩的少阁主，从此也替爹爹担下爷爷的期待，让老人家满怀希望地活下去。如今为了最心爱的情郎，她不只可以扔下胭脂腮红，连最宝贵的性命，她也可以抛下……


  
颖超，告诉我，你一定能够站起来……


  
腊月初一的紫云轩，蒙蒙天光从窗格儿里映照进来，远处也传来阵阵爆竹声，天将黎明、年关不远，这一夜终于过完了。


  
琼芳倒卧香闺，怔怔不语。


  
在这一夜，自己熟知的情郎不见了。那个从容自信的青年剑侠已被打倒在地，再也爬不起身来。琼芳很久没哭了，自从接下紫云轩之后，她几乎没有掉过一滴泪。可今夜她着着实实哭了一场。


  
好奇怪，这里还是北京城么？情郎可是堂堂的华山掌门、魁星战五关的最后主将，那胡志廉更是名满天下的进士榜眼，礼部赫赫有名的侍郎大人，怎么会沦落到束手无策的地步呢？


  
琼芳的火气不断上涨，又恨又悲，讨厌这一刻，讨厌那种无奈、讨厌那种痛苦、讨厌那种束手无策的悲淳……


  
“打回去！”


  
轰地一声，桌子给掀翻过来，秋风扫落叶，桌上茶碗全都摔落在地，当啷啷，碎裂声布满一地。她意犹未尽，恣意刁蛮，登又踢破了衣柜，狠命将里头的儒巾衣裳全数扔出，霎时之间，寻出了一只大木箱。


  
当朝第一权贵世家，珍藏着无数神器宝物，这只木箱装着爹爹传给她的遗物，也装着琼家的镇府之宝。


  
漂亮的凤眼闪烁生光，琼芳蹲地俯身，从宝箱中拾起一柄神物。


  
“怎么输掉的，咱们便怎么讨回来！”琼大小姐杏腮火红，望着寒气慑人的鸟铳。


  
双管火枪，传于西域，后膛填装，乃是当今世上独一无二的连发枪，也是她十六岁生日收下的礼物。这柄火枪如要让宋公迈见了，定然惊得这老头跳将起来，因为枪柄上镶了两个最让他畏惧的镂金字儿，称作“江充”。


  
这柄鸟铳正是前朝太师的随身佩枪，也是他唯一遗留人间的足迹。


  
纤手翻开枪柄，填入双发火弹。她扬起火枪，咬牙切齿，准心对正窗外，血债必须血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才是她的信条。


  
此时琼芳只想不择手段，狠狠把黑衣人宰成十七八块，什么江湖规矩，武林教条，她才不想管。开枪射打、陷阱捕捉，无论用什么法子，总之她要抓住黑衣人。


  
没有什么敢不敢，只要下定决心的事，她就一定办到，这便是少阁主琼芳的脾气。


  
她不只有独生女的娇，还有一脉单传的专。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管得动她，一个是爷爷，一个是姑姑，还一个是情郎。倒不是她怕这些人，而是她深爱这些人，她不愿挚爱们受到一点损伤。也是为此，只要能让情郎好转过来，她什么都愿意。


  
把枪塞入腰带，正要掩上宝箱，忽然眼皮一眨，看到了箱底压着的另一样东西。


  
“玉如意”。这是大户人家赏玩的吉祥闲物，或为玉器、或做漆器，平日执于掌上，示意身份显赫尊贵。这只玉如意，正是琼家先人所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回忆，纵使年岁轻如琼芳，也无例外。这只玉如意是爹爹的遗物，也是他在世时永不离手的宝贝，只因那是娘亲手赠给爹爹的。


  
没有见过母亲，自己来到世上的时刻，母亲便死了，从此只有一幅仕女画像陪伴她，以及那捧着如意怔怔无语的爹爹。


  
琼芳颤抖着双手，将那玉如意捧入怀里，忍不住泪如雨下。


  
说来她不该哭，爹爹已经死去十多年了，有时候午夜梦回，她甚至想不起爹爹的样貌。但也许正是如此……她才更想哭……


  
香闺门口传来叩门声响，琼芳收拾了泪水，把如意藏入了枕下，跟着打开了门。眼前这人面貌清隽，正是“雨枫先生”傅元影。


  
琼芳心里挂记苏颖超，眼看傅元影面色凝重，忙问道：“颖超好些了么？”傅元影正要说话，忽见琼芳满面泪痕，又见满地碎瓷烂瓦，桌椅东翻西倒，好似打了一场大仗。


  
他怔怔推想，便道：“大小姐，我们出去走走。”四下无人之时，傅元影一向称她“大小姐”，不管琼芳愿不愿意。久而久之，琼芳倒也习惯了。


  
两人离房出门，那紫云轩位在京城近郊，占地广阔，傅元影却越走越远，穿门出户，居然朝城郊行去。此时犹在清晨，天候又寒，不见半个行人，琼芳实在按耐不住，登时抢上拦路，娇声道：“傅师范！到底颖超怎么了？”


  
傅元影见大小姐满面焦急，便报以温颜微笑，道：“别着急，咱俩一会儿说得话儿很是要紧，万万不能给外人听，到旷野去。”此刻街上不见半个行人，傅元影尚且如此慎重，琼芳心下微微一凛，方才知晓事情非比寻常。


  
一路行出，傅元影脚下渐渐加快，竟是运起了轻功，这位剑法师范虽不以轻功见长，但他年过五十，内力精湛，长力尤其稳健。琼芳急起直追，奔得面红耳赤，她一夜未睡，颇感困顿，偏生天色又昏沉，只得死熬着气力去追，开头几里尚能亦步亦趋，不旋踵便已坠后。


  
数里过后，河水声声，放眼望去，面前白茫茫地一片冰霜水雾，全不见师范人影。琼芳奔跑之下，早已娇喘不止，她缓步回力，调匀呼吸，张嘴轻呼道：“傅师范，你在何处？”


  
喊了几声，不见人影，心下正感纳闷，正待反身寻人，陡听刷地一声，身旁黑影闪过，风声呼啸，竟有一柄长剑直刺而来！琼芳心下大惊：“这是什么人？为何要埋伏在此？”


  
天色阴霾，将那人的身影裹为雾蒙蒙的一团，霎时剑光闪动，连连抢招。琼芳急忙回身闪避，跟着铁扇使个战字诀，便向敌人攻去。那人变招也是奇快，长剑一让，避过了扇面，仍是直刺而来，分毫不见缓歇。对方功力沉稳，精明老辣，远在自己之上。琼芳不惊反笑，道：“师范，您同我闹着玩么？”


  
她虽然点破了对方身份，那人却无缓手之意，琼芳恁也胆大，心中一存定见，当即凝立不动，任凭敌人朝自己杀来。长剑将到面前，性命大见危急，琼芳却摆出了大小姐的架子，分毫不闪，陡听那人喝道：“快使挥字诀！”


  
这套“铁扇功”乃是琼家世传的武艺，分点、戳、刺、挥、扫、打、扑、提等十六字诀，外人无从得知，来人必是傅元影无疑。琼芳早已料到如此，心中便笑：“你要真杀了我，那算我认栽。”左手挥开了铁扇，一时火花四溅，扇面如盾，恰恰挡下了剑尖，跟着莲步近探，曼妙身影一个回动，扇柄点落，已然打向敌人。


  
两人以快打快，那人不住喂招试探，琼芳也把一套扇法使得淋漓尽致，双方连过数十招，堪堪使到最后一招“秀凤戏凰”，忽觉手中铁扇僵住，扇骨竟给两指夹住了，当下收敛娥眉，抬首去望，果然眼前那位剑侠丹唇凤眉，五十多岁年纪，便是爷爷重金礼聘的家臣傅元影。


  
苏颖超与黑衣人较量，本只受了些许轻伤，不似宋通明等人折腕断骨，但他不知为何，居然吐血倒下，昏迷不醒，这才让傅元影满心烦忧，把自己引到永定河旁。琼芳收回了铁扇，左手置在腰间，秀目回眸，含笑道：“傅师范，你险些打坏了我，不怕我回家找爷爷说么？”


  
但见琼家小姐左手叉腰，星目彗眼，含媚带娇，虽着男装，却比寻常女子更加美艳。


  
傅元影不敢多看她的丽色，当即还剑入鞘，咳道：“傅某失礼了。少阁主武功大进，不枉平日苦练勤修。国丈若是得知，必庆琼家后继有人。”


  
琼芳轻摇铁扇，含笑道：“好个‘哄’字诀。”铁扇功点挑戳刺、挥扫洒旋，共分十六字诀，却无这个“哄”字，如此说话，自是说笑之意。


  
冬日酷寒，永定河上冰雪漂荡，载沉载浮，有如冰川。两人站立河边，眼看傅元影抚须无语，颇见哂然，琼芳挂念苏颖超，便道：“师范，颖超究竟如何了，可以说了么？”


  
傅元影不言不语，只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交到琼芳手里。琼芳凝目去看，但见木漆斑旧，形状古朴，看得出年代久远，她心下微微一凛，已知盒里所藏物事必有重大来历。


  
傅元影解释道：“当年我山前掌门不凡师兄封剑退隐，传下了两样要紧物事。”他伸手过来，打开木盒，露出了盒内的衬里。盒内置了本经书，另有颗泥丸，两样物事都给丝缎覆盖，极见慎重。傅元影取起经书，低声道：“华山三达剑古谱，这是第一样。”


  
看那册子古境领常，正是玉清镇山之宝，“三达剑”原文古册。天下第一剑便在眼前，琼芳掩嘴惊呼，好奇之下，便想伸手去翻。傅元影向来精明，登时看破她的心思，当即微笑道：“小姐本是我山之人，便要翻看，也没什么。”琼芳眨了眨眼，甜甜一笑，却没伸手出去。当年两小无嫌猜，这居中搓和之功，却非傅元影莫属。说来便似两人的媒人一般。傅元影见她缩手，含笑便道：“大小姐，尽管翻，不打紧的。”


  
琼芳脸泛红晕，摇了摇头，含羞道：“过完年再翻。”过年之后，自己便要嫁入苏家，届时苏颖超不只是华山掌门，也要成为紫云轩的男主人，而自己也算是华山门下的一员，倒时再来瞧个痛快，那也不嫌晚。


  
傅元影不置可否，便把经书收了回去。琼芳见盒中还有一颗黝黑泥丸，模样粗陋之至，丹不似丹，药不似药，全无特出之处。她有些好奇，复感纳闷，便问道：“这又是什么？”


  
傅元影将泥丸拿在手里，轻轻一笑，道：“这是苏掌门心里的依靠。”


  
琼芳啊了一声，反问道：“依靠？”傅元影微微颔首，他拿起泥丸，道：“当年师兄退隐，临走前留下了一颗泥丸，说将来我山弟子要是遇上不能解决的事，便把这泥丸捏破，自能找到解决之道。”琼芳颇见惊奇，她虽与华山上下相熟，却也不知此事。


  
傅元影道：“这十多年来，江湖门派屡屡倾轧，每回遇到练武不顺、同门不服之时，颖超都会独自走到旷野之中，拿着这颗泥丸沉思。”他把泥丸捧在掌心，低声又道：“颖超第一回拿出这颗泥丸，只有十七岁。那年他苦练智剑不成，只能避开门人，私下来到后山，我偷偷随着他，看他坐在山巅，捧着这颗泥丸，整整哭了一个多时辰。”


  
琼芳惊道：“哭？颖超他会哭？我……我不相信……”


  
傅元影微微一笑，道：“他是个好强的孩子。人前人后，一派从容，绝不显露半点心事。只是他怎么瞒，却都瞒不过我这个师叔。”


  
当年宁不凡退隐，华山举派为之倾颓，着实销声匿迹了几年。事隔多时，好容易靠着苏颖超的“智剑”再次打响名号，固然可说宁不凡果然有识人之明，所托得人，但换句话说，苏颖超身上的担子也不是外人所能想像于万一。琼芳轻叹一声，点了点头，大起怜悯之意。


  
傅元影又道：“一回又一回，每逢他失败了，不顺遂了，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拿出这颗泥丸，不知有多少次想捏破它。只是这泥丸再好再管用，终究也只能捏破一次，日后再要遇到困顿，没了泥丸，他也没了最后一道依靠……”他叹了口气，续道：“年复一年，这泥丸始终保存不动，拿着泥丸的孩子也渐渐长大，成为我山第一高手……”琼芳默默听着情郎的心事，心里生出了万端柔情，幽幽地道：“傅师范，颖超他到底怎么了？”


  
傅元影叹了口气，道：“他病了。”


  
琼芳心下一凛，忙道：“病了？莫非……莫非那黑衣人使毒了？”


  
傅元影摇首低叹，道：“那倒不是。他是生了心，他迷失了。”眼见琼芳怔怔不语，傅元影低声又道：“这次败北，不只击败了他，也毁去他的剑道。如果他不能再次找到自我……恐怕……恐怕……”霎时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永远都不能使剑了。”


  
琼芳忍住泪水，别开了头，低声道：“傅师范……告诉我……我们要如何帮他？”


  
傅元影叹了口气，道：“我要向前掌门求援。”猛听波地一响，手上一用劲，那泥丸竟尔碎裂。琼芳掩嘴惊呼，道：“你……你捏破了它？”傅元影右手握拳，面向琼芳，毅然道：“整整十一年，宁师兄杳无踪影，如今该是找他回来的时候了。”琼芳啊了一声，道：“他……他不是退隐了么？真会愿意回来么？”


  
傅元影摇头道：“不管他回不回来，我都有办法逼他回来。”琼芳喃喃地道：“你是说颖超？”傅元影微微一笑，摇头道：“不是。”他伸指朝琼芳一指，含笑道：“你，便是我的王牌。只要你愿意出面说项，他就必须回来。”


  
琼芳满面好奇，倒不知自己有这等神奇法力。她虽然聪慧解事，却对宁不凡一无所悉，别说这位高手的天性喜好，连他的形貌高矮也不曾瞧过，却要她如何找人出来？她茫然不解，一时只眨了眨眼，望着傅元影。傅元影含笑道：“我不是开你玩笑。你有两个身份，宁掌门只要见了你，必然跟你回来。”琼芳嫣然一笑：“我很丑，还有我很笨。”


  
傅元影哈哈大笑，道：“小姐艳冠群芳，秀外慧中，实乃千中选一的美女，若要言丑，岂不愧煞天下女儿家？”琼芳含笑道：“傅师范这般口才，不入朝做官，恁也可惜了。”


  
傅元影被她逗得说不了话，他笑了一阵，方才正色道：“其一，你是我华山未过门的媳妇，我家苏掌门心中的唯一挚爱。为了这个理由，只要你找上了门，宁师兄不得不见你。”琼芳脸上羞红，心中满是甜蜜，忍不住低下头去，低声道：“那第二个情由呢？”


  
傅元影道：“第二个理由再简单不过了。你姓琼，为了这个字，他决计推托不了。”


  
琼芳原本芳心含羞，陡听此言，心下也是一阵诧异，忙道：“他……他欠过我爷爷的人情么？”


  
傅元影凝视着琼芳娇美的脸庞，摇头道：“你别多问。有些事不方便说，也不能随便说。总之宁掌门只要见到了你，无论他躲在天涯海角，必要束装出发，决无推辞余地。”


  
傅元影张掌向天，那泥丸里赫然是张字条。听他毅然道：“来吧，我们一块儿来找人。”


  
琼芳这才明白，先前傅元影为何要试探自己的武功，原来只是看她根柢如何，能否吃得了跋涉之苦。只是她自来胆大冒险，什么也不瞧在眼里，便算不会半分武功，她也绝不言退。欣喜之下，当即展开字条，想来宁掌门的行踪，便在这条子里。无论他躲在何处，只要有了讯息，自都能将他找出来。


  
字条如此重大，两人不感怠慢，一同低头去读。只是字迹入得眼里，却让两人面面相觑，琼芳慌道：“这几条黑线歪歪曲曲，可有什么玄机么？”傅元影干笑两声，却也傻了。


  
纸条上的既非文字，也非图画，只来来回回画了十来条黑线，蜿蜒弯曲，如同泼墨，委实怪诞莫名。琼芳满心惊诧，傅元影也是一脸迷惑，这两人均是智慧之人，一个是道行深湛、一个聪慧解人，在这字条前却都没了主意。


  
傅元影反覆踱步，这泥丸如此要紧，关系着华山满门的气运，师兄便再任性怪诞十倍，也不能草草书上几笔应付了事。只是纸条没有一字交代，连地图讯号也未瞧见，却要他如何找人？傅元影低头思量，自知师兄悟性高绝，行事一向不按常理，想来其中必有深意，只是参不透而已。


  
琼芳怔怔地道：“除了这字条，你们完全没有宁大侠的消息么？”


  
傅元影沉吟许久，道：“大约是八九年前吧，那年天下爆发兵祸，贼匪占领甘肃全境，直逼陕西而来。观里乱吵混乱，我为了迁山之事，与几位耆宿连络了，便曾去寻师兄的下落……只是咱们正主儿没瞧见，却在长安遇上了一位同门。”琼芳惊道：“同门？也是个高手么？”


  
傅元影拿起字条细看，摇头道：“我那位同门不会武功，却是个奇人。他昔日也在华山待过，只因熬不住苦，便下山逃溜，后来成了个算命术士。只因他一直与掌门交好，是以宁师兄退隐之后，曾有几年与他一同住居。我们遇上了他，便从他口中探听出了消息。”琼芳大感惊奇，华山怪人极多，双怪已是难得一见的为老不尊，却不知还有个算命术士，倒不知此人道行如何了。她眨了眨眼，微笑问道：“后来呢？那算命的替你们卜出卦象了？”


  
傅元影摇头道：“据这位同门透露，好似宁师兄不愿留在北方，退隐之后第四年，便到夜郎之国去了。”琼芳喃喃地道：“夜郎之国？你们是说黔中？”


  
傅元影颔首道：“正是黔中郡。咱们听说他去了西南，前后三次遣人南下，只是这贵州省境何其之大，我三访遵义、镇远等大城，却都没见到人，却不知行踪究竟何在……”他低声述说，琼芳有些心不在焉。她忽然柳眉一动，道：“傅师范，劳烦把字条给我。”


  
傅元影向知少阁主之能，一听她别有洞见，一时心下大喜，急忙递了过去。琼芳接过字条，仰手过顶，就着天光去看，只见笔墨苍劲，一直一横一勾，越看越感玄妙。


  
傅元影忙道：“少阁主瞧出什么了？”


  
琼芳心有灵犀，当下横持字条去看，忽听她啊地一声，低声道：“你来瞧，看这几道笔画，像是什么？”傅元影接过字条，陡见那几条粗墨黑线如同流水，一路浩荡而去，行到纸条中段，忽地向下倾斜，跟着向上勾起，之后又一路绵延而去，看这图样，好似……好似……


  
傅元影看不出端倪，正要开口询问，忽见琼芳掉转了头，直往城内急奔。傅元影吃了一惊，赶忙追上，问道：“怎么了？到底有何古怪？”琼芳毫不理会，脚下反而加快，加紧朝城内奔去。


  
两人奔入城中，此刻天色早已大明，城内携来往禳，行人无数，琼芳推开了几名行人，匆匆朝一处地方奔去，傅元影急忙相随，奔到近处，却是一处书铺。


  
琼芳一股脑儿奔了进去，店里只一名少年看着。他正要迎上，琼芳却自行奔到书堆里，拼命翻找。那少年吓了一跳，慌道：“公子！您要什么，尽管同小人说。”傅元影从怀里取出一小锭元宝，塞在那少年手中，示意他莫要打扰。


  
那少年喜出望外，正要道谢，猛听哗地一声，店里长桌杂物一扫而空，代之而上的，却是一张地理图。傅元影急忙抢上，只见琼芳伸指沿图向下，修长玉指缓缓挪移，沿北京一路南下，越黄河、过两湖，缓缓定下。


  
指端定住，却是停在贵州之上。傅元影看不出玄机，尚在皱眉苦思，琼芳指端缓缓移动，来到了一条浩荡大水之上。她娇声喘息，连连唤道：“傅师范……快来……快来瞧这里……”


  
白水河！大河连绵而去，琼芳的玉指缓缓下移，终于到了浩瀚的河水尽头。


  
大水奔腾而下，水雾弥漫千丈之高，通天落地如神佛之泪，傅元影终于懂了，他赶忙横持字条，细细去看，果见那几道墨迹如同山水，奔腾豪放，气象万千，果然便如……


  
……


  
天下第一大水瀑！


  
两人心意相通，一同点了点头。贵州孕有天下第一大瀑，按图索骥，必藏有天下第一高手的行踪！


  
什么都不必怕了……只要找到宁不凡，别说什么黑衣人、白衣鬼，从此华山大杀四方，那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至高荣境，终要重返而来！

第十六卷 业火魔刀 第七章 黑契丹


  
鄂图曼、土库曼、大食、波斯，粗糙的指端一路东移，缓缓凝下，来到了蓝色的里海。


  
指端持续东移，穿过了黄烟漫天的大漠，定向天国花园。


  
指节收拢，束起手上的地图，霎时之间，一双锐利的豹眼凝视前方。


  
冬日过午时分，身穿白衣的正教徒回到了王都。天光辉映皇宫尖塔，绽现帝国天威，这里是富庶之乡，西域第一大国，传奇之城撒马尔罕。王宫正门的那个剽悍身影奉召返京，即将为帝国写下新的一页传奇。


  
“帖木儿灭里”，蒙可汗恩赐，他是第八代“煞金”。


  
长发覆盖正教英雄的前额，垂到了面颊的两侧，宽高的衣领竖起，掩住了满是胡须的下颚与嘴唇。除了那双明亮的眼神，豹将军什么都不愿显露出来，便如回部的女子一般羞涩。


  
女人以面纱隐藏美艳的面孔，为了严格的诫律，她们把肉体的美好留给丈夫，那英雄呢？用浓须遮盖坚毅的嘴唇，用长发覆盖英俊的面颊，帖木儿灭里那剽悍的脸孔，却是留给谁呢？难道是为了无所不在的安拉大神么？


  
将地图收入了怀中，第八代“煞金”叱退了随从，直朝王宫迈进。


  
行上宽阔的瓷阶，地下那片宝蓝瓷砖激起光芒，彷佛辽阔的蓝色里海。军靴一路踏踏亮响，勇士归国，身旁侍卫一个个提枪肃立，豹将军是他们心目中的天神，无人胆敢失礼。


  
高大的身影无畏无惧，帖木儿灭里昂首阔步，向前侵袭。陡然间，脚步声停顿，帖木儿灭里深深吸了口气，肃身转向，瞻仰那面令人屏息的大血墙。


  
好久没看见这幅壁画了，两年了，好像出使鄂图曼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都城，瞻仰这连绵不尽的血腥大壁画。


  
一幅又一幅的图画，描绘了汗国的传奇，他是英俊的、勇猛的、高大的、博学的英雄……但描绘他不需五颜釉彩，只需割开羊颈，让鲜血般的烫红泼洒上墙，那便足够了。


  
一切传奇的起源，“跛者”，描绘他的凶颜只需一种颜色，大血红。


  
西方圣人诞生后的第一千三百七十年，统一回纥人、波斯人、普图什人，“跛者”创建了蒙古第二帝国，这就是壁画里的故事。“跛者”踩过了满地的死尸，惩罚了北方钦察国，侵略了南方的天竺，屠戮了西方的奥斯曼与伊儿汗。杀人王自称是成吉思汗后裔，他就是第二帝国的开国圣君帖木儿大帝。


  
让人惊怕的凶狠面孔，连第八代煞金也无法匹敌，他被迫向后退开一步，内心出现了悸动。


  
“跛者”几乎统一了正教疆域，剽悍的鄂图曼、勇猛的赛尔柱，这些枭雄在他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这位大帝杀了很多人，他连自己的祖先都杀死了。自称是蒙古王公直系子孙的帖木儿，他的轮廓一点也不像尊贵的成吉思汗，他是突厥后裔。


  
“跛者”征服了无数人，却无法征服自己，他连自己的身世都必须伪造。


  
突厥人伪称蒙古人，波斯人改装大食人，不幸的时代，总有许多的悲哀。也许，这样的无奈安慰了自己，让他选用了这位征服者的名号，从此自称……


  
“帖木儿灭里！帖木儿灭里！”


  
沉思被打断了，背后喊起了自己的姓名，虽然从出生就用了这个姓名，至今他依然感到陌生。帖木儿灭里低声叹息，他回转身子，单膝跪地，等候着西域第一强国的君王到来。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空旷的宫殿长廊里激起阵阵回音。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大胡子，大胡子兵卒簇拥着一个大胡子，来到自己面前。帖木儿灭里低头垂目，双手交叉胸前，称颂道：“伟大的可汗陛下，帖木儿灭里不敢直视您雄狮般的尊颜。”


  
眼前这个宽厚的男人叫做“达伯儿罕”，他就是当今汗国之君。面对称颂，国主只如平常点头，他拍了拍帖木儿灭里的肩头，吁出了一口长气：“你可从西方回来了……”


  
面向可汗，帖木儿灭里也如平常一般，紧紧地眯着豹眼。耳中彷佛响起了那场激辩……


  
木里诧可汗如是说：“杀戮就是愚昧！汗国够强大了，掌管帝国的男人不必骁勇善战，西域要想繁荣富庶，就必须选择一位仁慈的君王。达伯儿罕，他就是朕的决定！”


  
“仁慈就是懦弱！草原是残酷的，仁慈的狮子没有食粮。它会被别的公狮子吃掉，它的配偶会被强奸！”如同天竺猛狮的四王子，向佛祖般的父亲发出狮子吼：“你的决定错了！”


  
帖木儿灭里跟随在可汗背后，口中不由发出幽幽叹息。身为勇士的他，毋宁相信了四王子。胆小鬼不会发动战争，却也无法保护汗国，达伯儿罕不是英雄，他的见识不如父亲，才干不如祖先，他无力维持帝国。


  
怎么办呢？佛祖的无边法力也无法解开的难题，木里诧可汗要如何解决？


  
答案是一个宝藏，帖木儿灭里下弯的嘴角微微平复，眼前闪过了宝藏的容情。


  
那年宝藏站在空旷贫瘠的大地上，天真地回答本里诧：“我们不是狮子啊，我们没有锐利爪子，可是我们……”宝藏举起白嫩的两只小手，笑道：“有这个啊！”


  
十一年来，汗国不曾发动过一场战争，但它的领土却变大了，物产增多了。凶暴的土库曼人驯服为温良农民，桀傲的突厥人成为巧手工匠。当他们放下了反抗的刀刃，拾起了牛犁，从内心呼唤宝藏的名号时，对木里诧可汗的感激就更加真诚。


  
“银川，我们的母亲、我们的长姐，感激你为我们带来食粮。”


  
银川公主，她就是这道难题的解答，也是木里诧可汗留给臣民的宝藏。


  
帖木儿灭里眼中闪动着笑意，脚步不由得跨得更加大了。


  
第一次听说宝藏的故事，是在新王登基的宫殿里。


  
当年自己编入了卫队，奉召参见中国公主，见面谒上之前，帖木儿灭里便听过了传说。据称这名女子来到西疆之时，便以母仪天下的气韵惊动万军，连最剽悍的“勃耳嗤亲王”也曾目眩神驰。


  
误把枕边驯羊当宝藏，这岂止是天大的笑话而已？恐怕还是个亡国警讯。那时的帖木儿灭里忍不住要哈哈大笑。冷傲自负的他心里也有一个宝藏，不过这与女色无关，从波斯到土库曼，无论是南方的天竺女人，抑或是北方的钦察女子，他连正眼都不想多看一眼。


  
如同骄傲的突厥人、蛮横的蒙古人，这位名将也有属于祖先的光荣过去，他之所以投效汗国，只为了一个埋藏已久的湮没宝藏。银川是干什么来着，他懒得理会。


  
立在殿阶下，等候谒见高高在上的公主。当遥不可及的眼神望来，帖木儿灭里便如其他侍卫一般唱名，只是不同于他人，他不愿王妃对自己有任何印象。早以长发覆面的他唱名之时嘶哑嗓子，帖木儿灭里五个字低沉快绝，浑不可辨。


  
汗国里这样的名字成千上万，谁也记不得，连他自己也经常忘记，何况别人？


  
伪装了一切，并不是来玩的。四王子叛乱，他并未追随新王当政，他也没有欢呼，谁当政、谁反叛，于他都无涉，心中记挂的只有那个宝藏。它夜夜哭诉，不住纠缠自己，终于让他甘冒生死大险，孤身投入汗国，成为王宫侍卫。


  
一年后，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一晚，今晚围猎，大批侍卫都保护陛下去了，整片花园只有自己看守。如果今夜不能得手，下回又要等五年。


  
依照父亲的遗言，来到了那株大树下，他拨开泥土，拔掉了几十朵金雀花。在那一刻，眼前闪耀生辉，百年来的传说被证实了，而内心尘封的往事，也被揭开了……


  
帖木儿灭里咬牙忍泪，花费了十年的心力，辗转五个世代，它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手中。孤独的武士紧紧抱住他的宝藏，泪水不自觉地坠落下来。


  
几乎要啜泣的一刻，帖木儿灭里被惊动了，咬住银牙，斜目向后，花圃里高挂明月，月下有个闪耀生辉的女人，柔光使她的发丝发亮，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嫩。


  
万里西疆，卷发女子无数，但秀发能如水瀑般垂落双肩的美女，举国却只有一个。


  
银川，来到御花园漫步的她，居然没有宫女陪伴。


  
第二次相会，无疑让帖木儿灭里看得更加真切。自十二岁母亲过世后，便再也不曾看过来自东方的美女，所以帖木儿灭里虽然带着诧异，他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地停下，驻留在如瓷器般闪耀生辉的美女身上。


  
也许是看得太专注了，当中国美女回过身来，发觉了蹲在树下的自己，帖木儿灭里居然不及回避。他现出了惊惶，也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没有一个侍卫应该坐着。侍卫应该站，应当走，他们的职责是巡查。帖木儿灭里迅捷低头，让长发盖住自己的面孔，他不要招惹麻烦，更不要王妃认出自己。


  
脚步声响起，美女缓缓行来，王妃的影子停在怠惰侍卫的脸上。


  
“你在偷懒。”字正腔圆的回回话，悦耳动听。


  
宾……帖木儿灭里口中没有说话，只是在内心发出哼声。沉默无言的他缓缓起身，有些冷漠，有些无礼，但也不至于招惹冒渎的罪名。在凶狠豹眼的注视下，中国美女望着满地的金雀花，问道：“这些花木，可是你弄死的么？”


  
“伟大的殿下，她们太过娇弱……”帖木儿灭里森然摇头，冷冷地道：“风吹草动就能让她死亡。”


  
听得这样的回答，中国美女怔怔不语。她摇了摇头，道：“正因为娇弱，所以更要保护她们，你说是么？”她蹲身下去，一朵一朵捡起了死去的花儿，良久，终于捧着满手的金雀花，转身离开了。


  
帖木儿灭里冷冷瞧着，霍地发出断喝：“请留步！殿下。”


  
中国美女回眸过来，望向树下的虎豹，听他道：“把花留下来。”


  
无理也无礼，这个要求很是奇怪。公主有些诧异，一双美目眨了眨，问道：“为什么？”


  
帖木儿灭里低下头去，右手缓缓移入上衣内袋，扣住了十字镖：“这里是我看守的地方，即使是你，也不该攀折花木。”自己明明是毁坏花木的人，却只能这样直截了当地喝止。他不善于说谎，也不知该怎么诈骗，总之他不会任凭王妃捧着金雀花离开。


  
必须保护自己的秘密……那些花卉必然引起旁人的注意，很快就会招来宫女。届时掘花圃的事情泄漏，自己受到惩处事小，万一泄漏了来历，那可事关重大。此时此刻，必须确认这个女人对自己无害，否则……他也没什么选择。


  
帖木儿灭里很凶，王妃好似有些诧异。她点了点头，双膝并拢，微做弯屈，在凶狠的目光注视下，满手的花朵放回了地下。这个女人的仪态确实高雅，即使垂手落花，她也没有弯腰，她的上半身依然挺直，那双素手温柔地让花儿睡在一起，像是替她们做了个窝。


  
很好……帖木儿灭里略略放心，“殿下，小人在树下睡觉一事，您不会告诉别人吧？”


  
豹眼如刀，驻留在王妃雪嫩的面颊上，这是极为犯忌的举动，但他必须确保平安，他不想招惹麻烦。倘若王妃把消息传出去，抑或在王宫里大声嚷嚷，他还是必须做出决定。


  
善变的女人……只要现出了狡狯的神色，抑或是忧虑的容情，那不管回答什么字句，都不必听了，帖木儿灭里不愿冒一点险，尤其是在挖出宝藏的一刻。


  
王妃的笑容一如平常，听她微笑道：“你很懒惰，又很会毁损花草，王宫里几百个侍卫，没一个人像你这般恶劣……”豹眼微眯，十字镖缓缓掏出衣袋，耳中又听道：“不过您莫要担忧……我不喜欢有人被鞭打，所以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声音极为诚挚，绝无虚假之处，听得出来，这女人天生不会说谎。帖木儿灭里松懈了，利爪回缩，放开了十字镖，正要答谢。王妃微微一笑，说出了自己最为惊怕的几个字。


  
“您现下放心了么？帖木儿灭里。”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再次让他的右手收紧。连自己都会忘记的名字，王妃却能记住，她不是寻常女人。树下的侍卫显得极为不安，他眼中现出了惧怕，脚下不由自主地踱步，像是徘徊的豹子。


  
“你……你为何记得我的名字？”帖木儿灭里喘息不已。


  
“在我的国家里，勇士们不会隐藏他们的面孔……”王妃含笑停顿，目光轻掠，转朝自己的覆面长发望去，“你很不同，你用头发盖住了脸，所以我记得你的名字，帖木儿灭里，长发的帖木儿灭里。”


  
不曾那么怕过……自小到大始终隐姓埋名，倘若把戏被人揭穿，那自己便不能待在这个国家了。帖木儿灭里咬紧牙关，双手握拳。现下有两条路，立时离开汗国，不然坐以待毙，等候被人揭穿身份。他在思索自己要不要当场逃亡，离开这块令人疲惫的土地。


  
“帖木儿灭里，你的目光像是忠直的臣子，可是你却遮掩了面貌，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面前的女人活脱是个笨蛋，她还说着令人更为不安的话，她替自己的命运下了决定。


  
帖木儿灭里没有选择，他亮出了树下掘出的宝藏，也为这个宝藏找到了高贵的祭品。


  
这是个危急时刻。四下无人，月过中天，地方是幽静的庭院，无人能救王妃一命。


  
手指按上了自己多年来的苦衷，只要寒光亮起，这个美女便会身首异处。


  
“好别致的刀……”中国公主掩嘴惊叹，她望着即将吃人的凶器，露出好奇的神色，“我没有看过这样的刀。可以借我瞧么？”


  
操……傻子……“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我的殿下。”帖木儿灭里冷冷一笑，将多年来的辛苦横在王妃面前：“你可以尽量看，看个够。在你……嘿嘿……之前……”


  
月光照映神物，公主手上沉甸甸的，凤眼挪移间，即使富贵如她，也是暗暗惊呼。


  
这柄刀不只是凶器，还是件珍贵文物，刀身满是装饰，刀鞘阳刻文字，刀柄阴雕花纹，鞘口缠绕金丝，排列了十二颗红宝，刀鞘正中则是一块翡翠古玉，只是鞘身颇见缺损，可以想见饱经战火。


  
刀鞘上的楔形镂刻极其繁复，形状颇似汉字，却又不是汉字，吸引了女人的眼光。


  
王妃凝视着闪闪生辉的文字，神情专注，好似想要读懂它。


  
“王妃殿下，不要白费气力了，没人能懂这些字的。”帖木儿灭里露出了骄傲的神色，“如果您看够了，臣现下就要让您……”


  
死字还未出口，王妃忽然樱唇微启，抢先吐出了两个字。


  
“耶律？”


  
这句话说出之时，号称无血无泪的西疆绝世高手也不得不为之震动。几十年了，没有人知道他的氏族，早已烟没的光荣身世，在这一刹那被人叫破。帖木儿灭里的钢刀缓缓放下下，他张大了嘴，望着博学的公主。


  
王妃眨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直接了当地问着：“这是契丹文，是不是？”


  
帖木儿灭里裂开大嘴，发出了喘息。银川低声问道：“你是契丹人？”


  
“错了，我的殿下……”帖木儿灭里掀开覆额的长发面纱，露出了真实的虎貌，“我是黑契丹，在这万里西疆……仅存的黑契丹。”刷地一声，月光照亮了宝刀，勇士昂首向天，毅然道：“百年前，这柄刀曾叱吒一时，威震南北天山。而这柄刀，也是我家的世袭宝刀。”


  
聪彗的大眼凝望神物，来回打量着眼前的勇士，她啊了一声，掩嘴轻呼：“我知道了，你是西辽王的后裔。”


  
帖木儿灭里微微苦笑，望向手中高举的光荣，神色显得万般落寞，像是斗败的公鸡。


  
西辽黑契丹……没几人记得，或许根本没几人知晓，曾有一个孤臣，独自把大辽国祚绵延下来。在大金女真人南侵、天祚帝被俘之时，最后的孤臣率领十六骑，独自穿越荒漠，远去西域，只手开辟了享国百年的西辽朝廷，史称黑契丹……


  
这段百年功业早已湮灭，全天下无人记得，可却日日夜夜活在他的心底。这个苦衷把他召来皇宫，掘出早被烟没的传国宝刀。


  
宝刀好似有着千斤之重，压得黑契丹眼中含泪，肩膀微微颤动。


  
“帖木儿灭里……”王妃柔声说道：“您的名字不会叫做灭里，您的本名是……”


  
“我叫做崇真。”尽管地方是最不能透露秘密的皇宫，对方是汗国的大人物，他还是说了实话：“崇仰真实的耶律崇真，绝不说谎的耶律崇真。”


  
血腥的西疆里，历史的光荣只是恶毒的诅咒，在耶律大石开天辟地后的两百五十年，国家早已覆灭于成吉思汗之手，西辽全族只剩一个耶律崇真。父母过世后，他便成为万里天山之中，唯一流着契丹血，讲说契丹话的勇士。


  
尊贵血统越是纯正，他就越像个怪物。为了让自己像个维吾儿人，耶律崇真扔下祖先遗留的黑色战袍，从小被迫蓄上浓须，改穿回民的衣衫，并用长发掩饰自己不够高耸的鼻梁。


  
这位来自北国草原的契丹皇族，自欺欺人地伪装为一个西域突厥。他尽可能忘却自己是皇族血裔，唯有把武功献给征服者，以骗子的身份度日，人生还能勉强过下去。


  
他比天祚帝还惨。战死的皇帝好歹是死于故乡，但帖木儿灭里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故乡究在何方。他挖出了宝刀，想要找回祖先的光荣过去，眼下他终于找到了，可是除了找回了更多的乡愁，他还有什么？


  
宝刀放落下来，生平不说一句谎言的黑契丹哈哈笑着，笑的是帖木儿灭里，哭的是耶律崇真，不管他是谁，他都与“跛者”帖木儿大帝一般，是个无颜面对祖宗的懦夫。


  
眼泪一直来回打转，黑契丹笑得沧桑，中国公主的眼中则现出了悲悯。她正要说话，忽然远处传来说话声，有宫女过来寻她了。天真烂漫的公主啊了一声，掩嘴道：“我得走了。”


  
流泪的耶律崇真醒了过来，变回了冷笑的帖木儿灭里。


  
现下要不要杀她，必须做个决定。如果扑过去，一刀砍死她，自己还能急速逃亡。


  
帖木儿灭里再次握住了刀柄，沉声道：“殿下，你会替我保守秘密么？”


  
“嗯……”公主低头皱眉，望着地下的金雀花，“你为了找出这柄刀，弄死了许多花……”


  
握刀的手掌开始出汗。这个愚昧的女人居然在威胁自己，要不要杀，要赶快做出决定。


  
“这样吧，我们打个商量。”公主好似不知大祸临头，她还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含笑说道，“如果你愿意把花栽回去，我就替你保守秘密，好么？”


  
黑契丹愣住了，问道：“就这样？”中国公主含笑点头，复述他的话：“就这样。”


  
帖木儿灭里犹豫片刻，眼下宫女快来了，他知道自己无法杀掉这个女人，反覆思量之下，终于单膝跪地，双手交叉胸前，毅然道：“我愿意相信你一次，殿下。”


  
帖木儿灭里怀藏心机，跪倒在地，面前一个身影蹲了下来，那是尊贵的公主，帖木儿灭里皱起浓眉，不知她想做些什么，正要问话，忽听一声柔弱的呼喊：“崇真……”


  
几十年了，母亲死后，就再也没有人叫他这个名字，帖木儿灭里呆呆地握住传国宝刀，听那温柔的语调道出安慰。


  
“你不可以向我叩拜。别忘了，你是西辽国的王子。”


  
公主的黑发让他想起母亲，闪耀如星空的动人发丝，没有国家的契丹王低下头去，掩住了脸面，终于啜泣出声。


  
崇真就是灭里，灭里也是崇真，从那天以后，灭里与崇真合而为一，他们全是黑契丹。西辽王开始苦练刀法，他把耶律大石留在传国宝刀里的恩泽吞下来，终以一身霸悍武功威震西域，也以“帖木儿灭里”的身份赢得第八代煞金的尊号。


  
耶律崇真忠于自己，所以也忠于汗国，尊贵的黑契丹毋需国家，因为他已经有了公主。


  
美丽的公主，三年了，整整三年没有见到您，您还好么？


  
穿过了长廊，来到了后花园，众侍卫停下脚来。高大的黑契丹王凝神看去，眼前站了十余人，一名老者守在人群之前，这位是汗国元老，聪明睿智的阿不其罕。帖木儿灭里别开眼光，他在等候那个充满光辉的身影。


  
“父王、父王……”一群小小的身影围向前来，抱住了可汗的双腿，吵闹哭泣。帖木儿灭里认得这些孩子，他们是小王子与小公主，虽然不是王后亲生，却都视她如生母。


  
孩子们低头哭泣，几名年轻嫔妃眼眶湿红，也在不住饮泪。帖木儿灭里心下疑惑，在王后的教养下，后宫这些妇孺一向举止高雅，不曾在人前坠泪，如今为何当众哭泣？


  
他撇眼望向丞相，阿不其罕走上前来，低声叹息：“他们还没告诉你么？”


  
灭里将军心下一凛，他双眼微微眯起，内心略带警戒。


  
丞相叹了口气，低声道：“王后病了，病得不轻。”


  
灭里将军如中雷击，全身微微颤抖。他还不及问话，大批卫士已然簇拥过来，陪着大汗走向花圃，帖木儿灭里醒觉过来，赶忙直起身子，随着众人向前。


  
烦恼的可汗定下脚步，抬眼望向院中，帖木儿灭里略站皇帝左后方，引颈望向院中，当那个身影进入眼帘之时，他的掌心不自觉地出汗。


  
园中的秋千坐着温柔的背影，她未着罗袜，赤裸双足，沉默地望向遥远的天际。黑如夜空的秀发并未梳拢，只如水瀑般垂泻肩头。


  
眼看高贵出尘的王妃露出玉趾，园中男子状似回避，其实一个个情不自禁，还是寻了机会偷眼去瞧。他们很想知道，除去罗袜的皇后是否依然高贵出众，让人不敢仰望。


  
而窥视的结果也未让这些臣子失望。那双玉雪嫩白的玉足并未减损她分毫的性灵。除了让男子们更加腼腆，秀美的她并无不同，从发稍到足趾，都足以让人再三爱怜。


  
“第几天了？”可汗嗓音呜咽，带着悲伤的哭音。


  
“回秉可汗，自从皇后做了那个怪梦之后，这已是第三天了。”可汗掩面叹息，忍泪道，“三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你们说……这该怎么办？”帖木儿灭里内心关切，低声插话：“丞相，皇后做了什么梦？”


  
阿不其罕微微苦笑，道：“看，皇后是在瞧什么地方？”


  
午后昏暗的冬阳从西方照下，把皇后的影子拉为柔弱的直线，笔直地指向遥远的东方。


  
帖木儿灭里立刻懂了，喃喃地道：“她……她梦到了故国？”


  
可汗叹息摇头，低声道：“她……梦到了她的父亲，梦到他在受苦。”


  
灭里将军喉结滚动，怔怔地望向皇后，内心起了无限的怜悯，整整十年不得回归故土，必然有着无尽的乡愁。这种相思之苦他非常明了。多年来他始终没有娶亲，即使大臣与教长暗示过许多姻缘，他还是装傻蒙混。他当然知道那是为什么。


  
银川……如果可以，他想在这个女人的生命里留下一点足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可是，她病了……


  
契丹王正自低头叹息，突然肩头给人轻拍一记，帖木儿灭里回头看去，只见丞相凝视着自己，嘴边却挂着笑。灭里心下一凛，自知元老有大事吩咐，他单膝跪地，双手交叉胸前：“忠诚的臣子以安拉之名效忠可汗，愿意赴汤蹈火。”


  
阿不其罕显得很客气，他蹲了下来，附耳嘱咐：“灭里将军，我要你即刻召集手下勇士。”


  
帖木儿灭里昂然起身，这样的事不须一分思索，他正要跨步离开，却给丞相拉住了，听他干笑道：“我话还没说完，真是。”帖木儿灭里满脑子昏昏沉沉，不由得脸上一红，丞相附耳过来，低声道：“我要你带着百名高手，秘密护送皇后返国。”


  
“秘密返国？”第八代煞金全身震动，深深吸了口气：“为什么不知会中国？”


  
王后探亲，这是何等喜事？此行既要秘密归国，便不能照使节礼俗办事。万一返乡中途出事，受了贼人挟持亵渎，可汗非但要天威尽失，两国恐怕还要大起战火。帖木儿灭里满心迷惑，凝目望着丞相。


  
“灭里将军……”丞相啐了一声，替国主责备了，“您是出使鄂图曼过久，还是失去了智者的目光？”


  
帖木儿灭里心下一凛，登时啊了一声：“对不住，我久不在国内，倒忘了中国的局势。”


  
众人面面相觑，无不低声叹气。银川早就回不去了，熟知中国朝政的都知道，她不该回去，也不能回去。如果当年的公主贸然回国，会让中国朝廷爆发动乱，也会为汗国带来难以预料的兵祸。她不能回国，而中国的大臣也不会任她返国，汗国才是她的故乡。


  
然而亲情是斩不断的，如果她不能返回故乡，前去寻找她生身父亲的下落，这位仁慈美丽的皇后即将枯萎，汗国也要丧失这个珍贵的宝藏。


  
当此两难，阿不其罕附耳过来，低声道：“我与哈里发教长会商了，大家决意让皇后返乡解忧，无论能不能找到她的父亲，这是唯一治病的法子。”他拍了拍灭里的肩头，“咱们唯一能信任的部属，也只有武功高强、勇不畏死的灭里将军。阁下，您必须接下这个重担。”


  
帖木儿灭里奋力颔首，此行能与皇后朝夕相处，纵无逾越之心，也能日睹芳颜。这是天下最快活的旅程，他当然不会推却。


  
他皱眉沉思，忽然想到了一处地方，全身寒毛赫地直竖。


  
避不开，返乡之路避不开那个地方，车队从玉门关入境，必然穿越那可怖的地方……


  
魔境，动荡之土……那里住着传说中的可怕魔王，他也是个“跛者”，当他的勇猛大军包围了自己，第八代“煞金”要如何带着王后脱身？


  
这趟省亲之旅即将引发中国的忌惮，还会引起草莽的觊觎。腹背受敌，两面开战，不只有北京的“大掌柜”，还会有魔域的“跛者”，那几个让人惧怕的枭雄联手夹杀，届时会发生什么惨祸，实在难以逆料。


  
阿不其罕知道他的畏惧，低声便道：“你别担心，汗国五十万大军做你的后盾，真要出事，我国兵马随时越过荒漠，必定为你援手。”他将金牌交入大将的手里，语带鼓舞：“煞金，放手去干，你可是咱们唯一的希望。”


  
眼见可汗带着子女，蹑步行向花园，只在窥看他们的亲人挚爱。帖木儿灭里咬住银牙，自知生平最为艰难的旅程即将开始，而他……也绝无推卸的余地……

第十六卷 业火魔刀 第八章 千锤百炼出深山


  
“宋通明！”狂风呼啸，掀得车篷几欲碎裂，雪块不绝飞入车里，祝康攀到前座，顶着狂风破口大骂，“赶着去投胎么？”


  
深夜刮起暴风雪，路况险恶，马车一路颠拨，地下早已结冰，宋通明坐在前座驾车，却对恶劣天候视若无睹，兀自冲锋陷阵也似。祝康气急败坏，却听这怪物口中不住哈哈大笑，当真疯癫也似。祝康劝说无用，掉头去找傅元影，却见车中火光阵阵，看肥秤怪举剑削柴，算盘怪照料炭盆，车蓬内升起了熊熊大火，随时会把车子烧为灰烬。


  
祝康怒道：“不许玩火！”算盘怪嘻嘻一笑，道：“糙泥猪炕耐耐隆替通，浑屁！”


  
祝康怒道：“说官话！”官话即“公话”，是为天下最多百姓之口语。那算盘怪操起乡音，说话有若前朝古人，却不知是哪儿的方言，听他笑道：“泥年不过死尸，当前年顷，凶啥！”说话间车子颠波，火盆里红星飞窜，随时起火，祝康大声叫苦，慌道：“傅师范，我要去坐另一辆车，我不要和他们同车。”宋通明怒道：“混蛋东西！又想去和姑娘勾搭对不对？老子杀了你！”说话间加提缰绳，马车更是横冲直撞，颠得众人弹了起来。


  
傅元影苦笑不休，却是摇了摇头。


  
那夜苏颖超使动“仁剑”不成，终于吐血倒地，却把琼芳逼了出来。为了卸下情郎心上的重担，便执意找出宁不凡。好容易得知行踪，便邀了娟儿同往贵州。琼家知道这位姑爷要紧，自也不敢阻拦，只遣出贴身随从“三棍杰”陪同南下。这三人乃是崆峒掌门邢玄宝的师侄，年少时便追随琼家，办事一向俐落，有他们过来护卫阁主，自能安心许多。


  
有了琼芳领军，事情自然好办，傅元影除了找来双怪援手，尚请紫云轩众老臣出面，邀请漠北第一高手哲尔丹同行。这位硬手给黑衣人打了个出其不意，一听琼芳属意对付此人，立时慨然允诺。之后消息传出，祝康听娟儿要去贵州，便也自告奋勇而来，宋通明深怕情敌捷足先登，便与乃父大打出手，一路闯了出来。也是高手云集，车中满聚冤家，这才惹得争吵连连。


  
黑压压地乌云盖顶，道上雪花飞飘，看不见路，宋通明这辆车忽快忽慢，左冲右突，乘客无不叫苦连天。只是丈许外另一辆车则是平稳安宁，大见稳重之态，乘客一个个都睡得香甜。傅元影掀开车帘去看，驾车人双目炯炯，暴雪之中有如两盏明灯，却是哲尔丹本人。若非他亲自驾车，这马车自也不能如此稳健。傅元影微微一笑，向他挥手招呼，哲尔丹则微微颔首，视作会意。


  
此行南下共计一十二人，武功最强的是哲尔丹，阅历最丰的则是傅元影。这两人各率一车，哲尔丹师徒、琼芳、娟儿、三棍杰同坐一车。傅元影、双怪、祝康、宋通明、当地向导另坐一车。众人兼程南下，沿运河启程，过通、沧、临清、济宁等州郡，之后转赴长江，快船快马，路不喘歇，来到贵阳，已在二十一深夜，预定明日一早便能抵达白水大瀑。各人都是武林好手，自也熬得住辛苦，只是没料到南方地方居然大雪，天候异常，彷佛老天不愿他们找回宁不凡，这才刻意刁难。


  
傅元影眼望阴冷天际，心道：“这几年天象诡异，连皇历都不准了。今冬大雪冰寒，明春雨水越稀，我瞧又要干旱了。”唤来向导，取出地图去看，看明日一早争取时光，先沿白水河主瀑寻访。依着宁不凡留下的字条观之，那白水河大主瀑必有干系，上游没有，便查下游，左岸不见，便看右岸。若还不见人，第二、第三日则分头行事，各去陡坡塘、螺丝滩、滴水潭、吊水瀑、星峡瀑等地。纵使不能亲睹宁不凡，至不济也要找出他曾经落脚的地方，日后也好追踪下去。


  
又过一个时辰，风雪已停，轮到傅元影驾车了。夜色中似乎不见什么住家，商号酒铺更是付之阙如，景象有些荒凉。余人疲累一夜，各自呼呼大睡。看祝康与宋通明相互搁脚上身，梦中不时踢踹，当是心中有恨。那向导夹在脏臭难言的华山双怪之中，兀自呼呼大睡，想来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傅元影不只武功精湛，办事也甚俐落，路上大小庶务全是由他出面打理。行前更以国丈之名行文各地文武官员，路上无往不利，乃是琼芳最能倚仗的重臣。他含笑望着众人，转念想起了苏颖超，忍不住叹了口气。


  
哲尔丹败了、宋通明败了、赤川子败了，这些人或折腕、或淤伤，所受伤势远较苏颖超为重。


  
但如今这些人早已回转过来，一个个生龙活虎，好似没事人一般。只有华山少掌门，只有他垮了下去，至今不能恢复生气。


  
若非自己点破，也许琼芳一辈子都不会知晓，她那自信满满、凡事浑不在乎的情郎，其实内心如此悲郁。那天下第一的威名，三达剑的传说，再再仰赖他的守护，如今随着太医院这一战，双肩扛起的万斤重担终于坍塌，压得他兵败如山倒，再也爬不起来。


  
傅元影默默祝祷：“宁师兄，回来吧！这是你自己的徒弟啊！”


  
天光大亮之时，已听得震耳欲聋的瀑布水声，傅元影唤醒向导，那人打着哈欠，不住捶背揉腰，想来睡歪了筋骨。傅元影问道：“这就快到了么？”那人察看地形，道：“咱们现下走得是白水河上游，一会儿便到瀑布顶端。”傅元影问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市集？”那向导颔首道：“下游犀牛潭有个小镇，想来有些渔家酒铺。”傅元影心下一喜，料知宁不凡多半住在镇上，不觉加快了车马，自想早些赶抵。


  
两人说话间，祝康已然醒转，一见宋通明的臭脚搁在自己身上，立时尖叫起来。宋通明斜目微睁，喝道：“兔儿爷！没闻过臭脚么？”两人相互推挤，抢夺毛毯，口中却又吵了起来。傅元影微微苦笑，心道：“这两个活宝也跟着来了，宁师兄要见了他俩，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又行半里，山道更加艰险，雪地初化，地下更显湿滑，傅元影便停下车来，让众人步行过去。


  
两辆大车停在山边，祝康向来爱洁，一下车便取回泉水，洗脸漱口，宋通明则是无礼之徒，大剌剌地对着榕树解裤施肥，再看华山双怪两个歪嘴斜眼地滚下车，料来十之八九睡扭了颈子。


  
琼芳与娟儿两名姑娘倒是天生丽质，虽然一夜不得好睡，依旧十分艳丽容颜，傅元影见她俩挽着手下车，上前含笑问早：“睡得安稳么？”他把话问了两遍，忽见娟儿苦着俏脸，取下耳中的丝巾，朝哲尔丹的徒弟指了指。傅元影哈哈一笑，哲尔丹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个徒弟随行通译，没想此人汉语能说，呼也能打，却不知梦话说得是哪国语言了。


  
山泉淙淙，娟儿手拿丝娟，与琼芳并肩梳洗。琼芳脸上泼了冷水，精神为之一振。她远眺山峦，只见四下山峰笔直向天，裹于云雾之中，极见孤高之感。颔首便道：“不来贵州，当真不知天下之怪，倒真开了眼界。”


  
那肥秤怪、算盘怪、宋通明三人轮着施肥撒尿，一个个湿着双手回来。肥秤怪打了个通天哈欠，讪讪地道：“咱那小狈子师侄最是古怪，什么地方不好钻，偏偏要来穷乡僻壤，害得我们这几个老的长途跋涉，当真莫名其妙。”算盘怪也不擦手，湿淋淋地拿着馒头啃食，他听水声如雷，茫然便道：“雨枫啊，这哗啦啦的水声，便是白水大瀑布么？”


  
傅元影也是第一次过来，如何能答。那向导咳了一声，解释道：“白水河一带地形陡峭，传为岩熔所成，土人称为‘无山不洞、无洞不奇，有水皆成瀑’，或险妙如螺丝滩、或宽大如陡坡塘、或湍急如星峡瀑等，各位当是久闻其名了。”众人无精打采，都只闷哼了几声，随口敷衍道：“如雷贯耳，水声果然响得很。”


  
众人闲聊梳洗己毕，便朝主瀑而去。走不数里，瀑布之旁风大水急，天上便飘起无数水花。那向导早已有备，命取出了蓑衣，一人发上一件。虽说有了雨具，越往前走，雨珠越大，待到后来，乌云漫天，竟是落起冰雹寒雨来了。肥枰怪骂道：“昨日下雪，今日落雨，明日是不是大干旱？老子操你祖宗。”


  
众人各有内力护身，倒也不把区区雨水看入眼里，又走不到半个时辰，水声巨响之中，便已来到了白水河旁。


  
瀑布分为顶、底两处，时在上午，天光明亮，众人伫立瀑顶左岸，从悬崖下眺，但见白水河连绵而下，水势极为湍急，那河水来到悬崖尽头，登时泻往无底深渊，好似老天爷开了一张嘴，将那无尽流水吞入地狱。


  
急流湍湍，雄阔高绝，绝在一个“险”字，妙在一个“难”字。娟儿脚下有些发软，忙问道：“这河水好怕人，冬日会结冰么？”虽是贵客问话，那向导仍不免莞尔一笑，道：“姑娘异想天开了。西南不常落雪，若要水瀑结冰，恐怕难上加难。”


  
琼芳带着西洋远筒，朝着水面去看，雾气弥漫中，河上怒涛汹涌，一不见行船渔夫，二不见游人住家。她反覆看了一阵，将远筒递给了傅元影，摇头道：“除了滔天大水，什么都没有。”傅元影伸手接过了，举筒远望，眼前滚滚怒涛，难以垂钓捕鱼，自无百姓居住，入眼全是一片荒凉。


  
肥秤怪突发异想，拿起了大石头，奋力往瀑布下一扔，扑通一声巨响，那石头给急流一激，登时朝瀑布下滚落，霎时无影无踪。算盘怪看入眼里，心下称羡，笑道：“妙啊！师兄这手可真帅，且待我来试上一试。”说着又扛起另一块巨石，便要依样画葫芦。


  
那向导慌忙拦上，劝阻道：“老丈，此举万万不可。”算盘怪轰地一声，将那巨石放落，险些砸到那向导脚背上，听他讪讪地道：“他可以，我便不可以？你欺侮我瘦么？看我脸长么……”


  
当下取起了大石，狠命砸了下去，果然声势惊人。二怪为老不尊，轮番举石要砸，猛听背后一人道：“大胆！圣地在前，快快给我住手！别再扔了！”


  
众人听这嗓音稚嫩，语气却甚严厉，诸人心下甚奇，回头去望，只见一名孩子体型瘦弱，右手提拿拐杖，左手搭在儿童的肩上，正自一拐一拐地向前行来。看他年莫十四五岁，双眼黯淡无光，却是个小瞎子。算盘怪笑道：“什么圣地？瞎眼说瞎话，小小孩子不学好……”


  
他满口胡言乱语，那少年却不理他，几名孩童从竹篮里取出鸡鸭鱼肉，又拿出线香纸钱，迳自跪倒在地，朝那大水祭拜起来。


  
算盘怪满心诧异，不由笑道：“你在干啥？拜你娘的祖宗么？”一旁孩童怒道：“死老头！嘴里放干净点！我们在拜水神师父！”众人异口同声，奇道：“水神？”那瞎眼少年低叹一声，泪水滚滚而下。其余孩童面向大水，齐声唱道：


  
“拜水神、求恩德，水神发怒天大旱，家家户户吃卯粮。”


  
“祭水神，赎罪孽，水神流泪天大雨，淹入缺德百姓家。”


  
众人听那童歌纯真，辞义却极为怪诞迷信，忍不住都皱起了眉头。


  
这几年来天候偏冷，夏日干燥、冬极酷寒，每每全国飘雪，南地如广越一带亦然。四季失调，收成大坏，便有不少百姓兴建龙王祠，祭拜水神，类似歌谣也曾在京城流传，禁不胜禁，朝廷中人多曾耳闻。


  
那向导见众人面露不解，便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咱们贵州地方向来祭拜龙王，相传那水神龙王爷就坐镇瀑布之中，千万不能戏侮。是以来到河岸，切莫轻蔑游戏。”


  
算盘怪呵呵大笑，道：“游你妈的大头，老子不砸石头，撒尿总可以吧，混帐东西……”也是此人天生顽劣，众孩童越是数说，他越是发威，当即解下裤带，便在河岸旁撤起尿来。众人见他如此鄙俗，无不大摇其头。一旁琼芳、娟儿面红耳赤，两人走了开来，自去赏玩风景。


  
算盘怪下车时才撒过尿，此刻自是有意气人。听他哈哈大笑，喊道：“龙王爷在哪儿？显露给老子瞧啊！你爷爷来给你送茶水啦！”正自舒爽通畅，忽然一个黑影窜向前来，砰地一声，算盘怪下巴剧痛，身子向后翻仰，错不及防间，竟然中了一拳。


  
众人赶忙回头去看，却是那小瞎子下手打人。区区一个目盲少年，居然能听风辨位，认声出拳？众人大为诧异，心下均是一凛：“这孩子有功夫。”仔细去看那少年的形貌，只见他一双眼睛黯淡无光，但动手时眼皮兀自十分紧眯，料来这双眼不曾全盲，还能勉强辨认些模糊景物。


  
那小瞎眼偷袭得手，算盘怪身为华山耆宿，自是惊怒交迸，他大喊大叫，出手去抓，己然揪住那小瞎子。众人怕他打死人了，慌忙劝道：“轻手些！”算盘怪骂道：“老子要向他收帐！他打我一拳，我折他一条手臂，让他学个……”乖字未出，小瞎子顺势跌入算盘怪怀中，只见他身形旋转，腰力、腿力、臂力连动，喀地脆响，算盘怪大声惨嚎，当场右肩脱臼，已然痛得蹲下身去。


  
那小瞎子微微一笑，淡淡地道：“马脸老头，还想收帐么？”算盘怪大意轻敌，竟尔落得折臂下场，自是大怒欲狂，左手抄出金算盘，喝道：“操你奶奶！偷袭暗算……”那小瞎子听他骂不绝口，听声辨位，飞脚直踢而来。宋通明怕他吃亏，赶忙入场还招，将那小瞎子逼开一步，一旁肥秤怪赶来，自将算盘怪的臂膀接上了。


  
小瞎子微笑道：“人挺多的，下个换谁上？”宋通明哈哈大笑，正要踏步下场，祝康却己抢先一步。听他淡淡地道：“不劳通明兄出手，这场让给我吧。”不待宋通明答允，便已行向小瞎子，微笑道：“小朋友，年纪轻轻，却在路上做恶霸，不怕官府抓你么？”


  
小瞎子听得“官府”两字，嘴角斜起，倒转拇指，朝地下比了比，自啐了口唾沫出来。祝康惊道：“这算是什么？”小瞎子笑道：“不算什么。你若是怕了我，尽管过去报官。”祝康嘿了一声，心道：“目无王法，不教训一下，日后怎么得了？”他行走天下，还没听过这等狂言，二话不说，左拳使个虚招，右掌直进，便向那瞎眼少年门面招呼。娟儿慌忙叫道：“明眼人不打瞎子，别伤他了！”傅元影料知那孩子身份有异，当下拦住了娟儿，低声道：“别慌，先让我看看这孩子的武功家数。”


  
那瞎眼少年眯起半盲瞎眼，双足跨步不动，侧耳倾听敌声。待到掌风逼近，猛地断喝一声，震脚踏出，正拳直向祝康的右掌击去。眼看那少年拳力不俗，祝康心下暗自一凛，手掌成抓，便朝他拳头兜拢，要藉着抖枪的“圈儿劲”控住对手。


  
手指才一触碰对方的拳头，那瞎眼少年含笑道：“你暴露位置了。”候忽之间，黑影飞天而起，左足顿地，右腿旋风，砰地大响，祝康竟被狠狠踢中一脚，看这瞎子变招之快，堂堂河北祝铁枪居然一招不到，身上便被踢中。祝康受了一脚，连忙退开三步，跟着吐出胸口浊气，免得受了内伤。


  
先前那瞎眼少年打了算盘怪一拳，众人还只是惊奇这少年身手奇快，待得他踏出震脚，祭出旋风腿，满场高手都是识货的，无不议论纷纷。宋通明低声来问：“这瞎孩子好生邪门，却是哪家的弟子？”傅元影细细思量，这小瞎子的身法看似险急难测，其实并无邪气，尤其方才让祝康触碰拳头，再后发奇招制人，用得当是一套上乘的拳脚招式，沉吟便道：“他用得是内家拳法，只是招式新颖，我过去从所未闻。”那哲尔丹江湖资历过人，自也与弟子交头贴耳，臆测那少年的师承。


  
祝康惊怒交加，他今年二十七八岁年纪，乃是世家弟子，岂料竟在西南乡野给一个无名瞎子打退？他丢不起这个脸，当下从怀里取出一根尺许铁棍，刷地一声，拉开了棍身，瞬间便成长达丈许的铁棍。他吐气扬声，棍头飕飕数声颤动，已然亮出了家传本领，凛然道：“河北祝铁枪，谨接兄台高招。”


  
莫说对手是个瞎子，以祝康的江湖地位而论，此战万万不该出到器械。琼芳暗暗摇头，正要相劝，那瞎眼少年忽地微微一笑，转问身旁儿童，道：“圣地在哪儿？”


  
说话间，一名孩子伸手出来，带着那瞎子转身。众人顺着方位瞧去，那少年面向东北方，河心处却是一座荒石。看大石二十尺见方，不住承受湍流浪花冲打。众人慌忙去看，只见白水河从一处小瀑坠落，再朝主瀑冲来，倾斜之大，水崩之勇，石头一会儿给惊涛覆灭，一会儿显露出来，如何够站人？放眼望去，自是一片光秃，空无一物，却不知何以被他称作圣地？


  
正纳闷间，那瞎眼少年己然拜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合十，说道：“水神师父在上，只因宵小欺压，徒儿不得不抵抗，一会儿若有杀死杀伤，还请见谅。”众人见他一本正经地叩头说话，无不看傻了眼，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祝康咳了一声，道：“小兄弟，你若是怕了，只管说一声……”


  
话声未毕，那瞎眼少年自行起身，将拐杖拿了起来，他低声问向身边少年，道：“他用得是什么兵刃？”众少年异口同声来答：“长长的熟铁棍！”


  
瞎眼少年含胸拔背，面向祝康，道：“阁下久等了。来，我俩对个几招。”言语沉稳，大见老气。祝康飕飕转动棍身，招数颇见精妙，听他喝道：“我现下先攻你下盘，再打你左右两侧，你可听明白了？”那少年听出祝康的维护之意，忍不住笑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阁下还是替自个儿担忧吧。”说话间两指捏出剑诀，拐杖引绕圆圈，大开大阖，旋转不休，再看杖头微微颤动，竟是一套高明剑法的起手式。


  
这少年的手法大为奇妙，他拐杖不住旋绕，好似不管祝康如何出枪，随时都会碰上他的兵器。傅元影暗暗忖道：“先发布网，随即后发制人，这套心诀是……”不待双方开杀，赶忙跃入场中，他把祝康隔开，面向那少年，高声诵道：“‘华山剑道天机藏’！”半念半唱，上句是“华山剑道天机藏”，下句则是“前三后五转两旁”，却是华山入门的剑法心诀。华山双怪心下一凛，均知傅元影对这孩子的师承起了疑心。


  
众人屏气凝神来听，却听那少年冷冷一笑，道：“藏什么藏？要打便打，不打便退开吧！”


  
说着右杖轻挥，低声呼啸，手腕加力，瞬间上旋下绕，颤震不休，目眩神驰之中，那拐杖竟尔变了十七八个方位，极见奇幻之能事。众人见了这等架式，无不大为震动。宋通明惊道：“这是什么武功？”娟儿喃喃地道：“这……这像是剑法……”


  
傅元影见了这手法，却也不禁愕然。那瞎眼少年见他站立不动，登时绕开了，看他脚步轻纵，身子却是朝地下滚去，竟要以下盘功夫抄到敌人身边。傅元影心下骇然，先前那少年布网守招，后发制人，此刻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抢攻，所练武术全都弥补了视力的不足。他有意把少年的武功看得明白，便也不喝止，只静静旁观，随时下场救人。


  
祝康此时已收了小觑之心，铁棍向下荡落，挡住对方进击，那少年听得明白，旋即身子驴滚，双脚翻爬，压上了铁棍，跟着整个身子坐倒，以全身力道来卸祝康的兵器，跟着嘿地一声叫，拐杖运出七记飞影，直朝祝康而去。


  
众人大惊失色，都没料到胜负来得如此之快。祝康给对方奇招抢攻得手，正要飞身避开，忽在此时，一个身影飞下场中，大手抓出，己然揪住那少年的背心衣衫，一个用力，单手便将他提了起来。众人急看面目，来人面貌威武，身形高大，正是“漠北第一高人”下场出手！


  
那瞎眼少年给他抓在手上，也是惊骇无比，听他慌声道：“你是谁？我为何没听出你的脚步声？”哲尔丹冷冷一笑，掌中发力，内劲透入那少年的经脉，逼得他不能动弹，听他问了两个字出来：


  
“捆……论？”


  
那小瞎子两脚离地，给哲尔丹抓在手里，兀自骂不绝口，听他怒道：“放开我！放开我！”


  
哲尔丹微微一笑，倒也不欺侮他，只稳稳将他放落地下。那瞎子蹲地喘歇，忽然一个弹跳，直直向后滚出，口中高喝道：“扯风啦！大家快走！”几名孩子高声叫喊，霎时逃得一个不剩，满地香烛鱼肉不及收拾，兀自散置地下。


  
哲尔丹说话不清不楚，旁人都是不得其解，可此人稳重果决，言必有中，这两字定有深意。宋通明问向那弟子：“你师父在说些什么？他想捆啥？”那弟子也是一脸茫然，只摇了摇头，料来蒙古话里也没这两个字。


  
傅元影早在打量那少年的武功，当下走向哲尔丹，二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傅元影虽不曾正式习说蒙语，但蒙古统治中国长达九十余载，当时仕绅仍有不少精通之人。傅元影年岁稍长，自也耳濡目染，日常会话也能应对几句。


  
过得半晌，傅元影与哲尔丹谈说已毕，众人迎上细问，都想探知那孩子的来历。祝康惊魂甫定，问向傅元影：“刚才那是什么招式，可与你们华山有关？”


  
肥秤怪抢答了，说道：“不是，决计不是，这剑纯以手腕使力，与我们华山武功大不相同。”


  
当年双怪悟心太差，练剑不成，本门师父便为他们打造一对奇门兵刃，盼能以器械之利，补其灵动不足，尽管如此，仍要他们练心不练力。方才那少年纯以手腕使动锐利剑招，确非华山本门心法。


  
娟儿想起那“捆论”，忙问道：“那刚才哲尔丹先生喊得又是什么意思？傅师傅问出来了么？”


  
傅元影颔首道：“他说得是昆仑。”


  
众人大惊失色，无不议论纷纷。“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这套前朝第一狠辣的剑法早已失传，昆仑全派更已烟消云散，岂知竟在这少年手下重现江湖？祝康惊道：“你说他是昆仑山的人？”


  
傅元影道：“剑神门徒中宫直进，剑是恨之剑，道是怒之道，单练绝招，不练虚招，与我们华山剑法恰恰相反。那孩子的剑招行走偏锋，倒与昆仑门人有几分相似。”


  
肥秤怪喃喃地道：“可卓凌昭老早便死了，那孩子不过十来岁少年，怎可能是昆仑门人？”


  
傅元影如何知道，自是耸肩摇头。余人满心疑窦，听那算盘怪大喊大嚷，喝道：“什么剑神屁神，反正都是咱们宁师侄的手下败将，不管他了！咱们先办自个儿的事！下回遇到那小鬼，老子决计打拦他的门牙！”


  
此行本就是为宁不凡而来，众人不再多想，当下各自探看地形。瀑布顶端杳无人烟，一望即知，琼芳拿起远筒，拼命去看两岸。寒风冷水，那向导早己缩回车内，众人立于水瀑之旁已达一个时辰，虽说多练内功，少有风寒，但寒气阵阵侵袭，自是有害无益。眼见此地确实无人，当下便鸣金收兵，要待明日再去下游寻找。


  
这一打道回府，却再也没有分毫讯息。众人兵分多路，可上游不见踪迹，下游也不见影踪。访问土人，多听了好些乡野奇谭，连何处闹恶鬼、何处有凶宅都听说了，偏偏亲眼看了，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天下第一”缈如黄鹤。傅元影想起那日见到的瞎眼孩子，料知其中必有古怪，这几日便四下寻访，要把话问个明白。


  
只是人生地不熟，连着几日下来，非但找不到宁不凡，连那瞎眼少年也无消息。这日到了正午，傅元影百般无奈，料知师兄不在贵阳，便率着官差收拾行李，预定转到遵义探访。


  
找不到宁不凡，索性便来苦中作乐。各人难得有了一日空间，各自抓紧时光，入城游览。琼芳感激漠北宗师南下随扈，更打算午时宴请哲尔丹师徒，聊表谢意。


  
少阁主出门，“崆峒三棍杰”忠职守卫，自然如影相随，娟儿不想独坐空房，便也相伴相陪。九华女掌门前脚一出，抚远两少主后脚便到。华山双怪见这三个青年男女出门，必有乐子可寻，登也闻风而至，一时之间，哲尔丹师徒在前走着，背后男女老幼整整列了一大队，足达十一人之多。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一路游街。漠北宗师笃信佛学，逢寺必拜，华山双怪不学无术，见庙则撇。这个逢僧行礼，那个见人就吵，有样学样，如影随形，终于逼得漠北宗师运起了轻功，率着弟子掩耳狂走。前头脚步一动，余人急忙追出，霎时十一人在大街上追逐吵嚷，引得百姓侧目嘻笑。


  
好容易有了乐子，华山双怪自是拼命叫嚷，急起直追，众人一个转一个，全数朝街角奔去。双怪玩乐不落人后，转过了弯，算盘怪一个不慎，撞上了一人，只听哗啦声响，地下翻倒了一只篓子，赫见鲜鱼满地蹦跳，模样活煞狼狈。


  
那鱼贩是个孩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拼命在地下捡着鱼只。算盘怪问向师兄，道：“撞到了人，该说什么？”那少年拾起头来，喝道：“对不起！”算盘怪哈哈一笑，挥手道：“行了，就等你这句话，原谅你了。”


  
眼看华山双怪便要离开，那少年满面怒气，大声喝道：“站住！你们撞了人，就这样一走了之，天下焉有是理？”肥秤怪见他喊得凶狠，只哦了一声，道：“小兄弟脾气不小啊，那你要如何呢？划下道来吧！”


  
那少年怒道：“我这鱼见不得光，给你们一撞，全都卖不到价钱了！你们全得买回去！”


  
肥枰怪笑道：“见不得光？天下有这等怪鱼么？我瞧是你的生意见不得光吧？”算盘怪打了个哈欠，道：“师兄，肚子饿得紧了，咱们快去追人吧，别和他罗唆了。”二老懒得理会，迳自迈步离开。那少年情急之下，急忙冲向前去，揪住了肥秤怪的衣衫，喊道：“不许走！除非你们买下这些鱼！”


  
前几日算盘怪给少年孩子打了，老脸无光，肥枰怪早有意横扫西南，一给他拉住了，登时叹了口气，道：“小弟弟，什么不好惹，偏来惹我？”双怪年岁虽老，其实功夫底子甚是厚实，尤其内力经年累月的苦练，更见江湖一流的根柢。肥秤怪摇了摇头，左手挥出，右脚轻勾，已将那贩鱼少年摔倒在地。


  
那少年跌得哼哼唧唧，却不服输，霎时簇唇做哨，街边脚步声杂沓，竟然奔出了十来名儿童。


  
肥秤怪笑道：“好呀，怎么还有徒子徒孙？”眼看几名儿童探头探脑，不敢过来。那少年大声道：“这两个老头不是好人，快去禀报长老，请他老人家过来教训这两个混蛋！”


  
儿童闻讯，旋即快步逃走。对方既然做了约会，华山双怪自也不便走人，一时哈哈大笑，道：“快快把人带来！爷爷教训你们。”当下大剌剌地原地等候，管什么帮主长老，区区西南名不见经传的穷门弱派，至多不过三江帮、水沙坞一流，便来个十几二十人也不在眼下。


  
正打着哈欠，那祝康已然转了回来。他见地下滚着名孩童，想来为双怪所殴，当下皱眉说道：“前辈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下手殴打百姓。华山门规向来严禁私斗，两位如此作为，有违练武人的本分。”他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段，蹲地搀扶那少年，要瞧他的伤势如何。


  
正看间，忍不防眼前一黑，拳头狠狠砸向前来，一来靠得太近，二来万万料不到会有狗咬吕洞宾之事，倏忽之间，拳头已到面前一寸。祝康慌忙间急使铁板桥，终于勉强闪躲开来，他保住眼眶不黑。心头却是大怒。眼见那少年兀自破口大骂，一幅张牙舞爪的凶狠模样，忍不住赏下一脚，怒道：“小子失心疯了么？祝铁枪你也敢打？看少爷活活打死你！”


  
正怒叱喝打间，背后传来一声喊叫：“大人打小孩！要脸不要？放了我弟兄！”众人回头望去，赫见一名壮大少年奔了过来，看他年莫十二三，满面稚气，想来便是什么“长老”了。华山双怪听先前那贩鱼少年喊得殷切，这长老总该是个孔武有力的大人，哪知也还是个孩童，忍不住有些诧异。


  
祝康不及说话辩解，那“长老”已飞脚踢来，喝道：“我打你这无耻东西！”这脚踢向下阴，手段甚是狠辣。祝康乃是世家弟子，对这些下三流伎俩甚是厌恶，当下两手成圆，将那少年的飞足转了一圈，摔得他直落下地。


  
那“长老”动弹不得，这一摔毕竟沉重，等闲经受不起。祝康正要说话，猛见那少年长老倒在地下，右腿回旋，向祝康直扫而来。祝康心下一凛：“乡野少年，变招恁也快了。”他有内力护身，这脚却也伤他不到，索性沉力在膝，反把少年给震了回去。


  
那少年满面惊诧，似没料到世间竟有这等武术。他身子倒滚回去，可刹那之间，右脚点出，一个借力，身子弹跳起来，肩膀更朝祝康胸口撞上。闷响传过，那少年虽然撞着了祝康，但抚远四家的上乘内力护身反震，却把他倒弹回去。


  
连着两次吃亏，那少年已无力站起。他倒在地下，气喘不休，怒道：“来人！去请帮主过来！把他揍上一顿。”孩子们大喊大叫，瞬间跑得一个不剩。


  
此时大街已有无数人围观，娟儿、琼芳、哲尔丹等人都已赶了回来。娟儿与琼芳见祝康当街打人，便来问起缘故。肥枰怪落井下石，数说道：“祝康啊，你好歹也是名门弟子，这般辱打一个渔家少年，成何体统？你家祝老奶奶听到，八成又要伤心欲绝了。”祝康大怒：“若非你们两个老的惹是生非，我会出这个头么？居然还赖在我身上！”算盘怪叹道：“粗暴无礼，打小孩必然打老婆，打老婆必然打娘亲，你祝家老小不长命了。”说着向娟儿连连眨眼，示意她绝不要嫁给此人。


  
祝康气得跳脚，正要转向打人，忽听背后敲锣打鼓，十来名孩童欢唱道：“拜水神、求恩德，水神发怒天不雨，家家户户吃卯粮。祭水神，赎罪孽，水神流泪天大雨，淹入缺德百姓家。”歌声歇止，儿童蹦蹦跳跳地朝街道分开，听得脚步声沉缓，间杂着拐杖声响，一人幽幽问道：“谁打我兄弟的？”那声音低沉，乍然听来好似有些悲凉。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眼前这人也是个少年，看他双眼黯淡无光，却是那日在瀑布旁见到的小瞎子！


  
琼芳忙拉住了娟儿，低声道：“快取请傅师傅过来，就说找到了人。”


  
娟儿轻功高绝，前脚才走，祝康便己出头。他与这瞎子旧怨未解，新仇又增，登时冷笑道：“好小子，咱俩可真有缘，今日杀个痛快。”那小瞎子认出祝康的声音，想起哲尔丹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登时冷冷一笑，道：“你们是要单打独斗，还是要一涌而上，先给说个明白。”


  
祝康怒极反笑，左脚斜踢，从街边挑起一根晒衣竹竿，双手抓住，朗声道：“放马过来，今日我要有人帮手，河北祝铁枪跪着向你叩头。”小瞎子微微一笑，道：“有种，我喜欢你。”从同伴手中接过了拐杖，左手比出二指，猛地右脚在地下一踢，激起了大批泥沙，直朝祝康射去。祝康视线给遮住了，一时连连急退，怒道：“好小子，使这等卑鄙招式……”


  
那小瞎子笑道：“明眼人打瞎子，偏又人多势众，却是谁卑鄙了？”说话间欺了上来，左手更从怀中取出石灰包，狠命朝祝康扔去。祝康急急闪躲，口中慌声连连，拼死闪躲。


  
琼芳知道此人剑法颇有造诣，深怕祝康失手，忙向崆峒三棍杰使个眼色，三人呼啸一声，联手抢上，棍杆使开，上下连动呼应，竟是一套厉害阵法。那瞎眼小帮主听不出长短方寸，脚下险些给砸中了，那少年长老喊道：“帮主小心些！这些人都是使棍子的！”那小瞎子不住倒退，口中大声问话：“棍子多长？”几名孩童年岁幼小，抓不准方寸，一时答不出，忽听一人道：“这些杆棍无刀无刃，前头成尖，七尺长短，约莫比你高一些。”


  
众人转头去看，却见巷内缓缓行出一名男子，此人含笑拊须，样貌清隽，正是傅元影。


  
那小瞎子不愿领受恩情，登时喝道：“住口！我自己不会听么？谁要你讨好了！”他怒喝一声，身子有若挺尸，连人带杖向后倒下，一时直直躺于地下。众人都是惊疑不定，不知有何玄虚。


  
祝康喊道：“这孩子武功硬得紧，你们可别让他骗了！”


  
三棍杰互望一眼，手中杆棒向下点出，不过轻轻扫过，那三只木棒便如灵蛇般蜿蜓潜行，宛如活了一般。看那崆峒号称四雄四强之一，果然有些人材，绝非浪得虚名。众人看在眼里，各自暗赞在心。


  
八棍分从三个方位而来，转眼便会将少年绞住，他却不动声色，反而闭起了双眼。众人都知这孩童眼睛不行，虽非全盲，却也不甚管用，不知他此时闭眼，却是有啥意图。


  
棍身将及，那孩童身子旋动，陡地向旁睡卧，身子居然压在棍棒之上，正是当日对付祝康的手法。三棍杰心下一凛，没料到他会拿“驴儿滚”的招式出来抵挡。三杰赫地变招，一人半空提起棍棒，重重向地下抽打。便在此时，那瞎眼少年睁开双眼，喝道：“中！”


  
只见他跳将起来，手中拐杖却是朝敌人双目刺去。这下变招后发先至，又快又急，居然算准了敌人的破绽。傅元影微微颔首，心道：“好厉害的心眼。”他一旁观看战况，早在推算那少年的步数，见他冲了过来，当即进步向前，凑手轻挥，屈举中指关节，轻轻一响传过，那少年胸腹穴道受制，内力到处，便给牢牢抱住了。


  
这下手法显露，深得“心静明算”的华山妙诀，彷佛是那少年自己举着身子，朝傅元影的手指撞落。旁观者大为佩服，若非他的对手是个少年，定要大声赞好。


  
那瞎眼少年手足无力，口中却还能呼喊，听他放声尖叫：“无赖骗子，说好以一对一，又来以多打少！不是好汉！放开我！放开我！”看那少年撒起泼来，便又回复成无赖神色，直如杀猪也似。众人虽感好笑，但想到他的拳脚功夫，心下复又暗起敬意，料知这少年的师父定然大有来历，若不是“天下第一”，便该是“昆仑剑神”。


  
傅元影自也猜测不休，听他问道：“好孩子，咱俩又见面了。你可否告诉叔叔，你师父是谁？”那孩子不住挣扎，喘息道：“先放开我，我便同你说。”傅元影武功根柢深厚，自也不怕那孩子走脱，当下将手松开，那孩子喘道：“好……我便告诉你，咱师父便是……”陡听他大喊一声：“你祖宗！”双手旋动，向下一转一翻，当场扣住了傅元影的脉门，竟是十分高明的擒拿手。


  
众人大吃一惊，适才傅元影以真气灌入那孩童的经脉，照理他定要全身酸软，良久不能动弹，万没料到须臾之间，这孩子便已突破玄关，再次出手发招。傅元影任凭对方发力，细细体受，只觉这股力道不同于华山之精，亦不似昆仑之悍，更不同于少林的正大路数，各门各派的“纯”、“霸”、“正”与之相比，不尽而同。


  
傅元影心下暗暗纳闷，寻思起念，心想：“这孩子的内力温而不弱，内敛中藏，无怪能瞬间回力。可这套心法不曾现世，莫非宁师兄又创制了新武学么？”


  
小瞎子控住了傅元影的手腕，随时能将腕骨折断，却见这位“雨枫先生”闭目思索，好似浑不在意。那瞎眼少年大喊一声，便要动手，傅元影临危不乱，双膝向下一沉，右手低垂，卸下了少年的猛劲儿，须臾间左手搭出，反而按上那孩子的肩头，将他的身子重重向下一压，再次制住了他。


  
那少年满面诧异，已知对方武功高强，绝非自己所能对抗，忍不住干笑道：“很厉害嘛。”


  
他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师父是谁，快快放开我，我输你了……”傅元影颔首微笑，略略放松。陡然那孩子小腿后踢，却是朝傅元影下阴而去。傅元影早已有备，左足封住了他的脚尖，向下借力倒踢回去。那孩子重心不稳，登时摔了个狗吃屎。


  
打到这个地步，那瞎眼少年已是满心骇然，自知万万不是这人的对手。他咬住了下唇，霎时放声大哭，几十名孩童个个垂头丧气，也都呜呜咽咽地坠下泪来。众人见这少年先前威风八面，此刻却如小童一般哭哭啼啼，忍不住都感好笑。


  
傅元影蹲下身来，含笑道：“孩子，你哭什么？”那少年哽咽道：“既然输给你了，我也不想活了。你动手杀我吧。”傅元影笑了笑，道：“小弟弟，打输便得死，在场的全是死人了。”这话虽然难听，却是实情无疑，武林间一山还比一山高，谁不是多遇强敌？此间第一强手乃是哲尔丹，连他也曾两度挫败，更何况其他？


  
那孩子啜泣道：“我和你们这些庸才不同，我是水神弟子，决计不能输。”


  
这段话与苏颖超的心事如出一辙，琼芳忍不住啊了一声，傅元影自也看到了要紧处。他扶起那孩子，道：“孩子，我是你师父的朋友，有事找他，请你说说他在什么地方，好么？”


  
众人睁大了眼，都在等那孩子说话。那少年却一股脑儿摇头，哭道：“你骗人，我师父说他没有朋友！”傅元影皱眉摇头，正要再问。娟儿见那孩子一脸悲愤，赶忙推开傅元影，低声道：“让我来问吧。”傅元影也没理会处，只得嘱咐道：“留神些，这野孩子时时能伤人。”


  
娟儿微微颔首，示意理会。这女郎善与儿童傻瓜相处，当即扶起那少年，后背拍了拍，柔声道：“小朋友别难过了，打输便打输，来听姊姊唱曲儿。”


  
那少年听娟儿嗓音柔媚，含笑便道：“姑娘，你的嗓子很好听。”娟儿听他口气转为温和，微笑便道：“谢谢你了。”那孩子好似悠然神往，忽然伸手出来，朝娟儿粉颊摸了一把。


  
娟儿还未生气，宋通明已然恨入骨里，不由大怒欲狂，吼道：“油嘴滑舌的小妖！”祝康也气愤不已，喝道：“哪里来的登徒小鬼，当真该打屁股！”两名少主奔了过来，提脚来踹。那少年慌忙欲逃，却又给三棍杰按住了，一时滚做一堆。


  
打闹吵嚷间，当地捕快已然闻讯赶来，众小童怕了，全都躲到巷子里。那捕快指着瞎眼少年，怒喝道：“又是你们这帮小鬼，早要你们别闹！把我的话儿当耳边风么？”


  
傅元影迎上前去，表明了身份，问道：“这些孩童到底是打哪儿来的？他们的父母呢？”那捕快见是北京的大人物过来，自然不敢失礼，忙道：“有父母还能这般胡闹？他们全是孤儿，大多是打西北来的。”


  
众人啊了一声，道：“西北？”那捕快颔首道：“这些年西北打得厉害，不少百姓流离失所，便朝贵州逃来。他们养不起孩子，只能把儿女送去大户人家做仆佣。也是人数太多，大户家里管不住，这些孩子又熬不住辛苦，终于一个个逃将出来，成了咱们城里的小混混。”


  
肥秤怪骂道：“你这捕快恁也无用了，摆明无赖作祟，怎不去抓人？”那捕快面上一红，道：“这些儿童很有本领，咱们县太爷吩咐打不得。”


  
肥枰怪悻悻然道：“打不‘得’还是打不‘过’，说清楚点。”


  
那捕快听他着意讽刺，脸色自是由红转紫，忙道：“官人见笑了。这小瞎子虽是难缠，但真要布下天罗地网，谅他也跑不了。实在话一句，县太爷舍不得抓他们，却是为了这些孩童的抓鱼本领。”算盘怪色眯眯地笑了起来，道：“可是抓龙宫的水娘娘么？”


  
那捕快咳道：“官人想远了。这盲孩子能深入地下河道，抓些前所未见的洞底鱼出来。这些鱼不见天日，见光便死，长年住在瀑布下的深水洞里，滋味鲜美，品种希罕，每条都值得数十两银子，乃是地方珍馐。寻常人想捕，却都寻无觅处。”说着又指向那瞎眼少年，道：“深水漆黑，水流地底，若非这孩子弱视半盲，听力过人，寻常人根本不敢进去。”


  
众人心下了然，想来这野孩子捕鱼功夫精湛，仗着鱼肉鲜美，县老爷贪吃，这才从衙门里换来一身平安，也难怪平日聚众滋事、有恃无恐了。


  
傅元影毫不气馁，当即蹲了下来，又问道：“小兄弟，你是打西北来的么？”那少年冷冷地道：“西你个大头，去喝西北风吧。”娟儿怕傅元影发怒，赶忙唱了段小曲儿，拿着少年的两只手拍了拍，腻声道：“大人问话，小朋友要答喔。”那瞎子原本模样威风，给她抱入怀里，碰到她软腻的身子，一时浑身酥麻，笑道：“答便答，不过姑娘要香一个。”话声末毕，风声脚声飕飓而来，宋通明、祝康两只大脚一同来踹。眼看又要打做一团，琼芳拦住了众人，示意娟儿放开孩童，含笑道：“让我来试试。”


  
众人都知她手段厉害，便各自让开几步。琼芳大眼儿转了转，忽地欠身拱手，说道：“这位少侠，在下河北琼芳，这里向你问好。”那少年听风辨位，确知面前这女子向自己欠身，来者温文有礼，还以少侠称呼自己，如何能以无赖嘴脸应付？当下起身肃衣，恢复成帮主气度，拱手便道：“您好，我是贵州小白龙。”


  
三言两语之间，琼芳便已套问出对方的来历，登让众人大为惊叹。琼芳向娟儿、傅元影微微一笑，低声道：“少年汉子最讲自尊，骂他、打他、宠他，全都无用，不如以礼相待，更容易成事。”她收拾了笑容，抱拳道：“原来是白龙少侠，在下如雷贯耳，当真久仰。”


  
小白龙咳了一声，拱手又道：“女侠何事吩咐？”他听对方声音颇似女郎，便以女侠相称。


  
琼芳一本正经，说道：“实在话，在下行走江湖几十年，从没见过少侠这般身手，心里着实艳羡，不知少侠师承来历如何？可否提点一二？”


  
那少年脸上泛起了微笑，他举起手来，忽地喊道：“兄弟们，咱的师父是谁？”不过略略举手，便听“长老”敲锣打鼓，那贩鱼少年跳了出来，指挥大批儿童同声高唱：“浪里一条真好汉，水神弟子称英雄，白水河里是老家，大家唤我小白龙！”琼芳与娟儿噗嗤一笑，二妹对望一眼，同声道：“场面浩大啊，真难为你了。”


  
小白龙背负双手，微微一笑，脸上颇有得意。琼芳含笑又问：“原来您是水神弟子，无怪武功这般厉害。”小白龙淡淡地道：“好说，好说。”琼芳手指傅元影，道：“这位大叔是天下第一高手的师弟，你能在他手底下闯过数招，已经是轰动中原的大事了。你师父要是见了，心里一定开心。”


  
那少年听得此言，面色一阵黯淡，低下头去，含泪道：“可惜……可惜他已经看不到了。”


  
众人听得此言，均感诧异，肥秤怪茫然道：“看不到了？你师父也是个瞎子么？”


  
那少年听出肥秤怪的取笑，登时眼眶一红，大怒道：“没人生来就瞎眼的。我到石头上的时候，眼儿还勉强能看！”琼芳听得“石头”二字，想起那块被称为圣地的大石岛，忍不住心下一凛，忙道：“石头？什么石头？”


  
那少年瞎白的眼珠泛着红，听他忍泪道：“我打小眼睛便不好，瞧什么都模模糊糊，年纪越大，越是瞧不清东西，慢慢朦胧胧地看不到了，整日里只能傻坐着……爹妈说养不起我，就说要把我送给水神龙王爷。”众人惊道：“送给龙王爷？”那瞎眼少年道：“就是装到木桶，让水神龙王爷接我走。”街边十来名孩童们听了这话，一个个擦着眼睛，全都哭了起来。娟儿想起自己的孤儿身世，忍不住也掉了眼泪。


  
那小瞎子低声又道：“妈妈盖起木桶时，一直掉眼泪，我心里也难过，就问妈妈，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她说不能了，因为算命师帮我瞧过，说我福气大，一定会给龙王爷捡走。我不相信，只是一直哭、一直嚷，她也跟着哭了。她用力把木桶关上，说我如果好运，一定会有好人家捞我去养……之后我就被扔下水……”


  
那少年睁着半盲瞎眼，怔怔叹道：“下水以后，我就飘啊飘、飘啊飘……我的运气不怎么好，大概有钱人都死光了，飘了好几天，都没人把我捞起来，龙王爷也不见踪影。我把妈妈给我的饭团吃完了，想要逃出去，木桶却封得好紧。后来水流急了，我心里也急了，想咱妈妈八成骗我，结果……呵呵……妈妈果然疼我，一点都没说谎。我真的给人捞起来了。”他转头望向后面，喊道：“兄弟们！谁捞你老大起来的啊！”众小童欢呼道：“水神龙王爷！”


  
那小瞎子哈哈大笑，道：“师父真是水神，只有水神才会住在那种地方。那是块大石头。呵呵，到处都是水，全是水，轰隆隆轰隆隆，望来望去都是水气。那时我年纪小，只有五六岁，眼前白花花的，像是给纱遮了，耳里又轰隆隆，听不见说话，每日里就是哭。师父担心我哭坏了，就拼命抓鱼给我吃……师父待我真好……师父……师父……”说着放声哭了起来。琼芳贴到傅元影耳边，低声道：“看来是那处瀑布石岛。”


  
众人听得瀑布里面住得有人，都感不可思议。娟儿抚着那孩子的背，柔声安慰：“再来呢？你怎么离开师父的？”


  
那少年擦去泪水，低声道：“我跟着师父住在石头上，没天没地的，师父就教我练功夫，说这样可以打发日子。我就练啊练啊的，过了几个月，天气慢慢热了起来，每天中午都下雨。一天打了雷，下了好大好大的雨，那水轰隆隆隆隆轰，冲得很厉害，怕死人了……”那孩子说得神态激动，把手比得半天高，慌声又道：“那水一直涨、一直涨、涨得通天高，石头上都待不住了。师父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说我一定会淹死，他要赌一赌……”众人大惊道：“赌？怎么赌？”小瞎子流泪道：“他……他把我装回了木桶，就这样直直地朝岸上走去……”众人相顾骇然，那大瀑布湍急汹涌，虽在冬日之际，水势兀自慑人，此乃亲眼所见，若说夏日大雨之中还能行走，直是匪夷所思。如此功夫，也无怪那孩子会称师父为水神了。


  
那小瞎子忍悲道：“他顶着我走，一路走了几百尺，后来……后来他好像快没气了，就使劲把我扔了出去……”众人听到此处，都是啊了一声，想来那师父气力不济，水势又如此湍急，必给水流冲走了。


  
那孩子垂泪道：“我给扔了出去，在水上冲了几冲，桶子就停下来了，我爬出桶子，摸到了地，心想大概上了岸，一直叫师父，却也没人应。我哭啊哭地，爬啊爬地，不知爬了多远，闻到有人在吃东西，怪香的。我肚子饿，就用师父教我的武功揍人，啪啪劈劈，拼命抢东西吃，谁都抓不到我……后来弟兄们看我武功高强，全都来投靠我，我就成了大英雄了……”


  
琼芳颇起怜悯，她摸着那孩子的脸，问道：“后来呢？你又回去找师父了？”


  
那孩子黯然道：“我活下来之后，立时带着几个孩子，回到瀑布边找人，可大家都告诉我，说那石头上没人……我心里发急，拼命喊着师父，可是没人回我应我……”他流下了眼泪，低声道：“日子久了，眼看实在找不到他人，只有死了这条心，逢年过节便来祭他……师父教我一身武功口诀，要小白龙奋发向上，拼命活下去。这份恩情，我一辈子不忘。”琼芳慢慢深入那少年的内心，已能感同深受，她低声问向那少年，道：“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儿？”


  
一旁孩童替老大回答，高喊道：“八年了！”


  
琼芳呆了半晌，喃喃又道：“八年了……你师父叫什么名字？他有告诉你么？”那少年摇头道：“没有。师父除了传我武功，平日很少说话，半夜里我倒常听他偷偷地哭。”琼芳惊道：“哭？”小白龙坠下泪来，哭道：“师父说他没有朋友了，天下人也都不要他了，只剩一个妻子等他回家。要是连她也嫁人了，那他是死是活……也不打紧了。”


  
此言之酸苦，直直逼入琼芳心头，她莫名间热泪盈眶，凄然道：“孩子，我想找你师父，你可以引路么？”那少年拭泪道：“没用的，没用的，他已经回到水里，成了真正的水神龙王爷……你们就让他安息吧……”他挥了挥手，弟兄们将他搀扶起来，傅元影等人也不拦阻，只是目送一行孩童离开。


  
众人怔怔不语，此行南下，正是为“天下第一高手”而来。原本见那少年身手高超，料来有些渊源，可现下不管那人是不是宁不凡，万斤水力压下，恐伯是凶多吉少了。众人木然呆立，想到日后那黑衣人再要肆虐，江湖无人可挡，心中都感无奈。过得半晌，祝康低声问向捕快，道：“大哥久在贵阳，可曾听过有人从瀑布坠落下水，还能保住性命的？”


  
那捕快摇头道：“瀑布落水，一半机会是摔死，一半机会是给万斤水流压入水底。传说过去有一男一女在这儿殉情自杀，怎么也捞不到尸首。”他双手一摊，又道：“结果一年天旱无雨，瀑布水流大缓，才给人发觉尸体压在瀑布水底，早已烂为白骨了……”


  
众人哑然无语，算盘怪问道：“现下该怎么办，要过去犀牛潭捞人么？”傅元影与肥秤怪面面相望，二人都是垂头丧气，怕就怕那人真是宁不凡，那可呜呼哀哉了。宋通明见士气低迷，忽地大喊一声：“吵什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至多是寻不着尸首，又少不了一块肉，这便过去大水瀑，弄个明白再说！”


  
众人闻言，无不颔首，反正便多耽搁几日，也碍不到什么事。当下更不拖延，便请那捕快雇车带路，宋通明更去采买大批绳索，万一要入潭捞人，自能派上用场。


  
众人溯河而上，二次造访白水大瀑。上回众人是由瀑布顶端观看，结果一无所获，这回便改由瀑布下方探查，也许从水潭由下向上仰望，可以看出什么端倪。


  
这白水河号称天下第一奇水，只因当地土壤奇异，万年来受河水侵蚀，以致一路翻上窜下，又有地底河之称。那官差一路解释，行出数十里，先抵冒水潭，续朝上游而去。傍晚时分，终于见到了一处潭水，形如马蹄。不必解说，也知此处必是那大名鼎鼎的马蹄潭了。


  
众人毫不停留，一路穿过三险摊，不到半里，耳中再次听到隆隆水声。这回由瀑布下方过来水瀑，声响更加惊人，听来有如千人击鼓，又似万马奔腾，渐渐说话已要用上气力，否则听而不闻。


  
腊月二十四深夜，众人穿过了一大片树林，月光照耀，映得山谷满是光辉，一片赞叹中，各人眼中现出了天地奇景。


  
云雾漫山，月儿高挂瀑布天顶，玉辉银带，彷佛天神降下了银水大桥，前来接引众人前往极乐世界。此处正是白水大瀑，也是方今世上第一大水。大水澎湃汹涌，浪涛之急，水花之大，着实都是天下第一，弦月皎洁，星光灿烂。众人衷心赞叹：“难怪宁大侠要选这个地方退隐，果然是神仙住的地方。”


  
肥秤怪皱眉道：“大家先别忙着瞧景，现下要怎么找人？得想个法子出来。”宋通明指着祝康，道：“把这小子带到瀑布顶端，咚地一声扔到犀牛潭里，看他飘到哪儿，没准就找到人了。”


  
那捕快忙道：“官人别开玩笑了，这瀑布好生险峻，倘要坠落，十之八九要给摔死，便不摔死，也会给瀑布大水压入水底，一万年都透不出气来，那可糟糕透顶了。”


  
肥枰怪面色铁青，手指深黑潭水，问向那捕快：“那这犀牛潭呢？总可以下去游水吧？”那捕快呵呵两声，劝阻道：“想死，没比这个更快的。老先生以为这潭水碧悠悠地，挺平静是吧？等您把身子往水里一跳，几十个暗流漩涡卷来，那可哭笑不得了。到时水龙宫里又多了个驸马爷，您可神气了。”


  
看那犀牛潭里暗藏无数湍流，众人心下骇然，各自往旁退开几步。那捕快望向傅元影，道：“我瞧诸位官人也别勉强，便从小径蜿蜓上山，瀑布底、瀑布顶各瞧一遍，死者见了你们的诚心，那也心满意足啦。”


  
这话虽然不中听，却也是实情无疑。众人唉声叹气，只得沿瀑向上攀行，路窄湿滑，水流急切，一旁水花不住飞溅而来。虽然穿上了蓑衣，兀自满身湿透。琼芳、娟儿、傅元影等人细细留心经过之处。虽说那神秘人物恐怕早己死去，但他们一个心念，仍想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便算是一个刻字，一个记号，也万万不能错过。


  
众人身怀轻功，黎明天光方才照下，便已攀上山顶，回到了当日观看水瀑的所在。瀑布震天隆隆，水花飞溅之下，众人早已满身湿透。只是一路攀爬劳苦，除了一身淋湿，有如落汤之鸡，其余别无所获。祝康幽幽叹道：“看来又白来一趟了。”


  
迢迢远征，两度探访此地，却又落得无功而返的下场。琼芳想起苏颖超兀自躺在病榻，忍不住烦恼起来，她坐在河岸旁，随手拿起石子，不住往瀑布急流扔去。娟儿走了过来，劝道：“大家都要下崖了，咱们也走吧。”琼芳连日赶路，此刻也难掩疲惫之色，心力憔悴之余，抓住了娟儿的手，便要缓缓起身。


  
正在此时，手上湿滑，竟没抓稳娟儿的手腕，身子向下一滑，左腿竟然泡入了白水河。娟儿目光怜悯，低叹道：“快上来吧，你累了。”


  
琼芳叹了口气，正要提起脚来，忽然一个湿滑，身子向下摔跌，已被水浪冲倒。看这大河疾行东流，水浪力道雄强无匹，琼芳半身才入水中，立时便给浪花卷入河中。娟儿心下大骇，赶忙伸手去拉，却差了数寸之远。她嘿地一声，便要扑下水中去救，祝康撇见了，慌忙抢上，惊道：“莫要妄动！白饶一条命！”


  
众人本待下崖，惊见浪涛滚滚的白水河中，赫然多出了一名女子，看她拼命挣扎，身子却朝瀑布边缘冲去，随时都会惨死。宋通明大惊，登时抛出绳索，喊道：“拉住了！”他运起内功，“神刀劲”发动，那索头连飞十丈，霎时便落到了琼芳身边。情势危急，琼芳虽然抓住了绳索，但她不善水性，浪花翻滚，暗潮拉扯，却又让她沉入了水中。


  
宋通明拼死去拉，想将琼芳拖将起来，奈何水力太大，宋通明纵然神勇，脚下却朝水里滑去，三棍杰一齐扑上绳索，死命来压，这才勉强撑住了。


  
傅元影惊惶不已，小姐要是有了万一，却要他如何向国丈交代？他不顾一切，便要往河水跳下。便在此时，一人抢先飞身入水，正是哲尔丹。


  
哲尔丹水中翻滚，沿着绳索去游，几个振臂划出，用上了“大黑天拳”的神力，顺水加力，那琼芳离岸边约莫十余丈，转眼便追上了。他大吼一声，将琼芳扛上肩头，令她破水探头，透气呼吸，跟着将绳索绕上了她的纤腰，来回缠了几缠。


  
哲尔丹左臂紧夹琼芳，右臂拉住绳索，盼能逆水而上。岸上众人拼死拉绳，也在加力拉扯，只是顺水行舟容易，逆水欲行寸尺，纵是漠北宗师，却也难动分毫。须臾间水势冲来，哲尔丹连番使动“大黑天拳”的无形气劲，但老天爷降下的神奇，岂是凡人之力所能相抗？几番以拳劲逆势划水，都只能勉强撑住身子不动，想要往前一寸，却是万万不能。


  
不到一盏茶时光，哲尔丹气力用尽，再也发不出力，水花翻滚，洪流冲激，转眼便把两人冲下水瀑。一旁祝康、娟儿、傅元影同声惊叫，六只手臂一齐加力，连同先前的宋通明、三棍杰，众人齐心协力拉住绳索，这才制住了下坠之势。


  
二人时时都有性命之危，傅元影慌忙喊道：“大家听我号令，一同使劲儿拉！”他口中计数，应声至三，霎时众人同声出力，“神刀劲”加上傅元影数十载内力，连同崆峒三棍杰、祝康、哲尔丹弟子、华山双怪等人，气力足抵万斤之雄。大水虽是汹涌，水里的两人仍能寸尺缓移。傅元影心下大喜，一声令下，众人奋力再拉，猛听嘎地一声响，绳索居然滞住了。


  
傅元影心下大惊，慌忙探头去看，赫见绳索刚巧不巧，居然缠入了乱石之中，若要贸然去拉，恐怕绳索吃力太过，便要当场撕裂。宋通明慌忙制住众人，又从车上取来一条绳索。天幸有先见之明，这回预备的绳索足有十捆之多，合计数百尺之长。他急忙将绳索打结，喊道：“哲尔丹！我这就下来援手，你务必撑住！”


  
祝康见他又要下水，赶忙拦住了，惊道：“下去一个少一个，可别再冒险了！”


  
大水不住冲来，绳索逐步撕裂，麻纤瞬间分为十来束，已是将断未断。众人不敢再拉，眼睁睁看着绳索散裂。宋通明取起绳索，急忙再抛，此时哲尔丹已离岸边三十余丈。水湍风劲，两边距离又远，几次抛出绳索，却都毫无准头。众人心下明白，绳索一断，哲尔丹内力便再深厚十倍，也要坠下水瀑，河里的两人都是个死字。


  
傅元影心下沉吟，自知水里无法救人，当今之计，唯有半空飞荡过去，或能由瀑布上空拉人。


  
他唤来那蒙古弟子，低声嘱咐了，又将绳索绑在树上，那弟子以蒙语喊道：“师父！绳索要断了，一会儿你顺势向瀑布外跳出，傅先生要从半空接应你。”


  
哲尔丹听得半空秋千接人，着实太过惊险，只要自己手短个半寸，抑或傅元影撑不住自己的份量，那是必死无疑。但此际生死交关，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当下大喊道：“洒银！洒银！”


  
琼芳此时也是性命危急，虽给哲尔丹抱在手里，仍是喝了一肚子水，早已半昏半醒。她听哲尔丹破口喊叫，便也清醒过来，低头探下，脚边是万丈巨瀑，抬头上看，水声隆隆之中，无数白烟水气笼罩了视线，真如地狱景象。


  
琼芳命在旦夕，内心慌了起来，霎时间想到了爷爷。自己若要死了，爷爷便要替她送终，可怜他老人家早年丧子，晚年又要孤苦，却如何禁得住打击？琼芳想到害怕处，只是牢牢抓着哲尔丹。


  
她泪如雨下，樱口一张，立被水花淹没，五官全被泡入水里。琼芳心中哭喊：“颖超、颖超，我今日为你而死，你以后会记得我么？”想到苏颖超年少英俊，日后在门人请托之下，多半要另结新欢，更是拼命挣扎，大声喊道：“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忽听耳边传来低声说话，好似在安慰自己莫怕，琼芳呆呆抬头去望，看这位漠北宗师虽在激烈挣扎，脸上神情却不见一丝恐惧。琼芳大声哭喊：“救我！你们一定要救我！”正想间，岸上传来大声惊呼，琼芳转头去看，那傅元影抓着绳索，已要冒险荡来，倘若一个闪失，他也要为自己送命。


  
“少阁主！”大声哭叫中，忽见半空荡来一名男子，却是傅元影。听他喊道：“你们跳过来！抓住我的手！”哲尔丹临危不乱，他左手抱住琼芳，右手拖拉绳索，一个使劲，身子破水而出，高过瀑布三尺。只是手下一空，却没抓到傅元影，霎时两脚悬吊在瀑布之外，大水淹没头脸，两人凌空承受万斤水力，痛苦万分，全靠绳索悬吊。那傅元影给瀑布一冲，也险些也给卷了进去，性命大见危急。


  
傅元影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此刻惨死了，家里便成孤儿寡妇。哲尔丹更是死得莫名其妙，只是他虽然性命垂危，却始终不放开自己，琼芳喃喃发呆，心道：“他们心里也有记挂，却一个个冒险赌命，他们为何不怕死……为什么？是因为爷爷的权势吗？”她望向这些忠勇的面孔，心下忽地醒觉：“他们不伯死，是因为知道自己为何而活。所以他……他们只要死得其所，便没有分毫惧它……”


  
生死只在一瞬间，乃是生平前所未见的情势，琼芳却是悚然一惊。她喃喃自语：“大家都不怕死，大家都知道为何而活……我呢？我又是为什么而活？是为了爷爷、为了颖超么……我活在这世上，全是为了你们么？”


  
来到了鬼门关之前，才赫然惊醒自己是个空壳，每个人都知为何而活，为何而死，却只有自己不知道。


  
活了二十四年，全在为别人活，为紫云轩活，如今更要为情郎而死，这样的一生就是她要的么？她望着滔天大浪：心里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有一天爷爷病死了，情郎病死了，你以后要怎么办？和他们一起死么？”


  
不知道……这辈子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别人，没了他们，自己便成了空壳子。


  
练武、读书，这辈子全都是为了别人，连性子的豪迈任性，也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她拼命挣扎，抵死去想一件自己真心事，与别人无关，与紫云轩无关，只是自己真心想做的……偏生脑中一片空白，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练武是为了爷爷、读书是为了紫云轩，和颖超相识、爱恋结合，也都是早就安排好的事儿，难怪……难怪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原来这辈子所有的路，都早被安排好了……


  
“快！快伸手过来！”傅元影荡回了悬崖，再次狠命扑出。哗啦一声滔天大响，水花泼上了脸面。琼芳也醒了过来，眼前一名急切的男子半空飞来，正是傅师傅。看他好生行险，身子离瀑布太近，水势已然冲上身子。哲尔丹右手抛开绳索，冒死飞渡瀑布。傅元影急忙去抓，琼芳身子摇晃，随着哲尔丹奋力纵出，满脸水花之间，也随着飞了出去。


  
三人半空相遇，在万丈高空之中连吵粱线，说来已然脱险。岸上众人大喜欲狂，全数高声欢呼。琼芳微微一笑，正要抱紧傅元影，忽然腰中一痛，一股大力扯来，竟将她拖拉回去。哲尔丹大惊道：“绳！”傅元影直到此时，方才醒觉琼芳腰里还系着绳索，另一端却在岸上，眼看琼芳荡回水瀑，他急忙喊道：“宋通明！拉住绳索！”众人急急去扯，却反而雪上加霜，那绳索本已欲裂，大水冲刷，岸上拉扯，两端力量相持，嘶地一声裂响，绳索己然断裂。


  
大瀑之前，琼芳毫无反抗余地，瞬间便给水浪冲下地狱。


  
完了，最不能死、最不该死的尊贵姑娘居然死了……傅元影心跳停顿，想到了“自杀谢罪”四个字。便在此时，哲尔丹冒险赌命，他放脱了傅元影，半空旋翻，身子向下坠落，直朝琼芳脚下抓去。眼看哲尔丹头下脚上，傅元影一手拉绳，一手死抓着哲尔丹的脚踝，盼能生出奇迹。


  
两大高手齐心协力，漠北宗师右手暴长，全力去抓小姑娘的脚踝。


  
嘿！抓到了！手里抓到了皮靴，却也扯住了琼芳。


  
永远都穿男人皮靴的美貌姑娘，鞋子的尺寸永远宽松，水远都大一寸。


  
要命的一寸。皮靴滑脱，鞋子的主人失去了凭藉，已然坠下水瀑。


  
悬崖上众人一个个坐倒在地，同声惨叫：“少阁主啊！”


  
被瀑布大水撞上，那是什么感觉呢？


  
琼芳向来聪颖过人，但天地巨变之下，此刻却如蝼蚁般卑微，她闷哼一声，背后先被重重砸了几十拳，接着万斤重担压上双肩，闷得连话也说不出来。男儿汉的皮靴己被扯脱，大水冲到，儒生网巾也已松落，猛烈的冰水灌入眼耳鼻，让她全然不能动弹，连呼救也不成。她就这样紧闭双眼，直直坠入地狱般的水瀑深处。


  
脑中不再想到爷爷，也不再去想情郎，心中最后一个念头，只剩下自己。


  
马上要死了……有没有遗憾……有没有想做却还没做过的事儿？


  
有了……长大以后，还没穿过女装……连自己都没见过自己有多么漂亮……


  
“不要死啊！”狂涛大水压得她气闷欲死，琼芳却也开始拼命挣扎。她两手乱挥，口中灌满了冰水，将死之际，陡然间，手上一紧，好似给什么东西拉住了，竟被一股气力卷入了水瀑之中。


  
琼芳满心惊骇，偏又无法张眼。暴水激刷，身子半空旋转，便这样摔入了水帘之中。


  
身子摔上了湿溜溜的地面，一路飞滑出去。蓦地后背剧痛，撞着了石壁，终于停了下来。


  
琼芳慌张睁眼，四下一片黑沉，什么也瞧不见，四下轰隆隆地，巨响震耳欲聋，面前仍是那片大水帘，将她与尘世隔得开了。


  
她身在诡异险地，自是惊惧无比，赶忙从怀中取出火石，接连去打，奈何身子浸湿，全无火花。她把火石扔开，藉着洞中微光，勉强去看所处之地。


  
那是处狭长洞穴，约莫几十尺长，宽却仅五六尺，阴森潮湿，洞里还有着鱼腥恶臭。


  
便在此时，火石被人捡了起来，答、答、答，火石不住碰撞。


  
瀑布里有神？真是水神？怪异声响发出，彷佛好奇的水妖欲待玩火。琼芳登时牙关颤抖，她喃喃地道：“宁师父？是……是你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瀑布水声虽大，却掩不住那一沉一沉的踏地声，每一记都踩痛了琼芳的恐惧。


  
琼芳两手抓着铁扇，想要使出武功御敌，偏生想不起一招半式。她心中害怕，喃喃地道：“谁……到底是谁在里面？”


  
“窝……窝……锅……火……”


  
琼芳面色惊白，哑声道：“什么是窝窝锅火？谁？你是谁？”那怪声喘息道：“窝……窝……”水瀑魔洞里传来让人害伯的悲音，好像妖魔口吃，用那不成人声的腔调前来招魂。脚步越来越近，琼芳勉力压下尖叫，她明白自己一旦大叫出声，在那长声锐响之后，便要放声大哭。


  
被异象震住的琼芳，成了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儿。她口中喃喃呼唤，这感觉像是小时候睡在黑房里，心里只是怕鬼，想哭却哭不出声，想逃，却又无路可去……


  
黑影出现在面前，笼罩了视线，她不住挣扎，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爹爹！救我！”


  
尖叫以后，一定会哭的，果然再也制不住泪水。琼芳坐倒在地，在水帘洞里放声大哭：“爹爹！救救芳儿！你来保护芳儿啊！”


  
悲哀袭上心头，泪珠不住洒落。十岁以前，她也曾经穿着女装，依偎在爹爹的怀里，做个撒娇的乖女孩儿。可如今她早已不知什么叫做依靠……爹爹已经死掉了啊。


  
肩膀上放落了一只手，这是令人恐惧的一刻，照理她该要昏厥，可心中弥漫哀恸，居然连恐惧也不知道了。琼芳恨恨一咬牙，猛然回过头去，她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不管是给妖怪咬死，还是给一刀砍死，她都要看清楚敌人的脸面。


  
咦？


  
她微启樱唇，呆呆凝视面前的景象。在这一刻，她居然没有尖叫。


  
面前是一对凤眼，眼瞳很漂亮，很有神，温润如玉，就这样和自己对望着。


  
眼眸很温和，不太像是野兽，不太像会咬人。在这黑暗无助的时刻，眼瞳眨了眨，好似要她别害怕，跟着一双温暖的大手摸上了脸颊，安慰着自己。


  
那感受好温柔……就像小时候看过的爹爹……


  
莫名间，琼芳居然扑了上去，她想把脸埋在眼瞳主人的怀里，那定是个宽广温暖的胸膛。她满面娇羞，拾眼去看，眼帘里看得明白……


  
全是毛……那人脸上全是毛……


  
“轰隆颅轰隆颅！”


  
耳边传来了阵阵巨响，也把琼芳拉回了尘世，洞外是大水瀑，洞内必定是大水妖。


  
“救命啊！”琼芳尖声大叫，须臾之间，她先发出了尖叫，跟着狠命推开怪物，手中折扇虚点，运出了“戳”字诀，脚下运起了九华身法，急速退开。她拼出了所有知道的武功招式，终于逃到洞穴一角，她缩着身子，手脚发抖，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喊道：“救命啊！妖怪啊！妖怪！”那怪物不太敢靠近，想来也给琼芳吓坏了。它嚅嚅啧啧，发出怪音，说道：“窝……窝果……丝……师师……”窝果丝师师？琼芳一直哭，这个怪东西舌头麻痹，不解言辞，咬字之模糊，比哲尔丹还要不如，若非是那水中妖魔，还能是什么东西？她大声尖叫，不顾一切向前飞扑。忽然脚下一空，跌了出去，大水帘冲刷下来，正正浇在脸上，慌张之间，竟尔忘了自己身在险地，居然又坠入了瀑布。


  
堪堪要死之际，一只手搂住了腰间，将她轻轻缓缓地抱了回来。琼芳撇眼地下，惊见地下有着死鱼骨头，看这水妖把自己拖回来，定是要吃掉自己。她吓得魂胆俱裂，大哭道：“别过来……别吃我……我没几斤肉的……很难吃……千万别吃……”


  
那怪物听她发出尖锐呼喊，好似有些着慌了，它喉头发出了异响，牢牢抓住了琼芳。紫云轩少阁主又叫又跳，拼死挣扎。那怪物终于抓她不住，一把放开了她，嘶哑地道：“憋……瘪……别……”


  
琼芳哪管它哼什么妖怪话，连滚带爬，奋力尖叫，以来宣泄心中的恐惧，过得半晌，终于发不出惨叫。喘息之中，只听那怪物道：“憋、憋……啪……怕……别……别怕……”


  
琼芳咦了一声，心道：“这好像是人话！”她惊觉对方似在言语，便制住了尖叫。过得半晌，琼芳抹去了冷汗，颤抖着牙关，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要我别……别怕……是……是不是？”


  
两人一个惊、一个哑，相互感染之下，均成语焉不详之辈。那怪人听她辛苦熬完这段话，登时嘘了口长气，点了点头，好似如释重负。又听它道：“别怕、别怕、别怕。”


  
连着三个别怕，果然别怕了，她稍感安心，寻思道：“这玩意儿会说别伯，应该不是妖怪。”


  
她凝目打量眼前怪人，只见它的眼神极为温和，寻思又想：“这怪物的眼睛像是兔子马儿，应该吃素。”她拍了拍心口，正要说话，那怪人却抢先开口，喘道：“伊、泥……你，威尾……为，喝可……”


  
那怪物步步靠近，伸手挥动，看它口吃难言，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说得诘屈聱牙，之间还夹杂无数喘息，好似欲待吃人。琼芳又怕了起来，猛地醒起怀中还有火枪，急急去掏。天幸这枪没给冲走，大喜之下，当场亮了出来，喝道：“往后退！退远点！不然我打死你！”那怪物居然知道枪子儿厉害，往后略退几步。琼芳喝道：“不够远！再退！退！”


  
怕眼看那怪物离自己足有数丈，琼芳稍觉平安，她喘息半晌：心道：“这下可是我占上风了。”


  
当下定了定神，恢复少阁主的气魄，厉声便喝：“说！你是宁不凡吗？”


  
“窝……窝果扑……扑丝……师……”那怪物喉头发出异响，双手摇晃不休，却不知要干些什么。一听“窝果扑丝师”，琼芳气往上冲，厉声道：“不准说怪物话，说人话！”


  
怕那怪人呀呀嘎呜，好似想说什么，偏又说不明白。山洞里怪声怪调，伴随轰隆水声，登让琼芳烦躁无比，她掩耳尖叫道：“住口！不许发出声音！”那怪人给她一喊，登又垂首望地，静默下来。两人面面相觑，琼芳怕得想哭，偏生情势恶劣无比，委实不能放松心力，她咬牙切齿，道：“你……你不准说话，现下我来问话，你只管点头摇头。”


  
那怪人连连颔首，道：“凹毫……毫……好……好、好、好……行！”


  
怕琼芳正要喝止，哪知此人嗓子里又冒出个“行”字，咬字居然颇为清楚。此人之怪，委实讳莫如深，己非语无伦次、牙牙学语等情可描。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安静！”那怪人急忙点头，不敢再做一声。


  
琼芳怕给他感染口吃，当下特意卷舌，脆声道：“我来此地，专为一人而来。此人姓宁名不凡，你认得他么？”那怪人拼命领首，道：“窝……果……我，扔……人忍、额得塔他……”举凡言语无味之人，面目必然可憎。听那怪音从喉头冒出，琼芳心中发毛，全身发痒，尖叫道：“不许说话，只准点头摇头！”


  
少阁主发威，那怪人急忙点头，示意明了。琼芳再次问道：“你是不是宁大侠？”


  
那怪人听得此言，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琼芳看在眼里，苦在心底，暗暗忖道：“倒楣了，九死一生，却还白跑一趟。”她心下叫苦连天，口中又道：“那你又是谁？可以说说么？”


  
那怪人好似得了皇恩大赦。它神色焦急，双手挥舞，口中嘎嘎呜呜，似想长篇大论，但一急之下，嘴里更是含浑不清，一时呜呜呱呱，鸡鸣狗叫。琼芳大为后悔，不知这些怪话到底何意。琼芳大怒之间，用力挥手：“不许说话了！”手指用力，居然不慎扣动扳机，喀地一响，枪口没有火光。惨了，火药浸水，枪子儿射不出来。琼芳心下大叫凄惨，深怕那怪物发觉，赶忙胡乱喝话：“滚开！你往后滚开！滚！滚！不然姑娘打死你！”


  
那怪物给她连番逼喝，只得一路退到了洞壁，已是退无可退。琼芳也往洞穴另一端行去，她又累又苦，登时颓然坐倒。


  
此刻耳中没有苏颖超的温柔腔调，也没有爷爷的耐心叮嘱，更没有傅元影等人的谆谆劝谏，此刻只有水瀑的一片轰隆巨响。眼前是黑暗无光的洞穴，没有了宁不凡，却有一只口发异声的水妖，想起自己处境之惨，心下一酸，琼芳珠泪潸潸，终于低声啜泣起来。


  
“堆腿对……扑不猪。”怪物再次发声吵嚷，琼芳擦抹了泪水，怒道：“不许说话！”


  
“窝果柯可……”那怪物还在吵闹不休，登时激怒了琼芳，她霍地起身，喊道：“闭嘴！”


  
“对……”怪物吞咽口沫，喃喃又道：“不……篆……”这不是妖怪话，琼芳啊了一声。又听对面那人道：“虾……吓……”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一字一缓，吐出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儿：“吓了你……”


  
很低很缓的几个字儿，这嗓音非但清楚，尚且十分温和，瀑布大水之中，听来居然有些悦耳。


  
琼芳大为讶异，她张大了眼，慌声道：“你……你会说话了？”那怪人咳了咳，嗓子轻润许多，听他放缓了腔调，道：“我许揪……久没说话。口齿有点……扑不领……灵光……”


  
琼芳破涕为笑，心道：“这是人，不是妖怪。”她擦去泪水，又问道：“你是人，对不对？”那怪物颔首道：“堆对，我当……然是……”琼芳听它口吃得紧，不待说完，忙道：“你既然是人，那为何要住在水洞里？”那怪人低叹一声，伸手朝上指了指。琼芳啊了一声，道：“你本在瀑布上头？”


  
那怪人颔首示意，低声道：“洪暴……水毒，漂流……坠瀑，不见归家路……”


  
又来了一段妖怪话，没一个字儿听得懂。琼芳欲待尖叫，猛听到归家路三字，赫地醒觉过来，已知它并非口吃，而是说话文白相杂。琼芳心下醒觉：“这怪物会做文章，这话却是说大水急流，把他冲到这里，所以回不了家。”听他用词虽短，却颇为考究，不知是哪一国的妖怪，忍不住哑然失笑。


  
琼芳害怕渐减，好奇便增，想到了小白龙，低声便道：“外头的人说这里有个水神，可是你么？”那怪人闻言一愣，眨了眨眼，却是答不上话。琼芳怕他又忽然发狂，却也不敢再说了。她四下看了几眼，低声又问：“这洞穴有……有别的出口么？”


  
那怪人低叹一声，伸手抚摸石壁，摇了摇头。琼芳听这叹息声无尽苍凉，想来这洞穴定无出路，想到此地如同一道天牢，有进无出，自己花样年华，却要长伴怪物身侧，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不知几年之后，是否也会成为茹毛饮血的妖怪，镇日里哼哼哈哈，说那“窝果不丝师”的妖怪话？


  
正想着当妖怪的滋味了，忽听一声狂叫，赫见怪人冲到自己面前，双目朝她的身上猛瞪，口中喝喝低响，好似有些激动。琼芳怕了起来，慌道：“你……你又怎么了？”


  
猛听那怪人狂吼一声，直朝琼芳扑来，竟是势如飞虎。琼芳魂飞魄散，尖叫道：“救命啊！救命啊！”那怪人抓住了琼芳，蓦地伸手一扯，已将她腰间衣带扯落，看模样竟要非礼。琼芳急急挣扎，拼命去推那怪人的臂膀，贝齿正要咬落。却在此时，那怪人忽地放开琼芳，跟着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人家是前倨后恭，先礼后兵，这怪物却是先咬后哭，不知在弄什么玄虚。琼芳好容易逃过魔掌，惊魂甫定，赶忙向后退开，左手抓折扇，右手拿火枪，全心全力戒备。只是防备良久，那怪物却不再扑来，黑暗中只是不住呜咽哭泣，好似悲喜交加。


  
琼芳心下茫然，寻思道：“这又是怎么回事？怪物也会发疯么？”


  
“上天……我……终于要回家了……”


  
黑暗中怪物仰天跪倒，大声悲号，两手却高举一样物事。琼芳看得明白，那是条绳索，正是从自己腰间解下的。琼芳满心疑惑，正自猜测那怪人的用意。忽见那怪人站起身来，行到水帘之前，看他半身前倾，右手探出，已将一条臂膀放入大水。


  
通天大水坠落，由几百丈高空一路冲刷而下，巨力撞落，什么东西都会翻倒滚落，哪知那手臂竟如铁打石造，哗啦啦水花四溅，它只横在瀑布之中，一动不动。


  
琼芳看得呆了，她曾亲受巨瀑威势，便以哲尔丹的深厚内力，却也无法抵挡水力冲刷，岂料此人竟能以单臂抗拒天威？琼芳张大樱口，满心呆滞。便在此时，那人深深吐纳，赫然间双臂向前挥动，两道劲风飞过，洞中精光闪耀，瀑布大水竟在刹那间断绝。


  
轰隆颅水势衔接上了，琼芳的小嘴却迟迟不能阖上。方才那一刻，瀑布大水好似被怪人的劲风扑断，亲睹异象，她只能张口结舌，任凭尖叫声从喉头宣泄而出。


  
那怪人竖指在唇，示意噤声，琼芳却不理他，只管放声尖叫。便在此时，水瀑外传来呼喊，听得喊声隐隐约约：“大小姐……大小姐……你在哪里啊？”


  
声响不歇，隐从水瀑间传来。那怪人站立瀑布之前，单掌击出，啪地一声，瀑布水帘给掌风激出一处圆孔。裂孔虽只一瞬，琼芳眼里却看得明白，水瀑外是处险峻山崖，崖间十来人散布搜索，见是傅元影、哲尔丹这些同伴。诸人四下提声喊叫，正在搜寻自己。


  
琼芳大喜欲狂，登又大叫起来，只是这回叫声绝非惨惨哀号，而是雀跃欢呼。她手舞足蹈，如小仙子般兜兜地转了圈，内心欢喜无比，拼命呐喊：“傅师范！傅师范！我在瀑布里！你们快来救我！”


  
喊了许久，众人迟迟不做回应，好似没听到自己的呼唤。琼芳怕他们走远了，一时叫得声嘶力竭，奈何人小声弱，全然无法穿透震耳欲聋的水声。那怪人挥手示意，请她站到自己怀中。琼芳最怕此人碰她，玉臂稍受沾指，登即尖叫：“走！去！滚！闪！”连用好些辞汇驱赶，那怪人却似听不懂人话，只是毫不理会。它两手伸来，把美女拉到了怀里，拇指按住了她的耳孔，中食两指压上眼眶。琼芳吓得魂飞魄散，喊道：“不要挖眼珠！不要！不要！”


  
那怪人任凭她慌声尖叫，忽听他断喝一声，头顶传来激烈爆响。那声波直直震出，琼芳五脏六腑一同倒转，耳鼓鸣响，头痛欲裂，天幸那怪物压住自己的眼眶，否则连眼珠都要给震脱了。


  
叫声既猛且沉，又似尖锐无比，好似头顶传来雷声爆炸，无止无尽，琼芳浑身骨骼四散欲裂，不住发声尖叫。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全身软倒，已要口吐白沫。那怪人怕她受了内伤，这才停下了啸声。他放开了琼芳，任凭她坐倒在地。


  
琼芳气喘不休，满面呆滞，喃喃自语：“傅……傅元影……你再不过来……我跟你没完……”这怪人发出如此震天巨响，除非众人溜下山喝茶去了，否则定能察觉。她泪眼汪汪，心中催促不歇。猛然间山崖对面传来啸声应答，同伴们终于听见了咒骂，赶忙向大小姐请安。


  
琼芳破涕为笑，一行人中能发出这等雄浑啸声的，想来仅哲尔丹一人。可漠北宗师亲来作啸，在这瀑布巨响的掩盖下，啸声却甚微弱，功力与那怪人差了偌大一截。琼芳醒觉过来，她上下打量怪物，寻思道：“这人武功比哲尔丹还高许多，一定是宁不凡，只是不认而已。”


  
想到带回了宁不凡，琼芳心头怦怦地跳了起来，知道颖超有救了。转看那怪人，却也是喜孜孜地模样，看他手上几个拉扯，已将绳索卷了起来。那绳索原本一端垂在琼芳腰间，另一段垂在水里，虽已断做两截，绳长仍极可观。琼芳满心好奇，忙道：“你……你要用这绳索做啥？”


  
敝人并未回话，看它手握绳头，蓦地张嘴吸气，胸腔鼓起，好似要潜下水一般。


  
琼芳呆呆看着，这怪人一口气好生悠长，直似无止无尽。她心生好奇，便也学着怪人模样，仰天吸了口长气，只是吸到胸腔疼痛，肺部欲裂，那怪人的一口气仍无止歇。琼芳虽也见过无数武林好手，却没看过这等异状，一时心下骇然：“好呀！这人一定是水妖，只是装成宁不凡的模样而已。”


  
正胡思乱想中，那怪人已吸足了气。陡听唆地一声，他伸手一扬，那绳头随着一口真气飞出，赫地穿破水瀑，直向悬崖射去。沉重水瀑压在绳上，却无法让绳索弯曲半寸，足见绳上所附真气何等惊人。


  
绳索宛若飞龙，随那怪人的长声吐气，一路向前飞出。也不知过了多久，绳子定下，另一端似给人牢牢抓住了。那怪人侧耳倾听，隆隆水声中，对岸传出啸声应答。他拉了拉绳索，做了回应，便在洞中寻了地方打结紧缚。琼芳见绳桥已然搭起，不由张口结舌，问道：“你……你要走出去？”


  
那怪人哈哈笑了，跟着又在绳结上叠了一块巨岩，以免松脱。看他力大无穷，百斤岩石说提就提，举重若轻，这景象十分慑人。琼芳却已视若无睹。连着几番惊吓，她对这妖怪已是敬畏有加，便算亲睹怪人张翅飞走，怕也见怪不怪。


  
那怪人站到水帘之前，回首望向琼芳。天光乍亮，黎明曙光从水帘中照耀进来，琼芳也在打量眼前的男子。只见他身长约莫八尺，体型虽然高大，却极为瘦削。再看此人赤着双脚，胡须蓬生，外貌极为潦草丑陋。


  
眼看那怪人张开双臂，眼角含笑，好似要搂抱自己。琼芳尖叫一声，越看越觉此人模样古怪，如何敢迈步向前。那人却不焦急，仍旧展开臂膀，等候她过来。


  
琼芳迟疑半晌：心道：“看这水妖的模样，十之八九要带我出去。说不得，我得忍耐则个。”


  
她心中默念阿弥陀佛，颤抖着脚步，朝那怪人身前靠去。两人双手相接。那怪人手掌粗糙，生满了硬茧，琼芳抬眼去望，眼前这人乱发长须，垂落胸前，可说极尽蓬头垢面之能事。琼芳忍不住又怕了起来，尖叫道：“救命啊！”


  
忽然间那怪人矮下身来，好似向自己笑了笑。琼芳掩住了脸，恨不得取出火枪，把这脑袋打得稀烂。


  
“别怕。”


  
低沉柔和的嗓音，安抚了琼芳。微弱天光映到面前，琼芳给嗓音安抚下来，虽然双手掩面，仍然偷偷睁开了眼，从指缝中瞧了出去。


  
眼前是一双眼瞳。那双瞳子并不大，却很黑亮。尽管生了一头乱发，长了一片潦须，但有了这双凤眼，眼前这人便能镇神定魂，让人不再害怕。琼芳轻轻拍了拍心口：心道：“这人不算太丑，比华山双怪稍好一些……


  
正想间，那怪人已然转过身去，自行蹲在地下。琼芳诧异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那怪人拍了拍自己的背，缓缓地道：“上来。”


  
若要自己爬上怪物的背，不如一头跳入瀑布摔死。琼芳脸红耳赤，摇头道：“不用你负，我自己能过去。”那怪人哦了一声，朝偌大水帘指了指，眼神带着询问。琼芳呸了一声，她素来胆大，当此开头，更是一步不让，咬紧牙关，往后退开几步，嘿呀一声大叫，奋力朝水瀑跳去。


  
面前大水赫然止歇，那怪人发动了内力，果然让自己飞过了水帘。琼芳松了气，正要去抓绳索，蓦地手中空荡，居然扑过了头，一时无从借力，便朝瀑下坠去。


  
正要放声尖叫，半空里一人如同大鸟飞来，须臾间抱住了自己，将她带上了绳索。琼芳天旋地转，给那怪物抛了起来，霎时稳稳坐到他的背上。眼看那怪人用手勾住她的臀腿，琼芳满脸通红。她怕身子与那人贴合，拼命向后去仰，一时带得怪人左右摆荡，若非他武功奇高，恐怕早己坠下深谷，摔成烂泥也似。那怪人勉力平衡脚步，大喝道：“姑娘！求你别动，我想回家。”


  
琼芳眯起双眼，低头下望，不由得悚然一惊，只见两人悬于高空，脚下一片迷茫水气。那怪人单足踩在绳上，另一脚金鸡独立，端得是惊心动魄。抬眼去看，水气漂荡，对面悬崖迷蒙难辨，两边相隔不知多远，加上山风强劲，吹得绳索不住摇荡。琼芳自知危险，只能勉强按耐下来，道：“好，我不动就是了。”


  
风力越来越大，那怪人深深吸了口气，嘱咐道：“抱住我的颈子，我要撑开手了。”琼芳双腿跨在那人腰间，早已面红过耳，想起要抱住那怪人的颈子，更感迟疑。她倒不是坚守妇道，而是眼前那怪人委实脏乱。看他一头乱发潦草打结，里头藏污纳垢，说不走住有水蛭怪虫，光是瞧瞧便要作呕了，如何能靠近一寸？


  
此刻情势不容稍有犹疑，耳边风声呼啸，吹得她摇摇欲坠，想起性命垂危，终于恨恨闭上双眼，一咬牙，将脸面向前一贴，撞上了那人的针发。琼芳紧闭双眼，直欲作呕，心道：“忍一会儿！忍一会儿！”玉臂狠命缠住那怪人的颈子，好似要勒死他才甘心。


  
那黑发登时剌上脸孔，照理必有大批跳蚤蚂蚁爬将出来，只是忍了许久，面颊却并无剌痛麻酸之感。琼芳咦了一声，惊觉那人的头发十分柔软，全不似外观那般针黑纠结。


  
琼芳心下大感惊诧，一时把脸贴了过去，黑丝擦面，如触鹅绒。她怔怔出神，寻思道：“奶娘说过，男人如果发丝软，耳根必软，十之八九会听女人的话。”


  
此行过来贵州，正是为了找出宁不凡，好来对付黑衣人，琼芳心下怦怦跳着，寻思道：“要是这人愿意听我的指令，那日后遇上黑衣人，可再也不伯了。”


  
想到此处，胆战心惊地伸手出去，一把拉住那人头发，胡乱扯了扯，果然入手颇为柔软，一时心下大喜，更是加力拉扯。那怪人闷不吭声，只当自己死了，一时撑开双手，凌空虚步，一停一行，盼求稳步行到对岸。


  
此行千里迢迢，终能拖个绝代高手回去，琼芳满心喜乐。回首望向大水瀑，黎明时分，阳光从天边照下，只见自己正从通天大水里行将出来，水花四溅，玉洗珠帘，背后瀑布只在十尺不到，彷佛白龙倾泻，正不住打向自己。琼芳怔怔转望脚下，只见山谷浮起了一道彩虹，光晕绝美，七彩变幻，好似自己坐在虹桥之上，正要往天堂行去。


  
此时危机四伏，背后是天下第一大瀑，脚下是万仞高空，自己又趴在吃人大水妖的背上。这是令人惊骇的一刻，却也是人生难得的一刻。琼芳忽然微微一笑，双手成圈，搂住那怪人的颈间，跟着身子倾倒，紧紧趴在那怪人背上。


  
除了小时负在爹爹背上，十多年下来，不曾这般趴负于一人身后。便算是至亲至爱的情郎，她也不曾如此放心地把自己交出去。可此时此刻，她却很想这般趴着，她打量着身遭的奇景，嘴角合着笑，好似自己变回了小女孩儿，什么都不必想，不必愁，再平安不过了。


  
那怪人步步为营，越走越有心得，脚步也越来越快，此时己能听得宋通明的大喊大叫。琼芳醒觉过来，只见自己离崖不远，已然回到了尘世。


  
对面同伴大声喊叫，纷纷预备绳索勾网，想来怕那怪人一个不慎，居然害得自己坠落下去。她脸上微起羞红：心道：“我今日给人背在身上，这事要传扬出去，颖超非气死不可。”两边距离尚远，水气弥漫，想来同伴瞧得见人影，却瞧不见自己给人背负。琼芳趴到那怪人耳边，低声道：“放我下来，剩下的一段路，让我自己过去。”


  
此处离悬崖还有十余丈，算来足达百尺，那怪人颇见踌躇，低声道：“你成么？”琼芳板起脸来，沉声道：“不管成不成，放我下来。”


  
那怪人听得口气严峻，便握住她的手，掌力轻轻一带，已将她横抱手中，转到身前。琼芳心下嘻笑：“这人当真听话，以后紫云轩行走天下，无往不利。”那怪人两手怀抱琼芳，忽然右手一伸，便朝她的脚上摸去。琼芳惊怒交加，喝道：“大胆！放开你的脏爪子！”那怪人摇头道：“赤脚走绳，容易平衡身子。”说着便将她的罗袜扯了下来，露出了晶莹秀美的足踝玉趾。那罗袜算是贴身衣物，也是全身上下唯一着穿女装之处。她羞红了脸，喝道：“别开头去，不准看。”


  
那怪人生死一线，哪有心思去看光脚丫子？他吐气沉膝，捧住琼芳的纤腰，将她缓缓放落，口中吩咐道：“身子中线对着绳索，双手张开，万莫望下瞧看。”琼芳呸了一声，她的轻身功夫大有门道，年前更受娟儿教诲，颇有九华山的曼妙身法，当下反而着意卖弄，身子半空旋转，霎时站上了绳索，只是脚下有些不稳。那怪人急忙凑手过来，将她扶住了。


  
此时已近悬崖，狂风大减，琼芳双手平衡，已能站稳脚步，听她提气喊道：“傅师范，我回来了！”


  
声音一出，悬崖对面满是叫喊，喝彩声传自宋通明、祝康之口，那惊呼声却是傅元影、三棍杰所发，各人职责不同，心事自然不一。傅元影大声道：“小姐你抓好绳索，我过去接你！”


  
琼芳喊道：“你们别过来，这绳索吃不得这许重。”


  
背后那怪人道：“吃得住的，你该让同伴过来接你。”琼芳哼地一声，自管向前迈步，一时连过五尺，她身轻脚小，走这绳索本就大占便宜。又听背后那怪人谆谆劝告：“慢慢走，别要心急。”琼芳听他口气满是教训之意，心中很不乐意，忖道：“这当口若不能将他收服，上岸之后，我也支不动他了。”当下回目身后，将腰间折扇抽了出来，啪地一响，局面已然打开，傲然道：“朋友，你可知道自己是跟谁说话么？”


  
扇面张开，露出了三个字儿，那怪人惊呼出声：“紫云轩？”琼芳微微一笑：心道：“太好了，他也知晓紫云轩，那可少了一番口舌功夫。”她见自己衣衫不整，便略作整理。毕竟自己与陌生男子同处山洞，倘若内外衫有凌乱迹象，那苏颖超可是吐血而亡了。


  
眼看头巾已失，秀发凌乱，琼芳从怀中取出紫手帕，自行绑了个髻。看她站于高空之上，秀发飞扬，紫巾紫衫，阳光返照映射，望来倍加耀眼。


  
那怪人痴痴瞧着，忽地全身发抖，惊道：“你……你……”琼芳微感奇怪，回首望向那怪人，只见他满面激动，好似目瞪口呆，更似惊艳于自己的美貌。琼芳生平不以女子自居，除在苏颖超面前，绝无分毫羞弱美女之态，此刻见了那怪人的眼神，心中忽然暗暗喜悦。她举起折扇，掩住了樱口，含笑道：“别愣在那儿了，快快过去对岸吧。”


  
那怪人眼望琼芳，眼中带着迷惑，喃喃地道：“你……你和琼……琼武川如何……如何称呼？”琼芳抛开女子柔色，又成了少阁主，听她嘿了一声，沉嗓道：“不许提我爷爷的名讳！”


  
那怪人如中雷击，霎时苦笑起来。他垂头丧气，喃喃地道：“你是国丈的孙女，叫做琼芳……对不对？”琼芳奇道：“你认得我？”那怪人双手掩面，泪水滚滚而下，悲声道：“今夕何夕……今夕何夕……”此时位于高空之上，须臾间便能平安渡过悬崖。哪知那怪人却似痛不欲生，身子更是摇晃不休。琼芳不由惊道：“喂！快别这样了！你不是要回家么？”


  
那怪人听得“回家”两字，立时惊醒过来。他两手挥舞，嘶哑着嗓子，问道：“告诉我……今……现下是……是哪……什么时候？”那怪人好似又犯了口吃，这几句话说得结结巴巴，竟是词不达意。琼芳心道：“这人真是个怪物。好容易出来了，却又发起傻来。”她见脚下实在太高，当下两手撑开，平衡了身子，忍耐了脾气，说道：“今儿是腊月二十四。”


  
那人喘息道：“不是日子……我是问你……是哪……哪一年……”


  
此问太过怪异，琼芳眨了眨眼：“哪一年？”她愣了半晌，方才答道：“正统十年。”


  
那怪人愕然无语，过得半晌，方听他嘶哑地道：“正……统？那……那景……泰……呢？”


  
琼芳心下纳闷，寻思：“景泰？”她眼珠子转了转，登时想了起来，随口道：“你是说前朝的皇帝？他十年前就退位病毙了，你不知道么？”


  
那怪人听得此言，忍不住张大了嘴，喃喃地道：“十年了啊。”他苦笑几声，眼里垂下两行泪来，一时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抬头看了看上苍，陡然掩住了脸，身子摇晃不休。


  
琼芳见那怪人全身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坠落悬崖。她惊慌不已，忙道：“你定下神，莫要乱动……”动字方出，那怪人竟已闭上了眼，身子失了平衡，瞬间坠下高空。


  
琼芳放声尖叫，全身凉了半截，万没料到此人神功盖世，居然会失足坠落山谷？她赶忙伸手去拉，只是她武功有限，万仞之上，自保尚嫌不足，哪能出手救人？果然还没抓到衣袖，脚步己然滑动，险些摔下绳去，眼看也要步上那人后尘。忽然一人伸手拉住了她，厉声道：“少阁主定神！莫要妄动！”


  
琼芳惊醒过来，凝眸去看，眼前却是傅元影。她喘息不止，尖叫道：“傅师范！他掉下去了！他掉下去了！”傅元影不愿旁生枝节，一个点穴出手，制住了她，跟着将琼芳横抱入怀，快步朝崖岸行回。


  
十来丈距离须臾便过，琼芳一站上实地，众人纷纷围了上来，问道：“那只猴子是谁啊？怎会住在瀑布里？”琼芳大声尖叫：“别问了！快解开我的穴道！快！快！”傅元影不敢违背，赶忙出手推拿，琼芳一得自由，立时又跳又叫，喊道：“他掉下去了！我们快去捞他起来！”宋通明愕然道：“捞那只大猴子么？他到底是谁啊？”


  
琼芳自也不知那人是谁，情急之下，立时便要寻路下崖。众人寻了她一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她平安归来，如何能让她犯险？傅元影拦了上来，劝道：“少阁主，不管那人是谁，你都得定神回力。一会儿我会去犀牛潭找人。”


  
琼芳恨恨推开了他，咬牙道：“不行！现下就去找！”众人累了一夜，好容易琼芳脱险归来，自想歇息，只是看她如此心急，只得一个个跟将上来。


  
琼芳满心烦乱，已然攀下山道。娟儿与她交好，便也急急相随，双姝一前一后，娟儿追前来问：“到底那人是谁？你在那瀑布后面遇到了什么？”琼芳不理不答，只管急奔而下，来到了潭边，她张口大呼：“大水妖！你还活着么？”


  
漫天水花飞溅而上，白龙般的水柱灌入犀牛潭，四处全是漩涡暗流，看这水流如此强猛，若要失足坠下，定然永世不见天日。琼芳又叫了几声，忽然坐倒在地，当众哭了起来。


  
众人见琼芳泪洒当场，无不大为震惊。此女任性刁蛮，胆大妄为，什么时候露出过半分女子柔弱之态？傅元影怕她跳入潭里，急忙拦了过去，低声道：“少阁主，你若再有什么危险，傅某只有以死追随，请你莫要任性。”


  
宋通明附耳过去，问傅元影：“方才那长须男子武功很强，可真是宁大侠本人么？”傅元影摇头道：“那人身材高大，恐过八尺，比我师兄高了一个头，决计不是他。”


  
众人议论不休，各自猜测那人身份。忽听岸边传来孩童喧哗，众人转头去看，见了一群孩童，看他们一个个湿淋淋地携竿带网，却是前些日子见过的那群少年。想来小白龙便在左近。


  
这偌大的人间，除了琼芳一人，便只剩那小白龙关切怪人的生死，琼芳心下激动，高声便叫：“小白龙！快来！快来！”众童日昨与双怪、祝康等人斗殴，一见这些凶神恶煞便在左近，早是慌忙欲走。琼芳急急赶将过去，喊道：“小白龙！小白龙！出来说话！”人堆里传来一声闷咳，一名少年走将出来，看他神态沉稳，双眼眯为一线，正是那小白龙！


  
琼芳一见他来，赶忙拉住了他，尖叫道：“你师父坠到水里了！你能游水不是？快将你师父捞出来！”小白龙半信半疑，皱眉道：“我师父八九年前就坠到瀑布下了，你要我怎么捞他？”


  
琼芳奋力摇首，大声道：“他没有死！他躲在瀑布后头的水帘洞里！方才我还见到他！”小白龙惊得呆了，一旁孩童纷纷议论：“水帘洞的传言是真的！”


  
琼芳正要再说，扑通一声响，小白龙拉住了绳索，已然飞身入水。几名孩童见头目下水，便也纷纷游入潭里找人。琼芳惊喜交加，没想这少年如此重情尚义，说走便走，只是她不善游水，便只能坐在岸边，满面焦急等候。


  
大水奔腾，怒瀑由九天之上倒灌潭水，单是溅起的水花便达百丈之高，足以想见犀牛潭里暗潮汹涌，水势湍急无比。那小白龙虽然目不能见，却以鱼网在潭下拖曳，想来若有异物，也能打捞出水。只是暗流险急，几名孩童水性虽精，却也无法靠近瀑布，几次给漩涡暗流一卷，更已沉入水中，若非身系绳索，恐怕早已灭顶。琼芳惊惶不已，急忙转向哲尔丹，尖叫道：“大师傅，我求求你，快些下去救人！”


  
琼芳慌不择言，以她的尊贵身份，岂能轻易说出“求”这个字？哲尔丹眼望傅元影，见他微微颔首，当下脱去上衣，露出精壮无比的上身。他见水势汹涌，不敢怠慢，便取起绳索绑缚腰间，一步步朝潭水行去。


  
忽于此刻，众人眼前一花，好似潭水变得清澈些了，哲尔丹也是面露诧异，便又退回岸上。众人瞠目不语，却听琼芳跳了起来，喜道：“他还活着，我就知道，他一定还活着。”


  
话声未毕，潭水又是一阵摆荡，众人眼里看得明白，水中漩涡好似受了什么大力，赫然缓下，虽只刹那之间，但水流方位一变，却让潭水色泽有些变化。祝康望向宋通明，喃喃地道：“你看到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宋通明干笑道：“你问我？我可去问谁？难道上庙里抽签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没个理会。水面哗啦一声，小白龙飘了起来，他湿淋淋地带着几名孩童上岸，神色甚是凝重。琼芳慌道：“找到人了么？”


  
小白龙低声道：“我不知道。可是水底下有股激流，把整潭水翻搅了。”众孩童想起水神传说，无不怕了起来，一个个跪倒在地，顶礼膜拜。


  
匆听娟儿惊叫道：“有东西飘起来了！”


  
众人眼里看得明白，只见潭水深处当真飘出一些东西，先是一艘小船缓缓浮起，船身早已腐朽。之后又有不少浮木飘将起来，一件件古旧腐烂，望来极为怕人。小白龙听了属下报来消息，更显得神情凝重，只侧耳倾听潭水，好似要查出什么异状。


  
陡然间，一具物事飘了起来，看那东西脸面朝下，却又长了四肢，好似是具浮尸。琼芳惊恐害怕，正要下水拖拉，傅元影急忙拦住，低声道：“别忙着过去。”琼芳心急如焚，只得眼睁睁看那东西飘到岸边。宋通明、祝康等人站得近，三两下把那物事捞了上来，各自聚拢围观。琼芳亟欲过去，却被三棍杰挡开了。琼芳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退开！”一旁宋通明咧嘴干笑，道：“这东西很难看的，他们是为你好……”琼芳哪有心思听他喋喋不休，赶忙推开众人，靠近去看，赫然之间，把那人的脸面看入眼里，竟是一声尖叫，险些晕了过去。


  
地下哪里是个活人，却是一具陈年尸首，脸肉早已腐烂见骨，衣衫更见朽蚀。肥秤怪啧啧称奇，道：“这死人好壮大，你瞧这条腿骨多长……”哲尔丹心下一凛，便也过来察看，他凝目察看那巨大尸体，又掀起那人的衣衫察看，过得半晌，忍不住啊了一声。那弟子走了过来，师徒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吐了两个字出来，各人侧耳细听，却是“萨魔。”


  
眼看众人满面惊奇，那蒙古弟子解释道：“这萨魔是蒙古第一恶徒，十年前天下爆发大难，这人就此行踪不明。我师父虽想将他正法，却都找不着人……唉，踏破铁鞋无觅处，却在此地见到他的白骨。”萨魔乃是恶贯满盈的暴徒，众人多曾耳闻事迹，看这尸体腐烂见骨，压于万斤大水之下，想来报应不爽，此人死前必受重大折磨。


  
算盘怪自也听说此人残暴，登时嘻嘻笑道：“原来你师父和这贼子有仇啊，那好，咱们现下来鞭尸吧。你打个三下，我抽个五记，您说如何……”话声末毕，瘦削的身躯向空飘起，竟给单手提开了。


  
在琼芳的惊叫之中，只见一名男子浑身是水，正自行将上岸。看他披头散发，长须及胸，一头毛发水湿沾黏，全数覆在脸上，竟连五官也看不清了。众人吓了一跳，都喊道：“水鬼！”


  
几十名儿童抬头去看，各露崇敬畏惧之色。看这怪物衣衫褴褛，袒胸赤脚，这模样不像水神，反倒像个水鬼。人群中听得一声欢呼，却是琼芳。那小白龙多年不见师父，却也不敢贸然相认，一时呐喊道：“师父！是你么？我是小白龙啊！”


  
那怪人从人群中一拐一拐地上前，好似摔伤了身子。众人害怕之余，各自朝后退开。那怪人一路行到那尸首脚边，蓦地双膝跪倒，拜了下去。看他肩膀颤抖不休，竟在低声哭泣。


  
旁观众人满面惊奇，不知他与萨魔有何渊源。良久良久，只见那怪人缓缓趴下，与那具尸体并肩倒卧，再也不动了。


  
宋通明心下疑惑，忙唤道：“这位仁兄，你还成么？”叫了几声，不见理会。此人模样着实太怪，却也无人敢上前碰他一碰。肥秤怪惊道：“他妈的！这家伙到底是人是鬼？”拿起石子便扔，那怪人背上中了一记，仍无知觉。算盘怪叫骂道：“管他活人死鬼，入土为安，咱们把他一起埋了吧。”琼芳大怒欲狂，还未说话，几十名孩童拿了石子便砸，扔得双怪左闪右躲。


  
小白龙目不能见，听得众人的怒骂声，只奔到琼芳身边，慌喊道：“怎么了？我师父怎么了？”他伸手去推那怪人，却也不见动静。小白龙趴在怪人身上，哽咽道：“师父！师父！小白龙长大了，你起来和我说话啊！徒儿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少年哭喊推摇，那怪人却真似死了一般，琼芳也是没理会处。傅元影上前察看把脉，说道：“这人脉象不稳，体力微弱，咱们把他带回去，请大夫诊治再说。”


  
众人交头贴耳，一来猜不出萨魔的死因，二来也不知那怪人的身份来历，都是议论纷纷。哲尔丹虽与萨魔有仇，却也不愿此人曝尸荒野，便请那随行捕快安排，将之择穴安葬。


  
琼芳此刻已定神下来，她吩咐三棍杰将那怪人抱起，送回车上。那小白龙自是不依，登时拦了过来，大声道：“你们干什么？想把我师父带到哪儿？”琼芳回思那怪人的言语，柔声便道：“孩子，你师父病情不轻，我们得带他找大夫瞧瞧。”小白龙垂泪道：“小白龙也有钱。我会供养师父，让他吃好喝好。”


  
琼芳抚摸那孩子的面颊，温言道：“孩子，你要相信我。等你师父大好了，我一定会让他回来这儿，与你相认，好么？”


  
小白龙拉住琼芳的衣角，只是不住啜泣，琼芳低叹一声，伸手抱了抱他，视作安慰。


  
撇眼看去，那怪人卧倒车中，背对众人，看他无言无语，不起不动，却不知此人究竟是死是活……是梦是醒……

第十六卷 业火魔刀 第九章 魔域


  
捞起这怪物的一日，恰是腊月二十四，民间传俗“灶君上天”。时在年关，当日回到贵阳，居然找不着大夫开业。傅元影代做诊治，看那怪人大体无恙，除了身子虚弱，饮食不足外，似无内外伤迹象。只是这人浑浑噩噩，乍梦半醒，却不知是否另有怪病。此行辛劳备尝，不曾找到“天下第一”宁不凡，却带了个怪人回来。众人本不想多事，奈何琼芳执意要带这人走，诸人无可奈何，也只有错把这冯京当马凉，差堪仿佛一番。


  
众人由贵阳出发，沿驿路北上，年关已届，不数日便要除夕。众人身处异乡，虽知决计无法在五日内赶抵北京，但年节终究要紧，这几日心无旁骛，便也星夜奔波，能早一日回家团聚也是好的。


  
这日过得常德，下一站便是荆州。众人走到傍晚，看看距离荆州还二三十里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赶了几程路，好容易到得一处小镇，便打算夜宿此地。


  
众人驾车入镇，看此镇商业不盛，村落居民务农维生，并无客栈驿馆。众人全是老江湖，便娟儿这些年也经常道上奔波，此地既然无处可宿，二话不说，便问了路人，直朝寺庙而去。


  
江湖强人多，这帮匪寇不是躲在庙里，便是住在山里，是以逢山过庙皆须结伴而行。只是这行人兵强马壮，多是当今武林数得出名号的人物，若有土匪强人自作孽，恰巧用来服侍烧饭，倒可以省去不少气力。


  
来到镇上，居然不必问了，便已见了一座大庙，只见庙门广场长宽百丈，青石地里满是汹涌人潮。细细数去，广场里聚集了百来处摊贩，丝竹悠悠，东首传来喝彩掌声，撇眼去看，又见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头，大约三四百人，男女不一。


  
肥秤怪哈哈笑道：“妙啊！庙里看妙戏！今晚可有得热闹了。”时在年关，想来这镇上定有什么风俗喜事，这才办了贺岁庙会。众人年关赶路，原本个个唉声叹气，从那人潮中一路走过，听那戏台上锣鼓喧天，摊贩喊嚷叫卖，四下一片喜气洋洋，自是笑颜逐开，颇有爽利之感。


  
来到了寺庙，却是座观音寺。傅元影找来庙祝，禀明借宿之意，那庙祝还未说话，便见到琼芳左手拈香，右手朝香火筒里扔下三片金叶子。金叶飘飘，庙祝神魂荡漾，大喜过望之下，自是竭力招待，不敢有失。


  
那庙乃是当地乡人搭建，格局颇见狭窄，众人只能在大殿席地睡卧，虽不比客栈暖炕，却也强过露宿荒野。三棍杰将那怪人放在地下，自行烧饭煮水，服侍小姐，哲尔丹的徒弟也过去帮忙。那华山双怪饭来张口，倒顺便沾了琼芳的光，自是大老爷的命了。


  
祝康从未出过远门，年节时更不曾在外地渡过，自然归心似箭，启口便问：“傅师范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赶回北京？”傅元影心下暗自盘算，这琼芳乃是功臣世家的唯一传人，年节时礼俗繁多，加上元宵还得入宫贺岁，剩下的路程自是越快越好。当下取出地图，便来寻找北返捷径。


  
宋通明多年前曾在军旅作战，地理甚是详熟，便道：“从荆州归返北京，没有比穿过驿道更快的了。傅师范若要赶路，不妨抄这条近路。”


  
众人闻言，各自过来围观，一行人先前南下贵州，先由运河水路转至东南，尔后穿越大半中国，连过数省，这才来到贵阳，若照宋通明所言，从驿路直接北返，这趟路乃是笔直而上，经四省便能直达北京。两者相较，驿路北上虽然辛苦，路途却短近许多。祝康第一个拍手叫好，双怪、三棍杰也是颔首连连。


  
众人神情振奋，傅元影自不好违背众意，正要答应，匆听一阵番话响了起来，声调浑浊，说话之人自是哲尔丹无疑。众人眼望那弟子，听他通译道：“傅先生，我师父说，钦察部的马儿走得快，可容易颠波乘客。蒙古的马儿走得慢，却能让骑士平安到达。还请您多想一想，不要冒失了。”


  
那弟子言语有些夹缠，但此话道理不难明白，便是“小心驶得万年帆”之意。傅元影尚未回话，那肥枰怪已是哈哈笑了起来，道：“蒙古人的马儿慢，钦察人的马儿颠，咱们中国的马儿却是又快又稳。请你师父乖乖听咱们的，有啥好担忧的？”


  
中国习俗之多，最最要紧的便是新年。游子每每千里返家，众人归乡情切，无不颔首，连傅元影、娟儿、琼芳也都意同称是。哲尔丹听了弟子通译，却只皱眉不语。哲尔丹此行多立功劳，先擒小白龙，后救琼芳，傅元影自知欠了人家的情，不愿怠慢，忙道：“前辈若有指教，还请直说无妨。”


  
哲尔丹叹了口气，接过了地图，放在木箱之上。陡见他伸指出去，直朝地图定下，那指力好生霸道，咚地一声，竟连图下的木箱也刺破了。


  
木层纷飞，粗大的指端越过图上驿路，图文已然毁损不清，但那指端停留的地方，却是西北无疑。肥秤怪笑道：“这是干什么？你想练大力金刚指么？”


  
哲尔丹不善汉语，也不去理会肥秤怪，他伸指定在甘陕两省，目光凝在傅元影脸上，静静地道：“拔阿图儿，卧里朵。”漠北宗师神态慎重，说这几个字时，目光更是一瞬不瞬。算盘怪愕然道：“拔光秃头窝里躲？窝里躲谁啊？老娘么？”说着说，自与肥秤怪相顾大笑。


  
傅元影却无发笑之意，他凝视着西北一角，眼中隐隐带着烦乱。


  
“拔阿图儿”又称“拔都儿”，女真语称“巴图鲁”，西回语称“煞金”，汉语一概驿为“壮士”、“勇者”。那“卧卫朵”三个单音，则为“殿堂”之意。


  
“拔阿图儿。卧里朵”，意思就是“勇者之殿”。


  
傅元影低声说出这四宇，须臾之间，殿里安静下来。众人望着哲尔丹的指端，想起那辽阔的西北大荒漠，脸色竟都有些惊白。


  
过得良久，大殿里传来一声呸，却是算盘怪当场倚老卖老，听他嗤之以鼻，骂道：“咱们几个过路人，一不是大将军、二不是大元帅，不过走个路，也不是去打仗送命？怎能招惹什么麻烦？”


  
肥秤怪也道：“可不是么？现下边线好端端地没事，也没听说开打了，干啥绕路？”


  
两名老者絮絮叨叨，那弟子照实通译了，哲尔丹却不理会，一双虎眼只凝望傅元影，要听他怎么说。一旁“崆峒三棍杰”也凝望着剑术师范，神情凝重。


  
事已至此，傅元影自也不敢冒失，想起这几年边防生出的种种传闻，心里生出了忌惮，当下顺着话头，颔首道：“前辈的顾虑确有道理，我等此行北归……”正说话间，突听一名女子轻声道：“傅师范，且慢答应。”


  
一片寂静中，紫云轩少阁主缓缓起身。她面向哲尔丹，将地图提了起来，含笑道：“大叔，路既然是直的，想来你们蒙古人骑马走路，便不会歪歪斜斜的来走，是么？”说着将地图折起，交给了傅元影，道：“诸君不必顾忌，便依宋通明的意思，直接沿驿路行走。”


  
哲尔丹咳了一声，那弟子劝道：“少阁主，家师请你切莫意气用事。”


  
琼芳淡淡地道：“这不是意气之争，而是道理之辩。路是供人走的，我琼芳身为朝廷之人，行得正，坐得端，一无伤天害理，二无杀人放火，便算手无寸铁，我也不会绕路而行。”她眨了眨眼，含笑道：“更何况如今还有哲尔丹老师在，我又怕什么呢？”那弟子为之语塞，把话通译了。哲尔丹自也不好再说，只得勉强一笑，算是答应了。


  
众人赶了一天路，商议既定，便来吃饭饮酒。庙门外摊贩云集，自也有不少吃食，三棍杰便拎了不少回来。众人席地饮酒，虽非山珍海味，却也满溢肉香羹汤，眼看观音菩萨坐神坛，善男信女把肉啖，那庙祝自是叫苦连天。若非看在金叶子的面子上，早把他们轰出去了。


  
此行虽不曾找回宁不凡，但众人劳苦功高，琼芳便亲向众人敬酒，聊表谢意。但见少阁主谈吐豪迈，落落大方，一时樱唇行酒令，纤手来猜拳，酒到杯干，来者不拒，真如男子也似，众人自都啧啧称奇。琼芳怕适才说话惹恼了哲尔丹，更向他连连敬酒赔罪。哲尔丹本就没什么气，喝了几盅之后，竟也健谈起来。却把那弟子忙得坏了。


  
一大壶烈酒喝下，琼芳酒量甚豪，并无半分醉意，只是身上难免香汗淋漓，虽着男子儒装，却芙肌微红，难掩天生丽质羞态。娟儿递了手巾过去，含笑道：“你要是好好整理打扮，决计是个迷死人的美姑娘。”琼芳听了称赞，只微微一笑，替娟儿斟了杯酒，道：“多谢你了。”一旁祝康赶忙抢上，笑道：“娟掌门风情袅娜，琼阁主粉蒸朝霞，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祝小子与你两位佳人共处一室，快慰平生。”娟儿笑道：“瞧你这张糖嘴，你娘镇日里给你拍哄，定是开心得很了。”


  
众人闻言，纷纷偷眼打量琼芳。烛光中但见佳人豆蔻年华，芙蓉美黛，以姿容而论，确实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女。只可惜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剑客带笑看，众家青年醒起“三达剑”的大威力，一个个干笑饮酒，管她琼芳多美，也只是色字头上的那把刀，不可不成。


  
傅元影一旁听着，却是低声叹息。这位琼小姐自小男装打扮，不施胭脂，不戴首饰，便在苏颖超面前，却也不曾着穿女儿服色。生平只有人夸她武功高强，性格剽悍，又有谁赞过她的样貌？看她未到出嫁生子之前，这身男装是脱不下来的。


  
正说笑间，琼芳见菜肴甚丰，却不见那怪人的影子，便问三棍杰道：“那个人呢？还在睡觉么？”三棍杰尚未说话，肥秤怪已是笑道：“躺在偏殿里睡呢。这怪物成日僵尸模样，他要爬将起来，那才吓死人哪。”琼芳轻叹一声，又喝了几盅，便借故起身，自行过去查看。


  
走不数步，便听背后宋通明问道：“你们说这老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处处透着悬疑。”肥秤怪笑道：“住在水帘洞里，准是妖，不是人，我瞧咱们拎了只山海经的怪物回来了。”那怪人当时横绳过谷，轻功自然是了得的，啸声也颇有威势，武功大有门道。只是一行人除琼芳外，余人不曾亲睹他斩水断流、掌破瀑布的大神功，此刻聊起话来，虽感兴趣，却是玩笑居多，双怪更是满口胡言，大发议论。


  
琼芳不去理会他们，自揣了一壶酒，轻移脚步，来到了偏殿门口。她驻足观看，但见殿里一片漆黑，不见人影。琼芳略感害怕，当下向神像“借”过了烛台，点着火光，这才敢朝殿内走去。


  
灯光照下，只见地板上摆着一幅担架，那怪人背对着自己，乱发披肩，赤足污衣。那身影既显孤单，复又寒怆，琼芳瞧入眼里，心中微起怜悯：“好好的一个人，却为何这样糟蹋自己？”


  
回思水帘洞里相会，那怪人武功之强，实为生平所仅见，以哲尔丹拳法之刚，傅元影剑术之精，恐怕都远远不如此人。谁知当时兀能说笑的一个人，如今却成了这模样？


  
想起了苏颖超，琼芳以手支额，不由怔怔无语，心道：“男人们好似都是这样，受了委屈吃了苦，便一个个自暴自弃。唉……好容易给颖超请回了这个大夫，哪知这人自己也是个病人。”烦闷之间，又猜起那人的来历，当时心里把他想成了宁不凡，可后来又似不是，便把他当作了大水妖，看他现下复为人形，真不知他到底姓啥名谁，有何身世典故。


  
那人状似昏睡，始终不动。琼芳瞧了一阵，便要出言叫唤，只是声音到了口边，却不知自己该如何称呼此人。看他满面胡须，自非弱冠少年，可是说他年过半百，偏又一头黑发，不见一根毫白。


  
琼芳猜不透他的年纪，当下摇了摇头，蹲到担架旁，柔声道：“这位大爷，咱们在外头宴席，好生热闹，你也一块儿来，好么？”


  
喊了半天，那怪人对自己不理不睬，想来是熟睡了。琼芳早知如此，倒也不以为意，从怀中拿出了一壶酒，自顾自地道：“你若喜欢一个人独处，我也不勉强，不过年节将至，这儿给您留了瓶酒，要渴了，便喝些解闷，要饿了，这里有片金叶子，自己去买肉汤吃，好么？”她柔声呼唤，眼见那怪人毫无动静，便将酒壶轻轻放在担架边，又从怀里捡了片金叶子，塞在那怪人的衣袋里，这才放下心来。


  
回入了大殿，庙门外广场兀自喧闹，门内众人也饮得醉了。那宋通明满脸酒气，与华山双怪联手作怪，三人按住祝康，拼命拿酒去灌。一旁娟儿打着哈欠，与傅元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再看哲尔丹席地打坐，练气运功，三棍杰则与那徒弟清理碗盘，收拾睡铺。众人各忙各的，当真热闹得紧。琼芳心中忽起温馨，想道：“今千年虽赶不及陪爷爷、颖超过节，但有了这许多好朋友相伴，路上也不寂寞了。”


  
眼看琼芳转回殿来，娟儿早在等候，当下笑吟吟地走了上来，看她轻启朱唇，正要说话。陡然闾，哲尔丹双目圆睁，已然站起身来，大踏步奔到庙门前，一脸肃杀戒备。琼芳见他不明究理地站将起来，兀自一脸杀气，自是吓了一跳，茫然便道：“怎么了？好端端的……”话声未毕，傅元影也已翻身跳起，手握剑柄，沉声道：“大家留意，庙外有事！”琼芳喃喃地道：“庙外有事？”


  
大殿里众人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高低。俄顷之间，庙门外传来一声凄厉女声，啊地大响过去，虽说广场庙会喧闹，依旧清晰可闻。


  
这声响如此凄惨，自有什么惨祸生出，但外头至少有两千百姓，门内自哲尔丹、傅元影起算，亦有十来名高手，人多势众，却也不怕。庙门紧闭，傅元影正要开门察看，猛听广场上一声怒喊响起：“男女老幼听着……”声若洪钟，登让整个广场静了下来，唯独戏台上的戏子还在作戏，听来是出“三顾茅庐”。


  
庙内众人一脸愕然，听得广场上的那个声音兀自大吼，厉声道：“所有人脱去全身衣衫，不分男女，全数排做两列，静候检查！”那伤天害理的嗓音又加上一句吩咐：“有敢违命者！杀无赦！”


  
这些人说起话来简洁俐落、冷酷无情，比土匪更蛮更凶，登让琼芳、娟儿等女子掩嘴惊呼。庙外一名妇女惊道：“脱衣衫？你们是谁？却是凭什么？”这些疑问字字要紧，也是满场百姓心中共同的迷惑。随着啪地一记耳光传出，惨烈的尖叫发出，百姓的疑惑全数消解了，原来那些人凭的是这个。


  
摊车翻倒在地、男女老幼被迫分开，惊惶呼喊四下响起。“别碰我娘子！”“啊呀！”“妈妈！”哭声、叫声、呼救声，声声入耳。虽然相距遥远，但庙里众人还是听到了，他们能想见老弱妇孺奔跑哭嚎的景象。


  
宋通明最是义勇，登即怒道：“操你妈的狗！这还有王法么？”管他门外是谁，抄出了兵刀，便与祝康并肩冲出。傅元影、娟儿也拔出了长剑，随时加入战团。


  
砰地一声，庙门抢先被人撞开了。脚步声杂沓，大批人群涌了进来。众人眼里看得明白，只见庙门口里站了数百名步卒，带队之人体态高大，面貌威武，身穿重甲，腰间却悬挂“正统之令”。来人是本朝武官，琼芳心下一凛，低声传令：“大家别忙着动，是自己人。”


  
军靴踏地声响起，刀枪如海浪前涌而来，单是庙门口便达百名步卒，庙外更是黑压压一片，不知有多少人。那带头军官举起令牌，喝道：“奉前线指挥使之命，我等入庙搜捕辽匪！汝等莫得抗拒！”他抽出钢刀，喝道：“召庙祝！”一旁兵卒同声怒喝：“召庙祝！”


  
那庙祝本已入睡，一见大门被破，慌不迭地带了几名童子，一齐奔来察看。哪知还没来得及入殿，便在院中给人压倒，刀枪架上脖子，几名兵卒喝道：“交验度碟！”威风凛凛的喝话，足已喊破人家的魂胆。那庙祝吓得全身发软，嚅嚅啮啮地说不出话来。那兵卒耐不住烦，登时喝道：“没有度碟，便要脱衣！脱！”说着伸手去撕他的衣衫。


  
那庙祝慌张道：“为……为什么？”那兵卒亮出令牌，沉声道：“这就是为什么，你脱是不……”那个脱字还没说出，忽然间惨呼一声，身子已给人高高举起，听得宋通明冷笑道：“当然脱，老子脱你这狗崽子的裤子，瞧瞧有无屁眼。”


  
宋通明才一动手，猛听带头军官怒喝道：“大胆狂徒！拦下了！”刷刷数声响，十来柄钢刀出鞘，直朝宋通明杀来。神刀宋家威名赫赫，“翔鹰天雄”出手，当当几声响，已将大批刀械砍断。宋通明使出神刀劲，自是威风凛凛。


  
来人武功高强，那带头军官却不讶异，只点了点头，道：“原来是练家子。很好。”伸手一挥，暴喝道：“来人！此人乃是嫌犯疑匪！将他拿下！”


  
霎时之间，地下传来咚咚声响，音如击鼓，先前吃亏的兵卒全数退下，庙门外抢来第二批士兵。烛光照去，精光闪耀一片，来人手举钢盾，一奔一顿，砸得满地巨声。看那钢盾达两人高矮，须臾组成盾阵之势，已将宋通明围得密不透风。


  
宋通明单手提起那兵卒，也不显得怕，冷笑便道：“哪一路混帐军马，居然敢在太岁爷头上动上？”他戟指暴喝，朝那军官怒吼：“吾乃山东奉莱侯之子宋通明，着来人报上名来！”


  
宋通明吼声如雷，那军官却是置若恍闻，听他冷冷地道：“管你什么猴，放下刀来，伏地投降，你已闯下大祸了。”宋通明还没说话，祝康声援友人，已是“我呸、我呸”地几声，那军官扬起右掌，传令道：“盾阵……蹲地！”场中碰地大响，无数盾牌同时落地，百同一声，倍觉震耳。那军官又喝道：“弓箭手、缚绳手……上前备战！”


  
众人眼里看得明白，盾牌缝隙间伸出了亮晶晶的箭簇，再看数十根钢杆挑着绳索，高高举过盾牌，随时等着缠缚。阵仗骇人，前所未见，再看那钢盾厚达数寸，便以宝刀重砍，也未必劈得裂，更别说是数百面同时包夹。当是专来擒拿武林人物的。宋通明与祝康两人首当其冲，已是目瞪口呆。


  
宋通明把手上那俘虏高高举起，喝道：“你们别过来！我手上有你们的人……”


  
喊了半晌，手上那人却不答话。末通明心急之下，赶忙去看，那人满嘴鲜血，双目圆睁，竟已嚼舌自尽了！宋通明颤声慌道：“宁死不降……这……你们……你们是哪路军马……”


  
此时弓箭手已然预备，只要狂射而出，必将他俩射为蜂窝也似。琼芳怕出事了，赶忙奔出人群，喊道：“众位军爷且慢！我等是北京过来的……”话声未毕，喝地一声，那军官右手已然放落，霎时百箭齐发，宋通明大惊之下，赶忙使泼水刀法，力图自保。祝康也在旋枪自卫。傅元影怕那庙祝枉死了，赶忙冲了过去，冒险将他带开。众人或靠身法精奇，或赖剑术深湛，这才保住身体无伤。


  
庙门外哭喊吵嚷，庙门内打杀一片。年关将届，这无名小镇无故给人闯入，却又无端生出大祸，琼芳与娟儿一头冷汗，只能躲在大殿角落喘歇。身旁箭羽飞洒而过，双姝彼此互望一眼，惊怕之间，心里都没了主意。琼芳见弓箭稍稍停射，忙提声叫喊：“本人是北京国丈孙女、紫云轩琼芳，你们到底是何路军马！”那带头军官好似听不懂人话，听得盾牌声声撞地，大批步卒步步包围，又自喊道：“着来人脱解全身衣衫，恭候查验！可免一死！”


  
来人如此狂悖，自让琼芳惊怒交进，看这阵仗如此整齐，习练有素，专事对付武林豪杰，众人各自躲在角落，却也不敢冲上前去。娟儿心下害怕，喃喃地道：“怎么办？咱们真要脱衣么？”


  
那军官兀自高呼：“无论男女……脱衣解裤……”庙门外传来相应呼喊：“分作两列……可保不死！”琼芳越听越怒，心道：“你们听不懂人话，总听得懂这个。”掏出了火枪，枪口向天，砰地一声大响，火药爆发，烟消弥漫大殿，一时声闻数里，早已盖下那军官的喊话。


  
火枪制作费时，乃是希罕珍物，尤其短枪更是珍贵，若非朝廷要员，民间之人纵使富有，也绝少有这等防身利器。琼芳此举自是要压下那几人的气焰，她赌上了性命，自从殿里行将上来，朗声道：“请你们上司过来说话！便说北京来的琼阁主要见他！”


  
那带头军官喊道：“预备射箭！”弓箭手行伍出身，只奉上命，不论其他，号令一出，早已弯弓搭箭。琼芳俏脸惊白，心道：“遇上疯徒，吾命休矣。”琼芳非但是开国大公的嫡系后人，也是当今皇后的侄女，这些人要是射死了她，不仅要赔上自己的性命，恐怕还要祸延子孙。只是看他们如此凶狠的模样，想来职级不到，多半不曾听过“琼阁主”三字，今日恐怕真要惨遭横祸。


  
杯箭正要发出，场内纵出两道黑影，左是铁拳挥打，右是寒剑飞送，砰隆隆地一拳挥出，巨力撞下，盾牌受力弯曲，压倒了持盾兵卒。眼看盾阵露出了一处缺口，剑光旋即扑向兵卒之中，瞬间刺伤十余名弓箭手，剑法之快，世所罕见。庙内众人欢呼起来，均喊：“好呀！”


  
两大高手联袂出招，势道果然厉害，一个是漠北宗师哲尔丹，一个是华山剑客傅元影，也只有两人齐心协力，方能克制这等怪异盾阵。此刻盾牌已给打翻，盾阵现出破绽，哲尔丹、傅元影放手痛殴，弓箭手、缚绳手都被点上穴道，制服在地。余人一涌而上，双怪、三棍杰直朝庙门冲杀。那带头军官连连指挥阵式，却都被宋通明、祝康等人阻下，双方各自叫骂，全面短兵相接。


  
那带头军官怒吼道：“反了！反了！杀死他们！”对方不再容情，哲尔丹也杀红了眼，一时间连下重手，已然打伤三数人。每回给他的“大黑天拳”打中，伤者必然直直飞出，连着压垮十余人。


  
哲尔丹意犹未尽，挥出双螫，直往带头军官脑门夹去。刚力发出，登能将他夹得脑浆进裂而死。


  
猛听门外一声断喝：“且慢动手！”那声音来得好急，人影来得也快，一名军官飞入场中，双掌对双拳，内力掌风相互激荡，哲尔丹上身一晃，来人向后斜退两步，卸下了哲尔丹刚猛无俦的雄浑内力。


  
哲尔丹乃是武林间有数的宗师，“大黑天拳”已有劈空掌的气劲，当足与“少林大金刚掌”对撞，以苏颖超武功之高，也不敢正面拂其锋芒。岂料一个无名武官，竟有如此身手？众人看入眼中，自是面露讶异之色。


  
人潮分开，那武官向前迈步，问向那带头军官，厉声道：“适才是谁开得枪？”那带头军官手指琼芳，喝道：“这雌！”两人近在咫尺，对答时却各自提声叫喊，声嘶力竭，料来这帮武人举止粗鲁，习惯如此。那武官望向琼芳，已然认出她是女子，又喝问道：“可知这妇女身份？”那带头军官大声道：“自道名号，说是琼芳！”


  
那武官朝琼芳看了几眼，登时啊了一声，陡然间单膝弯曲，跪倒俯首，朗声道：“五军都督麾下、河东游击将军熊俊，参见琼阁主！”膝盖才一触地，猛听殿上传来当琅琅几声响，腰刀触地，大批步卒随那那军官拜倒。


  
那指挥之人单膝顿地，行的是“九拜”之一的顿首，向为营中将官所行之大礼。前一刻杀气腾腾，哪知上级一拜倒，不必只言片语吩咐，满场士卒便已随之下跪，迳向敌人叩拜，连先前那凶狠嚣张的带头军官也无例外。众人见了情状，一则以喜，一则以惊，喜的是总算来了个识相的，惊的则是这只兵马纪律如此严明，当真是举世难得一见的精锐。


  
治军第一要件，便是军法严整，将命传下，无须一字解说，这批步卒以上念为己念，全无自身思想，作战之时必定全军奋勇，毫无私心。琼芳看得暗自害怕，心道：“这批军马如此精良，不管在谁手中，谁都能自立为王，这领头之人到底是谁？”赶忙去看那熊俊的服色，此人三十出头年纪，唇上蓄着短髭，相貌堂堂，虎背熊腰，正要再看，却见了腰间那条龙纹黑带。琼芳啊了一声，赶忙拉住了娟儿，低声道：“是你姊夫的属下。”娟儿慌忙去看，果见那人佩刀上有着龙首镂刻，真是五军大都督麾下菁英，无怪号令整齐，纪律如此严命。


  
琼芳沉吟半晌，便向傅元影使了个眼色，这位“剑术师范”最是精明，每回遇上大事，一定让他出面说话。傅元影还剑入鞘，上前寒喧道：“这位熊将军公务繁忙，却还劳驾您远道过来，如何敢当。”那熊俊不去理他，只淡淡地道：“你没有官职在身，退下去，请琼阁主上前说话。”


  
两旁军士大声传令：“请琼阁主上前！”


  
这口气活脱便是升帐上堂、军法审问，却要琼芳如何甘心屈从？少阁主怒火中烧，好容易忍下了气，此刻却又不得下发作，娇叱便道：“傅师范，替本座把无礼狂人的来历问清楚！咱们回京奏明国丈，一律究办！”她从不以“本座”自称，此刻对方既要摆足架子，气愤填膺之下，自也不必客气。傅元影得了令箭，等同有皇后国丈撑腰，当下整理了衣冠，拱手作揖，上前含笑道：“熊将军，您军职不到，劳请退下去，请您上头的人过来，便说琼国丈有话请问，要问他何以纵容下属，欺侮皇后侄女？”傅元影向来笑吟吟地与人为善，此时却词锋锐利，料来已有为难对方之意。


  
国丈发威，那熊俊当知厉害。哪知他无意多说，只淡淡笑了几声，转朝地下尸首看去，那兵卒先前被宋通明俘虏，之后嚼舌自尽，性刚行烈。熊俊神色凛然，沉声道：“要见熊某上级，还不容易？谁违反乱纪，谁便站出来，随我回营受审！”


  
傅元影这厢话还没说完，对方居然又开了一条公案出来。傅元影叹了口气，淡淡地道：“熊将军，你真不听道理么？”熊俊冷冷地道：“军法便是道理，闯祸的人站出来。”双方面面相觊，都知今日事情甚是难办。只是熊俊手握数千兵马，琼芳却只有十来个人，硬碰硬之下，想来要吃亏了。


  
轰地一声，地下飞出了一枚石块，直朝熊俊而去，正是哲尔丹举脚来踢。看他满面火气，已想放手大杀，飞石力道刚猛。那熊俊不敢用手去接，只以钢刀隔开，火光四射，刀身晃动不休。熊俊向后退开一步，冷冷地道：“你们又犯错了，来人！除琼阁主外，余人全数擒下问话！”


  
刷刷数十声连响，满殿兵卒都已举起兵刀，熊俊瞪视琼芳，要听她意思如何。琼芳审度厉害，不得已已要屈从。哪知那哲尔丹不受管束，大怒之下已将上衣撕破，看他大踏步走入场中。看他双拳上举，黑影笼罩拳锋，想来定要打死百来个士兵泄恨。反正他有可汗撑腰，届时杀人逃亡，返回蒙古，中国朝廷又能奈他何？


  
看两方说得僵了，又是一场好杀。傅元影心下暗暗盘算，己方还有一张王牌，料来熊俊不能不买帐。他连使眼色，娟儿登时意会，赶忙跳下场中，喊道：“这位熊将军，我是九华山前掌门的师妹，请你稍慢动手。”


  
那熊俊原本威风八面，说起话来更是中气十足，陡见了娟儿，却是轻呼一声。大都督就这么一个貌美小姨子，军中芳名远播，众将官便没见过面，也曾听过这位娟二小姐。熊俊第一个带头，满场兵卒躬身行礼，同声暴喊：“娟二小姐！”眼看娟儿嚅嚅啮啮，回了半礼，琼芳蹙眉诧异，忖道：“看来在军营里头，娟儿的面子比我还大。”


  
大都督的小姨子稍一露脸，便让大批军士哑口肃立。宋通明冷眼去望，看那熊俊脸上有些发红，想来十之八九存有邪念，冷笑便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操你妈的去死吧。”娟儿怕双方大打出手，忙圆话道：“这位熊将军，我姊夫近况如何？身子还好么？”熊俊不去理会无聊讥讽，拱手回话：“回娟二小姐垂询，都督政躬康泰，日食十斤肉，夜饮十升酒，强逾少年，我等自愧不如。”


  
耳听庙门外哭声震天，娟儿偷眼去看，只见一名又一名男女脱衣检验，大批人潮乱糟糟地，不少妇女掩住了裸露的胸脯，哀哀啼哭，许多男子滚倒在地，想来都被打伤了。眼看琼芳等人连使眼色，忙道：“熊将军，我姊夫不是要你们善待百姓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赶快住手了。”熊俊却往后退开一步，唤来了带头军官，沉声道：“你的案子，你来说。”


  
那带头军官朗声道：“奉上命！贼匪潜入荆州，烧毁粮草，我等追捕贼人，一路前来此地。是故搜索百姓，便宜行事。”祝康摇头叹息：“便宜行事，也不该脱女人家的衣衫。如此荒腔走板，聚众扰民，贻羞朝廷，不怕你家大都督杀你的头么？”


  
那带头军官双目圆睁，怒道：“大胆狂言！”祝康吓了一跳，慌忙向后退开，缩到傅元影背后去了。傅元影挡到那军官面前，也不同他争吵，只转望熊俊，叹道：“熊将军，奉劝你一句，这名军官做事莽躁，阁下回营之后，务须法办此人。”傅元影向来温和周到，若非对方言行不妥已至极点，必给对方留下后路。连他也这般说话，可以想见琼芳等人的心情了。


  
熊俊目光沉敛，却是摇了摇头，不置一词。傅元影有些不悦了，还不及发作，猛听那带头军官双目暴睁，须发俱张，步步向前，怒喝道：“奉本朝律典！荆州乃前线紧急战地，末将奉行上令、宁死毋降、便宜行事！得此三条，便君命亦有不受！如今贼匪身有刺花，或做猛虎，或做熊马，故须脱衣验身！我等纪律严明，何存一寸不轨之心，岂下三滥之乱法恶军可比？便大都督亲来此地，吾何惧之有？”众兵卒提声高嚷，举起盾牌撞地，以振军威。


  
眼看琼芳等人惊得呆了，熊俊微微一笑，解释道：“诸位，战时不比平时，沙场也不是官场，我等军官出征，不讲什么交涉机巧，职级大者在场，便须担负全责。也因军法如此，只要大都督不在现场，每个指挥都该勇于任事，自任大都督。”他手指那位带头军官，道：“倘若他今日抓不到烧粮贼匪，明早便要判斩……”他问向那军官，道：“邹东，你怕么？”那军官原来姓邹名东，看他肃立仰天，大声答应：“为国战死，虽死无憾！”熊俊笑了笑，道：“他身为领头，今晚抓不到人，自然人头落地，而如今换末将过来了，我的职级较他为高……”当下举手自指，含笑道：“若有差池，惟某是问。诸位，我等上得战场，人头便寄下了，你们还有异议么？”


  
众人听得军法如此严谨，无不大为骇然。琼芳沉吟半晌，料来这些武官奉令行事，却也怪之不得。但门外百姓如此可怜，又是不能不救，缓颊便道：“不如这样，本座随你去见大都督，替你说项……”话声末毕，熊俊已然举起手来，沉声道：“住口！”


  
琼芳一脸错愕，那熊俊口气转为森严，说道：“说情说项、违法乱纪，那不是帮我，而是侮辱我的武名。少阁主再提此事，休怪我将你提报军法究办。”


  
熊俊这样说话，却是要逼琼芳翻脸了。眼见这帮武人个个铁打也似，全数是些死脑筋的顽硬之徒，傅元影等人个个叫苦连天，都在思索解围之道。琼芳压抑怒火，咬牙切齿一阵，她调匀呼吸，颔首忍气道：“你们家大都督呢？我立刻要见他。”


  
“回秉阁主。”熊俊将目光回向地下，答道：“无可奉告。”


  
琼芳双眉一轩，只当自己听错了，提起嗓音，大声再问：“恕我耳背！劳驾再说一回！”熊俊也大起了嗓子，朗声道：“末将奉朝廷之命，率兵协防荆州！只问战务，不问其他。伍大都督行踪不定，忽尔北上，匆尔南下，阁主欲知详情，不妨回京去问兵部。”


  
众人瞠目结舌，这熊俊要么便推称不知，要么含糊其词，这“无可奉告”四字一说，直似把琼芳当成了奸细。娟儿见琼芳双手握拳，已是忍无可忍，赶忙圆场道：“没关系……我……我回家去问师姐……”


  
她转头望向熊俊，拼命来眨眼睛，慌道：“熊……熊大哥，前线打仗了，我……我姊夫过年时可以回家么？”


  
熊俊低头向地，双手拱举过肩，道：“回娟小姐的话，前线战况，除兵部要员参酌军机，其余军务所涉，无可外泄。”听他如此说话，竟连娟儿也瞒住了，直是不可理喻。肥秤怪低声笑骂：“去你妈的，那你今早拉屎了没？这也是军机秘密么？”算盘怪低声笑道：“他痔疮犯疼，上场打仗没气力，要给敌人听了，那还得了？当然是秘密了。”


  
场面实在太僵，这批军官眼中只有军法，全然不顾人情，众人默默无语。忽见熊俊指向庙后，道：“诸位，荆州已然封锁，百姓准出不准进，请你们由后门离开本镇，即刻东行。”语气听似温和，其实已下了逐客令。


  
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祝康见庙门外无数百姓给分作两列，个个衣衫不整，提声便道：“这位熊爷，在下是河北祝家后人，身有世袭爵位，今日你要我们走，我等自也不敢多言。只是容我斗胆求情，外头那些百姓很是可怜，你们可否网开一面，让他们回家？”


  
熊俊悍然摇首，沉声道：“战场生死一瞬，若要保国卫民，便不能稍有放纵。今日枉纵贼人，最后苦得还是百姓自己。他们日后会感激我的。”祝康无言以对，宋通明却是怒气勃发，喝道：“操你妈的屁，老子剥光你娘来瞄，你日后会感激我，是不是？”


  
熊俊冷冷地道：“我对你已百般容忍，切莫再行放肆。请诸位现下立从后门离去，倘若滞留不走，我便照外头百姓办理。”他斜睨宋通明，淡淡地道：“届时搜身脱衣，绝不容情。”宋通明手指娟儿，哈哈大笑道：“我操你祖宗十八代！若是娟掌门留在这里！你也敢扒衣？伍定远那王八蛋若是在这儿，甘心他小姨子给人脱得精光？”


  
大都督受辱，那熊俊怒吼一声，已然抽出刀来，满殿军士厉声道：“大胆！不许提大都督名讳！”娟儿怕了起来，赶忙拉住宋通明，慌道：“我走！我走！你们别替我担心……”


  
熊俊动了怒，大踏步上前，咬牙切齿，挥手道：“众将官大声报数，从一至百，计数之后，此间若有外人伫留，一率擒捕拘留，军法办理！”众士卒士气大振，纷纷提声吼叫，众属下一五一十地计起数来，几人更当着宋通明的面，当场抓起庙祝，撕裂他的衣衫。其余数百人全数冲入大殿偏殿，前去搜索贼匪，对众人已是视若无睹。


  
场面激烈，众人眼望琼芳，要看她如何示下，娟儿不愿与亲人的部属冲突，只一股脑儿劝着走。琼芳见对方带有大队人马，个个习练有素，此时若不知避其锋芒，委实自讨没趣。她使了个眼色，众人掉转了头，便要离庙而去。


  
大批兵卒兀自一五一十计数，堪堪数到二十，忽听偏殿里传来大声惊呼，好似有人摔倒了。华山双怪欢呼起来：“是那怪小子！”


  
此行尚有一人，一个无人知晓身份的怪物。那怪人镇日睡在担架里，不食饭，不言动，当真天王也吼不醒，这些时日全靠“三棍杰”耐心服侍，熬了浓粥喂食，这才活到这时候。却不知那些兵卒要怎么对付他了。


  
熊俊听那殿里还有别人，却是一声冷笑，大批部属口中一边计数，一边朝偏殿行去，声势惊人。傅元影担忧那怪人的处境，忙道：“咱们把人带走，别要惹出祸端。”想起那怪人在瀑布里的盖世神功，琼芳却是微微一笑，大眼瞳转了转，淡淡地道：“你们放心，我这里人头担保，他们决计动不了那人。”


  
众人仍有疑虑，琼芳啪地一声，把折扇亮了开来，扬风纳凉，笑道：“十万个放心。我琼芳看中的人，决计差不了。”当下袍袖一拂，率先朝偏殿走去。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华山双怪眼看有好戏可瞧，如何放过，一前一候，急急跟随而去。


  
来到殿外，但见人潮汹涌，偏殿里已无立足之处，全是兵卒。琼芳等人站到神坛上去瞧，眼里看得明白，只见一人睡在担架里，侧身倒卧，正是那怪人。熊俊正在他身边大声报数，已然数到八十，身边满布缚绳手，随时预备抓人。


  
堪堪数到九十，听得熊俊喊道：“大胆刁民！起身候检！”那怪入睡佛涅盘，兀自闭眼不动，好似昏睡八百年的睡神彭祖。众兵卒一路计数，越念越快，越念越怒，熊俊喊道：“……九十八、九十九，预备绳索！”


  
五条绳索套出，已然圈住敝人的头颈四肢，竟以五马分尸之势缠头缚肢。殿内喊声震天，数十名军士手拖绳索，等候指令。熊俊冷冷一笑，斜目望向琼芳，要听她如何求情，哪知这女子浑不在意，兀自打了个哈欠。熊俊怒不可歇，挥手喊道：“一、二！动手！”


  
绳索绷紧，嘎滋声响传出，二十名兵卒合拖五条绳索，四人一绳。但见诸人面红耳赤，上身后仰，个个奋力朝殿外方向去拉。巨力传到，那怪人喉咙受勒，四肢被缚，定该惨嚎挣扎。哪知他梦色安详，好睡香甜，众兵卒徒然气喘如牛，脚下却只踩出了空步。


  
那怪人明明头颈四肢给绳索缚住，却仍侧睡不动。熊俊心下暗暗吃惊，喊道：“再上去二十人！”脚步杂沓，又加了二十名生力军。四十人合力拉动，狂声怒喊之下，那怪人终于身子一颤，右臂举了起来。众兵卒高声欢呼：“动了！动了！”


  
却见怪人的右手朝向后背，抓了抓痒，过得半晌，好似舒坦了，便又伸了回去。


  
华山双怪看得哈哈大笑，熊俊又气又羞，赶忙唤人再上。不到一盏茶时分，熊俊又增派数十人，殿里几无立锥之地，众人加力拉扯，却无法让那怪人转身。牛吼般的喘声此起彼落，那怪人倒也没打鼾，否则更让人无地自容。


  
宋通明笑得打跌，喊道：“姓熊的，这位老兄是我的好朋友，只有舔他的脚板才能弄醒他，你可辛苦点吧。”熊俊怒声大吼，像是扑向羔丰的猛狮，重脚直朝怪人背上踢落。一声闷响傅过，熊俊面露痛楚之色，单刀拄地，低头喘息不已，想来内力反震，一定吃了大亏。


  
众人又感好笑，复又骇然。照着小白龙转述，那人若真在瀑布里待过，以白水大瀑的万斤大水也不能冲垮他，几十名兵卒的气力却又算得什么？琼芳把这等异象看入眼里，大喜之下，已是脸泛红云。


  
傅元影暗暗去看，只见那人身下的砖石受力太过，竟隐隐有碎裂迹象，他啊了一声，心道：“借力导力，这是武当的功夫。”本以为此人是以“千斤坠神功”对抗一众将官，依此瞧来，这怪人却是以内家心法抗衡，把众士卒的力量导入地下，这才令得砖石受力崩碎。


  

  
熊俊惊怒交迸，喊道：“拔刀！此人大胆犯禁，涉有重嫌，粮草决计是他烧的，他只要再敢抗拒不从，我们就杀了他。”偏殿刀光闪动，数十柄钢刀全数出鞘。


  
琼芳一口气出得透了，忍不住噗嗤一笑，高声喊道：“熊将军，这人昨日还躺着不会动，哪里能烧粮？你是发梦见到的么？”熊俊面红耳赤，第一个拔刀去斩，喊道：“看你动是不动！”猛在此时，那怪人呼地一声，瞬间直立而起。那怪物双膝不必弯曲，只脚跟微微发力，便如僵尸般起身。众人见状，无不大感骇然，全数向后涌倒。


  
不动如山，一旦动作，便以惊天之势站起，那张胡须丑脸由地下飞起，险些把熊俊撞个正着。他慌张下急使“张果老倒骑驴”，以醉八仙身法向旁卧倒，这才闪避开来。


  
傅元影心下暗暗推较，已知这是内家黏劲的应用，当是以后足跟为支点，方能如车轮般旋转起立。自忖勉强能够办到，但要似他这般行云流水，却是万万不能。


  
此时百来名兵卒兀自拉扯绳索。那怪人陡然站起，众人慌忙向后退开，用力过猛，一时人仰马翻。绳索顺延百来人的跌势向后绷拉，在怪人身上扯紧绷直，反又把百名兵卒倒弹回来。看那怪人孤身立于人海，有如千年古木，盘根错地，人人惊惶喊叫，撞跌滚摔，偏殿里满是狼狈兵卒。熊俊生平未曾见过这等怪事，提刀再上，咬牙道：“你……你好大胆……”


  
“大胆”二字一出，那怪人忽然双眼睁开，好似大梦初醒。琼芳虽然站得远，却见那怪人的目光极为清澈，便如那日水帘洞里所见相同，温润晶莹。目光扫过偏殿众人，熊俊首当其冲，竟如惊弓之鸟，慌得向后急退。


  
那怪人朝众人看了看，又朝地下担架瞧了瞧，眼见有瓶烈酒，便取了起来，轻轻喝了一小口。


  
看他喝得满意了，居然把瓶子揣入怀里，当作枕头抱着，慢慢闭上了眼，好似要睡卧回去。众兵卒大惊道：“又睡了！又睡了！”熊俊急道：“把他的床搬走！快啊！”众兵卒叫苦连天，喊道：“拉开担架！拉开担架！”众将士给那怪人逼得手忙脚乱，丑态百出。琼芳等人忍住肚子不笑痛，高声喊道：“天子呼来不下床，自称臣是睡中仙！”


  
大殿里阵阵喧哗，又是骂声、又是笑声。那人谁也不理会，本已躺回了担架，欲待再睡，忽然之间，竟又坐起身来，眼睛望着庙门外，侧过脸庞，好似在倾听什么。


  
那人不动不说，有如一颗石头，随意一个神情，一个手势，都足以让众人屏气凝神。陡见他神情若此，却不知又有什么怪事。正好笑间，哲尔丹忽也咦了一声，低低说了句番话，自行侧过了脸，望向庙外。又过片刻，傅元影、宋通明双眉一轩，连那熊俊在内，全都转望庙外。琼芳满心茫然，正要问话，忽见娟儿竖指唇边，示意琼芳噤声，跟着闭上双眼，低声道：“有声音。”


  
琼芳眉头一皱，正要再说，忽然之间，耳中传来了一阵低响，她也察觉了。


  
那是一种低响，既闷且沉，说不出是什么，前所未闻，不太像是这世间的东西。琼芳撇眼望向庙外天际，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却不知起于何处。


  
怦……怦……


  
响声再起，乍然听来，好似太古魔物蠢蠢欲动，又似天界巨人双手合掌，仿佛直直震入耳鼓，随着心脏一跳一跳。众人便掩上了耳孔，身遭也能知觉异响。两名少女对望一眼，心头起了异感。肥秤怪慌道：“这是什么声音？可是快过年了，年兽爬出来了么？”熊俊脸色铁青，嘶哑着嗓子：“两军主力已到，荆州大战，随时开打……”听得此言，那怪人忽然双肩颤动，迳自跨步向前，直朝庙门走出。熊俊醒觉过来，怒喝道：“拉住他！不许过去！”


  
话声甫毕，绳索摔落在地，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瞬间便已解脱麻绳。看那污秽身影已在刀枪之中消失，众人惊疑不定，转瞬间喊声从庙外传来，那人竟如穿墙而过。所有的禁令全被怪人破除，此时根本管不到琼芳、娟儿他们了。熊俊又惊又怕，双足落地，高高弹过庙门，直直追入场中。众人惊奇之下，便也一个接一个奔出庙门。琼芳挤在人群里，站在石阶顶端，美目挪移，只在看那个佝偻驼背的身影。但见那人右手拿着酒瓶，正自低头去喝，左手向前推挤，面前十余面盾牌立地若墙，却不住被迫退却。


  
人海拥挤，数达千计，那怪人默默向前，如裂海而行。盾牌后的数百人全是壮硕大汉，军旅精锐，此刻声嘶力竭，千人勉力以肩膀身体去顶，却如蜻蜒撼柱，全然无法阻止那人前进，阵式接连受挤受压，随时都要溃决。


  
这场面实在太怪，广场中男女老幼呆呆地看着，全都静了下来。此人动静自若，睡卧如山岳之尊，起身行走如大河奔腾，不受节制。看到此处，任谁也都满心骇然。宋通明干笑道：“这……这是怎么练的？”众人鸦雀无声，却听傅元影低声道：“天下第一大水造就的吧？”众人闻言，却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若非天然险境煎熬锤炼，谁也修炼不到这个地步。


  
俄顷之间，那怪人仰天长啸，形若猛虎悲嚎，声波震动之下，当场人仰马翻，阵仗里便给他逼出了一条通路。众百姓见有机可趁，一个个携家带眷，全都躲在那人背后，随他向前行进，场面已然大乱。


  
突然间，那人飞身跳起，直从众兵卒头上飞跃而过，吓得众人慌声大叫。肥秤怪惊道：“喂！那小子跑起步来了！咱们要不要追啊？”琼芳有如遇上新奇童玩的小孩儿，此时满脸兴奋，不住大叫：“不能放他走！大家过去抓他，把他带回北京！”当下第一个奔将出去。双怪互望干笑：“人家几百个都拦不住，我们怎地抓他啊？”祝康笑道：“他不是一路跟着我们来么？哪还需要抓！快走了！”背后傅元影、末通明、三棍杰抢上护驾，随着琼芳的脚步挤开人潮，直向怪人追去。


  
那怪人开始发力奔跑，身手既快且怪，跃起飞奔，便在兵卒头上跳跃不休。此刻荆州方向似有异动，非但上空隐隐有着火光，那低沉闷响更声闻数里，不歇不断。那怪人沿着声响源头奔跑，横冲直撞间，转瞬奔出兵卒阵式，自行落地冲刺。熊俊此时也率军追赶，众人大呼小叫，追跑不休。


  
此人飞身向前，面前却是座戏台，后头搭了棚架，高达丈许。熊俊大喜道：“围住他！”黑影将至，台上的假孔明吓得手足无措，一时慌忙蹲倒。正要惨叫间，那怪人双脚腾空，竟从高台上飞跃过去。此人纵身之高，几达数丈，假孔明自是瞠目结舌。又在此时，众军官飞奔而来，众人一齐跳跃，却纷纷撞在戏台上，一个个坠落下地，惨不堪言。


  
假孔明惊魂甫定，与假皇叔面面相觑，二人相互扶持，正要起身。蓦地又是一个黑影扑来，飕地振衣声响，来人二十来岁，看她身穿儒生服色，容色俨然，只从高台上飞身穿过，形如大鹏展翅。


  
这人正是“紫云轩少阁主”，国丈孙女琼芳。


  
飞过了戏台，面前已是一片平野，那怪人平地里短程冲刺，越奔越快，如离弦之箭，背影越来越模糊。琼芳心中慌张，拼命追赶，陡然间身旁两个身影抢先超过，一个飞身飘出，宛如蝴蝶曼妙，却是娟儿，另只蛮牛伏地加速，长腿大步纵跃，却是哲尔丹。这两人一旦赶上，眨眼间便把琼芳远远抛在后头。长力奔驰，最是讲究内息，连过五里路，功力深浅便已分出，那哲尔丹脚步稳健，始终追在那怪人背后，相距约莫百尺。琼芳满面通红，竭力调节呼吸，奈何胸肺疼痛，几欲炸裂，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娟儿原本居于领先，此刻也已缓下脚步，反被傅元影超前。


  
琼芳、娟儿轻功心法超卓，呼吸气息、发力纵身的法门远超一般江湖人物。但她俩年岁尚轻，内力不如这些高手悠长，此时已有脱力之象，便一路喘气，缓步行走。宋通明、双怪等人又一一超了过去，背后“三棍杰”赶了上来，便陪同少阁主身畔，以防不测。


  
离前线越近，耳中低响越见劲急，一记接着一记，啪啪踏踏，益发沉重。琼芳见沿途已如废墟，民宅焚毁，树林尽伐，火焚痕迹四下可见，不由得心怀恐惧。娟儿看入眼里，也是俏脸惊白。缓缓又过一里，已能望见荆州城池。琼芳等人见宋通明等人立于道上，却已裹足不前，忙问道：“怎么不走了？”


  
宋通明伸指朝向天边，示意琼芳去看。她心下纳闷，抬头望去，赫见荆州夜空满布黑影，笼罩了整座城池，形如妖魔天降。双姝心下害怕，喃喃问道：“这……这是什么？”宋通明吞了口唾沫，低声便道：“这……这好像是狼烟……”


  
众人驻足观望，又听闷响不断，好似前方隐藏着什么巨大妖魔，让人不敢贸然过去。正犹疑问，匆听道路上哭声震天，道上匆匆驶来数百辆板车，竟是些逃难百姓。眼见一名妇女携家带眷，哭哭啼啼而来，琼芳拦住了，问道：“城里怎么了？”那妇人惊恐不定，好似受猛虎驱赶，只不住望向背后，慌声哭道：“又来了！又来了！你还愣这儿做啥？快快逃命啊！”


  
那妇人哭喊得极为凄惨，更让众人心里发慌。祝康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间耳中嗡地一声，那低沉闷响竟已停顿。那妇人本在啼哭，忽然间也已感到异状，竟然忍住了泪。


  
荆州方位一片悄然，可此时此刻却只有更加诡异，天边白雪飘飘，风过焚林，静谧得让人慌。


  
祝康按耐不住，干笑道：“好静。”这两个字明明压低了嗓子，乍然一听，却有些刺耳。


  
琼芳见那妇人嘴角发抖，正想再问内情。便于此刻，砰地一声大响传过，大地忽尔震动不止。夜空里传出锐响，数千只唢呐划破夜空，呜呜刺耳，赫然便是敌我双方万军同擂战鼓，如天雷轰然，如火山喷发，震耳欲聋，原来先前众人在镇里听到的低响，便是这沉猛鼓声。


  
那妇女大惊道：“来了！来了！快逃命啊！”推开了琼芳，急急奔逃而去，其余百姓簇拥接踵，沿道推挤，全数朝小镇方位奔逃。


  
眼看双怪抱作两团，祝康也缩在宋通明背后，三棍杰护卫小姐，把她裹在核心，那琼芳紧紧握住娟儿的手，掌中满是汗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不知如何是好，猛听荆州方向响起雄浑歌声，竟有数万人齐声高唱！


  
歌声沉郁，不能辨认，只见黑暗之中，远处黑雾般的山野亮起了一片又一片鬼火，看军容之盛，直是前所未见。火蛇长龙逐渐盘旋下山，沿途缠绕，好似要勒死荆州城。


  
琼芳取出远筒去看，入眼所见，那漫山遍野间全是魔兵鬼卒。这些人有的赤裸上身，矗举大毳利刀，有的做回民服色，头缠白巾，有的却如寻常乡长百姓，只是不论何种装扮，口中都在不绝高歌。宋通明借过远筒，一望之下，身上便已微微发颤：“几年不见……长得蝗虫也似，这可怎么得了……”


  
便在此际，背后冲来一人，正是熊俊。他带了大批兵卒，提声喝道：“你们别再搅和了！怒苍贼匪立刻要攻城了！还不快快掉头！”琼芳尚未说话，耳中爆响一声雷，城池上轰隆爆炸，巨响传过，南城一角开始坍塌，坠落了无数泥沙石块。


  
大战已然开打，杀声大起，琼芳等人挤在道路上，只见面前百姓络绎不绝，全数朝自己这方涌来。转看背后，从小镇方位过来的朝廷援军不住跟上。两边人潮对撞，军士们提鞭挥打，驱散百姓，逼得他们惊伏乱窜，一个个滚入道旁的田梗。


  
亲眼目睹乱世战火，琼芳等人面面相觑，都感忐忑。祝康怕了起来，他握住宋通明的手掌，喘道：“宋……宋兄……我……我可不要和……和那些人照面……”宋通明醒觉过来，忙道：“琼阁主，前方情势纷乱，大家先回小镇再说！”琼芳想起傅元影，慌声道：“不成，傅师范还在前头……”宋通明一股脑儿摇头：“傅元影这般武功，定能保住自己，我们走自己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中都有惊惶之意。正待掉头离去，却听一声尖叫，娟儿不知怎地，竟然推开了众人，自管飞奔向前。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喊道：“你这是干什么？停下来啊！”娟儿毫无理会之意，她脚程奇快，区区双眼一睐，便已奔出百尺，迎面奔向逃难人潮，须臾间不见踪影。


  
琼芳怕娟儿出事，只得急起直追，双姝一个跑、一个追，随时会奔入战场之中，宋通明、祝康无奈，也只能飞奔过去。过不多时，三棍杰也已赶到，众人沿途推挤百姓，一路叫喊。只是离战场越近，杀声越是震耳欲聋，到得后来，喊声连自己都听不清了。更别说是娟儿了，祝康大声喊问：“她为什么要望前跑？她想找傅师范么？”琼芳茫然摇首，却也不知是何缘故。


  
又过数百尺，前方现出了日月旗，栅栏壕沟连绵数里，数万名重甲步卒提刀带枪，躲于壕沟之中，严阵以待。人数虽多，却是悄然无声。琼芳一行人来到阵式背后，猛听一人提声暴喝：“口令！”琼芳吓了一跳，还未及说话，大批箭簇已然掉转过来，将众人全数指着。一名将领见众人回答不出，便将右手高高一举。众人心知肚明，这人右手一挥落，便是万箭穿心的惨况，宋通明慌忙去喊：“我们是朝廷的子民！别乱来！”


  
那将领不去理会，登时喝道：“搜身！”大批兵卒涌了上来，逐一搜查，琼芳不愿这些人触碰自己的身子，只得向后闪避，忽然刀光一闪，雪白的颈间已被十来柄长刀架住。三棍杰上前欲救，几百柄长枪拦住道路，无数钢刀指住全身要害，顿时动弹不得。


  
这就是战地，数万人对面开杀，讲究的是杀敌之速，毙敌之众，寻常武林人物若不精擅长刀重戟，单靠区区近身搏击之术，根本难从人海闯出。若是膂力弱小之辈，更是死路一条。


  
琼芳已被制住，眼看大批男子伸手过来，随时都要受辱，猛听一声娇喊：“别碰她！她是琼国丈的孙女琼芳！谁敢碰她的身子！诛杀全家！”琼芳凑眼去看，人群中一名女子放声高喊，冒险替自己解围，正是娟儿。看她左手仗剑，脉门却给一人扣住了。那人身穿僧袍，头戴钢盔，原本坐在凳子上，听闻“琼芳”一宇，赶忙起身，慌道：“琼施主到了？”


  
琼芳拾眼去望，那人身穿僧袍，手提丈许钢矛。他走到自己面前，使了个眼色，大批长刀离颈，无数兵卒便守到一旁。那人解下军盔，露出了戒疤秃顶，果然是名和尚。琼芳惊魂未定，勉力凝神，强笑道：“大……大师法号如何称呼……”那秃头男子合十躬身，自道法名：“小僧灵玄，见过琼施主。”宋通明等人此时也给放开了，听得“灵玄”二字，无不又惊又喜：“少林寺的灵玄大师来了？当真久仰！”


  
“达摩院中三宝圣，罗汉堂前四金刚”，琼芳虽不曾去过少林寺，却也听人提过。当今的四大金刚乃是“真玄如识”，眼前这位灵玄大师，便是罗汉堂首座，位列四大金刚。众人才一说话，壕沟里爬出了一名将领，听他大声道：“又是你们这些人？大战即将开打，请你们早些离去，要有什么万一，我等如何向朝廷交代？”众人听这人口气悻悻，转头去望，又是那熊俊来了。


  
这灵玄地位远较熊俊为高，神色却颇为谦逊，听他温言道：“不打紧，咱们还没有冲锋，这几位施主还有时光离去。”大敌当前，灵玄不改少林武僧本色，仍与诸人一一见礼，行的全是江湖礼数。他命人放开了娟儿，合十欠身：“一万个对不住，战场之中，小僧不能任凭娟施主犯险，只有得罪了。”


  
琼芳见娟儿完好无缺，登时放落了心事，忙道：“这儿……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熊俊一听琼芳来问军情，登时连使眼色，灵玄却毫无顾忌，说道：“不瞒施主。怒苍贼匪月前攻破汉中，三面围困襄阳。只要荆州城被破，运输之路断绝，襄樊随时断粮。”


  
襄阳城高水深，居民多达几十万户，从来第一难攻，谁知居然惨遭敌军包围。这西南第一等重镇若要失守，天下必然震动。众人闻得战况如此紧急，自都骇然无语。灵玄手指荆州，又道：“这荆州城过去数月里来回受围不下三次，至今战死二十几名督军，百姓颠沛流离，贼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城内早已残破不堪。”祝康慌道：“我们过去人在北京，从未听过这些消息……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熊俊听得此言，登时咳嗽连连。灵玄道：“朝廷不愿百姓惊恐，这才瞒住了消息。诸位施主们左右没事，那就快些回去吧。”宋通明低声问道：“荆州守得住么？”


  
灵玄一脸茫然，转朝熊俊望去。众人颤声道：“不成了么？”熊俊语气平淡，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咱们几名将领南下之前，都已嘱咐了后事，何惧之有？”几句话一说，更显出凛不惧死的武人气魄。众人想起往昔京城安逸的岁月，转看这些将士的沙场辛劳，均有肃然起敬之感。


  
众人正自说话，忽然唢呐齐鸣，战鼓同响，黑暗中敌军同声怒吼。惊心动魄的巨响传来，天地黯然，不再存有别的声息。众人心摇神驰，极目远眺，但见旷野中黑影散开，炮车一辆辆拖将出来，敌军已在布阵。大战开打，城池战与平原战随时出现。琼芳害怕起来，正要说话，猛听己方阵地传来暴雷也似的呼喊，背连十余里，无数将士拔刀向天，狂声呼喊。


  
琼芳掩住了双耳，那灵玄的喊话声响穿过手掌，直直震入耳里，听他高声道：“众将官听命！冲垮炮车，推倒云梯，为保四境万民平安，吾等为国捐躯，日后永登极乐！”众将士发声呐喊，霎时打开了栅栏，直朝战地冲出。一名军官嘱咐琼芳：“攻城战开始，我军已然冲锋，无力保护几位，还请快快离去。”但听敌方步卒高声呐喊，数十丈高的妖物从人海中行出，正是攻城云梯，一座座均如通天高塔，直耸城头。云梯之后则是炮车，数达百辆，一辆辆给人拉入战地，靠着兵卒冲杀开道，方才一尺又一尺朝城下推进，料来城池一入射程，便要开炮轰炸。


  
战场乱糟糟地，兵刀碰撞中，四下满布厮杀。攻方急于立阵开炮，轰垮城门，守方全力冲撞敌阵，绝不让他们安下炮车。熊俊灵玄等人皆在杀敌，只是敌方强悍果敢，纵以灵玄武功之高，居然也有人能和他单打独斗，连斗数十合不落下风，却不知来人是谁。


  
琼芳等人呆呆看着，陡见敌方掉转炮口，想来发觉了此地的埋伏，轰隆炸响，火光闪过，琼芳耳孔麻痹也似。迷蒙之间，但见鲜血火光漫吵粱片，栅栏旁烟消弥漫，尸体飞上了天，支离破碎。


  
琼芳一向胆气豪快，此刻却也面色如土，双肩更是微微发抖。她赶紧去拉娟儿，只想带她急速逃回小镇，至于这里谁胜谁负，荆州守得注守不住，那也不是她管得着的。


  
琼芳伸手去拉，哪知掌里却拉了个空。她慌了起来，目光挪栘，惊见一个女郎急欲穿过栅栏，似要朝前线行去，看背影正是娟儿。琼芳强扑而上，一把将她拉倒，尖叫道：“停步！不准过去！”


  
如此厮杀场面，这娟儿却似失心疯一般，只想飞蛾扑火。琼芳死抓着她，娟儿却是挣扎不止，两人一个推，一个拉，便从小山丘上往下滚落，直直坠入了战场之中。三棍杰与宋祝两人慌声大叫，便也穿过栅栏，急急来寻。


  
琼芳与娟儿滚入草丛。眼见好友举止异常，琼芳喘息不已，奋力抱住她，厉声便道：“定神！你到底想做什么？”娟儿放声大哭：“走开！我好想师父，好想阿傻！别管我！别管我！”


  
琼芳“啊”了一声，已然懂了，原来如此。两人相识十年，头一回见她哭泣，原是为了这个情由。


  
“御赐凤羽”唐士谦，怒苍山第二把交椅，人称“青衣秀士”。这位惊动正教的术士不是别人，正是昔年九华山掌门，也是眼前这位少女的嫡传亲师。


  
娟儿痛哭不已，趴在好友怀中啜泣。琼芳听她哭得辛酸，正想出言安慰，惊见眼前火把映照，亮晃晃的刀山枪海朝草丛缓缓行来。看旗帜上绣“西三路”，瞧来绝非朝廷兵马。琼芳生平第一次与逆匪当面遭遇，全身不禁发起抖来了。


  
猛听号角鸣响，敌军已然察觉自己，黑影滚滚，不知有多少人。琼芳惊惶大叫，眼看己方阵地约在背后数百尺，此刻要想生还，只有急速逃回去。她拉住了娟儿，全力朝小丘奔回。


  
嗖地烈风扫来，背后大刀横斩，却是朝自己身上砍来，若要中实了，恐怕不是断成两截，而是给厚重的刀刃撞死。琼芳心里慌张，只得提起铁扇去挡。当地巨响传过，这铁扇乃是精钢铸造，不虞毁损，只是对方大刀委实沉重，手腕剧痛之下，再也握不住扇柄，护身兵器竟已落地。


  
风声飕飕，大刀震落了铁扇之后，瞬间加力，直朝琼芳的脑门砍下。双方无冤无仇，对方却如此凶暴，琼芳虽曾行走江湖，却末见过这等无端仇杀，一时只能抱头尖叫，坐以待毙。


  
当地一声巨响，长剑横空，架住了来袭兵刀，出手之人却是娟儿，她将琼芳护在背后，眼中强忍泪水，喊道：“不准碰她！不准！”敌将安坐马背，黑暗中瞧不清面貌，看他一言不发，只是加力砍杀，手中大刀居高临下，不住加力。娟儿虽然轻功高绝，但敌阵之中如何得用？手上长剑更被巨力震得歪曲扭折，琼芳从怀里拿出火枪，喊道：“娟儿！我来帮你！”


  
正要开枪，猛然间天摇地动，夜空里飞来一物，霎时间鲜血四溢，洒得双姝满面都是。面前却是一块惊天大石，竟活活把敌将压成肉饼。双妹还没来得及掉头尖叫，身旁炮弹炸开，正正打在身边二十尺远近，震得双耳几欲聋聩。二女震骇之余，只能相互搂抱，大声痛哭。


  
“杀啊！”旷野里一路朝廷军马赶来了，全力与逆匪周旋厮杀，肉搏战血淋淋地开始。


  
双姝相互扶持，在战场中拼死奔逃，杀声盖住了双耳听觉，正前方却又满布火光。琼芳根本不能辨别敌我，一时只是哭叫不休，大声道：“告诉我？这就是前线么？”


  
江湖的拼斗与这儿相比，仿佛是儿童的戏打。眼前这些人脸上满布仇恨怒火，彼此不管是否相识，见面即杀，没有招式，没有规矩，四处可见全是人头满天，残骸遍地。弱的、小的，在这里只能死，只要摔倒地下，瞬间便给站立的一刀捅死，而那站立的兵卒，又给魔龙般的骏马吞噬……


  
没有感人肺腑的诀别，也听不到挥别妻小的遗嘱，死者中刀之后，喉头哼出嘎啊啊地怪声，瞬间又给凶嚎怒喊所淹没，连哭声都无能发出……


  
琼芳惊吓过度，不能言语，反而娟儿给刺激之后，脑子已然清醒许多，大半时候都靠她保着琼芳。两人靠着长草掩护，一路伏地爬动，美腿嫩手都被干草芒剌割伤。好容易见了小丘，已近己方阵地，正想一鼓做气冲回去，忽听战场上传来阵阵欢呼，好似有什么变异。双姝心下害怕，偷眼回望，只见遍地死尸中，一辆高耸城头的云梯车穿过火海，一员威武大将站立车顶，扬鞭指挥。众匪群起欢呼，呐喊如雷：“小吕布！小吕布！”


  
娟儿听得这三个字，如中雷击。她满面泪水，痴痴望向云梯上那位高高在上、器宇轩昂的大将，但见他取起长矛，用力抛掷，黑电也似的飞影直直射向城头。须臾之间，矛头刺穿高悬巨匾，“荆州城”三字轰然坠落，竟被长矛戳落下地。众匪士气大振，喊道：“下来了！下来了！”


  
霸王气势，睥睨城头，小吕布气运丹田，嗓声连过数里，浑声道：“弟兄们！今日夺下荆州！为襄阳之战铺路！”敌军欢声雷动。炮声炸响，“小吕布”提鞭半空虚打，啪地一声亮响，听他纵情呐喊：“推！推下荆州、攻占中原！打！打下城头、杀敌万千！”


  
云梯车缓缓前行，无数士卒冒死拉动绳索，霎时同声高歌：“朝升堂，暮上床，贼官污吏偷银两；吃你娘，着你娘，豪门招妾讨你娘；食无肉，哭无泪，天下贫汉尽悬梁；杀牛羊，备酒浆，早开城门怒一场，怒苍入城不纳粮！”


  
歌声悲愤，隐带激昂，却又夹杂着无数哈哈大笑，让人倍加骇然。终于轰然大响，云梯已正正架上城头。“小吕布”提声高喊：“天下义士听命！不当差，不纳粮，好酒好梦睡华堂，痛痛快快怒一场！”方天画戟砍过，连杀数十人，纵声喊叫：“全军进城……劫掠荆州！”大批反贼一个个爬上城墙，全数殊死冲锋。“小吕布”守护云梯车，更是见人即杀，凶勇无比。


  
战况急转直下，荆州守将急急调出“八牛火弩”，箭头点燃，火光影动，直朝云梯车射去。


  
这弓箭号称千斤之重，张弦需百人合力，又称“三弓床子弩”。只要一箭正中，便能射翻云梯车。那“小吕布”一马当先，画戟打出，狠命去砸火箭，粗大如柱的箭杆受力挥打，已然射偏，但巨力传到，也将他震得蹒跚欲倒。整辆云梯车受了猛力，登时倾斜摇晃，大批步卒便坠落下去。


  
“小吕布”全身着火，口中却在哈哈大笑，形容如同癫狂。左右解下水囊，纷纷朝他身上浇灌，他都置之不理，只昂首大叫：“破城！攻破荆州城！西路军加把劲儿！第一个踏上城头！”


  
城墙敌将毫不气馁，也是高声回应：“烧死他们！来人！全军准备火弩，烧掉云梯车！”


  
“疯了……全疯了……”


  
东门坍塌，守军一个个殊死抵抗，竟无一人投降。西门占了上风，火弩把云梯车射翻，摔死了上千敌寇，那些惨死的将士却还在哈哈大笑。眼看“小吕布”一脸亢奋，率着属下冲向城头，分毫不在乎性命。琼芳颓然无语，她抱住掩面痛哭的娟儿，也已怔怔坐倒在地。


  
打仗的人疯了……看戏的人也疯了……她怔怔望着敌我双方，眼前那厮杀怒号的斗场如同地狱，却也如同天堂，让英雄们一个个哈哈大笑，然后纵情自焚，惨死沙场之中。只是这场战究竟是为什么？为了君？为了民？还是为了什么伟大崇高的东西，她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她抚着娟儿的秀发，泪水不自觉地落下……


  
陡然间，一声长啸破空而来，好似石上清泉，登使万军心头一凉，好似一股狂风带走了沙场的呐喊杀声。这宁静来得好生古怪，仿佛哑病转为瘟疫，侵害了数万人的嗓子。


  
片刻之间，风声呼啸，沙场上只余那空旷悲凉的啸声，其余别无声响。琼芳茫然起身，惊见城池北方行来一只军马，烟尘漫漫中，琼芳啊了一声，低低唤道：“他来了……”


  
“大都督！大都督！”


  
战场再次爆起了呼喊，或满怀喜悦，或充满惊诧。从宁静到暴乱，那热切呐喊直似迅雷不及掩耳，瞬间把整个战场烧得火红。琼芳手拿远筒，痴痴望向那个身影。不只是她，全场数万人的目光都定在那人身上，好似他是无上神明，只有他才能终止这场无止无尽的大战。


  
龙手大都督，一个值得勇士追随的人，也只有他，才能为这场战争的是非做出了断。


  
率军远征，百匹骏马坐正一十七人，十乘十的方阵快马中，端坐着让人闻名丧胆的“一代真龙”。那面做四方的男子宽肩厚腰，身穿布衣，那令人鸦雀无声的悲声长啸，正从此人口中发出。


  
“龙皇动世，保国卫民的时刻到来！”一十六名属下同声长啸。大都督现身，整座城池已然沸腾。此时不需兵法，不用权谋，四方城门打开，大军杀出，城里城外全面巷战肉搏。


  
胜负就是荣誉，熊俊也好、灵玄也罢，朝廷每个武将都在等这一刻，盼能与宇内无敌的大都督并肩作战。在这慷慨激昂的一刻，人人都是“一代真龙”。荆州是否落陷已不再那么要紧，要紧的是自己死得其所，为百姓光荣战死，为正义二字献身，从此便能流芳万古，成为忠烈堂中的英魂。


  
守城一方士气大振，人人如同癫狂，攻城这厢别无二法，求胜之道唯有消灭气焰来源，全力围攻“一代真龙”！


  
此时此刻，城池不再是进攻标的，真龙一垮，士气崩解，荆州便要自行落陷。怒苍西路主将合力转进，全面包抄龙手大都督。


  
在战场万军的注视下，大都督空手离鞍，孤身翻下方阵快马，天塔般的身影大剌刺地迈步前进，看他迳朝敌军招手，似在示意对手放马过来。


  
正统王朝第一勇将，单挑从来不遇对手。“一代真龙”欲待以一敌众，众贼西路主将不能示弱，便由“小吕布”带领，全力合围开杀。他们不再骑上马背，高手对绝，马匹只会妨碍手脚。叛军高手如云，刀光剑影、气功飞掌，将场中的灰衣汉子紧紧裹住。


  
包围圈子逐步收紧，一套又一套精妙的招式施展出来，剑、拳、戟、枪、鞭，十几个沉默身影翻翻滚滚，场内爆出一个又一个火花。真龙不仅被袭，也不断反击，他的武功没有分毫花巧，拳是拳，腿是腿，一招一式直收直进，既沉且快。一会儿铁手轰然劈落，与重掌正面对决，一会儿飞脚狠戾扫出，荡开百斤金刀，雄浑内力所到之处，痛楚闷哼不绝传来。


  
至阳至刚的勇力，交揉敏捷无匹的脚步身法，再平淡无奇的武功，也是当世最巅峰的绝招。数十招过去，一个又一个同伴无声无息地惨死，一个又一个死士揉身再上。只是不管来了多少人，都无法伤他分毫。连“小吕布”身为主将，也是接连中掌，仅能勉强自保。而最最可怕的是，那闻名于世的龙手还蛰伏在铁套里，至今未曾使将出来……


  
总归一句话……


  
真龙坐镇在此，正统王朝固若金汤！


  
双姝茫然呆立，怔怔望着“一代真龙”放手大杀。过去琼芳也曾见过这位伍大都督，当时仅觉得这个方脸男子宽厚慈和，让人想不起他的五官，可现下一眼看去，琼芳却再也忘不掉他的形貌。


  
也许龙神属于战场，只有在修罗场上见到他，方能看到真龙的真貌……


  
琼芳喃喃自语，身子摇摇欲坠，突觉身上一紧，竟给人抱在怀里。她醒觉过来，赫见两旁景物倒退而过，转头看去，马背上的却是傅元影。一旁娟儿也给一人抱起，看他手提大刀，满面沉稳，却是哲尔丹。两人全力护卫，须臾间便把双姝带回了阵地。


  
此时肥秤怪、算盘怪、三棍杰均在马上，五人各驾一骑，全力向那小镇奔逃。琼芳想起那怪人，慌道：“那……那个人呢？找到他了吗？”傅元影低声安抚：“他应该回庙里了，我们回去再说……”琼芳受惊过度，一时嚅嚅啮啮，答不上话。她坐在马背上，耳听战场杀声远去。回首去望，微弱天光照下，敌兵不知怎地，好似不敌早已沸腾的朝廷军马，此刻已逐步后撤。荆州守军源源不绝，朝远处山丘挺进，想来要确保今夜战果。那“龙手大都督”并不随军追赶，只昂然战阵之中，一动不动。


  
天色已近黎明，经过一夜血战，到底死了多少人……快要过年了，他们的家人会不会哭？


  
琼芳转回头来，幽幽叹息，正在此时，又听战场杀声大起，炮声不断，琼芳等人相顾愕然，不知此时战事已定，却为何另有变故？


  
众骑一同停下，回首眺望。但听惊惶喊声不断，一只又一只军马从山丘逃了回来，天边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偏又看不明白。琼芳再次取出远筒去看，两片西洋镜钳在竹筒两端，她稍稍转动，赫然间，眼里出现一片黑色盔甲。


  
青黄红白黑，天边冉冉上来了一道军旗，黑底红宇的旗帜，那是……那是……


  
“怒”字旗！遍属怒苍本部的总寨军旗！


  
来自天地杆秤的另一端，来自朝廷王法的正对面。那引得世间英雄惊惶失措、令得无数志士立誓正法的大反贼，终于要现身战场！


  
琼芳两手颤抖，远筒险些摔落在地。傅元影见她这等神态，便要捡起去望。便在此刻，远方传来滔天大笑，激昂的马蹄践踏，仿佛要以无比怒气踩破中州大地。


  
光明之所以是光明，正因世间有黑暗。怒王现身战场，真龙带来的士气全数浇熄，沸腾的热血逐步平静，化为一片冰凉冷汗。傅元影嘴角发抖，竟不敢拿远筒去看。


  
朝廷众将眼望西方，眼中隐带恐惧，士气即将崩解。陡听城门口传来长啸：“荆州本部军退入城中！协防军马汇聚西门！”龙手大都督一声令下，荆州大军重整阵式，严阵以待。众将官想起本朝武神在此，便算反逆魔王到来，那也未必便败。满场将帅士气一振，四方城门重新阖起，城头炮台也已填弹上膛，只等敌军开来。


  
傅元影惊恐不定，怒苍主力已从襄阳转来，这场战争却要怎么收场？他拉住了琼芳，大声道：“大伙儿快走！朝长江出发！”


  
马儿前行，琼芳也不知是兴奋，抑或是害怕，全身发抖的她，此刻却仍回眸去望。


  
据说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曾在庙堂中看过这个传闻的人物。她想亲眼目睹这个爬过九重天、坠过无边地狱的大人物，是否也如传言一般的残忍无情？她很好奇，也更想明白，当黑与白、光与影、对与错、是与非全面对撞之时，这个辽阔的天下……


  
会变成什么颜色？

第十六卷 业火魔刀 第十章 十年一觉


  
辗转逃回到了小镇，但见庙前广场满聚逃难百姓。众百姓经历了战火，此刻若得一家团圆，自当庆贺，不幸与亲人失散的，则在四下寻爹呼娘，哭声喊声此起彼落，一片狼藉。


  
昨夜的脱衣候检，与烽火连天、遍地死尸相比，究竟哪个好些？琼芳一行人也没气力多想了，一路在难民潮中蹒跚推挤，回入了观音庙，筋疲力竭之余，无不坐倒在地。三棍杰埋锅造饭，打水洗脸，让众人略做歇息。


  
眼看怪人踪影全失，琼芳却仍怀抱一丝希望。庙里庙外找了一遍，盼他早从战场自行归返，只是回入偏殿，地下仅余一张空担架，一只翻倒空酒瓶，流洒遍地，遗渍兀未干涸。琼芳沮丧万分，回入大殿坐倒。那娟儿一脸沉郁，好似也受了什么打击，全没心思说笑。两人肩挨着肩，相依相偎，又累又困间，眼皮早已半睁半闭。


  
众人或倒或卧，连哲尔丹也不例外。只有傅元影仍在忙进忙出，他是此行军师，就怕战火蔓延，竟尔打到此处小镇来了。半个时辰不到，便安排了车马，早早启程，改转水路而去。


  
从荆州搭船东行，之后再沿运河北上。来到扬州之时，已是腊月二十八。时近除夕，众人虽不愿在外地过年，但总不成大年夜在外奔波，便预定在扬州留到初三，之后再行北返。


  
一行人唉声叹气，下了渡口，便雇车来到扬州城。时在午后时分，那知府听闻琼国丈的孙女驾临，便亲来城门迎接，甚是恭敬周到。这知府年岁甚轻，约莫四十岁上下。琼芳听他通报姓名，才知此人姓李，名如风，过去也在礼部任官。琼芳没有心思应酬，听说他要安排驿馆，便道：“年关已至，不耽误大人过节了，咱们自个儿在城内寻找客栈安歇便了。”


  
李如风慌忙道：“不成！不成！下官多年来深受国丈提携，未能远迎，已属罪甚，万请阁主玉全，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琼武川面子极大，文武百宫多半受过他的恩惠，自己若不受人心意，倒显得见外了。琼芳便也不再推辞，任由那李知府安排。


  
那李如风办事周全，事前早已打听清楚此行人数，早备了五辆大车，专供众人乘坐。


  
车行入城，众人听他一路解说：“扬州又称广陵，自唐代便是商业名城，名商巨贾乔寄居者，不下数十万，可说富甲天下。”同车除琼芳外，尚有娟儿、傅元影两人相陪。李如风说得爽快了，兀自伸出食指，定向车外，道：“诸位请瞧那座高塔。”三人抬眼去望，那运河东岸搭盖佛塔，塔高数层，已然建筑大半，规模宏伟，想来所费不辎。


  
此刻兵荒马乱，人人看似专心聆听，其实多半神思不属。琼芳听他喋喋不休，只得勉强一笑：“这要几十万两银子吧？可是朝廷出钱建的么？”李如风笑道：“小姐料错了。这是文峰塔，乃是僧人自行募款兴建的，其他地方官员也出了些银两，倒不劳朝廷费心。”


  
众人有气无力地点头，轮到傅元影答腔，听他低声道：“难得，扬州之富，非同小可。”


  
李大人笑道：“过没两日便要过年，这天宁寺也在城内，年节最是热闹。阁主闲暇无事，倒可以去瞧瞧。”他见众人一个个无精打采，想来是自己说话不够响亮，当下吊起嗓子，尖声道：“说起天宁寺嘛，此乃扬州第一名刹。这寺庙历史古远，乃是晋朝太傅谢安的居所。太元十年改宅为寺，名为谢司空寺。数百年来屡次改名，直至宋代徽宗之时，方命名为天宁禅寺……”娟儿愁眉不展，听得李如风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冷冷便道：“古庙泰半闹鬼，大过年的，还是不去得妙。”


  
李如风听她口气不善，忙陪笑道：“无佛又无僧，空堂一盏灯，确实寺庙气闷得紧，花样年华的女儿家不去也罢。照下官看，不去天宁寺，便去瘦西湖，所谓‘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十里长湖，无一寸隙地……”他先开车帘，吟道：“昔年杜牧游扬州，证以诗曰：‘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大名鼎鼎的二十四桥，引得游人诗兴大发，自也是瘦西湖美景之一……”娟儿忍住了哈欠，摇头道：“看个景也要作诗，扬州这许多风景名胜，岂不做了满满一大本？”


  
李如风抚掌大笑，道：“小姐慧黠！正是有诗为证。一景三百诗，一湖三千词，光是平山堂，便有秦观、苏彻、王安石、欧阳修等人作诗留念，其余炀帝陵、隋宫、隋堤、雷塘、谷林堂，莫不有诗有文。单红桥一地，便有一本‘红桥诗驯’，可见一般了。”一路摇头晃脑，如数家珍。娟儿听得头痛欲裂，尖叫道：“住口！谁记得这么多！”


  
李如风惊道：“对不住对不住，不才说得确实快了些。这儿有三本下官亲笔的‘如风诗训’，贻笑方家。”说着从车中取出三本诗册，一人赠了一本，堂印题字，无一不全。众人口唇喃喃，娟儿仰天张大嘴，琼芳低头掩小口，不约而同打了个哈欠。


  
扬州古称江都，几百年下来，引了无数骚人墨客前来赏景。大哥大姊游扬州，自李白、白居易、杜牧、李后主起算，名人谁不写描扬州？扬州又何能少了名人？大人物来园赏景，小人送笔端砚，美景抬诗文、诗文抬官人，官人复抬美景，循环加乘，自是相得益彰。只是寻常百姓毫无文名，若想东施效颦，学人家在风景名胜狂涂滥抹，却不免给送入衙门究办，不可不慎。


  
一路耳根不净，众人勉力支撑，终于来到了今夜下榻之处。车马停下，便有大批官差过来搬运行李，门前车马喧腾，甚是热闹，虽在异乡驿站，却也有些年节气氛了。


  
琼芳立在门前仰看，但见此处宅邸宏伟，园林建筑精雅，当是大户人家住居之处，便问道：“素闻扬州园林造景巧妙，号称‘园林多是宅’，莫非这也是哪位前朝古人的故居么？”


  
李如风拍手大笑：“照啊！阁主果然目光不凡，这豪院正是前兵部尚书顾大人的宅邸。”


  
众人哦了一声，均有惊奇之意。肥秤怪问道：“顾大人还住在里头么？”肥秤怪模样古怪，但国丈交游广阔，向喜结交江湖中人，李如风倒也不敢怠慢，含笑便道：“老爷子可说错了。这栋大宅早已卖给了朝廷，现为扬州驿馆。”


  
肥秤怪心下一奇，问道：“这顾大人是个大官吧？他好端端的，干啥要把房子卖了？”


  
李如风微微耸肩，淡淡地道：“他死了。”


  
肥秤怪心下一惊，还待要问，一旁傅元影登将师叔架开，示意他莫要再问。众人沉默半晌，琼芳咳道：“扬州地灵人杰，今夜得宿状元宅，却也不枉来了扬州。”李如风微笑道：“说得是。少阁主如此身份，贵人贵地两相宜。这状元府给您一住，可更加金碧辉煌了。”


  
行人厅里，家丁早在守候，俱由一名老人率领，看这人形貌端稳，状似文士，当是此间驿馆的总管。


  
李如风一见此人，登时啊了一声，讶道：“裴先生还在这儿？没回家过年么？”那老人虽是管家下人，见得李如风，却无下跪之意，只向众人微微拱手，道：“诸位远来扬州，还请入内安歇。一会儿酒饭招待。”那管家言语冷淡，毫无热络之意。李如风听入耳里，却也不敢责备，赶忙将那老人拉到一旁，轻声道：“裴先生，这位可不是寻常客人，乃是紫云轩少阁主……”那老人不待说毕，自向琼芳躬身作揖，温颜道：“琼大小姐光临扬州，裴邺岂能不知？此番正是为此而来。年节时若须导游观光，老朽听任差遣。”


  
琼芳听得“裴邺”二字，忍不住惊呼一声，道：“原来是修民先生。”华山双怪不解朝廷人物，忙问傅元影：“怎么啦？这位管家是什么大人物？”他两人话声虽轻，那裴邺却已听闻，当下转身拱手：“老朽不是什么大人物，前工部员外郎，开过几家不称职的学馆文堂，如此而已。”说罢冷眼朝李如风望去，道：“李大人，大门近在咫尺，不送。”袍袖一拂，自行率着家丁入内。


  
李如风满面难堪，陪笑便道：“对不住，逢年过节，本以为咱们裴先生回杭州去了，不巧又碰上了……”娟儿与双怪目瞪口呆，纷纷问道：“裴先生同你有仇么？”李如风忙道：“哪里的话？老先生性子冷了些，对谁都是这幅神态。辞官之后，偏又自甘大材小用，专来看管这间驿馆。朝廷前辈，谁也管不住。阁主若是住不惯，不如到下官家盘桓数日……”


  
琼芳笑道：“不打紧，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便住下吧。”


  
那裴邺对谁都颇为冷淡，不论是宋通明还是双怪，全数让家丁打发。但他不知何故，对琼芳却很是亲切，亲自替她安排住房。琼芳给他领着，一路行过花厅，转过几处廊檐，听得寒水淙淙，花圃深处却是一座厢房。虽在冬日，兀自寒梅扑鼻透香。琼芳微微一笑：“此处好生清雅，可是当年大小姐的香闺？”


  
裴邺取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又是一股香气沁人心脾，扑面而来。他命人将行李送了进来，说道：“有一阵子没住人了，昨日才让人打理过，盼阁主睡得习惯。”


  
窗明几净，香闺如昨。琼芳想起那日见到的美妇，四下探看，果见墙上悬着不少绘画，或山水花鸟，或人物仕女。琼芳细瞧书画，但觉笔致嫣然，颇有妩媚之态，题款或是梧桐居士，或单落一个“倩”宇，似与京城所见略有不同，便问裴邺道：“顾小姐画了几十年有吧？好似画风有些不同。”


  
裴邺取下一幅五彩山水，解释道：“这幅是她少女时的工笔画，‘向阳晚山青塘’，乃是其中最精妙者。”琼芳见那图画缤纷绚烂，又听是工笔画，想起了唐代大画家李思训，四处去看，果见房里工笔画占了大半。这工笔画求真求美，求其形似雅致，以之描绘石林山木轮廓形状，之后敷彩上色，缤纷灿烂，号称“金碧青绿”。其他如宫殿人物、花鸟建筑，亦属工笔画之列。琼芳见笔触细腻繁复，不由颔首微笑：“好漂亮，无愧金碧山水的美名。”


  
裴邺抚须微笑：“好漂亮……她少女时最恨这俗不可耐的三个字。为了转攻水墨，还曾拜梧桐居士为师，改习清雅，不过她早年写意功力有限，反不如工笔画来得高妙。”他耸肩一笑：“咱们这些话要在当年给她听到了，非让她生气不可。”


  
琼芳哦了一声，道：“当年会生气，那现下呢？”裴邺眯起老眼，摇头道：“多少年过去……她早已长大了。”他站上了凳子，把那幅“向阳晚山青塘”挂了回去，又道：“这十年来她功力大进，人生经历多了，不求形皮颜色，困苦时越见美满，富贵时反得凄美。现下她自成一格，不再拘泥这些流派宗法。”


  
琼芳赞叹道：“原来已经是大师了。下回再见顾姊姊，非缠着她求画不可。”


  
裴邺微笑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请她指点一二，阁主将来自个儿也能画。听说她这两年还有收些弟子。”琼芳手提折扇，笑道：“我是小猴儿，向来坐不住，她可管不了我。”


  
裴邺笑道：“那可未必，那可未必。”说话问忽觉言语逾越，忙道：“小人言语忘情，少阁主莫要见怪。”琼芳也甚欢喜这位裴先生，觉得他言语自然，远非李如风之流所能相比。听他言语谦卑起来，当即笑道：“您一时忘情，我也讨点便宜回来。裴伯伯，我可以这般唤你么？”


  
裴大人心下大喜，忙道：“少阁主如此称谓，可真折煞老夫了。”琼芳嫣然笑道：“裴伯伯是朝廷前辈，何折之有？我俩打个商量，您不见外，侄女不见怪，如此可好？”


  
裴邺哈哈一笑，道：“行，那我们便来个‘见外不怪’吧。”


  
谈笑之间，众官差已将行李挑入房中，眼看已在晚饭时分，裴邺便携着琼芳回入花厅。时将年节，大菜碗碗应景，琼芳请裴邺一同上桌陪话，这老人神态本甚冷淡，可与琼芳相熟之后，却又妙语如珠，唱作俱佳，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这顿饭倒是吃得颇为欣喜。


  
食过了晚饭，众人闲来无事，各自寻找乐子。宋通明便约了双怪赌博凑庄，想来是要联手欺骗祝康。眼看娟儿无精打采，琼芳灵机一动，提议道：“走！难得过来扬州，上街逛去，买它个够！”女孩儿家每回发怒发恼，必以银子出气。九华山财宝虽多，却大半给师姐扣着，娟儿这个准掌门自是两袖清风。但琼芳可不同了，此女富豪之家，生平不必发愁的便是这个“钱”字。果然这招甚是管用，登让娟儿嘻嘻一笑，烦恼一扫而空。


  
回到了驿馆，娟儿提着大包小包，琼芳却已累瘫了，便吩咐丫鬟备妥热水，让她入盆沐浴。那老嬷嬷一旁伺候，眼见琼芳解下发巾，褪去儒生装，露出了玉肌柔肤，那头黑云般的秀发更是垂肩而下。那老妈妈本看她男子也似，此刻见了如此娇雪胴体，自是衷心赞叹：“小姐好秀气，虽是北方大妞，模样却似咱们南方姑娘。”琼芳凤眼低垂，双颊晕火，轻声道：“我爹是京里人，我娘可是杭州姑娘。”说着说，忍不住笑了：“其实咱琼家祖先是马背出身，南征北讨，来京之前也不知他是哪里人。”


  
老嬷嬷也听过开国大公琼鹰的威名，嘻嘻一笑，正要再说。却见琼芳从衣袋里拿出了一柄铁扇，之后又摘下火枪，一件件塞入枕头下。那老嬷嬷惊嘴咋舌：心道：“这姑娘的先人必是土匪出身。”骇异之间，嚅嚅啮啮地说不出话来，只得连连称是。


  
漫房水雾中，琼芳坐入热水里，怔怔望着人家的闺房，心想：“原来官家小姐的香闺都是这般秀气，我回去以后，可是要学着些。”她打小便当男子教养，只有随从下属，没有贴身丫鬟，名义上虽是大小姐，却不曾享过一天小姐的福。


  
扬州寸土寸金，顾小姐的香闺精巧雅致，虽然不甚宽敞，却合了琼芳的心性。她自小住在大宅院里，厅堂深广，梁柱也高，墙是厚实火红砖，地是大绿青花瓷，看似华丽，其实多半阴森。白日里阳光再亮，却也射不入厅心，黑夜里燃起红烛，大堂角落里也好似蹲着一个人，随时等着呜呜地飘将起来。似琼家这般名声，屋子里非但阴暗，还随处可见吊死鬼也似的祖宗遗像。太祖太婆、高爷高奶、曾父曾母、两三人高的大卷轴，老祖宗的可怖脸孔四下悬吊，回廊里有、花厅里有，连转角处儿也有，随时等着惊吓他们的后代小孙儿。


  
身为功臣之后，打小住在四百年岁月的大宅里，琼芳最是深解个中三味。从小便给吓怕了，长大以后，她心里一个念头，来日不要大房子，只要小屋子。一张小木桌、一床暖暖的小炕，铺上厚厚实实的绒毯，墙上不许悬挂人像，至多像顾小姐这样悬些山水花鸟。在这样的好地方，她要点上温温红红的烛火，和情郎相依偎，下棋读书什么都行。


  
闭眼含笑，心里想着想，险些在浴盆里睡着了。老嬷嬷怕她受凉，端来了炭盆，将琼芳唤醒了，让她暖呼呼地擦干身子。


  
房里暖和如春，换好了睡衫，竟是有些出汗了。那睡衣短袖月白，圆领绣花，穿在身上，衬得小姐人比花娇，琼芳有些难为情，便请老嬷嬷退下，自行坐理红妆。


  
面照铜镜，轻起玉梳，将自己的黑发拢为一束，缓缓地顺了顺。琼芳瞧着自己的身影，镜中那花样年华的俏佳人白肤雪肌，只是脸上不施胭脂、未染寇丹，不免辜负了这身好样貌。她低下头去，幽幽叹息：心道：“今儿个没买胭脂水饼，不然倒是可以试试。”夜深人静，也不好找娟儿去借，一时开启了木桌抽屉，只想找些胭脂来用。


  
开了抽屉，里头不见胭脂粉饼，却又是几幅宇画。


  
这几幅字画收得极为慎重，并非捆做卷轴，而是细细折叠，上覆丝绢护盖。琼芳心里有些好奇，看墙上悬挂的字画都称精品，这幅画如此珍而重之，定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琼芳无觊觎之心，却是个好奇心重的姑娘，当下便将字画展开来看。


  
凑眼去看，却不禁咦了一声，只见这几幅画支离破碎，每幅都撕得稀烂，之后再用胶水黏糊，很是耗费工夫。琼芳连着翻了几幅，全没一幅完整模样，她满心纳闷，不知顾小姐闲来无事，却为何做这苦功？莫非又是要练什么奇特笔法了？


  
满心纳闷间，一路向下翻看，旋即来到最后一幅图画，琼芳细目去望，却见这幅图完好无缺，并无胶水痕迹。只是图画线条刚硬，画风狂放，画得却是一条浩荡江水，无数纤夫拖拉大船，沿岸苦行，笔法大异其趣。琼芳心道：“这是男子的笔墨。”去看落款处，却见了两个字：“卢云。”


  
这“卢云”二字笔意温柔，墨色与图画颇有深浅之别，看来好似香闺主人所落，并非作画之人亲笔署名。琼芳心下一凛，喃喃地道：“卢云……卢云……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她以手托腮，望着镜中的自己，忽想找娟儿借些水红眉笔。正要起身，却又自觉好笑，反来覆去，起身坐下，终于拿出了剽悍天性，迳自往床上一跳，卷起了棉被，自管去睡了。


  
累了整整一日，本想沾枕即眠，谁知辗转反侧，香闺上阵阵芬芳迷人，让她一直脸红心跳。她拿着棉被掩住了头脸，心道：“爷爷和颖超的近况不知如何了，写封信回去问问吧。”


  
正想掀开锦帐，突然间，房里传来一声苦叹，幽幽暗暗，若有似无。


  
琼芳吓了一跳，夜半无人，悲声荡气回肠，若非窃贼闯入，便是鬼魂作祟，赶忙从枕下摸出了火枪，牢牢握在手上。


  
她不敢掀帐去看，枪口对向帐外，勉强眯眼窥伺，但见锦帐外一片晦暗，似有鬼影在悄踱徘徊。琼芳怕了起来：心道：“这是鬼，不是人。”她缩在棉被里发抖，忽听一声低响，抽屉已被拉启，纸页翻动，传来阵阵悉窣低响。琼芳心下醒觉，忖道：“他在偷东西！”脑中清醒过来，管他是人是鬼，偷东西的便不是好样。她大起了胆子，右手举火枪，左手掀开了锦帐，目光挪移，正要喝话，却不由自主地险些惊呼，只见铜镜前站着一名男子，乱发过肩，赤脚污秽，不是那怪人，却又是谁？


  
那怪人在荆州战地失影无踪，久无归讯，本已不存希望，岂料又会在扬州重逢？此人远从荆州赶赴扬州，必是专程过来见自己一面。琼芳又是欢喜，又是激动。她望着那人的背影，想起悬崖上两人的对答举止，好似那人的一双凤眸还在眼前，心中不由怦怦一跳，嘴角起了微笑：“他一定是来谢谢我的。聊斋故事里猴子衔果送人，蚂蚁尚知报恩，这水妖法力无边，八成是要送我礼物。”


  
正要开口娇唤，那怪人走到了铜镜之前，缓缓坐了下来，看他凝望图纸，似在怔怔沉思。琼芳本要说话，一见这怪人行止有异，便也把声音压了下来。


  
那怪人孤坐铜镜之前，掩上了脸面，轻轻低叹。那鼻音哽哽，沉哀苦闷，似泣平生所受之屈，又似满腔悲怨。琼芳怔怔听着，不由眼眶湿红，心中竟也酸苦起来。


  
这不是人间的声音。人生在世，岂能如此艰难无奈？阵阵心酸催泪，琼芳再也忍不住悲，两行珠泪竟也扑飕飕地滚落下来。那怪人听她醒转，立时低头垂手，掩上了纸绢，脚下静谧无声，已然滑向了门口。


  
琼芳如大梦初醒。她擦抹了泪水，掀开锦被，急忙唤道：“别走！你……你这几日去哪儿了？”那怪人背转身子，聋耳哑口，推开了房门，缓缓行出香闺。


  
琼芳见他落地无声，双肩不动，乍然去看，真似古屋幽灵。她心里有些害怕，转念寻思：“好容易他自投罗网，又给姑娘撞见了，说不得，今夜得把他的来历问个明白，日后也好做帮手。”她怕怪人走得远了，竟不及穿鞋，左手持枪，右手提灯，便要赤脚夜游闹鬼屋。


  
寒冬冷夜，小脚丫子踩上木板，冰到骨子里去了。咚咚几声，跳到了门外，长长一条走廊空荡荡，眨眼之间，又已不见那怪人的踪迹。琼芳揉了揉眼，喃喃地道：“真是活见鬼了，怎么一会儿便没人了。”她毫不气馁，只是左右探看，可那怪人真似幽灵般，仿佛已飘空远遁，离开这悲苦的人间。


  
神龙见首不见尾，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却要自己从何找起？琼芳怔怔思量，有些想放弃了，转念之间，忽然激发倔强脾气，咬牙恨恨想：“死水妖！臭水鬼！大半夜扰人清梦，瞧我一定揪你出来，抽你三个响耳刮！”她哼了几哼，想到那人的一双黑脏大脚板，登时冷笑暗忖：“好呀！你这家伙武功再高，也不可能足不点地吧。”提起油灯去照，果然五丈之外有着小小一点黑足印。琼芳嘻嘻一笑：心道：“活该不洗脚，管你跳得多远，都逃不过少阁主的法眼。”当下运起九华轻功，便也赤着脚追出。


  
琼芳半跑半跳，沿着黑脚印追出，连拐了几个弯，来到了一处走廊，脚印却已消失不见了。琼芳沉吟半晌，眼看两旁各有一扇门，各自紧闭，却也不知那怪人是否躲在门里。正沉吟猜测，后头行来脚步声，这脚步缓慢无力，却是个老人。琼芳心下暗叫不妙，自己深夜不眠，却在尚书府里穿着内衣赤脚蹦跳，若要给下人撞见，却要如何分说？正要想个法子闪躲，背后已然响起苍老口音，问道：“是少阁主么？”


  
这人一口江淮乡音，却是裴邺无疑。琼芳赤着两脚，身着内衣，一时俏脸飞红，只得伸手掩住了领口，回身道：“裴伯伯。”裴邺见她手举火枪，另一手提拿油灯，一幅抓贼打扮，不由惊道：“府里闹偷儿么？”


  
琼芳尴尬一笑。她平日一派威严，便在武林耆宿面前，也是不让分毫，哪知来到了尚书府，丑态全给一个管家看去了，当下含浑其词：“我……我睡不着，半夜里想散步……”裴邺奇道：“带枪散步？”琼芳满脸通红，便胡乱点了点头。她赤足出房，地下偏又冰寒彻骨，便只单脚立地，说话时一双玉足互换跳跃，乍然看来，好似翩翩舞蹈，模样甚是娇俏可爱。


  
裴邺也不为难她，微笑便问：“冷么？”琼芳伸了伸舌头，干笑道：“确实冷得紧。”


  
裴邺含笑点头，取出了锁匙，便朝琼芳背后行去。正要开启门锁，那房门却已自行打开，透出了书霉味，琼芳心下一凛，想道：“这里是书房。”裴邺道：“这样吧，刚巧老朽也睡不着。不如我们到书房里喝杯茶，可好？”


  
那房门原本有锁，一时半刻怎会开启？想来那怪人必在房内。琼芳抢先一步蹦跳入门，提起油灯去照，登见书架长长一列，黑暗隐讳，便十个人也能藏得。


  
琼芳挪移眼光，但见窗扉紧锁，怪人先前若已入房，此刻已是瓮中捉鳖。琼芳心中发笑：“这水妖害羞得紧，比我家的梅花鹿还怕人，我可耐着性子逗弄，别要逼他撞墙了。”正想间，背后那裴邺也已进房，听他喃喃唠叨，说道：“女儿家还真娇憨，多可爱。唉……老朽偏只生了个不成材的犬子，成日打架闹事，惹是生非，看了便头疼……”


  
眼看裴邺坐入房中，琼芳微微一笑，便捡了张木椅坐下。也是脚趾太冷，当即两腿屈弯，将那对玉雪秀足坐于臀下，稍做润暖。存意和那怪人耗到天明，不把话问个明白，绝不罢休。


  
裴邺生起炭火，煮了壶暖茶，道：“可把你冻坏了。”琼芳凑手过去烤火，咋舌道：“寒得紧，比北京还冷。”裴邺拨弄炭火，道：“今冬确实冷了些，我在扬州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等寒冬。”过不多时，茶汤已然煮沸，裴邺便暖暖斟了一杯，递给了琼芳。


  
琼芳轻啜一口，忽尔转头望向书架，娇唤道：“嗯，好茶汤，又香又暖，不喝好可惜呢。”


  
大水妖飘渺无踪，裴邺却愣了，听他奇道：“恁香么？不如老朽也来一杯吧。”


  
琼芳将暖茶靠在脸旁，不时呵着热气，看那头黑柔秀发垂肩而落，烛光掩映，双颊隐带娇红，更显出丽色。裴邺文雅名士，七老八十的人，只知鉴赏美人，莫有一寸色心。他含笑望着琼芳，拊须道：“瞧见你的娇俏，便让老朽想起倩兮。”


  
背后书架悉悉窣窣，琼芳也是心中一奇：“倩兮？”转念醒悟：“他是说顾小姐。”她嗤嗤笑了：“裴伯伯这般说话，莫非我和她生得像么？可我上回同她见面，一点也不觉得啊！”


  
琼芳与顾倩兮毫无相似之处。顾倩兮脸蛋较尖，凤眼韵长，略显上钩，琼芳面颊较腴，鼻梁挺直，杏目大而圆秀，除了都是好看的女人外，容貌大相迳庭，别无半分近似。


  
裴邺笑了笑，也不回话，自管取杯去饮，问道：“房里睡得还惯么？”琼芳呼着热茶，含笑颔首：“我很喜欢她的卧房，别致文秀，就像她的人。”裴邺微笑道：“状元爱女，扬州第一佳人，名下岂能有虚？”


  
房里烛火晕暗，裴邺眼望书房，好似怔怔出神。琼芳忽道：“裴伯伯，你和顾尚书是好朋友，对不对？”裴邺点了点头，道：“我俩均为扬州人，自幼相识。我的表妹还是嗣源的姨太太。”


  
琼芳嗯了一声，道：“顾尚书望重士林，每回听爷爷提起他，总是又敬重、又惋惜。”


  
裴邺提起砚墨，随手研磨，微笑道：“敬重他的人品学养，惋惜他英年早逝，对不对？”琼芳点了点头，低声道：“应该是吧。”


  
两人低头饮茶，琼芳留心房内动静，正自偷眼打量背后书架，忽见裴邺拿起桌上的经书，随手翻了翻，问道：“读过顾尚书的‘疑公论’么？”陡听千古文章，琼芳自是肃然起敬，忙道：“当然读过，顾先生的文章拗口艰涩，每回背他的书，总要多挨爷爷的几回板子呢。”


  
裴邺忍不住哈哈大笑：“顾老死都死了，九泉之下可还害人不浅。”他见琼芳扭捏不安，登时取笑道：“来，难得来了人家的书房，背几句听听，瞧瞧板子有无白挨。”


  
琼芳吐了吐舌头，娇声道：“背错了，裴伯伯可不能打我。”少女俏皮，本是玩笑，裴邺便也笑答：“这般可爱姑娘，疼你都来不及了，谁舍得打呢？”


  
这段话若是年轻男子来说，琼芳非得开枪射他不可，但裴邺有种文人儒性，言语间不卑不亢，昨日虽才相识，言语便已十分亲切。虽只是个管家，却让琼芳甘心自居晚辈，不见少阁主的架子。


  
偷眼去看裴邺，眼光好似颇为热切，琼芳心道：“也罢，应付几句吧。”她凝神思量，取了“疑公论”的知名段落，微启樱口，颂道：“吾本息机……息机……”裴邺倒了热茶，提点道：“忘世。”


  
琼芳面泛红云，心中大羞：“第一句话就错，丢脸丢到家了。”她喝了口茶水，用力咳了咳，朗声叉道：“吾本息机忘世、槁木死灰之人也，念念在滋于……古……嗯……古之忠臣……”


  
绕口令也似的古文，每回读来痛苦不堪，眼看又要丢丑，忙偷眼云瞧裴邺，只见这老人自顾自饮，嘴角却挂着一幅笑。


  
琼芳气得炸了，好胜心大炽：“你以为姑娘背不出，偏要让你大吃一惊。”当下专心守志，潜心思索，又道：“念念在滋于古之忠臣义士、侠儿剑客，读其遗事亦为泣泪横流，痛哭滂沱而若不自禁，今虽不能视富贵若浮云，然立心之本，岂能尽忘？我身入梏炬，我心……我心嗯……受……受……嗯……天……”自来背文章一旦滞涩，多出嗯啊之声，果然绞尽脑汁，后头便是一片嗯唉。幸她容貌秀丽，口齿清脆，嗯来啊去，倒也称得上好听。琼芳满头大汗，却是想不起半句了。裴邺赶忙解围，拍手鼓掌道：“背了这许多，真难得。”


  
琼芳自知他说得是客气话，忍不住羞道：“七八年前背的，可贻笑方家了。劳烦拍手小声些。”


  
裴邺哈哈笑道：“不容易了，我那儿子只知干些坏生意，读书写字一概不通，要他来背，恐怕开头四字都不成。”琼芳笑道：“令郎是做买卖的？什么样的买卖？”这回轮到裴邺窘了，他咳了一声，道：“他是做银两生意的。”琼芳眨了眨眼，惊呼道：“失敬、失敬，可是钱庄么？那可是大买卖。”裴邺苦笑道：“差相仿佛吧，他是开赌场的。”眼看琼芳哑然失笑。裴邺清了清嗓子，道：“好，文章背过了，咱们来说故事，可知‘疑公论’是为何而写？”琼芳听他连番来考，忍不住啐道：“裴伯伯，大过年的，饶了侄女吧。”


  
裴邺提笔沾墨，边写边说：“疑公论的这个‘疑’，本做‘遗’。‘公’字，起自‘宫’，所谓疑公，便是遗宫，这是正统三大案之一，你也该听过吧。”


  
琼芳颔首道：“遗宫案，说得是景泰帝的那些妃子吧。”裴邺颔首道：“正是。顾尚书写了这篇‘疑公论’，便是为了针贬这件时事。”他拿起书籍，又道：“来，我们再瞧另一篇文章……”眼看裴邺掉过话头，琼芳却是不愿。三大案威震天下，牵连无数，她虽也听过名头，但自己是当朝国丈爱女，旁人不好当面谈论案情，是以仅知其表，不悉详情。


  
她沉吟半晌，便道：“裴伯伯，我很少听闻这些朝廷时事，您可以多说一些么？”


  
老学究有些迟疑，琼芳登时撒娇，央道：“裴伯伯，半夜里仅你我二人……”说到此处，脸上一红，撇眼朝书架后头望了望，道：“难道你信不过侄女么？”


  
裴邺面望琼芳，见她神态真切，绝非心机狡诈之人，登时叹了口气，便道：“乡野村夫，还怕什么呢？”琼芳微微一笑，见他取起茶壶，替两人各斟一杯热茶，杯中汤水渐渐满溢，耳中听道：“三大案……便是三样关于前朝皇帝的事儿……正统元年二月，废陵案……三月，挺殛案，不过年底，便生出遗宫案。”琼芳听得事涉当今是非，想起亲姑姑乃是当朝国母，满心忧惧之间，更想多听一些内情，忙问道：“什么是废陵案？”裴邺低头饮茶，细声道：“就是拆毁先帝的陵寝。”琼芳啊了一声，颤声又问：“那挺殛案呢？”裴邺面无表情：“废掉景泰的太子。”


  
琼芳陡听两案内情如此，已是嚅嚅啮啮，当即低头道：“遗宫案……便是……便是要赶走他的嫔妃……是么？”裴邺微微苦笑，道：“岂止嫔妃？连他的元配国后也要驱离禁城。这三个案子便如三个大关卡，每过一关，都会让朝廷少掉一些人，能撑过三关不倒的，若非是侥天之幸……便是……嘿嘿……”


  
琼芳内心一片难受，裴邺见她眼中噙泪，便道：“不关你的事儿，别放在心上。”琼芳双手握紧茶杯，低声道：“原来……原来顾尚书写这‘疑公论’是为了她们。我倒也没背错它了。”


  
裴邺大著胆子伸手出去，轻抚琼芳的秀发，谆谆说道：“嗣源并非是天生豪侠之人，但当时也是别无选择了。他忍气吞声，撑过了前两关，但第三关来了，却是躲也躲不掉。那时钦点三名尚书经办此事，嗣源不幸，成为其中之一。”他怀想往事，叹道：“这些嫔妃多半年长，毫无谋生之力，离宫之后别无去路。一旦娘家不愿收容，恐怕坠入风尘，再不便沦为乞妇，下场堪忧……大臣们虽想劝谏，但废陵案、挺殛案连番生出，已逼垮了一名宰辅、十来名大臣，那时皇上又不准任何人辞官。嗣源自知抗命必死，可又不愿与人联手，为此缺德之事，当下便绕路来走，盼能两全其美，既能保住辟职，也能救她们一命。”


  
琼芳啊了一声，道：“您说得是书林斋……”


  
裴邺颔首道：“两代朝议书林斋，专论天下不平事。嗣源开办书斋，私下匿名印行刊物，便是要以舆论牵制朝廷，让皇上不敢妄动。”他意兴甚豪，仰头喝完了茶水，又道：“那时嗣源决意放手一搏。我劝他谨慎小心，他回话道：‘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春；兄弟两人不相容，这世道如何得了？朝廷如何得了？此乃救时政之弊，早该如此做了。’当下筹足了三万两白银，自己掏钱印书，倡议时论……结果……嘿嘿……”


  
琼芳别过头去，低声道：“被抄家了……”


  
裴邺点了点头，黯然道：“正统二年正月，嗣源被捕，罪名是擅讽时政。此罪可大可小，只是多半不及死。皇帝知道把人交给大理寺，多半轻轻发落，便自己下手蛮干，他指挥御前侍卫抓人，之后收缴书刊，停下俸禄，不许任何大臣插手。此案不经大理寺，未审先判，胡乱清算家产，已有不按章法之处，众大臣自是议论纷纷。早朝时有人大胆询问，皇上大动肝火，一边打落廷杖，一边交代下来，嗣源若想活着离开牢笼，便认错谢罪，起草移宫诏书，否则一辈子耗在牢里。我托人传话，嗣源居然扔了个字条出来，说他牢坐了，祸也闯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想回头也没用，只要遗宫一日不保，他便坐牢明志。”琼芳摇头道：“太乱来了，他坐牢也就罢了，家里老小怎么办？”


  
裴邺幽幽叹息：“照啊，咱们这些大臣怕的就是这个。大户人家，那是百来口人啊！嗣源不认错，皇帝不放人，顾家没了俸禄，北京的官宅又给抄没，百十口人蹲在客栈里，开销哪里吃得住？眼看娘亲以泪洗面，姨娘东借西凑，便把倩兮逼了出来。”琼芳啊了一声，道：“是顾小姐！”


  
裴邺遥想当年，叹道：“嗣源也该引以为傲，他虽然没有儿子，却还有个能干女儿。顾夫人富贵福态，禁不起大场面惊吓，家里只剩倩兮与姨娘管用。这两个女人平日看不对眼，患难倒也能见真情。当下商议了，先领着老小迁居，租下一处旧房子，之后变卖所有首饰。姨娘主内，倩兮主外，两个女人便开始多方奔走。”琼芳低声问道：“她们还能找谁？”


  
裴邺道：“我是第一个不请自来的，老朽与嗣源何等交情，她不找我，我也会找她。我那时向她剖析局面，朝廷里若要论到实力，只有几个人说得上话，除了你爷爷以外，何宰辅、陈二辅都能救，不过与顾家有交情的只有两个，一是威武侯大都督伍定远，另一个则是监管舆论的五经博士杨肃观。若要救人，必须从他俩身上着手。”琼芳听这计策甚是对盘，连连颔首，问道：“他们怎么说？”裴邺道：“那时伍定远去西北打仗了，没有一两年是回不来的，一时找不到人。再说这人官场手段刚硬，远不如杨肃观机巧管用……顾小姐知道爹爹情况危急，便去拜访他，盼他出力救人。”


  
琼芳微微一笑，插话道：“他还能拒绝么？杨五辅不就是顾小姐的……”


  
说到此处，背后书架一阵轻晃，琼芳赶忙回头去望，却又没了动静。她怕裴邺知觉，忙道：“后来呢？杨五辅答应了么？”裴邺道：“杨五辅说，他会尽力。”琼芳大喜，插口道：“我就说嘛，他一定答应的，后来顾尚书就放出来了？对不对？”


  
裴邺苦笑道：“我话还没说完，他是说……他会尽力……尽力劝，劝顾尚书让步。”


  
琼芳愕然无语，裴邺又道：“杨肃观这句话一说，已与推搪婉拒无异。倩兮大为生气，要是她爹爹愿意认错，自己早就出来了，哪还需要求人？顾家父女天生一个孤傲脾气，当下也不愿做争执，拂袖便走。”琼芳摇头道：“杨五辅居然见死不救，实在不敢相信。”


  
裴邺咳了一声，道：“杨肃观天生是个两面三刀的人，一颗心长了十七八个窍。他这么说话，大有用心。当时我也不谅解。隔日杨肃观找我说了，他说自己早已奏请上命，把这个案子转入大理寺。只要不让御前侍卫插手，顾尚书就不会被虐打，也不会被人下手刺杀。他不敢担保顾尚书何时出狱，但他可以保证，他在狱里一定平安。”琼芳啊了一声，喃喃地道：“原来他早有安排……那……那他为何要气顾小姐？”


  
裴邺道：“想要和皇上斗，那是跟自己的脑袋犯冲。整件事若要善了，嗣源非让步不可。倘若杨肃观大卖故人情，一股脑儿跳到顾家父女那一端，说不准倩兮发起小姐脾气，硬把事态闹大，到时圣天子下不了台，杨肃观手段再高，也要引火自焚。所以他要顾小姐死心绝望，好来帮着劝她爹爹。”琼芳怔怔地道：“她照做了么？”


  
裴邺叹了口气，道：“她要这般干法，她也不是嗣源的女儿了。故人见死不救，爹爹也不愿屈服。倩兮也不来怕，她去狱里见父亲，探明心意。嗣源那时也很犹疑，便问女儿怪不怪他。倩兮倒很坦然，她说事情都到这个地步，只有挺下去，她会让爹爹没有后顾之忧。


  
琼芳点头道：“难怪爷爷说她比男子还强，真是有胆识。”


  
裴邺叹道：“难处才开始哪。顾家上下食指浩繁，租了个大房子，光是三餐起居，每个月都是一大笔开销，这些人养尊处优惯了，省也省不了。眼看钱两即将用光，又不能尽赖我们这些亲友接济，倩兮便返回扬州，先把祖宅田产全变现了，换得六千二百两银子。一切所作所为，只为爹爹安心坐牢。”琼芳望着身处的大宅，点了点头，才知这大房子为何会转到朝廷手中，原来是当时售卖的。


  
裴邺叉道：“房子卖了六千两，稍稍解了燃眉之急，只是这些银子一个人好使，一百多口来花，又能撑得多久呢？三个月之后，便已捉襟见肘，待要拮据开支，家丁们却都闹了起来，一个个嚷着走。倩兮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便与姨娘商量，把剩下的银钱一次发散，让下人返乡，自己带着几个死忠家人搬到一处小屋子，预备卖画度日。”琼芳拍手赞道：“妙计！顾小姐画风高妙，这倒是门好生意。”


  
裴邺摇头道：“你同倩兮一样年轻啊，不想爹爹成了皇上的眼中钉，哪里还能从容风雅？顾小姐大张旗鼓，皇帝一听她要卖画，自是大为恼怒，当月勒令京城书画买卖，一率课以十倍重税，又发动些酸儒去讥讽她的画。眼看门可罗雀，全是些旧日朋友捧场，倩兮没法子，只得被迫停下生意。”琼芳全身凉了半截，想那顾小姐一个柔弱女人家，没了俸禄家产，连画也不能卖，却要如何是好？她喃喃地道：“那……那她怎么办？”


  
裴邺道：“山不转路转，她找了朋友学手艺，改卖豆腐。”琼芳目瞪口呆，道：“豆腐？”


  
裴邺回思往事，含笑便道：“那时顾家住的旧房子有一口磨，很是合用，她就带着贴身丫鬟磨啊磨，又弄了些古怪方子，东西居然香嫩好吃。顾小姐生得又貌美，往街坊娇声一吆喝，每天都卖得精光。眼看生意兴隆，皇帝傻眼了，便又下达怪令，不准百姓卖豆腐，我这宝贝小姐不慌不忙，便改卖豆浆。朝廷禁豆浆，她小姐又卖豆腐脑、豆腐乳、卤豆干、香豆皮，皇帝暴跳如雷，朝廷禁不胜禁，总不能禁食黄豆吧？终于给她打赢了这一仗。”


  
眼看琼芳错愕不已，裴邺更是逸兴揣飞。他喝了口清茶，又道：“朝廷让步，禁令一开，北京街坊敬重嗣源的风骨，更是拼命来喝这个‘尚书豆浆’，买些豆干豆皮回去吃。每天一大早人山人海，排队人龙整整两街长，当真门庭若市……”


  
琼芳呼出一口长气，笑道：“亏得顾小姐棋高一着！不然我小时可没豆浆喝了。”


  
裴邺哈哈大笑，道：“可不是么？那时嗣源没有了后顾之忧，便又无止无尽地撑下去。皇帝莫可奈何，只得眼睁睁拖着‘遗宫案’，任凭先帝那些嫔妃快活逍遥。”


  
琼芳静静听讲，又听裴邺道：“转眼又过了几个月，嗣源牢也坐了一年牢，总不能无止无尽地关着他吧？大理寺按着祖宗规矩，已是开案在即，只是一旦要论法判罪，非得放嗣源出来不可。眼看这场斗法胜负分晓，输家居然是当今天子，这可怎么得了？几名卑鄙大臣趁机谄上，他们自知奈何不了尚书大人，便差了地痞流氓，半夜便去顾家砸店，要逼嗣源让步。”


  
琼芳大惊失色，道：“来阴的？那顾小姐怎么办，跟他们打架么？”裴邺摇头道：“她不会武功，只是个弱女子。那时顾家上下剩没几个家丁，她们几个女子无法拦阻恶徒，报了官，又无人理会。到得后来变本加厉，大白天里便有人过来滋扰调戏……连着闹了几天，百姓们怕了，全没一个客人……”琼芳咬牙切齿，恨恨地道：“我若是顾小姐，一定杀光他们！”


  
裴邺摇头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皇上的意思很明白了。他虽然不能杀死嗣源，但只要嗣源一天不屈服，他的妻女便不会有好下场。圣天子动了真怒，朝廷上下噤若寒蝉，谁敢去管？可怜豆浆生意实在太差，姨娘与小姐只得到处张罗借钱，日子便又难过起来了。”琼芳叹道：“后来呢？杨五辅想出办法救人了么？”


  
裴邺道：“那时皇上动了怒，谁也无法独力劝说。那年十一月，恰逢五军都督轮调期满，由西北返京，一听顾家的处境，忙与杨五辅联名上奏，请求天子放出嗣源。伍都督乃是当年第一号起义大臣，身份非比寻常，天子一来看重他，二来也不想背负千古骂名，便先退让一步。他下了懿旨，言明不必嗣源认错，只要他愿意起草移宫诏书，朝廷非但放他出来，还要升他做一品光禄寺卿，加封男爵。”琼芳拼命颔首：“皇上圣明！早该恩威并施了！”


  
烛光闪动，故事也说到了要紧关头，裴邺双手置膝，深深吸了口气，凛然道：“正统三年，嗣源入狱已达一年半。五经博士杨肃观衔奉上命，率同老朽、吏部赵尚书同入狱探监。那时嗣源吃睡不好，人很憔悴，听我们说了原委，也知事情严重。赵尚书明说了：‘和皇帝明着干，古来没一个能活。靠着咱们这些朋友替你奔走，才换来这个良机。不要为难自己，活路就在笔下，写吧。以后大家又是同朝臣子了。’”


  
琼芳满心担忧，低声道：“他答应拟诏了么？”


  
裴邺摇头道：“赵尚书把宣纸笔墨留下，让嗣源自己思索。我和他交友多年，一见他默默无语的神气，已知他另有打算，杨五辅也很烦恼，他知道我与嗣源是多年知交，便请我留下再劝。我等他们走了，便私下同嗣源说：‘新皇政变，旧帝禅位，帝王家相争相斗，我们这些臣子人微言轻，只能随波逐流，如今你家里人都要保不住了，可万万不能再逞强，便答应草诏吧。’嗣源听我口气转紧，只是一语不发。我急了，只是拼命催他，‘值得么？都到了晚年，还有什么事比得亲人的幸福？写吧，不写才是傻子啊？’”琼芳想起爹爹的遭遇，忍泪道：“没错，没有比亲人更要紧的。”


  
裴邺叹了口气，又道：“嗣源听我问得急切，倒很平静，只引了‘疑公论’里最有名的几句话回答我。他说：‘吾本息机忘世、槁木死灰之人，念念在滋于古之忠臣义士、侠儿剑客，读其遗事亦为泣泪横流，痛哭滂沱而若不自禁，今虽不能视富贵若浮云……’”琼芳啊了一声，霎时想起了后半段文字，两人异口同声，念道：“今虽不能视富贵若浮云，然立心之本，岂能尽忘？我身入梏炬，我心受梏方，天地大无耻，吾对之以二字，曰……”


  
“正道！”


  
裴邺热泪盈眶，仰天大恸，伸手打过火石，啪地一声，孔明灯散出耀眼精芒，满室生辉。琼芳抬眼望见裴邺背后的那面砖墙，竟是惊得呆了。


  
墙上血泪斑斑，贴着一张又一张的奏折，全数写着“正道”两字，或以血书，或布泪纹，整面墙上至少有四五十来幅。裴邺放声大哭，嚎啕道：“我走了以后，嗣源就一直写这两个字，他不吃不喝，一直写，一直写，当天晚上，终于……撞死在狱中……”


  
满墙血泪斑斑，仿佛幽灵悲泣哭喊。琼芳神为之摄，气为之夺，颤声道：“老天爷，这些士大夫……”裴邺泪如雨下，仰望满墙血字，悲声道：“嗣源一辈子独善其身，晚年却不能保住顶戴。他给关入了天牢，给罢去了俸禄，一切苦痛起源，便是为了这两个字……”他握紧双拳，悲声道：“正道！就是做……”


  
“对的事情。”


  
便在此时，房里传来一声低沉说话。裴邺与琼芳同吃一惊，急忙取灯去照。房内深处站着一名乱须男子，他凛身仰颈，泪流满腮，只在凝视墙上的血字。


  
裴邺大惊之下，随手抓起桌上的裁信刀，慌道：“你……你是什么人？”琼芳见那怪人现身出来，一时惊喜交进，忙道：“别怕，他……他是我的朋友。”裴邺打量那人的形貌，只见此人衣衫褴褛，虽在大寒冬日，身上却只罩了件破烂外衫，乱发未髻，蓬头垢面，实不像北京过来的官人。琼芳只怕裴邺赶他出去，忙道：“裴伯伯，继续说故事，他不碍事的。”


  
耳听琼芳连连催促，裴邺上下打量那怪人几眼，擦抹了热泪，沉默半晌，又道：“嗣源死的那天清早，北京下着大雪，天还没亮，顾家门口便像往常一样开门，只是说也奇怪，原本惯来滋扰的恶霸全都散了，门口空荡荡地，只余下漫天大雪。顾家上下不知发生什么事，他们像往常一样熬着豆浆，等候客人上门。”


  
琼芳一边偷眼打量那怪人，一边听讲，但见那怪人低头垂首，默默无语，却不知心事如何。


  
“天刚亮，新下的雪地一片银白，没有一点足迹。寅时刚过，雪地里来了第一个客人，那是一顶大官轿，就这样停在豆浆铺门口。大家睁眼看着，也不知是哪位达官贵人来了……倩兮那时深居简出，全不与故人联络。她见了轿子过来，便自己忙自己的，不多理会。结果轿帘掀开，里头走出了一人……”


  
琼芳微微颤抖，问道：“他……他是谁？”


  
裴邺低声道：“杨肃观，他来给顾小姐报丧。”


  
琼芳闻得此言，虽说事不关己，却也禁不住心中酸苦。裴邺又道：“杨肃观一言不发，自朝板凳坐下，大家一看是他来，全都哭出声了。杨肃观是此案的审官之一，奉令不得与顾家联系，此刻若要过来，一定有事情生出了。那时顾夫人晕过去了，我表妹也哭得不能说话，只有倩兮没有哭，她压抑悲痛，端了碗豆浆，走到杨肃观面前。杨肃观坐在那儿，低头喝着那碗豆浆，他喝得很慢很慢。过得良久，终于放了铜板在桌上，留了四个字给顾家老少，他说：‘我尽力了。’”


  
琼芳咬住下唇，悲声道：“他没有尽力！他没有尽力！顾尚书为什么要自杀？太傻了！”


  
裴邺垂泪呜咽：“嗣源自杀是意外，也不是意外……每个人都该料到他会寻死，可偏偏大家都睁着眼坐在那儿，盼他草诏让步，盼他低头求饶，终于逼死了他。我……我也是其中之一……”


  
他泪水滚滚而下，满面自责，哽咽道：“嗣源自己比谁都明白，世态炎凉，他如果不愿拟诏，皇帝的面子就放不下……只要这场政争继续下去，他的家小就不会平安，一切的一切，都必须用他的死来解脱。他只要死了，皇上安心了，大臣放心了，他也能对得起妻女，对得起天下人，对得起自己，他不得不死……”琼芳用力摇头，哭道：“不对！不对！他一死了之，他的女儿妻子还不一样要过苦日子，他这样不值得……不值得……”


  
裴邺擦拭泪水，摇头道：“你错了。嗣源留了一样东西给他的家人。”


  
琼芳哭道：“留什么？”她指着墙壁的血字，放声尖叫：“正道么？”那怪人原本低头不动，听得此言，忍下住全身大震，喉头发出嘶嘶声响。只是在琼芳的悲喊下，却是无人察觉。


  
裴邺摇了摇头，低声道：“自嗣源死后，每日天色方亮，无论天寒风紧，还是大雨滂沱，顾家门口就会停下一顶官轿子。轿中人风雨无阻，每日清晨总要喝完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再去奉天门面圣。”琼芳啊了一声，叫道：“是杨肃观！”


  
裴邺颔首叹道：“是他。他毕竟没有完成托付。嗣源用死来消弭政争，大家都欠了他的人情。这碗苦豆浆，杨肃观足足喝了四年。”琼芳喃喃地道：“四年……整整四年……”


  
裴邺怀想往事，怔怔地道：“嗣源死后，倩兮变了许多，从此不和故人往来。她也不要别人接济，每日里只是默默卖着豆浆，杨肃观不管刮风下雨，每天早晨都来。接待他的若不是顾夫人，便是我表妹，倩兮就算撞见他了，也只平平淡淡地勉强一笑，不曾和他交谈。几年过去……肃观官位越做越大，升任为太常寺寺卿，倩兮也攒足了钱两，便又仿着父亲的遗志，重新开办书林斋。”琼芳惊道：“老天爷！她……她又拼上了？”


  
裴邺道：“杨肃观说他尽力了，但倩兮不这样觉得。她要为难朝廷，为难全天下的人。肃观当时监掌天下舆论，倩兮却想尽法子刻印禁书。她非但把父亲遗留的手札发出去，还不断转发新稿，李笃吾、颜山农、梁汝元……她一直挑战朝廷权威，等杨肃观下手抓她……”


  
琼芳幽幽地道：“杨肃观很爱她吧？”


  
那怪人听得此言，双肩便是一震。裴邺却不见讶异，听他叹道：“也许吧。至少看在顾夫人眼里，便已坚信不移。日子一天一天过，倩兮始终平安无事，杨肃观每日清晨的那碗豆浆也不曾间断。他官位越大，那碗豆浆越显得突兀，朝廷上下看入眼里，更不敢去为难书林斋。到得后来，普天下莫不知晓，北京城有这么个清议地方，那是读书人心中的宝殿。”


  

  
琼芳频频拭泪，颇见感动。裴邺又道：“日子一天天的过，倩兮也越来越年长了，不复当年的黄花大闺女。大家瞧在眼里，一个个都感担忧。到得正统六年底，顾夫人病重，临终前最后一桩心愿，便是求杨肃观照顾爱女。这位杨大人慨然允诺，便当着夫人的面，向倩兮求婚。两人整整隔了四年，才再一次说话。之后肃观按着古礼定亲下聘，终于在夫人灵前娶回了当时年已二十七、芳华将逝的倩兮。”琼芳怔怔听着，没想到杨肃观人中之龙，文武全材，这段追求路程却如此凄苦。


  
她想起那美妇的浅浅愁容，低声又问：“顾小姐为何要委身嫁他？她是怕母亲不能瞑目么？”


  
裴邺幽幽叹息，道：“我起先也是这样想。但后来转念思索，我想倩兮之所以选择杨肃观托付终身，便已原侑了对方的罪，同时也宽解了自己的痛，把所有往事全数抛却。”琼芳反覆咀嚼这个“痛”字，低声又问：“这几年好像有人私下写书，专来骂杨五辅，是不是？”


  
裴邺微微苦笑，挤出了满头皱纹，道：“不只现下有人骂他，当年杨顾两人成亲，骂的人又何尝少了？那时杨肃观已是中极殿大学士，倩兮则是书林斋主人，岂知望重士林的风骨大儒独生爱女，居然要嫁给监管舆论的当朝权贵？这段姻缘太过不偕，非但朝廷大臣反对，在野的读书人也反对。人人都说杨肃观别有居心，想趁机抬高自己的名望。”


  
琼芳啐道：“真是无聊，这种事也好骂。”


  
裴邺低声道：“在朝当权，便要面对天下舆论，没有人骂，那就不叫朝廷了。”


  
天色早已大明，雪光晨光辉映一片，四下一片宁静。琼芳好似大梦初醒，只是低头望地，她怔怔回思裴邺的说话，想到动容处，眼角竟已湿红。


  
“裴先生……”正想间，书房里响起一个低沉嗓音，静静说道：“在下想请教三件事。”


  
话声并不响亮，却激得茶碗杯盘微微颤震。裴邺与琼芳闻声惊觉，转头去望，却是那怪人发声说话。看他双手环胸，神态无喜无怒，早已端坐椅上。


  
那怪人一脸乱须，一身腐朽，当是浪迹天涯的颓倒乞儿。但此人一旦开口说话，房内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压迫，目光挪移之间，更如天火之威，如冰雪之洁，逼得裴邺满头冷汗。他虽不解武功，却也知眼前这怪客神气如斯慑人，必有惊天动地的技艺随身。他不敢稍有怠慢，忙欠了欠身，道：“壮士……想……想问什么？”


  
“这些年来……”那怪人自取茶杯，自斟自饮：“天下还好么？”


  
这段话当真怪异，仿佛要向天下人问安也似。裴邺乍然一听，自也不知如何启齿，琼芳也是错愕木傻，想了许久，替他答了：“应该……应该不算坏吧……”


  
那怪人听毕之后，好似不置可否。他缓缓闭眼，眼皮稍一盖上，便掠去了湛然神光。过得半晌，又听他道：“容我再问一句，景泰的妃子们……现下还在禁城么？”


  
此话一出，登让裴邺吞了口唾沫，这件事干系了顾尚书全家，堂堂兵部尚书为了正统第三案而死，倘若最后还保不住这群嫔妃，真可说是冤枉白死了。


  
万籁俱寂中，裴邺点了点头，低声道：“她们还留在后宫里，皇上没有为难她们。”


  
琼芳欢呼起来，笑道：“我就知道！皇上还是英明的！”她见裴邺低头无语，忙咳了咳。那怪人神态沉静，问道：“是谁保住她们的？是书林斋？还是顾尚书？”


  
裴邺掩上了脸，摇头道：“保住她们的不是舆论，是西北叛军。”


  
琼芳大惊失色：“怒苍山？”裴邺微微颔首，道：“嗣源死后，朝廷局面很不好。新皇重政，民心不定，可皇上还是一意孤行。他选在嗣源发丧的当天，预备把先帝遗宫赶出禁城，这不只是羞辱嗣源，他还要警告天下人，他才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正道。”


  
琼芳喃喃地道：“结果怒苍山打来了……”


  
裴邺颔首道：“不错。那个月西北叛军占领甘肃全境，高举景泰先帝的旗帜，自封‘怒王’，逼得皇上收回成命，以免更给这些人作乱口实。”琼芳低声道：“他们是真心效忠先帝么？”


  
裴邺嗤地一声，冷笑道：“权谋，全都是些权谋……景泰与这些匪逆有不死不解的深仇大恨，他们什么时候有过忠心了？这帮人只是要拿他来做个幌子……”琼芳颤声道：“幌子？”


  
裴邺叹道：“那年王朝复辟，他们本已成了阶下重囚。一看景泰的钦差有意投降，便暗中连络先帝的忠心部属，联手杀死了陈锣山。重起阵式之后，更以先帝暴毙为由，屡屡指责当今皇朝德行有亏，以来笼络前朝旧臣，收编整军，扩增实力……短短几年，拥军七十万，从西北回部，前朝武将，再到受灾难民，全数投奔匪寨，进而自号曰‘大公天道无私忠勇怒王’。叛军与朝廷时而谈判，时而开打，加上这几年干旱得厉害，这个天下啊……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治……”


  
双雄交战，人间是非颠倒错乱，天下情势如何，自是不言可喻，这段解说等同回答了第一个疑问。那怪人细细思量，忽尔双眉一轩，沉声道：“先生何以言旱？尚祈解说。”


  
裴邺道：“正统元年夏，京城井水忽然干涸，之后不断连绵扩展，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此之后，冬日越冷，夏日越躁，这些年来打井越凿越深，水量却稀少黄褐，加上天候偏早，农作难生，米价已从每石二两龙银，一路上涨为五两。”


  
那怪人淡淡地道：“六两曰荒，七两称灾，八两以上，就要易子而食了。”


  
琼芳听他熟悉政典，自也惊奇。裴邺叹道：“老天爷不赏饭吃，食粮一少，西北战事便越加紧急，正统二年，甘肃全境沦陷。纵使伍定远武勇异常，却也阻不住蝗虫也似的叛军，终于退守潼关。而朝廷管制也越是森严，两者相为因果，一路朝坏处去，三大案才一一生出。”


  
那怪人闻言默然，淡淡又道：“裴先生，容我再问最后一件事，可好？”裴邺微微颔首。听那怪人深深叹了口气，低声道：“倩兮……现下幸福么？”


  
“倩兮”两宇乃是闺名，外人岂能叫得？裴邺咦了一声，反问道：“阁下何出此问？这是人家的私事，此问不显得无礼么？”那怪人收敛全身异象，一时宛如废人。听他低声叹息，道：“在下敬重顾尚书的为人，盼他的爱女能得幸福。还请裴先生不吝指点。”


  
裴邺听他语气真挚，可那乱须乱发中的两道目光，却又满是悲凉。裴邺凝视那人面貌，心中隐生异感，忖道：“不对，这人必与顾家相熟。”他上下端详那怪人，脑中念头盘旋急绕，只在思索往事。那怪人低下头去，轻声道：“裴先生可是不愿明说么？”


  
裴邺凝视那怪人，摇头道：“对不住，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那怪人低声道：“为什么？”裴邺抬眼望向满墙正道，静静地道：“我说不出幸福是什么样子，如何能回覆你？”


  
那怪人缓缓起身，身上挨挨擦擦，好似身受万斤锁链。眼看他缓步行向门口，裴邺沉声道：“朋友，你到底是何来历，可以说一说么？”那怪人低声道：“我的名字已经在房里了。裴先生若还记得我，自当想起。”言迄，便从房门离去。


  
琼芳惊道：“别走！你等等……”


  
裴邺凝望那人背影，沉思无语，半晌不到，已是“啊”了一声。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卷轴，摊平桌上。琼芳甚是好奇，急忙去望，只见那白纸早已泛黄，纸面写了两行宇，微启樱唇，读曰：“饮食欠泉，白水岂能度日。”这字迹瘦骨峻崎，却是顾嗣源亲笔。琼芳心道：“这是对联。”转看下联，纸上龙飞凤舞，草书如云风飘逸，再读道：“磨石麻粉，分米庶可充饥。”


  
这卷轴竟是幅精彩对联，琼芳满心迷茫，慌道：“裴伯伯，那人是谁？”


  
裴邺满面苦涩，只是连连摇头，哽咽道：“是他……是他……”琼芳听不懂所以然，自知那怪人脚步奇快，稍纵即逝，当下先不多问，赶忙掉头出门。


  
追到了廊檐，风雪萧然，却没见到那怪人的影踪。琼芳来回奔跑探查，非只廊廪屋檐都已瞧过，连下人住居的后院都已查遍，却没瞧见那怪人的踪迹，想来真个不见了。


  
她在走廊里慌忙狂奔，险些撞上一人。瞪眼一看，却是算盘怪，看他低垂着一张马脸，手上端着些稀饭油条，想来要食早点了。琼芳忙道：“你有无见到那怪人？”算盘怪见她打着赤脚，登时笑道：“怪人不就是你吗？还要找么？”琼芳呸了一声，转头再奔，口中想要出声叫唤，却连那人的名字也不知晓。她气急败坏，终于气得一跺脚，停下步来。


  
最早南下寻访，只是为了找出宁不凡。之后找出怪人，与他相处数日，益发觉得此人言行透出古怪，那不是特立独行的怪，而是莫名的生疏，仿佛此人根本不属于这个人间，而是天外飞来、意外坠入尘世。


  
琼芳忖道：“我可傻了，这怪人为何会来到这处大宅，为何会知晓小姐的闺房、老爷的书房？他一定与此间主人有些干系……”


  
这时琼芳也不打算留住这人了，她只想知道自己究竟从贵州带了什么“东西”出来，此人究竟是人是鬼，是妖是兽，她一定要搞明白。


  
她筋疲力竭，缓缓走回书房，要找裴邺问个明白。只见房里空无一人，下人正在收拾打扫，眼看老嬷嬷从桌上卷起一张白纸。琼芳心念一动，唤住了她，自行接过凝观，但见纸面还是那两句对联。琼芳眯眼苦思，忽然眼角一撇，惊见纸角处墨泽新黑，好似是裴邺写就的。琼芳低声去读，又读出了昨夜见过的两个字儿。


  
“卢云？”琼芳满心茫然：心道：“又是这个人，他便是那大水妖么……可这卢云到底是什么来历？”她看不出个所以然，一夜没睡，脑中也如草书般撩乱，一双大眼半睁半眯，浑浑噩噩地回去闺房，唤人打水濯足，这一晚赤脚蹦跳，可难免也加入了乌脚帮。


  
洗过小脚，趴上了香枕，盖着顾小姐的香锦鹅被，琼芳哈欠连连，终于模模糊糊地睡了。


  
身边热了起来……炎炎夏日，喧哗燥热，自己来到了一处大街，四周全是百姓，咦，自己坐在车上，身边有个高大老者，那是爷爷啊，身子摇着摇，车子走啊走的，然后停下来了。


  
道路拥挤……前头堵住了……有些无聊，四下看看吧。嗯，路旁站着两个堂堂正正的男子，左边是个圆肚大胖子，右边还有个高高的男人……


  
很显眼的一个人……八尺有吧，他穿着彩鸂官袍，看模样是个年轻官员。瞧他侧着脸和大胖子说话，脸上含着一幅笑，他的脸颊有些瘦削，鼻梁挺直，挺英俊的。


  
咦，大胖子伸手朝自己点了点，那年轻官员好似听了什么，只慢慢回过头，朝自己望来，看他脸上还带着惊讶，那大胖子在他耳边说啊说，两人脸上都带着笑……讨厌极了……


  
唉……那对晶莹的眸子转向了自己……没法子，向他挤个笑脸吧……


  
劈劈啪啪……鞭炮响起，锣鼓喧天，惊醒了琼芳。她睁开了眼，眼前一片晕黄，晚霞照入顾小姐的闺房。这一觉睡来，竟已过了一天，已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爆竹闹耳，琼芳头痛欲裂，勉力掩着耳孔，缓步行到窗边，她凑眼望外，却是扬州街上庙会游街，不少百姓鸣炮庆喜。想来快过年了，方才吵得这般起劲儿。琼芳皱眉掩耳，正要牢牢掩上窗扉，跳回床上补眠。忽然之间，街角的一个身影映入眼帘，让她再也移不开目光。


  
斜阳西晒，大队欢腾百姓游街，街角寥寥落落站着几个人，其中一名男子侧在铁铺门口，身穿褐布长袍，弓背曲腰，脚旁立着扁担，正拿着木板铁锅拼拼凑凑。看他身旁有名师傅，手拿金叶子，不住用嘴去咬，好似怕拿到了假铅废铜。


  
铁锅竹木一一拼起，转眼之间，扁担成了个面担子。琼芳呆呆凝望，心道：“这是个面贩。”


  
那人扛起面担，从铁铺老板手中接过零钱。晚霞彩辉映照，那面孔一点一点入得眼帘……


  
“这位公子爷呢，便是一甲进士及第，奉调北返的长洲知州……”窗扉微启，寒风阵阵，不绝从窗外灌进来，在这一刻，琼芳啊了一声，耳边响起了爷爷的说话。她终于醒了过来，景泰三十四年中秋前夕，在那个燥热恼人的炎夏午后，自己早已见过这个人。


  
“卢云！”站在窗边的琼芳用力推开了扉扇，朝着香闺主人的情郎大声呐喊：“还我钱来！”


  
正统十年腊月二十八，行将过年，前朝最后一位状元爷抬起头来。他白面素净，一头黑发，那剑眉依然，凤眼依然，囊中羞涩也依然。除了眉心多出的那道神眼也似的伤印，一切全如往昔……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楔子


  
小姑娘最恨黑漆漆的卧房，尤其是白日里睡得太多，夜里玩得太调皮的小姑娘。


  
滚啊滚，翻啊翻，今夜一如往昔，小琼芳蒙着棉被，辗转反侧、东滚西翻，偏偏怎也睡不着。


  
“讨厌，白天睡太多了。”


  
寻常孩子黎明即起，天黑就寝，总是沾枕得眠，小琼芳却大大不同。爷爷忙，爹爹忙，打小又没了娘亲，正因少人管教，白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决计爬不起床。可怜贪睡懒起的结果，便是半夜里目光炯炯，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入眼了。


  
快闷死了，棉被盖头半时辰，实在睡不着，便想纵下地去蹦跳玩耍。才一掀开棉被，探头来望，惊见一个老太婆瞪着自己，登把小琼芳吓出一身冷汗。


  
可恶……老太婆高居墙头，嘴角斜起，望来好似冷笑不休！琼芳回过神来，认出那是挂在墙上的先人遗像，好似是高奶奶还是祖婆婆，不知谁挂在十岁小女孩儿房里的，当真可恶极了。


  
白日里熟悉的景物，到得晚上全活了。树是树妖，画有画仙，连桌椅都会斜眼冷笑，随时等着吓死她。琼芳把棉被蒙住了头，心道：“公鸡！公鸡！怎么还不叫啊！”


  
正自幻想鞭打公鸡，逼迫它早些报晓，忽听门口传来脚步声，房门却又开启了。大半夜的，却又是谁呢？小女孩儿微起惊骇，心惊肉跳间，偷偷掀起棉被一角，再次偷眼去看。


  
月光照上房门，送来一条黑影儿，映上了床头。传说中的无脸鬼徘徊踱步，随时要走将进来。小琼芳吓得六神无主，正要放声尖叫，忽听门口传来一声说话：“芳儿，睡了么？”


  
好险好险……不是鬼、不是鬼，小琼芳连拍心口，大大松了口气。她擦去冷汗，赶忙装乖扮巧，自把棉被盖好了，假作十分熟睡。


  
黑影打开了房门，一步步走了进来，他来到帐外，低头望向自己。小琼芳嘴角含笑，右眼紧闭，左眼却悄悄睁开一缝，偷偷瞄望那个黑影儿。


  
黑暗幽森的睡房里，有双眼睛在瞧着自己。这可不是怪物的铜铃牛瞳，而是一双漂亮凤眼，很有神，很柔和，温润晶莹，那是爹爹的眼睛呢。


  
小琼芳虽然装着睡，心头却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爹爹回家了，比预定还早了三日，才从南京宗人府回来，他果然第一个来瞧自己这个亲亲小宝贝儿。父女连心，小琼芳只想扑上前去，依偎在爹爹的怀里，要他抱抱亲亲。


  
正要扑入怀中，忽然之间，心里生起气来。


  
不行！才不可以那么便宜！爹爹要不忙于公务，要不久在外地，自己要是趴了过去笑眯眯，那不太傻呼了？十岁的小琼芳暗自生气，改打其他的坏主意。


  
这样吧，一会儿爹爹要是过来香一个，小琼芳便要提起棉被上下子蒙住他，狠狠惊他一回。到时爹爹定是吓呀一声惨叫，没准还要摔下地去。


  
就这么着，小琼苦心中哼了一声，闭上了眼儿。


  
没法子啊，爹爹，谁要你和芳儿聚少离多呢？可别怨女儿欺侮你了……


  
眼看爹爹毫无防备，只在床边坐下。正要伺机而动，忽觉被子望上拢了拢，变得舒服些了。小琼芳不敢妄动，继续假作熟睡。便在此时，爹爹俯身下来，小琼芳也闻到那熟悉之至的鼻烟壶香气。她心中一动，便也悄悄睁眼，窥看她的生身父亲。


  
面前的爹爹很英俊，也很忧郁。除了和爷爷争吵，他平日很少开口，只有望向自己的时候，他才会这样含着一抹笑。这时的爹爹，当真好看极了……


  
黑暗之中，父女相互凝望。忽然间，小琼芳的嫩脸一阵发痒，居然给爹爹偷偷香了一记，胡渣子刺来，痒到心窝里，险些让她笑出声了。


  
哎呀，小琼芳强忍着笑，忽然发觉自己输了一招，她忘了吓爹爹了。


  
算了，全都原谅了……只要爹爹肯陪着自己，什么都可以原谅。有爹爹在身边，黑房就不黑，老太婆的画像也不再可怕了。黑暗之中，小琼芳依偎在爹爹怀里，闻着他身上鼻烟壶的香味，平安温暖的感受，让她嘴角带着笑，眼皮渐重，慢慢鼻鼾将起，真的要睡了。


  
“芳儿……”忽然耳中听到了什么，爹爹像是说了一句话，自己听不清楚。小琼芳睡眼惺忪，急忙睁开双眼，却发觉迟了一步，房门口有着爹爹的背影，他要走了。


  
爹爹来得急、去得快，琼芳忍不住眼眶微红，心里非常非常生气……


  
要不陪女儿说故事，要不等她睡着，哪有这样来去匆匆的爹爹？


  
不原谅了！小小姑娘愤怒地哼了一声，决定狠狠吓爹爹一跳。她蹑手蹑脚地爬起身来，穿上了鞋子，一路尾随爹爹而去。


  
穿过花圃，经过假山瀑布，爹爹没有进主屋去，他来到一栋大庙前面，轻推月下门。


  
月光照耀红漆大门，映出了点点亮光。小琼芳当然知晓这座庙，那是家庙祠堂，供奉着琼家的列祖列宗。每逢过年除夕，爹爹爷爷都会把她押进门来，左手塞过三只香，右手按着小脑袋儿，要她朝一堆木牌子跪啊拜啊的。这里向来是小琼芳最怕来的地方。


  
大半夜的，爹爹来这儿干什么呢？莫非他要提早过年了？


  
小琼芳一脸好奇，静悄悄地溜到祖庙门外，偷眼朝里头看去。


  
爹爹打着了火，燃起红烛，迳自取过线香烧了。就像过年那样子，香烟缭绕，裹住了爹爹的背影，依稀看到他朝牌位跪了下去，下拜磕头间，好似在向老祖宗们诉说什么。琼芳蹲在地下，只在呆呆看着。过得许久，爹爹终于缓缓起身，看他神秘兮兮，又从供桌底下拿出一瓶酒，跟着拿过了空杯，洗也不洗，便替自己斟了满满一大杯。


  
直至现下，直到二十四岁，琼芳都忘不掉那瓶酒的模样，青花白瓷，绒漆木塞，封口镶绕金丝线，酒瓶上还绘了一只大大的红火凤，那是景福宫太后赐来的御酒。


  
原来如此，爹爹大半夜里不睡觉，却是来喝闷酒的。小琼芳叹了口气，早慧的她侧过了雪白的脸蛋，只在凝视爹爹的身影，心中微起爱怜：“爹爹，你又想起娘了，是不是……”


  
像是听到女儿的呼唤，爹爹转身过来，遥望庙外的灿烂星空。


  
身长九尺，几乎有大门那么高，京城的一甲状元爷生得非常魁伟。琼家的祖先马背出身，儿孙后代无论是爷爷还是爹爹，一个个都是这般威武雄壮。


  
爹爹双手持酒，昂身肃立，那凛然无畏的骄傲神气，登时震动了庙外的女儿。琼芳凝视着爹爹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心中坪怦直跳，早已羞红了脸。


  
她喜欢这时候的爹爹，英俊挺拔，无畏无惧，他是个骄傲的男儿汉……


  
爹爹凝视着星空，眉宇间带着严肃。星光之下，他深深吸气，像是有话对老天爷说，可又说不出口。琼芳年岁还幼，只是看不懂爹爹的容情，迷惑之间，只见爹爹转身回去，面向满桌的祖宗牌位。忽然间，他的肩膀颤动不休，像是在哭。琼芳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更奇怪了。


  
爹爹叹了口气，两手提起酒杯，高高举过肩膀，他一动不动，好似成了石像，那杯口却又正对屋梁，像是要喂梁上的老鼠。小琼芳蹲地过久，脚酸腿麻，她咕哝几声：“讨厌，要喝快喝，腿酸了。”正自分心拍打大腿，爹爹好似听儿女儿的催促，他仰起头来，把那酒灌到了嘴里。


  
咕嘟，小琼芳咽下口水，像是也喝了一杯。她笑眯眯地看着，只见爹爹一动不动，半晌不到，他忽然退开一步。一步之后，再也停不下来了，两步、三步、四步……爹爹不住后退，英挺的背影撞翻了桌椅，踉跄摇摆，像是喝醉了。琼芳看过爹爹醉酒呕吐，却没见过这般厉害的醉法，她不住揉着眼睛，呢喃迷惑：“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很快地，爹爹蹲了下去，捧住肚子，发出低微闷哼。


  
爹爹……爹爹……呼唤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害伯，开始夹杂了哭声。眼看爹爹睡倒在地，小女孩儿再也按耐不住，她终于奔入门内，伏趴爹爹身上，放声大哭：


  
“爹爹！”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第一章 英雄坟场


  
蒙古名将阿里海牙如是说：“无襄则无淮，无淮则江南唾手可得。”


  
这句话点明了一座城池。它傍水兴建，它硬若顽石，它是诗人孟浩然，诗圣杜甫的故乡，也是天下战火的必经之途。


  
整整一千年，这座城池卡住了无数南来北往的大人物。蒙古铁骑南征，精忠武穆北讨，云长于此水淹七军，符坚就地火焚檀溪。为了一统大业、称王称霸，无论是勒马江边的北方枭雄，亦或是挚刀船头的南方英杰，人人都须来此杀上一遭。


  
百折不挠的铜墙铁壁，它耐得起重炮轰击，熬得住饥荒战火。它是光辉军旅生涯的起点，也可以是异乡埋骨的终站。为了葬于城下的那千千万万的无主孤魂，人们如此称呼它……


  
英雄坟场，大名襄阳！


  
正统十年腊月二十八，晚霞漫天，万军阵列在前，面向古城襄阳。


  
“英雄们！”怒苍经略使跨马前行，扬鞭高呼：“全军戮力，诛奸杀佞，今日替天行道！”


  
万军呼喊之中，城头响起了英勇回应。


  
“众志士！”爱国老将提刀怒喊：“保国卫民，精忠赤诚，吾等为国殉道！”


  
两军对决，城上城下响起一片激励喊话。四个字的漂亮辞句，响彻云霄。


  
将晚黄昏，从城头向下了看，数十万怒军兵临城下，营帐怒海绵延数十里，宛如星垂平野辽阔伟大。折叠桥、填壕车，数以千计的攻城器械趴伏在地，好似一只又一只黑大的吃人甲虫，时时都要吐毒伤人；数十尺高的云梯车阵列其中，更似那诡异瘦长的鬼面巨人，随时等着挥出魔拳，一举槌烂襄阳。


  
城下阵仗震慑了朝廷勇士，但面前的襄阳古城，却又岂同寻常？


  
黑气弥漫城头，这座城是正统王朝的铜墙铁壁，也是阎罗殿的分尸刑场。夜叉擂、狼牙拍，利牙若隐若现，那帮牛头马面正自看守刀山油锅，随时要惩罚自己。再看城下的铁蒺藜、陷马坑、羊马墙，一只只躲于地底，随时等着张开血盆大口，将自己咬为两段。


  
大战即将开打，攻城一方饮血啖肉，守城一方残忍狰狞。温柔晚霞拂过战场，霎时之间，无分敌我双方，无论新来后到，数十万名沙场将士同刻闭眼，一齐默默祝祷……


  
吾妻吾爱，吾父吾母，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他现下对天罚誓，他要活着回家。


  
鼓声隆隆，喊话益发激昂，攻城战便要开打。新入伍的少年呼吸急促，沙场老将敛目低首，唢呐的锐响刺入耳孔，双方将士一片寂然。


  
“全——军！”万众屏息，人人紧握钢刀，俯身下腰……


  
“冲啊！”如雷般的杀声响起，第十二回攻城战开打。成千上万的步卒向前冲锋，炮火将城池炸出坑洞，飞索勾住了凹坑，步卒嘴衔钢刀，戮力向城头攀爬。


  
“向前一步！”敌军冲锋，襄阳守将立时挥舞旗帜，传令曰：“倒！”


  
哗啦啦，有东西倒下来了。众步卒同时扬起脸来，他们望着冒烟的东西，面色惊恐。


  
“啊呀呀！”热油从城上泼来，立时送来大声惨嚎。可怜的小卒攀爬云梯，首当其冲，立时被烫油泼中了。剧痛之下，他再也抓不住天梯，粗壮的身子向后翻倒，转眼便要摔为烂泥。


  
一尺、两尺、三尺……少年坠身而下，堪堪摔死城下。陡然间巨灵神掌半空探出，有人一举拉住了他的背心，此人正是怒苍三大先锋、“西凉小吕布”出手救人。


  
西路军大将攀于云梯之中，扬首万军之上。他右手拉住少年兵卒，左手挥舞斗篷，替脚下的部属挡开烫油。一阵焦臭传过，滚油溅上韩毅的手臂，登也让他迸出了水泡。


  
烫疼攻心，撕身裂肺，可他无法做声，因为手里的孩子已经替他发出了哭嚎。


  
“娘！我好痛、痛、好痛、痛！”少年手脚挣扎，锥心惨叫。敌军没有丝毫怜悯，油锅仍是不绝浇落。韩毅挥舞斗篷抵挡，劲风到处，热油四散，脚下兵卒惨叫不绝，大批人马皆被烫伤。此时此刻，唯有急速抢攻城头，方是活命之道。可韩毅抱着那名小卒，却已卡在梯子上，动弹不得。一众部属急火焚心，忍不住放声呐喊：“韩将军！放开那孩子，快快攀上去啊！”


  
韩毅低头去望怀中的小卒，可怜他脸肉烂了，双眼瞎了，无法掩住五官的双手挥舞不休，像是想遮盖什么，却又不敢触碰。最后他连娘亲也叫不出口来，只能激烈挥打四肢，凄厉哭喊：“啊呀！啊呀！”耳听孩子凄厉哭叫，韩毅的眼眶迳自红了，他委实放不开手。这孩子还有娘，纵使双目瞎了，五官毁了，自己也该带他回家。


  
在这无法抉择的一刻，一声闷哼传过，肩头迸出鲜血。城头的暗箭手抓准时机，登时赏了犹疑的“小吕布”一发冷箭。肩膀前箭羽颤动，鲜血不绝流出。韩毅虽然痛入心坎，却只咬紧牙关，毫无松手之意。


  
“放了他！”脚下传来呼声，一条大汉窜了上来。此人双脚凌空，五指如勾，仅凭指力便能攀爬百丈城墙。看他武功如此高强，正是新路军先锋主将，“蛇鹤双行”郝震湘大军开到！


  
“放了他！”冷箭一发又一发射来。郝震湘左手五指发力，稳住了身形，右手提刀挥舞，替小吕布挡开了冷箭，听他大声道：“这孩子活不成了，立时松开他！”


  
耳听同侪催促，韩毅却低下头去。他心里明白，只要自己松手，那可怜孩子便会坠入无边地狱，成为襄阳城下的无主幽魂。


  
“攻城便是闯鬼门，百者难全一二！”郝震湘眼泛红丝，厉声再促：“松手！你没得选！必须自保！”


  
“韩将军！没得选！没得选！松啊！松啊！”脚下兵卒不停呼号。身边火矢不绝飞来，一锅锅热油倒下，手里孩子还在哭叫不歇。韩毅好似身受拷打，只是犹疑不定。郝震湘又急又气，攻城已达十二回，次次艰难，合合死伤，不知还要战死多少人，岂料“小吕布”竟在关键时分手软？


  
“韩毅！”郝震湘终于怒吼起来，大喝道：“你混蛋！”


  
怒汉火目圆睁，霎时抽出腰刀，狠命捅了过去。鲜血迸出，“小吕布”手上的孩子不再挣扎，他的身子微微抽搐，嘴角泛起一抹愁苦，那让人悲悯的哭声，终于隐没不闻。


  
少年不再挥舞手脚，也不再哭喊妈妈，他已经解脱了。


  
“兄弟！”腰刀插入墙头，郝震湘面带愤然，往同侪肩上重重拍落一掌，厉声道：“咱们在打仗啊！”


  
打仗便要杀人，杀人也会被杀，真是没得选。韩毅微微苦笑，仰天望去。冬日难得晴阳，霞光眩烂，远处倦鸟归巢，让人忽起思乡之情。他轻轻向那小卒告别，低声道：“回家吧，孩子。”


  
松开了右手，让手中的少年坠落下去。可怜孩子成为孤单黑点，慢慢便要消逝不见……


  
浑浑噩噩的一瞬，轰隆巨响传过，乌云似的巨石直压而下。敌军毫不容情，又有人要死了。


  
这次会是谁呢？乱石崩云，乌云盖顶，却是要把谁压为烂泥呢？韩毅满心迷茫，定睛一看，不觉大吃一惊，那巨岩竟是冲着郝震湘而来！看他凌空攀墙，首当其冲，性命岌岌可危。韩毅醒觉过来，急忙伸出右手，对着“蛇鹤双行”纵声呼叫：“跳过来！”


  
“不必！”郝震湘睥睨斜觑，冷冷地道：“看好你自己！”


  
虎吼之中，“蛇鹤双行”提气纵跃，反朝巨石迎了上去。但见他右足伸出，迳朝巨石一点，勇猛腿力踢出，大石居然偏移方位，先行碰撞城墙，复又飞滚落地。众兵卒欢声雷动。郝震湘半空翻过筋斗，左手提拿大弓，右手绷弦搭箭，遂以凌空之姿射出冷箭。


  
嗡地一声响，城头响起哀号惨叫。鲜血淋漓，五六具尸体应声落下。这箭内力深厚，威势惊人，连着射穿一排敌兵。让杀人者追上少年的脚步，同去阎罗地狱报到。


  
郝震湘出手杀人，敌军立时反击！城头弓弦连响，火矢毫不留情，一枝枝射落下来。“蛇鹤双行”仗着强悍指力，迳在城墙凌空虚抓，四处移窜，弓箭自是射他不着。可怜“蛇鹤双行”闪得开，脚下兵卒却能望哪儿逃？云梯上挤满了勇士，此刻却如鱼肉，随时供人取食。临危时分，勇猛的仰天狂叫，怯弱的抱头掩睑，箭簇、油锅、火矢、落石，四种死法交互轮替，一个个身影摔向城下，临死前最后一声痛喊，响彻云霄。


  
少年并不孤独，被油锅烫死的他，有许多人陪葬……


  
夕阳西沉，士气低迷，身边同伴越来越少。郝震湘咬牙切齿，奋力向上攀爬，身形陡一暴露，便引得满天弓矢狂射而来。漫天花雨中，郝震湘身上连中三箭，但他奋不顾身，衔刀入嘴，单手攀住城墙，跟着从腰间掏出一枚号炮。


  
中指屈弹，号炮从指端射出，连飞二十丈，霎时城头亮起了一道焰火，宛如一盏明灯。


  
“中军！”郝震湘振臂昂首，向天怒嚎：“为我开道！”


  
轰隆！怒苍主阵指挥大炮，旋即轰击城头。大批石块泥沙坠落，城上敌军死伤狼藉。靠着郝震湘这记舍命焰火，城下炮车也找到了发炮方位。郝震湘低头传令：“新路军！抢攻城头！”


  
无数尸首坠落城下，敌军攻势大为缓和，郝震湘身中数箭，却仍大声呐喊，急急领军夺城。城下李铁衫见机不可失，便也率众直闯城下，铁剑力砍铁门，当当金响，声如崩雷。


  
襄阳大战由怒苍经略使江翼领军，率同三大敢死先锋联袂攻城。此刻李铁衫、郝震湘都在奋勇杀敌，韩毅于三大先锋中排名第一，却只攀在天高地方，一脸迷蒙。


  
万里江山，锦绣大地啊……为何天下如此浩荡，几十万人却要挤在一块儿，努力地、勤奋不懈地让对方死亡？为什么啊？聪明的人们，谁能说出个大道理……


  
眼看韩毅身为三大先锋之首，却只傻在这里。脚下部属大喊大叫：“韩将军！咱们到底上不上？”远处郝震湘怒号传来，叱骂道：“韩毅！你要不上来，趁早滚回家去！”


  
上不上……上不上……韩毅昏了过去，又似醒了过来。他用力击打自己的脑门，喃喃自语：“上么？不就是上么……”手掌重拍，脑子益发浑噩。他终于举起方天画戟，仰天长啸：“全军——”严冬寒风吹来，口中呼声凝为团团暖气，继郝震湘之后，再次有回音威荡远山。


  
“攻破襄阳啊！”


  
神智不清的小吕布，成了英明睿智的大阿傻。方天画戟挥出，呀啊一声怪嚎，轰然声响中，城墙裂出碗大破孔。第一下顶撑，韩毅的身子如同旱地拔葱，瞬间高飞三丈。再一下顶撑，火光飞溅，赶过了郝震湘。最后一下顶撑，城头守军惊惶后退，口中高声慌喊：“小吕布！”


  
绝望之中，眼前出现一条大汉，那惯冲第一阵的牛头马面双足高飞而起，远超城墙。他身长十尺，束发金冠，身穿银镗龙鳞甲，这是“西凉小吕布”，他来招魂了啊！


  
眼看韩毅拔身而起，第一个飞上城头。朝廷守军源源不绝抢上，百来面钢盾竖立面前，盼能挡下一击。韩毅哈哈大笑，怒吼道：“滚了！”方天画戟奋力直劈。巨响声中，面前钢盾火花四溅，一面又一面盾牌脱手飞出。守卒虎口破裂，再也使不出气力。阿傻像是要发泄心里的怨恨，他单手持戟，拼命向残余盾牌抽打，吼声如雷，刀斩如电。


  
“冲！杀！冲！杀！”那粗如人臂的“方天画戟”在他手中，直似轻巧马鞭般飞舞快急，挥打声与怒喊声此起彼落。须臾间，城墙崩坍，人头齐飞，城头惨嚎不断，尽是腥红一片。


  
盾阵烟消云散，除了满地尸首，只剩下一个金鸡独立的男子，兀自仰天狂嚎。


  
杀红了眼的韩毅，我身与尔曹俱灭。怒苍三大先锋向以此人最勇最悍，只是他总要等到这迷迷糊糊的一刻，方能从傻子变疯子，化身那无慈无悲的凶狠魔将。


  
大敌当前，魔军大将低吼一声，斜目望向残余士卒。他的眼神很清楚，他要血洗襄阳。


  
“来人！挡住他！挡住他！”朝廷守将连声指挥，千名兵卒急来应援，可那城头地势狭窄，无法以箭弩伤敌。小吕布左冲右突，似虎食羊。朝廷人数虽多，却已无法组为阵式。几名副将奋起胆气，拼命来挡。可怜诸人还未冒死冲锋，便听一声暴雷大吼：“吾乃西凉小吕布！孰敢当吾！”


  
小吕布凄厉惨叫，再次向前冲杀，奋力一戟斩过，面前无数敌兵飞滚出去，霎时已收下十来条性命。他怒气不消，转身一脚踢出，油锅受了滔天大力，正正飞撞敌军之中。沸油倾倒，数十名兵卒凄声嚎啕，一个个滚倒在地。


  
小吕布杀红了眼，他提起右臂，方天画戟当头砸下，这一砸会抽死丈八方圆内的所有兵卒。运气好的会给刀刃切成两半，运气差的会给压断脊椎，终身残废。


  
方天画戟抽下！四下卷起一股烈风，小兵小卒抱头跪倒，全数呜噎哀哭。将死之际，忽听一声闷响传过，杀人凶器赫然凝住了。


  
凝住了，那丈八来长，近五十斤的重兵端凝不动，竟给人牢牢握在手里。


  
“来将何人？”韩毅俊目恶瞅，画戟回抽，激得劲风大作：“报上名来！”


  
当代虎将愤然邀斗，敌方兵卒又哭又叫，全数向后窜逃。人墙逐步让开，面前跨出了一位大将。小吕布一脸惊愕，发红的瞳孔逐步缩起，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


  
岂有此理……又遇到他了……


  
手中的兵刀垂软在地，韩毅无法言语，他张大了眼，望向襄阳城的最后屏障。


  
正统王朝的中兴大臣，他官拜大都督，艺承秦霸先，爵赐威武侯，功超柳昂天，承继日月旗下所有的忠臣血脉，如今的伍定远双手抱胸，气势凛然。


  
岂有此理……脑中一片凌乱。小吕布面颊冷汗不听吩咐，一滴滴滑落颈边。


  
伍定远不该在这儿。荆州失守，襄阳便要断粮，此时“怒王”既已前进荆州战场，“真龙”便该牢牢守护粮道，绝不该在这儿冒将出来，除非他不怕粮食断绝，不怕西南沿线一十三座大城一起崩坍……不可能，“一代真龙”小心翼翼，他用兵绝不敢这般大胆……除非他已击败怒王，方才敢转战此地……可火贪刀何等魔威，这又怎么能够？


  
想不通，却没时光猜想了。真龙越走越近，双方狭路相逢，已是单打独斗的局面。小吕布努力调匀气息，但手汗还是湿了画戟。


  
在“一代真龙”的不败传说前，“方天画戟”仅是戏台上的玩具，不堪一顾。数日前荆州前锋大战，自己徒然给这人打死十数名手下，却无寸尺之功。自己虽是人间罕有的熊虎名将，但他的对手根本不是人。面对五爪金鳞，韩毅只能发出大吼大叫，这吼声是喊给自己听的，他要鼓舞自己的士气。


  
六神无主的时刻到来，生死绝命的时刻也已到来。一辈子勤修苦练，谋的便是此刻先机。


  
“嘿呀！”方天画戟斜持在手，正要放手一搏。猛听背后传来虎啸，有人抢先出手了！韩毅又惊又喜，回头去望，赫见一条飞虎扑身向前，来人弹腿力道沉猛，半空踢出一脚，他是……


  
“蛇鹤双行”郝震湘！他也攀上城头，成为第一位挑战真龙的先锋勇士！


  
前锦衣卫枪棒教头左肘扬后，右拳护胸，看他擒贼擒王，直向伍定远飞踢过去，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郝震湘极具胆略，此刻抢先出招，绝非莽撞之举。“小吕布”对决“一代真龙”，以韩毅的优柔寡断，一旦失神心软，几招内便要被杀。郝震湘心下估量，与其折掉己方一名大将，不如让自己上前动手，一来消耗强敌气力，二来替同伴争得余裕。待得“铁剑震天南”赶上城头，三大高手分进合击，或有取胜之机。


  
弹腿堪堪纵出五尺，对方身影微动，似要反击了。对手是“一代直龙”，交手便是赌命。郝震湘江湖经验老道，不待招式用老，猛地身子下沉，左脚才一踩上实地，旋以双手为支点，嗖地一响，壮硕的身子已如陀螺般旋动，刹那间俯身扫腿，转踢强敌下盘。


  
“豹尾脚”激出劲风，威力更胜往昔。看郝震湘变招之快，劲道之雄，委实江湖罕见。只是豹子腿快急，真龙如何会慢？看他偌大的身体轻轻一弹，也已上跃数尺。郝震湘明白强敌厉害，他不愿坐以待毙，当下双掌暴举，护住身前，跟着提气大喊：“铁衫！”


  
“争取时机！”


  
老铁剑没有让自己失望，在这生死攸关的一战，他也翻上了城头，前来为自己援手。两人心有灵犀，果然喊声方过，老将双手紧握铁剑，马步跨开，立时开始吞吐罡气。


  
“铁剑九式”大开大阖，正因威力奇大，出手前须有灌气时光。此时郝震湘赌命出手，求的便是挡下对手片刻，好替李铁衫挣得余裕。一二三、四五六，只要六下计数过后，李铁衫便能运足气力，从容发出绝学，届时“定军山”当头重劈，便能立下屠龙不世功！


  
一！倒退计数开始，一片惊惶喊叫之中，真龙扑天而起，来到了头顶。二！郝震湘虽惊不乱，须臾间弹跳起身，兔起鹘落，“豹子连环穿心腿”使出，右足上踢过顶，直取敌手下颚。


  
三！真龙避开下颚要害，半空旋转。四！郝震湘瞬间收腿，双掌排出，直击伍定远背心。


  
计数第五，嘿哈哼，三响连如一气，真龙急坠下地，右肘回身扫过，以肘架掌。双方招式陡一交锋，伍定远左拳立时打出，重拳迎面，逼得郝震湘后仰避让。


  
烈风刮面，擦过了脸颊，郝震湘左颊满布血痕，看他身子犹在后仰。陡然对方右手提起，再出一掌，龙手带着铁套，炮弹也似地撞上门面。郝震湘避无可避，让无可让，只得双臂成十，硬生生接下这记铁掌。


  
城头爆起轰然巨响，雄浑掌力，开碑裂石，郝震湘咬牙忍痛，脚步向后滑开。他虽败不乱，霎时左手蛇拳，右手鹤嘴，正要摆出看家本领。哪知伍定远右手铁掌放下，左拳又起攻势，再次冲撞门面！


  
太快了，区区一下计数，伍定远拳起掌落，直收直进宛如闪电，竟已连下三记重手。嘿哈哼，第六下计数开始。巨力传到，雷霆掌风压上脸面，轰然炸响紧随而来。郝震湘眯起双眼，此时命在旦夕，别无选择，他只有拿出……


  
“锁龙啊！”计数完毕，郝震湘全身关节暴响，中指屈节突起，已然拼出五行神拳最后一式。


  
蛇鹤虎豹龙，救命便瞧这招。计数最后一下，“锁龙”抗“真龙”，郝震湘拼右拳，伍定远出左掌，惊天动地的内力对撞，双方拳掌相接，竟是无声无息。


  
一声闷哼传过，伍定远脚步松动，身子向后一晃，竟给猛悍“龙拳”逼开一步。转看郝震湘，此时下盘兀自牢牢稳固，昂然无退让之象。


  
双方绝招相拼，郝震湘以“龙拳”击退了伍定远，破解了“一代真龙”的不败传说。


  
“好呀。”小吕布高声欢呼，抄起了方天画戟，正要下场援手，猛然间紫光闪动，伍定远回力奇快，竟然又发出了一拳。对手说打便打。那郝震湘却只目光呆滞，双手下垂，浑然不知趋避。韩毅一旁看着，忍不住心下大骇。


  
失神了，“锁龙”抗“真龙”，郝震湘发得出滔天拳劲，却禁不起回震大力。两股巨力相撞，真龙之体禁得起，“蛇鹤双行”的凡夫肉身却承不住，后挫力道太强，竟让郝震湘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郝震湘逼开了对手，却已失去了知觉。韩毅既惊且怕，“蛇鹤双行”何等神功，却在几招内给人震荡了脑子。他伯郝震湘给人杀了，慌忙间解下背后铁胎大弓，飞羽纵驰，飕飕弦响，已在瞬间连发五箭。只是伍定远功夫强到这等地步，实不知这几记冷箭能否救下同伴。


  
真龙疾如风火，身影旋转，细弱飞箭还未射到身上，便给劲风逼开。韩毅冷汗流了一身，正要拿出画戟去救，猛在此刻，劲风扑过，有人出手救命了。


  
大铁剑横空而来，怒砍伍定远腰腋。这是“绝命三式”出手，“虎横江”下场救人！


  
铁剑天威，李铁衫终于运足内力，重斩强敌。只是他年岁老迈，先前运气一共用了七下计数。可怜稍慢一步，便折掉了猛将郝震湘。心生自责之下，铁剑更是砍得虎虎生风，如痴如狂。


  
当地碎响一声，双方真力对撞，李铁衫砍中了真龙，霎时无数铁屑飞天而过，带出了一片紫光。韩毅又惊又喜，正要欢呼。却听朝廷兵卒抢先叫好：“龙手大都督！龙手大都督！”


  
午夜时分，月黑风高，满地叮叮当当声响中，城头弥漫了一股紫气。拜李铁衫重击所赐，对方的铁手已然粉碎，城头紫光弥漫，龙爪终于绽放眼前。


  
李铁衫确实砍中了伍定远，只是不巧得紧，他把伍定远的铁手砍破了。


  
龙爪无敌，十年前已能打平宁不凡、抗击卓凌昭，如今苦练大成，天下间除“剑神”手持“神剑”，谁堪抵挡？紫光隐带风雷，龙爪直取郝震湘。韩毅吓得傻了，急忙压倒了同侪，提声大喊：“全军听命！速速撤军！”


  
“鸟——丁冤！你狂！”苍老乡音夹带悲愤，李铁衫破口大骂：“恨老夫当年瞎眼救你！没让卓凌昭宰你这狗官！”李铁衫发怒了，不顾一切动手出招。韩毅大惊失色，一代真龙武功如何，他久随秦霸先身侧，自然深知。眼下李铁衫年岁老迈，贸然与当代真龙单打放对，如何会是对手？情势太过不利，只要一个接应不及，“李铁衫”三字便成绝响。


  
郝震湘已倒，李铁衫遇险，此时只能看自己的。小吕布赶忙放下郝震湘，双手紧抓画戟，便要纵跃来救。两边相距约莫十丈，韩毅纵然身子长大，却也需五步飞驰，方得赶上相助。


  
绝命第一步，相距八丈，真龙错身回旋，紫光吞吐不定，已然笼罩老将身前。绝命第二步，相距六丈，李铁衫重剑斩来，龙手却已按上剑身，神光毒气迅如紫电，延锋疾爬。


  
区区第三步，“披罗紫气”已如藤蔓进袭，直取敌腕。眼看便要烂肤蚀骨，韩毅放声大喊：“铁衫！速速撤剑，你会死的！”


  
不用五步，真龙紫气发出，区区三步，李铁衫大限已到。两边相距约莫两丈，却也是鞭长莫及的两丈。李铁衫若不自断一臂，便得撤剑认输，死与降、二择一，别无第三条路。


  
李铁衫哈哈大笑，反正自己垂垂老朽，又何必爱惜性命？听他怒吼道：“走啊，走啊，伍定远，大家一起去见卓凌昭！”五十斤的铁剑横切怒扫，反以万钧之势迎向“一代真龙”。他宁可毒气加身，也绝不弃剑认输。韩毅又惊又怕，他拼死向前扑出最后一步，张口狂喊……


  
“中啊！”


  
一条人影抢先飞出，怒吼声中，“锁龙神拳”再次出击。


  
郝震湘醒来了！


  
他比韩毅更快一步，已然抢到李铁衫面前，须臾间中指发力，如迅雷、如闪电。猝不及防，“锁龙”连出八拳，劈劈啪啪声响不断，敌方要害接连中击，先破气，再破体，便金刚不坏体也难抵挡。李铁衫扔下铁剑，避开了毒气，大喜道：“赢了！”


  
八臂连发，“锁龙”重击强敌要害。胜负分出，对方却没有倒下。一片惊愕之中，但见郝震湘面露苦楚，反朝后头退开一步。韩毅颤声道：“怎……怎么了？”


  
郝震湘苦笑不已，霎时双肩向前微动，一声痛嚎之后，关节脆响生出。便这么一下子，已让一众高手明白了内情，郝震湘关节脱臼了。


  
“锁龙神拳”确实打中了要害，但在力道爆发、真气灌入的一刻，对方的筋肉却不住颤动。所有中击处都差了一分半毫，非但不曾重伤要害，反因双手发力过猛，肩膀关节为之受震脱臼。


  
韩毅气馁无力，忍不住脚下一软，嘶声道：“这……这还是人吗？”


  
眼前这人身法之快、拳脚之重，俱达非人之境，可怜众人婵精竭虑，以毕生绝学联手御敌，却无法取得一丝一毫的上风。郝震湘摆出架式，只想运气再战，李铁衫重拾铁剑，但求最后一击。怒苍三大高手虽将强敌团团包围，心里却气馁难堪，毫无斗志。


  
“投降吧……”真龙目光带着一丝怜悯，他面向昔年的三位故人，摇头道：“你们已经尽力了。”


  
与“一代真龙”对面而立，如囚狮虎牢笼。士气崩解，怒苍众将虽然以三对一，却如负隅顽抗。郝震湘仰天长叹，形如神鬼亭外的孤臣孽子，任人宰杀。韩毅目光呆滞，却又变回了笨蛋阿傻，束手无策。


  
为何怒苍高手如林，谋士如雨，却还不能夺得天下？眼前这名男子，正是解答。


  
比卓凌昭还可怕……李铁衫掩面苦笑，喃喃自语。风水轮流转，就像当年吓死朝廷的秦霸先，如今真龙反成国家栋梁。惊骇无地的不再是那些朝廷奸臣，而是怒苍英豪。


  
一人足抵百万师，真龙每回现身战场，总能勇冠三军，逼得怒苍虎将会合协防。石刚、陆爷、韩毅、铁衫、震湘，双英三雄都吃过他的亏。若非怒苍还有那把刀，铁手早已荡尽匪寇，一统天下。


  
怒苍里最强的勇者，便是秦仲海。每回少林武当的高手遇上他，也是这般的痛苦神情。


  
无论敌我双方，若想打赢这场仗，便须杀死对方首脑。几年来“火贪刀”与五虎将联手，四处设计暗杀真龙。同样的，真龙也与正教高手合力出击，也在拼死猎捕那柄刀。双方一是将、一是帅，彼此用尽心机计谋，都想一劳永逸，一举格杀对方的主将。


  
这是场随时都在下注的战争，为求出其不意，闪电围攻，数年来真龙行踪隐密，怒王也是神出鬼没。你走东、我去西，你北进、我南防……猫捉老鼠的把戏，日日都在上演。两边军师费尽心血，每回设下毒计，可到了那王见王的摊牌时分，却总是惊觉这场戏演之不尽。


  
将帅对决之时，双方总是布置周全。你有双英三雄，我有四大金刚。硬碰硬下来，除了飞沙走石，就是走石飞沙。无论朝廷抑或怒苍，谁都无法突击得手，一举格杀对方主将，结束这场十年大战。


  
战火延烧到今日，真龙越烧越旺，怒王越打越强，两边副将们却已精疲力竭。郝震湘勉力调匀气息，喘道：“伍……伍定远，你……你怎会赶来襄阳？你不要荆州了？”


  
上回怒苍主帅直取荆州，用意便是要牵制伍定远，好让江翼从容攻取西南第一大城。岂料伍定远居然孤身驰援襄阳？形势诡异，郝震湘猜不透内情，只能抚胸低喘，等候伍定远来答。


  
“念在故人香火，我不想瞒你们。”伍定远双手抱胸，静静说道：“秦仲海行踪暴露，一不在荆州，二不在襄阳。汝等孤立无援，只能投降朝廷了。”郝震湘愣然道：“你……你胡说，他不在荆州，还能去哪儿？”


  
伍定远摇了摇头：“还弄不明白么？他舍下你们，过去夺那柄刀了。”


  
那柄刀，莫非便是……怒苍三大将倒抽一口冷气，一时面面相觑，尽皆无言。只听伍定远幽幽又道：“懂了么？为何那柄刀藏得好好的，朝廷却忽尔走漏消息？嗯？”


  
中计了……主帅孤身前去江南，却舍下了荆州战场。形势前所未见，各人心存惧怕，李铁衫却率先怒吼起来，但见他须发俱张，喝道：“别听他放屁！秦将军此时一定打下荆州城了！你们走！让我挡下这狗贼！”李铁衫年事已高，耐不住单打独斗，郝震湘虽知不敌，却仍抢先一步，斜挡李铁衫身前。


  
敌方两大高手摆开架式，伍定远叹了口气，反而上前一步，低声道：“诸位，伍某若要杀死你们，早已下手，只是念在……”还没来得及诉说故人之情，冷不防一条黑影冲上前来。这人脚步并不怎么快，时机却算得极准，趁着伍定远开口说话，心神略分，右脚已然插入敌人腿间，跟着臂膀锁上喉头，嘿呀一声狂吼，两条大汉一同倒地。


  
泥沙漫天，伍定远给一人牢牢抱住了。来人体格雄伟，尚比伍定远高了半个头，正是“小吕布”出手。先前郝李轮番上阵，全都无功而返，韩毅窥伺在旁，便给他算定了御敌路数。


  
真龙神武昂藏，内力拼不赢，拳脚斗不过，唯有以摔角突袭，方能取得上风。果然靠着十尺身材趴地缠斗，登已纠住了“一代真龙”。


  
韩毅手脚并用，牢牢压在伍定远背上，身上运起了“千斤坠”，更是力拔山兮。听他大声喊道：“郝教头！快快过来解决他！快啊！”


  
“好样的！”郝震湘大喜欲狂，立时奔上援手。


  
怒苍九大名将，合称双英三雄四招抚，双英是石陆双元老，三雄则是韩李郝三先锋，这九大名将虽说各有本事，但个中最难测料者，便是这位韩毅。他有时勇猛，有时浑沌，傻起来如同失心疯，精明起来却能料敌机先。看怒苍三大先锋以韩毅为首，果无愧秦仲海的识人眼光。


  
机不可失，郝震湘再次运起了“锁龙”绝技，匆匆攻向伍定远。此时真龙关节被锁，牢牢受地制压，谅他本领再大，却也不能闪躲杀招。


  
锁龙挥出，重击而下。陡听喝啊一声龙吟，震得城头天崩地裂，真龙背负着“小吕布”，一同向后翻出筋斗，眨眼间躲开郝震湘的龙拳，却也撞塌了城头砖墙。


  
郝震湘瞠目结舌，韩毅身长十尺，内力连同身子压下，真有千斤之重，岂料伍定远说翻就翻，好似还行有余力？郝震湘怒喝一声，赶忙补上右脚，伍定远却带着韩毅往旁一让，二人东滚西翻，撞得墙崩城塌，惊得众兵卒慌忙闪避。


  
韩毅拿出了傻劲，一时如跨疯马，抵死不放。伍定远却是气力惊人，连连翻身撞墙，盼能甩落“小吕布”。眼看同侪迟迟不能赶上，韩毅急忙大喊：“别管这厮！速速调军过来，等千军万马闯上城来，谁还怕他！”李郝二人醒觉过来，真龙受缠，攻城时机便在眼前，一个急急砍杀敌兵，一个牢牢守护天梯，都在提声高喊：“全军上城，攻破襄阳！”


  
杀声大起，李郝联手御敌，二将勇猛异常，朝廷兵将无人能挡。伍定远见城头缺口越来越大，强弱即将逆转，胜负全在自己一人，可背后那小吕布却仍死缠滥打，毫无松手迹象。伍定远不再留情，当下沉声警告：“韩将军，你若想活命，立时放手。”


  
韩毅嘿嘿冷笑，全无理会之意。伍定远一声断喝，铁肘向后急送，霎时后颈一热，韩毅口中喷血，已然染红了自己的颈子。伍定远森然再道：“最后一次劝你，松手。”


  
韩毅虎吼一声，猛地探头过来，大嘴咬上敌颈，已如疯虎一般。伍定远发怒了，听他喝道：“阿傻！你真傻么？”奋然昂首，巨力到处，真龙背起小吕布，两条大汉双脚离地，已如人鸢般颠向半空。砰地一声大响，两人一同飞撞城墙。可怜韩毅给夹在中间，前有钢铁真龙压落，后有坚硬城墙顶撞，两厢包夹，疼得他双目翻白，口中冒血，已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伍定远迈步离开，那小吕布仍不死心，只抓住了他的脚踝，竟给拖着走了。伍定远不再容情，当下手指李郝二人，厉声道：“弓箭手全数上城！遇有不降者，格杀勿论！”


  
大都督以一敌三，打得韩毅垂死倒下，三大先锋仅存李郝二人，更加无能抵挡。朝廷这方士气大振，千百名士卒重起阵式，齐来围堵城头缺口。


  
敌方杀声如潮水，郝震湘估量形势，已是不得不退兵。他抄起军旗，正要率众撤退。忽听伍定远提声怒喝：“郝教头！有种放马过来，伍某左手让你！”两人相识经年，郝震湘还曾点拨过伍定远的功夫，此时听他说得狂，忍不住心头大怒。他豁了出去，内力倒灌，全身关节如爆豆连响，便以长啸相应：“伍捕头！姓郝的奉陪到底！”


  
郝教头对伍捕头，两人俱为公门出身，如今各为道理，便要性命相搏。双方冲向前去，李铁衫也拖起铁剑，三人正要大厮杀。猛然地下窜起一条黑影，巨大的人影奋不顾身，抱住伍定远的小腿。怒吼之中，瞬将他掀翻在地，却又是“小吕布”来了。


  
韩毅专打烂仗，看他头槌撞下，正中强敌眼角，嘴里却传出哈哈大笑，听他喊道：“郝教头走呀！别中王八羔子的激将法！”伍定远动了真怒，他扭动身躯，立时将对手压制身下。他凑过头来，大怒道：“束手就擒！秦仲海是什么人，值得你替他送命？”


  
韩毅原本神态激昂，满面血污，听了对方的说话，忽地沉默下来。他目望伍定远，淡淡笑道：“秦仲海不值得，难道杨肃观就值得？”伍定远睁大了眼，一时无言以对。小吕布纵声大笑，顺手扯开马甲，只见他掌心张开，手里赫然多了一枚号炮，听他纵声呼喊：“铁衫……替我传话给二娘！”李铁衫如中雷击，悲声大叫：“兄弟！别做傻事啊！”


  
小吕布深深吸了口气，中指屈弹。那号炮受了指力，直冲天际而去，瞬间半空炸开，亮起了璀璨烟火。信号已出，随时都能引来中军远射。郝震湘大惊失色，眼看李铁衫作势欲冲，赶忙一把拉住，要他千万别去送死。


  
将受炮轰之际，众人浑身颤抖，听得韩毅清楚叫出了最后遗言：


  
“哈哈！二娘啊！‘小吕布’不吃年夜饭啦！”


  
眼前飞来了火光，巨声炸响，城头赫遭炮击。惊天动地的爆声传过，城池坍塌，大都督与小吕布同受炸击，一并飞上城头。须臾间泥沙漫天，遮蔽视线，两条大汉已然不见人影。


  
炮声隆隆，火光焚烧，四下满是惊惶喊叫，襄阳城已是一片凌乱。但见郝震湘狂刀杀出血路，李铁衫招聚败卒，都在觅路离城。两人虽在激战中，心中却都在高声悲号……


  
谁能告诉我？这场无情的大战，究竟还要打多久……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第二章 观海云远


  
黑天白地，小年夜的扬州，降落了鹅毛大雪，厚绒绒地铺上了街。


  
四下悄然，静谧无声，行人一个个瑟缩弯腰，疾行而过。冬日一片萧条里，猛见一颗大橘子直从门里滚了出来，口中兀自大吼大叫：“他奶奶的师弟，找着人没有？”


  
“操他祖宗！我怎么找得到啊！”


  
静谧雪景成了小孩儿的闹场，江南冬景全毁败了。能有如此威力的大橘子，自是华山双怪的肥秤怪无疑，只见对面走来一名马脸老者，正是那个“他奶奶的师弟”，算盘怪回来了。


  
扬州驿馆吵吵嚷嚷，众宾客全数上街找人。却原来少阁主琼芳傍晚时跳出窗去，直至现下还不曾归来。哲尔丹的弟子问过了缘由，回秉师尊。二人见了众人的惶急，不免暗暗奇怪。琼芳身怀武艺，别说跳出二楼窗口，纵使从三楼宝塔一跃而下，怕也摔不死她，却不知这帮人在焦急什么。


  
正想间，却听一名女子喊道：“找着人啦！找着人啦！快去烧些热茶出来！”那弟子侧头去望，却见两名女子相互搀扶，正从大街上缓缓归来。其中一人脸色冻得僵紫，正是琼芳，另一人腰悬长剑，容色甚美，却是九华山的准掌门娟儿。


  
那弟子正要再看，却听师父咳了一声，将他拉了开来。那弟子不明究理，侧眼偷窥，惊见琼芳赤着一双脚，身穿月白内衣，竟尔衣衫不整。他心下一惊，这才明白这帮人在急些什么，原来琼芳变得有些“古怪”，这才让众人满心焦急。


  
琼芳一脸狼狈，终于给扶入了大厅，看她肩披娟儿的袍子，兀自喘息不已。此时家丁全给驱开了，除了老迈年高的华山双怪，便只娟儿、傅元影在旁相陪。傅元影端过了热茶，蹲在琼芳身边，柔声道：“少阁主，究竟怎么了？”


  
傍晚时琼芳从窗口跃下，仪容不整，衣衫不全，若非遇上刺客暗算，便是撞见了什么人。众人关心内情，纷纷围拢过来。琼芳低头喘气，自从袍子里拿出一本厚书，轰地放上了桌。


  
桌上搁着一本四方书，厚厚脏脏的，像是废墟里捡出来的大砖头。算盘怪大为纳闷，拿起那厚书一瞧，低头去读书名，迳自念道：“景泰人物纪谱。”他咦了一声，笑道：“这是啥屁啊？”


  
傅元影也是心存讶异，他展开书页去读，但见第一页里写着几行字，低声念道：“景泰三十四年正月丙寅，臣等经筵讲官、谨身殿大学士孔安奉勒今喻，纂修百官人物志告竣，恭呈睿鉴、谨奉表恭，监修四大臣列名如下……”


  
谨身殿大学士　经筵讲官　孔安


  
十八省总按察　太子太师　江充


  
提督东厂掌印　秉笔太监　刘敬


  
一等善穆侯爵　征北都督　柳昂天


  
油灯掩映，入眼而来的全是一排又一排的人名，排排躺尸也似。没有绝世武功，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宝藏，琼芳怀里带的只是一本前朝人物记谱。那一段又一段的生离死别，前尘往事，尽数藏于发黄纸页当中，等候来人意外相逢。


  
眼见傅元影蹙眉无语，肥秤怪等人全凑了过来，诸人面面相觑，却都傻了。不知垫床脚的烂东西，却怎么给琼芳慎而重之地藏在怀里？算盘怪咦了一声，颤巍巍地伸手出去，便去摸琼芳的额头。


  
正想瞧瞧她是否烧得厉害，猛见美女扬起睑来，怒道：“滚开！给我滚开！讨厌鬼！滚——开！”尖叫响起，算盘怪也险些给她咬中了手指。琼芳夹手夺回了厚书，起身四叫：“裴伯伯！裴伯伯！你快快出来，我有事问你！”


  
众人听了“裴伯伯”三字，莫不一头雾水，傅元影却记得驿馆管家姓裴名邺。他走了过来，禀道：“少阁主，裴先生去见扬州知府了，说要除夕傍晚才会回来。”琼芳听得此言，只气得一跺脚，当下揣着那本书，便自飞奔回房。却在此时，怀中落下了一页纸片，飘落在地。


  
众人议论纷纷，只听算盘怪道：“他妈的，这小丫头到底怎么了？”眼看众人都在望着自己，娟儿强笑道：“我方才在一家旧货铺里找到她，那时她就捧着这本怪书。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肥秤怪沉吟半晌，忽地双手一拍，大声道：“中了！”算盘怪向来有问必答，忙道：“中什么？可是中风么？”肥秤怪干笑道：“她几岁年纪，哪来的风好中？我瞧是中邪了。”


  
肥秤怪平日言语一塌糊涂，此时众人闻得此言，却是连连颔首。看琼芳面色惨淡，魂不守舍，若非中邪，却又怎会如此？算盘怪颔首道：“是啊，是啊。老子今儿一早遇上她，瞧她打着赤脚东晃西逛，逢人便问有无遇上怪人。他奶奶的准是鬼压身，要不给压了几压，睡了几睡，哪里会成这鬼模样……”


  
耳听华山双怪细细研议鬼压身细节，傅元影却懒得多听。他俯身弯腰，自从地下捡起一张纸片，却是方才从琼芳怀里掉出来的。他反覆看了几眼，见了一排又一排官名，委实读不出门道，便将纸片交给娟儿。


  
满纸人名，瞧不出什么特异之处，娟儿低头喃喃，忽然啊了一声，叫了出来。


  
“卢云，山东青州府，景泰三十二年一甲状元进士及第，任长洲七品知州。”


  
耳听娟儿读出了这个人名，诸人面面相觑，虽觉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也说不出此人是谁，有何事迹来历。傅元影沉吟道：“卢云？这人也是扬州的地方官么？”众人满面好奇。娟儿却是无精打采，她叹了口气，自将纸片收入怀中，低声道：“先别多问，让我去瞧瞧吧。”


  
手提晚饭竹篮，娟儿来到了小姐闺房。此地是驿站，也是扬州顾大人的旧居，娟儿站在房门前，不由轻轻叹息。她当然知晓这处闺房是谁的。老主人早已过世，他的独生爱女又远嫁北京，说来此处闺房历经沧桑，早已成了朝廷宾客寄居的上房。


  
据算盘怪说，琼芳一大早神色惶急，四处找人，想来昨夜一定遇见了什么怪事，可她遇上了什么？她看到了顾大人的鬼魂？还是……还是她遇见那早已过世的可怜人……


  
不甘心的冤魂，悲伤孤寂，四下漂浮索命……想到怀中那张纸片，心中不由微起惊怕。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娟儿望着面前的门板，好似自己只要推开房门，便有吓人一跳的事儿生出。


  
轻轻打了门，房里没人答应。娟儿心下一惊，赶忙大脚踹开房门，一个健步冲了进去，凑眼急望，不由惊叫一声，便又往后倒弹而出。


  
房内点了一盏黄晕晕的小腊烛，一名女子披头散发，自坐窗边的小圆桌前，望来好似女鬼梳头。娟儿吓得脸色发白，她双手遮面，偷偷来瞄，只见烛光隐隐，将少女的倩影映在窗纸上。那影子果然便是琼芳，瞧她低垂秀面，嘴角含笑，正不住翻着那本大砖头。彷佛她不再是少阁主，而是十年前那个知书达礼、千依百顺的闺房女主人。


  
娟儿越看越怕，琼芳平日砍砍杀杀，今日却在窗边读书，真似鬼附身了。她嘶哑呼喊：“喂！给你送晚饭了。”琼芳听了喊叫，长发飘散，便要转过头来。娟儿掩上了脸，尖叫道：“等一等。”打着了火，点上大油灯，眼见满室明亮，方才道：“好了，慢慢转过来，不可太快。”


  
哈嗤一声，琼芳非但转过头来，还打了个喷嚏。自来女鬼只会呜呜作祟，双眼垂泪，却没听过谁会流鼻水。娟儿拍了拍心口，终于放下心来，她打开了竹篮，晚饭一字排开，但见小米粥、腊肉卤菜烈酒，一应俱全。她笑眯眯地招手：“来吆，好好吃呢。”琼芳斜目瞧了瞧，意兴阑珊间，竟又转回头去，自管用功读书去了。


  
娟儿哼地一声，三两步跳了过来，夹手夺过破烂砖块。琼芳跳起身来，慌道：“还我！还我！”娟儿尖叫道：“不还！你不吃饭，我就把这儿东西扔出去！”两人一个扮亲娘，一个扮小女，倒也有模有样。眼看琼芳终于乖乖坐下，娟儿颇见满意，她陪坐在旁，随手拿起厚书翻了翻，蹙眉道：“你昨晚到底遇见了什么？瞧你变得多古怪。”


  
琼芳趴在桌上，东边看看粥，西边瞧瞧碗，动也不动上一口，正想打哈欠。娟儿冷冷地道：“你到底吃不吃？要是不吃，我就把书扔掉喔！”琼芳叹了口气，她双手托腮，忽然间凤眼一亮，抬眼望向娟儿，道：“啊呀！我可傻了，裴伯伯出门了，可我还有你啊！”


  
琼芳怪模怪样，说起话来无人可懂，娟儿叹道：“喂，你真撞邪了？”琼芳不去理她，只笑嘻嘻地道：“你和顾小姐很熟，对不？”娟儿满面疑惑：“是啊，上回咱俩不是带着阿秀找她，你问这做什么？”琼芳笑道：“你别管我，反正我想听一听她以前的事儿。”


  
此问大是奇怪，当日若非阿秀带路，引得众人意外一会，至今琼芳还与这位杨夫人素昧平生。


  
区区一面之雅，真不知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好奇心。眼看娟儿一脸迷雾，琼芳催促道：“说嘛，我好喜欢她的闺房。你定得说说她的往事。”


  
娟儿支吾半晌，道：“行，只是……只是你得喝掉这碗粥。”琼芳吹了几口热气，跟着仰起头来，咕噜噜地喝完米粥。她笑眯眯地左手叉腰，右手倒持汤碗，示意饮尽。


  
娟儿颇见满意，她抬眼望向闺房，沉吟道：“其实顾姊姊以前的事儿……我也不是挺清楚，好像她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后来父亲过世了，她就卖了几年豆浆，之后嫁给杨肃观，大致就这样了。”老掉牙的往事，琼芳昨夜早已打听得一清二楚。她拿着筷子敲了敲，便又拿起那块大砖头，细细翻了起来。娟儿一见那本旧书，心里便犯害怕，忙道：“这本书专触霉头，全是死人，赶紧扔掉吧。”


  
琼芳横眼含笑，啐道：“谁说全是死人的，张大你的猫眼儿，瞧瞧这名字是谁？”


  
娟儿哦了一声，凑眼来望，只见黄脏脏的纸上写了一个“陈旋”，此人却是不识。撇眼再看，又见一人姓马名秋，马蹄下踩了个“王顺二”。她懒得再看王顺三、王顺四，仰起颈子，小嘴打个大哈欠，摇头道：“土不拉叽的大老粗，又蠢又臭。管他是谁啊。”琼芳笑道：“好一个大老粗，再望下瞧吧。这家伙也是蠢蛋么？”


  
修长玉指缓缓下移，来到了一行小字上。娟儿凝目来望，登时腰肢乱颤，娇笑道：“别胡说，我可没讲他。”


  
伍定远，陕西凉州卫，景泰三十二年同武举出身，授直隶征北九品检教制使


  
灰黄黄的一行字迹，夹在无数武官人名当中，分毫不感显眼，若非琼芳眼尖，恐怕一掠而过。琼芳双手捧书，朗声道：“伍定远，字老粗，号笨公，西凉蠢州人。”她从书后冒出头来，娇声道：“太妙了！令师姐挑婿的眼光如此高明，她要知道自己的老公是个白痴，心里一定高兴死了。”娟儿听她说得阴损，一时笑得眼泪渗出，拼命来夺那本书，双姝闹做一团。


  
好容易抢到了书，娟儿低头望向那行字迹，微笑道：“直隶检教什么的，好像真有这么个官，最早听人唤他‘伍捕头’，后来又是什么‘伍制使’……再几年又是伍总兵、伍都督、伍侯爷……总之长长一串儿，除了我那个师姐啊，谁都记不得。”


  
荆州战场亲见亲闻，伍捕头不再是伍捕头，而是手握天下雄军的大人物。琼芳哈哈一笑，举筷夹菜，凝望纸上的名字，迷蒙之际，耳边再次响起那重重的……


  
轰踏！轰踏！踏步声震动京城，远方传来嘹亮口令：“全军……”


  
慈和的爵爷容貌渐渐隐去，不由自主间，听得那声叫喊：“转进禁城！”


  
惊天动地的踏步声，踩醒了全北京的百姓。琼芳从睡梦中醒来，惊见窗纸上飘过一面黑黑的东西，引得她推窗来望，只是一看之下，却也让她尖叫出声。


  
湿淋淋的血旗，画出了龙舞般的“柳”字，不知是用人血还是羊血。总之那面旗子吓坏了小琼芳，她呆呆看着窗下的少壮军官，看着大雨倾盆而落，然后给老家臣一把抱起，藏上了阁楼。


  
轰踏！轰踏！九月十九深夜子时，复仇者入京政变。大雨倾盆的夜里，复仇者左手横比胸前，右手扬举巨大血旗，高指向前方的禁城，口中不住发出凄厉悲啸……


  
琼芳越想越怕，拿着筷子的右手微微发抖。在那个可怕的夜晚，爷爷跑得不见人影，只有蒙蒙细雨陪伴自己。十四岁的她满心恐惧，只能从那细细长长的窗缝儿，和小蚂蚁、小蜘蛛一齐偷窥改朝换代的大事……


  
“喂！喂！”娟儿见好友茫然出神，忙道：“你在想什么。不会还在记恨吧？”


  
琼芳醒了过来，反问道：“记恨？记什么恨？”娟儿有些心虚，低声便道：“熊俊啊，就是荆州庙里的那几个军官，你不会还记在心里吧？”这话反倒提醒了琼芳。那时人在荆州前线，曾给都督爱将熊俊百般刁难，想起那人言行无状，委实让人气结。撇眼去看娟儿，见她脸色难看，琼芳登时阴侧侧地一笑，道：“娟掌门，饶不饶人，怎能问我？该问大姊你啊。”娟儿慌道：“你……你想干什么？别为难我啊。”


  
琼芳嘿嘿一笑，忽然哈嗤一声，打了个喷嚏，咳道：“我有几个问题请教……你只要老老实实地说了，我便不为难那姓……姓……”熊字未出，却又打了个喷嚏。想来昨夜赤足游鬼屋，终于伤风了。娟儿递了条手巾过去，苦笑道：“行了，你想问什么，只管说吧。”


  
琼芳用力擤了擤鼻涕，喜形于色，便又急急翻阅武官名录。她伸手招了招娟儿，笑道：“来，再看这儿。这个人是谁啊？”娟儿见她有备而来，心下自也惴惴。她低头去看纸面，不知琼芳有何计谋，哪晓得一望之下，却也不禁啊了一声。


  
难怪琼芳要问了，纸页上黑污污的一块，竟用墨渍污损了一处姓名。低头来读，见是：


  
某某某，南直隶凤阳府，景泰二十二年授辽东游击、三十二年升羽林军从四品带刀


  
琼芳满面兴奋，低声道：“快跟我说，这人是不是……是不是……”


  
娟儿听得问话，却只低头吃菜，不愿来答。琼芳催促道：“喂，你答应过我的！”娟儿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方才低声道：“他的名字是忌讳，不能说的。”


  
琼芳舒了一口长气，喜道：“果然是他。”


  
看这三字何以被一笔勾消，原来天下第一大反逆便在眼前。若非魔名污秽，又何必给他这等待遇？琼芳放落了碗筷，悄声来问：“你人面好广，以前也见过他吧？”娟儿一不知她为何好奇，二也不想多提往事，摇头便道：“你好狠心，想害我坐牢么？”


  
琼芳蹙眉道：“你又来了，四下无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怕谁偷听告密？”她凑过粉脸，又擤了擤鼻涕，低声道：“这姓秦的是什么长相，他是不是很英俊、很冷酷啊？”


  
冷酷的魔王白面英俊，瘦瘦高高，左手搂美女，右手提大刀，脚下还骑着一只厉害白马。娟儿想到了这幅景色，一口酒倒喷出来，险些呛死了。眼看琼芳拼命来缠，娟儿叹道：“行了，行了，告诉你吧。”她四下望了望，屋顶瞧了瞧，确信四周并无密探，方才压低了嗓子，道：“老实跟你说吧，姓秦的满睑胡渣子，头发又卷又密，浓得髻不起来，那个鼻子啊……高得可以停小鸟。我姊夫跟他相比，都能算美男子了。”


  
举世第一魔徒威震天下，杀人盈野，岂料竟是这幅德行？琼芳大失所望，叹道：“朝廷老说这人青面撩牙，不可多看，想来也没说错了。”娟儿叹道：“可不是吗？我以前和他一块儿去过华山，这人身子脏，嘴巴臭，一身军装从来不洗不熨，薰得要命，谁要嫁给他，不给胡渣子戳死，也给臭脚活活毒死……”想起床上躺了一双大臭脚，脚皮破脓，黑脏毒臭，却还要往美女的纤纤秀足靠来。琼芳不由得寒毛直竖，惊道：“别说了，吃不下饭了。”


  
双姝相顾大笑，琼芳想起荆州战场的事，心念微转，便又握住娟儿的手，柔声道：“说说你师父的事吧？”娟儿原本嘴角含笑，听得此言，脸色竟尔慢慢黯淡，看她目光望地，却不说话了。琼芳催促道：“说嘛，说嘛，有什么不能说的？”娟儿摇头：“芳妹，你别强人所难，如果我来问你爹爹的事儿，你会说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琼芳也不例外。她脸色微微一变，心下拂然，正想发作，忽然醒起是自己开的头，怎能来怪好友？她深深吸了口气，拿出了少阁主的气度，便又换回了笑脸。她翻了翻书页，道：“行……不提便不提，我再问你一个人。”


  
杨肃观，京师顺天府，景泰二十六年三甲同进士出身，授兵部职方司从五品郎中


  
玉指挪移，指端下有个玉树临风的名字。此人风度翩翩，来日方长，他是本朝开国来第一年轻的大学士，也是朝廷人人称羡的美男子。琼芳微笑道：“杨肃观，杨绍奇，两兄弟都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这人不脏也不臭吧？”娟儿听得这话，却是若有所思，不曾来答。琼芳有意逗她，含笑道：“喂，你拖了这许多年没嫁，该不会是偷偷欢喜他吧？”


  
娟儿听她胡乱编排，霎时面有怒色，叱道：“胡说！我又不是傻师姐，专爱这等虚腔假调的骗子！”说到此处，惊觉自己说溜了嘴，一时别开头去，不再言语。琼芳倒是又惊又喜，没想又听了一桩陈年密闻，正要再问，娟儿却不上当，冷冷道：“你找出这一大堆人名儿，到底想做什么？”


  
终于说到正题上了，琼芳脸上微起羞红。她随手翻动书页，却找不着那张纸，良久良久，只得停手不动。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细声道：“我听说柳门共有四个年轻官儿，杨肃观、秦仲海、伍定远，好像还少了一个人，是么？”娟儿叹了口气，迳从怀中取出那张残黄纸片，说道：“柳门四将，观海云远，你说得是卢云。”


  
卢云，山东青州府，景泰三十二年一甲状元进士及第，任长洲七品知州


  
残缺纸片里，卢云二字上桌，登让琼芳心头一跳，脸上有些潮红。她凑了过来，悄声道：“你以前见过他么。”娟儿望着桌上的纸片，静默半晌，轻声道：“见过又如何？他已经死了。”


  
“死……死了？”陡听状元爷的死讯，登让琼芳愕然无语，喃喃反问：“你……你听谁说的？”


  
“差不多十年前吧……”娟儿学着姊夫的模样，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仰头饮了。听她幽幽说道：“柳侯爷给景泰皇爷抄家，他那时身在柳府，便给卷在事情里头，终于也……也……唉……”她神色悲悯，摇了摇头，低声道：“总之那一天后，他就不见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柳门四将，观海云远”。在那段王朝复辟，怒苍归降的惊涛骇浪中，柳门三位都是天下瞩目的角色，却独独缺了那朵云。像是给风吹散了，还是羞了脸躲到蓝空背后，总之他失踪了十年，下落不明。全天下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埋尸何处。


  
琼芳紧泯下唇，双目凝视烛火，她没有反驳娟儿，也不曾透露那个秘密。


  
傍晚亲眼所见，卢云挑着一幅面担，从她的窗下飘然经过，逼得琼芳不及更衣，便一举跃下窗扉，直追而上。纵使全天下都当他死了，琼芳心里却是明明白白，卢大人没死，他只是跨入了天下第一大水瀑里，修炼成精，成了那个不言不语的大水怪……也害自己傍晚时连追了几个路口，最后只能聊胜于无，带回了这本人物纪谱来瞧。


  

  
想起昨夜卢云与裴邺的对话，琼芳怔怔沉思。她抬头望着闺房，忽道：“娟儿……你说顾小姐她是不是……”她反覆打量措词，低声便道：“是不是认得这位卢大人。”


  
“你可神通广大了……”娟儿戟指琼芳，杏眼圆睁：“连这等事都打听了。”


  
琼芳心下大喜，想起昨夜大水怪的悲苦神情，更有意查个水落石出，忙道：“他俩有何瓜葛？可是情人么？”娟儿不太愿意说，只叹了口气：“你究竟打哪儿听来的？可是这府上有谁多嘴么？”


  
琼芳死缠烂打，笑道：“你别管，我睡觉时梦见的，快说吧。”娟儿神情有些不忍，她迟疑半晌，叹道：“也罢，反正人都死了，就照实跟你说吧……”她眼望顾小姐的香闺，幽幽地道：“卢哥哥和顾姊姊以前是未婚夫妻，文定过的。”


  
虽说早已料到如此，琼芳还是“啊”了一声。谜底揭开，为何卢云会千里迢迢过来扬州，为何会潜入顾姊姊的闺房，又为何会因顾尚书之死而流泪，原来他与顾府渊源如此之深。


  
毋庸置疑，大水怪心里挂着一个人，这才让他沉默不语，废然如死。想到大水怪默默倒睡的背影，琼芳心生恻然，眼眶不由红了。眼见好友有些失常，娟儿开口呼唤，喊道：“芳妹！”琼芳定神过来，反望着娟儿，只见她一双妙目一瞬不瞬，只在盯着自己。琼芳叹道：“又怎么了？”娟儿咳了一声，庄容嘱咐道：“芳妹，我方才告诉你的，都是十年前的往事，你听过便算，以后绝对，绝对不可以去提。你晓得的，顾姊姊已经是人家的……”


  
琼芳叹了一声，道：“我懂，她已经嫁入官家，成了人家的妻子了。”


  
娟儿放落心事，颔首道：“你晓得便好，那我就不多说了。”


  
当时女子看重名声，嫁出的妇人便受桎梏。顾小姐既是杨夫人，外人便不该蜚短流长，更不该提她的旧日恋人。琼芳身为紫云轩的小主人，通达政务，如何不解世故？她趴倒桌上，拿着筷子敲打碗盘，忽道：“娟儿，杨大人待顾姊姊如何？”娟儿微微一愣，反问道：“你问这个做啥？”琼芳摇头道：“没什么，好奇而已。”


  
娟儿嗯了一声，她怔怔望着顾小姐的闺房，迳自道：“杨肃观打以前就是个体贴的人。他不像我姊夫，女孩儿不管心里想什么，他多半都能猜出来，当年顾姊姊嫁给杨肃观，可气坏了北京那些姑娘，你倒想想，她的日子会过得差么？”琼芳打量着娟儿，反问道：“你也羡慕她么？”


  
闻得此言，娟儿自是狠狠白了琼芳一眼。琼芳笑了笑，心中浮起杨大学士的英俊样貌。这人位高权重，文武兼资，乃是当今第一奇男子，顾小姐能嫁这般丈夫，自然让人打心里艳羡。她以手托腮，心中微微叹息：“大水怪啊大水怪，你可得看开点罗。”


  
大水怪一穷二白，刚从瀑布爬出来，头脸还湿着，却怎么比得上人家的万一？琼芳怔怔瞧着墙上的字画，心思却又转回自己身上去了。


  
倘若她是顾小姐，那一定很好玩，夹在杨大人、卢大人之间，她才不发愁。私下会情人，气得老公放火烧家，闹得北京人尽皆知，那才叫做轰轰烈烈。


  
只要是她想做的，谁都拦不住。千夫所指、亲人憎怨、朝廷责打，场面越是浩大，她越是过瘾。因为一辈子就只能有这么一回，光阴似箭，她才不想虚度……


  
眼见琼芳嘴带含笑，娟儿奇道：“你又在高兴什么了？”琼芳把玩着酒杯，含笑道：“我哪里高兴了？只是幸灾乐祸而己。”眼看好友一脸不解，琼芳睁大了慧眼，忽道：“你有没想过，要是有一天卢大人回京，那会是什么光景？”娟儿本在饮酒，陡听此言，酒水险些倒喷了出来。她把杯子重重放落，大声道：“喂！”琼芳学着她的模样，娇声道：“喂。”娟儿气急败坏：“你还喂！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疯疯癫癫地到底想干什么？”琼芳耸肩笑道：“你管我，总之好玩嘛。”


  
娟儿心中微怏，责备道：“你啊你，当年卢哥哥失踪，我姊夫还有杨大人，谁不是心急如焚？若非整整六年找不到人，大家哪会当他死了。顾姊姊又哪会嫁作人妇？你啊你，人家顾姊姊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你老提这档事，可曾想过她的心情？”眼见娟儿动了气，琼芳自知理亏，赶忙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两人对面而坐，一时各怀心事。忽然寒风袭来，又让琼芳打了几个喷嚏，娟儿回头去望，但见窗口白茫茫一片，雪花吹入窗内，无怪屋子会冷成这模样。她起身掩窗，啐道：“瞧瞧你，多大的人，连窗儿也不晓得关？无怪要受寒生病。”正唠叨间，却听背后传来一声笑。


  
猛听一声“娘”，娟儿不由吃了一惊，回眸去望，只见琼芳趴上了桌，看她枕臂含笑，正自瞅望自己。娟儿睑上一红，嚅啮道：“你……你干啥这般唤我？”琼芳微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娘，忍不住就叫了。”


  
娟儿这辈子红蹦乱跳，没想“娘”这个老字会与自己扯上边，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打扮，蹙眉道：“这可糟了，我今儿打扮得老气么。”琼芳微笑道：“那倒不是，只是我娘要还活着，说得大概便是你这几句话。”她作势仰首，柔声道：“娘，女儿想要养小狗狗，好不好么？”听得琼芳连番来损，娟儿自是满面怒红，喝道：“还养？你不是饲了一只苏小犬了？怎么又不要他了？”琼芳嘻嘻笑道：“好哇，你这张嘴真毒，赶明日我得跟超哥说去，小心他拿智剑揍你。”


  
听得打架带帮手，娟儿悻悻便道：“那个姓苏的管什么用？一会儿我找大老粗姊夫哭诉去，瞧他赶上门来，轻轻吼个一声，吓得你家大眼猫变眯眯鼠。”两人连番阴损，却把身边男人全骂完了，双姝面面相觑，忍不住放声大笑。


  
两人说了几句笑话，娟儿便也离房而去，却把琼芳一个人留了下来。


  
喝了几盅酒，琼芳独处顾小姐的香闺，听着远处的爆竹声，不由忆起了北京的亲人。她趴倒桌上，随手翻开人物纪谱，她想瞧瞧那个名儿，瞧瞧那个己身所出、日夜悬念的那个人……


  
找着找，找着找，往事也浮上心头。琼芳忽然用力阖上了书，趴倒桌上，低声哭了出来。


  
推翻了烛台，火光熄灭了，这里又成了黑房，可是啊……可是啊……没人会来看她了啊……


  
泪流满面间，琼芳颤巍巍地来到窗前，她使劲推开窗扉，坐上了冰冷的窗台。


  
寒风阵阵，雪花吹上她的长发，也让她看到了无尽晦暗的万里夜空。


  
抬眼望上，想在满天繁星里找出那个身影，却怎么也瞧不着。小女孩儿双目泪垂，终于跪了下来。她紧紧怀抱那本人物纪谱，请求天上的人儿开示指引，让她见到她思念已久的亲人。


  
泪眼朦胧中，天际流星飞逝，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回答。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第三章 黑太子


  
十岁时，常听这样的呼唤：“崇卿，崇卿，出门前该记得什么……”


  
“书本子！”小红脸哈哈笑答。娘把小红脸拉到跟前，笑道：“错了，是香一个。”


  
娘是个女人，不管生得多美，就一定婆婆妈妈。白日里罗唆，晚上也不忘唠叨，她老是笑着说：“崇卿，崇卿，裤子不要玩得那么脏，还有啊，要记得多读书喔……”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小红脸每天蹦跳跳。然后，有一天下午，在巷子外头，娘紧紧拉住自己的手，压低了嗓子，急切嘱咐：“崇卿……这件事情……千万千万不可以告诉爹爹……”


  
不太像是平常的娘，她显得很慎重：“答应娘，你一定要乖乖听话，知道吗，知道吗……”


  
知道吗……崇卿……娘做的每件事……全都是为了你好啊……


  
轰飕……狂风暴雪之中，耳边传来凄厉的风声，白茫茫的雪块扑面而来。狂风掀翻屋顶，撕裂树干，屹立不摇的少年心生感应，霎时仰天怒号，如颠似狂。


  
风雪交加，河水成冰，一脚朝小溪踩落，便像踏上硬石。今冬酷寒若此，明春想必又是大旱年。


  
冬日越冷，夏日越干，年年都是大旱年，老天爷真是神威莫测啊。


  
好像是爹爹说得吧，他说这是天罚……这偌大的人世间，只要有一个人选了凉薄，成了坏蛋，第二个人很快就会跟进，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如同瘟疫感染，只要有人跨越了那条线，每个人都会跨过去……最后天下就要满布恨火，直到招来修罗，降下天罪为止。


  
罪与罚……爹爹说这三字时，眼角噙着泪水，一边喝着老酒，看来像是很无奈。那时心里很好奇，就这样问了：“大家都跨过了线，那爹爹也过去了么？”


  
还记得爹爹宽阔的肩膀驮了下去，嘴角挤出深深的苦纹，就没说话了。


  
听这话时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如今几年过去了，身子越长越高，直到比爹爹还高还壮，他才懂了那件事。


  
爹爹早就跨过去了，不管为了什么理由，他早就跨过去了，成为当今的大人物。


  
懂了爹爹的苦恼，如今，他也来到悬崖之旁，等着跨过去。


  
不过有一点不同，他没有犹疑，更没有爹爹的惆怅。为了那个理由，他已经琢磨自己七个寒暑，扔掉了童玩，吞下苦得不像话的毒虫。即使要跨越界线百趟千回，他也在所不惜。


  
必须赢、必须不断赢……什么哲尔丹，什么苏颖超，他根本没看到眼里，为了打败爹爹打不倒的人，为了做爹爹做不到的事，纵使全天下都说他是个坏蛋，他也会冷冷地回答……


  
“那又怎么样？”少年仰望天际，咬牙切齿，牙龈里渗出愤怒的血丝。


  
通体黑衣，头戴面罩，即便是望向老天爷，少年的眼神也不忘挑衅。


  
吹足了风，心满意足了，黑衣少年跨过地界，前去寻找他要的东西。


  
村落里有面大红砖墙，那里有着石灰粉绘的记号。一只扬喙振翅的猛禽，就这样缩在墙角儿，等候“晓事”的人过来。


  
“东西”应该便在左近……


  
蹲身下地，审视墙角，沿着鸟喙去看，不过略略张望，便已瞧到异样之处。


  
地下有着奇异痕迹。入地三寸，红中带黑，浑像地面受了魔火焚烧，方才生出这道裂痕。


  
黑衣少年深深吸了口气，只在低头察看地下异状。赫然间，他的眼皮颤眨不休。


  
真没料到会见到这玩意儿，大狼蛛。本该在冬日沉睡的毒虫，此刻居然爬入裂缝，盘据不走。看那张牙舞爪的狠样，狼蛛好似睡饱了觉，直待发泄那多余的精力气血。更令人惊奇不解的，八脚虎明明坐镇在此，远处居然还有大批蚂蚁成群结队而来。看它们好似受了火痕召唤，竟然忘了狼蛛残忍好杀的凶性，更似忘了自己闻风丧胆的鼠性，只一只只涌入裂缝之中，要与那天敌决一死战。


  
千万年来做人家的米饭，血海深仇，今日一次了断。大批兵蚁好似欲待复仇，与巴掌大的八脚毛蛛对峙。虎吃羊、羊吃草，天道即轮回，这是神佛订下的懿旨，谁能说个不字？黑衣少年睁大了眼，只在细细观看裂缝里的生死搏斗。他想瞧瞧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混战开打，可怜胜负立分。看大批兵蚁断脚残肢，却挡不住大狼蛛的威力。上天很不公，让怪物生得这般凶狠巨大，双方体型相差千百倍。兵蚁们好似被火痕骗了，只能一只又一只挣扎战死，全都无能为力。


  
很快地，裂缝里仅存一只可怜虫。壮烈的场面吸引了面罩下的目光，失去兄弟的小蚂蚁，单独面对大狼蛛，最后的小小孤军要如何奋战下去？黑衣少年双手握拳，咬紧牙关，他想知道小蚂蚁的下场。


  
如同过去的百万年，大狼蛛挥爪挑衅，戏弄玩耍，无助的小东西只能惊吓退后，哀哀哽泪。一步又一步退后，陡然间，小蚂蚁惊吓了，它踩到了同袍弟兄的残骸尸身，也已见到自己的结局。


  
天道轮回，猛虎吃白羊，亿万年来恒久不灭的故事，便在背后的尸堆里。将死之刻，小蚂蚁听到慈悲的呼唤，天边传下极乐天籁，它们一起催促着：“别怕、别怕……乖乖被吃吧……乖乖被吃个几次，下辈子就有机会投胎当狼蛛了，那样你也可以吃别人了……快啊……”


  
小蚂蚁跳起来了！


  
百万年也见不到一次的景象，就在面前生出。面罩下的双眼微微一怔，他见过生翅飞蚁，却没见过蚂蚁能似蚱蜢一般，飞身扑起纵跳。只见小蚂蚁扑上狼蛛的脑门，像是要对上天示威，看……蜘蛛的甲壳被咬破了，它倒地了，不动了、僵死了……筋疲力竭、断了三只脚的小兵蚁摔滚在地，彷佛淌着泪水，向那满天神佛悲声哭嚎……


  
最后的孤军，打破了上天给它的界限。因为它不愿成为命定的输家。


  
热泪盈眶中，伸指轻触蚂蚁尸体，体会那濒死的心境。


  
“杀！我要杀……杀死……杀光……”死前的一刻，小蚂蚁像是声嘶力竭，湍急诉说。够了，它活腻了，它破不及待地想把这身血肉还给老天爷，吃来吃去的把戏，它不玩了。


  
黑面罩下的泪水不住落下，泪水化为热油，添浇那股不平火气……霎时拳头喀喀作响，喉间爆出声雷。


  
“杀！业火魔刀！”


  
神佛舍弃我等，魔刀不舍众生，地下的火痕来自业火魔刀。小蚂蚁的胜仗验证了传说，魔刀引人入魔，能够焚烧万物血性。只要绝望临身，心中不平，那把业火越能烧得通天高，从此以小搏大，以弱击强，以寡敌众，挑战满天神佛定下的规矩。


  
魔刀在手，便连妇孺也敢放手一战。更何况是他？勇闯太医院的无敌天王！


  
黑面罩下的目光泛起怒火血丝，他遥望远方，但见绵延不断的火烧痕迹一路向北，直指三里外的山神庙。


  
狂风暴雪中，雄伟的身子俯体下弯，对准三里外的那处地方。须臾之间，重靴踏地，全身紫光弥漫，地下深坑一个个践踏出来，雪花扑面，转眼又被抛到脑后，他像雷电般奔腾而去。


  
到了，年久阴森的山神古庙屹立在前。那里有他要的东西。


  
积雪盈尺，庙门外杳无人烟，在这白茫茫的黑夜里，最合适干些不为人知的勾当。黑衣少年有如捷豹，自于庙外快步绕行，来回一圈望过，已将庙旁守卫探查清楚。


  
就是这地方没错。屋檐上、廊庑下、山门前、广场后，满是黑衣高手。


  
四面把持、八方守卫，这座古庙何其有幸，却又何其不幸，成了“镇国铁卫”今年最后一回的聚会之地。


  
风声呼啸而过，黑衣少年蹲身下来，暗暗盘算方略。他要无声无息地潜入古庙。


  
抬眼望上，屋檐趴伏两人，山门外的树林另藏八名好手，这十人当属客栈“第二楼”的人物，虽非顶楼的绝世高手，但他们的职责本就在探查，并非要与敌人放对。


  
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入庙里，怕比直闯太医院还来得更难。一旦东窗事发，给人揭穿了身分，定会惹出轩然大波，再让爹娘大吵一架。想起爹爹那张诚恳木讷的老脸，他就不忍心。


  
该去么？少年有些犹疑，但这迷惑很快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无与伦比的自信。


  
真龙亲传，这便该与“无敌”等义！欲穷千里目，他必须更上一层楼！


  
蓄势待发，屈膝向下，开始深深吐纳。依着爹爹教导的密法锻炼筋骨，从小忍耐无数外人不能想像的苦痛，他才能做到许多常人不能及的事儿，例如像这件……


  
左右两手各扣一枚梅花镖，筋肉锁紧，全身经脉灌注内力，药酒泡出来的外门硬功，让他全身散出隐隐淡淡的傲人紫光，雄浑内力加上雄壮筋肉，两股气力加总，便能……


  
嗖！中指弹射，梅花镖旋转不定，破空而出。须臾间连过五十丈，一望树林天际，一望庙顶屋檐，钢镖旋动越来越快，终于，半空绕出一个大弧旋，直朝黑衣人众而去。


  
钢镖来势迅捷，望来便如有人隐伏西北角，正自出手暗算，没人能料到这原是五十丈外东南角射来的暗器。


  
果然，黑衣人纷纷转头，各由高处跃下，前去察看敌踪。这些人手脚俐落，不到十下记数，便能一一返回。自己必须在刹那间连过五十丈，尤其难处在于地下。一脚踩落，下头可以是松软及膝的白雪，也可以是个大深坑，没人知道下头会是什么。


  
管你的！紫光弥漫全身，真龙亲传的神功发动，铁靴飞踏而出，脚步越来越大，步伐越来越猛，两旁景物呼啸而过，什么都不想的少年，如同一尾疯龙。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庙门迎面飞来，他必须速速找到入庙之处，他不能硬闯进去。


  
最后十丈逼近，眼里也见到了一面气窗，从那儿可以溜入神殿，藏身大梁之上。


  
嘿……吐气扬声，起身纵跃，两手射出了绳索，勾住屋檐一角，身子晃荡不休，也消弭了飞冲而来的猛劲。他悬吊檐下，凝视五丈外的气窗，霎时瞳孔收缩，牙龈轻咬。


  
糟了……气窗太窄，自己肩膀过于宽阔，恐怕穿不过去……


  
该怎么办呢？硬撞上去，定会给人发现行踪，可要撒手认输，这又不是他的性子。黑面罩下的虎眼微起犹疑，正在此时，屋顶传来细微的落地声，适才离开的探子回来了，仅需几步路走来，他们便会发现自己。


  
倘若失手，他会被数十名绝顶高手围攻。平常口中的那些叔叔伯伯，真到翻脸不认人的时候，他们会打断自己的四肢，废去自己的武功，再到爹爹面前推称不知……当然他们会发誓缉凶，然后暗地拿许多事情要胁自己……


  
来吧，看谁狠……黑衣少年目露挑衅之光，他凝视着五丈外的气窗，狠命握住拳头。


  
无声无息向后一荡，少年顺势前扑，已如闪电般凌空飞向气窗。眼看身子便要撞破窗弦，在这生死一刻，真龙弟子展现了无比身价。他举起右掌重重一拍，硬将左肩打落脱臼。


  
喀地一声轻响，剧痛攻心之间，身子也已穿过了窄小气窗，而那悬空摇摆的两道绳索，也像是自己饲养的小蛇龙，乖乖随入大殿，藏于腰中。


  
好容易闯进神殿，黑衣少年痛得双眼翻白，眼见大梁便在面前，但此刻自己左肩脱臼，仅余右手可以出力，情急下只能探出两指，迳往大梁一勾，指力到处，便也让他凝身不动，凌空悬梁。


  
正要滚上大梁躲藏，忽然头顶传来呼吸声，只惊得他险些坠下梁去。


  
抬眼望上，大梁上还有一个人，他也和自己一样藏身屋梁。只是不同于自己两指蝠悬的窘迫神态，这人容情悠哉，只懒洋洋地睡在梁上，一双眼睛好似含着笑，只在打量自己。


  
不速之客身穿白衣，长发披肩，年约三十出头，黑衣少年大为震惊。他一不知来人身分，二不解对方为何来此，此时此刻，敌友不明，他只能……


  
咬紧牙关，两只指头发出了雄浑力道，紫光弥漫间，黑衣少年身子挺起，缓缓高过横梁。他凌空劈腿，右足指向梁上君子，鞋尖亮出了寒锐冰刀。


  
足刀已出，黑衣少年的意思很明白，他要在刹那间解决不速之客，唯独如此，方能确保此行的平安。筋肉紧缩，他慢慢调匀了呼吸，立时要展现他那不可思议的身法……


  
正要发力扑前，猛听梁下传来一记呐喊：“停！”


  
黑衣少年愣住了，那白衣大汉咧嘴一笑，伸指向梁下点了点，示意他低头去看。黑衣少年满心惊疑，眼珠子略略下垂，霎时见到了一块大黑布。


  
诡异的大黑布，居于神殿中央，看它正中隆起，四角隐见烧焦蜷曲，像是盖了一只烧火大铁盆，这才把黑布烤得焦黑。


  
找到了！黑衣少年瞳孔放大，掌心不自觉地出汗，因为他见到了“东西”！他望着大黑布，莫名间热血沸腾，只是目光略略挪移，便又在刹那间冷静下来。


  
黑布旁站着一名男子，看他腰悬琵琶，右掌高举，彷如大日如来般凛示众生，那个“停”字便是出于此人之口。黑衣少年深深吸了曰气，顺着那人的手掌去看，只见殿门口停下了大批人众。这帮人也做夜行打扮，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客栈的爪牙。


  
十八学士、十二药叉，无论名字是什么，总之都是六大帐房豢养的密探。黑衣少年冷冷一笑，他既然打得垮太医院的六十名高手，又何必怕这三十个宵小？此时能让他小心在意的，只有……


  
眼光从殿上扫过，最后回到了大黑布旁，便在此时，眼睛一眨，却也见到了那六个黑影。


  
像是蹲在地下的石头，这六人一身黑衫，乍然望去，好似是黑布的一部份，怎么也瞧不到人。


  
六道轮回便在眼前，今日只能智取，不能力敌。黑衣少年默默翻身大梁，朝那白衣怪客瞪了一眼，警告对方莫要妄动。那人倒也没有趁隙出手，只向自己笑了笑，示意友善。


  
黑衣少年曾一举摆平六十来名蒙汉高手，人面不可说不广。他反覆打量白衣怪客的形貌，只见对方与自己相距八尺，此人鼻梁如虎，颧骨似豹，一头长发垂在面颊旁，形貌可说极为威武。可他连番思索，却怎么也瞧不出这人的来历。


  
神殿里一片宁静，梁上两名高手窥视，梁下十八学士、十二药叉尽数到齐，再看镇墓兽也已牢牢看守着魔刀，场面肃杀，当直静得让人怕。


  
嗖地一声，大黑布旁的那只手放落下来，便又肃立不动，好似卫兵一般。门口的黑衣人众睁大了眼，只在盯着黑布旁的七个男子，各自议论纷纷。神殿门口传来脚步声，人群中走出一名男子，他手持铁伞，盯着黑布旁的男子，大声道：“你到底是谁啊？四当家又上哪儿去了……”


  
他一边说话，脚步一边上前，猛听一声凄厉尖叫：


  
“停！”


  
停字之后，面前拍来一掌，险些打上了鼻梁。靠着这么一声大喊，黑衣少年也接上了自己的关节。他痛入心坎，额头滚落冷汗，低头窥看，却见那琵琶男右手高举，面貌阴森，好似吊死鬼的阴森模样。


  
那手持铁伞的男子给阻住了去路，自是一脸惊惶，他睁大了眼，喊道：“小子！你阴阳怪气的，到底是干什么来着？这大黑布又是什么东西？”正唠唠叨叨间，猛听啪地一声响，琵琶男挺胸肃立，鞋跟并起，大声道：“奉上喻！属下帅金藤！座次二十三！”


  
对方自称姓帅，偏生行径古怪，毫无帅气可言。那铁伞先生惊疑不定，他用力哼了哼，冷笑道：“原来只是二十三啊，你这小小东西可知我是谁？”


  
对方打起了官腔，那帅金藤却似聋了，看他目光平视，立正不动，也不知是否在听人说话。那铁伞先生道号“晴天遮伞”，眼见对方无礼，心头自感不悦，便道：“你听了！论起座次，我可比你高多了。本人座次一十八，乃是三当家座下十二药叉将之一的高手‘宫毗罗’便是！你记清楚了么？”


  
“晴天遮伞宫毗罗”，长长一大串的得意名号，当真绕口令也似。正等着帅金藤出声赞叹，突见他张大了嘴，喷出了一声吼：“奉——上喻！”说着鞋跟又碰出了一响，喝道：“未时到！”


  
“宫毗罗”吃了一惊，道：“未时到？所以呢？”


  
好似在回答他的问话，背后六名瞎子全数起立。那“宫毗罗”大吃一惊，正要望后退开，忽见帅金藤双膝并拢，右手带头一抽，七名男子应声解裤，竟在大殿里坦身露体，露出了毛茸茸的十四条丑腿。


  
当众脱裤，意欲何如？黑衣众人无不目瞪口呆，正要问话，忽听哗啦啦之声响起，这群人竟然就地洒起尿来。


  
尿水四溅，骚臭冲天。眼看这七人毫无羞耻之心，极尽伤风败俗之能事，“宫毗罗”慌忙举伞遮水，口中喝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疯了么？”话声未毕，帅金藤双手拉裤，喝道：“穿！”七人动作整齐划一，裤腰高提，双手左圈右系，便在刹那间穿回了裤子。


  
黑衣鬼众哑然失笑，都不知这七人是疯子是傻子，居然在这儿发狂？正耻笑间，又见帅金藤领队，七只手掌七饭团，一同抛入七张嘴里，渣巴渣巴连嚼二十一下，便又吞落下肚。


  
“奉上喻！”帅金藤嘴角沾着饭粒，朗声喝道：“正统十年腊月二十九未时，中餐完事！”


  
洒完尿，吃完饭，六名瞎子便又盘膝坐地，迳自念起经来了。黑衣众忍俊不禁，顿时槌胸擂地，全数哈哈大笑起来。那帅金藤则是含胸拔背，如镖枪般立在黑布旁，对笑声充耳不闻。


  
可怜的七个傻瓜，默默忍受讥笑辱骂，这一切苦心意旨，说明了他们的八字职责，曰：“寸步不离，岂敢有失。”黑衣少年藏身梁上，把这七人的情状望入眼里，心中暗生同情之意。


  
天下是座大客栈，躺着睡觉的是皇上，总管权事的叫“大掌柜”，他有六个精明帐房。这六人管了六件事，二当家控兵众、三当家管禁宫、四当家握厂卫，加上刺探敌后的老五、计算国库的老六、横扫江湖的老七，大小权事全给他们抓在手里。无论是六部尚书，抑或是锦衣卫统领，身边都给他们安插了一个眼线，这就是客栈无孔不入的手段。


  
镇国铁卫就是一个小朝廷，若非这般森严残酷，岂能养出这些木偶也似的杀手？


  
“很好，人都到齐了。”黑衣少年正自低头思索，忽听神像后头传来了说话声，想来是上头的人到了，霎时全场肃立，再无一点笑声。


  
大殿一片宁静，但闻脚步阵阵，黑衣少年屏气凝神，极目而望，只见殿后转出了两名男子，前头那人黑衣蒙面，体格胖壮，似比自己还要雄伟。黑衣少年当然认得他，这位便是外门功夫练至顶点的七当家，一身铁布衫，堪称刀枪不入。黑衣少年正盯着七当家，忽见身旁白衣怪客直起腰来，这人原本雍然闲适，半躺半坐，此时却如花豹栖树，目光一瞬不瞬，只在盯着七当家背后。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登时见到了一名老者。


  
不同于七当家的宽肩厚背，第二人却是个高瘦老者。他并未戴上面罩，一头霜发，腰悬长剑，约莫六十来岁年纪，看他身穿大绸，便如大户人家的员外一般，怎么也不像镇国铁卫的人。黑衣少年陡见这人到来，心下却是一惊，赶忙趴倒梁上，摒住了呼吸。


  
此行的指挥现身了，他是全场职级最高的人。黄金指环是他的认记，这位便是客栈初创的第一位元老重臣，“剑寒”金凌霜！


  
老者缓步行上大殿，站到了第四张蒲团，轻举右手，微微向下一指，霎时在场四十八人同声坐地，动作之整齐划一，丝毫不让帅金藤等人专美于前。


  
众所周知，金凌霜出身昆仑，服侍过前后两代的神剑主人，可说是大掌柜最为信任的心腹。据说昆仑覆灭之后，此人苦练剑法有成，已能在剑上运出半尺青芒。黑衣少年武功虽高，却没把握一定赢得过他，更何况此刻高手云集，万万不能冒然出手。转看那白衣武士，目光也甚肃穆，想必也知晓金凌霜的手段厉害。


  
众人就座，七当家也盘膝坐上了第七张蒲团。金凌霜游目四顾，眼见全场安静无声，缓缓便道：“适才前线传来消息……”他作势鼓掌，轻声道：“襄阳之战，大获全胜。”


  
四当家带来了好消息，黑衣恶鬼立时拍手鼓掌，掌声虽响不乱，齐声而来，同声而毕，足见四当家御下颇具威势。金凌霜目光扫过大殿，悠悠又道：“怒匪为夺西南第一大城，先破汉中，后转荆州，前后攻城不下一十二次，此战之后，形势消长，便该是我们反攻了。”


  
朝廷反攻西北，一统江山便在眼前。黑衣众鬼便又大声鼓起掌来。金凌霜笑了笑，又道：“诸位先不必急着鼓掌，你们之中有谁知晓，咱们此战为何获胜？”


  
若要让场面安静无声，最快的法子不是呼喊，而是问一道题目下来。果然四当家垂询一出，满场人众全数低头。客栈中人出身朝廷，自知“言多必失”的道理。一时间大殿一片萧条，除了北风呼啸，余无声息。金凌霜久居四当家，自也毫不惊讶，当下伸出手指，便朝人群点去。


  
黄金手指随手挥来。那帅金藤原本坐地不动，一见顶头上司伸指定向自己，霎时好似身受隔空拍力，双靴并拢，啪地一声亮响，全身肃立，如僵尸般跳了起来。黑衣鬼众见了活跳尸，无不心下一惊。金凌霜微笑道：“咱们为何会打赢襄阳之战，说起来和二十三有些干系。”他撇了帅金藤一眼，淡淡地道：“二十三，告诉弟兄们，你过去驻扎在什么地方？”


  
“奉上喻！”帅金藤又喊起来了，他双手贴紧裤缝，朗声道：“属下前赴南直隶长洲，至今已达第十年！”


  
襄阳与长洲相距千里，一处江东，一在西南，彼此怎会相互牵扯？黑衣鬼众听得此言，自是满心诧异。金凌霜也不解释，迳自再问：“二十三，告诉大家，你这十年在长洲做些什么？”帅金藤把军靴一并，大声答道：“属下十年来尽忠职守，只在看管那柄刀！”全场原本交头贴耳，陡听帅金藤口称“那柄刀”，一时之间，全场鸦雀无声，好似吃了哑巴药。


  
长洲有座大炉，名唤洪武，乃是十余年前神剑诞生之地，此事人尽皆知。只是想到“那柄刀”，却不能不让人心中犯疑。殿内诸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人人都想开口问，可话临嘴边、却都缩了回去。宫毗罗咳了一声，他眼望那块大黑布，嘶哑地道：“四当家，这……这块黑布究竟是……是……”帅金藤不便回答，只得转望上司，却见金凌霜上前一步，坦然道：“你们猜得不错，黑布下头便是业火魔刀。”


  
大黑布就在面前，望来好似盖着一桶炸药，满场人众干涸嗓子，全都傻住了。


  
围堵勇剑，看守魔刀，遮蔽圣光，这便是“镇国铁卫”最最挂心的三样大事。十年过去了，勇剑不成气候，圣光仅止谣传，连魔刀也是不见踪影，本以为可以太太平平稳渡下半辈子，谁晓“业火魔刀”居然存于人间，甚且早在“客栈”的掌握之中！


  
金凌霜微笑又道：“诸位，襄阳大战之所以能够获胜，便是仰仗了这柄刀。大掌柜担心天炉人手不足，这才召集大伙儿同来江南，将魔刀平安运回北京。”众人中稍有见识的，无不寒了一双眼，却还有不晓事的，兀自纳闷来问：“对不住，咱还是弄不懂，为何……为河这柄刀放在这儿，便能帮忙打嬴襄阳贼匪？它能千里做法么？”


  
金凌霜微笑道：“说得好，它确能千里做法。不是这样，咱们怎么引得开那个人呢？”


  
饵，这是饵。这下全场都懂了。诸人眼光发直，痴呆之中，却也把关联看得明白。


  
业火魔刀出土，专来引诱魔王，有了诱饵，大掌柜便能算定魔王行踪，让西南前线的大都督打赢那场关键会战。这确实是一招妙棋，也能反将敌人一军，让对方顾此失彼。可是……这招棋也有不妙之处，它好像有个名目，叫什么弃……什么保……


  
弃车保帅？众人大惊失色：“老天爷！难道大掌柜要咱们集合长洲，便是要对付秦……秦……”没人敢说那个名字，却只有金凌霜笑眯眯地说了：“没错，正是要对付秦仲海。咱们加把劲儿，好好让人家见识一下客栈的待客之道，懂了么？”


  
大事不妙，襄阳既然败北，魔头八成来到了江南。四下阴森，好似那跛者随时会冒将出来，全场高手毛骨悚然，连梁上少年也感到了凉意。猛见一人手持铁伞，慌张站起，正是那“晴天远伞”宫毗罗，听他喊道：“因达罗，快快快！赶紧砸烂这柄刀！别让魔王拿走了！”


  
一名黑衣人闻声起立，此人身高体壮，宛若巨人，手上却拿了一只朱红宝棍，想来便是十二神将中的“因达罗”了。他冲上前去，一棍便朝黑布砸下，却又听得一声怒喊：“停！”


  
帅金藤高举右掌，单手挡住了朱红宝棍。这下功力一显，果然极有门道。不过众人心慌意乱，谁都没心思喝彩，那“宫毗罗”吞了口唾沫，慌道：“请问四当家，这东西好生邪门，你怎不让因达罗下手毁去？”


  
神剑魔刀一母所生，两柄神兵并驾齐驱。传说“业火魔刀”引人入魔，小孩子拿了可以杀人，弱女拿了可以伏熊屠虎。如果落到真正的勇士手里，天下却是什么个惨况？众人想起魔王的凶貌，无不齐声高叫：“快啊！快快毁去这柄刀啊！”


  
金凌霜笑了笑，摇头道：“傻小子，你想害死因达罗么？”众人满面疑惑，不解其意。金凌霜手指大黑布，淡淡说道：“若想毁掉魔刀，第一步便是要掀开这块大黑布，先瞧瞧它，之后再拿着铁棒重重砸向刀身，诸位说是么？”


  
不掀黑布，自然不能下手毁物，这话再平常不过了，众人都是点了点头。金凌霜含笑道：“诸位，当年欧阳南便是第一个摸到魔刀的人，你们可知他的下场如何？”


  
欧阳南便是铸铁山庄之主，也是打出神剑的一代宗匠。众人听得大名，莫不心生凛然。一片宁静间，只听金凌霜叹道：“他疯了。”众人惊道：“疯了？”


  
金凌霜微微叹息，道：“十年前彗宇横空，东厂造反，魔刀便在动乱中出土，那一夜欧阳南目睹魔刀降世，却也给业火烧成了重伤。此事你们可曾知晓？”多年前“洪武天炉”忽生大火，非但烧裂了炉身，也焚尽了炉畔树林，帅金腾等七人长年镇守炉门，自是深知典故。只是诸人职在看守魔刀，虽听上司提起典故，却也不便言语。只听金凌霜又道：“那夜欧阳南身受重伤，动弹不得，但病榻间辗转反侧，就是放心不下那柄刀。第二日便吩咐徒弟巩狮儿，命他将魔刀带回府里，他要亲自藏入剑坟。”


  
“铸铁山庄”乃是武林第一铸剑世家，如今的少主欧阳洵更是朝廷册封的兵器使。众人听起典故，自是兴味盎然，金凌霜又道：“巩狮儿听师父说得郑重，第二日午后便亲去天炉查访，谁知这么一瞧，便惹出祸来。”诸人厂卫出身，多是幸灾乐祸之辈，闻得此言，眼角无不泛起了笑意，纷纷问道：“什么祸事？”


  
金凌霜叹道：“魔刀不见了。”


  
“不见了？”诸人异口同声，心下自是大感惊奇，金凌霜颔首道：“正是不见了。那时巩志进了天炉，眼看满地铁渣，却无宝物的踪影，慌张之下，便急急上秉师父。欧阳南一听东西无故消失，自是勃然大怒，也不听徒弟的分说，便硬派他一个监守自盗的罪名。痛加责备之余，更要他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便要逐出师门。”


  
众人听这巩狮儿倒楣之至，无不干笑几声。那“宫毗罗”道号“晴天遮伞”，闻得此言，却是心有灵犀，听他赞道：“好一个巩狮儿，这人胆识不同凡响，居然连师父的东西也敢偷！都说家贼难防！厉害！厉害！后来呢？”晴天遮伞，见不得光，这“宫毗罗”果然满脑子的黑暗，却听金凌霜冷冷地道：“你说话得留神些，这位‘巩狮儿’便是巩志，他若是这等无耻宵小，岂能受大都督重用？”


  
龙手大都督有四名随身参谋，参与机要，巩志正是其中之一。没想这人竟是长洲炼铁师出身，外号还叫什么“巩狮儿”。那宫毗罗干笑道：“哎呀！开几句玩笑而已，别误会了。巩参谋生平正直，我早料到他是给人栽赃的，厉害，厉害。”


  
金凌霜见惯了顺风使舵之辈，听他改口改得生硬，却也不以为意。正要再说，却听一人笑道：“妙极！妙极！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偷走魔刀的了！”说话那人法号“珊底罗”，十二神将排行第七！只因下巴外突，客栈上下多昵称为“焉知非福”。金凌霜哦了一声，冷冷地道：“你晓得谁偷的？说来听听吧。”


  
那人哈哈大笑，拱手道：“四当家，您老人家总是不居功啊。看这手法天衣无缝，当然您亲自偷取的吧？事成之后，顺手再嫁祸给巩狮儿，神不知、鬼不觉、阴险狡诈，专挑人性弱处着眼，当真让人敬佩啊！”众人听他言之凿凿，无不目望金凌霜，眼中露出佩服之色。


  
金凌霜大为恼怒，冷冷地道：“客栈是哪一年创立的？”


  
众人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客栈创立是正统朝的事儿，那魔刀出土却该是景泰朝的事情。眼看金凌霜目光满是鄙夷，那“珊底罗”不禁脸上一红，天幸自己戴着面罩，否则更加无地自容了。


  
客栈失马，焉知非福，这等蠢人少一个是一个。“珊底罗”开口丢丑，便听“宫毗罗”接口道：“那倒可惜了，这个案子做得好生漂亮，却原来不是咱们客栈下的手。依此看来，这案子必是怒苍山的‘御赐凤羽’下的手，对么？”御赐凤羽老谋深算，轻功高绝，若要行窃栽赃，自是易如反掌。众人正要称是，却听金凌霜叹道：“唐士谦当年还是正教掌门，人称‘青衣秀士’。他隐瞒匪逆身分都来不及，怎会下手来夺魔刀？”


  
十年前怒苍山还是一片废墟，五虎上将分居四方，确实无力劫夺魔刀。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众人无不睁大了眼，纷纷来问：“到底是谁偷的？可是少林方丈么？”


  
金凌霜勉力按耐性子。他昔年是昆仑第二交椅，门中虽有急功近利之徒，却少有愚笨之人，听得一群笨蛋连番开口，不免内心微怏，摇头道：“你们别再猜了，魔刀既非巩志监守自盗，也非外人偷取，它是欧阳南自己盗走的。”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大感惊疑，连梁上的两名君子也是微微一愣。听那珊底罗惊道：“这不是荒唐么？这欧阳南既然打出了魔刀，那柄刀便是他的东西。他想拿便拿，爱扔便扔，干啥要偷？”同伴天真烂漫，宫毗罗登时笑道，“还不懂么？欧阳南的武功才几两重，哪能保得住魔刀？他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明里嫁祸给徒儿，暗地却把魔刀藏起来！哈哈！哈哈！厉害啊厉害！”


  
晴天遮伞，见不得光，宫毗罗心肠虽黑，果然看得穿所有阴谋毒计。众人心下一凛，方知欧阳南心机深沉，想他自己无力保住魔刀，便伪称东西给徒儿盗走。来日若有武林高手上门逼问，他便推称不知，确实是条釜底抽薪的妙计。


  
客栈失马，焉知非福。那珊底罗愚笨至极，却还没听懂道理，蹙眉便道：“不对啊，这柄刀既然是他自己偷的，他又为何来责骂徒弟？他不怕徒儿造反么？”宫毗罗哈哈笑道：“傻子！不牺牲自己徒儿的声誉，哪能取信于外人？这欧阳南好毒好辣，为了保住魔刀，不惜让自己的徒儿背黑锅，说来咱们客栈该请他来当军师才是，哈哈！哈哈！厉害啊厉害！”


  
世上最惨的事，莫过于给人栽赃，更何况下手之人还是自己的师父？众人听得巩志成了替死羔羊，无不暗暗摇头。珊底罗蠢得无救，宫毗罗却又精得发黑，金凌霜越听越恼，冷冷便道：“你们全说错了。欧阳南是拿了这柄刀没错，不过他并非刻意嫁祸给巩志，他没这般阴毒。”


  
众人大感诧异，纷纷问道：“此话怎说？”金凌霜淡淡地道：“道理再简单不过了，他根本不知是他自个儿偷取了魔刀。”众人听得此言，莫不笑了起来。金凌霜又道：“当年我听大掌柜提起此事，心下也感不解，以为他有意玩笑，事后问过巩狮儿，才知事情真是如此。”


  
他开口说话，众人便又静了下来，听他道：“当时魔刀不翼而飞，巩狮儿也蒙上不白之冤。他推测案情，要不门内有人捷足先登，抢先一步盗走魔刀，再不便是师父老眼昏花，其实炉内根本没有宝贝。他身处嫌疑之地，有心查个水落石出，便找来了衙门的洪捕头商量。”


  
场中一片宁静，连两名不速之客也只伏梁不动，都在专心听讲。金凌霜又道：“当时东厂政变，朝廷大乱，长洲知州上北方述职去了，地方上便属巩志最大。他私下找来了长洲的捕头，请他安排眼线，牢牢钉住门内上下。想来贼人瞒得过一时，却瞒不过一世，久而久之，定会露出马脚。”珊底罗呵呵傻笑道：“会露出马脚的哪算贼，那是蠢贼。”


  
金凌霜淡淡又道：“也许如此吧。果然那位洪捕头足足查了一个月，全都找不到可疑人等，只得依实告诉了师爷。巩志身受师父猜疑，偏又无法洗刷，自是烦恼不已。那洪捕头安慰道：‘你也别慌，我瞧尊师也不见得真个疑心你，否则他又何必每晚亲自出马，查访贼子的踪迹？’”众人心下一凛，均知上司说到了关键处。宫毗罗冷笑道：“老家伙为德不卒，这可现出原形了。”


  
金凌霜点头道：“当时巩志一听内情如此，便也留上了神，赶忙再问详情，这才知道师父每晚三更之时，必会离庄出门，行踪颇为隐密。只是洪捕头知道他是苦主，身分又高，自也不好盘查。巩志精明过人，隔夜众人熟睡之后，他便暗中跟随师父，果见他三更半夜悄悄出门，却不知要去何处。巩志一路随着师父。师徒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深山，这才见到欧阳南从地底下掘出一柄刀，之后抱着魔刀欢歌载舞，闹了大半夜之后，方才把刀埋了回去。”


  
众人满心纳闷，全在猜测欧阳南的用意。金凌霜又道：“当夜巩志见了异状，自是大感惊讶，不知师父在弄何玄虚。第二日早，他趁机旁敲侧击，向师父探问魔刀下落。老人家一听宝物二字，却又发了脾气，狠狠赏给徒儿一顿白眼。”众人闻言便笑：“这巩志真是老实，吃亏吃大了。”


  
金凌霜叹道：“巩志是个孝顺的人，他起先深感悲愤，以为自己做了师父的替死鬼。只是隔了几天，却又察觉另有隐情。他每晚跟随师父，发现老人家非但夜夜出门，把玩魔刀的时光更是越来越长，到得后来，居然三五天不见人影。可回来之后，却总是神思恍惚，问起他去哪儿了，他却一脸茫然。至此巩志已然明了，师父确实不知魔刀的下落，因为他早已失心疯了。”众人议论纷纷，各有不信之意，宫毗罗冷笑道：“骗小孩的疯话，这对师徒串通好啦！”


  
金凌霜也没反驳，自顾自地道：“短短一年不到，欧阳南晨昏颠倒，白日里睡至中午，夜半却来出游，好似蝙蝠一般。铸铁山庄上下都知有异，却也不敢声张此事，都怕给人听说了笑话。巩志有心替师父治病，便私下托人前去战场，盼能找回失踪已久的大公子，或能以亲情挚爱唤醒他。”


  
众人多不知欧阳南还有个儿子，此刻闻得巩志的孝心，自都悻悻以对。珊底罗呵呵笑道：“后来呢？魔刀便给四当家偷走了？”金凌霜斜睨他一眼，摇头道：“天不从人愿，巩志虽然孝顺，朝廷与怒苍却择战开打，天下爆发大祸，师弟回不了家，师父也只能白日里正经、半夜里疯狂，日夜荒唐过下去。待得怒苍崛起，改朝换代后，欧阳南的疯病益发沉重，一日大刺刺地扛着魔刀回家，说要北荡少林、西灭怒苍，自称武林盟主。当时师父力气大得怕人，几十人都拉不住，巩志吓得傻了，他听说本朝武功第一的大都督恰在江南，便急忙向他求援，之后真龙出手，一举降伏了欧阳南，魔刀的消息这才传了出来。”


  
众人听得大都督出手，自是面露敬意。此人武功高绝，虽不以天下第一自居，却也差相彷佛了。想来欧阳南纵使左手神剑、右手魔刀，伯也要给打得满地找牙。


  
金凌霜又道：“伍爵爷制服了欧阳南，便也将魔刀带回北京。他见这柄刀满是邪气，便想下手毁去。奈何前后拖了半年，每回找了匠人下手，这些工匠却是偷的偷、盗的盗，反而引发无数事端。大都督自知镇不住魔刀，又伯家中妻小给魔物引诱，无奈之余，只好将这柄刀交给客栈，由大掌柜亲自看管。”奇事接踵而来，众人偷眼来看大黑布，想起魔刀如此神奇，内心虽感害怕，却也隐隐生出一股期待，就盼一会儿能亲睹魔刀真貌。虽无寸尺觊觎之心，但能瞧上一瞧、摸上一摸，总算也不虚此行了。


  
金凌霜又道：“魔刀主宰七情六欲，见到魔光之人，无不想据为己有。只是魔刀再神奇百倍，却也奈何不了大掌柜。他手握神剑，乃是天下唯一不受惑之人。也是因此，他并不似伍都督那般忌惮魔刀，当下便起意藏入天炉，留待来日大战之用。”


  
众人颔首称是，看这柄刀威力果然不凡，居然能左右千里外的战局。想起襄阳战事已定，自是暗赞大掌柜见识高远。只是赞归赞，想起跛者将至，却也不免心生害怕，纷纷问道：“请问四当家，大掌柜什么时候到？”


  
魔刀出土，魔王将至，此时大都督人在前线，唯有仰赖大掌柜出手，方能克制魔头。眼见众人屏息以待！金凌霜却摇了摇头，道：“抱歉了，大掌柜很忙，没空过来。”众人闻言呆傻，一时面面相觑，慌道：“没空……他……他在忙什么？”


  
金凌霜淡淡地道：“他说他得去见一个绝世美女，恐怕抽不出空来。”宫毗罗惊道：“美……美女？她……她是谁啊？”金凌霜摇头道：“我不晓得，大掌柜没说姓名，我也不方便问。”


  
操……死定了……


  
这十年关于“跛者”的传说不计其数。据说这人什么都杀，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飞的爬的，管他公母黄绿，飞禽走兽，一旦向他挑战，都切瓜砍菜似地剁得稀烂。天下间除了龙手都督本人，谁也不敢与他单打独斗。可怜那一篇又一篇故事从幸存高手口中传出，总让听过的人夜不成眠，最后逼得朝廷下达禁令，严禁提及此人名讳，否则战士心存害怕，来日要如何面对魔王大军？想起要独力应付魔王，黑衣众鬼一时如丧考妣，没戴面罩的一脸鸟云，戴着面罩的黑脸惊长，都觉祖上不积德，这才倒了大霉。


  
“操你妈逼！”猛听脚步声急急响起，一名高手冲了上来，喝道：“老子在战场冲锋陷阵，大掌柜在大后方猛操女人！横竖是死！老子今日决意反了！”刷刷刷，金光闪动，六道金轮脱手飞出，直向大黑布而去。来人以死相拼，竟要下手抢夺魔刀。听他吼道：“大家上啊！左右是死，早晚是死，不如干掉姓金的走狗，总强得过拼上秦仲海啊！”


  
真正硬底子的高手来了，黑衣少年大为振奋，自知来人是二当家手下，客栈座次第九的“诸葛天环”。仗着一手“诸葛九连环”的功夫，这人打遍川中无敌手，连峨眉掌门严松也败在他的手里，足见武功如何。


  
须臾之间，诸葛天环抛出六道金环，直朝黑布飞去，本人双环护身，一个筋斗飞来，便已跃至黑布上空，随时能掀布夺刀。


  
“镇墓兽……”金凌霜双手拢袖，淡淡地道：“结阵。”


  
六道黑索闪过，索环相交，六响同鸣，如一声出，竟打得六枚金环倒弹过来。诸葛天环自知危在旦夕，索性豁出命来，对金环不闪不避，反而下手来掀黑布。


  
魔刀到手，强弱易势，仗着天下第一刀的神威，诸葛天环必能扭转全局。


  
“帅金藤……”金凌霜蹙眉叹息，摇头道：“抓人。”


  
嗡地轻响传过，帅金藤拿出了血琵琶，伸手一扣，琴弦已然射出，眼看便要杀人封喉，破体见血。诸葛天环怒道：“泥娃娃的小玩意儿！滚了！”手中金环一晃，大环生小环，一分为二，当地一响，双环交扯，竟在半空锁住琴弦，时机算得极为精准。


  
帅金藤琴弦被锁，对手身形却已坠落，随时便会降落黑布之上。陡在此时，帅金藤伸指轻拨，琴音袅袅，手中却传出了一股凌厉内劲。那琴弦本给双环绞住了，此刻却如毒蛇昂首，正中对方胸口。诸葛天环为救性命，只得倒飞闪避，却也被迫远离了魔刀。


  
眼看对方坠下地来，猛听绷地一大响，四弦一声如裂帛，帅金藤立抱琵琶来遮面，竟弹了一曲“十面埋伏”出来。琴音大起，嘈嘈切切，五弦纷飞如密雨。倏忽间人影飞动，广陵客当先震开了子母金环，跟着身形旋如舞蹈，起跳、回旋、飞踢，右脚后抬，正中敌人胸口。


  
看这位帅副统长相含糊，手下毫无含浑之处，无怪会给大掌柜请来镇守业火魔刀。黑衣少年暗暗赞佩：“好身手，这二十三武功不算太差。”黑衣少年自己勤修苦练，傲气过人，能给他称做“不算太差”，那已是江湖第一流的境界了。


  
诸葛天环座次第九，此时身子却倒飞而出，帅金藤武功竟是略胜一筹。他打败了九当家，忍不住振臂高呼：“帅！”正庆幸得胜，惊见诸葛天环身子飞落，却是朝大黑布压下。他心下一惊，慌忙哭道：“衰！”


  
诸葛天环虽败不乱，正要去掀黑布，须臾间六条长索飞射而出，半空捆住叛徒。但见诸葛天环四肢被俘，其中两条更勒住他的颈间，一左一右，逼得他舌头外吐，想来随时都能扯断他的颈子。


  
六道轮回阵！最后一道机关现出，来势却是如此之快。黑衣少年虽然自忖武功高强，此刻见了六道阵法的严密精巧，却也不免大为震惊。据说这六人为求心念相通，不惜自毁双目，是以联手出招时毫无缝隙，更见无上威力。看来这趟如要能顺利夺刀，必有无数麻烦。


  
正忖量如何对付敌众，忽见那白衣武士转面过来，口唇低动，轻轻向自己诉说两个字……


  
歇……歇……谢谢？黑衣少年大为讶异，不知他要谢什么。正于此时，喀啦一声巨响，不知怎地，大梁好似给砍了一刀，泥沙纷坠，屋梁断裂。黑衣少年大吃一惊，霎时脚下一空，便已失足摔下。转看那白衣武士，却已逃逸无踪了。白衣武士拿着自己当垫背，黑衣少年自是气得七窍生烟，还不及应变，猛听一声怒吼：“有刺客！”


  
梁上君子现身，梁下立时响起一片怒喝。铿地一响，寒剑出鞘，金凌霜本人已然纵起出招。此人年过六旬，身手却矫健如少年，区区一个起跳，剑尖荡如蛇信，裹住了身周上下，势道十分厉害。转看其余黑衣鬼众也已跳跃起身，一时铁伞、铁杵、铁槌纷纷闪动，全来包围黑衣少年。


  
此时四面八方全是兵器，六道轮回阵与那只血琵琶包夹，随时都要让自己挂彩。黑衣少年半空坠落，金凌霜却已飞身直上，双方一个下坠，一个起跳，三尺之内便要对面照会。黑衣少年临危不乱，但见他半空后仰，双手绳索射出，勾住了气窗。一拉一扯间，全身闪过紫电，身子宛如飞箭，便从窗口倒飞而出。


  
砰地一响，木屑纷飞，气窗给撞出了一个大洞。庙外喊声四起，屋檐上几名探子已给敌人踹了下去。庙中高手大惊失色，正要出庙追敌，金凌霜猛地提起手来，喝道：“镇墓兽结阵、帅金藤护刀！余人看守古庙内外出路！”众人醒觉过来，这才想起“调虎离山”几个字，要是庙中空无一人，魔刀无人看管，哪可大事不妙了。金凌霜指令既出，迳自还剑入鞘，转身便朝山神像走去。


  
此时若想下手偷取魔刀，没有比神像后更容易的地方，“宫毗罗”等人随行保驾，一行人来到神像后方，赫然便是一阵低呼。


  
只见红砖满地，神像后头的庙墙竟尔破了个大洞，看雪花随风舞进，尚未在地积叠，想来这洞新生不久。众人纷纷醒觉过来，方知刺客共计两人，一个是诱饵，另一个才是正主儿。倘若金凌霜晚个片刻警觉，魔刀便要给人盗走了。当下诸人分从墙洞跃出，四下察看可疑线索。


  
满地破砖烂瓦，一片狼藉。金凌霜细看四遭，他见其中一块砖完好无缺，当即俯身拾起。但见砖头正面受了一记刀痕，受力沉猛，砖身虽然不损，却引得上下砖石坍塌倒地。“珊底罗”最是胆小，陡见这等刀法，不由大惊道：“四当家！这……是不秦……那……那怪物来了？”金凌霜不动声色，他伸手唤来一人，却是十二神将排名第一的招度罗。


  
招度罗面貌阴沈，耳大如鼠，只因身材不满五尺，便给大掌柜匿称为：“一目了然”。明里是说他身形瘦小，一目便得视之，暗里却是赞誉他办事牢靠，凡事于他眼中，一目了然。


  
招度罗形貌虽不称头，举止却极见沉敛，想来是真正的厂卫能人。金凌霜俯下腰去，低声道：“殿下行踪如河？”招度罗附耳过去，细声道：“各地分舵来报，有人说她身在九江，有人却说她出现在山东，没人说得准。”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金凌霜取过纸笔，匆匆写了几字，跟着火漆封印，反手便交给了招度罗。众人久在客栈，眼见四当家如此慎重，想来是要与北京联系。宫毗罗大喜道．“四当家，您要搬救兵么？”金凌霜淡淡地道：“信文一来一往，少说要二十个时辰，这当口我能向谁讨救兵？”


  
诸人心下一寒，全都没气了。珊底罗喘道：“四当家，究竟谁来了啊？”金凌霜将砖块拿了起来，淡淡地道：“放心，这不是火贪一刀，而是排名第二的那柄刀。”众人纳闷道：“第二？”


  
金凌霜叹道：“刀中之皇，托帕金玉。上月大掌柜飞鸽传书，通令各地分舵迎接一位大人物，咱们也许是遇上这帮人了。”听得来人身分如此，众人反而更加忌惮。想起一个魔头便能要掉自己的小命，却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大人物”过来觊觎神物，一时内心无不发颤。


  
为国捐躯是死，犯上杀人也是死，宫毗罗号称晴天遮伞，自是不愿坐以待毙，颤声便道：“四当家，强敌纷至，这……咱们……咱们还有援军么？”


  
军心动摇，金凌霜却无意多加解释，只撇眼众人，反问道：“你们在怕什么？”众人嚅嚅啮啮，一个个把头低了下去，无言以对。金凌霜又道：“我问你们吧，设若要与文杨武秦单打独斗，你们选谁当对手？”怒王凶狠恐怖，大掌柜阴险毒辣，没一个好应付。眼看众人缩头寒声，无人能答，金凌霜把手一挥，淡淡地道：“七当家，替他们选吧。”


  
“泥梨耶啊！”背后一声怒号发出，但见七当家跨正马步，双掌合印击出，神通佛力所向之处，却是那古庙砖墙。


  
在四当家的注视之下，一声闷响传过，砖墙隐生裂痕，碎声剥剥，阴劲如藤蔓四下疾走，须臾间整面石墙满布裂纹，彷佛妖魔鬼面，吓得黑衣人众一齐望后退开。


  
七当家收功止力，缓缓舒出一口长气。但见他双臂交叉，右臂在上，双掌各以拇指轻压小指甲，余指各呈三角形，此即佛门密法之一，军奈利明王大手印。场中高手如云，或能额碎青石，或能空手断剑，但如此凌厉的阴劲，却是生平所仅见。


  
黑衣诸人内心惧怕，竟然忘了喝采。宫毗罗干笑道：“四当家，这……这就是泥梨耶？”


  
金凌霜淡淡地道：“没错。十八地狱经，一层一招大手印。”他瞥了七当家一眼，问道：“地狱共分十八层，老七下到第几层了？”七当家大声答话：“我受限资质，忍心有限，只能下到第九层。”


  
金凌霜微微一笑，他拍了拍“宫毗罗”的肩头，轻声道：“懂了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咱们的头儿连第十八层地狱都下去了，你们选在他这一边，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统朝廷三大派的人物，岂同易与之辈？想到了大掌柜的手段，黑衣人众自是冷汗直流。只是怕归怕，转念想到敌人也是这般畏惧他，心里居然多了几分庆幸。


  
时在午后，大队人马不再多言，旋即上路。六只镇墓兽腰悬绳索，自将魔刀延地拖出。其余各人各有所司，前导、居中、断后，便也分批离去。


  
主队人马走了，只是金凌霜行事小心，却还留了几个探子下来。庙前庙后，里里外外，各有探子驻地看守。大雪飘落，万籁俱寂中，远处小溪寒封冰冻，雪花层层堆叠，一寸、两寸、三寸，越堆越高，探子来来回回，始终不肯离去。


  
一柱香、两柱香、堪堪要到三柱香，猛听喀啦一声碎脆，厚冰破开，溪水里坐起一只湿淋淋的僵尸，此人头戴黑罩，满面冰雪，身上更结了一层薄薄寒冰。他用力扯下面罩，仰天大口呛咳，险些给溺毙了。


  
整整等了两柱香时分，最后一名探子方才离开。金凌霜老谋深算，办事确实牢靠。


  
黑衣少年手脚僵硬，勉强滚出冰冻溪水，他缓缓爬起身来，挥动手脚驱寒。


  
非常险，适才古庙高手云集，四当家与七当家联手夹攻，加上六只镇墓兽从旁掠阵，自己武功纵使再高一倍，却也万难脱身。也是为此，他才必须躲上一躲。


  
打了一套拳法，黑衣少年逐步驱出体内寒气，他斜目去瞧那座古庙，赫见泥墙满布裂痕，彷佛一张大蜘蛛网，爬满了整面庙墙。


  
“泥梨耶？”黑衣少年哦了一声，微微颔首。他凝视破庙，忽然童心大起，他扬举右拳，扎开马步，霎时吐气扬声，霹雳一声龙吟，正拳已然隔空击出。


  
紫光弥漫，拳力刮出劲风，威力所过之处，地下白雪飞散，竟给拳风逼出一条长长的痕迹。黑衣少年收拳回力，淡淡说道：“少林禁传神功……”拳风撞上庙门，听他哈哈大笑：“值得见识！”


  
笑声大起，凌厉拳风隔空扑上墙砖，第一块砖受力滚落，第二块随之坍塌，第三块坠地散倒，第四块，第五块……须臾间烟尘弥漫，梁柱折断，整座古庙竟给黑衣少年一拳击垮，成了一片废墟。


  
古庙年久失修，先遭白衣武士撞墙而出，建筑大损，随后七当家神功裂砖，最后再挨了黑衣少年一拳，终于土崩瓦解，再不复存。黑衣少年哈哈大笑，他活动了筋骨，又成了那只精力弥漫的虎豹，便又去寻地下的火烧痕迹，预备跟踪而去。


  
反复找了半晌，地下那条火痕却失了踪影。黑衣少年倒也不慌不忙，只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锦囊，珍而重之地打开，跟着低头纳读：


  
“真龙之子……为谋先机，君当北至扬州，布置周详……谨颂顺利……”


  
“反杨十大臣，善穆义勇人。”


  
尔虞我诈的人间，朝廷巍峨如高山，怒苍翻腾如大海，便连这张字条也像荒漠的海市蜃楼，时时让旅人心存希望，却又时时引人失足坠下流沙。


  
不必相信谁，此身宛如月夜孤舟，想要闯过面前的汪洋大海，唯有仰赖自己的拳脚。心念于此，龙爪一个紧握，功力到处，已将锦囊捏为一手碎屑。


  
解下面罩，目望北方，黝黑的面孔虽然年轻幼稚，却也显得十分志气，十分无畏。


  
京杭运河第三站，世称月城扬州。那儿有魔刀、有魔王、有白衣武士、有镇国铁卫……总之不论这场除夕围炉来了多少客人，他都不会缺席。


  
“夜市千灯照万户，月中歌唱满扬州”，黑衣少年目中生出火光，他扬起手腕，无声无息间，袖中两道寒光缓缓送出，赫是两柄袖剑。


  
龙牙已现，森锐异常。他检视袖中短剑，察看腰间铁鞭，待见全身兵器整齐无缺，便即启程离开。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第四章 京杭大河


  
“望北方啊……”


  
“年底最后一趟船……望北方……”远处传来船夫的呼喊，悠悠扬扬，宛如歌唱，这是京杭大运河第三站，扬州渡，年底最后一趟船即将开航。


  
明日便是除夕了，该返乡的游人都已离开。船夫反覆吆喝，却没几个客人过来，看这冷清模样，想来这趟船是坐不满了。


  
今夜确实冷得紧，那船夫懒洋洋地守在渡口。白雪激起阵阵寒雾，漂荡河面之上，冷得他鼻中发痒。正要打出喷嚏，却听背后哈嗤、哈嗤几声，竟有人抢先打了个响亮。哈嗤一声，船夫不落人后，当下拧住鼻子，狠狠擤了几下鼻涕出去。回头来望，却见一名美女佳龄曼妙，身穿斗篷，伫立岸边，却是她在打喷嚏了。


  
寒风不绝吹来，那美女拿起手巾，擦去了鼻涕，咳道：“您……您这船有往山东走么？”那船夫看她双手环抱了一本厚书，并未携带行李，一点也不似未坐船的，不由微微一奇：“船到徐州为止，离济宁也不算远，怎么？您也是要上船的？”


  
那美女一张粉睑冻得通红，闻得此言，忽尔仰起头来，微张樱口，轻轻地道：“哈……”山东土话管喝水叫哈水，想来这美女口渴了，莺啼燕叱，端鼻樱唇。那船夫见她朱唇微启，望来当真动人得紧，他心中不由一动，笑道：“哈哈，您是山东人士么？”


  
那船夫正要靠近，猛听“嗤”地一声，那美女竟是打了个喷嚏出来。


  
哈……嗤……哈……嗤！哈嗤！哈嗤！哈嗤！


  
连打五声雷，果然下起雨来了。人无分美丑，岁不分老幼，只要伤风，一定得流鼻水，看那美女脸蛋白里透红，姿容秀丽，鼻头却挂着两行鼻涕，望来委实突兀。


  
那美女举帕擤鼻，喘了喘气，嘶哑地道：“我上船找个朋友，你……你一会儿要见到卖面的过来搭船，赶紧通报一声。”那船夫奇道：“卖面的？”那美女无力多话，只从怀中扔出碎银，赏给那船夫。那人双手捧过，心下大喜，正要开口答谢，猛见那美女仰起头来，再次哈了一声。那船夫面色一变，深怕给感染伤风，便急急走了。


  
那美女举帕掩鼻，伤风得十分厉害，果然是少阁主琼芳来了。练武人身强体壮，等闲不生病，但她赤脚夜游闹鬼屋，傍晚又穿着内衣追赶卢云，硬要与身子作对，再大的家底也不够使，终于落得伤风害病的下场。


  
大雪漫天，飘落在大江之上，望来有几分诗意。琼芳手中环抱着那本人物纪谱，却是三步一喷嚏，五步一哆嗦，只得瑟缩甲板角落，等待那个讨厌鬼过来。


  
昨夜为他伤风，今夜为他奔忙……那个他，还真是混蛋啊……一会儿若要撞见那人，倘不对他连打十个喷嚏，双手奉还伤风，难泄心头之恨。


  
他会来吧……想起那张忧郁的脸庞，琼芳忽然低下头去，轻轻咬着下唇。


  
大树千丈，落叶归根，齐鲁出身的孔家门徒只要大难不死，必会设法回到故乡……而这扬州渡口，也是返乡归家最近的一条路。


  
为何要找他呢？琼芳无须思索，随时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紫云轩缺个武功总教头，爷爷少个状元门生，自己还欠一个大保镖，连颖超也要找个切磋剑法的对象，反正不计代价、不择手段，自己就是要看到他，把他拖回北京。


  
额头像是火烧一样，可怜琼芳守株待兔，兔子没见到，自己怕要晕倒了。迷迷糊糊之间，眼前出现了幻影，好似大水怪正在紫云轩讲坛上高声说法，爷爷在一旁笑吟吟地举起大拇指，连颖超也是满面佩服，自己则一股脑儿跳到大水怪的背上，让他背着走……


  
全都有了呢……琼芳低头幻想，嘴角带着一抹傻笑，好似又成了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


  
星眸轻阖，嘴角含笑，今夜的她身穿斗篷，遮住了男子的儒生装。今夜她看来就像那个皇后姑姑，白里透红，轻颦巧笑。那双红润樱唇好似会勾魂摄魄，让人不自禁想要托起她小巧的下巴，深深烙上一吻……


  
“姑娘！姑娘！”背后传来喊声，琼芳却是浑然不觉。她平日人前人后，左一声爷台、右一声公子，从没人唤她姑娘，何况此时昏昏沉沉，却要她怎么听得到？


  
“姑……娘！”背后再次响起喊叫，脑袋更被人拍了一记。琼芳微微睁眼，大喜道：“卢云？你可来了！”急急回转头去，面前站了一名公子，看他头发擦得油亮，身上又抹得浓香，哪里是卖面穷酸？却是一位阔爷来了。


  
琼芳打了个喷嚏，斜目瞄了瞄那人，冷冷地道．“哪只手打我的，伸出来。”正要把爪子砍掉，却见那公子露齿而白笑，殷勤地道：“姑娘，您在等人么？”琼芳咦了一声，擦了擦红鼻头，颔首道：“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那公子笑道：“我见姑娘拿着手巾儿，独个人在船上垂泪哽咽，一望便知您在等人了。”


  
琼芳低头去看，果见自己拿了条手绢儿，望来倒与哭泣有几分相似。她擤了擤鼻涕，道：“嗤。”嗤就是滚，滚最好快滚。那男子听她口气严峻，却也不急着走，他上下打量琼芳，忽地面露惊诧之色，慌道：“姑娘，您……您长得好像一个人……”


  
假借因头三大法，第一条称“人生面最熟”，路上美女乍然相逢，要不似娘，要不像婆。琼芳听得此言，忍不住哑然失笑，心道：“原来是来搭讪的，终于被我遇见了。”


  
往日若遇上无聊男子，先得闯过傅元影那关，老牌剑客只要过来轻咳两声，有意无意地露出腰间长剑，来人大惊之下，必会抱头鼠窜而去。若有苏颖超相陪在旁，凭他的俊雅形貌，更不会有人过来自讨没趣。没想今夜落单，居然撞上了传闻中的无聊男子，倒还真是意外。


  
琼芳一生没给男人搭讪过，心中有些好奇，不禁笑道：“我长得面熟，可是像你祖宗么？”


  
那人听这美女说话粗鲁，不由面色一窘，忙道：“哪儿的话，哪儿的话，姑娘年轻貌美，家严却是花甲老妇，半点不似，半点不似。”琼芳嘟起了小嘴，悻悻地道：“可惜了，我还以为遇到孙子了，直是讨厌哪。”正要掉头离开，忽见那公子爷眼眶湿红，哽咽道：“姑娘，等一等，你长得很像……很像内……内……”琼芳听他欲言又止，不禁奇道：“内什么？”


  
那公子含泪道：“内人十年前过世，我方才一见到您，发觉您和她生得一模一样，便再也移不开目光了。”对方死了老婆，琼芳自也恻然，柔声便道：“原来如此，爷台很想她吧？”


  
美女目生柔光，怜声来问，那公子心中自也生出无穷希望，哽咽便道：“是啊，有诗为证呢。”当即吟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人功力高深，拿着这招东坡创制的“江城子”，果然打遍大江南北，无往不利。眼见琼芳蹉叹不已，便放大了胆子，伸手搭上香肩，继续诵道：“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还未来得及梳妆，背后受了一股大力，整个人便飞出了船舷。


  
扑通水响，河面上现出了两只兽爪子，上浮下沉间，恰也背到“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一旁船夫听得背书声，无不惊问道：“怎么回事？他干啥泡在水里泪千行？”


  
琼芳面带怜悯，幽幽地道：“这位公子思念亡妻，他去找老婆了。”众船夫惊道：“找老婆？找到水里去了？”琼芳叹道：“没法子，幽冥歧途，阴阳异路，我不忍看他伤心，只好送他一程了。”说着掏出火枪，目望一众旅人船夫，叹道：“你们之中还有谁死了老婆的，一并上来吧？大家路上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呢。”


  
众船夫大惊之下，自是一哄而散。眼看兽爪子给人捞了起来，自去岸边烧烤兽毛，琼芳闭上了眼，幽幽叹道：“卢云……你再不来，我可要生气了……”


  
寒风吹来，实在头痛欲裂，偏偏小年夜里往来船客稀稀寥寥，就是瞧不到那个身影。正烦闷间，忽然臀上给人碰了一下。


  
牡丹花下死，风流鬼真多？琼芳怒道：“大胆！谁又死老婆了？”大怒之下，左肘向后一撞，身形旋动，怒拳击出，纵使眼前站的是卢云，满嘴兽牙也要不保。


  
堪堪打中一名倒楣鬼，忽然间她收住了拳头，呆呆望着面前的一顶轿子。


  
船身微微震荡，身边没有人轻薄她，却只有一顶八人大轿上来甲板。看这轿子好生威仪，红楹雕漆，顶镀金铜，尤其轿边四角高悬灯笼，照耀得甲板一片红晕，望来极为引人注目。


  
难得贵客上门，船老大早已满面堆笑，双手捧着金元宝，笑眯眯地指挥船夫帮伙，一箱箱行李便搬上了船。琼芳暗暗罕纳，忖道：“这人好大的排场，可是亲王出巡么？”


  
当时法制森严，寻常知州知县出巡，顶多是双人肩挑的软舆，不到三品以上，坐不得四人轿，以这排场来说，轿子里的若非郡王嫔妃，便该是极品尊爵、三公三孤。只是说也奇怪，当朝三公只有一个“少傅”陶显祖。这耄耋老人九旬高龄，俸禄十万石，活到老，领到老，子孙奉如祖先牌位，岂能放他离京？再看天下郡王各有封地，谁又敢擅下扬州？琼芳熟知北京人物，却怎么也猜不透轿中人的身分，一时暗暗迷惑：“轿里人到底是谁？难道有妃子私自南下么？”


  
想着想，眼光便朝轿夫瞧去，只见诸人头缠白布，身穿白袍。她心下一奇，暗忖道：“异族人？怎会这样？”扬州贸易繁盛，虽有大食、波斯、天竺商旅在此聚集，可外国人坐轿游街，未免太过招摇。她揉了揉眼，心道：“怪了，这到底是谁的轿子，可得瞧个明白。”


  
此时华轿早已停上甲板，主人却无离轿之意，依稀可见帘后端坐一人，蒙蒙隆隆地瞧不见面貌。几名轿夫围拢过来，先放落了脚踏，又在轿旁燃烧炭盆，添火取暖。行舆座驾全依古礼，分毫不差，这下子却让琼芳看懂了门道，不由心下大惊：“皇族的人！”


  
欲知士大夫教养高低，不必当面观其谈吐，单看仪仗、舆服、车驾三者，便知端倪。月前娟儿的师姐出巡游街，当时琼芳冷眼旁观，只觉都督夫人场面浩大，开道兵马众多，却因主事者少了学问，徒然引得百姓嘻笑指点，全不见半点威严。反观这顶轿子极为沉敛，不必敲锣打鼓，歌笙舞乐，只需几个小安排，便已衬出过人威仪，单以学问来说，不知高过艳婷几百倍。


  
琼芳看得一头雾水，心中便想：“原来是异族王公，难怪我不认得，一会儿请哲尔丹过来看看吧。”哲尔丹出身北方蒙古，这些轿夫却身穿西回衣衫，望来好似是突厥人。只是琼芳身为中华上国的天之骄女，管他东夷西戎、南蛮北夷，全做一气看了。至于哲尔丹的蒙古话能否说得通，头晕发烧之中，哪还有余力深思？


  
管他谁是谁，琼芳今夜只为卢云而来，只要大水怪没躲在轿子里，那便不关她的事。摇了摇头，揭过了事情，便又专心等人。


  
雪势越大，河面上蒸起一片寒雾，这雪再落将下去，说不定水路交通断绝，这趟船便开不成了。琼芳举起手来，不住呼着暖气，就盼风雪更大，倘若卢云受困扬州，那更容易找到人了。


  
正守候间，忽听天宁寺钟声响起，那船老大领着几名稍公，迳从后舷转了出来，一时解绳的解绳，收锚的收锚。船老大上下点过了人头，这趟船随时启航。眼看卢云迟迟不来，琼芳自知白跑一趟，也是发烧得厉害，连脾气也没了，便想匆匆下船，先回家睡上一觉再说。


  
正要走上船板，忽听对岸一声大喊：“且慢！”雪花飞舞，浓雾漂荡，雾中人影一片朦胧，但听脚步阵阵，却又有人过来了。


  
“卢云？”琼芳心头坪坪一跳，满心期待之中，便让开一步，要让来人上船。


  
浓雾破开，面前走来了一名男子，只见这人腰间带了只铁琵琶，愁眉苦嘴，眉毛下弯，配上那似眯未眯的老眼，哪里是卢云，却是一只黑乌鸦飞来了。


  
世道不靖，美男子全都不见了，却只有乌鸦到处飞舞。琼芳瞪了贼乌鸦一眼，芳心郁闷之中，便要走下船去。脚步才动，却见乌鸦男子直挺挺地站在船板上，却把自己的路给挡了。


  
船板窄小，若要两人同行，自己便得紧紧挨着对方，任凭人家乱吃豆腐。琼芳辛苦大半夜，伤风头疼兼加心情不好，一见恶犬挡路，登时怒道：“闪开！”


  
琼芳脾气不小，恶形恶状，说起话来自也冲得紧，正等着对方让路。哪知这人当真大胆，居然双手贴紧裤缝，立正端形，置若恍闻，好似吃不到豆腐，绝不甘休。


  
琼芳心下叹息，忖道：“这人八成也是个死老婆的，说不得，早些让他夫妻团圆吧。”正要将那人一脚踢下水去。忽在此时，那人双靴并拢，啪地一声大响传过，跟着将琵琶高举头顶。


  
那人解下琵琶，好似要奏乐了。琼芳见这人怪模怪样，不由微微一愣，道：“你想做啥？”


  
猛听琵琶爆出一声刺耳怪响，激得琼芳双手掩耳，尖叫道：“啊呀！”


  
琵琶叮叮连珠，本该悦耳悠扬，岂料竟能发出这等凄厉之声？五指拨送，琴音有如尖刀交磨，又似铁铲刮锅，让人牙齿发酸，寒毛倒竖，难听得无以复加。琼芳忍不住纵声尖叫：“别弹了！别弹了！”


  
那人毫不理会，只是不住弹奏，魔音穿脑，激荡耳鼓，琼芳己然一跤坐倒，满船客众也已掩耳坐地。眼看哀鸿遍野，那人却无收手之意。琼芳脸色惨白，颤巍巍地取出一物，忖道：“要比大声，你赢得过我么？”


  
要说天地最能爆响之物，莫过于手中的宝贝。这是琼家传下的护身法器，握柄镶以金字，上“江”下“充”，不消说，这正是太师遗物，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双发短枪。


  
劝君早让路，莫做无名尸，琼芳怒火冲天，正要掏枪向天击发。忽然琴音乍然而止，那人好似懂得枪子儿厉害，居然不再拨弄琵琶。琼芳火气高涨，不管这人弄什么玄虚，正要逼他跳落水去，忽听远处传来一声炮响，跟着两道红光燃起，烧得渡口夜空一片暗红。


  
满船人众见得异状，莫不议论纷纷。琼芳也是满心讶异，还来不及问话，便听岸上响起低沉喘息，一阵一阵，由远而近，浓雾中竟有什么东西欲上大船。琼芳心头发毛，正要向后退开，猛听吱地一声闷响，似有什么重物行上船板，竟然压得木板受力变形。


  
船板连接船舷岸上，专供乘客上下行走，眼看受力过重，木板弯曲，真似一头大象过来了。满船人众惊疑不定，全数起身来看，忽然甲板传来碰地一声，跟着大船摇晃不休，缓缓向右舷倾斜，船老大惊道：“船要翻了，大家快向朝另一边去！快！快！快！”船夫客人跑得一个不剩，全数挤到船舷另一端，水手更已抛下大锚，忙碌了半晌，终于止住斜晃之势。


  
怪事接踵而来，偏偏浓雾中什么也看不见，船老大又惊又怒，破口大骂：“他妈的混蛋！是哪个王八蛋爬上老子的船？给我滚下去！”他冲上前去，正要喝骂，哪知脚步一顿，竟然倒退了一步。一众船夫怕老板吃亏了，便手提棍棒赶将过来。琼芳怕他们挨打，正要随行过去，忽见众人一同掉转回来，齐声尖叫：“湘西赶尸！湘西赶尸！”


  
琼芳心下大奇，她也曾听过赶尸之说。传闻湘西道士练有法力，能让客死异乡的尸身起跳行走，自行走回故里。本以为是无稽之谈，没想真有此事，想起僵尸蹦跳的情景，虽然心中发毛，却又大感好奇，反而往前走上了几步。


  
琼芳躲在人群里，细目来观，只见甲板上多了一块大黑布，阴森森地罩在船头。好似底下盖着一幅巨大棺材！难怪会让人满心害怕。她眼光瞥过，忽又见棺材旁坐了六名男子，一个个低垂脸面，僵硬如尸，吓得她大声尖叫。


  
僵尸到来，琼芳生平最是怕鬼，正要快步逃下船去，猛见一只大手赫然挡到面前，怒喝道：


  
“停！”


  
琵琶男子傲然举掌，警示众人，望来直是威风凛凛。琼芳吓了一跳，只得向后退开。船老大脸色惨淡，看今夜遇上赶尸人，不免载了满船鬼怪回家，赶忙叫道：“老兄．我这船是上山东去的，可没去湖南啊，你可走错路啦！”


  
“奉上谕！”那人双膝并拢，啪地一声亮响，口中还未说话，众船夫已是大声惨叫：“僵尸起跳！僵尸起跳！”看那男子怪模怪样，双膝并拢，身僵体直，果然与僵尸有几分神似。他见众人喊得惊怕，赶忙从怀中取出令牌，大声道：“奉上谕！本官姓帅名金藤，奉命接任锦衣卫副统领，绝对不是僵尸！”


  
深夜之中冒出一名赶尸人，自称是“锦衣卫副统领”，众船客心里自是不信。船老大瞄了瞄他的令牌，却也不知真假，只得干笑道：“哎呀！原来是锦衣卫的僵……帅副统，您老人家有何贵干啊？”


  
“奉上谕！”帅副统开口说话了。这人举止委实诡异，不管说什么，都要先把鞋跟一并，爆个亮响出来。他举令高喊：“锦衣卫漕运北上，特此征调本船，着无关人众即刻离船上岸，不得有误！”


  
原来不是僵尸，而是朝廷命官。那也没什么好怕的。众人放落了心事，在帅副统的呐喊之中，满船客人笑吟吟地聊天说话，船老大则是率众收锚拆板，等候开船，竟无一人理会。


  
帅副统大感惊讶，万没料到自己支不动百姓，他咦了一声，拿起了令牌，再次喊道：“奉上谕！锦衣卫特此征调本船，限无关百姓一柱香内离船，不得有误！”哈欠四起，仍旧无人理会。一名船夫走了过来，笑道：“这位官爷，劳烦您到舱里歇着吧，那儿有火炉，暖得紧哪。”帅金藤茫然无措，喃喃说道：“奉上谕……锦衣卫漕运北上，你们全都得下船，不得有误……”


  
“钦此。”琼芳打了个喷嚏，拿者手巾擤了鼻涕。


  
甲板上有人出言挑衅，自是容他不得。帅金藤手持令牌，立时转向了琼芳，喝道：“奉上谕，命你立刻下船。”琼芳斜目看了他一眼，淡淡掩上芳唇，却又闭起了眼。帅金藤怒道：“奉上谕！你若敢胆不从，便要受苦受……”难字未出，琼芳已从腰间取出一面银质令符，朝他面前一晃，懒洋洋地道：“乡巴佬，识字么？”


  
银令出于北京宗人府，牌面雕饰凤纹，金嵌“功臣铁卷”四字。帅金藤揉了揉眼，呆了半晌，赶忙打开随身册子，见是本“正统符印图鉴”。上载各类宝玺铁卷、印信符节，专兹辨识正统朝廷上下官等。想来帅副统新官上任不久，规矩还没摸透，便随身带了本册子。他眼角瞅着琼芳的令牌，手上翻书对照，有些手忙脚乱。琼芳叹道：“笨啊，别尽从后头找，从前三页翻。”


  
帅金藤哦了一声，赶忙翻开第一页，但见内页画着二十四只灰格子，里头各有一只玉玺，望之高贵不可凛犯。转到第二页，却见了无数尚方宝剑，型类俱全，满是肃杀之气。翻到了第三页，赫然便见到琼芳的“一等功臣紫凤丹书”，格子旁写满小字，又是什么“历履天恩、详载其功”，又是什么“免罪无刑、入衙赐坐”……帅金藤面色灰败，赶忙去找自己的令牌。这回从最后一页翻起，一会儿便找到了，只见自个儿的令符蹲在倒数第二页第六格，好似小松鼠般望着自己。


  
小松鼠面露惊怕，大小姐则是伸了个懒腰，淡淡地道：“想要我下船，得请南直隶宗人府过来说话，好么？”说着打了个哈欠，便又闭上了眼。


  
武英朝侧重宦官，景泰朝看重权臣，正统朝里却以外戚地位最尊。对方既然不是僵尸，便归得皇帝管。只要归皇帝管的人，便得让琼小姐三分。也是有恃无恐，便把场面接了去。帅金藤面无表情，只得双膝一并，便又绕路行开。他见甲板上停着一顶大华轿，望来甚是碍眼，便举起令牌，大声道：“奉上谕！命此轿立刻下船！”


  
轿子不动，回疆轿夫也只静静坐地，好似听不懂汉语。帅金藤大声欲喊，忽听两旁客人笑嘻嘻地道：“帅副统，瞧清楚人家的轿子几人抬，可别闯祸了。”帅金藤吞沫噤声，好似乡巴佬进京，先数了数人头，眼看是八人大轿到来，赶忙低头去瞧册子！惊见后记里清楚写道：“天子仪卫龙辇甲士一十二人，诸郡国亲王行舆玉辇甲士八人。”八人大轿，列属王公贵族，眼看自己又遇到大人物了，帅金藤目光呆滞，只得转向众船客，低声道：“奉上谕，你们立刻……”


  
“下船”二字未出，一名白衣武士走了过来，望他手上塞了一样物事，跟着转身走开了。帅副统满心迷惑，低头去望，赫见掌心金光闪闪，居然多了一只金条？


  
帅金藤咦了一声，纳闷道：“这是什么？”满船客人笑了起来：“还装啊？给你的酒钱啊！”帅金藤恍然大悟，这才懂了道理。这位帅金藤名中虽有个“金”字，口袋却向来少金，看这金条重达二十两，抵得上好几个月俸禄，慌张之下，只是双手连摇，忙道：“奉上谕……奉上谕……”


  
忽听一声叹息响起，船老大斜起了眼，幽幽地道：“帅副统……”手指定向鼻头，轻轻摇了摇：“帅——扑通！”最后双手高高举起，向前揖拜，大呼道：“摔饭桶啊！”


  
帅副统、率饭桶，船老大乡音浓重，说起话来自然难听无比。听他大吼道：“大头要来小卒要、三节过年全都要、为国为民天天要、精忠报国一样要、要完还说没有要，逼得老子命不要！”说着拍了拍帅金藤的肩头，淡淡地道：“要亦有道，快滚吧，人家不会多给的。”


  
帅金藤张大了嘴，呆呆看着手中金条，含泪道：“我不能要啊，因为我是镇……镇国……”正要把身分说出，满船客人却替他说出了身分．“正牌傻子啊！”人人捧腹大笑：“不要白不要啊！”


  
金光掩映，甲板上的僵尸很是弱小，他望了望手中的金条，泪水竟然扑飕飕地坠落下来。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寄托，帅金藤能够熬过十年期限，忍耐离乡背井之苦，当然更有他坚信的东西。一旦失落了，他便会落得哀伤无助，茫然不知去向。


  
哈哈大笑之中，帅金藤一手擦拭泪水，一边弯下腰去，轻轻把金条放落在地。他脚步发软，溜回了熟悉的大黑布旁，霎时之间，看到了十年的志业，他奋力并拢了靴子，厉声道：“奉上谕！”


  
众人含笑来看，不知这小松鼠还能命谁管谁。正在此时，黑布旁缓缓冒起六只身影，六具僵尸转向满船客人，脸上满布怒气。帅金藤举起手指，厉声道：“全给我打啊！”


  
咻地一声，一名船客给扔下水去，啪地一响，水手飞上了天。帅金藤生气了，东一句奉上谕，西一句你下去，果然一个又一个船客给抛入水中，望来恁是威风。众人又惊又怒，无不放声大喊：“好小子！僵尸作怪了！”几名船夫叫道：“来人啊！快去牵条黑狗来！”


  
上有政令，下有对应，朝廷养僵尸，民间便饲黑狗，总之有法子应付。果然船夫中有机灵的，便已冲下甲板，想来要取夜壶泼粪。甲板上一片凌乱，琼芳忍不住哈哈大笑，眼看六个僵尸大打出手，竟无人看管那块大黑布，满心好奇之下，便溜到了黑布之前，想瞧瞧下头有什么。


  
“小阁主……”手指才一碰到了黑布，耳边便传来一声叹息：“别欺侮我们……”


  
身子忽然冷了起来，琼芳呆住了，她望着自己的喉咙，不知不觉间，连牙关也发起抖来了。


  
颈间寒光森森，雪白的脖子上多了一柄剑。耳边叹息继续述说：“别笑我们这些人，真的……”苍老口音，带着一抹悲伤。琼芳浑身发冷，只能颤巍巍瞥眼过去，忽然间，眼里见到了……


  
黑衣人！面前的人没有五官面目，除了那双凝视自己的冰寒目光，什么都瞧不到。琼芳放声尖叫，她奋起气力，拼命向后去逃，忽然身子给人一撞，已然摔倒在地。她愕然仰颈去望，霎时间尖叫声从喉头宣泄而出，再也制不住。


  
黑衣人……面前全是黑衣人，数之不尽的黑衣人脚步杂杳，一个又一个奔上甲板。那一双又一双恶狠狠的眸子，一身又一身的夜行装，全和闯入太医院的怪客一个模样。


  
琼芳像是误闯地狱的小女孩，终于放声惨叫起来。


  
单单一个黑衣人，便让哲尔丹倒地、苏颖超卧床，甚且捣烂整座太医院，更何况他们巢穴一空、菁英尽出，现下还有谁能救得了她？


  
黑衣鬼沉默无声，已将甲板全数包围。耳听琼芳放声尖叫，那黑衣老人叹了口气，迳自走到身边，幽幽地道：“找到宁不凡了吗？”琼芳软倒在地，颤声道：“没……没有……”


  
“很好……”黄金指环缓缓伸来，在她的粉颊捏了捏，柔声道：“既然还没找到人，那就乖乖‘滚’到一边去……你说好不好啊？”


  
琼芳毕竟将门虎女，一听对方出言侮辱，心下怒火陡生。她不假思索，立时去掏火枪，尖叫道：“大胆！你们到底是谁！”还没来得及拿出火枪，手腕便给人握住了。


  
掌心多出一块东西，琼芳低头去望，眼前双翼全展，大鸟睥睨横视，赫然是上回在太医院里见过的那张图样，只是不同于宋公迈在纸上描绘的，这回大鸟旁多出了四个字……


  
“镇国铁卫！”


  
全天下最高的令牌，不会列在符印图鉴之上，因为它的权威并非来自朝廷，而是来自于摩婆娑宫的阿修罗王，只有它的使者才有资格佩戴。有生以来第一次目睹黑衣鬼名，琼芳全身剧震，已是哑口无言。正惊骇间，耳孔忽然一阵冰凉，黑衣老者贴嘴过来，轻声道：“小阁主，我叫做金凌霜，镇国铁卫的四当家。我现下请你双手抱头，跪在地下，不然我就杀死你。嗯？”


  
琼芳身分尊贵，天下除了皇帝以外，谁受得起她的跪拜？听得此言，自是勃然大怒，正要开口来骂。那金凌霜却不多劝，只缓缓起身，开始屈指计数。


  
一，食指举起，黄金指环闪耀发亮；二，食指旁来了个同伴，那是个凶狠高个儿；三！没有看到无名指，无名指在剑柄上！刷地风声暴响，寒剑如电，直朝琼芳头颈斩落。少阁主大声尖叫，双手抱头，急忙扑倒在地。


  
一丛秀发迎风飞舞，随着雪花飘落在地。对方是认真的。


  
在北京官场里，小女孩儿可以扮娇憨，在荆州战场里，少阁主可以发脾气，如今来到这艘暗夜黑船，面对举国最森严的势力，琼芳却连动都不敢动上一下。她趴在金凌霜的脚边，可怜得像是待宰的无助羔羊，连哭也哭不出……


  
摆平了紫云轩的皇亲国戚，甲板上便只剩一顶华轿。金凌霜缓缓来到了轿前，他凝视着地下的金条，摇头道：“谁行贿的，站出来。”白衣武士好似听不懂汉话，一时无人答应。


  
“来人……”黄金指环竖起，金凌霜叹了口气，传令道：“打。”


  
打字一出，一名白衣武士傲然站起，右拳怒勾，直朝金凌霜面颊击去。只是这位四当家居然不避不让，只把冷眼横斜，好似目光含有无形气劲，随时可以接住这拳。


  
碰地一响，一只怒手横空而来，挡住了白衣武士的拳头。看那人怒眼横眉，挺着一个大肚子，赫是镇国七当家到来。他捏住了对方的拳头，嘶嘶冷笑间，猛力到处，只握得白衣武士口吐白沫，骨骼更发出一片脆响。其余几名武士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抢救。


  
“七当家……”金凌霜幽幽叹自心，摇头道：“太慢了。”


  
“梵光聚顶呀！”


  
威响巨震之下，船舱顶端白雪滚落，看那七当家肌肉贲张，虚心合掌，两手无名指、小指收入掌中，食指却又拱起，附在中指背上，赫然使出了“梵光聚顶印”。可怜大批白衣武士给巨力一震，全数飞出了船舷，但闻扑通之声不绝于耳，一行人全数坠于水中，上浮下沉。


  
这就是“镇国铁卫”，无论哪一个武林门户，无人能独力与之抗衡。甲板上无声无息，满布黑衣恶鬼。前有四掌柜，后有帅金藤，黑衣恶鬼大驾光临，已然震慑全场。


  
“众将官……”金凌霜低沉发令，黄金指环举起，向前扫荡：“清场。”


  
“妈呀！鬼来啦！”船老大干笑两声，不必黑衣鬼来抓，随手抓起地下金条，急急奔向船舷，扑通一响传过，第一个跳入冰水之中。大批稍公见了老板下水，谁还想拼死力，众人发一声喊，咚隆隆咚，逃老虎似奔身而过，哗啦啦哗，跳鲤鱼般纵水而游。


  
眨眼之间，甲板净空，大小人众全数溜个干净。琼芳蹑手蹑脚，正想望水里跳落，却给帅金藤拉住了，听他问道：“四当家，怎生处置她？”金凌霜沉吟道：“这小丫头老是招惹麻烦，她还有几个厉害同伴，别把他们引来了，先押起来。”


  
号令一下，美女少阁主锒铛入狱。没有不敢杀的人，也没有不敢做的事，在这帮黑衣恶鬼面前，傅师范无能为力，情郎不堪大用，什么哲尔丹、宋通明，什么“魁星战五关”，全都成了孩儿把戏。琼芳垂头丧气，头晕发烧之中，便给黑衣恶鬼拖走了。只是绝望之中，她的心里还有最后的一点光，因为她相信那个迟来的船客一定会赶上船期，为她递来一碗热热的大面……


  
此刻船夫逃亡、轿夫落水，连琼芳也被抓起来了，甲板上只剩一顶华轿，看它孤立无援，已是四面楚歌声。脚步声一沉一沉，踏得甲板上下震动，却是七当家来了。他盯住那顶轿子，粗声道：“滚出来！”


  
扬州寒水，暗夜鬼哭，轿帘里的人影依旧安坐如常，一未惊叫，二未逃跑，想来若非定力超凡之辈，便是天生哑巴。七当家冷笑一声，便要望前动手。以此人举止的粗蛮，管他轿子里坐的是王公贵族、三公三孤，全都要给他拖将出来，一股脑儿扔入寒天冰水里。


  
正要出脚踹烂华轿，忽然一人缓缓走来，黄金指环拦在路上，却是四当家来了。七当家附耳过去，问道：“怎么了？”金凌霜并未回话，他来到华轿之前三尺，凝步不动，忽然举起脚来，自朝地下踩了踩，口中说道：“草民金凌霜，叩见殿下千岁、千千岁。”殿下二字一出，场内无不愕然。七当家眼中犯疑，宫毗罗张口结舌，连琼芳虽在困顿之间，也是诧异不已。


  
殿下二字，专以称呼帝王子嗣，只是正统皇帝膝下无儿女，东宫无太子，皇城无公主，却不知四当家何以道出这两个字来？喀喀声响不绝于耳，金凌霜犹在踩动甲板，伪做叩首之声。他解下了面罩，沈声又道：“殿下，草民行礼已毕，还请出来相会如何？”


  
一片宁静之中，轿中人毫无动静，也不知是怕极了黑衣恶鬼，裹足不出，抑或是在轿子里睡着了，这才没听到说话。金凌霜又把话说了几遍，眼看轿中上毫不理睬，便向一名矮小男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去领人出来。


  
这名矮小男子法号“招度罗”，十二神将排名第一，谨言慎行，办事牢靠，金凌霜便属意由这人出手。招度罗奉命行事，便要往华轿移步。金凌霜望着华轿，隐隐间好似见到轿子里有抹光芒。他忽尔双眉一轩，登又举起手来，喝道：“且慢过去。”他朝七当家瞥了一眼，沈声便道：“招度罗退下，让七当家上去。”金凌霜行事沉稳老辣，此刻却有些举棋不定。众人满心疑惑，一不知上司何以前后反覆，二也猜不透轿中人的身分，只是碍于职级尊卑，却也不敢多言。


  
那“招度罗”客栈排行第八，虽只比七当家低了一个座次，但以武功而论，却与七当家天差地远。只是老七举止粗鲁，武功刚猛，一会儿过去抓人，倘若一个手重，不免捏死金枝玉叶的轿中人。金凌霜也不多解释，一时默默调度全场。但听脚步声大作，十八学土围拢内圈，十二神将看守外圈，如临大敌。万籁俱寂中，连琼芳也给掩上了嘴，金凌霜向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上前。


  
万事具备，在一众黑衣人冷眼盯视之下，七当家大吼一声，嘶地一响，兽爪似的大手撕破了薄纱，便在此时，一股幽香飘出。众人闻到了沁鼻淡香，已知轿中人必是个高贵女子。七当家微微一愣，便朝金凌霜望去。两人眼神交会，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便即上身前倾，探入了华轿。


  
轿中一片幽香，想来必有高贵美女。一片宁静中，七当家上半身趴入轿中，又听撕裂一声，却不知是轿帘还是衣衫给拉破了。琼芳见兽爪大手便欲轻薄轿中人，她心中惊怕，一时尖叫道：“住手……”才出了声音，喉头又被利刀架住，逼得她把下一个字吞入嘴里。


  
轿子轻轻摇晃，传来几声闷哼，七当家原本只有右手伸入轿中，此时却连左手也进去了。诸人目不能见，各在猜想轿中光景。那宫毗罗转了转手上的铁伞，嘻嘻淫笑道：“老七啊老七，滋味如何？入手舒坦么？”晴天遮伞，见不得光，果然便想到邪处去了。一旁“招度罗”身为十二神将之首，登时斜睨同伴一眼，冷冷地道：“咱们打个谜，什么人打伞无法无天？”


  
无发无天？宫毗罗心下一醒，这才想起七当家的身分，不由干笑两声，闭上了嘴。说话间七当家好似拖住了人，终于缓缓向后退出，黑衣众鬼见轿中人给抓住了，无不喜形于色。金凌霜却嘘了一声，听他低声传令：“镇墓兽，退守魔刀，十八学士，上前一步。”


  
外圈收拢，魔刀也加紧防护，金凌霜深深吸了口气，左手拇指轻推剑柄，使剑锋略略离鞘，神态竟是大为戒备。


  
在诸人的注目之下，七当家一步一步倒退离轿。只见腰间退出来了，胸腋退出来了，慢慢颈间也退了出来，终于全身退出华轿。众人虚惊一场，无不松了口气，只是看七当家模样恭敬，双手高举在胸，似怕触碰了轿中人的尊贵身子，上身更是极力后仰。那宫毗罗笑道：“干啥啊？便算轿子里坐得是菩萨娘娘，老哥也不必这般多礼吧？”


  
正说笑间，忽见轿帘微动，内里缓缓伸出一柄刀，居然抵住七当家的喉头。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喝道：“什么人？”


  
“傻子们……”轿中传来低声叹息，幽幽地道：“轿子里没有公主，只有……”轿帘亮起光芒，猛听轰隆一声巨响，整顶华轿赫然碎裂，漫天木屑飞舞，听得豪迈嗓音笑道：“王子啊！”


  
惊天大喊传出，陡然人影翻空，向前纵跃，竟已扑向魔刀。全场恶鬼慌张叫喊，金凌霜早已有备，当下喝道：“镇墓兽，结阵！”六道黑索飞来，旋即抓住了一人。正要发力将他撕成两半，猛听那人大声吼叫：“泥梨耶啊！”


  
禁传神功发动，六只镇墓兽也在发动内力，两股雄浑力道僵持，嗤嗤几声轻响，黑索已然断裂。众鬼自知抓错了人，大惊下转去寻找轿中大汉，却见那影子早已飞到黑布之旁，随时都要下手劫刀。帅金藤大吃一惊，眼看黑布旁只剩自己一人，赶忙举手怒喝：“停！”


  
人停了，拳头却不停，一记重拳击出，狠狠砸在掌心之上，只震得帅金藤气血翻腾，竟然跪倒下来。二十三临危不忘职责，赶忙取出血琵琶，正要出手御敌，猛听铿地一声大响，黑夜中降落了黄金羽毛，彷佛是大鹏金翅鸟开翅飞翔，亮得众人眯起了眼光。


  
血琵琶飞了出去，坠下船舷，一路沉到了龙宫。黑衣鬼众目瞪口呆，一齐望向刀鞘上的契形缕刻，无人认得出那是什么，却只知道它很管用。


  
来人故布疑阵，之后闪电一击，竟然连破玄关。长发大汉哈哈大笑，正要下手掀开黑布，忽听一声叹息响起：“朋友，你还有一关没破。”


  
面前站来一人，他指戴黄金戒环，手提寒光长剑，正是“剑寒”金凌霜到来！


  
双雄对峙，金凌霜守住了最后一关，场面便又回到了原状。诸人惊疑不定，上下打量那名男子，只见他长发随风飞舞，凶眼回斜，怒容十分逼人。珊底罗颤声便道：“你是秦……秦……”


  
左腿重重一踏，地下甲板破裂翻起，长发大汉举脚扫出，那木块竟似长枪般飞射而来。珊底罗尖叫一声，急忙斜身闪开，背后宫毗罗见状不妙，急开铁伞去接，当地一声响，整柄伞歪曲破烂，虎口更已破裂流血，一时身子向后飞出，竟然连着压倒了三五人。


  
雷霆左脚提起，狠狠踏在地下，长发大汉跨踩船舷，怒道：“瞧清楚！这是‘跛者’吗？”


  
大汉神情粗野，长发披肩，不曾束发髻冠，再看那左腿筋肉雄壮，气力十足，随时还会踹将过来。众人骇然无言，哪管他是断腿跛者、抑或三脚老猫，全数往后急退，慌忙大叫：“魔王来了！大家快逃啊！”


  
当代雄豪驾临，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琼芳虽在危境，心下仍感悸动，一时急急打量那人的形貌。她幼年曾在京城见过秦仲海一面，但十年过去，乍然相遇，反覆看了几眼，只觉面前这人形凶貌恶，身高体壮，似与传闻中的魔王有几分相近，满心猜疑间，却也说不准。


  
正怒吼间，却听金凌霜叹了口气，道：“煞金将军，请别欺侮我的手下。这儿不是西域，没人应该认得你。”七代煞金坐镇总寨，五虎上将行二，号为“气冲塞北”。黑衣鬼众听得“煞金”的名号，反而更为慌疑。长发大汉微笑道：“老兄这话有语病。这儿不是西域，可大伙儿不也认得你么？”说着双手抱胸，含笑道出四当家的来历：“您说是么？西域昆仑的好汉，‘剑寒’金凌霜。”


  
昆仑阖派覆灭已久，早不复当年雄霸气象。金凌霜听他以往日称谓招呼，不由微微苦笑。那珊底罗尖声道：“四当家，他……他到底是谁啊！”金凌霜叹了口气，撇眼便朝对方腰际望去。


  
金黄宝刀，形式古老，不知有几百年了，只见刀身略显弯曲，刀鞘花纹繁复，一十二颗红宝如环拱列，围绕鞘中那块黄玉，诸人定睛细看，鞘上居然还有两个字，金丝镶钳，似汉字不是汉字，想认念不出，却又不似大食文字一般横写。众人盯着那两个怪字，惨然便道：“秦……秦仲……”


  
两个字念成了三个字，立时引来剽悍目光，但听一声怒号，粗壮左腿雷霆来踢，踹得珊底罗向后滚飞，帅金藤想要将人挡下，猛力传来，却也将他一块儿撞倒在地。金凌霜微起哂然，他向前一步站出，也替众人读出了怪形楔字的真谛。


  
“不速之客”，帖木儿灭里，他是今夜遇上的第一个强敌。而他腰中的那柄刀，则是黑契丹的传国佩刀，世称“刀中之皇、托帕金玉”，在魔刀现世之前，号称“天下第一刀”。


  
女真是金，蒙古是银，便如楚文王的和氏璧，契丹人也有一块托帕石。二者同样是传国宝物，只不过前者雕成了方方正正的皇家印玺，托帕石却成为一柄凶器。


  
两样宝物虽然形状不同，但都有一些传奇故事。和氏璧害得卞和断了两条腿，托帕石也曾带来牢狱之灾。这块大石虽然内里藏有黄玉，但外头却裹了一层灰黝黝的泥壳，坚硬逾常，无惧强酸，无畏斧钺，以槌力砸，便只微微凹陷，久后遂复其形。辽国君王不知关起了多少玉匠，却都取不出石中宝玉。莫可奈何之下，便罚它做了脚几，专供喝茶翘脚之用。


  
不遇明君，愿不出世，托帕大石默默垂泪，它每日睡在后宫，看着辽国君臣淫乐游嬉，每日里要不给妃子的丰臀坐上去，再不便给龙足臭脚放过来，不堪时更要成为临幸欢好的卧床。万劫不复数十年后，直至大金崛起，女真南下，它才遇到一个人。这人与托帕石有缘，因为他也叫做“大石”，他便是日后开辟西辽朝廷的第一名君，“耶律大石”。


  
当年耶律大石立下大功，皇帝召见入宫，问他求何赏赐，耶律大石左瞧瞧、右望望，眼见皇帝赐来的都是金银珠宝，想起大敌便是金国，自己却来膜拜黄金，不免有些提不起兴致。正沈闷间，忽见茶杯底下的大石头散出了光芒，他心下讶异，便向皇帝讨了。皇帝笑曰：“爱卿眼光虽高，却也不免低得紧。大石内藏托帕黄宝，价犹胜金，可又因硬壳顽劣，难取石中玉，可说不值寸金。”


  
耶律大石沉默以对，只尽弃封赏，载石而归，家臣问起大石来历，答曰：“世人皆鄙俗，只知金之美。此物价犹胜金，亦不值寸金，是为天地独一无二之反金圣物。”遂将其抛入洪炉，七日后开关而出，果然得出了反金圣物，也解开了玉铁共生之谜。


  
灰黝黝的硬壳不是硬壳，而是世间神物铁精，内里的黄宝受火而焚，便与铁精混生，终于得出空前绝后的神奇铁料，世称“托帕金玉”。刀身金玉交熔，兼得托帕石之硬，与那铁精之韧，刚柔相辅，便足以斩铁裂钢，而刃口不缩。从此这柄珍刀便成为西辽王的护身兵器，开展了威震天山的反金大业。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就是大汗座下第一猛士，帖木儿灭里腰间佩刀的由来。


  
金凌霜微微叹气，转望灭里腰间望去，看那鞘镶一十二颗红宝，排列成环，那两个形似又不似的古字说明了来人身分。他便是西辽后主黑契丹，如今的“八代煞金”帖木儿灭里便是。


  
没有文弱可欺的美貌公主，轿里只有一个凶暴粗野的黑王子。看天下情势再再难测，一柄魔刀牵动全局，却不知这人为何过来搅局？金凌霜微微叹气，问道：“灭里阁下夤夜忽临，莫非也想夺刀么？”帖木儿灭里将宝刀一挺，傲然道：“谁说我觊觎魔刀的？”


  
金凌霜久在西域，自也听过“托帕金玉”与黑契丹的传说。这柄刀号称“刀中之皇”，非但是惊世宝刀，尚且是契丹一族的家传宝物。魔刀威望再盛，却也不能引他千里跋涉。何况这人若是志在夺刀，他的下属武功太过平庸，难与“镇国铁卫”的精锐抗衡。


  
金凌霜反覆忖量，忽道：“灭里阁下，殿下的玉辇进京了吧？”此言一出，灭里肩头微动，长发便即垂面，听他淡淡笑道：“什么玉辇啊？她可是坐骆驼回来的，连骆驼都偷偷喜欢她哪。”说着仰头狂笑起来，声势甚为惊人。黑衣鬼众见了这个势头，心下骇然之余，无不向后疾退。一旁金凌霜却多少看出了端倪。他撇眼朝“招度罗”望去，两人不约而同，全都点了点头。


  
难怪找不到那个“大人物”，也难怪各地不断传来军情，总说“她”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行踪遍布全国。想当然尔，自是帖木儿灭里这帮臣子在到处搞鬼了。若非西域进关人马兵分多路，哪来这许多假轿子神出鬼没？而客栈上下又怎会盯丢了人？不消说，灭里煞费苦心，掩人耳目，如今他的主子必已暗渡陈仓，顺利进入京城了。


  
金凌霜想通此节，便也不再多言，只淡淡说道：“也罢，公主殿下行踪如何，不归我管。既然阁下不是来夺刀的，咱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请你即刻下船。”灭里双手抱胸，斜倚船头，淡然道：“那倒不成，我还得等一个人。”


  
琼芳此时虽给抓住了，耳中却还能听讲，她听灭里仍在等人，心中不由砰砰一跳，不知他是否也在等那碗面。正想间，金凌霜已代她问了：“阁下要等什么人，可以说说么？”


  
灭里微微一笑，迳自伸手出去，便朝那块大黑布指了指。客栈失马，焉知非福，珊底罗登时怕了起来，尖叫道：“老天！黑布底下有人么？”


  
“一群猪……”灭里嗤地一笑，摇头道：“我在等这柄刀的真主，懂了么？”


  
对方意欲等候魔刀真主，此言一出，众皆哗然。金凌霜冷冷地道：“阁下，他可是跛者吆，你不怕他么？”满身大血红的跛者，拥有帖木儿大帝同样的称号，连“七代煞金”也只是他的臣属。灭里想要向他挑战，未免不自量力。灭里听得此言，不由笑道：“金兄这话可怪了。我又不是来比武打架的，怕他做什么？”金凌霜长眉微挑，哦了一声，反问道：“那你为何要见他？”灭里哈哈一笑，伸手向上指了指，耸了耸肩。


  
众人看不懂他的举止，金凌霜却是心下一凛，已知是银川公主要见怒王。


  
前朝皇帝的长女，便是公主殿下银川。若非大掌柜再三交代不可伤害这个女人，先前华轿上船，金凌霜也不必两次猜谜，更不会差点闹得阴沟里翻船。只不知这个秀雪女人究竟有何图谋，却为何要见满身鲜血的怒王？她难道不怕被活活捏死么？金凌霜叹了口气，想起自己职责重大，委实管不到这许多，当即道：“来人，招呼这位灭里先生，把他请入客舱，让他与琼阁主一同赏雪。”


  
终于要开打了，赏雪是假，抓人是真，灭里朝琼芳瞧了瞧，眼见这名姑娘形貌端丽，虽然伤风得厉害，却仍不掩绝色，忍不住微笑道：“金兄不愧是西域来的，待我这个外国人不坏。”


  
金凌霜听他说得潇洒，却也笑了笑，当下逐一派令：“老七上前招呼客人，镇墓兽、帅金藤看守东西，宫毗罗、珊底罗打扫甲板，一刻钟之后打烊。”


  
客栈打烊，夜宿旅客自要回房歇息，只听哈地一声，那七帐房挺了一个大肚子，再次纵了出来，想来是要收房钱了。灭里见这人满身肥油，兀自张牙舞爪，不由奇道：“掌柜的，就这么个胖伙计过来招呼我？你们客栈不太寒酸了么！”


  
灭里言语张狂，金凌霜却比他更狂十倍，当下头也不回，竖起黄金指环，迳向七当家打了个手讯。金凌霜竖指成三，意思不难明了，他要七当家在三拳内收拾敌人。


  
“呜哇吼！”七当家眼珠外突，跨马步、冲正拳，轰然拳劲发出，似要将敌人一拳打为烂泥。


  
灭里惊道：“嘿，你是要带我去客房，可不是要送我去坟场啊！”嘴中说笑，拳头却也抡了起来。风声飕飕，一个马步冲正拳，那个弯腰挥勾拳，二人各自击出一拳，全都望对方身上招呼，却对攻向自己的拳头不避不让。


  
武林高手对决，有所谓文比武较，意在胜负分出，点到为止。乡野村夫却没这许多讲究，你一拳、我一脚，看谁先活活踹死对方。旁观众人见这两条莽汉专攻不守，已然拿出了疯打，无不瞠目结舌，不知一会儿下场如何。


  
砰砰两声前后响起，声如击鼓，这个左胸挨毒拳，那个右胁遭狠打，两人各中要害，想来都痛到心坎去了。


  
灭里胸口挨打，痛彻心肺，他俯身舒出一口长气，眉心一展，将满头长发拨了拨，嘴角居然挂起了笑，彷佛回味无穷。众人看傻了眼。只见灭里从怀中取出两颗药丸，一颗送入嘴里，另一颗却抛给七当家，笑道：“吃吧。楼兰古方，调理内伤有奇效。”灭里气宇非凡，看他腰间虽系着宝刀，但对方未持兵刀，他便也虚悬不动，仅以空手回击，意示公平。想来这人秉持武者之风，此时送来的丹药绝不至藏毒。琼芳等人一旁观看，自对此人的气度大感心仪。


  
七当家把药九接入手里，也不张嘴去吃，迳自抛药落地，一脚踏为烂泥，喝道：“奸贼！谁要你讨好了？受死吧！”正要上前动手，忽听一个清脆的嗓子响起，哼道：“小气啊小气，不收人家的心意，大可双手奉还，岂能这样作践糟蹋？小姑娘也似，别扭。”说话之人伶牙俐齿，正是琼芳。她虽给黑衣人押住了，却还是能言善道，便把七当家狠狠损了一顿。几名黑衣人听她说得有道理，非但不曾开口斥骂，反而还点头称是。


  
千夫所指，无病而死，想来七当家人缘极差。他又窘又怒，虽想反驳琼芳，想了半天，却又肠枯思竭，找不出辞句应付，只得“啅”地一声怒喊：“狗贼放响屁！受死吧！”


  
七当家性莽气躁，拙于言辞，开口若非“奸贼受死”，便是“小子看招”，了无新意。只是这人毫无机锋口才，手底功夫却极为犀利，一声大喊方过，右脚前跨一尺，震得甲板破裂翻开，跟着左手提护胸前，掌心向外，右掌随势缓慢推进，赫是一套古拙掌法。


  
右臂将出不出，五指将拢不拢，转看七当家掌心，却又满布罡气，隐隐震动不休。灭里心下一凛，忖道：“安禅制龙掌，这人是少林寺的。”


  
此时少林方丈乃是灵定，下辖“真玄如识”四大神僧，看七当家虽然藏起了脸面，却瞒不住手底功夫，区区一掌击出，便已暴露少林武僧身分。只不知这人是“灵真”还是“灵玄”了。灭里无暇深思，当下深深吸气，上身后仰，再次拿出了勾拳架式。


  
中土武功门户虽多，却少有勾拳打法，七当家见他换汤不换药，老瓶装臭酒，毫无攻守法度可言，不由冷笑几声，示意轻蔑。便在此时，灭里一声大吼，右拳抢先打出，刻意朝七当家掌心撞去。


  
这个是中原正统，那个是西域古宗，胡汉对决，双方第二回出手交锋，架式依旧大得怕人。碰地炸响爆出，掌力雄浑，勾拳凶狠，双方拳掌僵持，各凭功力全面对决。


  
“安禅制龙掌”练有三重劲，寸劲破体，冲劲制压，长劲灭敌，最是厉害不过。只听七当家呼吸悠长，寸劲转瞬爆发，压得灭里上身微微晃荡，七当家怒号一声，顺势再发第二波气劲，冲力排山倒海而来，逼得灭里上身后仰，额头冷汗涔下。


  
天下五大宗，心体气术势，少林武僧无所不练，尤其精于禅定一道。气劲凝聚之刻，宛如古树大石，难以撼动。果然几个呼吸间，七当家双目神光暴涨，胸腔高高鼓起，料来第三波长劲一旦发出，必如泰山压顶之势。


  
灭里上身后仰，眼见败象已成，旋即抽拳脱身，七当家当仁不让，顺势一掌拍去，掌力骤然来袭，竟尔重重印上对手肩头，只打得黑契丹下盘险些溃决。灭里忍痛咬牙，反手也是一拳挥出，刷地一声轻响，拳锋勉强擦过七当家胸前，脚下却咚咚咚地退开七八步，面色已成惨白。


  
胡汉高手气力相较，孰高孰低，已是一目了然。看这少林三大掌功，一是“罗汉铜锣钹”，二是“大力金刚掌”，最神奇的便是“安禅制龙掌”，果然威力非同凡响，七当家见自己旗开得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正笑得舒爽间，忽听剥剥声响不断，身上衣衫裂开，一条大缝从胸前连绵而来，好似为利刀所割，不旋踵，又听剥拉一响，连那黑面罩也破为两半，露出了光头秃顶。满场人众见变故忽起，无不咦了一声。


  
琼芳偷眼去望，只见这位七当家约莫五十来岁，满面横肉，面颊肥鼓鼓的，看这人如此丑恶难看，那个黑头罩倒也没算戴错了。


  
七当家赤膊上身，他被迫露出面貌，自是满面讶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怒道：“小子！说好了空手较量，你怎么使阴刀？”灭里腰悬宝刀，七当家的衣衫却给割破了，想来他趁人不备，悄悄出刀，这才伤了七当家。眼看黑衣敌众心存鄙夷，灭里却只低头不语。毕竟他挨了一记重掌，内息尚未调匀之前，万万不能开口，否则淤血内伤，一会儿绝难再战。


  
七当家犹在喝骂，金凌霜却已走入场中，问道：“你方才使的是什么功夫，可以说说么？”七当家哈哈大笑，道：“我使得是一套掌法，名曰……”黄金手指轻轻摇了摇，转向灭里指去，轻声道：“我不是问你，我问得是他。”


  
灭里没替自己辩解，金凌霜却把情状看得明白。适才那“安禅制龙掌”确实了得，以力较力，自是七当家占了上风。但灭里的勾拳也非凡物。他虽然挨了一掌，却也送出致命一拳。拳锋触体之刻，手腕内缩，并不正面碰撞敌体，而是以拳锋擦过敌身，一扭二送，最后才震出气力。靠着抽拉之力，便在七当家身上撕出一道痕迹，以外家流派而言，已属空手武术的登峰之作。


  
灭里吐出了浊气，挥了挥拳脚，淡淡答道：“这是狮牙，我从西方古国习来的，还使得么？”金凌霜虽然久在西域昆仑，却也不知“狮牙”源于西方古国亚述。这套拳法形如狮爪扑敌，至今传世已达两千余年，要论渊远流长，绝不在天竺武术之下。


  
听得四当家与敌人交谈，却把自己视若无物，七当家自是勃然大怒：“什么猪牙狗牙，刚巧拿来塞牙缝，受死吧！”正要上前再战，金凌霜摇了摇头，黄金手指轻轻回旋，已然握住了剑柄，看那剑锋将出，鞘中竟然隐隐散出青芒，听他叹道：“老七，你打不过他的，退下。”


  
金凌霜适才看得清楚，七当家虽凭掌力震退了对手，但灭里拳劲有异，只要出手时力道稍重，狮牙便能将七当家开膛剖腹。对方既然手下留情，金凌霜身为此行指挥，已是不得不下场。


  
十年已过，卓凌昭已死，昆仑第一高手便是这位“剑寒”，他的功力到了什么地步，值得一探究竟。金凌霜上场候教，却不啻打了七当家一个耳光，果然他大怒欲狂，拿出了看家本领，奋力吼道：“泥梨耶啊！”


  
七当家双手握拳，昂首狂啸，面上弥漫黑邪妖气，功劲到处，宛如邪魔降世。满场黑衣人见他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无不高声欢呼，喊道：“禁传神功！”


  
武林帮会虽多，但门墙内列有禁传武功的派别，举世却只那一个。而其中以“泥梨耶”作为护身神功的人物，该门也只这一个。不消说，此人便是出嵩山少林四大金刚之一，虎爪灵真。


  
泥梨耶全称十八地狱经，乃是天下五大邪功之一。护身神功发动，七当家等同自道来历，两旁黑衣人大为振奋，金凌霜也不再上前干预，只双手拢袖，等候双方分出胜负。


  
十八地狱经第九重功劲使出，双掌虚合，食指、小指弯曲藏入掌心，这是护世八方天之一的“焰摩天大法印”。灭里见对方拿出绝学，却也不惊不怕，只淡淡地道：“阁下身怀秘技，不过我西域也有独门的禁传神功，你想见识么？”


  
西域高手专凭蛮力，对招一无分寸、二无气功，岂有什么禁传之术？眼看众人眼带讥笑，灭里却不多说，他拉起左臂衣袖，深深呼吸吐纳，那左手本与右臂一般粗细，但反覆握拳用力之下，筋紧肌崩，青筋竟尔缓缓涨大，勒得左臂发红发烫。金凌霜心下一凛，暗忖道：“左撇子！”


  
世人以右为正，以左为佐，中外皆然。左撇子并不稀奇，可一旦左撇子把右手练得如同常人，那就难得了。灭里始终以右手御敌，说明他的右手受过多少严厉矫治，方得这身傲人武功？可转个头来看，也说明那只遭到主人弃置的左臂，该有多么悲伤。


  
被禁的左手、被禁的姓氏、被禁的长相，眼前的灭里不只保不住他的惯用手，他还保不住他的姓名血脉，自幼被迫移宗改姓，改穿回民装束，讨好满天满地的委吾儿人……无数悲恨灌入这只左手，有朝一日正拳击出，该是什么样的气势？在这只被禁的左手之前，千年禁传神功又算得什么？灭里才是天生被禁、一身是禁啊！


  
禁传神功对受禁左臂，七当家拿出绝学，已然满身黑邪之气。灭里则是面色悲郁，目光凛然。这个黑气弥漫，面如松墨泼铁锅，难看可怖。那个铁臂烧红，却如飞龙盘火柱，威势冲霄。青筋纠、黑气涨，双方各以惊人架式运气，料来最后一次对掌，必是石破天惊之势。


  
吼声震天，两人拼出全身功力，各朝对方拳掌击打，真力未曾对撞，但凭气劲相触，便已激出一片向上旋风，逼得旁观众人屏气后让。眼看拳掌将接，胜负欲分，猛听江面上哗啦一声，竟有一人破水而出！来势快如闪电，竟已窜跃甲板，直取魔刀！


  
第三路人马到来，其势不及掩耳！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转头去看，只见不速之客面戴头罩，身穿黑衫，赫然也是个黑衣人！不同的是他身手更快，目光更准，区区一个鲤鱼翻身，半空旋腰，头下脚上，便已扑出了一丈远近。这超人也似的身法一露，四当家不由“啊”了一声，琼芳也是一声低呼：“是他！”


  
是他！这人浑身湿透，身上更结了一层薄冰，不知在水里撑了多久。此时两大高手对决，他便趁机破水而出，竟要趁双方分神之际，一举夺下魔刀。


  
来人深谋远虑，身法更是雄健无匹，说来已是一击必中。最后的不速之客到来，满船鬼众莫不纵声惊叫：“秦仲海来了！秦仲海来了！大家小心啊！”一个又一个怪物窜出，人人身怀绝技，好似到处都是跛者，到处都是魔王。魔王接踵到来，不免让人慌了手脚。黑衣鬼众口中叫得激动，脚下却不由自主往后退却，眼神全都透着惊怕。


  
众人猝不及防，连镇墓兽也迟了一步，但见灭里收不住拳，七当家也回不了掌，只能眼睁睁见那怪客扑向魔刀，两大高手面面相觑，霎时心意相通，同声怒喝：“休想！”


  
拳掌同时转向，齐向黑衣人打去，那黑衣人分毫不乱，反而加速坠下甲板。前拳后掌纷来夹杀，黑衣怪客吐气扬声，双掌提胸，便以全身内劲拂开两股巨力。


  
喝哈！八代煞金挥左拳，七座当家出右掌，三大高手拿出看家本领，各以一手攻向身周左右。这个左打怪客、右击莽汉，那个东拒魔功、西抗神拳，一时发红神臂、璘璘紫光、禁传邪气相互夹攻，三人各以肉身承受两股猛劲。


  
三大高手功力悉敌，对峙成圈，内力所过之处，黑气同紫光弥漫、气流随呼声齐啸，船头狂风大起，大黑布居然不必伸手去揭，便给气劲卷上夜空！而那黑盖头下的魔刀真貌，也将惊世而出！


  
魔王会合魔刀，天下却是个什么景况？一片惊惶失措中，唯独四当家静默不动，他望着冉冉上天的大黑布，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大掌柜，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全来了……也许这一局……”


  
“咱们要中计了……”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第五章 怒者道之勤


  
很久很久以前，当人们还吃不饱的时候，没人听过什么叫“仇人”。


  
没有“仇人”，是因为仇敌不是“人”，人们憎恨的是四肢脚的狮、是没有脚的蟒，却不是两只脚的人……


  
千里之外，响起了温静的嗓音，有个人在说故事。他的嗓子静静的、缓缓的，听来斯文柔和，让人有些想睡觉。听他催眠又道：


  
“在那洪荒古纪里，猛兽当道，灾祸肆虐，百姓不会打仗，他们刚会种稻谷……


  
“一次又一次，老虎行上家门，爹爹眼睁睁望着女儿被刁走，母亲看着爱子惨死爪下，无人比得过猛兽的神力，他们心存害怕，只能暗夜啼哭……有一天，雨季到来，千万猛兽如洪水般冲向人间，逼得全天下的百姓一齐向天哭喊。悲声激昂，震勤了满天神佛，于是天界遣下了人间第一位勇者，他的名字叫……


  
“英雄。”


  
距离北京城三百里，霸州碉堡里挤得水泄不通，人人屏气凝神，都在望着说故事的那个人。这人约莫六十上下，年岁虽长，体魄却极为威风高大，说起话来透出一股端正庄严。不消说，他也是一个英雄。


  
唯英雄者，方能论英雄，老英雄双手抱胸，容色沉静，只在望向堂下。


  
堂下一共放置十排木椅，每排横坐十名军官，百人端坐沉默，望来好似专心听讲，其实臂膀早已锁紧气力，全数按上刀柄。堂边竖立了百来只长矛，倚立亲兵胸前，反照了一道又一道寒光，尽数映上说故事那人的脸庞。转看大堂四周，窗缝里更凸出了一只又一只蓝森森的锐铁，数百道密密麻麻的寒光，让人分不清哪些是弓箭的冷毒光、哪些是饿狼般的凶眼光。


  
刀藏鞘里、箭在弦上，情势一触即发。百来名听众鸦雀无声，或低头，或瞄眼，全在等候总兵大人的号令。


  
没有人在听讲故事，堂下如临大敌，宛如行军打仗。他们的指挥名叫钟思文，此人气定神闲，身居碉堡之中，端坐高椅之上，他凝望着面前的老英雄，随时等着下令抓人。


  
该怎么说这回事呢？钟思文瞧着堂上莫名其妙的老英雄，眼中泛起了迷惑。


  
一个时辰前，城门口出现一匹马，马上坐正一员大将。此人身披盔甲，手戴汉玉指环，一入城便自道身分，自称是怒苍本寨的“江东帆影”，欲见此城总兵钟思文。


  
怒苍高手辈出，正所谓“双英三雄四招抚”，纵是守城小卒也曾耳闻。“陆孤瞻”三字一出，如雷贯耳，小兵小卒吓得连滚带爬，旋即上报将领。众将赶来城门一瞧，惊见马上乘客鹤立鸡群，身高几达十尺，那胯下玉骢四足骏长，形体宛如大象。众将吓破了魂胆，慌张之下，一边差人上报总兵，一边调兵遣将，将这名十尺儒将团团包围。


  
消息送入总兵府，钟思文自是大喜过望。陆爷仁侠磊落，凡事与秦仲海透着相反，今日既然单枪匹马而来，若非有消息相送，便有拨乱反正之举，欣喜之下，险些倒履相迎了。也是怕对方反悔，一面派重兵将他“迎”进了碉堡，一面写了加急密件，火速送往北京。


  
迎来了敌方首脑，双方正要辟室密谈，哪知陆爷忽然交代下来，说他要讲个故事给众人听。对方行止怪异，钟思文自是啧啧称奇，不知他是发了高烧，还是哪根筋给挑断了，只是自己等了十年，难得遇上升官发财的良机，怎能在枝微末节上争执？于是便依着陆爷的意思，让满城将领排排坐于堂下，学着小孩儿模样听讲故事。


  
兵不厌诈，陆爷是否另有阴谋呢……钟思文身为兵法名家，心中多少犯疑。正忖量间，身旁一名参谋靠了过来，低声道：“总兵，这人该不会是假扮的吧？”


  
钟思文心下一凛，凝目去瞧堂上的正人君子，只见他白面黑须，孤身坐堂，一股仁侠磊落之气透骨而出。那椅子坐于胯下，更若板凳般低矮。没错，就是他，他便是昔年的五虎上将，今日的本寨双英，“江东帆影”陆孤瞻便是他。


  
这位陆爷温文尔雅，仁义为先，麾下一弓一刀，弓是解滔，刀名雪恨。每逢临敌交战之时，必定严守分际，一不教唆反叛，二不阴谋陷害，无论战况如何紧急，必为对方留下后路，从不赶尽杀绝。为了这等仁义作风，朝廷上下多尊一声“春秋君子将”，只是私下聊起来，莫不讥为“裹脚娘子军”。


  
无论是春秋君子，还是裹脚娘子，总之这人就是陆孤瞻。可此时钟思文认出了人，却猜不透他的来意，为何陆爷要深入敌营说故事呢？他是来投诚的？还是另有图谋？


  
“陆爷啊陆爷……”钟思文终于忍不住了，听他咳了一声，摇头道：“我瞧您也别说什么劳什子故事了，倒是您只要愿意……‘那个’……在下敢拍胸担保，您至少封得子爵。”


  
左一句这个，右一句那个，钟思文口气暧昧，说得自非光明之事。陆孤瞻听得劝降，却只面容沉静，他轻轻转动指上的汉玉环，摇头道：“总兵，容我说完故事，诸位之后要杀要剐，陆某悉听尊便。”听得陆爷说得坦荡，满堂将士眉来眼去，嘴角无不泛起了笑。钟思文却是智足多谋之辈，对方越是示意大方豪迈！他心中反而越感猜疑。


  
陆孤瞻不是普通武将。这人战场上手持大铜鞭，一挥一扫，便要打死百来个人。平日江湖走动，更常拿着马鞭抓人，随手一抛一扯，正教人士手到擒来。以武功而论，这人足与“煞金”石刚平起平坐，万万小觑不得。


  
此时此刻，最要提防的，便是他忽然暴起发难。以这人的武功身手，一旦起意刺杀自己，碉堡内抢先冲上的几十人非死不可。下属死伤惨重也就罢了，万一自己这条老命断送在这儿，那可大大不划算。钟思文打量了情势，便缩到后排椅子上，躲到一名高大武将背后。他召来参谋，附耳悄声：“传赵教头准备鱼网，过来埋伏门外，咱们先任他装疯卖傻，等他松懈之后，咱们便如此如此……”


  
赵教头便是赵任通，此人出身岭南醒狮团，排行老二，乃是“铃铛老六”任宗的二哥，“七代醒狮”任勇的弟弟。见事机敏，武功卓绝。尤其要紧的，他是“客栈”的人，乃是大掌柜亲自安插在霸州的探子，整日刺探军情，打听隐私。钟思文自己出身军部，平日自是少与赵教头往来，只是不世奇功在前，此刻若要生擒五虎大将，便不能不靠这人的武术。


  
想起抓住了“双英”之一的陆孤瞻，堂下众将一个个眉开眼笑，有些按耐不住了。那陆爷浑似不知大难临头，竟无不适之色，他见众人窃窃私语，沉声便道：“总兵大人，我的故事说到哪儿了？”


  
陆孤瞻受围受困，一切只为讲说那个故事。只是众人急着升官发财，谁又来听了？钟思文听得询问，不免大吃一惊，只是嚅啮啮地回答不出，他搜索枯肠，忙道：“阁下适才提到狮子老虎……像是蚩尤率领百兽，大战黄帝三百回……”正不知所云间，一败涂地急忙低声送讯：“总兵大人，他方才说到英雄降世。”


  
钟思文醒觉过来，忙道：“是是是，英雄，阁下适才提到英雄。”


  
“英雄！英雄！何谓英雄！”陆孤瞻仰起头来，蓦地轻啸一声，只震得碉堡桌椅隐隐作响，众将脸上变色，就怕他暴起伤人，一时大为戒备。


  
陆孤瞻沉静了容情，他凝视堂下众人！朗声道：“何谓英雄？出类拔萃谓之‘英’，有长才不世出，洞烛机先，明情察事，卓卓然如鹤立鸡群，英姿勃发，可得其英字。”他撇眼众人，冷然又道：“雄者！父权千姓万家，志于九州，气吞海内，识人而复容人，容人而复用人，天下群英无分男女长幼，甘愿纳侧妻身，如此霸气，吾得尊其‘雄’！”


  
陆孤瞻厉声说教，只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声。他瞥望众将，缓声又道：“英这个字，说得便是出类拔萃的大本领。雄这个字，则是吾等豪杰的大气概。少了‘英’字，志向再大，也要抑郁难伸；反之没了父权万家的担当，无论闯下多少丰功伟业，都只能算是自个儿的淫乐业，百年过后坟前凄凉，天下谁还会感念他？”


  
堂下众人等着立功，哪管自己有无英才，有无雄魄，自是不以为意。陆孤瞻目光如电，在众人脸上扫过一遍，冷冷地道：“我今儿跟你们说的故事，便是英雄的故事。请诸君务必细听。”眼看众将心有旁骛，陆孤瞻情知世道如此，只得低声叹了口气，又道：


  
“太古洪荒之世，英雄自天而降，他身负神力，气宇凛然，百姓问其名姓籍贯，英雄手指苍天，豪笑再三，百姓大惊下不敢再问，只能视若熊虎。


  
“英雄身无长物，却能父怙天下，虽英俊却不雄染人妻，勇猛豪强却不欺贫压弱，心悬路人命运，大地以一肩扛。百姓见他自视奇高，每日里只知打抱不平，不事谷粮，不贩有无，饥吞腐肉，渴饮泥洼，久而久之必然一命呜呼，众人怕无端死了，便推举长老与他商议，只要他能屠狮伏虎，百姓便会替他起造一座大庙，让他衣食无虞，安心做他的豪侠。


  
“英雄一听请求，便即慨然应允，他高歌而起，拔剑出征。果然八方猛兽难以抵敌，一见英雄仗剑到来，莫不落荒而逃。从此英雄无敌于天下，人间丰衣足食，他便荣归故里，成为庙中供奉的传奇。


  
“没有狮子老虎的人间，一天天过着，春去夏来，秋收冬藏，人们也按着约定，年年推着谷车送往大庙，前去孝敬英雄。这天有个聪明的孩儿跟着来了，他拉着父母，哽咽问道：‘为何要给别人吃？这是我们辛辛苦苦种的啊。’”


  
故事讲到了紧要关头，碉堡外脚步杂杳，那位赵教头终于赶来了。传令来来去去！想来随时都要动手，陆孤瞻面无容情，只举起手来，示意众人把故事听完。


  
“童言无忌，却也说出了心里话。天下安定了，却为何还要供养这不事耕作的家伙？大家越想越迷惑，想起自己年年要向这人磕头叩拜，心中更是不平。于是第一声附和响起，有人呼喊道：‘是啊！太没道理了，坐享其成的家伙，不就是土匪吗？’孩子急了，老婆气了，第二声，第三声，声声附和有如排山倒海，逼得长老们噤默难言，面对发怒的百姓，他们真不知该怎么解释，毕竟野兽已经给捕杀了啊！


  
“英雄被捕了，罪名是不用他了。人间不需要那么强的东西，大家都吃饱了。”


  
众人听得故事如此进展，不由微微一惊。陆孤瞻凝视堂下众将，静声又道：“宰杀了北海蛟龙，砍烂了南山猛虎，人间最后一害也被缚入刑场。英雄被处死了，他的妻子裸体示众，他自己则被剥皮分尸，扔到异乡大树下，永世不得返回故土……”


  
悲戚的故事，让人禁不住想哭。碉堡外的兵卒受了感应，无不哽咽啜泣。堂内众将能高升到校尉，多半铁石心肠。一名将领嘴泛狞笑，起身便道：“姓陆的，屁放完了么？”陆孤瞻闭上双眼，摇头道：“别急，故事还没完……因为……


  
“英雄的儿子回来了……”


  
一众武将闻言吃惊，莫不抬起头来。


  
“不同于惨死的父亲，他不再逞英雄。他带着百万饿鬼过境，即将昭告世人，他是魔。”


  
魔字一出，堂上众人俱有不安之意。陆孤瞻凝视众人，静静又道：“魔者也，天下孕生之物。人们既然舍弃了第一个英雄，破弃他所信仰的道。他的儿子就不会再走父亲的老路。不做傻子的他，和百姓一样精明厉害……不过他和凡人有点不同，他是英雄，他有父亲传下的智与勇……”故事说完了！众人面面相觑，心下俱有寒意。陆孤瞻望向堂下众将，总结道：“由是乎，人间就成了今日的模样，战火四起，万民凉薄，危害天下苍生的不再是狮子老虎，而是我们自己。自今而后，人间起了大杀戮，连神佛也无法收拾了。”


  
猛听一名将领喝道：“他妈的陆孤瞻！你究竟想放什么屁，明白说吧！”


  
陆孤瞻摇了摇头，淡然便道：“本朝第一个英雄，便是秦霸先。他是仁义使徒，也是忠勇烈士，可他所笃信的志业却遭天下人破弃，终让他惨败于神鬼亭，死法极惨极冤。”说到此处，一双神眼森然吊起，瞪视着满堂将领。


  
众人哑口无言，全都懂了。秦霸先若是第一个英雄，那第二个英雄不就是……想起那西北七十万叛军之首，天下罪人共主，众人面色一变，全数安静下来。


  
“霸先公一意孤行，致为奸人所趁，固然死不足惜……但他因仁义而死，那就不再是一家一姓的小事了。”陆孤瞻叹了回气，幽幽又道：“试想行仁义者受天罚，还有谁愿成仁尽义？非只秦仲海见到了父亲的死，连那江充、刘敬、柳昂天、卓凌昭、杨肃观、伍定远……天下每一位英雄豪杰都亲睹了傻子的下场。诸位，你若也是英雄，你会怎么做？”


  
此言一出，堂下噤若寒蝉，竟无一人回话。陆孤瞻长叹起身，他目向上苍，轻声道：“当年霸先公死于神鬼亭时，天下便已注定了这个面貌。如今大贤已死，正道已崩，当普天下人人信奉强生弱死的那一刻，我佛必会呼应大家的期盼，诞下一位最后的强者，过来收拾我们每个人。”说到此处，须发俱张，泪水滚滚而下，悲声道：


  
“诸君！这场谁都逃不掉的劫难，就是轮回道上的罪与罚啊！”


  
※※※


  
大道破灭之后，天下必有大灾。孔丘言仁，却为春秋诸侯所共弃。当那些骄狂君主逐出仁者之日，何尝晓得战国之火正悄悄烧入门来？而不耻言仁的他们又何尝能够想见，那苦口婆心的孔老疯子或已亲眼预知：最后强者始皇的崛起之日已在眼前？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大儒已死，人间不怜弱小，所以战国君王尽残暴。只因强生弱死，物竞天择，所以全天下最嗜血的始皇得以脱颖而出，从容杀戮六国每个后人、每个输家……自此九州化炼狱，全天下连同始皇在内，一同领受那轮回道场的“罪与罚”。


  
“罪与罚”，便才智高绝如赢政，下令屠杀儒生的那一刻，不啻也谋杀了自己的满门。儒生奉信仁义，却得惨死以报。忠义如此下场，后世遂无一人舍身护道，满朝更无一字仗义之言，致令日后赵高嚣张狂妄，指鹿为马，而举国噤默以对，终使子婴受虐，大秦十五年而亡。


  
说到底，孔丘失守的那一日，轮回便已开启，这便是谁都无法挽回的“罪与罚”。


  
“放屁！”听完了解说，一名将领霍然起身，戟指怒骂：“我等精忠报国之士，岂能听你妖言惑众？来人啊！将他抓入牢里，割除双耳、刖斩双足！便拿一条入营不拜的罪名，也得让他生不如死！”口沫横飞之中，陆孤瞻叹息摇头，低声道：“擒我容易，擒怒王难。”


  
怒王二字现出，如同打了一记闷雷，钟思文心下一凛，忙道：“等等，你到底想说什么？”


  
“善游者溺、善骑者坠，在下由衷相劝……”陆孤瞻回望满堂人众，轻声道出来意：“诸君若心系霸州满城百姓，还请即时开城投降，切莫自误。”


  
终于说出来了！开城投降四字一出，碉堡里爆出了哄堂大笑，人人捧腹喘气，笑得眼泪流出，骂道：“陆孤瞻！都说你是个人物，谁晓得他奶奶的，你这老狗连混蛋也不如啊！”刷刷数十声连响，堂下刀光辉映，俱已出鞘，堂外兵卒也预备了弓箭绳索，随时等候进来拿人。


  
虎落平阳，陆爷身陷重围，想来武功再高十倍，也已插翅难飞。当此绝境，陆孤瞻依旧镇静，听他道：“诸君请听了，在下今日冒险入城，一不为怒苍打算，二不为一己之私，一个赤心诚愿，就是盼保全霸州满城百姓。盼诸君得以成全。”


  
保全城中百姓？这话倒转来说，便是敌军已要进城。眼看对方孤身一人，拿着三寸不烂之舌胡说八道，堂上众人纷纷叫骂：“放屁！你拿什么打下霸州？就凭你一张臭嘴么？大家把他抓起来啊！”一片叫骂之中，正要起身抓人，钟思文立时举起手来，沉声喝道：“且慢！”


  
怒苍众将有分教，号为“双英三雄四招抚”，朝廷将领私下称为“智狠毒疯皆豪猛”，“毒将”有征东招抚江翼，“狠将”有总山战神煞金，“智将”有御赐凤羽唐士谦，除此之外，更有满地的疯将、猛将、勇将，一旦联手出征，任谁看了都怕。只是在这群打仗杀人六亲不认的将领中，唯独一人是君子儒将，他便是坐在面前的陆孤瞻。


  
钟思文沉吟半晌，便道：“陆先生，你要钟某开城投降，不难，你要摘钟某的人头，也不难。你只要回答我三个字：‘凭什么’？霸州与贵寨东西相隔，几达千里，你凭什么打下霸州？”说着双手环胸，淡淡地道：“陆爷，你只要答得出来，钟某人甘心束手就缚。”怒苍远在西北，霸州却是京畿重镇，藏于潼关之后，中间相隔无数关隘。敌人若要进攻霸州，少说得打个十年，方得逼近城池。眼看陆爷沉默不语，钟思文催促又道：“说吧，陆爷，凭什么要我开城投降？”


  
“人品。”堂下爆出轰然大笑，声闻数里，一片笑骂中，听得陆孤瞻幽幽叹道：“我以人品担保，你必须相信我。”众将怒道：“屁都不如！你的人品值几文？”


  
“行了。”钟思文微微蹙眉，制住众人的叫骂。他久在军中，深明陆爷作风，此公一不烧杀、二不劫掠，人品若何，满朝知闻，岂能让他受人羞辱？他满心烦乱，又问道：“好吧，就当钟某信得过你的人品，只是你还是得告诉我，此刻贵寨大军犹在襄阳厮杀，南进自顾不暇，我真要请教你，秦仲海要如何北趁霸州？”


  
“用飞的啊！”碉堡里再次爆出大笑，几十名将领同声捧腹，一笑陆孤瞻狂妄自大，二讽他不自量力。眼看陆孤瞻垂下首去，无言以对，钟思文秉持谋士风范，却也没随着众人发笑，摇头道：“陆爷，非是钟思文不给你面子。就算秦仲海武功高强，真能凌空飞行，他的军马呢？贵寨七十万大军南下激战，正与伍大都督对决，汉中、荆州、襄阳、驿马关，沿线如火如荼。秦仲海若想攻打霸州，借问他的军马从何而来？还请回覆此事。”


  
钟思文确实斯文，荒唐无比的事情，他却还认认真真地出口相询。良久良久，陆爷面色默然，低声道：“事涉军情，陆某不能说，否则便对不起霸先公。”


  
“所以呢，”钟思文叹了口气，又听陆孤瞻道：“所以在下只能以人品担保，各位只要广开城门，一得图全百姓，二能保住家小性命，务乞总兵怜信。”劝降如劝婚，须得你情我愿。说来说去，对方还只是那句老话，毫无说服之力。钟思文忍住了哈欠，摇头道：“陆兄，在下好话说尽了。”说着举起手来，轻轻招了招。


  
手势一出，左右随从暴喝同声，并力上前，数十名将领看管孤客，堂外兵卒更是成千上万，碉堡内外已是水泄不通。陆孤瞻神色黯然，并未显露武林高手的杀气，只静静喟然：“总兵，我这趟过来，事前没有知会总寨，我只是担忧百姓……”


  
“抓起来了！”钟思文终于耐不住脾气，吼了这句话出来。


  
“霸先公……”陆孤瞻含泪起身，仰天悲凉道：“我尽力了……”


  
什么鸟样子，让人越看越火。午后时分，敌将终于给押出大门，一股脑儿关入地牢，众将火气满满，一同步出碉堡。


  
莫名其妙的一天，行将过年，众人的家属都驻扎城中，本来心情欢愉，有说有笑，谁知给姓陆的王八胡扯一顿，好似真要发生什么怪事。眼看诸人愁眉苦脸，一名将领安慰道：“大家愁什么？怒苍本寨双英自投罗网，咱们一会儿报上战功，大家都记上一次嘉奖！”听得好处在前，众将心中窃喜，脸上泛出一丝笑容。另一人也道：“正是如此！岁未年关，秦仲海怕咱们没钱花，特地送来这个大红包，咱们可也不必客气。”


  
众人哈哈大笑，脸上的乌云全散了。一名参谋见钟思文默默无语，好似心中烦闷，忙道：“总兵，您还担心陆孤瞻么？”钟思文摇了摇头，道：“不，我压根儿不信他的话。”


  
“哦？”众人睁大了眼，一个个伸长了颈子，要听这位兵法名家如何解说。


  
“不瞒诸位，秦仲海的行踪……”钟思文眉毛轻挑，冷笑道：“早在朝廷的掌握之中。襄阳大战之前，我便已得知消息。”听得此刻，众人无不松了口气，那参谋慌忙来问：“秦仲海的行踪已在掌握？他现下上哪儿去了？”


  
“江南。”钟思文胸有成竹，淡淡回话。众人闻言大惊，纷纷复述道：“江南？他去江南做什么？捕鱼吃么？”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自是议论纷纷。钟思文摇手吩咐：“你们职级不到，不必深究。总之秦仲海气数已尽，不足畏惧。至于这个陆孤瞻，据我推算，定是一道烟幕，专来牵制朝廷，逼得北方兵马不敢南下驰援，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了这话，此刻便算最谨慎小心的，也已安下心了。钟思文乃是三朝元老，武英时驻派西疆，景泰时转投江充麾下，现下又成了正统朝的霸州总兵，说起话来自有一股威严。他手指城池，总结道：“秦仲海用兵一向大胆，虚中藏实，实中带虚，不惜拿老将的性命来唬弄人。咱们若不想提心吊胆，这两日更得加紧防御，察看有无可疑之处，那才是根本之道。”


  
诸人颔首连连，纷纷道：“是啊，天下没有自投罗网这等事，大家吩咐下去，这几日多多留意，一有异象，立时上报。”


  
霸州虽非剿匪第一线，却因地近京畿，来往军旅极为繁多。西北嘉峪关、东北山海关、正北居庸关三地军马东西往返，调度戍守，皆需途经此处。这钟思文身为前朝旧臣，如今反受重用，尤其感恩戴德。诸将明白上司的心事，当下簇拥着钟思文，视察城内防守。只是众人嘴里虽然勤劳，脸上神色却甚轻松，毕竟天兵天将只在戏台上见过，与其担忧秦仲海从天而降，不如小心路上石头绊脚，那才是正经。


  
行入大街，便由总兵带领，四下视察。众将忍着哈欠，自做军纪森严状，钟思文拊须顾盼，眼看城中一如平常，心下甚喜，颔首便道：“咱们正统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当真是皇上鸿福……”正要继续称颂，忽听街角传来微弱声响，细细听来，好似是阵阵呻吟。钟思文咦了一声，率领众将转过大街，赫见一名乞丐瘫软地下，正自哀声行乞。


  
寻常乞丐浑身脏臭，这人却比乞儿还要不如。看他形容枯槁，手臂细瘦，肚腹却高高隆起，好似是地狱图里的饿鬼，几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不足辨认。霸州城六畜繁昌，耕民十数万，乞丐向来少见，众将没见过这般苦状，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钟思文内心怜悯，便蹲身下地，从口袋里拿出碎银，温言道：“来，拿去吃饭。”


  
那乞丐茫张双眼，气息微弱，一见钟思文的右手伸出，猛地扑将上来，死命抓住，迳朝嘴里咬去。钟思文大吃一惊，看那乞丐如此污秽，黄牙咬落下来，必有怪病缠身，忙道：“来人！”亲兵急忙举脚来踢，怒道：“混帐东西，是给你银两吃饭！不是让你吃手！”


  
那乞丐好似饿昏了头，却把思公的贵手当鸡爪，迳要抓来吃了，受了几脚，自行滚向道旁。钟思文惊惶缩手，银两没曾抓牢，便自坠到地下，骨溜溜地滚至那乞丐面前。


  
白晃晃的银子滚在面前，那乞丐一脸迷茫，自管俯身拾起。但见他颤巍巍地举起元宝，却不见兴奋神色，只把元宝往嘴里塞，好似当作了饺子，一股脑儿要吞落下肚。


  
众人纷纷惊喊：“这小子饿傻了！”连着几番怪事生出，各人慌忙踢打，又把银子抢了回来。那乞丐浑似失心疯，挨了几下责打，也不见他哭喊呼疼，只是双目茫然，趴倒地下，口中还在喃喃不休。


  
众将咒骂不已，又待下手痛殴，钟思文却摇了摇手，道：“算了，可怜人一个，莫与他计较。”他反覆看了那乞丐几眼，拊须蹙眉道：“来人，将这人带回府上，让他疗养生息。”


  
“总兵大仁大德……”众将见了正义之举，莫不衷心发叹，拼命来颂：“大慈大悲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钟思文面有得色，俨然道：“想吾等为国为民之士，求得不就是‘天下为公’四个大字么？待得天下为公，世间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奈河西北乱事不平？家事国事不靖？”他仰天拊须，摇头晃脑，吟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啊，讲信修睦……”


  
总兵大人作文章，满场将士把嘴张。长篇大论之下，众下属无不疯狂颔首，点得脑袋都快落地了。钟思文洋洋洒洒说了好长一篇，不免有些渴了，眼看左近一处茶水摊，另卖些糕饼，当下取出银两，吩咐道：“来人，去买些茶水点心来，大家边吃边聊。”


  
一名将领笑道：“买什么？那多费事，要吃要喝，瞧我过去吭个气儿……”话还含在嘴里，总兵已然凶眼怒瞪，大喝道：“大胆扰民恶行！你想害我被革职查办么？”


  
当时朝廷管办森严！官员一瓢一饮皆有约法，若有巧取豪夺之事，动辄抄家灭族。钟思文为官多年，深知皇帝手段阴毒，派有大批密探监管群臣，秘号“客栈”，为免厂卫举发滋事，便来当头棒喝，以儆效尤。


  
众将闻得主上发怒，心中有愧，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应答。钟思文哼了几声，亲手拿了银两，便往茶摊而去。看他手持银两，兀自回首瞪向众人，责备道：“什么是买，什么是卖！给我看清楚了！”他行到茶水摊前，回头数落了半天，却没听见店家过来招呼。说也奇怪，钟思文身为总兵，平素店家一见大人到来，那还不全家慌张出迎，老婆女儿排排跪了一地？岂能这般置之不理？钟思文满心纳闷，当即蹙眉转头，沉声道：“店家！”


  
“咕……噜……”


  
有怪声？钟思文满心惊疑，霎时扬起脸来。只见面前站着一人，看他嘴里塞满糕饼，正自大吃大嚼，半点也不似店家。钟思文吃了一惊，凝目细看，赫见此人身瘦如柴，却又挺了个大肚子，竟又是只饿鬼冒将出来！


  
钟思文大惊失色，“啊呀”一声叫，急急退开，忽然脚下一绊，立时摔倒在地，瞪眼一看，脚边竟又趴了一只大肚饿鬼，看他手抓糕饼，趴地啃食，模样如颠似狂。钟思文吓坏了，惊叫道：“来人啊！来人啊！”左右亲兵抢上救起，其余众将也都赶将过来，一个个睁大了眼，都在瞅着面前的异状。


  
情势有些诡异，街上接连冒出三只饿鬼，却是从哪儿溜进来的？钟思文满面冷汗，使了个眼色，亲兵赶忙上前，对着茶水摊喊道：“店家！店家！有人在吗？”


  
茶水铺里无人应答，店家居然消失无踪了，那亲兵抓住了一只饿鬼，喝道：“你姓啥名谁，为何来到霸州行乞？那店家呢？他上哪儿去了？”连着几个题目问下，那乞丐却只茫然张口，喉头勉强发出些声响，想来是给糕饼噎住了。


  
一旁将领大怒，重重一耳光煽落，喝道：“还不说？”那人呛住了，霎时咳咳不休，双手挥舞，面色转为青紫。钟思文吃了一惊，使了个眼色，亲兵狠命一拳打落，捶在那人背后。糕饼吐了出来，那饿鬼倒在地下，身子蠕动不休，眼中却在淌泪。一名将领重重踹落大脚，怒道：“贱民！说话啊！”


  
背后受了踢踩，泪水霎时扑飕飕地流下，饿鬼四肢趴地，目光悲凉，喉头发出了喃喃呼唤，但听他含泪哭诉，似在唱些什么。钟思文嘘了一声，众人无不安静下来，一个个侧耳倾听，霎时之间，耳中清清楚楚听道……


  
“朝升堂，暮上床……贼官污吏偷银粮……”


  
“吃你娘、着你娘……豪门招妾讨你娘……”


  
“西北来的！”众将俱惊，同声暴喊。


  
来人口唱“怒苍颂”，必是西北难民无疑。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凉了半截。


  
西北干旱日重，耕地长年无雨，饥民灾户四下流窜，时时爆发民反，众人听那歌声悲郁，似在向魔神倾诉恨火，此人必是灾地饥民无疑。只是那歌词满是仇恨，尽在诉说对朝廷的憎恶不满，众人越听越怒，一名将领举起脚来，恶狠狠往那饥民身上踢落，叱道：“妈巴羔子饿死鬼，踹死一个少一个！”


  
那饿鬼受了重脚，一时趴倒在地，脸上泪水混入泥尘，再也动弹不得了。


  
钟思文眼珠略略转动，醒起方才陆孤瞻的劝说，心里犯了疑惑，当即沉声道：“来人！先将这些难民带回牢里审讯，其余诸人预备刀剑，随本官过去城门察看！”众人暴喝一声，随总兵快步行去。


  
钟思文一马当先，看似威风凛凛，其实心中又是猜忌、又是惊疑，只不住推算局面。


  
好端端地，陆孤瞻为何孤身过来霸州？这人身为怒苍第一儒将，翩翩君子，不欺不诈，脑子也没烧坏，到底有何图谋呢？会不会……会不会……


  
钟思文越想越怕，脚步越来越急，直向城门奔去。众人簇拥总兵，沿途去看，说也奇怪，路上始终瞧不到行人。明日便是除夕，这偌大的街上却一无百姓、二无士兵，虽在傍晚，竟如午夜般寂寥安静。众将惊疑不定，实在按耐不住，眼看道旁有处民宅，便即一脚踹开，喝道，“有人么？”


  
有人，门里坐着一群大肚饿鬼，茫然望向众将官，口中却在咀嚼吃食。


  
饿鬼闯入城中，望之有如地狱，怪诞异常。众将面色青白，均是惊惶失措，一人怒道：“这家人上哪儿了？说！”大肚饿鬼专心吃食，无人回话。钟思文不待多问，立时喝道：“来人！去把卫所兵马尽数调出，全城戒严！”众人听得总兵派令，自知事情闹大了，纷纷赶将出去。钟思文望着屋内的饿鬼，喘息道：“来人，去把陆孤瞻带过来，我要亲自审问他。”


  
霸州城拱卫北京，位于潼关之后，只因地处关内，山隘屏障，这十年里从来不见敌军来袭，兵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共三处卫所，合计两万四千士卒。倘若秦仲侮真个冲将过来，那可如何是好？钟思文满心烦乱，便又朝军营匆匆奔去，就怕另有灾厄。


  
来到军营，只见营门敞开，不见一个守卫。众人越来越是慌怕，霸州共有两道城墙，外三内四，合计七门，要是外城第一线兵马不见踪影，那霸州已是岌岌可危了。亲兵不待吩咐，率先挺刀抢入，厉声道：“总兵驾到，此处长官速来迎接！”众人随后奔入，慌忙去看，只见哨所虽然阴暗，却是人头攒动，一时纷纷松了口气，抚胸笑道：“可有人了。”


  
渣巴渣巴，吃食声从角落响起，地下坐着无数大肚饿鬼，人人手拿军用干粮，东一堆、西一簇，有的哭坐在地，有的凶眼瞪视，人人披头散发，面黄肌瘦，除大小之分，根本难辨男女老幼。众将亲兵无不大惊道：“妈呀！”


  
乱，岂一个乱字得了？众人惊怕尖叫，钟思文则是哑口无言，此地乃是外城哨所，兵卒却似消失无踪了。众人醒起城里藏有家眷，无不担心受伯。钟思文第一个醒觉过来，喝道：“调出内城兵马，即刻接管外城！东西南北四门封闭，严禁百姓商旅进出！”另又吩咐亲兵：“即刻找来赵教头，要他来保护本官。”


  
入夜时分，最后一道晚霞被夜色吞没，钟思文率众狂奔，群将沿路高声呼喊，只是道上总是宁静无人。一不见百姓，二不见士卒，一行人越走越是心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钟思文状似镇定，其实内心已如翻江倒海，想他昔年镇守西疆，之后投效新皇，转派霸州，无论景泰还是正统，始终为朝廷倚仗，不负所托。他双手合十，默默祝祷：“我佛慈悲，钟思文一生官运亨通。秦霸先叛国没能连累我，江充垮台不曾拖倒我，无论如何得安然渡过这关，别出乱子。”


  
一路提心吊胆，好容易来到城墙，众人却都不敢上前了，只躲在碉堡之后，偷眼去看。要是一个不巧，居然见到城门洞开，强敌百万军破城而入的惨况，自要抱头鼠窜而去。


  
几十双眼睛眨啊眨，几十只脚抖啊抖，一只只脑袋从碉堡后头冒了出来，不住偷眼察看。忽然之间，这边喔一声，那边咻一记，这一望之下，诸人阿弥陀佛一声，无不大大松了口气。


  
城门紧闭，一无敌军攻城，二无褴褛乞儿聚集，看那干斤铁门牢牢关起，门间兀自上了一尺直径的大木梁。钟思文拼命拍着心口，啐道：“自己吓自己，可别惹出病了。”


  
他略略思量，眼前城门紧闭，并无外敌，可兵卒却消无踪，想来必有内情。正猜测间，忽听参谋道：“启禀总兵，有人在煮东西！”众人咦了一声，纷纷仰头闻嗅，确有阵阵酒肉香气飘来，寒风中倍觉滋味。一名将领惊道：“大家快瞧城头！”各人仰头去望，惊见城墙上火光隐隐，歌声不绝传来，果然有人在那儿烤肉饮酒。


  
何方大胆狂徒，居然敢在城头嬉戏？原来是朝廷守卒。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全都叫骂起来了。一名将领怒道：“好家伙！怎说不见半个人影，原来是溜到那儿喝酒去了！当真该死！”说着第一个奔上石梯，料来要重重惩处。


  
钟思文苦笑几声，却也没破口大骂。行将过年，爆竹催春，下级兵卒思乡情切，心情怠惰之余，自要寻找因头作乐。只是乐归乐，却怎也不该擅离职守，想来当真该打。


  
没事了，看四门安然紧闭，城池毫无异状，一切全因士卒怠慢，这才招惹事端。可怜一连串怪事冒出来，加上陆孤瞻的危言耸听，却险些把钟思文吓出病来。当下众人兵分二路，一路前去内城调派军马，一路过去察看城门。只留了钟思文一人坐地喘歇，正擦抹冷汗间，又听亲兵来报：“启秉大人，赵教头过来了。”


  
城池旁出现一名干练的中年汉子，此人正是武功高强的团练赵任通。这人是客栈的人，每日盯着城内众将，钟思文平日自是避之唯恐不及只是今日情势不同，毕竟暗巷里闹鬼闹得凶，有个密探偷偷跟着自己，那也不算坏事。眼看赵任通行上前来，目光满是关切，钟思文松了口气，问道：“内城还平静么？”


  
赵任通颔首道：“一切如常！总兵莫要担忧。”钟思文安心下来，又道：“陆孤瞻呢？没逃走吧？”赵任通静静地道：“这人上了脚链枷锁，早已押入大牢，我已通知‘上头’，请他们明日派人过来押解。”上头的意思，便是那只大老鹰。钟思文安下心来，便也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背后亲兵见他疲惫，立时蹲在地下，替他拍肩搓腿，赵教头静静看着，忽道：“行了，这是你妹子的差事，这会儿给你这大哥干完了，总兵回府之后，她要做什么？”


  
那亲兵低咳一声，总兵大人则是睑上一红。这对兄妹都在钟思文手下办事，靠着职权便利，长官又是风流斯文，妹妹陪上床，哥哥随上堂，没想这些丑事全给赵教头看入眼里，想来也已传入“大掌柜”耳中。


  
丑事给人揭开，钟思文面皮烧烫，急于岔开话头，随口搭话道：“赵兄，北京有无军情下来？”赵任通摇头道：“暂且没有。大过年的，没消息便是好消息。总兵无须多虑。”


  
钟思文干笑道：“说得是，说得是，咱们快上城去吧。”他擦抹冷汗，率先行上阶梯。便在此时，城头歌声终于止歇，火光黯淡，阵阵斥骂不绝传来，想来抓到了怠惰小卒，众将正自出言教训。忽然之间，几声惨叫划破夜空，想来有人给处死了。钟思文眉头一蹙，便要发声喝止，那赵教头伸手拦住了，摇头道：“军心散漫，纪律松弛，须得处死几个怠慢兵卒，以儆效尤。”


  
是了，该处死的，绝不能留情，否则便是妇人之仁。钟思文微微一笑，便也不说话了。


  
亲兵搀扶之下，众人并肩拾级，鱼贯行入城头。好容易走到墙上，那亲兵抢先一记高喊：“总兵驾到！”


  
霸州城道宽敞，足供马匹飞驰，随时有数百兵卒驻守，此刻亲兵喊声嘹亮，便等着衣甲振响，寒刀触地之声。只是等了半晌，城头黑暗一片，四周安安静静，不闻人语响。


  
怪了，刚才还有声响的？人呢？钟思文望着空旷城头，见了满地火堆灰烬，却没瞧见下属。他心里有些惊疑，赶忙使了个眼色，亲兵提声再喊：“总兵驾到！守城军官何在！”


  
寒风飕飕，四顾眺望，偌大的城楼昂然矗立，良久良久，没人回答问话。钟思文陡见此状，内心又忌惮起来。他越来越焦躁，亲自喊道：“有人么？有人么？快快出来，本将重重有赏！”


  
城墙连绵数里，宛若一条黑龙，诸人在城头奔跑叫嚷，激起了一片空旷回音，钟思文越来越怕、越来越烦。正要尖叫宣泄恐惧，猛听亲兵大喜道：“有人了！大人，那儿有人了！”


  
钟思文大喜之下，急急去望，赫见城郭远处立着一名男子，看他满头白发银辉，背向众人，却是名老卒。钟思文急忙奔向前去，喊道：“老丈！老丈！”


  
那老者距离众人约有十数丈，听得喊声，却不回头来答。看他仰着下巴，侧肩靠墙，双手抱胸，似在眺看满天星辰。那亲兵暗暗诅咒，便也急奔而来，破口喝骂：“小老头儿，你耳聋了么？总兵大人在唤你啊！”钟思文咳了咳，忙道：“别凶他，老人泰半耳背，不打紧。”


  
亲兵压抑火气，率先奔到那人背后，再次暴喝：“老头！”喊声凄厉，发声只在背后，只要此人不是全聋，必能听闻声响。果然那老者动了动肩膀，想来听到了说话。


  
“老头！”那亲兵厉声再喊：“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人都上哪儿去了？”


  
那老者听了喊话，兀自背对众人，他举起手指，慢慢朝一个方位指去。众人顺着指端去望，赫见一条大水沟绵延下城，尽头却是一处大坑。


  
粪坑？赵任通与钟思文对望一眼，无不满心疑惑。却不知那老人手指粪坑水道，究竟是何意思？那亲兵怒道：“死老头！两三百人全都上茅坑拉屎去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老人背对众人，耳听对方不断辱骂，陡然间昂然直身，轻轻叹了口气。


  
直至此时，众人方才惊觉那人体型高大，看他背对自己，白发生辉，双肩宽阔，料来绝非寻常兵卒。那亲兵拔出了钢刀，厉声怒喝：“死老头！转过身来！”


  
老头没有转身，也没有应答，那亲兵气愤不过，当下重重一脚踢出，踹往那人左腿，喀地一响，身子倒飞而出，头下脚上栽入粪渠，一路滚到城下粪坑去了。


  
“铁……铁……脚……”赵任通嘴角喃喃，似已认出那白发男子的身分，他嘶嘎了嗓子，迟迟说不出下一个字。


  
白发男子听得哽咽哭泣，便缓缓转头过来，凝视着眼前两名朝廷中人，神态默然。


  
钟思文望着那双眼眸，心头有些异样，说不出像什么。这人的眼神好似懒洋洋地无所谓，可目光回转之间，又似见到了雷电轰闪的猛虎，隐隐藏着凶焰火光。


  
面前的人不是兵卒，也不是老头儿，他是……他是……


  
“秦仲海啊！”赵任通哑然，钟思文哽咽，两人对望一眼，一同发出惨厉尖叫。


  
两名男子拔腿飞奔，四腿快旋如轮，一路由南门奔向西门，远处鼓声间歇不定，让人更加害怕。正哭喊逃命间，忽见西门城头立着日月旗，旗下聚集了大批兵卒，人人身穿朝廷衣装，望来足有数千之众。钟思文见了救星，拼命挥手道：“来人啊！来人啊！”


  
声声呼唤下，大批步卒列阵转向，霎时之间，一个个俯身向地，单膝跪倒，竟都向自己参拜起来。养兵千日，用于一时，这些军士从不喜欢跪拜，谁知大敌当前，却又一个个跪倒在地，彷如打混装死。钟思文大声道：“别多礼了！平身！平身！快快过来保护本官！”


  
总兵发号施令，众兵卒却神情肃然，无人言动，钟思文尖叫道：“赵教头！赵教头！快叫他们过来啊！”他叫得声嘶力竭，却迟迟不听教头说话，转头去看，惊见赵任通也已趴倒在地，这个赵任勇平日威风八面，如今却像矮脚虎，四肢着地，脸上更满布惊恐。


  
背脊发凉，后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来了。钟思文两腿开阖颤抖，身子晃荡摇摆，呆呆傻傻之间，低头望地，只见地下来了一记影子，它有一个头、两只膀、三柄刀，便如戏台上的天将一般。魔将魔影笼罩背后，钟思文心跳停顿。他忽然提起手掌，狠狠望自己面颊抽落一记耳光，笑道：“不痛嘛，哈哈，幻影，是幻影，全部都是幻影，瞧，城池大门关得好好的，根本没有敌人嘛……”


  
正要哈哈大笑，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叹息，跟着一只大手放落脑门，那手掌大得离奇，握住了整个脑袋之后，五指居然还伸到了眼珠儿，好似要施以挖眼剜目的酷刑。钟思文脑中一阵晕眩，他居然没哭没叫，只歪嘴斜眼，嘶嘶笑道：“谁……谁啊？”


  
“我叫做煞金……”怒苍双英到了，关起了仁慈博爱的儒将孤瞻，却引来了举世第一凶豪的狠将石刚。大水缸似的脑袋靠到了耳边，在他的身上嗅了嗅，如熊似虎，欲将食人。害怕达到了顶点，钟思文居然自欺欺人起来，听他笑道：“胡说八道，你才不是煞金，门关得好好的，你打哪儿进来的？”


  
巨灵神掌搂住总兵大人的肩头，听得石刚叹了口气，轻声道：“启禀总兵，城门是我关的。”钟思文苦笑道：“你……你关的？”石刚朝他耳孔吹了一口气，淡淡说道：“你娘没教过你么？最后一个回家的人，便该随手关门……”


  
将死之际，钟思文终于放声哭叫起来，狂声道：“骗人！骗人！秦仲侮早就去江南夺刀了，才不会过来霸州城！你们全都是假扮的！假的！幻影！妖法！”巨大的身子趴俯过来，按住了钟思文的脑袋，把他的脸面转了过去，轻轻说道：“乖乖别吵，瞧，自己瞧，瞧瞧咱们少主。”


  
深夜无光，鼓声隆隆，黑暗中有人擂起了战鼓，咚咚咚，咚咚咚，伴随地下沉重的踏地声响，万军已然拜伏在地，静候黑暗之主降临。


  
来了，铁脚踏地，一沉一沉，有人一路行上城楼，他解下了盔甲，随手抛给兵卒，露出满身狰狞的刺花。那凌云之志冉冉上升，随着主人行入城楼。须臾间，鼓声止息，来人面向北京，那铁脚高高提起，重重踏下，踩得城楼护栏破裂炸开。


  
钟思文牙关喀喀颤抖，他跪倒在地，望着那只忿恚铁脚，顺延脚踝望上去看，眼里见到了一只粗壮大腿，再望上看，见到了一只满布火纹的怒掌，再望上看……见到了略带愁意的嘴角，满布苍凉的虎眼，以及那一头黑白杂生的浓密灰发。


  
“瞧。”石刚笑了笑，附耳述说：“瞧他的模样，他还要抢什么刀吗？”


  
昔年火贪刀，攻守不必第二刀；今朝秦仲海，杀人何须再用刀？


  
大地黑沉，天下万物一片寂静。灰发男子单足傲跨城楼，俯身凛视西方。陡然间，他提起了一只火把，熊熊焰光好似带着无边怒火，照亮了天下。


  
一片宁静中，灰发男子高举火把，嗓音雄浑悲凉，高呼曰：“罪人们！”


  
罪人们……罪人们……西方远处传来无数回音，灰发男子举火向天，悲声怒号：“与我同受天罚的罪人们！神佛舍弃吾等，我却不舍众生！”火把从城头抛了出去，轰飕飕地连过数百丈，飞向幽暗无边的西北大地。


  
火把坠入地狱，瞬间消逝熄灭，钟思文喃喃自语：“他……他要干什么？”


  
彷佛在回答钟思文的疑问，火炬坠落处现出小小火星，黯淡光芒颤抖微弱，堪堪熄灭之时，又是一道星火燃起，须臾之间，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魔火以那火炬为圆心，分向四方侵略大地，火光来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近，终于在霸州城下燃起一片浩瀚火侮。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而是大海一样的汹涌人潮！那数不清的饥民手捏草梗，低头流泪，只在守护他们心中的微光。怒火包围霸州，占满了视界的每个角落。钟思文也大声尖叫起来。


  
“天下受苦受难的罪人们！”怒字旗扬天而起，彷佛向那满天神佛示威，听得石刚纵声呼喊：“神佛不赏路，咱们自闯路！太师不给吃，咱们自己吃！”怒字漫天挥舞，号召天下罪人，十年干旱摧残，没了食粮的灾民跪地哭喊，回应着他们的救世之主：“上苍不给活！咱们自己活！”


  
“兄弟姊妹们！杀啊！”旗帜飞扬，一声令下，无数饿鬼奔向城门，一只只用力拍打，尖叫道：“肚子饿！肚子饿！放我们进城！放我们进城！”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更何况此地聚集了百万饿鬼？数不清的贫农低吟哭喊，虽然声声微弱，但那卑微哭泣一点一滴汇聚成川，终能合为一道不平天雷，一举震醒大佛国。


  
回思陆孤瞻的劝说，钟思文心中悔恨，骨气己是荡然无存。他一把抱住了石刚的双脚，哭道：“不可以！不可以放他们进来！他们比野狗还能吃啊！”


  
蝗虫过境之处，猛虎狼群退避三舍。饿鬼无地可耕，无饭可食，遂只能煮草为米，捡梗做肴，等吃到寸草不生之时，先吃过路商旅、后吃隔壁四邻，最后易子而食。如今来到霸州城，却是什么个了局？想起一家老小还在城内，钟思文悔不当初，已是泣不成声。


  
听得对方以野狗二字相称，石刚不由叹道：“总兵大人，您别瞧不起他们，人家不过肚子大，其实食量哪里比得过你呢？”钟思文闻得此言，只是愕然不解。石刚大手伸来，用力拍了拍斯文脸颊，摇头道：“要让你这三八蛋好吃好喝，让你十个八个老婆安心下蛋，咱们一年少说得耗掉十亩良田，屠宰千只鸡鸭，三节加菜进补，还得砍掉百头牛羊……”


  
“阿弥陀佛……”剽悍脸庞垂首下望，露出难得的怜悯之色，合十道：“宰了你钟思文一家老小，鸡鸭不必变鱼肉，畜生们会感激我的。”


  
死不可怕，死得尸骨无存，沦为茅坑大粪，那才是最最让人寒心之事。钟思文趴地惊叫：“不要！不要！我不要被吃！”耳听钟思文哭叫不休，石刚却也没打开城门，听他笑道：“好啦，吓吓你而已，瞧你怕的。”钟思文大喜过望，正要答谢，却见石刚俯身过来，含笑道：“来，赶紧替灾民修书一封，要保定军马打开关隘，让他们自己去找吃的吧。”


  
保定关隘一开，道路尽头便是北京。届时一片鬼海淹没良田，直隶省境也不成为炼狱？钟思文不敢设想后果，尖叫道：“不行！别把灾民送入北京！他们会吃人的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正哭叫间，胸前衣襟一紧，双脚赫地离地。眼前缓缓靠来一张虎面，森然道：“你要这些人怎么办？”


  
猛虎额上有个“王”字，这人额上却有个血红的“罪”字，钟思文两脚离地，胸腔紧缩，一时喉头出气多，入气少，随都要断气。


  
“传话给杨肃观。”魔眼冒出凶火：“佛国不能只有天女散花。”


  
不收大肚饿鬼的大佛国，会见到老子的大慈悲……


  
比弑师弑父更大一百倍的……


  
大慈悲……


  
砰地一声，魔爪松开，钟思文滚跌在地，忍不住放声大哭。


  
襄阳大捷，却换来了霸州大劫，靠着怒苍三千猛士声东击西，百万饿鬼即将化整为零而来，北京虽然繁华富庶，却耐得住几只蝗虫？西北灾祸即将蔓延，钟思文内心疯狂呐喊：“太师！太师！魔王来了，您快快来解救我们啊！”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第六章 修罗天之罚


  
“快！快！快！”大库房里，罗摩什又跳又叫，像是监工的卒头，他伸手往一名属下脑袋一拍，喝道：“云南土司好了没！”


  
“好了！好了！”属下慌张忙乱，急急将笔杆放落下来，手上没端来吃食，却送来一本簿子。眼看墨色兀自未干，罗摩仆赶紧翻开内页，急急呼气来吹。他见身边众人呆立不动，霎时怒声厉喝：“去把本子排好，一会儿大掌柜就来视察了！”


  
忙碌半天，远处脚步声响起，长官已然驾到。罗摩什行色匆匆，忙将本子扔给属下，自到库房门口守着。天日虽冷，兀自满头冷汗，就怕耽误了期限，那可大大麻烦了。


  
啪啪……过了很久很久，又有一记脚步轻响……啪啪……啪啪……


  
侧耳再听，脚步声没了，光头上却传来一阵冰凉，罗摩什吊眼来望，但见一只玉白手掌轻轻摸上脑门，在光头上轻轻敲了敲。


  
“有人在家吗？”优雅的嗓音响起，罗摩什赶忙直起身子，陪笑道：“在家，在家。”


  
催魂判官来了，他英俊也阴森，英明神武也阴魂不散，他是天下排名第一的特品怪胎，大家都这么称呼他……“大掌柜”啊！


  
正统朝复辟十年，别人老了，这人却是老天爷情有独钟的宠儿。别人岁月染白头，刀刀刻年轮，一刀一刀，乱七八糟，老天爷却只送给大掌柜一幅短髭，横在那红润如玉的唇上。


  
漂亮的短髭修剪合宜，向来属于大人物，江充留过，卓凌昭蓄过，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轮到这家伙了。看他轻抚唇上短髭，那模样让他更加稳重、更加精明、更加位高权重，也更加像是大魔头……江充与卓凌昭合而为一的……


  
“启秉大魔……大……大掌柜！”罗摩什躬身拱手，险些说错话了，他双手贴紧裤缝，大声凛答：“各行省土司、州县衙门帐本，全都妥善了！还请大掌柜过目！”


  
这日一早天没亮，三十六岁的“大掌柜”精神奕奕，一大早便来库房视察了。


  
大掌柜脚步轻缓，来到了一叠本子前。他提起玉白的手指，朝面前的帐本点了点，问道：“北直隶？”罗摩什慌张地道：“嗯……是……喔……不是……”他运起毕生功力，捧起了一叠八尺来高的簿子塔，摇摇晃晃，轰然放在大掌柜脚边，喘道：“还有这些……北直隶衙门多，六部五院、内宫外廷，加起来才是北直隶的。”


  
每年此时，罗摩什都要陪在大掌柜身旁，一同巡视那堆如山高的帐本。没法子，罗摩什职司府库，他是客栈的六当家，专来管帐。


  
所谓的管帐，那可不是笑死人的闲差，而是真正的明细簿记。叠起通天高，铺地四面广，西起朵甘，东至琉球，北起建州女真，南至川滇黔三土司，举国上下的帐都在这儿查完。自宋代出了一本“神宗会计实录”之后，这套查记手段便一路流传下来，遇上精明若鬼的“大掌柜”，他可爱死了。


  
罗摩什口中呕呕，不停泻出一夜未眠积下的晦气。大掌柜倒是神清气爽，沿途视察，只见山东江西、河南湖北，各地帐本排立在地，宛如群山之海。他拍了拍罗摩什的肩头，微笑道：“辛苦你了，六当家不愧西域出身，果然精于算术。”罗摩什垂手答谢：“多谢大掌柜赞誉，本分而已。”大掌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走到小山般的帐本旁，随手翻了翻，问道：“军部的帐本呢？”罗摩什急忙取过一本薄薄的册子，送到了大掌柜的手中。


  
无论是五辅还是六部，每个官衙门都缴了厚厚一大叠帐本，不过军部就是不同，每年送来的帐册都这么薄。“五军大都督”最能干了，薄薄小小的册子中，总能记载百万军卒的配给粮饷，干净俐落最清爽。正陪笑间，忽听大掌柜轻轻咳了咳，低声道：“取算盘来，我要对帐。”罗摩什早有准备，当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红木算盘，又取过朱砂笔，一并交到了大掌柜手中。


  
劈劈啪啪、啪啪劈劈，大掌柜坐了下来，一手算盘一手笔，点批挑阅之间，已然开始查对。


  
玉白的手指翻动如电，区区十九页帐本如烟飘过，在一目十行的大掌柜眼中，十九页等于常人的半页。一众帐房满心推崇，都在瞧着大掌柜的手段，一时惊叹四起。


  
每回目睹大掌柜算帐之时，罗摩什必然生出一个疑问，这人还是书生吗？


  
书生出身科举，都会吟诗作对，大掌柜考中了进士，理当读过四书五经。可罗摩什没看过他作诗，只看过他记帐。每回见他一手拿着朱砂笔，一手闪电般拨着算盘，罗摩什总会心生疑问，这个人到底还算不算儒生？或是说，他到底还算不算“大人物”啊？


  
大掌柜喜欢作帐。过去江太师虽也精于此道，可他不会亲力亲为。大掌柜却不同，他喜欢簿记，喜欢算帐，遇到这种干系风险的大事，他从不假手他人，他谁也信不过。


  
也许……这就是江太师输给大掌柜的原因，而罗摩什也付出了他的代价。在这十年里夜夜秉烛累牍的结果，非只耗尽他的目力，连那“幽冥玄指”也回归幽冥，以前戳得爆一块砖，现下除了假帐以外，真不知自己还戳得破什么。


  
败军之将，何足言勇？差堪安慰的，只有儿女多了。江太师死的那一天，罗摩什看破红尘，决定还俗了。


  
越来越俗的罗摩什，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大掌柜也已对完了帐本。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眼前现出了整齐划一的数字，读作“九百五十万两银”。


  
没有一点零头杂乱，九百五，大都督无愧是本朝第一号的起义大臣，漂亮的数目显出了军纪森严。凭着深厚交情，为了爱护“大掌柜”的目力，他才缴来薄如蝉翼的小册子。想起“纸短情长、义气深重”这八个字，罗摩什内心更加感佩起来了。


  
大掌柜招了招手，问道：“是这个数字没错？”罗摩什干笑道：“没错，小人加过了。”大掌柜以手支额，沉声道：“冲销签函何在？”罗摩什道：“参谋说全部遗失了。”大掌柜点了点头，低声又问：“单据誊本呢？”罗摩什道：“被怒苍贼匪烧毁了。”


  
啪地一声，大都督送来的帐本飞上了天，落到小山上去了。大掌柜无言无语，窝回他惯常算帐的太师椅里。以手托腮，模样有些像打盹，又有点像沉思。罗摩什守在一旁，问道：“大掌柜，您还要看别的衙门帐么？”


  
玉白的手指摇了摇，大掌柜不急，罗摩什也松了口气。


  
厚得压死人的帐本，纵使一目十行如“大掌柜”，也还是得在寒冬冷夜里拿起冰算盘，一路从小年夜拨到元宵夜……纵使双目发红、头晕眼花，气得他拿出那套传说中的“六道轮回”，他还是仅仅能把帐本砍得稀烂，却也找不出府县衙门的个中奚窍。想到这儿，罗摩大师忽然有些庆幸，他只是小小的六帐房，可不是什么大掌柜。


  
小年夜的下午，窗外雪花纷飞，库房里静谧无声，只见“大掌柜”轻轻托着他那秀气的下颚，好似在闭目养神。罗摩什一旁守着，却也不免哈欠连连。连着两个月耗费心神，加上昨晚一夜没睡，此刻自也想早些回家睡去。


  
明日便是除夕了，大掌柜万一睡在这儿，任谁都回不了家，众下属满心催促，都在盼他早点醒来，早些离开。


  
正想法子叫他起床，忽听叩叩声响，库房开启了。回头望去，一名蒙面人躬身而进，正是客栈豢养的密探。看他手持机密文书，想来有什么要紧公事秉报。罗摩什心下一喜，正要伸手来接公文，那密探却摇了摇头，迳朝文书密封处点了点。


  
手指落在圆圆的东西上，罗摩什低头下望，见到了一只龙形图徽。


  
“四爪金龙印”，这是军部送来的消息。


  
客栈列层分级，大掌柜统帅天下万物，无论大小公事，于他都不算机密，其余六名帐房彼此间互不统属，各有所司，机密公文却也不能任意翻看。罗摩什自知地位与二当家天差地远，赶忙退开一步，干笑两声。那密探捧起密件，跪于脚边，悄声道：“启禀大掌柜，襄阳城回来的军情。”


  
此时怒苍贼匪全力开打，一路从荆州杀向襄阳，此刻送来加急密件，大战结果必然分晓。众人听得紧急军情来报，无不屏气凝神，全都安静下来了。


  
大掌柜好似睡眼惺忪，直至探子把话说了第二遍，方才睁开了眼，接过了公文。


  
府库一片噤默，俱在等候“大掌柜”拆封批示。他瞄着“四爪金龙印”，拆也不拆，读也不读，批也不批，迳自扔到公文堆里上了，刚巧不巧，恰恰压在大都督送来的帐本上。


  
既是飞鸽传书，军情必然十万火急，大掌柜居然不看不批不理睬？众人望着那高如小山的公文堆，都感目瞪口呆。那探子不敢多话，只得叩首三次，便自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密探已然走了。大掌柜再次闭目养神，鼻息沉沉，竟然又睡了。库房里静得怕人，罗摩什与属下面面相觑，却都不知如何是好。


  
正想找机会尿遁，忽听脚步声阵阵响起，又有人过来了。众人回首去望，来人却又是那蒙面密探。罗摩什不知此人何以去而复返，皱眉便问：“不是才送过文书么？怎又回来了？”那黑衣人微微一愣，奇道：“回来了？我什么时候来过了？”


  
罗摩什睑上一红，先前密探的口音是西北腔，这人却是江南嗓。此黑非彼黑，原来这位蒙面人不是方才那条黑狗，而是一只黑猫。罗摩什咕哝一声，正要接过文书，那密探却不给他，只伸出手指，又朝弥封处点了点。


  
火漆印记，四四方方，却也点出了来历，这是四当家的“黄金指环”。罗摩什大惊之下，急急让到一旁，那密探单膝跪地，又将文书呈给大掌柜。


  
罗摩什心下紧张，四当家职责重大，此番南下护卫那柄鬼东西，想来战况凶险。“魔刀、勇剑、圣光”，为了那柄刀，朝廷十年来耗费百万两白银。现下金凌霜若有什么不幸消息传回，必是震动人心的大事。罗摩什暗暗发愁，他与金凌霜算是老相识了，彼此虽没什么交情，但前朝老将死一个少一个，不免兔死狐悲，转眼又要过年了，只盼事情俐落，别要出了乱子。


  
玉白的手指接过信封，大掌柜举手一看，一见是四当家送来的公文，再次不拆不读不批示，迳把信封抛上了公文堆。


  
快垮了……罗摩什望着通天高的公文帐本，只感骇然，大掌柜举止莫测高深，好似要瞧瞧公文能积压得多高，硬是不睬。罗摩什吞了口唾沫，正想出言探询，忽然之间，便又闭上了嘴。


  
管他的……这人可是“大掌柜”啊……连江太师也败在他手里，自己还怕什么呢？


  
大掌柜生平缜密，绝不出错。他不像江太师一般说学逗唱，大掌柜的话很少，一旦开口，上下凛遵，一招使出，众皆惊服，比起前朝厂卫，“镇国铁卫”更干净，更廉洁，更噤若寒蝉，也更唯命是从。


  
唯命是从的意思，就是不可胡思乱想。有诸葛亮当老大，自己何妨做傻瓜？就算“大掌柜”脱裤子放屁，穿裤子拉屎，大伙儿也不该多问一句。因为“上头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有一些大道理在内，只是自己这个白痴琢磨不出而已啊！


  
江充在上，满朝尽成安道京，有口无手；大掌柜指挥，朝廷便多了一堆帅金藤，有手无脑。


  
总而言之一句话，地狱一共十八层，大伙儿还没逛完啊！


  
正乔装哑巴间，“大掌柜”轻轻打了个哈欠，终于站起身来，想来要走了。罗摩什大喜欲狂，自知可以回家泡热澡，他佝偻着身子，大声道：“恭送大……”


  
掌柜还没说，玉葱般的白手指招了招，却要自己跟上来。罗摩什心下叫苦连天，只得随行上去。背后下属倒是把声音拖得慢慢长长，一路把自己恭送了出去。


  
来到门外，寒风阵阵刮来，凉意直从裤脚里钻了进去，冰得自己脚步蹒跚。只见软轿已在府库门前相候，这四名轿夫望似寻常，其实个个武功精强，全是金凌霜精心选出来的好手。罗摩什向屋顶上偷瞄一眼，果然又见到了一个黑影，那是“六丁六甲”，也是大掌柜贴身保驾的随扈死士。


  
“大掌柜”今日兴致好，迳从轿旁擦过，却没坐上去。眼看大掌柜不入轿，罗摩什脸上挤着强笑，道：“大掌柜，您……您现下要去哪儿？”大掌柜瞥了罗摩什一眼，轻轻说道：“咱们去迎接一个人。”


  
平辈送往迎来，称作接风送行，以下对上，方得迎接二字。罗摩什心下微微一奇，不知“大掌柜”身为本朝第五辅，官职显赫，却是要迎接什么人？罗摩什咳了一声，想起自家老小还在等他回去过年，当下大着胆子，低声道：“大掌柜，小人年岁老迈，模样不称头，还是别去吧。”


  
十年过去，罗摩什皮肉松垮，身形发福，瞧他眼窝多了两个重重的眼袋，头发却怎么也长不出来，望来既光又丑，确实不称头。正等着躬身告退，大掌柜却摇了摇头，道：“别走，你认得这位大人物，一会儿可以帮点忙。”罗摩什越听越奇，却不知江充一死，树倒猢狲散，自己还认得什么大头？悄声便问：“我认得他？他是谁啊？”大掌柜容情平淡，道：“护国天女。”


  
长官故弄玄虚，罗摩什不免又吃一惊。国字辈的人物，他只认得杀人成狂的“镇国铁卫”，却哪里认得什么“护国天女”？也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挖了挖耳孔，满心都是疑惑。


  
大过年的，一定没好事。罗摩什愁眉苦脸，心中不住叫苦，只能跟着走了。


  
寒风吹来，罗摩什如履薄冰，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正怕踩中大掌柜的后脚跟，忽见路上行人目不转睛，全朝自己这方望来。罗摩什心下暗暗惊疑，忖道：“怎么了，给人认出身分了？”


  
镇国铁卫行事低调，等闲不露脸，瞧今日大掌柜不必上朝，着穿了一身便服，自己也是身穿寻常布袍，路上却怎么有人认得他俩？


  
凝神回望，正想找出理由来，冷不防见到了一名少女，正自满面晕红地望向自己，看她双颊羞火，好似发烧了。罗摩什眉心微蹙，忖道：“天候太冷，风邪四下蔓延么？”他懒得理会，撇眼再看。霎时又见了一名少妇，瞧她低下头去，不住以眼角偷看自己，那脸颊却也红通通的，好似左右开弓，给人抽了两记大耳光。


  
罗摩什高僧出身，自是大为惊讶，正纳闷间，忽见路旁的太婆阿妈双目发亮，全数朝自己瞅望。罗摩什六十好几的老头了，不知自己怎能临老入花丛、吸引大批女人的目光？陡见怪异情状，急忙换了摸自己的秃头，就怕上头停了只虫子。说也奇怪，头顶光溜溜，一如平常，转看裤子，却也牢牢系着裤带，不曾精光光。


  
他呆了半晌，脚步缓了下来，便在此时，但见老妇少女目光转向而过，全数随“大掌柜”而去。罗摩什啊了一声，却也看懂了道理。


  
毋庸置疑，她们瞧得不是老迈光头的自己，而是面前的那个美男子。


  
狮虎鹰隼，世间越是凶猛的东西，越是光彩缤纷，英俊的大掌柜，顾盼自得，沉雄若定，真是一等一的权臣气派。看他那身玉雪肌肤，明亮双眸，尽管今日身着便服，宝蓝长袍还是如此夺目，赢走了满街娥眉粉黛的眼光。


  
“狐假虎威啊……”罗摩什笑了笑，他平日少和“大掌柜”出门，自不知会有这种怪事情。也难怪金凌霜这老贼总是跟着他，想来沿途晃荡，必也偷吃不少。罗摩什微微一笑，转念想到了大掌柜的风流情史，眼前登也浮起了“书林斋”三字。


  
大掌柜是个奇男子，他虽然位高权重，对女子却甚专一。不爱姑娘也就罢了，一旦真心相待，便要爱得轰轰烈烈，举国皆知。也是为了这等古怪性子，他才为了“书林斋”一事挨尽了皇上的刮，不过也为了书林斋门口的那碗豆浆，天下女子莫不暗暗仰慕大掌柜，都晓得他是个痴情男子。


  
痴情男子最疼老婆，为了“书林斋”那份铭心刻骨的恋情，这几年大掌柜始终没讨小妾，无论谁来搓和，他全都加以婉拒。满朝文武明白他眷恋娇妻，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北京城里的名门闺秀听闻此事，更是爱煞了他，人人都尊他一声“仁义杨太师”。


  
“放屁……”罗摩什喃喃自语，踢开了路边的小石子。


  
哪个男人不好色，只是胆大胆小而已。大掌柜成亲前号称“风流司郎中”，潇洒倜傥，更是如假包换的风流浪子。这等人嘴中蜜里调油，区区收房少妾，哪怕老婆同他来吵？床头吵，床尾和，届时十个八个为国为民的大理由扛出来，还不家和万事兴么？也是这人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客栈上下便生出了传言，都说他之所以不收小妾，纯是因为他早已养了个秘密情妇，这才止住了痒。


  
据说这个情妇不是普通人，长得虽美，醋劲却是奇大，虽想一股脑儿嫁给大掌柜，却又怕惹出轩然大波，只能勉强忍耐做小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有老公的，据说那情妇还有个武功高强的丈夫，足以一拳打烂崇文门。想到此处，罗摩什忽然心下一醒，忖道：“啊呀！什么护国天女，该不会是……”


  
“秘密情妇”四字飞入心中，罗摩什吓了一跳，连念十声阿弥陀佛。


  
越是秘密，越是瞧不得，这个什么“护国天女”，十之八九便是他的秘密情妇。万一自己不小心撞见了床第丑事，这双老眼哪能拿来记帐？纵使不给大掌柜刺瞎，怕也要给那个情妇挖出来。罗摩什心中大喊倒楣，早知如此，他宁可去江南押送业火魔刀，那还少惹一点麻烦。


  
在满街美女的流连注视之下，大掌柜落落大方，沿途含笑而过。众家美女一见他的目光，无不掉头避开，可待他走过，却又全数转过头来。罗摩什一见少女幽幽情思，便想拿起脑袋撞墙，最好晕倒在地，那就不必见那“秘密天女”了。


  
正想着寻墙撞壁，忽然大掌柜袍袖轻拂，却已驻足下来。罗摩什赶忙停步，陪同身侧，顺着大掌柜的眼光去看，却见远处有座衙门，正是朝廷的太医院。


  
太医院可以治百病，可大掌柜练有玄功，诸毒不侵，却为何要来这儿？他是来抓药的，还是来访友的？想到“护国天女”四字，眼前忽又飞来一个“孕”字，吓得罗摩什冷汗流得一身。


  
正害怕间，忽见几名衙役端过木梯，正在门口装架匾额。前几日太医院里生出打斗，据说有个黑衣人原地跳跃起身，居然一举踢破匾额，想来是在整修了。罗摩什虽也知晓此事，此刻却无心理会，只不住低头咳嗽。


  
“好孩子……”大掌柜幽幽说道，罗摩什一听“孩子”两字，心下大惊：“果然有了！”正慌乱间，又听大掌柜道：“先败哲尔丹，后挫三达剑，我在他那个年纪，可万万没有这个功力。了不起、了不起。”


  
牛头不对马嘴，原来他说得是另一档事，罗摩什身居六当家，自也听闻过“龙影太子”的传说，他干笑几声，自管低下头去，不发一词。大掌柜忽道：“你怎么了？满头冷汗的？”


  
罗摩什鼓起勇气，合十道：“胎可安，不可打，上天有好生之德，无论生母是谁，父亲都是同一人。”大掌柜听得怪话，只睁眼望着罗摩什，眼中满是疑惑，瞧了半晌，自管摇了摇头，便自掉头离开。罗摩什干笑几声，只得抢上随行去也。


  
来到了广安门大街，经过一处池塘，忽见大掌柜驻足下来，那目光却朝池塘望去。罗摩什随之去望，但见白雪皑皑，堆积池底，那池水却早已干涸了。


  
冬日越冷，夏日越干，罗摩什每年看着帐本，天下谷粮收成自是倒背如流。他望着大掌柜的背影，忍不住苦笑几声。这人再精明、再能干，还是得看天吃饭。如今老天爷出了难题，怕也要无计可施了。正想问，大掌柜目望干涸池水，忽道：“小小鱼儿……”


  
“小小鱼儿？”大掌柜每句话都有深意，罗摩什间得此言，自是心下一凛，忖道：“鱼？是于还是余？这是什么意思？”也是饱读经书，立时想到朝廷里的于余双姓，正推测是谁犯上作乱，忽听大掌柜低声吟道……


  
小小鱼儿过钩钩，西江月，伴夜舟


  
悠悠漫漫，篓了清风……


  
笑碧波无浪，叶伴蛙友，花满池塘得自由


  
大掌柜忽发清兴，居然吟起了童词。罗摩什一脸茫然，悻悻听着，一路听到“得自由”三字，登已恍然大悟：“暴政必亡，他的情妇受不了荼毒虐待，这当口想要自由了。”他心中“啊呀”几声，却也推算起大掌柜的心事。为何他今日收了几封密报，却都无暇处置？为何他老谋深算，今日却对着池塘喟叹？想来他的情妇受不了荼毒，这当口终于想逃走了。


  
照今日的情势来看，“护国天女”私通成孕，想把孩子生下来。偏偏大掌柜天性凉薄，执意要她打胎，却难免引起天女憎恨，这会儿必是来收拾她了。至于为何找自己过来，想来家丑不能外扬，这等私事不便带着随扈过来，只有找自己这个守口如瓶的老帐房，方才可靠。


  
罗摩什过去是俨然高僧，每日猛敲冷冰冰的木鱼，自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还俗后娶妻生子，每日抱着会哭会叫的小婴儿，居然成了慈悲父亲，想起除灭情妇有损阴德，居然低声叹了口气。


  
好人难做，坏人易为，果然叹息才出，大掌柜立时撇眼过来，问道：“你叹什么气？你不喜欢这首词儿么？”罗摩什吓了一跳，忙道：“不是，不是、大大不是。”正努力推卸间，大掌柜又道：“罗摩国师，都说您文学渊博，经史子集无所不知，您觉得这首词想说什么？可以替我解一解么？”


  
罗摩什喔了一声，想到“得自由”三字，正想依实解说，忽见大掌柜盯着自己，眼神有些不善，也是他聪颖过人，便把话头压了下去他低头算了算全词字数，合十道：“启禀大掌柜，方才那首词儿一共三十七个字，字字珠玑，所言大大有物。”大掌柜颔首道：“我也知大大有物，再来呢？”罗摩什是簿记行家，文史算术无一不精，平日自是口若悬河，只是想起秘密情妇得自由，这当口却似噎了个大馒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有意敷衍拖延，当下合十躬身，跟着取出手巾，细细擦抹冷汗。眼见大掌柜目光越来越冷，索性将心一横，两手一拍，行险道：“恭喜大掌柜！贺喜大掌柜！”大掌柜俊眉一轩，冷冷地道：“你恭喜我什么？”罗摩什喜道：“据属下再三推敲，这词儿蕴有深意，恐怕是赞扬朝廷德政，弘扬中华文化之意。”


  
小小鱼儿游来游去，居然与伟哉中华有关？眼看大掌柜颇有诧异，罗摩什赶忙摇头晃脑，吟道：“管子有言：‘浩浩者水，育育者鱼’，这就是说君臣之间，如鱼得水，想咱们中华上国辽阔宏大，有月儿，有花儿，有钩儿，什么都有了，便如花开池塘般锦绣盎然……鱼儿们心存仰慕，自然鱼贯而入，鱼游釜中，阿弥陀佛，全都自由罗。”


  
满口胡说八道，言不及义，“大掌柜”却也没发脾气，他摇了摇头，莞尔一笑，便自掉头走了。罗摩什逃过了一劫，却是大大松了口气。


  
行到了广安门游艺园，当地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却是要过年贺岁了。大掌柜转了几处街角，眼前现出一排糕饼铺，想来是要视察了。罗摩什躬身道：“启禀大掌柜，此地共有八十七家点心铺，去年六家旧铺关门，新开店铺三家，合计上缴银税一千八百七十七两……”


  
正洋洋洒洒倒背如流，却见“大掌柜”走到了一旁的点心铺里，问道，“店家，东西准备好了么？”一名店家迎了过来，他推来一辆小车，忙道：“好了！好了！豆沙包、蟹壳黄、马蹄爽、豌豆黄、年糕，每样两大包，早备好了。”


  
若是别人走入点心铺里，罗摩什连瞧都不会瞧上一眼，可这人是“大掌柜”，罗摩什却不免满心讶异。大掌柜出门后从不取用外食，便是御赐酒菜，也只作势欲沾。岂料他今日这般好兴致，居然要买点心吃？


  
正想问，大掌柜推着一辆小车出来，上头放满了糕饼点心。大头目亲来操劳，罗摩什内心震撼，慌忙抢上前去，大声道：“大掌柜，这等贱役，还是让属下来吧！”


  
大掌柜摇了摇头，道：“一年一次，别抢了我的乐趣。”他支开了罗摩什，便推着满车点心，直向安定门而去，却是要出城了。


  
莫名其妙的一天，客栈第一号大人物前推点心车，六当家背后默默随行，这事若要传将出去，怒苍群匪定要笑破了肚皮。罗摩什望着上司的背影，不由摇头苦笑。大掌柜日理万机，今日却为何推着点心到处跑？襄阳城战况紧急，扬州渡口魔刀遭劫，他难道毫不关心？想到一家老小都在北京定居，罗摩什只得行到推车旁，低声问道：“大掌柜，到底西南战况如何，咱们是不是打输了？”


  
大掌柜自顾自地推车，淡淡便道：“国师多虑了。若依吾所料，襄阳之战应当赢了。”


  
罗摩什听得南方大捷，自是又惊又喜，怒苍南下，血洗襄阳，此役战况胶着，已达数月之久，看定远大都督好生了得，居然在年关前击破敌匪，那可真是天下最大的红包了。


  
想当然尔，胜利不会无故到来，大掌柜一定做了什么手脚，朝廷这才旗开得胜。罗摩什又惊又佩，喜道：“恭喜大掌柜，贺喜大掌柜，西南一定，天下便要太平了。”大掌柜摇了摇头，低声道：“天下能否太平，那还言之过早。”陡听此言，好似怒苍还有什么阴谋，罗摩什老眉颤抖，慌道：“您……您是说四当家他……他保不住魔刀……”


  
腊月初敌方军师东进长洲，逼得金凌霜赶赴江南，押送魔刀北上，倘若己方拿下了襄阳城，却输掉了那柄大凶刀，怒苍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得失之间，倒真是难说得紧。眼看罗摩什满心担忧，大掌柜目望推车上的糕饼，幽幽地道：“你别怕，秦仲海若要过来夺刀，杨某人求之不得。”他拍了拍罗摩什的肩头，示意安抚。


  
发寒的手掌，拍得罗摩什身子发冷，心头发热。看这幅阴森森的模样，想来大掌柜另有毒计对付怒王。罗摩什擦抹冷汗，干笑道：“大掌柜英明神武、料事如神，属下有幸跟随您，当真是一千个幸运、一万个感佩……”大掌柜听得称颂，却没什么喜色，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料事如神……要是我真的料事如神……那天下也不会是这个模样了。”


  
罗摩什咦了一声，忙道：“大掌柜，情势已定，您还有什么忧虑么？”魔刀已有后着防备，襄阳战况更已明朗，说来大势已定，哪还能有什么变故？他眼望大掌柜，心头满是纳闷。大掌柜深深吐了口气，让口中热气凝为团团水雾，一片水气之中，他眯起了眼，说道：“你晓得的，秦仲侮不是平常人，他绝不玩旁人布置的棋局。”罗摩什心下一凛，躬身道：“属下愚鲁，还请大掌柜多加开示。”


  
大掌柜微起哂然，低声道：“当年景泰皇爷的军马包围怒苍，他跪得下来，就已大出我的料想之外。倘若这回他突发奇招，朝廷恐怕满盘皆输。”确实如此，秦仲海一生大起大落，断腿残废，落魄江湖，可无论战况如何凶险，却怎么也杀他不死。罗摩什心下一惊，不由得吞吞吐吐，寒声道：“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大掌柜淡淡地道：“方才不是同你说了么？咱们现下去见谁？”想到“秘密情妇”四字，罗摩什满面尴尬，喃喃地道：“护……护国天……天女……”大掌柜颔首道：“正是护国天女。只要能迎来这位仙子，无论秦仲侮怎么出招，咱们都有法子应付。”


  
“是，小人知道了。”罗摩什听了怪话，自是苦了一张脸，无言以对。


  
荒唐无比的一天，连情妇也能上战场了，还有什么不行的？


  
经过了钟楼，来到了国子监，二人便从安定门离开北京。沿途大掌柜都捡小路来走，绝不与熟人照面。才一离开京城，天候转为阴寒，大雪扑面而来。大掌柜越走越快，明明手推小车，浑无用力，哪知却如风雷电掣，又似风中魅影，转眼便消逝在大雪之间。罗摩什急起直追，却仍跟随不上，气喘如牛之间，只能延道查访足迹。


  
罗摩什武功绝非泛泛，也不知是自己怠慢多年，还是大掌柜进展神速，区区轻功较量，便给人打得一败涂地。他拂开睑上的白雪，满心烦乱之间，只得驻足下来，猜测大掌柜的计策。


  
依着大掌柜的意思，护国天女可以牵动全局，甚且能够协助朝廷平息怒苍之乱。并非罗摩什执意怀疑上司，实在是这话太玄，让人难以置信。


  
猜不透，却也不必猜了。大掌柜不是普通人，他活到三十六岁，所有压在他头上的人全无一个善终，他的父亲失踪了，他的师父无端死了，连他最为亲近的长官柳侯爷、岳丈大人顾尚书，全没一个好下场……秦仲海既然算是大掌柜的好友，最后一定会死在大掌柜手中。


  
罗摩什松了口气，正要放落心事，忽然脑中微微一醒，却又转了个念头。


  
不对……秦仲海未必会死……柳侯爷不只是大掌柜的上司，他还与“火贪一刀”情同父子，可他最后落得家破人亡……为了那无情无义的一晚，方子敬选择和徒弟分道扬镳，还有那个叫卢什么的倒楣鬼，他也挨了魔头的一刀……


  
背叛了朝廷，抛下了旧友，与恩师反目成仇，连旧日上司的儿子都能见死不救……秦仲海什么都不在乎，他如果真心承继父亲留下的志业，他早已接受正统皇帝的招抚，又何必扛起景泰的旗帜，与朝廷拼到这个地步？想当然尔，他早已背叛父亲的志向。


  
大掌柜和这种人交朋友，难保不被他下手宰掉。


  
文杨武秦，实在太像了……苦笑之中，罗摩什却也不敢多想了，他察看大掌柜留下的足迹，缓缓追踪而去。约莫又过三里，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座寺庙，三面环山，一面傍湖，却是红螺寺。


  
红螺寺又称护国寺。只因方今皇帝信仰佛法，即位后便下旨重修佛寺，潭柘、戒台、卧佛、碧云等五大古刹，均蒙圣泽，诸多庙宇中更以这座“红螺寺”最为要紧。此寺于正统年间改名，定为“护国资福禅寺”，住持由皇帝钦定，官封六品，领袖天下十方普贤，号称京北第一宝刹。


  
想起“护国寺”之名，罗摩什心中一醒，已知护国天女必与此地有些关连。他心中存疑，赶忙上山入寺。此时雪势渐大，来到殿前广场，四下更起了大雾。罗摩什循着大掌柜的足迹而去，又走数百尺，忽然眼前一亮，惊见阴霾雪花之中，山顶亮起一片红光，眼前却是两座宝塔，望来古意盎然。罗摩什心下一凛，自言自语道：“红螺天女。”


  
原来如此，大掌柜口中的护国天女真有其人，原来他指的是红螺女。


  
相传玉皇大帝生下两位公主，只因喜欢这座红螺山，便化作了两只美丽的大水螺，栖在寺中的珍珠池里，夜间红光璘璘，堪为异象。之后天女回归天界，后世为了感念这两位天女娘娘，便搭盖了这两座宝塔，盼她们有朝一日重回凡间，再为众生庇护。这就是红螺寺香火鼎盛的由来。


  
一路走到红螺塔下。忽见塔门外搁了一辆推车，塔门却只虚掩着，再看车上大小点心少了一半，毫无疑问，大掌柜进塔去了。罗摩什暗暗想道：“好你个大掌柜，金屋藏娇，原来是藏在庙里。明摆是情妇，居然还骗我什么‘护国天女’？”


  
镇国铁卫公务繁忙，今日这个下午却是乱七八糟，大掌柜连火速公文都不看了，尽在这儿装疯卖傻，一会儿天女，一会儿情妇，当真乱得人头皮发麻。反正罗摩什早已交上了帐本，乐得陪上司清闲瞎混，至于大掌柜在塔里干什么，生了儿子还是女儿，他可懒得管。


  
昨晚算了一夜帐，至今未曾歇息。罗摩什盘膝坐下，背倚宝塔，稍稍一闭目，睡意便浓。正要打呼间，忽听背后传来一阵笑声：“罗摩什，好久不见了。”罗摩什大吃一惊，急急睁眼回头，惊见门内朦朦胧胧，好似有人倚在门里，正自撇眼笑望自己。罗摩什揉了揉眼，凝神去望，只见那人五十不到年纪，脸上挂着笑，唇上蓄着须，却不是……却不是……


  
“江大人啊！”罗摩什惊喜交迸：“你还活着啊！你还活着啊！”他直直冲将过去，对着旧日上司指指点点，有些手舞足蹈了。江太师哈哈一笑，斜目撇了罗摩什的光头，道：“瞧国师这熊样，怎地换了大老板，却似越混越回去了啊？”


  
“是啊，是啊！”罗摩什擦去泪水，拼命颔首：“江大人，您怎会在这儿？”


  
江蛮子哈哈笑道：“傻子，这红螺塔是我家啊。”罗摩什想起了秘密情妇四字，慌忙便道：“啊呀！原来您……原来您就是护国天女？您有身孕了么？”


  
“孕你奶奶个大头鬼！亏你说得出来！”江大人先是呸了一声，跟着忍俊不禁，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想起江大人嫖妓宿娼的往事，罗摩什自知错怪了人，忙道：“那……那这塔里住得是谁？”江大人笑道：“自己去查吧，我现下无官一身轻，可不是你的大老板了。”


  
大老板姓杨，不再姓江，罗摩什只得连连陪笑，躬身道：“大人说得是，那您老人家怎么会来这儿，莫非……莫非……”连着几个莫非，却也猜不出道理，江蛮子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告诉你吧，咱今日是下凡吃供品的。”罗摩什纳闷道：“吃供品？什么意思？”江蛮子嘻嘻一笑，道：“自己想吧，我可没空陪你了。”说着说，好似怕供品给人吃完了，便急急望塔中移步而去，转瞬间消失不见。


  
罗摩什呆了半晌，赶忙追入塔中，慌道：“大人留步啊，我还有话跟你说啊，你不想知道大清公子的下落么？别走啊！别走啊！”他越叫越凄惨，终于哭着喊出自己的心愿：“大人！不要扔下我啊！带我走！带我走！我不要再记帐了啊！”


  
咚地一声，脑袋撞到了东西，罗摩什愕然睁眼，惊见自己躺在红螺塔中。地下冰寒彻骨，四周幽暗宁静，回首望去，午后寒光正从塔窗照入地来。外头那辆推车兀自停放门口，一切便如睡前一个模样，大掌柜还没出来。


  
罗摩什做了个怪梦，忍不住怔怔喟然。他摸着自己的疼脑袋，不知适才撞着了什么硬东西。他咕哝一声，定睛去望，霎时眼里瞧到了圆圆的东西，不知不觉间上见是热泪盈眶。


  
江大人……


  
罗摩什轻轻苦笑，眼中垂下泪来。那十八省总按察、威风凛凛的太子太师，就这样装在圆圆的骨灰坛里，彷佛还眨着眼，作弄他那庸庸碌碌的老部属。


  
塔墙四遭放了一坛又一坛骨灰，认得的、不认得的，全都在凝视自己……罗摩什双手轻抚上司的遗骨，一时涕泪横流，竟是久久不能自已。


  
也不知哭了多久，忽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头，罗摩什醒了过来，抬眼去看，面前一名男子凝视着自己，看他容貌英挺，卓卓不群，却是顶头上司来了。罗摩什赶忙擦抹了泪水，低垂颜面，道：“大掌柜。”大掌柜侧目来看，只见罗摩什双手环抱，捧着江太师的遗骨痛哭，他也没多说什么，只仰起颈子，朗声道：“如玉，我这便走了。年初一倩兮会带着孩子过来，到时我便不来了。”话声甫毕，听得一名女子柔声答应：“多谢杨大人，您慢走吧。”


  
罗摩什吃了一惊，赶忙抬头去望，只见塔内阶梯站了一名女子，看她年莫四十来岁，早非豆蔻年华的少女，却不知是那“秘密情妇”？还是那传闻中的“护国天女”？正想出口来问，大掌柜伸手一拉，已将罗摩什带到了塔外，似不愿他出言惊扰这名女子。


  
来时急如风火，归时却信步缓回，眼看大掌柜推起了小车，离山而下，罗摩什也不再装扮小丑，只一路默默无言。大掌柜见他满腹心事，微笑便道：“国师，不想问塔里住着什么人吗？”罗摩什听了这话，却只微微苦笑，摇头道：“大掌柜，我已经老了。”


  
老了，老到不想知道了……这不是他的时代，鼓掌轮不到他，奉迎也不必他，他的光荣已经结束。大掌柜望着罗摩什，反手拍了拍他的光头，那手掌温温热热的，好似带着一抹安慰。


  
两人推着摊车，一路回到了京城，时在年关下午，路上白雪皑皑，往来行人俱有笑容，却是一幅年节欢景。两人走过半里，来到了一处陋巷，见是京城里的老街铜锣胡同。大掌柜停车下来，自从怀中取出人皮面具戴上，转眼间便成了个面色腊黄的中年男子。


  
今日一路走来，大掌柜举止始终怪异，看他又有新招，罗摩什也只能呆呆望着，不知该说什么。他想到了老婆孩子，低声便道：“大掌柜，下官家人还在等我回家过年，我可以走了么？”大掌柜微笑道：“还不行，咱们还没迎到天女。”罗摩什惊道：“这……又是天女，她不是住在塔里了么？”


  
大掌柜笑道：“你倒忘得快，红螺天女共有几位？”眼前现出了两座宝塔，罗摩什苦笑便道：“两……两只……”大掌柜似没听出他的嘲讽之意，只自顾自地笑了：“正是两位，帝释天给了咱们两位天女，一位可以替咱们祈福保命，已然住在塔中。另一位可以降魔驱鬼，却还在凡间走动，咱们便是来迎接她的。”


  
“护国天女”有两位，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养了两个情妇？以大掌柜的风流倜傥，便要养十个情妇也无不可，只是美女莺啼燕叱，却哪有什么法力降魔驱妖？罗摩什也无力多想了，只站卫兵似的垂立一旁，满面都是愁容。


  
大掌柜也不多谈朝廷事，他掀开了长袍，自坐街边，眼看罗摩什始终站着，便拍了拍身边空位，道：“过来坐下，陪我聊聊。”大掌柜扮成了中年贩子，神色似也慈和起来。罗摩什张大了嘴，不知这人是否吃错了药。他迟疑半晌，终于大起胆子，坐在大掌柜身边，神色有些不安。


  
大掌柜笑了笑，淡淡问道：“你很怀念江太师，对么？”


  
罗摩什咦了一声，竟是迟疑难言。过得半晌，终于鼓起了勇气，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大掌柜拍了拍罗摩什的后背，微笑道：“不只你怀念他，连我也想见见他，向他请教些道理。”


  
江太师早已亡故，便算还活着，说来也不过是大掌柜的手下败将，还能指点人家什么？罗摩什呆呆望着大掌柜的假面，陪笑道：“大人……您……您在说笑么？”大掌柜叹了口气，道：“也许吧，总之治国如烹小鲜，要能像他一样恰到好处，不温不火，不是那么容易。”


  
耳听大掌柜语带推崇，罗摩什自是愣了。忽在此时，听得一人道：“店家，这些糕饼怎么卖？”罗摩什醒觉过来，赶忙回头去望，赫见一名美妇站在推车之前，手上持着银两，看她东挑西捡，似要买些马蹄糕。大掌柜居然也站起身来，自行来到推车之旁，学着贩子的模样陪话。


  
那美妇嗓音柔曼，听她道：“这些饼儿鲜么？”罗摩什干笑几声，便要上前来答，却听大掌柜浑起嗓子，抢先答道：“上午才发好，放夫人一万个心，绝不会吃坏肚子。”


  
吃坏肚子？耳听大掌柜有模有样，居然做起生意来了，罗摩什自是眨了眨眼，嘴角发出了苦笑。那美妇点了点头，回首便道：“阿秀来吧，想吃什么，自己过来挑啊。”一名男童快步而来，看他肤色黝黑，目光炯炯，额上还系了条玉带，望来精力弥漫。罗摩什呆呆看着男童，忖道：“阿秀，这名字好熟……”忽然心下醒悟：“神秀小少爷？”他大吃一惊，转目再朝那美妇的背影望去，更已认出这女子的身分。


  
“两代朝议书林斋，专论天下不平事”，这位美妇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顾兵部的千金小姐倩兮，她是书林斋的女主人，也是大掌柜的元配娇妻。罗摩什虽是大掌柜的下属，却因长年躲在府库算帐，少与大掌柜的眷属往来见面，是以乍然一见，居然认不出人。罗摩什正自讶异，又听大掌柜道：“这位小少爷，甜糕每盒二十钱，买二送一，想什么尽管拿。”


  
当真荒唐，明日便是除夕，杨家男主人不回家做老爷，不去客栈当大掌柜，却来陋巷里乔装易容，买二送一？莫非他筹不出银两发压岁钱了，还是国是繁忙，终于把他逼疯了？


  
正猜想间，那孩儿挨到美妇脚边，手指豌豆黄，笑道：“小老头！给来两块这种的。”话声未毕，那美妇捏住了儿子的面颊，责备道：“不许说粗话。”那阿秀却也不怕疼，嘻嘻笑道：“小老头也算粗话啊，娘还真是孤陋寡闻……”大掌柜给称为老头，却也不以为忤，只拿起了纸板，折做纸盒，跟着将豌豆黄一块块放入盒中。那阿秀喊道：“等等！捡大块点，别蒙我娘银子！”那美妇听儿子说话无礼，便往他凝视而去，眼中带着不悦。那男孩倒也乖觉，一见娘亲真的生气了，连忙换了脸色，陪笑道：“大叔你好啊，天气冷呢，恭喜发财啊。”


  
罗摩什呆呆看着一家三口的举止，却猜不出大掌柜的用意。想起“护国天女”四字，更是满心疑窦，不知顾大小姐是否就是天女？可她毫无武功，却有什么法力降魔驱邪？敉平怒苍？


  
想着想，那美妇已从怀中取出银钱，交到儿子手中，嘱咐道：“娘先进屋子里了，一会儿你捡好甜糕，记得把东西提进来。”那阿秀见手中足足有一两银子，心下大喜，更是东挑西捡，什么都买上一盒。罗摩什撇眼过去，只见顾大小姐缓缓走入巷中，她来到一栋旧屋子前，便自开门入内，跟着拿了扫帚出来，自在门口扫起地来。


  
那大掌柜一路注视妻子的身影，眼光不曾稍离，想来都在留意她的动静。罗摩什心道：“这家人当真怪得可以，年关将至，老公卖饼，老婆却来陋巷洒扫庭厨，真是莫名其妙。”正想间，忽听阿秀喊道：“光头老儿，你再敢偷看我娘！小心老子揍死你！”


  
罗摩什心下一惊，赶忙望向杨家第三人，陪笑道：“哪儿的话，哪儿的话，小少爷误会了。”


  
那阿秀天生顽皮，一见阿娘离去，便摆出前架子。他指着大掌柜，冷笑道：“老贼，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不是偷儿！”大掌柜目望阿秀，笑道：“小弟弟好凶啊，你娘常来这儿么？”


  
阿秀戟指喝骂：“你问这做啥？想打什么坏主意么？”大掌柜道：“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只是觉得令堂像个官太太，不似附近邻人，方才多问两句。”


  
这街坊位于京城旧街，俗称铜锣胡同，乃是北京有名的陋巷，那美妇却是身段优雅，自不是当地之人。阿秀哼道：“我娘不是这附近的人，你可更不像了。瞧你的脸皮硬绷绷的，皮笑肉不笑，活似僵尸。该不会是兔儿山坟堆里蹦出来的吧？”大掌柜听得此言，立时发出笑声，那脸皮却不曾牵动，望来果真皮笑肉不笑，真有几分像那活僵尸。罗摩什看在眼里，叹在心里，忖道：“咱们客栈的人皮面具制作不精，尚待改良。”


  
大掌柜手上包着点心，目光仍在瞅望那美妇的身影，见她扫好了地，便又开门进屋，跟着点起油灯，看那暖暖身影透上窗格儿，八成又在打扫屋内。阿秀见大掌柜目不转睛，兀在窥视母亲，霎时横眉竖目，喝道：“你还看？再看老子便吃垮你！”伸手取过一块马蹄糕，自行吃了，想来这块不付钱了。大掌柜笑了笑，便将点心包入纸盒，淡淡地道：“小弟弟，你这般凶狠模样，不怕你爹爹揍你么？”阿秀冷笑道：“揍我？我爹哪敢揍我？他巴结我都来不及呢！”


  
大掌柜哦了一声，道：“是么？”阿秀俨然道：“当然是。我爹总想讨我欢心。他老说儿子大人啊，肚子饿么？儿子大爷啊，缺钱吗？想女人吗？尽管开口啊……”罗摩什听得头皮发麻，那大掌柜却是不以为忤，只摇头一笑：“世上竟有这等爹爹，真是难以置信。”


  
阿秀笑道：“不只你不信，咱也不信啊。”他把马蹄糕扔入嘴里，囫图吞了，又从怀中掏出银钱，笑道：“好啦，不跟你罗唆了，赏你钱吧。”大掌柜倒也老老实实收下银子，另找了一大把铜钱回去，那男童也不去点，自管提了大包小包，便望巷中飞奔而去。


  
妇孺尽皆离去，上司却仍目视母子背影，口中发出笑声。罗摩什小心翼翼，低声道：“大掌柜，方才是您的公子吧？”大掌柜点了点头，道：“算是。”


  
儿子便是儿子，不论亲生还是收养，尽皆含糊不得！怎能说“算是”？罗摩什低咳一声，虽说心头有些不解，却也不想多问，毕竟这是大掌柜的家务事，他可不敢管。


  
正静默间，脚步声又次响起，罗摩什回头看去，却见一名小女孩儿跳跃而来，笑道：“娘！这儿有卖糕！”嗓音清脆，虽只八九岁年纪，却是唇红齿白，娇俏可爱。罗摩什六十老人，最疼小女孩儿，正想伸手逗弄，忽然鼻中闻到了一股花香，那香气仿如金贵牡丹，浓得让人分不开心。他心下一惊，赶忙顺着香味来处去瞧，霎时见到了一名妇人。


  
明眸皓齿的妇人，生了一张瓜子脸，她身穿貂领皮袄，腰着六幅宝裙，手指翡翠明辉，掌中却牵着那名女孩儿。罗摩什大吃一惊，好似见到幼虎身边的母老虎，只把头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动弹。


  
伍都督一生节俭，从来只有一位夫人，千呵护、万骄爱，不消说，此女正是九华山的前掌门艳婷，“金水芙蓉”。看她精装巧扮，一旦与女儿并肩站立，当真是金门玉堂临水居，一颦一笑万千情。让人不由得面皮发烫。


  
比起方才过来的杨夫人，艳婷显得很热情、很诱人，她比杨夫人多了几分艳丽世故，却不免少了几分性灵飘逸。罗摩什不敢多看她的丽色，当下转开身去，面向墙壁立正站好。


  
眼看女儿兴高采烈，只顾捡着甜糕，艳婷眼波盈盈，登时望见了罗摩什的光头。她啊了一声，赶忙转过俏脸，上下打量糕饼摊的大老板，一时间腰枝乱颤，咯咯娇笑起来：“怎么啦？客栈的大掌柜不好当，改当贩子了？”伍崇华忙着挑拣糕饼，娘亲却无端发笑，她抬眼望着母亲，疑惑道：“娘，你认得这位老板么？”


  
艳婷打量着大掌柜，又朝陋巷的房舍望了望，摇头笑道：“小孩有耳没嘴，去挑你的糕儿。”


  
伍崇华哦了一声，她手捡着甜糕，自顾自地道：“老板，我要绿豆糕，还要仙渣饼……”大掌柜也不理会艳婷，一手提着纸盒，一手替小女孩收糕装饼。艳婷吟吟笑道：“这位爷台，瞧你小本生意多辛苦，怎不找老婆过来帮伙啊？”大掌柜不言不答，迳自拿起一块八宝糯米糕，塞入艳婷掌中。艳婷眼波横媚，提起八宝糕，轻咬一口，笑道：“这糕可真黏，可是要黏谁的嘴么？”


  
伍崇华听得娘亲言语奇怪，忍不住抬起头来，喃喃说道：“娘，你怪怪的。”小孩发问，那比什么都管用了，果然艳婷便已安静下来。大掌柜快手快脚，便替华妹装了糕饼，交在她的手里。


  
伍崇华喜孜孜地怀抱饼儿，回眸望向母亲，笑道：“娘，会钞了。”艳婷摇头道：“不必付了。你那杨伯母的面子大得很，记她帐上吧。”那个杨字拖得长长的，说话时更眨着一双杏眼，尽望大掌柜来瞅，却又是来找麻烦了。大掌柜咳道：“夫人，小本生意，恕不赊欠，还请付现。”


  
那伍崇华长相像娘亲，性子却如爹爹一般老实，眼看娘亲拿出架子欺侮人家，忙道：“娘，爹爹说咱们不可拖欠百姓银钱，娘要不付现，我便不买了。”艳婷啐了一声，搂住了华妹，道：“瞧你，老帮外人说话。”她撇了大掌柜一眼，问道：“多少钱啊，掌柜的？”大掌柜居然低头算了算，答道：“二十三文，算你个整数，一共五钱。”


  
五钱便是二十文。正所谓四交换一钱，十钱值一两，听得大掌柜说得正经，艳婷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她打开绣金钱囊，捡了片凤纹金叶出来，罗摩什眉头一蹙，心道：“存心找碴，这怎么找得开？”凤纹金叶值得二十两银，足可换得八百文，果然大掌柜没这许多零钱，只得垂手不动。那崇华小妹子心肠好，便道：“娘，我这儿有碎银子，不如我来给吧。”艳婷见女儿老是打岔，便望她背后轻轻一推，俨然道：“快过去习画吧，别让杨伯母等了。”听得学画二字，罗摩什心下醒悟，这才明白艳婷母女为何会在这处陋巷溜达，原来是送女儿习画来着。


  
那伍崇华听母亲催促自己，登时答应一声，便朝小巷奔了过去。艳婷见她提起裙子奔跑，不由叹道：“这孩子，可真野了。”眼看女儿离开，她摇了摇头，转眼又朝糕饼摊瞅来，瞧这个少妇妈妈媚眼横视，定要肆无忌惮了。果然罗摩什心存害怕，赶忙缩到大掌柜背后，不敢稍动。


  
艳婷一双媚眼上下扫荡，先瞧了瞧罗摩什的光头，又瞧了瞧大掌柜的假面，冷冷便道：“这年头的官儿越来越怪了，明明领着朝廷俸禄，却大白天地不洽公，只装神弄鬼地守在老婆房门口，这儿请教两位，这是什么道理啊？”别人怕大掌柜，艳婷却是目指气使，说起话来透着一股辛辣。大掌柜不动声色，一时低头排列糕饼，对这些话置若恍闻。


  
艳婷见他对自己不理不睬，登时弯下身子，眼角瞅着大掌柜，微笑道：“你这张人皮面具做得太紧了，难怪说不出话来。让我替你瞧瞧。”说着说，作势去摘大掌柜的假面。才要动手，猛见大掌柜左手探出，竟已扣住了艳婷的脉门，顺手一拉，更将她扯了过来。


  
大掌柜左手拉住艳婷，右手自行取下人皮面具，露出那张俊脸。两人隔着推车，四目相投，相距不过寸许。艳婷的笑声终于止歇了。但见她横黛凝眸，桃腮隐隐泛着红，露出难得的正经表情。听她冷冷地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快放了我。”大掌柜却不急着放手，他撇了陋巷房舍一眼，淡淡问道：“天寒风紧，人家在屋里吃糕习画，多热闹，你怎不一块儿去？”


  
听得此言，艳婷挺起腰来，轻轻挣脱大掌柜的掌握，她拢了拢一头秀发，淡然道：“我一嘛不想学什么画，二嘛……”她随手拿起一块梅子糕儿，贴唇香吻，笑道：“更不想给她教。”


  
艳婷本就美丽，此时星眸侧望，撅唇做吻，更显得楚楚动人，罗摩什呆呆窥看她的丽色，却也不禁大为惊叹。艳婷还想再说，忽见罗摩什的光头照亮摊车，望来极为碍眼。她把那块糕儿抛回摊上，换上了冷冰冰的神情，庄容道：“西南传回了战报，你收到了吧？”罗摩什一听军国大事，立时抬起头来，眼角悄悄打量动静。却听大掌柜道：“收到了，不过还没拆。”艳婷哦了一声，道：“为何不拆？你怕失望么？”


  
大掌柜笑了笑，摇头道：“哪儿的话，定远从没让我失望过。”艳婷微微冷笑，她点了点头，自管低下头去。过不半晌，忽又扬起脸来，这回面上却堆满了笑，听她欢容道：“杨大人说得对啊，我家定远年年上阵打仗，从不曾让你失望，那你杨大学士呢？你俩那么好交情，你忍心让他失望么？”


  
眼看艳婷睁着一双慧眼，只在瞅望大掌柜。罗摩什揣摩语气，醒起她话外有话，不免脸色一变，迳自转向墙壁，面壁思过去也。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掌柜耸肩淡然，说道：“夫人说笑了。定远不是娶了你么？他还有什么好失望的？”说着戴回了人皮面具，低头排列糕饼，不再多言了。


  
两人面面相觑，艳婷却是若有所思。她拍落了身上雪花，正要转身离开，忽地想起一事，回首便道：“我儿子又溜出门了，这事与你有关么？”大掌柜头也不抬，迳自道：“男儿汉志在天下，我在他那个年纪，早已奔波江湖，四海为家。”


  
言下之意，自是嫌艳婷管得太多，不免掐住了儿子的未来前程。艳婷听得说话，却是微微一笑，她仰望漫天雪花，轻声道：“观海云远、观海云远……有时想想还真高兴，幸亏你们柳门还有一个秦仲海，不然啊……真不知你要坏成什么样了……”


  
魔王血名，万莫提及，但艳婷轻轻松松说来，对朝廷禁令竟是毫不在乎。罗摩什虽如老僧面壁，但这话声还是钻入耳来，他大吃一惊，赶忙掩住了耳孔，来个掩耳盗铃再说。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艳婷终于离去了。罗摩什放落手掌，兀在那儿细细考察民房墙壁，雪花飘下，在他的秃头顶上积了一层薄雪，他也不敢伸手去碰。此时管那“护国天女”是谁，“秘密情妇”是谁，他通通一问三不知，纵使有人过来严刑拷打，他也是张飞家里找岳飞，听都没听过。


  
正装死蒙混间，忽听脚步又起，摊车旁缓缓走来一名女子。罗摩什心下一惊，以为艳婷又回来了，赶忙撇眼偷看，却见这女子身穿粗布衣裙、头戴斗笠，哪里是姿容娇艳的京城第一美女？却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村姑，想来是附近的居民回家了。


  
那村姑怀抱着一只包袱，沿途低头行走，经过巷口处，忽尔停步下来，左看右望，好似在察看住址是否有误。罗摩什心道：“原来是来访友的。”


  
小年夜午后的小老百姓，过着小小恬静无争的生活。罗摩什一生历经大风大浪，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虽未升天，却已得道，此刻自也不想打扰人家，便低下头去默默念佛。正在此时，大掌柜却扬起头来，他凝视那名村姑，微笑道：“快过年了，买些糕饼吃吧。”


  
大掌柜出言招呼客人，八成要勾引女子了。果然那村姑迟疑半晌，瞧她打扮朴素简陋，却也不知是否有钱。她朝大掌柜望了半晌，轻声启齿：“敢问店家，这儿可是铜锣胡同的……”说到此处，低头去看手中纸条，又道：“绿竹巷么？”


  
罗摩什原是浑不在意，陡听这女子的说话，忍不住便咦了一声。温柔细软的嗓音，悠悠淡淡，字正腔圆，怎也不像一个村姑的口音。他见那村姑还能识字，自是心下大疑！那大掌柜却似不察，听他笑问道：“是啊，这儿正是绿竹巷，您要找什么人么？”大掌柜先前与妻子说话，只因隐瞒身分，便把口音浑了，此刻他不再夹嗓变音，便又回复了一口清脆京腔，听来极为悠扬悦耳。


  
那村姑却也不以为意，看她斜倚墙边，怔怔朝巷内眺望，幽幽地道：“请问店家，绿竹巷里是否有个书林斋？”书林斋便是顾家父女早年开立的书坊，当时为了正统第三案，曾经引得皇帝雷霆震怒，也曾逼得大掌柜左右难为，吃足了苦头。耳听这名女子竟是来访书斋的，罗摩什心下一凛，瞥眼便朝村姑望去，反覆打量她的形貌，不知这女子与顾小姐有何渊源。


  
大掌柜听得来意，微笑便道：“真是不巧，顾小姐已经嫁人了，现下书林斋业已关门，专教孩童们画画儿。哪……您瞧……”说着举起手来，遥指巷内寒舍：“她便在那儿，您尽管过去吧。”


  
午后霜雪飘降，远处房舍望来很是温暖，依稀可闻孩童的笑闹声。那村姑怔怔望着，却迟迟不移步，大掌柜微笑道：“怎么了？您又不过去了？”那村姑叹了口气，摇头道：“不了，远远看看就行。我不认得顾小姐，只是听朋友提过她的一些事……”大掌柜低头整理糕饼，问道：“您听过她的事？可是她磨卖豆浆、开斋印书的那些往事儿？”


  
“不……不是这些……”村姑凝视巷内房舍，她垂下斗笠，摇头道：“我听到的……全都是幸福的事儿……”大掌柜听得此言，登时抬起头来，静静问道：“您是说，她现下不幸福？”


  
那村姑怔怔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想过来瞧瞧……”说着说，便要放步离开。正于此时，大掌柜从怀中取出一物，缓缓放在糕饼上。霎时甜糕受力变形，整辆推车更是嘎嘎作响。罗摩什眼里看得明白，那是铁胆，蓝澄澄的铁胆，也是世间第一神剑，号称“擒龙”！


  
陡见这柄天下第一利器，罗摩什不由发起抖来了，一不知大掌柜为何拿出擒龙剑，二不知那村姑究竟是谁，脑海中盘旋回绕，又是“护国天女”、又是“业火魔刀”，说不出的凌乱无绪。正慌张间，大掌柜抬起头来，含笑道：“这位夫人，请你留步。”那村姑哦了一声，登也驻足下来，回眸朝大掌柜望来。眼见她转头来望，露出了斗笠下的面孔，罗摩什便也趁势窥看。


  
第一眼看到了嘴唇，她有着端正的樱口，生在雪白小巧的下巴上，这让人觉得她很雍容端正。第二眼看到了她的鼻梁，感觉并不十分高挺，而是淡淡柔和的月满星桥。罗摩什看了一眼，便己猜知她的脾气很好，想必一件小事便能逗得她开怀巧笑，当是天生的温柔性子。


  
正望间，又听大掌柜笑道：“这位夫人，我长年在这儿摆摊子，和杨夫人一家很熟，您要是怕冒昧打搅她，不如让在下替您安排吧。”那村姑微微一笑，喜道：“您认得她的一家，那可太好了……那您是否也认得她的……她的……”大掌柜微笑道：“您是说她的父亲顾尚书？我当然认得。”听得顾家老主人的大名，那村姑点了点头，低声道：“嗯……我也听过顾兵部的事情，只是我想问的是……是……”她有些迟疑，好似欲言又止。大掌柜含笑催促：“来，尽管告诉我，您还想知道谁的事？顾夫人、二姨娘、小红、刘管家……”他说了一串名儿，随手提起擒龙剑，微笑道：“还是卢云呢？”


  
陡听“卢云”二字，那村姑不由惊呼一声，霎时仰起脸来，露出那张白雪晶莹的脸蛋。罗摩什见得她的面貌，却也同时发出了一声低呼。


  
斗笠下的脸庞一点也不像个村妇，她太显眼了。这与她的样貌无关，而是她有种说不出的雍容气质，无须珠宝锦衣来衬，便已让人觉得她出身极高。无论她身穿什么破衣旧裙，无论她身在何处陋巷酒肆，随时能让人们一眼见到她，然后情不自禁地凝视她，却又不敢随意接近她。


  
总而言之，天上谪仙，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女，她必然来自兜率天，所以才能身不沾尘、心不萦忧。毫无疑问，她就是大掌柜苦苦等候的“护国天女”！


  
天女现身，罗摩什自是全身大震，见得这名美女的样貌，他已明白大掌柜何以要自己陪同过来，他更也清楚知道，天女确实有一种法力，足以降妖除魔、敉平怒苍。


  
巷中一片宁静，那村姑却是全身发抖，听她颤声道：“您……您说您认得那位卢……卢……”


  
天女语气发抖，想来心情大为激荡。大掌柜含笑接回：“我当然认得他，以前还和他说过话呢。”他手握神剑，自推车后缓缓行出，柔声道：“这位姑娘，我猜您一定想知道他的行踪，对不对？”斗笠下的樱唇轻轻微颤，轻声道：“你……你说……”


  
“大约十年前的一个下午，他离开了这栋喜宅……开始了最后的旅程。”


  
“最后的旅程……”村姑眼中含泪，喃喃低问：“他……他去了哪儿？”


  
“别替他难过，他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但那也是他该去的地方……”


  
天色阴霾，雪势加大，点点雪花飞落巷中，掩去了远处孩童的笑声，大掌柜的嗓声转为低沉，听他幽幽地道：“他走了……因为他生了一种病……让他管不住自己，让他一直听到奇怪的声音……那些声音催促着他，让他前往那个无名遥远的所在。状元顶戴救不了他，未婚爱妻唤不回他，换帖弟兄也帮不了他……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逐渐离去，看着他坠下悬崖，把自己献给白水大瀑……你瞧……你瞧夜空……”


  
村姑发起抖来了，她扬起脸来，望向万里天际。华灯初上，岁末天雪飘降，但见寒星点点闪耀，夜空彷佛洒满了神佛泪水。大掌柜叹了口气，轻轻地道：“每回仰望夜空，我都会见到他……见到他泪流满面，默默问着我：人间是否还有天理，天地是否还有公道？”斗笠下滚落两行泪水，那村姑环抱着自己的双肩，竟已啜泣出声。听她哽咽道：“你……你怎么回答他？”


  
“我说啊……”大掌柜拿下了人皮面具，含笑道：“人间要是有公理，我还忙什么呢？”


  
村姑闻言震惊，急忙抬起眼来，颤声道：“你……你究竟是谁？”


  
“我啊……”雪雾散开，面前有一名男子跪在地下，他单膝触地，挺背直腰，含笑道：“我叫做杨肃观，也就是创建佛国的人。”


  
傍晚时分，天边雪云五彩变换，屋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似有小小猫儿经过。正于此时，岁末鞭炮炸响，对街爆竹串串，劈劈啪啪之声不绝于耳，也掩住了猫儿轻盈的脚步。杨肃观无视四遭变故，只跪于地下，俊眸回斜，任由那素昧平生的天女殿下打量着自己。


  
两人相距数寸，呼吸相闻，天女低头下望，一时之间，忍不住惊呼出声。


  
面前的男子和自己一样，他非常美丽，非常玉雪尊严……也有夜空般乌黑的发丝，亮如高山银雪的白皙玉肤，黑白分明得像兜率天降下的神佛，亮得让人不敢逼视，却又让人不忍移开目光。


  
“殿下。”杨大人温文有礼，他抬起自己英俊的睑庞，问道：“臣像个坏人么？”


  
“不……你不像坏人……”天女满面红霞，她别开头去，轻声叹息。杨大人微微一笑，正要起身，却听天女轻启樱唇再诉：“但你像个坏男人。”


  
砰地一声大响，对街鞭炮阵阵爆响，好似炮竹中杂了一枚冲天炮，让人耳孔发麻。罗摩什吓了一跳，瞥眼急看，惊见昏暗天色中，对街树梢飘起了一缕轻烟。白云袅袅，寄语青天，也让他看到了他最熟悉的东西，枪子儿。


  
当年将火枪引入中原的第一功臣，正是罗摩什自己，他比谁都清楚那缕轻烟是何来历。听他大喊一声：“大掌柜！让开啊！”霎时奋起脚步，直朝大掌柜扑去。


  
烟消弥漫之中，鞭炮纸花飞散，枪子儿飞天而来，罗摩什却也迟了一步，他扑出一尺，它飞来十丈，转眼穿破雪花，奔进小巷，直达大掌柜背后一尺。


  
生死之刻，头顶的小猫儿扑天而起，张牙舞爪间，一道袖劲飞抽而过，锁住了大掌柜的退路。


  
两波奇袭闪电而至，说时迟、那时快，修白的手指回动，蓝光扑天而起，半空中一片衣袖飘飘飞起，摇摇坠地。宁静的小年夜黄昏，对街的鞭炮终于止歇了，大掌柜回臂扬后，擒龙剑高举在手，不同于十年前永定河畔的跪地垂泪，此时没有鲜血、没有泪水，只有那身宝蓝长衫睥睨傲然，如是向世间百万强敌诉说：


  
“天听吾所听，天视吾所视，神剑主人，君临天下。”


  
刺客近身肉搏，一击不中，旋即抽身远去，大掌柜单手持举擒龙剑，回眸对街树稍，顷刻间枪阵也开始撤退。巷中恢复了宁和，大掌柜的容情也转为平静。他缓步行到村姑面前，霎时抖开长袍，单膝触地，再次跪了下来。


  
“启奏银川公主殿下。”杨肃观跪地仰颈，拱手肃身：“臣中极殿一品大学土杨肃观，恭迎千岁归国。敬敏恪忠，谢慰天恩。千岁、千千岁。”


  
大雪纷飞，拢在丰神如玉的男女身上。杨肃观静默下来，又成了那个仪态出众的权臣。天女也不再言语，只静静凝视跪倒在地的神剑主人。淡淡冬日天光，照得他俩肤白胜雪。若非先前的杀气腾腾，他俩简直就是一对璧人，高贵秀美的玉帝女儿，俊美英挺的凡间大臣，完美无瑕，珠联璧合，直似天造地设。


  
美景当前，四周生出诗情画意，公主忽然嘤咛一声，只觉腿弯里穿来一只坚实的臂膀，将她一把抱起，让她紧靠在杨大人的怀中。三十六岁的坏男人微微一笑，问道：“殿下，臣若自称自己是个好男人，您会相信么？”天女不再显现敌意，她伸指抵住腮边，侧头打量面前的修罗王，含笑道：“这不能问我，该问你的妻子才是。”


  
“殿下啊殿下！”不是坏人的坏男人仰天大笑，朗声道：“您这样说话，内子可要生气罗！”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第七章 如梦幻影


  
天下谁人不晓？若从路边取来一块木炭，举脚踢踹，施以百斤气力，则炭体必裂，拿着大铁槌重重一砸，力压千斤，则可碎炭为末，此事路人皆知，毫无稀罕。


  
极少有人真正知晓，一旦对着炭体重压，施以亿兆斤的神力，则木炭不再粉碎爆裂，而会突生转化，成为一件希罕宝物。


  
“金刚石”，天地第一坚硬之物，这就是它的由来。


  
石墨柔软，钻石晶固，同是一块炭，明明质料全然相同，何以物性大相迳庭？此即内性之变也。内性欲变，须达极界。或焚神火，或施神力，只要能冲撞内质，炭体便会得出玄性，化为一块神物。


  
炭有神炭，铁可有神铁？


  
铁块、铁汁、铁气，此即万物三态。红火锻铁块，所铸器械便得“劈柴砍木”；青火熔铁为汁，造剑便得“斩金断玉”；等炉焰由青转白，焚铁成红，化铁为汁，尔后蒸汁为气，这时便能造出“吹毛断发”的罕见神兵。


  
赤火、青炎、白焰，此即火焰三色，能够烧出铁气，这不仅是无敌于天下，而是震古铄今了。但千百年下来，每当铁气烧出，仍有不少顶尖匠人提出疑惑，铁气还能再烧么？若拿铁气再烧，会烧出什么东西来？凝冷之后的铁块，又会得出什么物性？


  
这是一道无解难题，虽有人胆大来试，但往往烧到了铁气这一关，炉火便再也升不上去了。白焰已是天下第一炙温，要想锻冶铁气，除非世间真有三昧真火，否则一切全属空谈。


  
上苍垂怜，景泰三十三年，有人以剑芒发动天炉，烧出三昧真火。其人便是世间第一狂者，“剑神”卓凌昭！


  
剑神纠合群英，先以盖世内力鼓动风炉，后又配上了朝廷第一炼铁师的巧手见识，外加“北海铁精”、“雷泽刑天”、“如意八宝砂”等诸宝之威，风云际会之下，终让铁精熔汁，汁蒸铁气，无尽烧结之后，尽破天地玄关，终也让“剑神”找到了钢铁以上的东西。


  
答案是一块神铁，磁性、展性、坚性、韧性全数跨越极界，此乃古今第一超凡神兵，世称“神剑擒龙”！


  
神剑擒龙，铁中精钻，所以能展柔似水、坚硬逾钢，号称天下第一剑。


  
神剑神奇若此，那业火魔刀呢？这柄一母所生的盖世狂刀，业已在扬州登船现世，它又有什么玄奇能耐，足以抗衡神剑？


  
大黑布冉冉上天，飘飘坠下，终于随雪沉江。魔刀即将现身，船头蓦然寂静，三大高手也不再争打，便各自退开一步，低头探看黑布下的东西。


  
一时间，灭里满面错愕，黑衣怪客浓眉紧蹙，连众多黑衣人责在运送魔刀，也不禁咦了一声。


  
隐藏十年的魔王权杖，居然生得是这个模样？


  
面前是一只大水缸。八尺直径，满布黑泥，望来通体黑脏，怎么也不像一柄刀。尤其让人惊讶的是泥巴隐隐蠕动，缸壁上似有什么东西黏附，让人摸不清底细，却又隐隐害怕。


  
正讶异间，忽听窸窸窣窣之声不断，甲板下竟然爬出一尾大蜈蚣，刚巧不巧，却是从琼芳脚边窜将出来。琼芳低头一望，惊见那蜈蚣手掌长短，身做五彩紫蓝，头顶红珠大皇冠，料来毒性极为猛烈。她素来最怕肮脏蛇虫，一时手脚俱软，尖叫道：“虫子！虫子！”


  
蜈蚣四处游窜，引得一众黑衣人慌忙去踩。那毒虫爬动奇速，却是谁也踩它不着，堪堪来到泥球旁一尺远近，忽然百足发力，倏地飞身起跳，竟然攀上了大水缸。


  
蜈蚣发力跳跃，委实不可思议！众人睁大了眼，正感惊奇间，忽见水缸上黑泥层层剥落，一只又一只虫蚁脚爪破泥而出。众人眼里瞧得明白，只见水缸壁上攀满了毒虫，蝎子、蜈蚣、兵蚁、蛭虫，众家毒物藏于黑泥底下，俱在啮咬厮杀，猛然望去，密密麻麻，不知有几百几千只。众人头皮发麻，无不向后退开，琼芳更已掩面尖叫。


  
鹅毛大雪飘落，四下静谧无声，只有毒虫在相互厮杀。忽听一人道：“蛇宝相生，蛇宝相生，好一柄业火魔刀，当真非凡啊！”众人闻声回望，说话之人正是帖木儿灭里，西域来的汗国名将。


  
“蛇宝相生”的典故源起天竺，西域父老相传，有旷世珍宝处必有毒物相随，以天竺宝石产地“木夫梯里”为例，该地所产的金刚石宝异非常，能生青、黄、蓝、绿等五色萤光。黑夜荧荧，妖光聚虫，虫儿却又引来青蛙，是以藏有金刚石的深谷，必有无数毒蛇隐伏聚集，宛如守护之神。灭里见多识广，一见这等异状，已知这只泥缸虽然外观难看，内里却藏有稀世奇珍。


  
灭里话才说完，猛见一条黑影窜出，重脚旋飞，便向水缸踢去。众人慌忙去看，出手那人却是水中冒出的黑衣怪客。果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此入艺高人胆大，第一个下手劫夺魔刀。


  
黑衣怪客体魄雄健，一腿之力远过百斤，这一脚必能将水缸踢翻。六名镇墓兽见状不妙，正要起身拦阻，猛听嗡地一声大响，水缸震荡不休，居然无须镇墓兽护卫，巨力反震之下，便将黑衣怪客反弹回去。


  
众人见水缸如此沉重坚硬，无不大感惊讶。金凌霜一旁静观，淡淡便道：“有多大的肩膀，便挑多重的水……孩子，别惹父母伤心，懂么？”琼芳听他语带劝谏，不由大为讶异。据苏颖超转述，那黑衣怪客好似身有大鸟烙印，料来也是这帮黑衣人的一丘之貉，此时看来，双方似又另存瓜葛，却不知内情如何了。


  
正推算那怪客的真实身分，忽听他纵声长吼，霎时斜过肩膀，砰地一声大响，上身重重撞向水缸，便如蛮牛般奋力去推。看他神力惊人，踩得甲板破裂翻起，可大水缸委实沉重，纵使吼得声嘶力竭，缸底却仍闻风不动。金凌霜看得连连摇头，轻声道：“没用的，影子就是影子，无论如何努力，终究不是真身。趁你还没闯出大祸之前，罢手吧。”


  
金凌霜低声劝说，并未下令围杀，其余黑衣人便只默默旁观。想来那怪客身分不同于常人，上司未出号令之前，无人胆敢下手伤他。


  
那黑衣少年声嘶力竭，却仍不能奈水缸分毫。他忽地大叫一声，索性举起右掌，上身前倾入缸，竟已下水去捞魔刀，六镇墓兽大为惊诧，正要出手拦阻，金凌霜却只淡淡一笑：“别怕，让他吃点苦头，对他来日有益无害。”话声未毕，果然水缸上的虫蚁察觉了敌人，全数转朝黑衣怪客身上攀爬，一只只发狂啮咬，好似把他当成了敌人。


  
须臾之间，黑衣少年伸手离缸，看他掌里空无一物，却只拿回了满身毒虫。他耐不住麻痒疼痛，一声悲喊传过，终于着地翻滚起来。一时虫尸飞散，汁液黏稠，溅得满地都是。琼芳见了如此丑怕情状，忍不住掩上芳唇，险些呕吐出声。


  
“破啊！”第二个高手出场了。黑衣少年无功而返，场里却还有一个八代煞金。只听帖木儿灭里一声大吼，霎时怒目拔怒刀，在一众黑衣人的惊呼声中，黄金腰刀连鞘而出，直朝大缸斩去。


  
面对大水缸，不必捞，只能破，这是百年前北宋司马光传下的救人法子，此刻灭里只要砍破缸壁，一会儿魔刀哗啦一声，便要如同那位入缸溺水的小孩儿，随水泻出，这才是个聪明法子。


  
当地大响传出，大缸晃荡不休，却未闻得水声哗哗，想当然尔，灭里没有砍破它。


  
眼看灭里满面诧异，金凌霜淡淡便道：“这水缸是铁精残渣所就，承得住魔刀神火，你的托帕金玉虽是宝物，却只是人间凡胎，如何能与天界的东西相比？”灭里闻言大怒，他为掘传国宝刀，不惜耗费十年光阴，岂料“托帕金玉”出手，居然还收拾不了一块铁精渣料？却要契丹王如何忍得？他咬牙低头，刷地一声响，传国宝刀已然出鞘。


  
先前“托帕金玉”连鞘斩出，众人并未亲见“刀中之皇”的锋芒。此刻黑契丹太子持刀出手，如执国玺，但见甲板上异光缤纷，好似大鹏金翅鸟开翼飞翔，竟尔飘下了无数黄金羽毛。一众黑衣人见得这等气派，无不大为惊骇，帅金藤正要上前护刀。金凌霜却已伸手拦住，含笑道：“让他玩，人贵自知，不玩不知道自己的份量。”


  
金凌霜出言轻视“刀中之皇”，便如当面指骂耶律大石一般。灭里却也不戟指回骂，当此时刻，无声胜有声，只有让宝刀替它自己分辩。灭里一言不发，旋即回身抽刀，光羽闪过，刀身尚未触碰缸壁，便已激得大缸嗡嗡鸣响。黑衣鬼众心下骇然，这才知道“托帕金玉”确有神异之处。


  
隆地一声怪响，“刀中之皇”撞上“北海铁精”，好似几百斤的大石头由天而坠，震波低沉，威荡船身，明明激得众人心脏怦怦直跳，但耳中却听不到尖锐声响，情状可说怪异至极。众人还未回神，托帕金光已然笼罩大黑泥球，光芒沿缸四漫，久久不褪，望来极为耀眼迷人。


  
众人见“托帕金玉”如此威势，心头无不暗暗惊怕，就怕水缸受力裂开。那金凌霜却是面容如常，想来对“北海铁精”极为自信。


  
半晌过后，金羽渐渐消散，却又露出了那只黑黝污脏的圆东西，看它如同大肚罗汉睡倒在地，似在嘲讽“刀中之皇”威力不过尔尔。


  
灭里砍得辛苦，却只弄死了几只毒虫，自是灰头土脸已极。金凌霜安慰道：“别难过。大掌柜摆下这个阵式，是为了迎接他的知交好友。你们这帮虾兵蟹将别来起哄，趁早下去歇着吧。”


  
“呜啊啊！”金凌霜虽在安慰，话中之意却比讽刺更加锥心，黑衣少年大怒之下，竟然举头撞向铁缸，碰地一响，额角竟已迸出血来。他双手抱缸，龙吟虎啸之中，竟要将大缸一举掀翻，金凌霜微笑道：“省点气力吧，孩子，这只水缸重达千斤啊。”


  
“魔啊！魔啊！助我一臂之力呀！”紫电弥漫之中，黑衣少年仰首悲呼魔刀之名。一旁灭里心生感应，蓦地左拳青筋暴涨，一拳挥出，便已重重击上缸壁。


  
嘎地一声哑响，火臂紫光同刻闪过，两名高手齐心合力，水缸终于晃了晃。但听水声哗哗，魔刀好似听见了悲喊，终于亮起一阵红萤血光，望来有如水中鬼火，极其诡异之能事。


  
晕暗艳丽的红光亮起，瞬已夺走了众人的视线。魔刀首次在人间亮起妖光，连金凌霜也为之震慑。全场安静了下来，此时无论武功强如黑衣少年，抑或身分娇贵如琼芳，全都移不开目光，即便六只镇墓兽目不能见，却也情不自禁地轻轻低呼，料来心中也已得到感应。


  
红光现世，魔刀好似吹起了胜利号角。只见甲板下爬出了百万勇士，寄居船舱的小蚂蚁、小臭虫不甘寂寞，全数行军整队而来，连天上也招来了嗡嗡蚊蝇，一起加入了大混战。


  
无人能动，满场高手好似被魔刀摄走了魂魄，只能嘶嘶吸气，望着虫蚁们开启生死大战。


  
难以想见的厮杀肉搏，便在眼前生出。只见水蛭同类吞食，蜘蛛互不相让，先前跳上水缸的红冠蜈蚣靠着身躯长大，已然连吃十来只虫子，正与一尾黄蝎恶战不休。毒汁毒液相互螫射，甲壳黏液随尸漫流。比起这些虫子的凶狠，狮子老虎该要庆幸自己体型硕大，否则世间真要有丈许大小的蜘蛛，豺狼虎豹定要片甲不留。


  
满心惊骇间，忽听扑通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坠入了缸里。七当家凑前去望，不由微微一惊，那坠入水中的不是黑泥，而是一只巴掌大的金毛蜘蛛，看它背后生了一张魔脸，形貌可怖，体型虽然娇小，却靠着毒性厉害，居然击败四方外敌，率先入水，成了第一个大赢家。


  
大赢家来了，灭里没拿到魔刀，黑衣怪客也失手了，这只大蜘蛛却成了第一个大赢家，看它泡在缸里，只头下脚上，倒栽葱地游水。琼芳看得呆了，喃喃便问：“这是干什么？它要潜水么？”


  
说也奇怪，少阁主竟然一语成谶，那鬼脸蜘蛛好似失心疯了，只拼死望水下钻去。彷佛水底有大批母蜘蛛媚笑招魂，这才让它学了鱼儿模样，一心潜水嬉游。


  
半晌不到，鬼睑蜘蛛八爪挣扎，它身子太轻，无论如何费力，却总是潜不下水，载沈载浮之间，竟已活活溺毙。


  
大赢家痉挛而死，大批虫蚁却一无所悉，无数黑脏东西仍在激战不休。扑通水声响起，一只红冠蜈蚣靠着体长凶猛，成了第二个大赢家。


  
寒天冰水，那蜈蚣跳入极乐天国大水缸，稍一沾触，便给冰水冻得后悔了，看它不住扭动身躯，似想爬回缸缘，只可惜缸壁溜滑，攀了几攀，怎么也回不去，须臾间虫身受冻翻转，尿出毒水毒汁，再次追随先贤先烈的脚步，赶赴黄泉去也。


  
死了，全死了，魔火召唤，引得万物如同飞蛾扑火。大蝎小虫虽在混战不休，只是它们根本不晓得，真正的赢家早已死了。脱颖而出的结果，却是提早行向鬼门关，受那倒栽葱淹死的无奈难堪……


  
亲眼目睹赢家的下场，众人无不起了一身疙瘩。只听金凌霜幽幽地道：“懂了吧……为什么大掌柜不要这柄刀，却又不怕别人来夺这柄刀，因为它本身就是个祸害啊……”毛骨悚然中，黑衣众鬼也懂了大老板的心思，为何他会以魔刀为饵，因为这是个毒饵，它能毒死所有的敌人、叛徒……


  
“滚！怕死的全给我滚开！”毒饵在前，还是有不怕死的勇士冲来了。人生自古谁无死，这人打算火焚自身，照亮千古，黑衣少年如同怒龙咆哮，轰地一声巨响，双肩撞上水缸，全身气力暴涨，大水缸竟尔缓缓离地。


  
缸体沉重，几达千斤，黑衣少年才一抬高尺许，便要重行坠落，堪堪压上足踝之际，一只发红左臂挡了过来，它揪住了缸底，喝道：“起！”


  
第二个不要命的狂徒来了。其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甚且无国无家、无名无姓，正是帖水儿灭里出手。此时能让他忍手不动的理由，只有那天真美丽的一个，而足以让他掀翻水缸的理由，却是成千上万，数也数不尽。


  
一对一百万，此刻是要热血沸腾死于刹那，还是要奴才奉迎活得百年，全在一念之间。阵阵喘息之中，灭里早已做了抉择，黑衣少年更是仰天狂啸，这个紫光发出，那个火拳挥舞，两大高手素昧平生，此刻却有志一同，他们要让魔火降临人间。至于结果会是什么，没人在乎。


  
吼声不绝于耳，大缸倾斜离地，脏水泻出，红光立时荡漾甲板，激得黑衣众鬼一起向后让开。金凌霜没料到这两人竟会一同出手！急忙喝道：“镇墓兽结阵！老七速速上前拦阻！”七当家闻得召唤，急急跨步而来，陡听一声怒号响起：“泥梨耶啊！”


  
黑气弥漫，禁传神功出手，却是向大水缸而去！金凌霜大惊失色，喝道：“住手！”


  
三大高手出力来推，势道何等厉害，哗啦一声大响，脏水淹上甲板，大缸翻倒，魔物也随之冲出。它就这样躺在每个人面前，轻轻地微笑。


  
看到了……黑夜之中，甲板上有东西在发亮，登使众人睁眼揉睛，一个个浮出笑容。连那琼芳也愕然呆傻，只在眼望异象，居然忘了逃命。


  
好美……真的好美……比起蓝澄澄的铁胆，它直的美多了……


  
很大很大的一柄刀，六尺来长，宛如地狱业火烧结而成，通体晶黑，刀体刀鞘浑然天成，不见一点接缝，更看不到人为雕花。那黑里透红的刀鞘透出了一圈彩晕，光可鉴人，晶莹细腻，就像一只幽幽暗暗的魔眼，深沉睿智，随光明灭，只在打量着甲板上的每个人……


  
陡然间，七当家第一个跳了起来，手指上下颤动，大声道：“它在看我！”


  
是……它在看我……不只是七当家，连那见惯稀世珍宝的琼芳、长年看守魔刀的帅金藤，每个人都幽幽道出了这句话。只听灭里深深叹了日气，道：“红碧猫儿眼……”


  
红碧猫儿眼，这柄魔性之刀，却也是世上最大的一块猫晶。不论朝哪儿瞧，那只魔眼就是不曾离开自己的视线，像是在招手微笑，又似在轻声低诉，就是要胆小的自己过去轻轻抚摸，细细把玩……


  
甲板上虫蚁呆傻，人众迷茫，却只有一个人还醒着，只听金凌霜咬牙传令：“镇墓兽！结六道阵！快！”


  
“快你妈屄！”话声未毕，背心挨了一记暗算，四当家闷哼一声，已然扑地倒了。浑浑噩噩间，听得背后吼骂道：“金老贼！少在那里装模作样！你爷爷要有了魔刀，连大掌柜都得叫我一声爹！你支使谁啊？”


  
金凌霜身为此行指挥，此刻却身受暗算，第一个倒地不起。场面顿时大乱。下手之人口操湖广口音，却不知是十八学士还是十二神将，猛见他飞身向前，直取魔刀，还未入手去拿。背后又中了一拳，听得一人怒吼道：“滚开了！凭你也想夺刀？我操你狗祖宗！”七当家大声呼喊，举拳震开众人，一马当先，直直扑地去抢。黑衣怪客紧随在后，帖木儿灭里自也当仁不让。几只手伸将出去，连同地下的毒虫一起翻滚搏斗。


  
“我的！”


  
活了！船上所有活的东西都下场夺刀了，大家都勇冠三军，舍我其谁。连那琼芳武功不到，此刻也高声欢呼，拼命呐喊。看那魔刀通体浑成，黑如夜空，内泛火晕，引得全船高手捉对厮杀。一时刀光剑影，拳打脚踢，但见魔刀飞起落下，落下飞起，伴随着鲜血飞洒，毒虫乱爬。小年夜里的这艘船，直似修罗大屠场。


  
满场之中，只剩下四当家一个人不动。他抱住了大船桅竿，大喊道：“结阵！镇墓兽结镇！”声声催促之中，却见六只瞎子滚倒在地，彼此揪衣殴打，好似恨透了对方。


  
在此一刻，谁理谁，谁怕谁？毕生怨气全数爆发，每个人都要趁机算个明白。蚂蚁拼大象的时刻到来，帅金腾拿起了血琵琶，疯疯癫癫地唱道：“钱来宝啊权更好，生来光棍没烦恼，老天逼我走这遭，糟啊糟，糕啊糕……怎么才能逃得了？逃不了、逃不了……为国为民没完了，老婆怎么不见了……”唱到后来，已是放声大哭。


  
金凌霜攀上了桅杆，口中不住喘气。他是场里唯一还明白的人，自也晓得保命的唯一法门，便是远离魔刀。


  
神剑是“活死物”，它灵展曲折如活物，本质却是死东西。恰与神剑相反，魔刀不能延展，形体虽然死气沉沉，但有了那撩拨人心的魔眼魔光，它便能抗衡擒龙，号称“死活物”。


  
世间万物皆有梦，只要还活在世间，纵使贵如帝王将相，亦有想要而不能得的东西。圆梦之力，这就是魔刀神通的泉源。无须内力心法，也不必练成盖世武艺，离刀越近，种种七情六欲越是涌上心头：瞳孔放大，心跳加促，血脉贲张。拔出魔刀的一刻，那时的气力足以撼动山海。渴望的美女、心中的强敌、所有想要而不能得的欲念执着，魔刀都能鼓舞主人奋勇向前，一股做气拿到手。


  
在帅金藤的琴音伴奏之下，数十名高手勇敢向前迈进。黑衣怪客身手最快，闪电般的黑影扑过，手指将触魔刀。猛听霹雳也似的呐喊，耶律家的传国宝物劈出，已将黑衣怪客逼开一寸，须臾间灭里左手暴长，抢先抓住魔物。


  
“大辽国主、列祖列宗啊！”猫晶触体，大赢家双手抱住魔物，霎时如受电击。众人扑上身来，欲将灭里扑压在地。黑契丹怒吼一声，使劲摆腰，莽力到处，无数身子受力飞出。几人功力不到，竟给巨力震出船舷，直直坠入运河。


  
“我的！”灭里深深吸了口气，扬刀大喝。七当家原本与灭里势均力敌，此际受了神龙摆尾，竟也滚跌开来。连那黑衣怪客武功过人，此刻也禁受不起，一时连退五步，靠着下盘功夫极为扎实，这才勉强站立。


  
魔刀找到了第一个主人，场内便安静下来，非只人们不动，连那毒虫也停止啮咬，好似业火全数汇聚在灭里体内，外人再也无法感应。帅金藤宛如大梦初醒，慌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哪来那么大气力？”金凌霜爬下船桅，他抹去冷汗，喘了几口气，低声道：“欧阳家故老相传，神剑聚龙气，孽火会魔刀……无论是谁，只要触摸刀身，全身气血便会沸腾，力气更要大上几倍不止。”


  
二人说话间，灭里只是手持魔刀，上下察看不止。听他自言自语：“传说是真的……死活物……死活物……神剑是死的，魔刀却是活的啊……”


  
场中不少人见过“神剑擒龙”，都知那是一只灵活至极的铁胆，外观虽是死物，但在内力驱使之下，却如活物般灵巧。与神剑擒龙相比，业火魔刀不能曲折分毫，但众人适才领教过魔威召唤，听得“死活物”三字，自能领略其中奥秘。


  
帅金藤怕了起来，低声便道：“怎么办？这西域小子武功好厉害，现下又拿了魔刀，谁还打他得过？”金凌霜倒不显得担忧，他摇了摇手，低声道：“别担心，他一会儿便要死了。”


  
帅金藤大吃一惊，颤声道：“死？”金凌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要叫嚷，低声又道：“魔刀的威力还未全数显现，一会儿他要胆敢拔刀，魔力尽出之时，恐怕他要发狂自杀。”听得强敌即将自灭，帅金藤拍了拍心口，还不及庆幸，却又听上司道：“听好了，这人虽会下手自杀，但他临死前眼中见到异象，不免凶性大发。你们一会儿若是听到吼声，千万记得跑。”众人听得这话，无不心惊胆战，连琼芳也怕了起来，除了那黑衣怪客，其余人众全数向后退开。


  
一片阴沉中，黑契丹嘴角泛起了微笑，对身外之事概不理会。他拿起传国宝刀，恶狠狠插在甲板上，竟然不多看一眼，跟着怀抱魔刀，好似心满意足，什么都有了。喃喃自语间，大手伸来，轻轻握上了刀柄，他要拔刀出鞘。


  
说不上来怎么回事，握住刀柄的一刻，只见灭里衣衫鼓起，好似全身灌满了内力，那一头长发更似受了狂风激发，无故向上飘起。


  
长发飞舞，虎貌入得眼来，众人都是咦了一声。但见面前这张脸宽额广颚，鼻梁阔而不尖，样貌大大不同于西域人，反与汉人的长相有几分相似。正瞧间，灭里开始拔刀了，光芒闪过，鞘里似有灿亮魔火，一点点地透射出来。刀出三寸，忽听灭里冷冷一笑：“奉天承运。”


  
奇怪的四个字，众人心下一惊，不知他怎会脱出这句怪话。金凌霜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留心，魔刀要圆梦了。”话声才毕，又听嗓音森然，幽幽说道：“皇帝诏曰。”剽悍目光撇向满船人众，听他嘶声道：“朕命汝等速速下跪，可免一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口气活似帝王下达圣旨，黑衣众人大为吃惊，正自犹疑问。金凌霜却已低声吩咐：“大家乖乖照他的话做，现下谁都打他不过。”当下第一个跪倒在地，状似叩首。上司既然跪倒，众鬼自也如法炮制，黑衣怪客素来高傲，虽不愿下跪，却也盘膝坐地。琼芳自知武功与人家天差地远，为保性命平安，倒也懂得依样画葫芦，半卧半躺，免遭无妄之灾。


  
满船倒得倒、跪得跪，灭里志得意满，宛如一代天骄，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左手握柄，右手提刀，痛快的笑声中，兀自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那口音奇声异腔，似是回语，又似蒙语，众人虽想探听他的心事，却无一字可解。


  
灭里双目发亮，看他神情亢奋，越笑越是欢畅，刀上红光也越是闪烁。火锋离鞘，刀身出了一半，猛听灭里大喝一声，怒道：“大胆！你是什么人！怎敢站在我面前？”此时连黑衣怪客也已坐地，还有谁敢站着？众人心下一惊，赶忙去看船头，都不知是谁来了。


  
船头没有人，只有一柄刀，托帕金玉刀。先前灭里反手提起，将之掼于地下，此刻自是昂然挺立，望来好似一名忠言极谏之士，只想阻止子孙拔出魔刀。


  
“原来是你啊……你这废物除了镇日缠着我，管个屁用……”灭里面泛魔火，他面望托帕金玉刀，说了几句叽哩咕噜的怪话。番汉交杂间，忽尔戟指大骂：“跪下！立时跪下！否则我就杀掉你！砍了你的脑袋！听到没有？”


  
别说托帕金玉刀本是死物，无法听懂人话，纵使它天生有灵，此刻却也无法双膝跪地。毕竟它是耶律大石留下的传国宝物，便算此际能够幻化为人，怕也无法向自己的子孙磕头讨饶。


  
“跪下！跪下！跪下！”灭里益发怒了，霹雳一声大吼，魔刀连鞘挥出：“跪下！”


  
业火并未出鞘，便已斩向“托帕金玉”。双刀相撞，俱是天地名器。陡听嗤地一声怪响，如撕裂帛，可怜“金玉刀”受了重击，刀鞘碎裂，宝石黄金四散纷飞。琼芳掩住睑面，纵声尖叫：“傻瓜！你弄坏自己的刀了！”


  
托帕石纵能辟邪，却怎么避得了天下第一邪？霎时刀鞘便已损毁破裂。只是这柄刀乃是契丹国玺，纵使刀鞘损坏，金玉刀身仍旧屹立船头，金羽开屏，宛如孔雀之凛然。灭里怒气不歇，厉声再道：“亡国奴！你还不跪么？”当下不顾一切，奋力再斩第二刀。魔火横烧，甲板上金色羽毛亮起，忽见金羽一处向东疾飞，一处停留原地。


  
“刀中之皇”断了，黑契丹百年神物遭逢浩劫，今夜身首异处。


  
众人心下显然，一震于魔刀的锋锐，复慑于灭里的疯狂，满场尽皆无言。


  
灭里砍翻强敌，自是容光焕发，哈哈大笑。他提起魔刀，又要握柄来拔，魔刀寸寸离鞘，正要全数出鞘。忽然脚尖踩中一物，低头去望，赫是金丝缠绕的“耶律”二字。


  
灭里眨了眨眼，咦了一声，看了看手中魔刀，又朝地下的残碎刀鞘望了一眼。好似地下那两个字与自己有些渊源，却又瞧不明白。他嘴角斜起，想要去拔魔刀，却又浑身不舒坦，一时提刃而起，一时垂手而落，也是不胜其扰，终于俯身蹲地，拾起碎屑来望。


  
“耶律？耶律？”灭里拿起那截断裂刀鞘来看，一时喃声自语，语气满是迷蒙。正要将碎鞘扔开，忽然咦了一声，惊道：“耶律！”


  
悲声惨叫响起船头，魔刀坠地，撞破了甲板。灭里纵声哭叫道：“耶律啊！”


  
魔刀终于回入鞘里，灭里也醒了过来。他满面泪水，宛如从噩梦中惊醒，有些不知身在何方，眼见帅金藤摇头苦笑，琼芳面带怜悯，目光俱都望向自己脚边。灭里心中疑茫，低头下望，登已见到那身首异处的传国宝刀。黑契丹震惊之下，喘道：“谁……是谁……”


  
没人回答自己，只是甲板上的每个人都在笑，琼芳苦笑，帅金藤干笑，其余黑衣人或讥笑、或冷笑、或放声大笑……灭里呆呆看着众人，忽见黄金手指轻轻挪移，定向了自己。金凌霜目光怜悯，叹道：“是你。”


  
“是我？”灭里嘴角泛起痛楚苦纹，歪着头颈，已然双膝跪倒。


  
世间最痛楚之事，莫过于美梦成真之刻，却忽然从死因黑牢里惊醒过来，那不只是从云端摔回人世，还是直直落入无边地狱里。可怜百代千年的身世荣光，在这一刻全数毁弃。更可怕的是它竟然不是毁于敌人手中，而是毁于子孙刀下。黑契丹一族留下的足迹，到此走入了尽头。眼见灭里双手捧起传国宝刀，神情像要饮泪，又像是要大笑，众人看到眼里，方知悔恨至深之人，该是什么样的容情。


  
灭里唏嘘之间，口中又喃喃自语起来，他双膝跪地，轻轻放落宝刀，反手便抓起了魔物，这回刀锋出鞘，却是朝喉头抹去。琼芳不愿他这般自杀，纵声便叫：“万万不可！”正要上前阻止，却给拉住了，听得金凌霜道：“你别想妄动，他死前入魔，随时会放手乱杀。”琼芳虽然不知此言真假，却也不敢冒失，只能忍手不动，眼睁睁看着灭里下手自裁。


  
刀锋来到喉头，血红魔光即将吞饮颈血，收下八代煞金的性命。不说黑衣鬼众与此人毫无渊源，无人愿意下手来救，此刻纵使有些交情，却也难以当头棒喝，让灭里从噩梦中惊醒回来。


  
堪堪当死之际，忽然咻地一声，竟有人扔来托帕金玉刀的残渣，霎时打中了黑契丹脑门。灭里怒目去望，赫见一人抱胸而立，眼光隐带轻蔑，看这人如此冷傲，不是那黑衣怪客是谁？灭里狂怒道：“你干什么？”黑衣怪客并无一字回答，只提起脚尖，拨了拨地下的断鞘，瞧他举止轻蔑，那脚尖放落之处，正巧又是那“耶律”二字。


  
祖宗受辱，灭里登时恶火催心，怒道：“我要杀掉你！”双手扑出，一手救起断做两截的“托帕金玉”，一手却去抢那“耶律”二字，不知不觉间，手中的魔刀却给抛开了。


  
过关了，在祖宗大名的召唤下，灭里舍弃了魔刀，终于救回了自己的性命。


  
好容易魔刀坠地，金凌霜见机不可失，正要提起黑布遮掩。那黑衣怪客倒也机灵，举脚一踢，便将“耶律”二字踢向金凌霜。惹祸之物一到，灭里便也转向杀来，金凌霜嘿地一声，正要拔剑抵挡。区区双眼一睐间，黑衣怪客抢先纵身，直扑魔刀而去。


  
“滚开！”七当家站得近，一拳便朝黑衣怪客打去，二人鹬蚌相争，翻滚倒地，谁也腾不出手来拿刀，便让满场黑衣渔翁得利。只见这个夹手去夺，那个举掌去打，这个脚尖挑起魔刀，那个起身高扑来跳，一片闷打间，不知又是谁扫来一肘，只打得一人不支倒下。


  
魔刀引主入魔，以灭里本性的武勇高贵，尚且为之溃烂颓丧。余人多是鸡鸣狗盗之徒，平日只知酒色财气、宣淫泄欲，当此魔性驱使之下，谁还不昏不狂？此时此刻，欲令智昏，世上没有不敢打的男人，没有不能碰的女人，七情六欲焚烧，教条规矩一概破除，人间便成地狱凶貌。


  
“丧尽天良啊……”琼芳满心骇然，急忙缩到甲板一角，深怕给打斗牵连上了。此时船上满是狂徒，除了灭里到处捡拾刀鞘碎屑，金凌霜仗剑缩身自保，其余人众都在打斗。转瞬之间，魔刀易主无数次，只是谁都拿之不稳。无论谁沾上了魔刀，身边便追来几十柄刀剑，逼得主人急急抛刀，以求自保。


  
无人拿得住魔刀，遑论要从容提刀出鞘，看此物如斯惹祸，却又何必争什么？琼芳满心感慨，忖道：“这些人穷极无聊，真比禽兽还要不如。我可别和他们搅和，得赶紧离开才是。”她小心翼翼，不敢惊动满船疯子，自从船舷旁穿身而过。看看离岸不远，正要纵身跳跃，忽然面前滚来一样物事，一路滑到脚边，逼得琼芳停步避让。


  
黑暗中有东西在发光，那是“业火魔刀”啊！


  
琼芳咦了一声，满场纷乱之间，这闪闪猫晶居然滚到自己脚边？琼芳满心诧异，还不知该当如何。赫见面前一名黑衣人龇牙咧嘴，看他手臂给人揪住，明明不能寸进，口中却还喊得声嘶力竭，只想下手来拿。琼芳想起灭里的惨状，摇头自忖：“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是别碰吧。”


  
正想掉头离开，却又见到刀鞘上的魔眼，正向自己眨着神光。


  
猫晶魔火，隐生动人辉芒，琼芳忖道：“看这东西好漂亮，拿来作成首饰耳环，倒也不坏。”想着想，不由蹲身下地，便要去碰刀鞘，陡然间心中一惊，忖念道：“琼芳啊琼芳，你今儿是怎么了？你打小光明正大，从不贪图别人的东西，怎地变得这么贪？”


  
琼芳出身世家，自小便是傲性儿，绝不觊觎别人的东西。想起祖宗遗训，立时要缩手回去。转眼之间，又看到那只魔眼，心中又想：“傻子，你拿这柄刀，可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啊！颖超输给那个黑衣人，满船黑衣坏蛋又在胡作非为，我拿这柄刀，那可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国为民啊！”


  
为国为民，成为举世景仰的大侠，为天下谋福，为百姓出力，迷蒙之中，只见爷爷、情郎、娟儿、傅师范、哲尔丹等人拍手鼓掌，一个个围住自己欢呼赞叹。琼芳摸了摸脑袋，睑上露出欢喜笑容，腼腆道：“你们别老夸我，怪难为情的。”


  
诸多念头看似纷纷扰扰，其实全于瞬间闪过。琼芳想到欣然处，终于下定决心，便喜孜孜地伸手出去，轻轻抚摸魔刀。


  
刀触指端，掌心不由发烫，脑中更是微感晕眩，好似眼前有些影子，偏又朦朦胧胧地捉摸不定。琼芳眨了眨眼，急忙松开了手，心道：“怪怪的。”她原本怀抱那本“景泰人物记谱”，此刻便任凭书本摔落在地，不再理会。


  
此时手掌发烫，低头去看掌心，已然隐隐散出红光。琼芳暗暗害怕，转眼去看刀鞘，却见那只魔眼兀自凝望自己，好似催促她早些过来。琼芳反复沉吟，想起了灭里的惨状，内心有此犹豫，可要弃刃而去，却又有些舍不得。她始终抓不定主意，只得咬住下唇，忖念道：“好了，就碰一下吧，一会儿要是生出怪事，我尽管放开便是。”心头有了想法，便又大了胆子，再次伸手出去。


  
玉白雪指寸寸缓进，一时之间，花瓣似的粉红指甲停下，终于握住了刀柄。


  
这回没什么感觉，倒是觉得刀柄很是粗糙，上头一格格地，宛如蜂窝排列，若要提刀打架，肯定不顺手。喃喃自语间，随手将魔刀提了起来，忽地心下大喜：“这刀好轻啊。”


  
这刀望似沉重巨大，岂料入手一点不沉，似比自己的铁扇还来得轻巧。琼芳嘻嘻一笑，想道：“真好玩，这刀如此轻巧，我以后可以改练刀法了。”正想间，肩头略紧，似给人拉住了。琼芳啧地一声，随手拂出，五指到处，拉住她的那只手便已受力荡开。


  
琼芳此时浑浑噩噩，当然不晓得拉住她的正是黑衣怪客，她自也不知，适才那轻轻一拂，便将绝代高手震退三步，逼得他摔入了人堆。琼芳沉迷刀中，自顾自地把玩刀鞘，娇声笑道：“魔刀啊魔刀，你到底长什么样子呢？你是不是很可爱啊？”


  
手握刀柄，业火送出鞘中，赫地四周风雪大作，脚下的“人物记谱”的纸页一路给风神掀开，一页又一页，终于来到了一百四十七页。


  
魔刀开始圆梦，四遭昏暗下来，耳边厮杀也全数止歇。琼芳眨着一双大眼，正感迷惑间，忽听背后传来一声怒喝：“芳儿，放开它！”


  
谁啊？那么凶？琼芳喃喃回头，忽然见到再也熟悉不过的那个亲人。


  
琼武川，当朝威权国丈，紫云轩的正宗阁主，他双手抱胸，厉声道：“放开它！”


  
放开谁啊……琼芳一脸愕然，呆呆听着爷爷喝道：“回你的房去。你爹爹要走了。”


  
琼芳全身巨震，急急去看魔刀，赫然间，抱在怀里的不再是一柄刀，而是一个男子。


  
琼芳啊地一声尖叫，已然跪倒在地，珠泪欲垂。面前那男子倒卧在地，睁着无力的眼皮，目光灰败，想要伸手起来，却又气力不济。琼芳将他紧紧抱入怀里，终于放声大哭：“爹爹！”


  
琼翊，字道甫，顺天通州人，太祖英国公嫡系六世孙，武英十五年进士及第，授户部主事，历南京通政司参议、詹事府少詹事。景泰二十六年暴疾卒，得年四十三……


  
人物纪谱第一百四十七页，躺着琼家少爷的故事。琼芳泪如雨下，十四年来的酸楚涌入喉头，让她无法站起。她只能紧紧抱住生身父亲，不住亲吻他的面颊。爹爹忍住腹痛，他眼中淌泪，强笑道：“芳……芳儿，对不起……爹爹不是故意要死，对不起……芳儿……我的芳儿……”


  
死在家庙的爹爹，就这样倒在女儿面前，死前还在恳求爱女的原谅。琼芳没有办法说话，她只能默默饮泪，一直亲吻爹爹的脸颊，亲吻爹爹的嘴唇。可爹爹一直吐血出来，染红了琼芳的樱唇。


  
“放开他，放开他！别再亲他！”背后爷爷一直来拉自己，一直拉……一直拉……一直有人要分开他们父女……院子里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手拿拂尘，身穿宫装，好像神仙一样打扮……他们要带走爹爹么？他们要带爹爹去哪里？


  
“啊呀啊！”琼芳终于能够说话了，她发出凄厉尖叫：“不要拉我！不要拉！谁来救爹爹啊！”她哭叫不休，转身一拳朝背后打出，后头的爷爷向后滑开，转瞬间摔跌出去。琼芳却不知道，她这拳打得是七当家，尽管对方功力深厚，此刻却挡不下她奋力击来的一拳。


  
“爷爷！爹爹要死掉了，你快想法子救救他啊！”小琼芳纵声悲哭，可就是没人理会自己。每个人的目光都是如此深沉悲哀，凄厉哭嚎之中，十多年来不敢深思的迷惑，终于全数爆发心头。琼芳大哭道：“爷爷！你想要爹爹死掉！对不对？你告诉我！告诉我！”


  
琼芳拖着爹爹长大的尸身，哭叫奔走。到处都是爷爷，到处都是神仙打扮的坏人，他们不停追将过来，引得琼芳大哭大叫，不住出拳踢腿，丹田像是烧满了火炭，怎么也用不完的气力，不停从千万个毛孔涌向体内，打得更多的爷爷滚将开来。


  
狂风暴雪之中，琼芳奔逃呐喊，却怎么也逃不出去。她将心一横，索性反身过来，怒目望向满船的坏人，戟指喝道：“是谁逼死我爹爹的，说！”


  
面前的坏人无人说话，只是一个个森森冷笑，他们全都是帮凶。琼芳也应以凶狠冷笑，她握住刀柄，咬牙道：“你们这些坏人，我要杀光你们，不分男女老少，我要杀得你们鸡犬不留！”


  
魔女大口喘气，复仇之火催心来，大雪也成雾蒙蒙。此刻没有爷爷，也没有爹爹，甲板上只有一个着魔的小姑娘，雪嫩的小手紧抓刀柄。那形若六角蜂窝的刀柄黝黑雄浑，几如少女的上臂短长，人小刀长，这幅模样虽然突兀，场内却无一人敢怠慢。


  
全场唯一还清醒的，只剩下金凌霜一人，可惜他连自保都嫌困难，如何能阻止琼芳步向死亡？他心里明白，这名女孩只要拔出宝刀，下一步便会看到自己的死期。她没有灭里的深厚定力，更没有灭里的高强武功，她会比灭里更快十倍自杀，从而像是那柄托帕金玉刀，成为身首异处的小姑娘。


  
魔性催引，琼芳早已红肿了泪眼，听她哽咽自语：“爹爹……芳儿爱你，你看、你看……芳儿要替你报仇了……”慢慢地，刀柄向上提起，魔刀出鞘了，业火寸寸，照耀得满船人众如同鬼魔。刀锋将出，恨火吞吐绽放，只要一会儿刀鞘坠地，魔刀便将完全绽现人间，那时第一个惨死的不是别人，而是眼前这个玉雪可爱的小阁主……


  
嘎地一声，甲板轻轻摇晃，有人上船了，这人脚步轻盈，一路穿越船板，几同无声。金凌霜第一个醒觉过来。他极日去看琼芳背后，赫见大雪飞舞之中，琼芳背后现出了一个人影。金凌霜心中骇然，喃喃自忖：“魔王到了？”


  
雪夜朦朦胧胧，满船人众停下手边的凶杀，一同看向琼芳的背后。没人知道魔光引来了什么东西，他是迟来的船客，还是传闻中的大魔头？


  
魔刀映得琼芳如痴如狂，那人的身影更似里在魔光之中，让人望不真切。一片静默间，那影子来到琼芳背后，轻声道：“孩子，放下东西。”柔和的嗓音，不太像是魔的呼唤。琼芳早已忘情身外之事，那影子也不再劝说，当下伸手过来，搭上了琼芳的肩头。


  
琼芳肩膀被触，惊觉外敌到来。她秀眼暴张，盛怒下急急回出一拳，怒叱道：“大胆！”业火夹于拳风，力道之猛，便以黑衣怪客的惊人身手、七当家的禁传神功，怕也禁受不起。却见那人举起手掌，略略划过一道弧影，转力轻卸，便已握住琼芳的小拳头。琼芳尖叫道：“你是谁！”


  
迟来的船客并未回答，只低下头去，凝视面前的小琼芳。两人对面相望，面前那双凤眼温润坚定，晶莹高洁，隐带宽慰劝解之意。小女孩儿大为吃惊，一颗心停了下来，颤声哽咽之中，不由得伸手去触那张脸庞。


  
如同传国宝刀之于灭里，琼芳内心也有她的记挂。在这如梦似幻，若假还真的时刻，天地一切都能舍弃，纵使魔刀也……


  
咚地一声，魔刀松手坠地，砸破了甲板。琼芳放声尖叫：“爹爹！”激荡之下，便即纵身入怀，扑向心头的羁绊。


  
面前那人提起手来，将琼芳抱入怀中。琼芳靠在他的怀抱里，只是又哭又跳，她拼命去望男子的脸面。泪眼朦胧中，那人的五官一点一点进入眼帘，只听琼芳啊了一声，不住颤抖啜泣：“不……不是，讨厌鬼……我讨厌你，卢云……”满心激荡中，手脚拼命挣扎。那男子怕她误伤自己，随手在她太阳穴上一搓，便让琼芳晕死过去。


  
风雪漫天，雪夜最后的登船客，孤寂无言。他横挑面担，单手夹起琼芳，立于敌我双方面前。


  
琼芳的呼唤虽然不响，但金凌霜内力深厚，却已听得明明白白。他满面惊疑，反覆打量那人的形貌，猛听一声惊呼，再次道：“卢云！”卢云二字再出，这会儿却让黑衣怪客睁大了双眼。他本与七当家激战不休，此刻却急急向后纵开，那帖木儿灭里原本失魂落魄，闻得呼声，却也不禁抬起头来。满场人众相互感染，一同抬起头来，打量面前的男子。


  
来人正是卢云。先前他甫一上船，第一眼便见到了琼芳。他认出这名女郎便是国丈孙女，看她手拿一柄黑怪大刀，孤身与几十名男子对打，也是怕她误伤了自己，顺手便拉开了她。


  
如同琼芳预料的，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好容易留得一条活命，他想返乡了。只是人生不幸，小年夜里扬州唯一开航的客船，居然又是望地狱去的。


  
卢云打量着面前的大批船客。他见这些人蒙面遮脸，状似强盗，全无一个善良形象，想来坐上黑船了。再看诸人虎视耽耽，俱在望着自己脚下，卢云心下一奇，便也望甲板瞄去，只见一柄黑刀子搁在脚边不远处。看刀鞘黑如漆墨，隐隐泛火生光，却是先前从琼芳手里坠下的那柄刀。


  
卢云默默无言，先将肩膀上的面担放落下来，又将琼芳放在担子旁，跟着反手解下长袍，披在小姑娘身上。听他问道：“请问这船还开不开？在下等着回去山东。”


  
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都笑了起来。此时船上一片狼藉，看甲板上倒毙许多毒虫，近舷处坍了顶破烂轿子，四下木板更是翻裂破损，谁知这船还能不能开？正于此时，突听七当家哈哈大笑，喝道：“杀呀！”其余黑衣人也附和呼喊：“杀啊！”


  
大批黑衣人呼啸而过，再次你争我夺起来，目光寸移，标的全在卢云脚下的魔刀。满船高手捉对厮杀，人人都盼成为第三个大赢家。


  
一名黑衣人率先爬来，眼看便要摸上刀柄，忽然身子向后滑出，却给人硬拖了回去，那人口中啊啊大叫，拼命伸长了手，却又差了几寸。正在此时，背后拖人的那只手赫然暴长，堪堪便要摸上魔刀，却又给一只怒脚踩在地下。大脚主人正要弯身取物，陡然惨叫响起，那脚倒了下去，换了一张爬行的恨脸过来。


  
抢啊抢，杀啊杀，所望尽是狰狞面目。忽然间，卢云讶道：“还没搞完么？”


  
还没搞完么？正统朝不是复辟了？怎地还没杀够么？卢云茫然看着，一睑呆滞间，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事隔多年，受苦的人已经老了，但这偌大的人间，依旧是这个鬼模样……


  
眼看一名黑衣人给拖了回去，另一人又爬将过来，此上彼下，来回不休。卢云笑道：“朋友，瞧你们辛苦的，这到底是谁的东西？”


  
“我的！”问声甫毕，船头立时暴起一片怒吼，“我的！”


  
“放屁！你敢说这是你的？”“操你奶奶祖屁眼！这当然是老子的！”先是争吵起来，然后拳脚相向，尔后刀光剑影，一片凶杀。卢云此时纵想调解，却也不知谁对谁错。他向前跨步，目望众人，再次问道：“告诉我，这到底是谁的？”


  
“我的！”船头打得正凶，众人却不约而同一起来喊：“我的啊！”


  
就像过去几十年，怎么都搞不明白谁对谁错，好似错的永远是自己。卢云抬眼望向夜空，蓦地提起真气，喉头一声大吼：“回答我！到底是谁的！”


  
雷轰般的怒号，震得人人耳呜嗡响，口中气劲喷出，一名黑衣人首当其冲，竟然坠下船舷，料来耳鼓晕荡，说不定给震昏了。大批黑衣人掩住耳孔，蹲身坐地，人人显然望向卢云，宛如见到夫子的孩童，只是眼带惊怕。


  
船头安静了，却也无人回答自己。卢云厉声又喝：“回答我！这到底是谁的东西！”天雷震动之下，水面共鸣摇荡，竟尔晃得船身起伏不休。眼看无人言语，卢云摇了摇头，自管俯身向地，便要没收学童心里的宝贝。


  
夫子的大手靠向魔刀，相距尺许，猫晶竟似呼应夫子的内心，瞬即亮起魔火。


  
魔火八面映照，专发幽隐苦难。光辉映照，第一个感应的是卢云手中数不清的大小伤痕，给尖石刺出的泛红疤纹、给急流滚石撞断的指骨隆起……十年天牢的种种煎熬苦处，在魔刀前竟然展现无遗。卢云见这柄刀怪异至极，虽说吃了一惊，却没给吓退，只俯身去拾魔刀。


  
眼看大手将至，金凌霜陡地醒觉过来，大喊道：“停手了！千万别碰那东西！”


  
迟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卢云的手指触碰了魔刀。一时之间，他的额发向上飘起，露出了双眉正中的那记刀痕。第二道感应现出，金凌霜颤声道：“完了！他也下去了！”


  
帅金藤长年与世隔绝，眼看金凌霜咬牙扼腕，七当家目瞪口呆，不禁好奇心起，他见卢云圆颅方趾，除了一张脸有些沉郁之外，也无三头六臂之状，便靠向四当家，悄声道：“这家伙是什么来历？怎地像是挺有门道？”金凌霜咬牙道：“听过‘柳门四将、观海云远’么？”帅金藤心下一凛，忙道：“您是说，这家伙便是……便是……”


  
金凌霜叹了口气，道：“没错，他就是失踪十年的长洲知州，状元卢云。”


  
别人或许不知，但金凌霜身为“客栈”第一位老臣，却是深知状元爷的处境。十年前白水河畔生死战，金凌霜躲在暗处窥看，眼见卢云练成“剑芒”，以前掌门的绝学对决朝廷大军，心中自是大为震动。只是当时上谕在身，不便插手干预，只得看着卢云一路负隅顽抗，从河边打到吊桥，再从吊桥打到深谷，最后与萨魔同归于尽，一正一邪同刻坠入白水大河，随浪卷出千里。


  
身为昆仑门徒，亲见剑神绝艺重出江湖，再亲睹剑神传人坠下深谷，金凌霜内心之惊诧激动，自非外人所能道尽。如今十年已过，剑神传人回来了。无论他从何处来归，眼看柳门同侪一个个位极人臣，雄霸一方，却唯独他一人苟延残喘，妻离子散，想他心中之痛楚悲愤，必与当年卓凌昭濒死前的心境全然一致，现下给他捡到了魔刀，必有无尽血海深仇要报。以魔火之威，再加剑芒之恨，天下谁有这个功力来挡？或者是说，谁又有这个资格下手来挡？


  
夜空黯淡，雪花一片片飘落下来，卢云默默仰天，容情很是肃杀。他拿起魔刀，慢慢托向夜空，左手持鞘，右手握柄，便要抽将出来。持刀之人恨意越深，越能激发魔性。在满船众人的注视下，魔刀出鞘第一寸，一时魔光大盛，望来有如一只大洪炉，远非先前灭里、琼芳执刀之时所能相比，逼得众人惊叫一声，一同掩上了目光。


  
人间有梦，魔刀圆梦，轮回业已转动，面前的学究夫子武功极高，足以调难解纷，可要连他也陷下地狱，那可如何是好？金凌霜面色铁青，先前不论谁来持刀，他若不冷言嘲讽、便要静观其死，可现下卢云到来，他却不敢多发一言，反而第一个向后退开。


  
也许是玩弄世人的情感、也许是告诫世人的野心，魔刀喜欢开人玩笑，有人想要复国，它便要那人献出玉玺为祭，有人舍不下父女亲情，它便要那人斩断祖孙血脉，可无论魔刀如何挑动世人的美梦，一旦遇上一种人，它便会甘心为之驱策。


  
无梦可做的人，什么都赔光了。面前的卢云饱受折磨，那死过一次的恨意，配上地狱得来的无上剑芒，激得魔火更加闪耀，全数从鞘中窜流出来，围绕着状元爷的身躯，让他看来如同鬼神。金凌霜大为惊骇，颤声道：“老天……他能驾驭这柄刀么？”


  
魔刀将出其鞘，魔眼不再散发光辉，反而哽哽泪垂，火红血刀一寸接着一寸，引得往事幕幕跃心头。陡然间，卢云泪水滚滚而下，仰天悲歌道：


  
“十年苦窑十年功，到得头来尽成空，


  
名已空、爱己空，四壁萧然巢也空，


  
亲逝友散仁义尽……


  
恨不空、仇不空，


  
不悲不苦不虚冲，


  
天地万物杀一空！”


  
悲苦攻心，业火魔刀与地狱苦囚相互激发，想起那爱妻别嫁、兄弟背弃之苦，利刀锥心，痛得卢云须发俱张，血泪泛流，牙关更是咬得喀喀作响。帅金藤等人抛家弃子，苦蹲天炉十年，此际听得悲郁歌声，一时大受感应，竟也恸哭失声，涕泪横流。


  
昆仑剑法本就易于入魔，剑是怒之剑，道是恨之道。卢云修炼剑芒十年，功力极深，如今魔刀受了绝世剑芒喂养，一时光芒大炽，宛如烈日刺目伤眼，光芒益发耀眼，恨意激发，魔刀终于要全数离鞘而出。


  
此刻除了琼芳昏晕倒地，全场人众屏气凝神，都在等候魔刀降世。看魔刀得遇真主，今夜倘若不幸放出一只妖魔，狂涛巨浪冲击之下，天地万物怒斩一空。


  
刀身堪堪出鞘，忽听一声嘶哑悲呼，轻声道：“卢叔叔……”


  
“救救我们……”


  
炽光消散，魔刀回入鞘里，眼皮下的红热立时消褪。众人余悸犹存，一个个伸手遮目，侧颈偷眼去看，只见卢云肃然仰天，面上神情却大为平和，只是那居心正中却流下了一道鲜血，垂挂脸面之上。


  
卢云放落手上魔刀，闭目良久。过得半晌，他抬眼问话：“是谁唤我回来？”他问了两遍，黑衣人众面面相觑，却无一人作答。卢云默默无言，看了看手里的魔刀，迳自行向船舷，跟着振臂一挥，在众人的大声惊哗中，魔刀竟已飞离船身，抛向运河之中。


  
魔刀坠入运河，不知要多久才能打捞上岸。四当家大惊失色，便要设法去接，只是他不敢伸手去碰妖物，当下解开腰带，急忙隔空去缠。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黑影扑向京杭大河，铁链抢先飞出，卷住了业火魔刀。


  
来人身高体壮，头戴黑罩，看那身手快得不可思议，赫然是那黑衣怪客！他飞身掠过船舷，半空与卢云眼神交会，那双眼中满是亲近之意。卢云内心陡生异感，不及开口呼唤，那黑衣怪客已然坠入水中，沉于河底。


  
金凌霜抄起长剑，奋力朝水面扔出，剑刃旋转，劲风到处，激得河水转出一个漩涡，那剑随即破射入水，直朝黑衣怪客背心而去。四当家内力雄浑，准头更是奇佳，黑衣怪客却是不慌不忙，铁链轻掀，魔刀破浪翻出，嗡地一声响，水柱冲破河面，河水如同鲜血，只震得金凌霜的长剑直飞上天，转瞬消失不见。


  
魔刀小试，不必离鞘出手，威力便已如斯惊人。金凌霜自是大为骇然，余众更是看傻了眼。


  
那黑衣怪客靠着魔刀沉重，两脚牢牢站定河底，他不再恋战，双手拖拉铁链，便从河底飞奔离去。魔刀远离，魔性消褪，余下众人纵有痴迷的，此时也一个个醒了过来。眼看水底红光游过，金凌霜立时发号施令：“十八学士从陆路过去，十二神将随七当家下水！分两路包抄！”


  
扑通声不绝于耳，七当家第一个跳入水中，随后帅金藤、宫毗罗等人也纷纷下水，分从四面八方围捕。金凌霜行上船舷，最后一眼回望，眼角却在瞥望卢云，似想问些什么，神色却有些迟疑。


  
“柳门四将，观海云远”，柳昂天已死，他的四大爱将却都还活着。十年来天下风起云涌，全因柳门这三位大人物牵动局面，如今连这朵云也要复出江湖，天下局势要如何牵动，那可难说得很。想起昆仑一脉早已覆灭，金凌霜喉头微起哽咽，霎时双足纵出，便也破水而入。


  
一时间，船上黑衣人走得一个不剩，连满船虫子也跳入河水，追随河底红光而去。


  
寒风吹过甲板，大雪漫天，魔刀一走，船头便也安静下来。卢云正自呆呆悄立，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叹息，问道：“这位兄台，您便是卢参谋？”


  
当年西域和番，卢云乃是随军幕僚，是以人人都唤他一声“卢参谋”。只是十年光阴寸逝，死的死、反的反、嫁的嫁，“参谋”二字早成云烟。卢云听得这个称谓，竟是有些纳闷，撇眼回望，但见一条大汉蹲身望地，手抚一柄断刀，看他目光深沉，却是汗国大将，八代煞金帖木儿灭里。


  
两大豪雄相互打量，一来灭里多在西域行走，二来卢云久不历江湖，彼此自是毫不熟悉。卢云认不得此人，一时眉心微蹙，正要开口问话，却听灭里微微苦笑：“观海云远，果然个个不凡……无怪殿下如此挂记你，灭里可被比下去了……”


  
对方改以回话交谈，卢云久不曾讲说番语，自有些反应不及，他满心迷惑，尚待要问，那大汉已将自家宝刀碎屑收入行囊，反身行上了船舷。这人之前虽然自断宝刀，但稍一宁定下来，便也不哭不喊，顷刻间便已恢复了沉雄气度。


  
临行之际，灭里回过眸来，忽道：“这位卢兄，您和仲海将军是好友，对么？”卢云听他提起此事，双目自是睁得老大，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灭里叹了口气，拱手道：“卢兄这几日若能遇上跛者，烦请告知一声，便说银川公主人在北京，想与秦将军碰个面。望他不吝玉趾，务必赏光。”


  
公主西嫁和番，多年不得音讯，此时听她东渡中土，第一件事便是来见怒苍山主，卢云自是大为讶异，一不知公主为何归来，二不知她何事欲见怒王。正待再问，灭里却已双脚离舷，纵身破水，便如一尾鱼龙矫矫而去。看这位煞金将军下水时水花不起，水性极佳，赫是水陆两能之辈。


  
来来去去，去去来来，这船还未开航，非但旅客提前下船，连船夫水手也逃得一个不剩，卢云目望空无一人的甲板，内心却仍一片茫然。


  
十年过去，该嫁人的全都嫁了，茫茫大地，金枝仍是玉叶，凶神还是恶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却只有自己一个孤家寡人，兀自飘荡于人海之间，好似一只漏网之鱼，谁都与他无涉……


  
索然无味的人生，只能耸耸肩，笑一笑。正要反身离开，忽又见到甲板上的小琼芳。卢云俯下身去，先将面担挑起，又将琼芳横抱怀中，便又循着原路上岸。


  
衣襟一紧，似给人抓住了。卢云微微一怔，低头朝怀里望去，只见怀中少女睑泛珠泪，兀自昏睡不醒，看那小手紧揪衣衫，竟似有着千般眷恋、万分不舍……却又不知是怎么回事了……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第八章 自愿的逃犯


  
头痛发烧，鼻涕直流，寒风灌入衣领。满身颤抖之中，忽然给人一把抱了起来。身子摇啊摇地，好似睡在摇篮里，跟着身子放落下来，小脚丫子透出了气，鞋袜给人除下了。


  
秀眉微蹙，带着些许不安，忽有厚暖暖的棉被盖上了身，脚下铺来毛毯。寒夜冷飕飕，脚下暖了，全身也暖了。跟着脑后一阵轻软，有人垫来了稻草枕头，透出了一股泥土芳香。


  
难得遇上识相的，懂得过来伺候少奶奶，琼芳自然变成了小懒花猫，只是不想醒来。她蜷缩身子，揪紧暖被，睡得当真好香好甜。


  
不知睡了多久，睡眼惺忪间，棉被像是望上提了提。琼芳心中忽起异感，缓缓睁开了眼，只见四下一片黑暗，面前一名男子俯身弯腰。看他眼望床板，鼻梁俊挺，那双凤眼既温莹、复俨然，正在替自己拍枕理被。


  
好熟悉的一刻，琼芳睡得昏了，一见这男子的形貌，不假思索，小猫爪子提起棉被，形如鬼魅扑人，迳望那男子头上盖去，口中还示以一声惊吓：“哇！”


  
面前的男子伸指轻弹，一股大力反震回来，气劲汹涌，猛如巨浪。那棉被倒卷上来，迳将琼芳包做一只大粽子，直往后头飞撞。后脑勺碰地一声，已然撞上泥墙。


  
“呜哇哇！坏人啊！”琼芳挥手挥脚，迳在棉被里哭了起来。


  
棉被给人轻轻拉开了，眼前坐着一人，他身穿褐布长袍，手端汤碗，不消说，自是昏晕前见到的卢云。琼芳彻夜寻访此人，一见此人坐在身边，心中先喜后惊。喜的是自己终于找到此人，惊的是自己适才哭得凄惨，状如爱哭小童，不免给人看轻了。她面颊火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扬起下巴，冷哼一声，以示天下无大事，唯有老娘高。


  
正冷笑间，忽然身上一冷，又是哈嗤一声喷嚏。可怜她坐在床上，并无丝绢可挡，双手急掩之下，竟尔落得满掌鼻涕的下场。


  
美女打喷嚏，水流无声，美女擦鼻涕，暗中去除。果然琼芳偷偷伸出手来，迳把鼻涕抹在床板上，脸上仍做嫣然状。正自努力擦抹，忽见卢云睁眼望着自己，手中却拿来了草纸，脸上神情极为讶异。琼芳脸上大红，喝道：“看什么？没瞧过女人么？”


  
面前的卢云不再是满面长毛的野人，他系回乱发，剃去长须，一身褐色长袍整齐端正，果然便是傍晚时亲见的卢大人。琼芳不知怎地，一给他盯着瞧，全身就觉得不妥适，连打喷嚏都觉得难为情。只是越是发窘，身子越不听话，陡然鼻中发痒，又要再挂两条鼻涕。忽然一股呛辣热气扑面而来，低头一望，大水怪竟然端来了一碗热汤。瞧那汤水色呈暗褐，自是红糖熬煮的大烫姜汤了。琼芳心道：“这人心肠不坏，居然懂得服侍女人。”她哼了一声，先接过草纸，自管打了个喷嚏，跟着接过碗来，狠狠吹了几口热气，便自低尝一口。


  
浓姜呛鼻，辣得鼻中通畅。琼芳赞了一声，呼噜噜地又喝一大口，跟着砸了砸嘴，回味无穷。


  
美女喝海碗，喝哩哈呼。看那碗大如脸盆，汤汁浓烫，琼芳纳头就饮，形似泼妇洗脸，状如老牛喝水，纵使姿容绝雅如西施，却也不免丑态百出。眼见卢云盯着自己猛瞧，琼芳面颊烧烫，赶忙抬起头来，娇嗔道：“走开！去旁边扫地去！”


  
面前的小姑娘极爱面子，卢云只得摇了摇头，起身避开。琼芳抓紧时机，一见卢云转身过去，赶忙仰起汤碗，咕噜噜地连喝十来口，待得舌头烧烫，果然鼻涕不流，呼吸顺快，喉头也滋润许多。她喝了个碗底朝天，便拿着面碗晃了晃，大喊道：“店小二！过来收碗了！”


  
大小姐颐指气使，大水怪便回来躬身服侍。琼芳见他单手接碗，手上干布顺手挥出，便朝床板擦了擦，琼芳自是满心讶异：“好熟练。”


  
眼见状元爷正替自己洗碗，状甚殷勤，琼芳心下有些得意，正要开口吩咐宵夜。忽听远处钟声悠扬，却是天宁寺的佛钟响起。她啊了一声，心道：“原来我还在扬州。”转看身周四遭，只见窗外细雪飘飘，宁静祥和，转看屋内，却是一片破败萧条。除了门边的那幅面担，便只剩下自己躺的这张破床，其余全无长物。想起瀑布里的大水怪喜欢吃鱼，正要去找地下的死鱼骨头，忽然醒起一事，忙道：“喂！那帮黑衣人呢？”


  
问话一出，卢云便走了回来，他在床边蹲下，伸手掏掏摸摸。琼芳心下大惊：“黑衣人躲在床底下么？”正胡思乱想间，卢云直身站起，手中却提起一双鞋袜，置于炕边。琼芳啊了一声，低头去望自己的小脚，这才见到自己露出了足趾，想来是卢云替她脱的鞋。


  
眼见卢云望向自己的裸脚，不知心里以为是美是丑，琼芳脸色烫红，慌张之下，忙将脚趾藏入棉被。她坐起了身子，咳道：“是……是你出手救我的？对么？”


  
今夜自己本给黑衣人抓了起来，此刻能逃过一劫，不消说，自是卢云的功劳了。只是琼芳不愿卢云得知自己夤夜过来找他，便绝口不提此事。她含羞坐床，正等着大水怪回答，哪知这人自行走向面担，跟着洗起了锅碗。琼芳呆了半晌，眼看他不理自己，却又不高兴了，一时面上红云消褪，大声道：“喂，我在跟你说话啊！你聋了么？”


  
第二回问话，大水怪仍是背对自己，彷佛置若恍闻。琼芳心中暗暗生气：“好啊，又不会说人话了么？”回思水瀑相遇的情景，当时卢云口吃难言，好似身有怪病，看他现下换回英挺外貌，却又成了喑哑之徒，当真莫名其妙。她哼了一声，大声便道：“这位老大哥，咱俩昨夜在顾家书房见过面的，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正等着卢云道出自己的名字，哪知卢状元低头望地，久久无言，好似聋了。琼芳有些着恼了，她素来养尊处优，无论苏颖超、傅元影，在她面前谁不是必恭必敬、想尽法子逗她欢心？看这卢云冷淡沉默，不免让她大感不快，只得自道名姓：“喂！我是琼芳，你还记得么？”


  
卢云既聋又哑，不理不睬，若非还会走动，恐怕真以为遇上了石像。琼芳暗叹一声，忖道：“可恨的家伙，瞧你跩到几时。”顾不得淑女姿态，便两手扶住床板，一脚踩着冰凉地板，一脚远远伸出，便往卢云背后踢去。


  
小脚偷偷踢了一下，便又快如闪电地缩回床上。眼见卢云转头过来，便自两腿叠坐，模样温文有礼，含笑道：“有事么？”卢云一脸萧索，眼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便又低头洗碗。琼芳却也不急不忙，便又依样画葫芦，再次扶着床板，举脚过去踢他。


  
小脚正要踢出，惊见卢云手中多了一只筷子，虽然背对自己，筷头却斜指足底的涌泉穴，若要踢实了，不免滚地大笑。琼芳脸上一红，只得缩回床去。这回卢云却也没转过头来，只自顾自洗碗。


  
琼芳心道：“再这样下去，他没发疯，我可先闷死了。得想个法子逗他开口。”大眼儿骨溜溜一转，便又换上了可爱容情，她左手抵着面颊，侧头一笑，欢容道：“我小时候背过一幅对联，叫做大雨淋漓，洗净大阶迎学士！”提声又道：“下联是什么？”


  
景泰三十二年，卢云解了皇帝的绝对，上联正是“大雨淋漓，洗净大阶迎学士”，下联却是“天雷霹雳，打开天眼看文章”，当年曾轰动金峦殿，引得无数大臣钦慕艳羡，说来这是卢云一生荣耀所在。琼芳稍稍出言试探，果见卢大人双肩微微一动，好似想起了往事尘烟。


  
正等他出言来答，却见卢云站起身来，端着大碗走回面担，看他洗好了碗，却又拿起干布来擦。


  
怪物……


  
三番四次开口问话，这人却都置之不理，再看床边搁着自己的鞋袜，想来卢云早已下了逐客令，只是不直接说而已。琼芳彻夜寻找卢云，好容易找着了人，哪知却成了棺材店里打瞌睡，一人磨牙。满心烦恼间，正待坐起身来，忽觉肚中一阵剧痛，逼得琼芳双手捧腹，喘道：“窝……窝……”她口中痛楚喘息，迟迟说不出话来，身子颤抖之下，便已摔下床来。


  
正要撞上地板，陡然间一双臂膀伸了过来，接住了琼芳，正是卢云来了。


  
琼芳小腹剧痛，她躺到大水怪怀里，目光含泪，两手抓住了卢云的臂膀，喘道：“窝……窝……窝……”卢云原本神态萧然，此时见她痛苦哀号，好似随时都要毕命，不由心下一凛，沈声道：“你怎么了？可是那柄刀的余毒未消么？”魔刀威力如何，卢云亲身所试，看琼芳神情如此痛楚，自是魔刀余威犹在荡漾。他怕琼芳经受不起，便将她横抱入怀，要为她驱毒疗伤。


  
眼看卢云将自己牢牢抱入怀中，脸上大现关怀之色。琼芳心下大慰，她举起手来，哽咽道：“窝……窝果卜……”卢云双眉一轩，急忙捏了捏她的人中，沉声道：“什么窝果卜？你想说什么？”


  
琼芳低声喘息，含泪道：“窝果卜丝师……”她眨了眨眼，叹道：“你是大白痴。”


  
大水怪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琼芳便来个东倒西歪，要死不活，果然计策得逞，便把他骗得开口了。眼看卢云瞠目结舌，琼芳心下得意，竟尔娇声大笑起来。她软腻在卢云的怀里，取笑道：“听不懂自己的妖怪话么？窝果卜丝师，汪汪、喵喵、咩咩，狗狗话，山羊话，猫猫话，我全都会说呢。”


  
卢云醒觉过来，这才明白琼芳在取笑自己。当时他身处水洞，乍见琼芳之时，只因多年不曾启齿言语，自是口齿不灵，这才满口“窝果卜丝师”。他叹了口气，双手一松，便将琼芳扔回床上去了。他转过身去，自管挑起面担。淡淡地道：“琼小姐，难得水瀑相逢，扬州二次巧见，盼你珍重玉体，再会了。”琼芳怕他走了，大惊便呼：“卢哥哥，跟你闹着玩的，你别生气啊！”


  
卢云是个骄心忍性的人，当年京城再会，纵使满腹相思，也是倏忽来去，即使以顾倩兮的手段，却也拉他不住，如今不过与琼芳萍水相逢，心中更是了无牵挂，只待离开这间破屋，那便是千山万水，永无相见之日。所谓一物降一物，顾大小姐没法子对付的，琼大小姐却有办法应付，眼见卢大人拂袖而去，随时都要推门而出，琼芳却是不慌不忙，她先把两只小手一举，遮住了脸面，跟着呜地一长声，竟然低头啜泣起来。


  
卢云正要推开房门，却听少女夜半啼哭，琼芳居然泪洒当场。卢云停下脚来，蹙眉道：“你又怎么了？”琼芳收住了泪水，摇头道：“我已经死了。”


  
琼芳语不惊人死不休，第一句话便说自己魂归极乐，料来卢云不得不理。哪知卢云已知这位美姑娘老是调皮捣蛋，满口胡言乱语，做不得真，摇了摇头，便要举手开门。脚步才动，便听悲声哀嚎大起：“爷爷！芳儿要死掉了！你快来救芳儿啊！”


  
琼芳放声大哭，哀哀婉转，低低戚戚，让人心生恻然。卢云叹了口气，只得转过头来。状元爷才一回首，小姑娘便又收泪止哭，噘嘴无声。卢云呆了半晌，便又转向门去，岂知头颈才动，少女旋即恸声啼哭，声若洪钟。


  
卢云走了又停，停了又走，每逢自己转身推门，必然引得琼芳大哭大叫，可只要停下脚来，她又收泪止哭，竟是屡试不爽。卢云终于生气了，沉声警告：“你举止怪异，究竟意欲何如？”


  
琼芳斜坐床边，哽咽道：“你先过来坐下，我慢慢告诉你。”卢云不愿靠近她，摇了摇头，便要迈步行开，脚步才一举起，雷霆般的少女惨哭便又大起：“爷爷！芳儿死掉了！你快来扬州收尸啊！”


  
天下女子万万千，气韵仪态大不同。看公主温柔，情兮高傲，胡媚儿凶狠、娟儿娇憨，可说各有千秋。但要说到“刁蛮”这两个字，却没一个女子及得上琼芳。


  
琼芳无所不刁，既刁蛮、又刁钻，撒起娇来宛如小女儿可爱，脾气上来却又可以轰天炸地，宛如晴天霹雳。以苏颖超的狡黠灵活，也只能和她勉强打成个平手，卢云老迈年高，却要如何招架刁钻美女？想来只有给耍得团团转的份儿了。


  
果然卢云叹了口气，想起这女孩儿坠入水瀑，曾与自己共历生死大险，却也不好公然置她于不顾，只得走了回来，要听她把话说个明白。琼芳抛下了少阁主身段，连番来欺，势道自然厉害。她见卢云双眉紧蹙，虽然坐于床沿，却只低头望地，想来根本不愿与自己说话。琼芳收住泪水，叹道：“不许做那鬼样子，好生难看。”


  
老学究换了个容情，闭目养神，琼芳眼眶一红，哽咽道：“这也不好，看来像是傻瓜。”卢云心下着实不悦，一时双目圆睁，沉声道：“你到底想如何？”琼芳见了他的凶貌，不由满心畏惧，抽抽噎噎间，再次哭泣出声。


  
倒楣透顶的小年夜，卢云心下疲倦，不由摇了摇头。他昨夜才从顾府出来，满腹心事无人诉，谁知还要陪这天真少女玩儿？想到烦闷处，只得伸手抚面，低声道：“琼小姐，我还有事要办，请你莫要胡闹。”


  
卢云出言责备，琼芳却只哽咽摇头，哭道：“没礼貌。”卢云讶道：“我没礼貌？”琼芳含泪点头：“爷爷说过，和别人讲话要先说自己的名字。那才是有家教的乖宝宝。”卢云心下不快，登时沉下脸去。那琼芳倒也有求必应，一看他低头思故乡，立时又哭了起来。卢云实在拗不过这个小姑娘，却又不能把她一掌打死，只能僵着一张老脸，寒声道：“在下卢云，见过琼姑娘。”


  
琼芳自知得计，口中却呜呜哭了起来，摇头道：“胡说，你不是。”卢云按耐了脾气，道：“我是。”琼芳放声大哭：“你乱说，那方才问你对联，你为何答不出？”


  
卢云叹了口气，低声道：“都是往事了，何须多提？”


  
卢云满腹感伤，区区三言两语道来，自得一把心酸泪。琼芳却不领情，她挥手踢脚，大哭大闹：“不管！不管！你一定要说！不然你就是假冒的！”琼芳娇娇女，樱口频哭唤，听来有如乌鸦扰人。卢云耐不住烦，只得道：“行，我说。”


  
琼芳大喜之下，便又住口了。一片宁静中，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低头沉思间，却迟迟没有声音出来。琼芳正要再闹，却听卢云咬住了牙，勉力道：“大雨淋漓，洗净大街迎学士……”回思京城云烟，他心中一酸，只得别开头去，低声又道：“天雷霹雳……打开天眼……看文章……”


  
轰隆一声，天雷打落金峦殿，雨水打得四下一片水气，金台上的九五至尊仁慈和蔼，台阶下的新科状元高材傲物，两人一个垂首含笑，一个跪地凛答，背后响起了喝彩。只消回首望去，便能见到大殿旁笑吟吟的岳丈，回家之后，便能见到那暗生闷气的倩兮……在那个喜气洋洋的北京里，有侯爷、有仲海、有定远……那是个好不热闹的中秋月圆……


  
雪花纷飞，扬州孤寒雪夜，卢云回到了破屋，孤身独坐，那嘴角隐隐牵动，像是流泪的石像。


  
很像，真的很像……琼芳暗暗惊呼，面前那张面孔像是失落了什么，又像是强忍着什么……琼芳看得出来，面前的卢哥哥想要藏住他的情思，他想躲起来……


  
十年过去了，上苍无尽击打，终将卢云打为一柄藏锋古剑，让他光辉缩敛，神气内藏，再不露一点心事。只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隐藏心境，他还是瞒不过少女敏锐多情的目光……因为这样悲郁多情的脸庞，琼芳早已见过。也正是因为这身无奈落拓，方才让她管不住自己，连夜过来寻访……


  
也不知过了多久，琼芳拍手欢笑道：“正牌货！你果然是景泰朝一甲状元爷，长洲知州卢云卢哥哥，不是冒牌的喔！”说着大了胆子，拿起了卢云的两只手，作势去拍。


  
卢云听琼芳叫破自己的来历，却也不感惊讶，想来昨夜裴邺一定告诉她了。只见他神情默然，轻轻挣脱琼芳的小手。琼芳见得卢云的内敛，却是一点也不感到陌生，与这男子相处，她好似熟稔之至，什么也不必想，便知该怎么对付。霎时双手举起，形如小猫洗脸，先呜地一声，又哭道：“完蛋了。”


  
眼看卢云毫无知觉，琼芳登时挥舞手脚，大哭道：“完蛋了！你没听见么？”卢云醒觉过来，只得咳了一声：“完蛋什么？”琼芳哭道：“我遇到麻烦了。”


  
终于说上正题了，琼芳一个心念，便是把卢云当成了万灵丹，只要能说动此人援手，那就万事不愁了。难得有机会当面哭诉，自要抓紧时机。耳听麻烦到来，卢云自是面露疲倦，低声道：“有人要为难你么？”琼芳用力点头，一把拉住了他，大哭道：“是啊！是啊！一个月前有只疯狗冲入太医院，汪汪乱咬，好生凶狠……”琼芳说话不着边际，卢云不免有些纳闷，反问道：“疯狗？真狗还是假狗？”


  
琼芳脸上一红，大声便道：“疯狗就是疯狗！哪还分什么真假？这只疯狗穿着黑衣服，头上带着黑头罩，见人就咬，武功好生厉害，一路还打伤了好多人，卢哥哥，他们要找我的麻烦哪！你得帮我！帮帮我！”正哭得厉害间，卢云心下微微一凛，想起今夜遭逢的黑衣鬼众，沉吟便道：“黑衣人？他与今夜那帮人有关么？”


  
琼芳今夜险些受辱，一提这帮黑衣恶鬼，自是又恨又怕。她双手掩面，忍泪道：“我不晓得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可我晓得他们全都是……”说到忿恨处，不由握紧了拳头，尖叫道：“镇国铁卫！”


  
大鸟双翼全展，睥睨天地万物，这是几个时辰前亲眼所见的图徽，早已深深烙入脑海。此时乍然说出鬼名，屋中竟似飘起了阵阵寒气，让人不得不怕。卢云久不问世事，自不知“镇国铁卫”的大名，也不知是朝廷新立的厂卫，还是什么江湖黑帮。他拍了拍琼芳的背心，略做安慰，问道：“镇国铁卫……他们是朝廷的下属么？”


  
昔年景泰王朝专用厂卫监管群臣，江充辖有锦衣卫，刘敬下管提督东厂，这个“镇国铁卫”若是朝廷暗中喂养的刺客，自也不足为奇。琼芳迟疑半晌，嚅啮便道：“我……我也弄不清楚……反正月初太医院先闯进一条黑衣疯狗，他边叫边咬，一口气咬伤了五十八名好手，好生凶狠，之后还打伤了哲尔丹，闯入惠民药局，又伤了我的……我的……”说到此处，睑上一红，竟没把话说完。卢云奇道：“又伤了谁？怎么不说了？”


  
琼芳低垂目光，转开了话头，细声道：“卢哥哥，你认得现任的华山掌门么？”


  
卢云回思往事，沉吟道：“现任的华山掌门……你说得是苏颖超那小孩？”琼芳连连颔首，道：“没错，正是那小……”她满面飞红，忙道：“喂，人家年纪不小了，你别这样唤他。”


  
昔年宁不凡封剑退隐，卢云便曾在华山见过苏颖超，当时见他形俊貌美，悟性不俗，便曾啧啧称奇。他听琼芳语带抱怨，撇眼去望，只见小姑娘脸上带着一抹羞红，卢云心下了然，已知这位苏君地位不同，必是小小玉女的心上人。


  
琼芳见他眼光飘来，不由有些腼腆，忙道：“嗯……他……他是我的……我的好朋友，你别想歪了。”金童玉女，佳偶天成，琼芳越是如此说话，卢云越作如是观。他微微一笑，便道：“这位苏掌门人在何处？莫非也在江南么？”琼芳叹道：“别提了，他至今重病卧榻，哪里能来江南？若不是为了找他师父……我……我也不会去贵州了……”


  
卢云点了点头，那时琼芳坠入水瀑的第一句话，便是询问自己是否便是“天下第一”宁不凡，原来是为情郎千里寻师来着。他凝视着琼芳，问道：“这位苏君身上带伤，莫非也是给黑衣人害的么？”


  
琼芳素来明朗豪迈，此时却是吞吞吐吐，低声便道：“那也不是，他是生了心病……傅师范说他如果解不开心结，这辈子都不能使剑了。”琼芳为情郎圆谎，这辈子也非第一次，此刻却说得胆战心惊。她低下头去，转从怀里找出一张字条，反手递给了卢云。


  
这张字条来历重大，正是宁不凡亲手藏入泥丸，传给苏颖超的救命之宝。虽说这是情郎的东西，但此时琼芳对大水怪信服有加，便将字条递给了他，想卢云慧眼独具，或能瞧出个中端倪。


  
卢云细看字条，但见笔画雄浑，一道道如同水瀑飞泻而下，彷佛又让他见到了白水大瀑。他心下领悟，颔首道：“便是这东西引你到水瀑来的，是不是？”琼芳微微苦笑，却是点了点头。


  
若非这字条上画了大瀑布，众人也不会误打误撞，错以为宁不凡躲在水瀑里，琼芳更不会无端坠下水瀑，就此遇上卢云。想起连番阴错阳差，琼芳蹉叹连连，问道：“卢哥哥，宁大侠为何留了这张字条下来？莫非他早就知道你住在水瀑里，这才引咱们过来找你么？”


  
卢云摇了摇头，宁不凡早于景泰三十二年退隐，事隔两年之后，自己方才坠入水瀑。无论这位“天下第一高手”如何神机妙算，断无可能在退隐时得悉自己的行踪。更何况两人交情平平，便算宁不凡知悉消息，至多差人通报自己的亲友，也绝不会引得徒儿的心上人亲来水瀑冒险。想到此处，卢云心头也感纳闷，他低头再看字条，忽然手掌一颤，眼里却见到了异样之处。


  
卢云心下一凛，当下凝手不动，低头再看，只见瀑布水墨苍浑，下笔或轻或重，或由浅入深，或由深入浅，笔画处处留白，处处玄机，好似含着什么道理。


  
卢云看得兴起，忽道：“这字条是打哪来的？”琼芳茫然道：“宁先生传下的啊。”


  
卢云摇手道：“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说，这字条是从何处取来的？”琼芳喃喃地道：“从一颗泥丸里，这很要紧么？”卢云听得泥丸二字，霎时已有定见。吩咐道：“是了，这字条画得绝非瀑布水帘。里头另外有东西。”琼芳讶异道：“有东西？那是什么？”


  
卢云细望字条，摇头道：“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这张纸条不能单凭肉眼来看，否则给纸图蒙蔽了，永远也找不出真相。”琼芳茫然不解，嚅啮地道：“卢哥哥，你……你能否说清楚些？”


  
卢云摇了摇头，将字条还给了琼芳，道：“我并非华山门人，不该多说人家门里事。不过你可以转告苏少侠，便说断处就是起处，绝后方能逢春，如此一来，或能参破秘密所在。”


  
琼芳听得秘密如此隐讳，不由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智剑名满天下，威力非同小可，以苏颖超的自负骄傲，想来也不喜欢给外人来教。她叹了口气，低声道：“能参透便好，他最欢喜练剑了。”她原本笑颜常开，此刻却眉目深锁，好似若有所思。


  
正想间，忽见卢云站起身来，整理了衣衫，琼芳奇道：“你……你要做什么？”卢云俯下身来，温言道：“在下已依约听完姑娘的心事。虽说帮不上大忙，却也多少尽了点人情，我该走了。”说着反身挑起面担，推开了门，又要离去了。


  
琼芳大惊道：“等一下！你……你不和我回去驿馆么？”卢云摇头道：“扬州一行，卢某心愿已了，我想早日返乡整理故居。明日是除夕，你的同伴必然挂记你，姑娘早些回驿馆吧。”大树千丈，落叶归根，卢云大难不死，果然起意归乡。眼看大水怪便要飘走，琼芳尖叫道：“不行！不行！不许你走！”一时用力挥手踢脚，硬是不依。卢云并不理会，当即推门跨步，轻声道：“再会了，琼姑娘。”


  
门板关上，大水怪就此溜逃。琼芳尖叫道：“卢云！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走！”慌张下急急套上鞋袜，便也直追而去。


  
时近午夜，才一打开门来，街景便已收入眼中。看年关在即，街道仍极烦嚣，不少男女仍于街中熙攘夜游。琼芳移目四顾，却没见到卢云的身影，她心里发慌，东奔西走，又烦又恼之余，忍不住重重一顿足，居然哭了起来。


  
这趟南下贵州，一切全为了寻访宁不凡的下落，好容易几经波折，终于带回了一个绝代高手，岂料最后还是让这人跑得不见踪影，落得空手而回的下场？想到悲伤处，自是哭得梨花春带雨，这回却是真哭了。


  
正哭得凄惨间，回眸街角一隅，惊见灯火阑珊下寒影偻身而过，不是卢云的背影是谁！


  
断落的丝线再次衔接起来，琼芳如中雷击，慌忙追上前去，纵声喊道：“卢哥哥，你别走啊！”叫声一出，背影如受风吹，飘得更加快了，转眼便要绕过街口，再也追赶不上。琼芳自知轻功远远不及此人，当即停下脚步，双手握拳，尖叫道：“正道！就是做对的事！”


  
往日志向呼唤，果然街中那个寒影立足不动，跟着回眸过来，凝视着急奔而来的琼芳。


  
昨夜与裴邺一场对答，卢云亲口道出这两句话之时，泪滚霜腮，当真是无尽苍茫。琼芳大受感动之余，从此牢记心头。此刻情急下破口而出，果然收得奇效。


  
琼芳跑得气喘吁吁，也是怕大水怪退隐了，双臂抢先撑开，拦住了道路。大喊道．“卢哥哥！不许走！你必须留下来！”卢云摇了摇头，反问道：“留下来？为了什么？”


  
琼芳抓住他的臂膀，大声道：“卢哥哥！天下百姓受苦受难，朝廷和怒苍打得难分难解，这些你都是亲眼见到的！你必须留下来！你要帮助我们，帮助天下人！”


  
卢云肩挑面担，驮着背、沉着脸，只在遥望满街人潮，瞧他面少欢容，好似心事重重。琼芳怕他忽然逃跑，一时只拼命拉着他。过得半晌，卢云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琼姑娘，天下人真要我帮么？”


  
卢云身为儒生，年轻时的志向正是万世万民，此时年过不惑，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琼芳惊惶疑惑，尖叫道：“当然要帮！因为你是孔门儒生！你的天职便是为国为民，便是去爱天下人！你当然要帮他们！”


  
卢云仰望雪夜蒙天，牵动了嘴角苦纹，听他幽幽地道：“琼姑娘，天下人人等高，无论男女老幼，每个人生来都有一柄剑，无论是皇帝还是乞儿，除非自己甘心弃剑顺从，否则谁能左右他们的命运？”琼芳喃喃地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云眯起了眼，黯然道：“濯缨濯足，皆由自取……方今世道如此，未尝不是大家心中所愿？何须谁来痛心疾首，谁来大声疾呼？”听得卢状元如此颓废，琼芳已是呆傻了，她不惜夤夜来找这个人，正是因为那句“正道”，岂料卢哥哥变成这个模样？眼看小姑娘眼眶红了，随时都会哭。卢云低下头去，轻抚她的面颊，柔声道：“琼姑娘，卢某离乡一十三载，功名有了，官做了，命也丢了。浮生若梦，但愿后半生能爱该爱的人，去做该做的事，这是我最后一点心愿，盼你体谅。”


  
琼芳心中发冷，若非亲耳听闻这些话，当真打死也不信。她扑入卢云怀里，用力打着他，哭道：“假儒生！骗子！只顾自己好，不顾别人死活，自私自利，什么做对的事情，全都是假的！骗的！”


  
诚哉斯言，此际卢云早非弱小，以武功而论，他内外精修，武功大成，说来江湖上并无几个对手。谁知他心有千千结，在在难解，终于让他形销骨立，宛若废人。琼芳说他不顾天下人死活，倒也不算说错了。


  
琼芳趴在卢云的怀中，只是又哭又骂，悲愤无已，卢云却也没推开她。他遥望满街人潮，回思多年来的际遇起伏，心中自是感慨无限。


  
没人懂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的最后一役就已经结束了。在那笃信的志业崩毁之时，他的长剑早已断折，他的火焰也己熄灭，如今面对失望的人间，他不过是个过客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卢云始终默默无言。他听琼芳哭得凄惨，只趴在怀里不肯走，卢云本性并非冷漠之人，眼见小姑娘神情若此，不由略起怜意。他轻抚琼芳的发稍，柔声道：“琼姑娘，这十年下来，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始终无法解答。如果你能为我解开，也许我还能替你做点事。”琼芳心中生出希望，急忙抬起头来，拼命颔首：“行！你想问什么难题，全都随你！”她不知卢云要出什么怪题目下来，正慌张忖量间，却见卢云举起手来，遥指街中的腊肉铺，低声道：“瞧那儿。”


  
时在午夜，夜市喧腾，闹街上挤满了百姓。琼芳顺着卢云的指端去望，只见一名少年伏在腊肉摊旁，年约弱冠，看他鬼鬼祟祟，正将几条腊肉藏入怀中，却是在偷东西。那店铺主人忙着招呼客人，竟是不觉不察。琼芳向来嫉恶如仇，路见不平，便要高呼示警。哪知卢云伸手拦住，摇头道：“琼姑娘，在你呼喊之前，卢云想请你回答一事，什么是你心中‘对的事情’？”


  
琼芳不假思索，小偷儿不劳而获，窃盗旁人辛苦所得，怎能不加严惩？凛然便道：“卢哥哥，偷窃便是错，包庇便是罪，我今日不去揭发他，来日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受害。我这样回答你，可还妥适么？”卢云垂下头去，轻轻叹了口气：“你能见义勇为，那是再对不过了。”


  
琼芳听他夸奖自己，大喜之下，急忙取出了折扇，奔入街心，提声便是一喝：“站住！小偷儿！”京城女侠到来，那少年给叫破了行藏，一时大惊失色，抓起了腊肉，拔腿直奔。街上百姓纷纷醒觉，怒喊道：“又是他！又是这小子！大家快追！”


  
琼芳听了那个“又”字，已知来人是个惯窃。看那少年眼明手快，须臾间夺路而逃，直朝一处陋巷窜去，转看众乡亲哗哗奔走，犹在人潮中四下搜索，却已给甩脱了。


  
琼芳身怀武功，江湖也颇有阅历，哪怕一个少年小偷？一时不慌不忙，转朝街上瞧去，只见卢云放落了面担，也正朝自己走来。琼芳心下大喜，料知卢云要与自己一起行侠仗义，笑眯眯便想：“太好了，扬州治安可要大好啦。”当下更无犹豫，便悄悄尾随少年入巷。


  
才入巷中，便见那少年快步奔跑，犹在慌张回望。琼芳使动了轻功，登从他头上跃了过去，转身望他肩上一拍，微笑道：“小贼，上哪儿去啊？”那小偷少年大吃一惊，一拳挥出，便望琼芳面上招呼。琼芳身怀武艺，岂是常人所能相比，举脚一绊，那少年便摔了个狗吃屎。她将少年一把拉起，笑道：“走吧，随我过去衙门了。”


  
猛听衙门二字，那少年好似给戳了一刀，一时拼死挣扎，大声道：“放开我！我不要去衙门！贱货！烂婊子！快快放开我！”琼芳听他骂得阴损，一时脸上泛火，正要点住哑穴。哪知手指还未触及，那少年竟然哑了嗓子，不敢胡骂了。琼芳心中微微一奇：“怎么？卢哥哥来了么？”


  
撇眼去望，却没见到卢云的身影，转看那少年，却见他面朝巷内，双手挥舞，神色惶惶，似在打什么手讯。琼芳啊了一声，心道：“这小贼有同伙！”


  
顺着少年的眼光去瞧，只见一批幼童躲于墙下，诸童衣衫褴褛，大的年不过七八，小的方才四五，虽在大寒冬日，却没一人穿鞋。看众童眼中含泪，俱在望着那名少年，好似想要救他，却又不敢过来。


  
琼芳大吃一惊，自没料到歹徒如此幼弱，她轻挪脚步，正要过去问个明白。孰知脚步方动，大堆石块扔了过来，众童哭叫投石，嚷道：“坏人！坏人！”琼芳慌忙问避飞石，她这辈子行侠仗义，从没给人称做坏人二字，放声便喊：“住手，我不是坏人，住手了！”


  
正在此时，背后脚步响起，听得一名男子怒喊道：“在这儿了！总算找到小贼啦！”


  
腊肉铺老板来了，看他率了十来名壮丁，循着琼芳的脚步追入巷中。他抢先奔来，举脚踏住小偷儿，一拳一拳望他身上招呼。众童尖叫道：“哥哥，不要打哥哥啊！”哭叫之中！全数出奔来救，众壮丁如获至宝，齐声道：“大的有了，小的也都冒出来啦！大家快抓住他们！”


  
众壮汉同声发喊，陋巷里追打不休，但见贫童四散奔跑，有的窜入狗洞，有的翻墙而逃，只是无论亡命何处，口中都不住哭嚎，想来不知何去何从。那少年倒在地下，兀自尖叫不休：“别碰他们！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小心我杀你们全家！”那老板怒道：“放屁！还敢逞凶？”拿起扁担，狠狠朝那少年背上砸去，只打得他口吐鲜血，半天爬不起身。


  
大街纷乱一片，琼芳想起了贵州的小白龙，心下怜悯，赶忙拦住那老板，劝道：“行了，别这样打他。”那老板怒道：“你可怜他？谁来可怜我啊？今日不打死这罪人，难道乖乖让他偷抢么？”琼芳听他说得有理，不由言为之涩。那老板理直气壮，登时回过头去，便朝众乡亲呐喊：“大伙儿告诉她，咱们给偷了多少回？”众人纷纷喊道：“日也偷、夜也偷，偷不胜偷啊！”


  
那老板抓起少年，连出十数拳，只打得满身是汗，听他喊道：“王八蛋！别人可怜你，谁来可怜我？不过蒙口饭吃，却要供养你们这帮小贼，你要是活不下去，趁早通报爷爷一声！”提起扁担，吼地一声挥落，便望那少年头顶砸去。堪堪就地正法之际，忽然手腕给人拉住了，背后传来一声叹息，幽幽地道：“朋友，你无权杀他。”


  
众人听了话声，全数回首来望，只见一名男子站于人群之中，他身穿粗布长袍，约莫八尺来高，眼光微微挪移，一股气度自然生出。琼芳见卢云来了，自是大喜过望，卢云向她打了个手讯，示意她退到一旁，他要亲自下场调解。


  
那老板上下打量卢云，怒喝道：“你是谁？也想管闲事么？”卢云摇头道：“我非官，二非匪，无权无势，岂敢管什么闲事？”那老板冷笑道：“不敢管，那便少罗唆，来人！咱们报官去！走了！”


  
官府大牢，便是人间地狱，只要给沾染上了，一辈子难以洗脱。那少年惊惶害怕，只是拼命挣扎，卢云行到众乡亲面前，袍袖拂出，一股柔力到处，登让众人退开一步。那老板惊怒交迸，喝道：“原来是个练家子！大家一起上！”卢云无意出手伤人，他退开一步，俯身拉起那少年，带到那老板面前，温言道：“这位爷台，在下别无他意，只是想恳求您，在扭送这孩子去官府前，务必瞧着他，瞧仔细点。”


  
那老板冷冷地道：“瞧什么？怕我错认小偷么？啐。”他瞪着少年，想起街坊镇日给这群小无赖滋扰，大怒便喝：“贼！”那少年一听这个“贼”字，立时咆哮怒号，看他拼命向那老板抓去，目光满酝悲愤恨火，乍然看来，竟如着魔一般。便在此时，场内儿童受了感应，无不发出尖锐悲叫。


  
暗巷里凄厉悲叫，闻来有若鬼哭神号，让人为之惊骇。众乡亲吞了口唾沫，忍不住向后退开一步，那老板也是面色为之一变。卢云静静问道：“老板你说，他为何悲愤哭叫？”那老板骂道：“他自知要死啦！能不哭吗？”


  
卢云摇了摇头，说道：“死便死了，那也不必恨成这样。诸位，这少年之所以悲恨哭叫，正是因为他被咱们当成了……”他伸手出来，轻抚那孩子的头顶，怜声道：“老鼠。”


  
陡听此言，众人全都安静下来了，那孩子则是咬住牙龈，啜泣出声。卢云抚摸少年的头顶，轻声又道：“只有对待老鼠，咱们才会用杀的、用毒的，来个眼不见为净。可房子早已脏了，无论毒杀多少老鼠，都还会有新的涌出来……诸位，咱们该怎么办？”


  
那老板怒道：“那还不容易，如数杀光啊！”卢云摇头道：“杀了一百只、杀了一千只，杀了一万只，总还会漏掉一只。你们可知这逃走的一只，叫做什么名字？”众人怒道：“老鼠还有名字？你别再说书啦！”卢云不应不答，只将目光转到那少年身上，低声道：“诸位，他叫做萨魔。”


  
仰天怒号的九尺巨汉，逢男则杀，遇女则奸，杀人盈野，不顾廉耻，比之狮虎还要凶残千百倍。满场众人不知萨魔是谁，无不冷笑以对，便连琼芳也是一脸茫然。卢云不去理会众人，他凝视着少年，轻声又道：“他是罪人没错，但他也还是个人，咱们拿便宜法子对付他。像对付老鼠般除灭他，有朝一日，等他长得比咱们还高还壮，他便会回来找我们！无论男女老幼、正邪善恶，他都要全数杀掉、吃掉，如数相报……诸位，到了那一天，咱们该怎么办？”


  
“杀掉他啊！”砰地一声大响，扁担砸落，卢云竟然挨了一记闷棍。


  
力道反震，扁担断折飞起，但见血漫面颊，顺着卢云的鼻梁滚落腮边。他虽有内力护身，却未习练铁布衫之类的外门硬功，虽把扁担震断了，却也不免给打伤了皮肉。


  
琼芳大惊失色，看那卢云明明一身武功，居然毫不还手，正要奔上，却见卢云举起手来，示意她莫要干涉。他仰天忍气，自从怀中取出银钱，抑声道：“今日你是强，他是弱，你是对，他是错，所以你更该公平地对待他！便像是……”他遍望众人，一字一顿：“对待你自己。”


  
此言一出，满场愕然，只见小偷少年低头饮泪，腊肉老板满面惊诧，众人嘴唇喃喃，俱都在思索卢云的说话。卢云牵起那少年的手，将铜钱放入他的掌中，便要他亲手交给老板。


  
雪花片片飘落，那少年满面泪水，在众人的观看下，钱子儿悄悄送出，交入老板手中。


  
当琅琅……铜钱开满一地花。


  
“他妈的疯子！一伙的！”那老板清醒过来，已将钱子儿狠狠砸向卢云。众人涌了上来，扁担木棍一齐飞，全数对着卢云与那少年招呼。那少年尖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卢云不肯放，只举掌护住了他。那少年一心只想脱身，眼看场面大乱，卢云却不让自己走，情急之下，抓起他的手背，两排牙齿加力，奋力咬落。


  
鲜血迸出，卢云的手背给咬得出血，脑门却又挨了一记闷棍，铜钱飞洒，水火交攻。一片叫嚣吼骂中，远处脚步杂杳，官差已然提刀赶来，高声喝话：“别打了！小贼在哪儿？”


  
照章行事的人来了。一旦送入朝廷的手中，一切便要便宜处置。可怜少年的一生即将“为国为民”，成为“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杀一警百”的那个一。


  
默默无言之中，卢云的五指终于松开了。那少年一得自由，立时领着满街弟兄逃逸而去，临行前不忘一声喊：“猪们！不过偷你一斤肉，你敢这般整我！瞧少爷明日纵火烧店！烧死你全家！”逃的逃，追的追，众人呼喊打杀，场面大乱，却把满面鲜血的卢云留了下来。


  
卢云垂下头去，独人悄立巷中。他将手掌抬起，点点碧血洒落雪地，在面前画上了一道血线，将他与大尘世隔得开了。


  
※※※


  
儒侠一心守护的，非为国家刑法、非为乡愿习俗，而是那三纲五常里的人性。可他们血染衣襟，费心尽力，最后却只能像这样垮在这儿，轻轻地垂泪苦笑。


  
失落的人生，失望的人间，可怜饥荒杀人，野兽吃人，可天下最能杀人的，还是人。濯缨濯足，皆由自取，方今世道如此，未尝不是大家心中所愿？何须谁来痛心疾首、谁来大声疾呼？


  
大风起兮，漫天飞雪落下，掩住了卢云遗下的血痕，最后的界限消逝。十三年前的卢老弟，十三年后的卢大叔，两者一同跪倒在地，热泪哽哽，化开了寒冬霜雪。


  
※※※


  
人生若梦，夫复何言？卢云举起衣袖，轻轻拭了泪，正要起身离开。忽听当琅一声响，一枚铜子儿落在面前，卢云微起诧异，未及去望，又是一枚铜钱儿坠到了地下。


  
卢云满心讶异，赶忙抬头来看，惊见巷中儿童一个个俯身四走，看这群孩童衣衫贫破，正是方才那群流浪乞儿。只见诸人四处捡拾铜钱，寻获之后，便又一个个扔还过来。


  
卢云大吃一惊，不知这帮孩童怎地转了性，居然不再奔逃？转望其余百姓官差，竟也不再追赶儿童，只默默在一旁观看。卢云一脸错愕，正想问话，忽听歌声悠扬，听得少女唱道：


  
拜水神、求恩德，水神发怒天不雨，家家户户吃卯粮。


  
祭水神、赎罪孽，水神发怒天大雨，淹入寻常百姓家。


  
怪诞迷信的歌谣，发自那清亮的嗓音里，却也显得十分明脆快捷。卢云回头去望，只见巷口搁着自己的面担，一名女郎坐在上头，左手上下抛著令牌，右手轻摇折扇，美腿叠坐，脚尖摆啊摆地，不消说，自是少阁主来了。


  
琼芳，也只有她的权势手段，方能轻易镇住场面，让纷争两边一同俯首称臣。


  
眼看卢云一脸惊讶，琼芳跳下面担，笑吟吟地行将过来。她捧起满地的铜子儿，交入卢云的掌心，笑道：“水神师父，我这样办事，可算是你心中‘对的事情’么？”卢云两手捧着铜子儿，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把头低了下去，嘴角泯了泯，好似有些腼腆。


  
旁观百姓极多，一个个在旁窥看，琼芳打小见惯大场面，自是毫无忸捏。她举起手帕，自替卢云擦了鲜血。眼见他低头垂首，忽然心中柔情微动，提起脚跟，遂往他的面颊一吻。


  
众百姓儿童大为惊叹，议论纷纷。卢云没料到她会亲吻自己，慌张下举袖拭面，擦出了一条大血痕，望来真如胭脂也似。琼芳见他怕羞，登时笑道：“卢哥哥，别苦着脸了，咱们该启程啦。”卢云慌道：“去……去哪儿？”


  
琼芳仰头凝视着他，凛然道：“去平定天下。”


  
卢云大惊不已，不知琼芳何以出此豪言，还不及问，却见这位少阁主自动自发，自管坐上了面担，就等状元爷挑担离开。卢云讶道：“你不回驿馆了？”琼芳神色不悦，摇头道：“当然不回去了，我方才接到消息，说皇后娘娘急着见我，我得借你的脚力，送我一程。”


  
旁观百姓官差听得皇后娘娘四字，忍不住一阵惊呼，各自议论纷纷。只是琼芳吓得动百姓，却支不动卢云，看他低下脸去，料来不愿应允。琼芳哼道：“疯狂雪大，水陆交通都已断绝，要是连你也不帮我，我只好向你讨债了。”前头几句话合情入理，最后一句却是奇峰突起。卢云颇感讶异，反问道：“讨债？卢某什么时候向你借贷了？”琼芳抚了抚发稍，横眼媚视，嫣然笑道：“你倒忘得快，我这儿请教卢大爷，您买面担的钱两是打哪儿来的？”


  
卢云低头沉思，那日他人在扬州大街，伸手从破衣口袋一摸，居然取出一片金叶子，顺手用了，却没想过打哪儿来的。他沉吟半晌，便道：“不晓得，可能是自己生出来的吧？”琼芳嗤地一声，怒道：“胡言乱语！你当你的口袋是聚宝盆，自己会生钱出来？想得美啊！”说着眼望乡亲，大声道：“口袋里自己长金叶子，大家说说，你们有遇过这等好事吗？”


  
众人闻言，无不大摇其头。那腊肉铺掌柜笑道：“口袋里破洞少钱，那是每日有之，可要自己生钱出来，却是前所未闻啦。”琼芳微微一笑，她从怀中取出一片金叶子，冷冷问道：“姓卢的！那日你用的金叶子，是不是这等形款？”卢云左瞧右看，颔首便道：“好像是。”琼芳娇嗔道：“什么好像是！就是！那是姑娘在荆州庙里塞给你的！你当哪儿来的？”说着把金叶子抛给了腊肉铺的老板，当作打赏。


  
当时买卖多用白银，除开富商巨贾，豪门大官，极少有人随身携带黄金。众百姓见了闪闪发亮的金叶子，无不大为惊叹，都知面前这位姑娘真金不镀，必是琼枝玉叶的官家大小姐。那老板拿起黄金望嘴一咬，更是双手高举，狂呼道：“神明啊！”


  
卢云哑口无言，琼芳则是气定神闲。她坐在卢云的面担上，淡淡笑道：“幸亏卢老爷不赖帐，还知道金叶子是我的，来吧来吧……”斜颈望天，手掌摊开，没好气地道：“还……钱。”


  
堂堂的玉女阁主，现下直同流氓太保。只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卢云也没法子想，只得据实道：“现下没有，赊个几日可好？”琼芳冷冷地道：“众位乡亲，一片金叶子值得二十两银，你们说说，我可以信他么？”那小偷少年直冲上前，戟指怒喝：“仙女姊姊别信他，卖面的多是穷光蛋，比我还坏！一会儿不见人影，上哪讨去！”


  
琼芳嘻嘻一笑，道：“多谢小兄弟，您说得真是对极了。”随手一抛，又将金叶子赏给少年。那少年拿了大红包，竟尔双膝跪地谢恩，其余贫童也都欢呼雀跃，尖叫道：“有钱过年了！”


  
眼看打赏如此丰厚，一旁百姓无不摩拳擦掌，怒目望向卢云，好似与他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众怒所归，无疾而终，卢云居心紧皱，摇头道：“姑娘，要钱我没有，要命只一条。你待要如何，说分明吧。”琼芳眼波流动，横了卢云一眼，笑道：“谁要你的臭命了。我不是说了，只要你肯送我回京，等咱到了紫云轩门口，债务一笔勾消。”她回眸去望卢云，含笑道．“卢大爷，你到底心意如何……”


  
话声未毕，身子赫然离地而起，卢云竟已挑起了面担，琼芳大喜道：“你答允了？”说话间，忽然肩上披来一件长袍，却是从卢云身上解下的。听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反正我要北上山东，顺道送你几里路。”琼芳大喜过望，她裹紧了长袍，笑道：“有棉被罗！”也是怕自己摔下来了，赶忙粉腿叠坐，左手勾住卢云的腰间，连连拍打：“马儿快走，快走！”


  
瞧她欢呼喜悦，好似小女孩儿出远门。卢云听她连番催促，却只安步当车，老牛拖车般走着。琼芳啐道：“你打混吆，姑娘下地来滚，怕都比你快啊……”


  
在百姓的惊呼之中，那个“啊”字拖成长长一声尖叫，当代剑神起驾飞奔，其势岂同寻常？腾云驾雾间，霎时便已见到了满天星斗，那卢云竟已飞跃了民房，直朝北方而去。


  
剑神为驹，快似飞马。琼芳撒落了满手的金叶子，娇声道：“各位大叔小弟，咱们再会了！”


  
雪花飞舞，金叶飘飘，脚下百姓欢呼争抢，再听远处鞭炮串响，此刻已是除夕了。


  
灯火渐渐远去，琼芳坐在面担上，感受着卢云的体热，她卷起了卢云的外袍，竟尔心满意足。在这一刻，忘了黑衣人，忘了紫云轩，忘了扬州驿馆的同伴……连情郎的样貌也渐渐模糊，便如脚下的扬州城，全都望不见了……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第九章 无解难题


  
夜色黑沉，卢云双肩挑担，沿途北进。约莫过了二十来里，才一行出扬州，便见夜空彤云密布，转眼大雪将至。琼芳粉腿侧叠，稳坐面担之上，把卢云宽大的袍子披在头顶，一路裹到脚踝，全身只感暖呼呼地。她见寒风阵阵刮来，卢云身上衣衫单薄，忙道：“卢哥哥，你会冷么？”


  
卢云摇头道：“我长年住在水瀑里，衣衫褴褛，早已无所谓寒暑。”琼芳听得悠然神往，笑道：“真好，百病不侵，大冷天里可以打赤膊逛街，好威风呢。”卢云微微一愣：“打赤膊逛街，这样很威风么？”琼芳笑道：“当然了，北京时兴赤膊游街呢，你要不信，自管进京瞧瞧。”便是夏天盛暑，怕也没人打赤膊逛街，琼芳如此胡说八道，纯是要引大水怪回京参观了。


  
她偷眼看向卢云，只见这人鼻挺唇薄，凤眼沿眉上扬，双眸虽不比苏颖超灵动黑亮，却显得凛然不可犯，极具士大夫威势。琼芳含笑凝望，她见卢云一脸萧索，有意逗他开心，便道：“卢哥哥，你以前很风流吧？”卢云听了风流二字，忍不住眯起双眼。岁月蹉跎，廉颇老矣，看那嘴角下弯，眼角皱纹乍然而出，隐带愁苦之色。琼芳看入眼里，忍不住噫了一声，砸舌道：“不许装那怪模样，又老又丑！怕死人了。”她用力往卢云身上拍打，闻到他袍子上的气味，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卢哥哥，你用过烟壶吗？”鼻烟壶传自西方，内放烟草麝香，提神醒脑，乃是富贵人家日常所用。卢云穷酸出身，自是看得多，用得少，只得摇头道：“不曾。”


  
琼芳微笑道：“卢哥哥，让我送你一个烟壶，好不好？”卢云头也不摇，迳自道：“不好。”琼芳奇道：“为何不好？”卢铁头傲然仰天，凛然道：“无功之赐，受之有愧，卢某如何能收？”


  
琼芳大怒道：“好哇！那你又为何收我的金叶子！无耻！”气愤之下，竟在担子上跳了起来，好似要拆了卢云的面担。卢云见她活蹦乱跳，那面担尺许见方，如何容得她摇来晃去，只得沉声阻止：“路上颠拨，小心咬了你的舌头。”


  
琼芳哼道：“老娘偏爱乱动，你想怎样？难不成还能点上我的穴道不成？”卢云咦了一声，心想不错，便要依言办理。琼芳见大水怪伸出魔掌，不由惊道：“哎呀！拾人牙慧，你这文抄公毫无创见，救命啊！谋财害命，谋杀债主啊！”


  
※※※


  
卢云萧索，琼芳活泼，卢云寂静，琼芳聒噪，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遇到卢云沉默无语，琼芳却总有本领逗他说话，这位姑娘口才便给，活泼好玩，倒也平添不少乐趣。卢云孤独多年，年轻时流落四海，卖面维生，哪知偶然间捡到这只小花猫，在这恼人的围炉夜里，居然也消去了无数悲苦寂寞。


  
笑闹间又过数里。琼芳逃过一劫后，便又无聊起来，她拿着卢云的长袍蒙头，左顾右盼，眼看大水怪专心走路，不再言语，便又道：“卢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喔，你要不要听？”


  
秘密不请自来，听者必然倒楣，卢云咳了一声，正要出言婉拒。琼芳笑颦如花，坐直了娇躯，靠到卢云耳边，悄声道：“我跟你说吆，我爹爹和你一样，也是个状元爷。”琼芳煞有介事，秘密却是稀松平常，她有些得意，又道：“不过他的状元可是老资格了。他是武英朝钦点的大状元，你该喊他一声世叔才是。”


  
紫云轩乃是知名书斋，门人每多科考功名。看琼芳如此聪明机灵，想来她的父亲定是多学多能之辈。卢云言简意赅，颔首便道：“久仰。”琼芳笑道：“你久仰我爹爹，可晓得他是谁么？”


  
卢云道：“他是琼大人。”琼芳的父亲自然姓琼，哪能是别的姓？莫非姓卢不成？琼芳心下不悦，喝道：“你敷衍我！你到底知不知道？”卢云闷不吭声，自管摇了摇头。琼芳不是滋味，恨恨便道：“无知之徒！我爹爹姓琼名翊，大家都叫他道甫先生，你居然敢不知道？我拆了你的烂面担！送你回乡下养猪！”


  
小姑娘大吵大闹，大水怪掩耳疾走。好容易安静下来，又过不到半里，琼芳又伸手来摇卢云，说道：“口渴了。”卢云森然道：“少说点话，口就不渴了。”琼芳哼了一声，道：“我偏要说。”双手圈嘴，大呼曰：“还钱！还钱！”卢云禁不住吵，当下凌空探掌，收了一把白雪，反手便往她嘴里塞去，想来此举一能解渴，二能封口，可谓一箭双雕。琼芳大声道：“我不要吃雪！不要吃雪！”


  
卢云长叹一声，终于驻足下来：“那你要什么？”


  
琼芳笑颜如花，道：“人家要热茶。”黑天白地，四下无人，哪来的茶铺？琼芳有意给他出难题，便又不住吵嚷撒娇。卢云掩耳疾走，一路奔到枯树底下，自管放落了面担。琼芳瞧了瞧那株枯树，蹙眉道：“干什么？这是茶树么？”卢云自从面担底下取出炭盆，接了满满一壶雪，放上了炭炉，随即烧起水来。琼芳这才懂了，欢容拍手：“茶来了。”


  
寒天雪地，琼芳窝在卢云的袍子里，含笑看着这个男子。只见他升起了火，又从面担里取出茶罐子，便要煮起香茶。琼芳忽然惊道：“冒牌碧罗春！”


  
大水怪贪图便宜，居然买了假茶诓骗客人，看那茶粗制滥造，苦中带涩，可说一无是处。琼芳挥舞手脚，大闹道：“我不要西背货！我要喝茉莉香珠。”卢云一穷二白，哪来的香珠请客？也是忍无可忍，右手便朝树干挥出，喀啦一声大响，竟尔凌空坠下一截枯枝。他伸手拾起，转头望向琼芳，神色有些不善。琼芳怕他生气了，赶忙换上笑睑，陪话道：“啊！碧罗春呢，好高兴呀。”


  
小姑娘一旦安静下来，四周便又静谧无声。天候益发冷了，琼芳最怕楚囚相对，便又想找话来说。她转了转大眼瞳，忽道：“卢哥哥，你那大胖子朋友呢？”卢云闻言一愣：“大胖子？”


  
琼苦笑道：“就是长安大街的那个胖子啊！”眼看卢云沉吟不语，料来定是忘记了，琼芳便自笑道：“大概十年前吧，有一天咱和爷爷一块儿搭车，经过了长安大街，见了两个大官站在街边。一个是大胖子，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另一位公子个头高高的，生得是……生得是……”说到这儿，脸上不由微微一红，忖道：“这姓卢的已经跩得狠了，我要再夸他的形貌，这人定然飘上了天，那可怎么得了？”咳了一声，改口道：“那个公子啊……咳……我见他生得尖嘴猴腮，獐头鼠目，模样十分怕人。我怕得发了抖，赶忙来问爷爷：‘爷爷啊，大街上怎么会有老鼠爬出来呢？好怕人哪。’”她嘻嘻一笑，便朝卢云肩头拍落，道：“喂，你晓得我爷爷怎么说？”


  
卢云毫无接口之意，只低头煽火，八成想一拳击昏琼芳，也好图个耳根清静。琼芳见他不理不睬，忍不住哼了一声，大声道：“讨厌鬼！”卢云奇道：“讨厌鬼？你爷爷这样说？”


  
琼芳心下大乐，忖道：“瞧，还不是偷偷听本姑娘说话，还装呢。”她扬起了下颚，俨然道：“没错，我爷爷就是这样说。他千叮咛，万珍重，拼命跟我来说：‘孙女啊孙女，千万千万小心。柳侯爷家里养了四只讨厌鬼，一只比一只讨人厌。这只大老鼠姓卢名云，他就是其中最最讨厌的一只。下次你再遇上了，记得拿只大扫帚……’”


  
正要将之扫死，卢云却啊了一声，转头凝视琼芳。琼芳以为他生气了，悻悻便道：“看什么看？天下姓卢名云的讨厌鬼满街都是，我又不是骂你……”正要再说，却见卢云点了点头，道：“琼姑娘，我记得那天的情景。”


  
琼芳没好气地道：“是么？那我当天穿什么衣衫，你说得出么？”昔年两人初度照会，相距虽有十年，琼芳那身紫衫却仍醒目耀眼，让人入眼难忘。卢云怀想往事，慨然道：“那天你和国丈坐在车上，身穿紫衫，头扎紫巾，一双眼儿聪慧明亮，十分动人。”


  
卢云是至诚君子，他要说十分动人，那就不会是九分动人、八分动人，而是真正的娇憨可人。琼芳听他称赞自己，直是大喜欲狂，她开心极了，立时解开发巾，自将秀发望后拢了拢，笑道：“好记性呢，连姑娘穿什么衣衫都记得，我可小觑你了。”卢云嗯了一声，道：“你身做男子打扮，我当然记得。”


  
这话有些语病，好似琼芳穿做了女子衣衫，他便要视而不见了。琼芳本在甩动秀发，一听此言，当下急急束回头发，哼道：“死老鼠。”她梳了梳自己的头发，冷冷地道：“喂，你少跟我混，你还没说那个大胖子是谁呢。”听得此言，卢云垂眼沈目，却又不说话了。琼芳哪管老僧入定，拼命叫道：“你又不吭气了，喂！喂！喂！你聋了么？”卢云禁不住吵，只得叹了口气，依实答了：“他是韦子壮。”琼芳没听过这个名号，只喔了一声：“原来是韦大叔，他人呢？”


  
卢云缓下脚来，闭上双眼，嘴角隐隐牵动。


  
杀声震天，再次冲入耳中，天边白雪变成了滔天大火，永定河上船来帆往，一个个身影坠下水去，不住发出凄厉哭嚎……


  
那跪倒河畔、一剑斩裂地下的悲愤啜泣，犹在耳边悲叫……


  
风狂雪大，大水怪闷不吭声，要再僵下去，不免要闹鬼了。琼芳连连追问：“喂！那个韦胖哥呢？他到底去哪儿了？喂！喂！”卢云睁开双眼，静静地道：“他死了。”琼芳吓了一跳，她深怕失言，便也不敢多问了。


  
正想间，茶水已然煮好，卢云俯身向前，端起茶碗递给琼芳。白雪飘飘，火光熊熊，映得卢云的俊面一片光辉。看他靠到自己面前，两人相距寸许，呼吸可闻，好似四唇婉转欲接。琼芳脸上一红，急忙向后闪避了，她接过了茶，看似低头啜饮，其实目光却停在卢云的薄唇上，轻轻泯了泯唇。


  
眼光挪移，从卢云的薄唇转到鼻梁，慢慢又转到了眉间，忽然之间，眼光停在卢云的眉心之间，再也移不开了。


  
常人生得两只眼儿，这大水怪号称水神，居然真多了一只眼。她越看越是奇怪，便细目去望眉心处的那道印记。只见疤痕长约半寸，色做深红，形状狭长，位置不偏不倚，恰恰处于眉间，望来真似一只眼儿。琼芳细细打量，忽然醒悟过来，颤声道：“卢哥哥，这是刀伤么？”


  
卢云听得问话，却不想答，便只拿起汤碗，替自己斟了满满的热茶。天边白雪飘下，一片片飞入茶碗，蒸起了一片水云雾气，将他裹得朦朦胧胧，望不真切。琼芳偷眼再看，只见那刀疤位于眉心正中，想来事发当时必然惨烈，只要再深入数寸，必让卢哥哥脑浆迸流。琼芳心中暗暗害怕，低声便问：“卢哥哥，这到底是怎么伤的？莫非有人要杀你么？”


  
卢云好似想说什么，却又有些心懒。他叹了口气，仰起茶碗，目向遥远的西方，道：“琼姑娘，这不是伤，而是一个见证。”


  
“见证？”琼芳大奇道：“见证什么？”


  
卢云举起手中茶杯，遥向西方天际，轻声道：“友谊，它见证了一段友谊。”说着仰颈饮茶，好似向遥远的故人干了一杯。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相对，难得有了片刻的宁静。琼芳怔怔望着卢云，忽道：“卢哥哥，我想请爷爷替你恢复顶戴，好不好？”卢云原本一脸萧索，陡听此言，仍是满面讶异，反问道：“恢复顶戴？”琼芳点了点头上裹紧了卢云的长袍，柔声道：“如果你不嫌弃，我想请你到紫云轩教书，我练武遇上麻烦，也有个高人请教……等爷爷替你恢复顶戴，你又是状元爷卢大人了……”


  
紫云轩势力庞大，国丈更是正统三大臣之一，说来无事不能为。倘若卢云投入紫云轩，凭着他的文才武略，不出三年，必成紫云轩头牌辅佐大臣。再看他的辈分与伍都督、杨大学士相当，若要升任六部侍郎，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卢云听了这话，一无兴奋之情，二无接口之意。良久良久，他举掌挥出，扑熄了炉火，低声便道：“琼姑娘，我先跟你说了，这趟路我只能送你到北京郊外，此后你我两不相欠。”


  
琼芳听了这话，忍不住啊了一声，心头大感失望。眼看卢云收起了茶碗，琼芳忽然抓起一把雪，狠狠便朝他脑门扔去。卢云侧手轻挥，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那雪块竟然偏了个方位，落到身边去了。他端走琼芳的茶碗，忽道：“卢某这儿有个请求，请姑娘务必答允。好么？”


  
琼芳听他说得郑重，只得睁着那双星彗大眼，点了点头。却听卢云道：“请姑娘务必保守秘密，莫让外人知晓我还活着。”琼芳茫张樱口，她千思量、万计较，却也没料到所求如此。她眨了眨那双美目，低声问道：“卢哥哥，即使……即使顾姊姊问起你的下落，我也不能说么？”


  
听得顾姊姊三字，卢云缓缓转过头去，道：“别说。”


  
琼芳状似豪爽，其实心思远比常人细腻，一见卢云的神情，便知他心中烦恼无限。眼看卢云转身过去，自将茶水泼出，琼芳心道：“这个窝果卜丝师，实在是白痴，换做是我，老早去见心上人了。哪来那么多废话顾忌？”她抓了雪块，正要朝卢云背后去扔，忽然心下一醒，这才想到顾倩兮早已嫁了。一时之间，那雪块便又放落下来。


  
纵使相思难了，纵使牵肠挂肚，却又能如何呢？嫁做人妇之日，便已缘尽爱灭。纵使两人能够再见，沧海桑田，人事已非，除了落得满身痛楚悲心锥，又能如何？琼芳叹了口气，多少也懂了卢云的心情。转念便想：“也难怪他不愿回京，反正十年都过了，等自己安定下来了，日后再找个机会稍信给顾姊姊，一不让人家为难，二也让她放落心里重担……那才是有情有义的好汉……”琼芳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没见过这等深情哀怨之事。她呆呆想着，竟似痴了。


  
写完信以后呢？从此卢顾两人各过各的，了无牵挂，就当这辈子从不相识？那……那信里该写什么呢？杨夫人你好，我成亲生子去了，日子挺好，大家有缘再见吧？


  
大水怪不会再成亲的。看他的模样，他会一个人住到山里，变成大山怪。可怜那一缕相思幽幽渺渺，只能寄语苍天？不知不觉间，琼芳眼眶儿竟尔红了，隐隐约约间，心里恨起了顾姊姊，恨她嫁给了别人、恨她有这样的情郎、恨她有那份缠绵铭心的刻骨恋情……


  
叹了口气，满腔情思忍不住转到自己身上。琼芳喃喃自语，低声呼唤：“颖超、颖超……要是有一日我也嫁给了别人，你也会这样痛不欲生么？”


  
不晓得，真的不晓得，因为苏颖超不是一般男子，他是一个剑士啊！


  
无上剑道！


  
身为当代剑豪，没了剑，苏颖超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不在乎。为了求得更高境界，情郎连性命都可以舍去，更何况是区区的男女之情？


  
一代剑宗，英雄豪杰，宁大侠选对了传人。苏颖超心中那最为真切的诚挚相思，早给了腰中那柄长剑，谁也拦不了。两相比较，这卢云如此深情颓废，却又不免偏激了些。若能把这两个家伙抓来除以二，大约就可以得出一个好丈夫了。


  
※※※


  
喝过了茶，两人便又上路，时在深夜，琼芳早已睡眼惺忪。她裹着卢云的外袍，把自己包成粽子，不过走了百来尺，鼻息沉沉，便靠在卢云怀里睡了。


  
琼芳倦极而眠，卢云却仍一里又一里地走着，他望着琼芳漂亮的小脸蛋，替她拢了拢被袍，心中微起歉疚之意。


  
整整十年，往事历历在目，方才给魔刀激发的伤痕犹在疼痛。那来历不明的玉玺、那同生共死的婴孩、那临下怒苍的一刀……种种疼痛深入心坎，好似在催促他早些返回北京，一探究竟……可卢云却一点也不想回去。


  
他之所以拒绝琼芳的好意，并非是他瞧不起紫云轩，也不单单是因为他怕见到旧日恋人，而是他有个预感，他这趟如果回去了北京，他会死在那儿。


  
人间人间，大雪及膝，烟尘漫天……仰望无边黑沉夜空，卢云不由轻起喟然。


  
善恶是非的起源究竟何在？身为大鸿儒，他必须替世人解答这个疑问。可当他看尽了人间悲苦，反而犹疑于黑白之间，更难妄断旁人的是非。白水河畔背水一战，瀑布孤岛生死煎熬，救下自己性命的都不是过去相信的好人善人，而是此生最为鄙夷的荡女暴徒。


  
战火滔天，人间不再是人间，而是自己看不懂的迷雾尘烟。卢云心中一酸，他从怀中取出一条破烂手巾，珍而重之地拿到脸颊旁，轻轻摩挲。


  
也许……他早已不需要真实的人，在这茫茫天地里，他只要这一点儿就够了……但愿上苍垂怜，任谁都不要再拿走她……


  
※※※


  
“长一尺四乘宽一尺二，可以堆四十九只梨、六十四颗苹果……”


  
灶上堆起了七层苹果梨，最上头还顶了一颗蜜枣，望来好似一座宝塔。


  
砰地一脚踢出，望灶下一踹，泥沙飕飕而落，果子塔却闻风不动，毫无倒塌迹象。陈得福仰天豪笑，登时搬来一张大木椅，喀喳一声亮响，狠命咬了一口大红苹果，得意洋洋地赏玩他的成名作，枣梨七苹塔。


  
陈得福，成不了高手得了福。他的地盘左边有灶锅、右边有碗盆，面前有座七层高的果子塔。说来荒唐，他也是一个剑客，只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日日都在厨房打滚。


  
成不了剑神成灶神，陈得福每日在地盘当火头，身边倒有一帮小童可以喝骂欺侮，日子也算威风。只是每日烧饭煮菜、洗手作羹汤之后，一到晚间睡觉之时，他就会梦到恩师宁不凡。


  
宁不凡生平少收徒，除了苏颖超这个关门徒弟，另还有个烧茶摇蒲扇的童子陈得福。这是宁不凡退隐前一年，亲自挑来当关门弟子的。别说得福自己纳闷，便连满山的师叔伯也是心存不解，不知掌门有了颖超这般的天才做徒弟，又何必再收个傻瓜当弟子？当然照着算盘老怪的说法，那是为了玉清观大伙儿的生计，请长工太耗银两了，便请陈得福这傻童过来挑水吧。


  
喵……陈得福握紧了拳头，喉头发出了吼声。可怜他心下虽恨，却因门规所致，平日少说粗话，便只落得学了一声猫叫，聊表恨意。


  
华山双怪为老不尊，陈得福当然不信他们的鬼话，他宁可相信自己也有一些不凡才能，所以才给师父列入门墙。至于自己的武功为何差之透顶，不消说，定是被华山双怪暗暗下毒所致。


  
※※※


  
发闷的除夕上午，下午便要去紫云轩围炉吃饭，领几个国丈赏下的红包。满山门人闲来无事，各自闲混逛街，消磨时光。若在往年，诸人兴高采烈，自是张灯结彩。只是今不如昨，一来国丈年老生病，二来琼阁主与傅师叔南下贵州，连颖超师兄也变得有些古怪，镇日躲在房里不出来，真不知这顿年夜饭还吃是不吃？


  
本以为魁星战五关大获全胜，今回过年必然热闹，岂料竟会如此冷清？


  
管他的……长得不称头，个子也不壮，里里外外一无是处，还是堆果子吧。陈得福打了个哈欠，趴桌打盹。只见锅碗旁放了本书，外观古旧残缺，不知是谁的东西，居然扔到后厨了。


  
懒懒伸手翻了翻，只见内页四色套版，红黄蓝绿，望来好似什么秘笈……


  
春宫秘笈？陈得福眼中发光，再次喵喵叫了起来。


  
什么样的书需要四色套版，想当然尔，必是血肉模糊的东西。颜如玉有血有肉，有颦有笑，遇上武松的英雄气魄，有胆有谋，两人大战三百合之后，难免血肉模糊。想起华山双怪床头的那本“宝钗斗恶龙”，陈得福脑门充血，急急抓起册子来瞧。


  
书皮上有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模糊，陈得福嘻嘻一笑，心道：“传阅得烂了，写得一定好。”他凝望书皮的那行小字，勉力读道：“智……智……智剑平……平……”


  
智剑平八方！陈得福全身震动，揉了揉眼，定睛再瞧，终于看到书皮上横写的古拙大字，曰：“三达剑谱”！


  
是谁把剑谱搁在后厨的？陈得福跳了起来，他东瞄瞄、西望望，但见厨房里冬阳照地，四下无人，也无长老答应自己，委实找不出头绪。他满心纳闷，便又颤巍巍地去瞧第二行字，果见“智剑平八方”之下还有两行字，却是：“仁剑震音扬”、“勇剑斩天罡”。


  
处世以智，修心以仁，立身以勇，具备智仁勇三大德的人，便怀圣者之心。世上三达俱全之人，得福从来只认得一个，那便是高山仰止的师尊宁不凡。传闻他十二岁破解“鹤舞七星步”、十八岁习成智仁双剑，三十岁悟出勇剑，至他四十二岁功成退隐之前，师尊连败剑王、剑神、武林正邪诸大派首脑，连现今朝廷最为有名的“龙手都督”定远爵爷，也曾败在他手底。


  
大小八百战未尝一役锻羽，不凡当真是不凡。陈得福怀想前掌门的得意事迹，一时又是感佩，又是羡慕。他望着手中的三达剑谱，赶忙把油腻擦到屁股上，忖道：“老天保佑，今日换我小喵喵大发神威了。”


  
正要翻开书页，忽然想起一事，不免有些犹豫。


  
真正的秘笈不怕人翻，更不怕人来练。三达剑开诚布公，不禁门下观看，但前掌门曾定下一条规矩，任何人来瞧剑谱之前，都得找门中一位长老同来参阅，严禁私自盗读。


  
为什么要订下这个规矩呢？据赵五爷爷说，过去为了练成三达剑，华山几个祖师爷废寝忘食，有的越练武功越差，有的练得痴呆疯狂，耽误了一生幸福。想起门里有一位“梦翔师叔”，明明英俊挺拔的一个人，却发誓终身不娶，一个人留起了长长的胡须，独居飞来峰，谁都不见。听说便是给三达剑谱害的。


  
望着满是神秘的古谱，陈得福不免烦恼起来。


  
该不该看呢？错过了今天，来日如要找长老齐来观看，毋庸置疑，脑袋上一定先被肥秤怪狠狠一打，然后会听到算盘怪的哈哈大笑，最后一定气得自己掩面逃走。两个老怪总是欺侮自己、可若要找温文尔雅的傅师叔，他必然叫自己再等几年。


  
该不该呢？万一给人抓到事小，成了痴呆事大。陈得福心痒难搔，偏又烦闷无已，忽然想到华山双怪讥嘲的眼神，心中便忖：“可恶！反正我的武功烂得无救了，便以毒攻毒，也没啥坏处。”打定了主意，便不再多想什么。自知时光有限，赶忙抓紧时机，从头到尾先行乱翻一遍，以示够本。


  
数过了，三达秘笈一共九十九页，书皮厚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陈得福深深吸了口气，双手合十，祝祷道：“祖师爷保佑，得福等一下如果发疯了，请你务必显灵阻止。”


  
对着书本拜了三拜，想要运起真气提神，丹田里却是空荡荡一片。他叹了口气，只得挤了个响屁出来，这才翻开书皮，朝第一页剑谱望去。


  
凝神去望第一页剑法，吃惊之下，不觉又放了一个响屁。


  
这剑谱确实邪门，寻常的秘笈一定画了练功人形，不然便是经脉穴道图，这纸页上一无人形、二无图像，甚至连文字也没有。只见一条又一条红线绿线，密密麻麻，不知是什么鬼画符。陈得福喃喃自语，仔细瞧着那几条怪线，忽然见到右小角写着细细的小字儿，他赶忙去读，低声道：“灵泉剑法……”


  
陈得福醒觉过来，“灵泉”便是华山第九代弟子的武术根基。父老都说：“形若泉石，意如泉涌。”他曾见几位师叔使出一次，果然不动时像是木头人，动起来又似鬼上身，当真吓人。


  
陈得福年岁虽幼，却也听赵五爷爷提过，华山剑法异军突起，全是靠着前代掌门师尊领悟诀窍，自此声势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在“天下第一”的启蒙下，九代弟子如数起练“三达”，脱胎换骨之后，武功便与八代门人大相迳庭。


  
八代弟子便是赵老五这一辈，糟老头们要不悟性太差，要不年纪太老，纵使得了指引，还是迟迟体悟不了三达奥秘，只能依着“明静心算”四字真诀，各练一些“三达”外的老套，什么“大算盘功”、“神秤棒打黑蜈蚣”，多是不管用的陈腔滥调，现下陈得福练的那套“铁扫帚功”，自也是相仿之物。


  
陈得福自己是十代弟子，还只能学着跳“鹤舞七星步”，平日拿着扫帚追着猫狗猛打，自己看了都觉得可怜。他叹了几口气，便想偷学“灵泉剑法”，可转念想起这东西是九代门人的武功根基，心里又有些害怕。万一自己成了另一个“梦翔师叔”，那可不得了。


  
飞来峰顶空荡荡，陈得福可不想过去修道，哀叹了几声，便悻悻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也还是线，纸面上全是线，绿黄红黑，四色线一条一条直挺挺，让人不解。陈得福懒得理会奥妙，迳自瞄到右下角，果然又见到二个字，见是“北峰”。他啊了一声，心道：“北峰剑法，这是吕师伯的武功。”


  
吕应裳，字若林，他是九代弟子中入门最早的，按资排辈，正是不凡师尊的大师兄。


  
吕师伯年近六十，现在开封当官，算是琼国丈的臣子，平日见不到，只有过年围炉时才会见面。想起了吕师伯的红包，陈得福不由嘻嘻一笑，便又望下翻看，来到第三页，纸面上仍是线，称作“松纹”。再望下读，名为“过桥”。转望下，第五页则是一个大三角形，称作“五心”……


  
灵泉剑、北峰剑，五心剑，那智剑平八方在哪儿呢？堪堪翻到第十三页，陈得福啊了一声，低声道：“飞红遁影！这是傅师叔的护身武功！”


  
傅元影，号雨枫，华山九代门人武功次强者。当年不凡师尊特意请他回山，让傅师叔辅佐颖超师兄接位，难怪他的武功那么厉害，原来他的剑法练到了十三页。


  
陈得福曾听赵五爷爷提过，傅师叔号称料敌十三步，武功虽不能与不凡师尊相提并论，却也异常神妙。寻常高手若要与他对招，无论使什么招式，前十三招一定不能重复，否则傅师叔便要忽起飞红，一剑得胜。这就是“飞红遁影”的由来。


  
若林先生稳重、雨枫先生飘逸、梦翔先生狂放，九代门人掌握三达诀窍，武功大进，便也出了不少名家。可无论是傅元影还是吕应裳，一旦与宁不凡相比，他们都还远远够不上边。照着赵五爷爷的话说，他赵老五的资质是“第二流中的第一流”，傅师叔则是“第一流中的第二流”，而那“超一流中的超一流”，唯有不凡师尊。当然“不入流中的不入流”，就是华山双怪。


  
受限资质的人，便只能萧规曹随，修练不凡师尊补注出来的心法，绝无可能追本溯源，更不可能成为华山的中兴之主。资质，资质，多么残忍的两个字，这就是各人的造化。


  
华山门规写得明白，年过三十五的弟子，留在玉清观的只能有三种人。第一种是本山天资最高的剑客，如宁不凡、苏颖超，因为他们的资质无止无尽，所以永无“艺成”之日，因而不准“下山”。第二种则是本山最能干的人，他们辅佐掌门，安内攘外，指引后进，便如赵老五、傅元影都属此类，是以需要他们留山帮办。第三种则是华山双怪之流的人物，这些人下山后若不给人砍死，便要闯下滔天大祸，为免羞辱本门，是以劝他们安住本山，担任长老一职。


  
想到此节，陈得福忽然怔怔发呆。自己呢？再过十年，自己也要三十五岁了，届时何去何从，可得想清楚。他可以学双怪留在山上，也可以学师叔伯离开本门，到江湖上闯荡事业。


  
凭他么？拿着铁扫帚乱挥乱打，那不是玩命么？陈得福哈哈笑了，眼中却带着几分无奈。


  
算了，小人物如他，时候到了便回家种田，老家世居浙闽，五个兄弟都分了田地，挖土种地，养猫养狗，年少时总算曾是华山的一员，以后和儿子说起往事，也有几分磊落豪气。


  
武林就是这样，天资所定，由不得人。硬要强出头、不服老天的安排，飞来峰上的“梦翔师叔”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想起“梦翔师叔”的泪水，陈得福忽然意兴阑珊了，他趴倒桌上，下巴懒懒地抵住桌面，随手把三达剑谱立在面前，迳自翻到第十四页。


  
前十三页各自开展了一套剑法，“灵泉”、“北峰”、“松纹”、“三清”、“五心”等等，一众师叔伯仗此行走江湖，果然胜多败少，大有门道。只是这些剑法无论如何高明，都还只是尘间之剑，自第十四页之后，才是属于宁不凡、苏颖超这对师徒的兜率天。


  
没有偷学的意思，陈得福明白自己的资质，他只是没用的小喵喵，他只想看一看“智剑”长什么模样，将来或可对着儿子老婆胡说八道一通，没准打蚊子、追蟑螂时还能派上用场。


  
翻到了十四页，没了震天价响的剑法大名，只有乱七八糟的几根怪线，望来黑压压一片。陈得福打了个大哈欠，便朝十五页望去。


  
睡眼惺忪间，只见第十五页变成一个大四方，中间还有两个圆眼睛，一点也不像智剑。睡魔袭来，陈得福越翻越怏，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一路掀到第九十八页，除了大方小块，三角五角，全没“智剑”两个字。陈得福困得狠了，正要把剑谱阖起，忽然想起还有一页没瞧，便直接从书后翻开，迳朝第九十九页瞧去。


  
第九十九页也是最后一页，陈得福蹙眉来瞄，霎时见到了一个大鸭蛋。


  
大大的鸭蛋画得很圆，上头还有一行字，写道：“化方为圆，化圆为方，仁者之风也。”


  
“仁者？”陈得福跳了起来，喃喃地道：“这是仁剑震音扬！”


  
没看到智剑，却看到仁剑，这是怎么回事呢？陈得福思索半晌，俄顷之间，便已懂了道理。


  
为何雨枫师叔可以十三步制敌，为何找不到智剑两个字，原来前面九十八页的图线总和，就是“智剑平八方”，只要能悉数破解，大彻大悟，总合出来的心法才是“智剑”。


  
“颖超师兄……”陈得福擦抹冷汗，喃喃地道：“你实在太行了！”


  
继宁不凡之后，有人连续破解九十八张图页，完成了“智剑平八方”，那便是现任掌门苏颖超。本以为傅师叔和掌门武功只在伯仲之间，现下看来，两人一个拿了九十八分，一个拿了十三分，单以剑法悟性来论，二人孰高孰低，当真一目了然。


  
颖超师兄拿了九十八分，他还差了一分，那便是最后一页的“仁剑”了。


  
轰动天下的武学禁界，“仁剑震音扬”，九十九幅图绘之中，智剑占了九十八页，仁剑威名如此之盛，却只有区区一幅，足见这幅图的要紧。


  
可这算是什么呢？大饼、大鸭蛋、大乌龟，不管怎么称呼它，总之这玩意儿就是一个大圈圈，正正绘在纸页上。陈得福满面迷惑，他不懂天隐道人在想什么，也许他那天吃月饼、看月亮，所以胡乱临摹一个大鸭蛋下来？可不凡师尊写的“化方为圆”又是什么意思？这和“仁”字又有啥干系？


  
懒得多想了，反正自己也练不成。陈得福看着纸上的大饼，肚子忽然饿了，当下从橱柜里取出真正的大饼。倚在厨门旁大嚼起来。


  
冬阳普照，风和日丽，昨夜下了大雪，后院已成一片银白。陈得福三两口吃完大饼，便想入院堆雪人。他兴冲冲来到院中，还没来得起抓起白雪，便见雪地上有个痕迹，低头去望，却有人画了个圆圈圈。


  
径约一尺的圈圈儿，画得挺圆，好似三达剑谱里的大饼走下地来，躺在雪地上睡了。陈得福满心疑窦，喃喃自语：“谁这般无聊啊，居然在这儿画大饼？”


  
迷蒙之中，沿院走去，只见一个大饼、两个大饼、三个大饼……后院的雪地上全是大饼……一个个呼朋引伴，排列阵式，似成了大饼军团。转眼再看，地下一个方块、两个方块、三个方块，竟然又有一队方块军团，似乎要来个方圆大战。陈得福心下一惊：“好小子，梦翔师叔回来了么？”


  
想起疯子行径诡异，心中不由怕了起来。走过满地怪图，来到一处树下，惊见树旁也画了个大圆饼，十尺来长，圆饼中间有个大方块，大方块里有个小圆圈，小圆圈里躺了一个人，手上抱了一柄长剑。陈得福大惊道：“梦翔师叔？你飞来疯了？”


  
正要走将过去，猛见那人坐了起来，睁眼望着自己。陈得福尖叫一声，正要向后逃开，忽见那人生了一双猫儿大眼，形貌英俊，陈得福惊道：“掌门人？是你么？”


  
面前坐的人正是苏颖超，他面容憔悴，颏下生满短须，竟似在雪地里睡了一夜。


  
却说三达剑谱怎会在后厨里？原来掌门成了大饼王，整夜都在画大饼。眼看师弟一脸惊诧，苏颖超也没多做解释，只是背靠大树，伸手抚面，低声道：“傅师叔回来了么？”陈得福喃喃地道：“还……还没……”


  
苏颖超默默无语，自行抄起了长剑，又在地下画了个大方块。陈得福见他举止有异，不由惊道：“掌门人？你……你到底在干啥？”苏颖超目望满地大饼，幽幽地道：“我要画方为圆。”


  
圆者恒圆，方者恒方，却不知怎么个画法？陈得福满面诧异，慌道：“掌门人，你……你还好么？”苏颖超叹了口气，他手指地下方块，幽幽地道：“我要画出一个圆，和这方块一样大小。没画出来前，我没法安睡。”陈得福干笑道：“这很难吗？”


  
苏颖超拿起手中长剑，默默地道：“不许用尺，不许用斗，只能用这柄剑，你说难不难？”


  
陈得福哪知难还是不难，还待要问，忽听后厨传来脚步声，一人喊道：“颖超！你在哪儿啊！国丈差人找你哪！”一名老者从厨门转了过来，正是赵老五，陈得福正要答话，忽见苏颖超拔出长剑，便望自己脖子上抹去。陈得福大惊失色，尖叫道：“掌门！别做傻事啊！”


  
话声才过，苏颖超手中寒锋微动，转朝下颚而去，剑刃轻柔，所过之处，胡须一根根落了下来。赵老五也是一身冷汗，便望陈得福脑门敲了一记，摇头道：“胡喊乱叫，没死也给你吓死。”


  
陈得福干笑道：“对不住……我只是……只是以为……”说话间，苏颖超整理了仪容，便与赵老五低声说了几句，他走入后厨，取起三达剑谱，便率先离去了。眼看赵老五也要离开，陈得福赶忙拉住了他，问道：“五爷爷，什么是化方为圆啊？”


  
赵老五奇道：“什么画方为圆？”陈得福忙道：“就是把方块画成圆圈圈啊。”赵老五哈哈大笑，道：“这个啊，那还不容易么？”说着随手从厨门旁拿起一只圆木桶，套到陈得福的方脑袋上，笑道：“瞧，这不就化方为圆了么？”


  
眼看长老扬长离去，陈得福只得干笑两声，摸了摸头上的水桶，兀自呆呆傻傻。


  
※※※


  
琼芳闹了一夜，到得后来体力不支，已是呼呼大睡。睡梦中卢云好似停了下来，浑浑噩噩间，待得睁眼之时，却已在第二日正午了。


  
琼芳见自己睡在稻草堆里，身上盖着暖被，却不见了卢云。她慌张爬起，四下去看，却见自己身处一座破庙，非但那大水怪踪影全失，连那面担子也消失不见。


  
卢云失信远遁，还是把自己舍下来了。琼苦心下气苦，泪水扑飕飕地流了下来，哭道：“大胆狂徒！还我钱来！”她急急穿着了鞋袜，直冲庙门。


  
正要张嘴呼唤，忽见庙门旁搁了个面担，一名男子安安静静地蹲地煽火，正是那卢大老板。琼芳擦抹了泪水，破涕为笑，心道：“吓死人了。下回睡觉得要绑他起来，免得再次逃走。”至于卢云神功盖世，是否会自行断绳逃亡，那也不及深思了。


  
时在除夕午后，连绵大雪早已止歇。正午天气放晴，阳光普照，路上积雪销融，其势甚快。琼芳神清气爽，走了过去，却见摊前凳子空荡荡地，不见一个客人过来吃面。转看远处街道，街上行人来往，颇见喧闹热闹。


  
满街人潮里，偏只这处面摊安安静静，不见半个客人。炉火早已升起，水也沸滚了，面摊香喷喷，一切却坏在这个老板。那老学究望街边一蹲，全镇的热闹全消褪了。百年古尸煮面端碗，跳尸也似的送往迎来，客人又不是买棺材，谁还吃得下东西？


  
叫卖叫卖，不叫怎能卖？买笑买笑，不笑谁来买？琼芳看得暗暗摇头，她撇了卢云一眼，叹道：“卢大哥啊，你的生意烂得怕人，看来你的面肯定难吃。”正说得高兴，忽见卢云沉目不语，似有不悦之色，琼芳忙吐了吐舌头，趴到了卢云背上，腻声道：“对不住嘛，跟你闹着玩的，快别生气了。”


  
琼芳甜梦方酣，尚未梳理衣装，一头秀发散垂双肩，望来极为慵懒。一旦趴在卢云背后，秀发便即垂落，尽数洒在卢云脸上，那柔软胸脯更贴上了背，分毫不懂瓜李嫌疑。


  
卢云吃了一惊，身子向前倾俯，左手轻轻一摆，已将琼芳转上了竹凳，道：“坐下，我煮面给你吃。”琼芳笑吟吟地坐下，随手扎上了头发，拢做了一个髻，笑问道：“喂，我们人在哪儿啊？”卢云添炭送炉，淡淡地道：“淮安。”琼芳暗暗惊奇，想不到卢云肩挑面担，另又负了一人的份量，脚力依然雄健，竟能夜行百里。看他脚程如此神速，元宵前必能抵达京城。


  
正想间，忽见远处地下插了只筷子，好似是卢云之物。眼看大水怪忙着煮面，琼芳便兴冲冲起身去看。来到近处，只见筷子插于青石板上，深入数寸，石板旁还写了有字，看那石板硬如铁石，却能刻得有字，料来必是卢云所为。


  
琼芳低头去看文字，只见字形狭长、体态飞动，赫然便是小篆书体。篆体专以石刻碑文，近人甚少书写，琼芳毕竟出身书香门第，仍得辨认，她怔怔看了半晌，不由低声惊忖：“恨？”


  
远处卢云正在煮面，看他背影平静，却也瞧不出是否真有恨意，转目再望地下，另又见了小篆连书，依序读去，连同先前的恨字，共计是“恨怨悲苦憎怒嗔”等七字。工整中不见顿点转折，深得篆体“侧勒掠啄”之意。再看七字旁另又有一行字，却是“仁爱慈孝耻义廉”。字体扁方横势，古拙藏锋，却是七字古隶。


  
隶书源于秦代，于东汉达于极盛，琼芳幼年临摹过“张景碑”、“史晨碑”，自知隶字仿古，笔势难以触及。她见那个“仁”字满是压抑，上下极紧，左右宽舒，似给老天爷一脚踩得平了，悲郁中却又自成坦荡格局。她满心好奇，当下起身来看，只见庙旁地下写满了文字，她喃喃读道：“是故恨人所以得仁，无爱者必不怨，不慈者必无悲，孝而有苦，憎后耻来，义自怒生……”


  
一字一字慢慢读着，只见笔画越来越快，渐渐由快而乱、入为章草、转化行草，而后疯狂凄厉，最终以狂草之态扑天盖地而来。琼芳眼花缭乱，只能勉力辨认……


  
“夹天地七大苦，破人情七大碍，遂舍善恶之心，得称……”


  
最终正书二字楷书，琼芳目望地下，掩嘴惊叫：“剑神？”


  
正发呆间，卢云也煮好了面，听他唤道：“琼姑娘，过来吃面了。”老爹喊吃面，琼芳赶忙答应一声，便急急溜回凳子上，手拿两只筷子，自在那儿击打为戏。


  
卢云端来大面，看那碗大如盆，热气飘来，当真洗脸也够用了。琼芳心悬石板上的怪字，却又不敢直截了当出口来问，当下樱口一张，稀哩呼噜地吃了起来，预备一会儿再来探询。


  
卢云见她吃得香甜，便在她身边坐下，问道：“好吃么？”琼芳见他满面关切，想来颇为在意客人口碑，心中便想：“我要说难吃，他一定半天不理我，可要说好吃，他说不定又端来一碗，那可要吐了。说不得，给他找些麻烦吧。”当即蹙眉叹息，低诉道：“你的面真好，算得是天下第四。”果然卢云微微一奇，忙道：“第四？”


  
琼芳胡扯道：“我细细考究过，北京城里有三家面馆比你好吃，那个汤头啊，啧啧啧……唉。”她不会做菜，自不知该如何描绘滋味，便以啧声混过，想来一啧胜万语，卢云必会相信。


  
啧了半天，卢云却只目望自己，一动不动，好似在等着洗碗。琼芳见那碗面汤水满满，自己却吃得肚中发胀。她愁眉苦脸地嚼着面，忽见路边走来一只小野犬，也是无精打采的模样。琼芳霎时放落筷子，手指庙顶，大惊道：“黑衣人！”


  
卢云心下一凛，不及言语，双足一点，便已飞上庙顶，身法确是高绝。琼芳赶忙唤来小狗，自将整碗面端了过去。过不多时，卢云缓步走回，问道：“琼姑娘，你方才真见到黑衣人了？”琼芳从路边站起，手上捧着空碗，纳闷道：“什么黑衣人啊？”卢云蹙眉无言，料来自己瀑布住久了，多少会见到幻觉，只得点了点头。他瞥眼过去，却又见摊边趴着一只野狗，正自懒洋洋地举爪扒搔，却不知是何时过来的，也不多问。


  
眼见卢云接过了碗，蹲地就洗。琼芳有意探问方才见过的字迹，便也蹲到卢云身边，手提一只木筷，娇声道：“卢哥哥，咱俩来写春联玩儿，好么？”春联起源桃符，初意辟邪，后世逢得过年，百姓必以红纸写上吉祥话，以之贺岁。看卢云状元出身，必是个中高手。她不待卢云答应，提起筷子，迳就残雪写了字，见是“五福临门”。她把筷子交给了卢云，含笑道：“换你了。”


  
卢云摇头道：“不写了，看你玩吧。”琼芳啐道：“不要，那不好玩，你一定得写。”说着硬将筷子塞到卢云手上，执意要他来写。


  
卢云微微沉吟，自语道：“出水瀑还没画过图，练一练吧。”说着反手拿起木筷，右手拇指压住筷身，食指微勾，掌心顶撑，竟似拿起了笔杆，跟着插筷入地，转眼拉出一条笔直长线。


  
琼芳大为惊讶，低头茫望，只见卢云左手横比，右手拉住木筷，瞬间转过直角，又切出了一条横线。须臾之间，四条直线画出，坚硬泥土现出一个正四方形，直角端正无匹，长宽各达一尺，毫厘无差。常人便算事前以墨斗丈量，怕也画不到这等端正。


  
琼芳一脸迷惑！蹙眉道，“卢哥哥，这……这算是什么？”卢云淡然道：“这是我练功的法门，以前在水瀑每日都要画。”琼芳惊道：“画图练功？这是什么功啊？”卢云道：“这是对付大水瀑的功夫。”他见琼芳一脸不解，便解释道：“我在荒岛两年，每逢大水瀑冲刷过来，我便得苦苦挣扎，后来为了解救小白龙的性命，更给大水冲下瀑布，说来很是凄惨。”琼芳待过水瀑几个时辰，便已吓得花容失色，听卢云提起往事，自是叹了口气。


  
卢云又道：“我侥幸落到水洞以后，每日看着瀑布水帘，始终给困着不能走，心里越想越不服气，便想伺机对大水瀑报仇。”琼芳惊道：“报仇？”卢云点了点头，说道：“我想打败白水大瀑，有朝一日能凭着自己的双手双脚，爬上瀑顶，涉水而过。”


  
琼芳呆住了，她曾亲受水瀑冲刷之力，自知水崩之勇，天地无人可挡，不由慌道：“你……你在说笑么？”卢云叹道，“一身无寄之人，还能说什么笑呢？”他望着地下的正四方，又道：“那时我思来想去，自知自己习练内功太早，又因当年执意模仿道家武学，染了一身匠气。虽说武功有了形状，却也从此无救。便像方才那个正四方，滚不动、磨不平，日后永远成不了大家。”


  
琼芳出身武学世家，自也听闻过此类学问，好似说越是天才之人，越不能太早习练上乘武学，以免悟心受限，来日有害无益。她呆了半晌，喃喃又问：“后来呢？你怎么办？”卢云道：“三十二岁那年，我捡到了剑神古谱，从此武功大进。只是我执迷于恨之剑，却又掉入另一个坑里。”


  
琼芳大感惊讶，她生平虽未见过昆仑剑神，却也晓得此人曾与宁不凡激战千招，剑法极为了得，岂料卢云竟还觉得不足？忙道：“卢哥哥，你觉得那个卓……卓什么的不厉害么？”卢云摇头道：“那倒不是，卓凌昭的武功心法自然是高的，只是他的武学有个大缺憾，他太强了。”琼芳惊道：“强不是挺好么？那有什么不对了？”


  
卢云摇头道：“卓凌昭再强，却也强不过白水大瀑，若非如此，当年我以剑神心法涉水自救，也不会给冲走了。”耳边响起小白龙的哭声，琼芳回思他的说话，自是频频点头。卢云眼望地下的图画，幽幽又道：“琼姑娘，卢某之所以会落到家破人亡的田地，全是因为我这幅牛脾气……我这人无论遇上什么困难，全都要正面干上，绝不拐弯。可人生道路多艰险，翻不过的高山，所在多有……所以我坠入水洞之后，便想找出一个法子，让我这种人日后可以活下去……”


  
想起了倔强的父亲，琼芳心生怜悯，含泪道：“卢哥哥，你找到了么？”卢云指着地下的正四方，露出难得的微笑，说道：“琼姑娘，我要以圆应世。”琼芳呆呆反问：“圆？”


  
卢云凛然道：“圆！就是圆，唯独圆融，我才能面对人生艰险，才能走出白水大瀑。瞧、你瞧……”他提起筷子，在地下画了几笔，不旋踵，泥士尘雪翻来覆去，地下现出个图样，但见长短不差分毫、菱角全数一致，却是个正五边形。琼芳喃喃地道：“这是正五边……不是圆啊……”


  
卢云竖指唇边，示意噤声，又从水桶里取出一只筷子，左右比对角度！便又就地画了起来，这回却画了个正六边。琼芳呆呆看着，只见卢云跳过了七边，直接画了八边，之后跳过九边，却又画了正十边，图样精细繁密，望来全是正边形状。


  
眼看卢云画得如痴如狂，颇有疯态。琼芳心头发毛，忙道：“卢哥哥，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卢云并不理睬，反而趴倒在地，专注作图。这会儿画得却是极慢极缓，取角画线之际，慎重非常。琼芳见了他的郑重神态，自知他在做一门大学问，一时不敢阻拦，只得静静旁观。


  
过得半晌，卢云舒出一口长气，终于爬起身来，琼芳凑头来看，惊见地下多出了一幅怪图，形边繁复，望来似圆非圆，却又有些菱角。她满心纳闷，喃喃问道：“这是圆么？”卢云摇头道：“你数一数，它一共有几边？”


  
琼芳低头计数，一五一十地算着，茫然便道：“十七边？”卢云微笑道：“正是十七。我在水帘洞里耗费无数心力，终于体悟天之正道，也造出了这个正十七。凭着这个东西，只要让我回到荒岛，无论水势多么急促，我都能涉水而过。”


  
琼芳呆住了，没料到拳脚武功可以与图画有关？她不明究理，也不知从何问起，只得喃喃自语：“这样啊……那……那你为何是画十七……怎么不画十八、十九……是不是你……你不会画啊？”她自知说得太过轻蔑，就怕惹得卢云发火，赶忙低下头去，咳声遮掩。


  
卢云却也没生气，颔首便道：“你说得没错。我解不出正七、正九、正十一、正十三这些正边图，我后来思索了两年，方才懂了一个道理。若要不凭尺规，空手造图，须得遵循一个通则。”他怕琼芳失却耐性，忙在地下写个“三”、又写个“五”，解释道：“正三边可以画，正五也可以画。等到我画出正十七之后，也发觉了一个顺序。瞧，三减一是二，五减一是四，十七减一是十六……你瞧出道理了么？”琼芳茫然道：“什么跟什么啊？”


  
卢云道：“三减一是二，五减一是二乘二，十七减一是二乘二再来二乘二，一个二、两个二、四个二、八个二、十六个二，所有这些乘数加上一，得到的数字都有一个性儿，这些数字除了自己以外，天地没一个数儿能除尽他们……”琼芳听得全身发痒：“卢哥哥，你到底要做什么？”


  
卢云给她一吼，不由吃了一惊，忙道：“我……我要画圆……”琼芳尖叫一声，随手在地下画了个大鸭蛋，大声道：“这不就是圆么？”卢云摇手道：“不对，不对，你那个不够圆，你的圆心偏差了。”琼芳见他疯疯癫癫，忍不住尖叫起来。卢云赶忙解释：“要想徒手画出正圆，那可不是容易事，我在水洞里画个几万个圆，只因手腕摇晃，差之毫厘，失以千里，全都不够圆。所以我另辟蹊径，盼能三边造五边，五边造十七边，一路拟近，好来画出方中带圆的东西。”


  
琼芳终于懂了，不由惊道：“方中带圆？”


  
卢云嘘了一口长气，颔首道：“我心中的完满不是正圆，而是方中带圆。人生峰回路转，有如沧海一小舟，只能以圆融应接狂涛巨浪，可外力一指稍加，水浪打来，圆心顿失，如此得来的往往已非圆融，而是毫无分寸的圆滑了。”琼芳听不大懂，愕然便道：“所……所以呢？”


  
卢云道：“若要对付白水大瀑的猛力，便得找出通则，一个二、两个二、四个二、八个二、十六个二、三十二个二……这些数字加一，所得之数都可以赤手造图，三边、五边、十七边、二百五十七边、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七边……我从四方起家，中心不摇，越来越接近正圆……也渐渐接得住大水瀑的天神水力……你瞧，你瞧……”正要举掌示范，忽听一声哽咽啜泣，卢云转头去望，只见琼芳鼻头湿红，眼中扑飕飕地滚下泪来。卢云讶道：“你……你怎么了？不替我高兴么？”


  
琼芳擦拭泪水，强笑道：“高兴，我当然替你高兴。”


  
光阴似箭，逝水年华，十年岁月匆匆流逝，非只柳门的几位早成大人物，连琼芳也由无知少女出落成动人美女。天地巨轮无情转动，人人都离开了，却只有卢哥哥留在原地，独个人紧抱这些莫名其妙的无用之物，却要琼芳如何不替他哭？如何不为他难过？


  
眼看琼芳毫无兴趣，卢云只是颓头丧气，一脚抹去了地下怪图，想来找不到知音之故。琼芳安慰道：“卢哥哥，先别画图了。今晚是除夕，不如我去买些酒菜回来，咱俩喝个几杯。”卢云古怪毛病最多，说不定听得喝酒，又有唠叨废话要说。琼芳不待答应，便也不多说，只匆匆奔向大街，先前摊边那条小野狗给她喂了一顿，竟似找到了亲娘，居然一路跟她跑了。


  
来到了街上，只见淮安镇颇为热闹，倒也不缺饭馆酒肆。不过奔过一条街，便已瞧见一间酒铺。她奔入店里，正要找店家勺酒做菜，忽听一人叹道：“雨枫啊，今夜可是除夕，咱们还要赶路么？”琼芳听这乡音浓重，大惊之下，急忙躲到店外，偷眼去望。


  
只见店中一名老头儿举杯饮酒，看这人马脸瘦长，手提金算盘，正是算盘怪来了。同桌另坐了一名中年男子，此人形貌清雅，颏下二尺美髯，正是天下第一高手的师弟傅元影，再看一旁有个胖子低头猛吃，却不是肥秤怪是谁？


  
琼芳心下惊诧，没想他们全都离开扬州了。转望店内一角，却见漠北宗师哲尔丹、祝康、宋通明等人都在饮食，诸人风尘仆仆，好似一夜没睡。只是看了几眼，却没见到娟儿，不知去了哪儿。


  
正望间，听得傅元影道：“我瞧淮安是找不到少阁主了，一会儿我过去衙门，请官差帮个忙。”算盘怪哈欠道：“真他妈的烦，干脆贴海捕公文出来吧。”


  
琼苦心下愧疚，没想自己昨夜匆匆离开，却惹得他们四下寻访自己，正要走入店中相认。却听肥秤怪低声道：“师侄啊，到底那面贩是啥来历？他该不会绑走了琼小姐吧？”傅元影闻得此言，口气自是拂然，沉声道：“师叔，人多口杂，且别提这件事。”算盘怪茫然道：“为什么不能提？她跟男人溜走了，这样很不好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傅元影心下大怒，脸色自然泛青，只是碍在门规，却也不好发作。算盘怪还待要说，却给肥秤怪拉住了。


  
琼芳本要入店相认，听到此处，一时只感头皮发麻，便又停下脚来了。看自己昨夜一个疏忽，竟尔当众随着卢云离去，想来几个衙门官差多口，待得傅元影过来找人，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她不知该如何替自己开脱，正想着如何圆谎。忽然背后给人拍了一记，琼芳回过头去，面前一个美姑娘，瞧她手上提着一柄剑，正自睁眼望着自己，却不是娟儿是谁？


  
两人才一见面，娟儿立时张口欲呼：“傅……我找……”话声未及出口，琼芳眼明手快，已然掩上娟儿的嘴。她怕傅元影赶将出来，急忙拉着她，两人一路躲到了暗巷。娟儿见她行止太过怪异，忍不住甩开她的手，大声道：“芳妹，你到底在做什么？”


  
琼芳脸上一红，忙道：“对不住，对不住，你们找了我一夜么？”娟儿叹道：“可不是么？你大半夜自顾自溜出去，大伙儿谁能睡得着？你可晓得，连扬州的李知府也给惊动了。”


  
琼芳心慌意乱，忙道：“傅师范很生气么？”娟儿摇头责备：“你这般身分，谁敢生你的气？咱们找不到你人，连夜找了官差来问，这才听说你和一个卖面的走了，也不知在搞些什么……”说着便要转身离开，想来要找傅元影了。琼芳忙道：“慢点，慢点。先别找傅师范，听我说。”


  
娟儿坐地下来，把长剑放落，眼见一只小狗跟着琼芳，便自伸手逗弄，冷冷地道：“说！”


  
眼看娟儿好似审官，琼芳只得苦着脸道：“我啊，昨夜先遇到了几十个黑衣人，后来又遇见了一把怪刀，大家狠打了一场，便一路追杀到淮安了。”娟儿听得怪话，只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傻子么？”琼芳忙道：“不是假的，真的遇上黑衣人了，不信你去扬州渡口问，一定找得到人证。”


  
娟儿哦了一声，道：“那面贩呢？他也是黑衣人么？”琼芳脸上一红，摇头道：“他救了我一命，所以我就……我就……”娟儿苦叹道：“所以你就吻了他一记，一同去平定天下了？”耳听官差如数说了，琼芳羞到耳根子去了，一时叫苦连天，跺脚道：“真是，早知就塞几两银子，让他们乖乖封口。”


  
娟儿听她兀自遮掩，不由摇头道：“我的天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个。我看你和苏颖超是完了，完了。”琼芳自也知道情郎的性子，这事要是传到苏颖超耳里，不免闹得满城风雨。叹气之余，只得紧挨着娟儿坐下，她把头枕在娟儿肩上，求恳道：“娟儿，帮帮我。”


  
娟儿愁眉苦脸，一时双手托腮，道：“怎么帮？”这两名少女是知己好友，相识经年，往常多半是娟儿闯祸，琼芳收拾，岂料今日居然倒转了玩。琼芳烦心不已，眼见那条小野大摇头晃脑，只来向自己乞怜，她随手抱了起来，道：“我瞧你一会儿回去，就说接到我的飞鸽传书，得知我已经回去北京了，要大家安心下来，怎么样？”


  
听得这个谎言破绽百出，娟儿叹道：“这等胡扯八道，你可自己跟傅元影说，我挨不起刮。”琼芳迟疑道：“我……我……可是我还有事……”娟儿恍然大悟，惊道：“老天，那面贩还在附近么？”琼芳苦笑两声，点了点头：“我现下烦得紧，只想把他骗回北京，让他投入紫云轩。”


  
娟儿讶道：“到底那面贩是谁啊？”想起卢云的嘱托，琼芳颇有踌躇，她梳理着小狗的黑毛，低声道：“他啊，就是水瀑里出来的那个怪人。”娟儿惊道：“是那长毛怪物？他不是在战场失踪了么？什么时候溜回扬州的？”琼芳叹道：“前夜我在驿馆遇到了他，之后便去扬州渡口寻他，后来就和他一路过来淮安了。”娟儿讶道：“他到底是谁？”


  
琼芳苦笑道：“你先别问。真要说了，恐怕你也不信。反正……反正……”连说了几个反正，只见她紧泯下唇，眼眶忽然微微湿红，娟儿啊了一声，颤声道：“芳妹，你该不会……该不会……”


  
琼芳醒觉过来，赶忙拭泪道：“该不会什么？”娟儿见好友神情如此，只得欲言又止。她叹了口气，低声道：“算了，算了，反正不管干什么，我都护着你就是了。”琼芳听得此言，心下自是一喜，便朝娟儿抱去。娟儿苦笑道：“你先别抱我，咱俩得圆个谎才是。”她稍稍沉吟，便道：“我瞧这样，我一会儿回去，便说接到你留下的讯息，得知你沿路追杀黑衣人，一路追到北京去了，好不好？”琼芳喜道：“好啊，你得说黑衣人兵强马壮，逼得我和他们大战数百回合……”


  
二人兴高采烈，胡言乱语一阵，忽听娟儿道：“等等，面贩的事怎么说？”琼芳想不出主意，只得道：“就说他是漠北过来的神秘老人，年约百岁，意外救了我一命。便带着我去追查黑衣人的下落了。”此言深得要领，自来男子若要喝醋，多半是喝潘安的醋，情郎若得知那面贩是个神秘老人，心里必然舒坦许多。


  
娟儿听得此言，自是点了点头，道：“别说什么漠北老人，哲尔丹出身漠北，他会问的。”琼芳忙道：“那还不容易，便说他是西域来的，那不就得了？”娟儿蹙眉道：“不行，西域高手就那么几个，一查便知，不如咱们说是南海来的面龟老人。”琼芳是胡说八道的能手，娟儿也是白日梦呓之辈，二人稍稍商议，便有了梗概出来。琼芳微笑道：“娟儿，你帮我这回，下次我一定感恩图报，替你砍几个人。”娟儿苦笑道：“你还是顾好自己吧，别忘了正月十五那天护国寺有场法会，到时你那皇后姑姑一定会要找你，你要是没来，定会害死傅元影的。”


  
琼芳的姑姑便是皇后娘娘，逢年过节，总要寻这个宝贝侄女说话。届时若是找不到琼芳的人，必会责问国丈，株连祸结之下，傅元影拉着少阁主南下，必定大倒其楣。琼芳呆了半晌，忙道：“是啊，我都忘了这档子事了，我看我还是去见傅师范吧。”


  
娟儿站起身来，摇头道：“你现下回来，西洋镜马上拆穿，我瞧你还是元宵再回来，也好有个缓颊。”琼芳听她说得有理，便也点头称是，娟儿正要离开，忽又伸手入怀，问道：“你身上带了钱么？”琼芳点了点头，道：“几百两银票，够用了。”娟儿见她兀自怀抱小狗，全然不似平常的少阁主，反而似个幼童，她叹了口气，当即蹲到琼芳身边，低声道：“你啊你……二月就要成亲的姑娘，我都不晓得自己到底是帮你……还是害你了……”她摇了摇头，拍了拍琼芳怀中的那只野犬，便自起身离开。


  
最后一眼回眸去望，只见琼芳睁着一双大眼，兀自坐在地下，好似傻了一般。


  
※※※


  
娟儿离开以后，琼芳便在巷中躲了大半个时辰，确信傅元影等人离开之后，方才回去与卢云会合。只是经此一扰，琼芳却变得闷闷不乐，两人连除夕围炉也不吃了，便只连夜北上。路上二人甚少说话，卢云本就沉默寡言，小姑娘一旦没了兴致来玩，自是沉闷得怕人。天幸琼芳带了那只野犬同行，每日早晚给它换名字，有时叫“卢无知”，有时叫“卢傻傻”，总算还有个说话对象。


  
二人沿途北进，抵达沧州之时，恰逢初九天公生。正午天气放晴，卢云见道上百姓手持面盆瓦瓮，各自盛冰接雪，忍不住心下一奇，便怔怔停步下来。


  
琼芳坐在面担上，一见他停步，便抱起小狗，悻悻地道：“卢黑狗不想撒尿，你干啥偷懒？”


  
卢云咳了一声，只是手指百姓，问道：“他们拿着碗盆，却是在做些什么？”琼芳撇眼去望，淡淡便道：“你是瞎子么？没瞧见他们在蓄水吗？”卢云久不知人世景况，见了这等情状，自是怔怔无言。琼芳解释道：“连着十年都是这样啊，冬日一旦酷冷，夏日便要躁热，过得立春之后，很快便要干旱了。”说着又去逗弄黑犬，自顾自地道：“你也别烦，反正你来日便要溜入深山当隐士，小老百姓是死是活，却关你什么事了？对不对？卢黑狗？”


  
琼芳满口讥讽，卢云却只置若恍闻，想起那夜与裴邺的对答，低声便道：“金水桥畔龙吐珠，少林佛国大旱年。天绝的遗言应验了。”琼芳眨了眨一双大眼，居然不知天绝僧是谁。卢云也不解释，便又启程离开。


  
琼芳虽然聪慧，却也不晓得天绝僧乃是昔日四大宗师之一，更是当今大学士杨肃观的授业恩师。而这两句偈语，更是神僧圆寂前亲手传与卢云的。当时神僧燃烧圣光，焚地现字，足见身死前兀自万分戒慎，绝不容旁人窥伺盗听。


  
当年卢云一个心软，意外传出第一句谒语，尔后天下爆发连串灾祸。自永定河畔修罗挨枪算起，之后玉玺现身、柳门受灭、怒苍被围、乃至于景泰下野、正统复辟，一切变故全起于第一句谒语。如今相隔十年，这第二句谒语总算才给卢云说了出来，却不知是否又会有什么大灾大难了。


  
※※※


  
过得数日，已近元宵灯会，沿途所经乡镇莫不张灯结彩，路上找人问了，已知来到了顺天府，算来离北京不过两日路程。琼芳自知一到京城，卢云便要依约离去。她心中烦闷，几次想开口相留，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说，心里只是发愁。


  
这日下午阴雪蒙蒙，二人来到一处丘陵，卢云便又驻足下来，迳自煮起面来了。这几日大卤面、麻酱面，每日里面来面去，面面俱到，早已吃怕了。琼芳骂道：“又是面么？狗都不吃了！”卢云笑了笑，摇头道：“琼姑娘，最后一餐了。”


  
琼芳心下一凛，方才醒起两人的约定，她接过卢云送来的面碗，心中竟是一片茫然。一旁小野犬倒是猛摇尾巴，等着饱餐一顿。


  
风雪止歇，雾气消散，两人坐在山丘吃面，从丘上眺望过去，但见天际一片湛蓝，里许外一座大城巍峨屹立，看那十一座城门环绕拱卫，隐现八臂哪吒雄奇之态，不消说，此地正是管掌天下正统、举世瞻仰的国都大城，天威北京。


  
禁城已在眼前，也该到了分离的时候了。琼芳满心烦乱，那碗面直是不能下咽。想要找些话来说，却又头绪纷纷，想要拉下脸来求恳卢云，却又找不到台阶。正烦间，忽听卢云“咦”了一声，他放落了面碗，转身行到一株白桦树下，怔怔沉思。


  
那树耸立林间，树皮上隐约有着一记刻痕，看卢云徘徊沉吟，迟迟不走，琼芳见他举止有异，便也放落面碗，行了过去。只见卢云跪在树下，望着眼前的一处草丘。那树根处长了几株小花，却也看不出什么异状。


  
卢云好似若有所思，他轻轻去拨地下泥土，拨得几拨，便又停手不动，神气默然，有若石雕泥塑。琼芳心头难受，只是凝视着卢云，想要问些什么，喉头却似哽了。她抱起了小野犬，便又走回面担，自朝板凳坐下。低声道：“小蠢蛋，小蠢蛋，咱们要回家了，你开心么？”


  
卢云见她面容愁苦，便也走了回来，眼见那碗面一口未动，便要收起。琼芳心下一恸，忽然伸手出来，掀住了面碗，咬牙忍泪：“卢哥哥，你为什么讨厌回北京？”


  
卢云道：“不是讨厌，就是不想回去。”琼芳低声叹气，摇头道：“你太无情了，我晓得北京里有好多好多人记得你……比方说……比方说……”正要说出“顾小姐”三字，可不知为何，想起顾姊姊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孔，就是说不出话来，改口便道：“好比说……好比说……娟儿也记得你……”


  
卢云微微一笑。自白水大瀑起站，沿贵州北上荆州，数百里路算来，娟儿始终都在队伍里，他自也瞧见了这个小姑娘，颔首便道：“这小丫头可长大了，出落得好生标致。”琼芳一听卢云称赞别的女人，心中立生不悦，冷冷便道：“别老记挂人家的样貌，都快嫁不出去了呢。”卢云笑了笑，反问道：“你俩很要好？是不是？”


  
琼芳哼道：“那还用说，生死之交呢。”卢云颔首道：“那倒是。她是个小灵精，你也是个调皮鬼，你俩倒是一对。”琼芳原本板着脸，听得此言，嘴角还是露出了笑，道：“娟儿以为你死了，你一会儿进京以后，便来装鬼吓她吧。”说着提起双手，做厉鬼索命状。卢云哈哈大笑，摇头却道：“琼姑娘，莫要为难我。”听得此言，琼芳心中一酸，自知分离时刻己然到来。她垂下首去，轻轻咬住了下唇。


  
说不出来怎么回事，和这男子在一块儿，自己全然不必做作，想笑就笑，爱骂便骂，好似他俩之间有一条丝线，谁也割不断啊……


  
泪珠像是断了线，一直滚落下来，琼芳两只手只是紧抱着小狗，含泪无语。


  
卢云见琼芳低头哭泣，却也不便开口安慰。毕竟人生千山万水，各有各的路，谁也勉强不得。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卢云道：“琼姑娘，时候差不多了。我得上路了。”琼芳颤声道：“你……你要走了么？”卢云点了点头，看他收走了面碗，取走了板凳，又将炭盆锅铲一一放回了面担。琼芳呆呆坐在地下，茫然望着卢云忙碌的背影，却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卢云收拾已毕，整装待发，他行到琼芳面前，蹲地说道：“临别之际，无以为赠，盼你日后幸福喜乐。”琼芳扑入卢云怀中，放声哭道：“卢哥哥！谢谢你带我回来！”


  
卢云伸手出去，拍抚琼芳的后背，微笑道：“你别谢我。其实卢某自离水瀑以来，心中始终悲郁。天幸与你同游几日，卢某孤心大慰，说来我才该向你道谢。”他不再多言，当即反身挑起面担，拱手道：“琼姑娘，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有缘再会了。”


  
听得“再会”二字，琼芳嘴角下弯，胸口哽咽，拼死不让泪水流出。她努力伸起手来，挥手作别，只见卢云向自己一笑，便自转身迈步，飘然而去。


  
只能这样了，最多只能这样了……卢哥哥走了，自己也该回家了。在那个繁华的北京城里，还有许多人在等她，颖超、爷爷、傅师范，大家都在等她啊……


  
走吧，眼前这人姓卢名云，他不是宁不凡，更与自己的情郎毫无干系。大冷天的，自己为何要杵在这儿，像个傻瓜笨蛋，那不是糟蹋时光么？


  
脚步声渐渐远去，琼芳也站起身来，她强作笑容，取出了折扇，自顾自地煽着，好似只有像这般高傲纳凉，她才会如过去十年的那个少阁主，凡事豁达，逢人镇静，什么都不怕了……


  
蓝天在上，白云飘过，午后斜阳映照，晒出了地下的孤影。琼芳低头望地，热泪盈眶，忍不住转过头去，盼能看卢云最后一眼。


  
空山寂寂，树林里白雪点点，卢云早已走了。


  
自今而后，分道扬镳。日后自己嫁做人妇、生儿育女，全都与这人无关……而他是死是活，是否娶妻生子，是否退隐山林，自己也、水远不会知晓……


  
只能这样了？最多只能这样了？鼻头红了，泪水和鼻涕一起冒了出来，挂在那张睑蛋上。看似刚强坚毅的琼小姐，其实秉性最是多情，她有很多不忍心……


  
“不管！不管！不管！”琼芳哭泣跺脚，把鼻涕抹上袖子，跟着起身飞奔，冲入了林间，大喊道：“卢云！还我钱来！”


  
眼看卢云还在前面不远，正自低头走着，浑像个老头子。忽听背后野狗追咬，美女杀来，兀自大喊道：“你别走！我还没收利息钱！”卢云原本缓步离开，一听娇声呼唤，更是低头狂走，其势若飞。琼芳拼死追赶，大喊道：“不准走！不准走！我要爷爷替你讨回官职，让你和咱们大家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你定要和我回家！”


  
林间面贩心肠刚硬，琼芳越是喊，他的脚步益发快。琼芳自知万难留住此人，当下把心一横，大声尖叫：“卢哥哥！我要是顾小姐，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你这没担当的废物！”


  
砰地一声，面担从肩上坠落下来，正正砸在地下，几只青花碗上下震荡，险些摔破了。卢云站在百尺之外，双手叉腰，慢慢转回身来。两人四目交投，卢云那目光如斯冰寒，竟是凛若刀锋。


  
卢云发怒了，小野犬心生感应，立时逃到自己脚后。琼芳心头略感害怕，但转念一想，大水妖武功再高，也绝不会下手欺侮自己这个弱女，当下把目光反瞪，大声道：“卢云！你是天下最自私、最小气的大坏蛋！你自以为逃到天涯海角，顾姊姊就会快活么？你根本没种见她，我明天就找顾姊姊聊一聊！让她晓得你是多么无情、多么无用！”


  
琼芳破口大骂，卢云目光却甚沉静。他摇了摇头，霎时踏步过来。琼芳见他折返，内心分毫不感害怕，反而隐感欢喜，她仰起小睑，大声道：“你打死我啊，快啊！我才不怕你！”


  
卢云站到了她的面前，神色静默，似在思索如何措词。过得半晌，方才道：“琼姑娘，你年岁还轻，许多道理还看不透彻。我不求你谅解，只盼你务必遵守信约，莫让倩……”说到此处，不觉低下头去，拱手道：“莫让杨……杨夫人知晓我的事，好么？”


  
短短一段话，卢云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说完，言中没有忿恚，却只有求恳。琼芳冷冷地道：“我才不要，你想要我闭嘴，除非打死我！”卢云听她口气甚恶，一时叹了口气，怔怔抚面，却也无计可施。过得半晌，他挥了挥手，低声道：“算了，随你吧。”


  
大水怪心如止水，仍是转身离开。可怜琼芳骂也骂了，损也损了，软硬兼施之下，仍旧徒劳无功。琼芳自知技穷，急忙改口道：“好啦……好啦！我……我不说便是，不过你得再替我做一件事。”卢云摇头道：“琼姑娘，卢某能替你做的，全都做了。再会吧。”


  
琼芳怕他走远了，赶忙追了过去，唤道：“喂！喂！你别这么小气，我只是腿酸走不动，想请你送我去护国寺一程，等会儿你爱去哪儿，便去哪儿，我才懒得管。”


  
陡听寺名，卢云竟是一脸纳闷，他停下脚来，蹙眉问道：“护国寺？那是什么地方？”琼芳奇道：“护国寺就是红螺寺，亏你还住过北京，怎会不晓得？”卢云听得此言，方才醒觉过来。护国寺原称大明寺，俗名红螺寺，建于东晋年间，至今已有千年历史，依山而立，面向红螺湖，向为净土宗胜地，却没想改朝换代之后，居然改成了什么“护国寺”。


  
红螺寺只在北郊怀柔县，相距不远，卢云早岁入京时自也曾去游览。他听这个请求甚是容易，颔首便道：“如此甚好，咱们何时出发？”琼芳叹道：“我哪里敢耽误你？这就走吧。”放下了小野犬，怜声道：“乖乖好狗儿，畜生不能进去护国寺，自己去玩儿吧。”看她面色柔和，虽与一只狗儿说话，兀自满心怜惜。她野放了畜生，便坐上面担，低声道：“咱们走吧。”


  
卢云点了点头，依言挑起面担，便自放步离开。走不数步，背后汪汪声响，野犬竟又狂奔而来，一时只在面担旁扑跳挨擦，好似把琼芳当成了铁饭碗。琼芳见它依恋自己，一时大为感触，竟然红了眼眶，哽咽道：“坏孩子，舍不得走么？”踌躇之间，居然又将它抱了起来。


  
卢云一旁来观，已知这个小姑娘秉性温善，要说拿得起、放得下，她只是面子好看，比起倩兮的果决、银川的忍性，她只有更加拿不定主意。卢云笑了笑，忽道：“琼姑娘，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心肠很好啊。”琼芳默默摇头，道：“别说这些了，走吧。”


  
两人一犬搭乘面担，便如过往十来日，直朝护国寺而去。琼芳先前哭得伤心，此刻卢云陪伴身侧，又有野犬陪同玩耍，慢慢悲戚渐减，脸上又有了笑容。几里路过去，路上行人多了起来，看诸人手提香烛，却是要去护国寺参拜的百姓。眼看已至红螺山脚，琼芳跳下面担，向卢云借了绳索，自将野犬拴于树林之中，跟着一把揪住卢云，喝道：“咱俩先说好！你没见我走入佛殿里，决计不准走，否则到时一切约定不算，休怪我到杨家找杨夫人说去！”


  
她有意来激卢云，“杨夫人”三字说得加倍沉重，要有多刺，便有多刺。卢云颔首答道：“放心，没见你平安入寺，我也放不落心。”琼芳骂道：“伪君子，假道学，谁要你好心了！”


  
※※※


  
二人延道上山。那护国寺背倚红螺山，加上东青龙、西白虎，群山围绕，号称“古寺深藏”，说来最是幽静不过。只是今日百姓络绎不绝，山道旁树悬花灯，似有什么喜庆。卢云醒起日子，便道：“今夜是上元灯会？”琼芳冷冷地道：“当然是元宵花灯了，难不成还是中元鬼灯么？”一路行去，山道台阶颇见陡峭，四下百姓都是缓缓而上。卢云内力浑厚，虽然肩扛面担，又加上琼芳的份量，却仍健步似飞，不旋踵便过半山。


  
将晚时分，终于来到山门前，但见黄昏初月圆，花灯映残雪，护国寺张灯结彩，已然巍峨在前。游人如织，卢云挤在人群之中，见了门前的一座褐红巨石，上书“红螺寺”三个斗大红字。看寺名早改，这座大石却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仍如景泰朝时屹立不摇。想来正统皇帝皇权再大，石头也是听不懂。


  
此时庙外人满为患，那山门内却空荡荡的，全无游人百姓。卢云撇眼去看，只见庙门广场搭了条阶梯，左右各一僧人提棍守护，不住驱离生人。卢云心下微微一奇，不知有何古怪。他沿梯望上，却又见了条笔直台道，上铺红毯，长达百尺，一路直抵天王殿。想来是供贵客行走之用。


  
卢云见了这等尊贵派头，忍不住眉头深皱，问道：“今夜可有什么大官要来么？”琼芳淡淡说道：“没错，我姑姑要来礼佛。”琼芳身为国丈孙女，她的姑姑自也是皇家的人，卢云沉吟道：“你姑姑？她是……”琼芳道：“你在水瀑里住久了，八成没听过她，她叫做琼玉瑛。天下除了皇上，怕没有比她更大的官儿了。”卢云醒悟过来，颔首道：“她是皇后娘娘？”


  
琼芳叹道：“行了，五十多岁的老太婆，别老是想她。再美也比不上我呢。”当即挽住了卢云，道：“反正我姑姑还没到，咱们左右无事，不如来还钱吧。”


  
卢云一听钱字便要头疼，愕然便道：“我还欠你么？”琼芳噗嗤一笑，她自上山以来，始终死板着睑，此刻笑颦忽绽，当真明艳不可方物。听她笑道：“亏你堂堂的状元爷，居然这般死脑筋。我是要你卖面啊，你回乡不要盘缠么？难不成还要找我借么？”


  
人无权，尚能活，可要没了银子，便只能去偷去抢了。卢云虽然神功有成，却不是杀人放火的料子。眼见四下人潮往来，确是个做生意的好所在，便也从善如流，自往一处僻静树林走去，想来要在那儿摆摊。琼芳见他哪里不好卖面，偏又往无人地方钻，已是气得笑了。她一把抓住卢云的衣襟，骂道：“真是！那儿只有鬼，没有人！看你这般性子，真该让你姓琼才是。”


  
琼楼玉宇的琼，却给戏谑为穷光蛋的穷，以琼芳自视之高，平日决计说不出口。两人一个拉，一个走，终于停在庙门之旁，琼芳拍手笑道：“这儿人最多，包管你卖个精光。”


  
卢云游目四顾，只见此地离红毯台道约莫二十来丈，地处要冲，百姓往来络绎不绝，真比自己选的地方强上千百倍。他也不多言，便只默默烧水摆摊，等候客人上门。


  
竹凳放落，柴火已添，卢大人又坐在那儿发呆了。琼芳斜目瞧了一眼，霎时取过竹凳子，自管站了上去，朝着人潮圈嘴高呼：“众位父老乡亲子妹们，快瞧这儿喔！”


  
眼看百姓转头来望，男女老幼数达几百，指着自己议论纷纷，琼芳身处人堆之中，虽说打小活泼，此刻却也不免有些脸红。她咳了咳，低头忖念了几句兜客台词，又道：“众位乡亲！山东大卤面滋味鲜美，今日光临贵宝地，大家快来吃个几碗，早吃早饱，再晚便吃不到罗！”


  
百姓见琼芳生得貌美，本以为有什么好事，待听是来卖面的，无不掉头离开。琼芳心头火起，忖道：“大胆刁民！今日不骗光你们的银子，少阁主退隐江湖。”也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拿起了竹凳子，一路冲入人群之中，先兜兜转了个圈，跟着小脚轻挑，迳把凳子踢了起来，听她曼声高唱，“山东馒头真正好，大卤汤面更是宝，不来一碗心头闷，来它两碗心情好……”粉腿前踢后挑，左勾右点，那凳子也随之飞上落下，好似活了，却是演了一段崆峒派的鸳鸯腿。


  
美女欢歌载舞，卢云自是大为愕然，众百姓则是满心惊喜。几名儿童彷佛失神失智，竟也随她跳起舞来了。顷刻之间，面担人山人海，盛况空前，卢云开业一十三年来，当属今日生意最佳，却也不免最为愧窘，一时拼命纳头来煮，竟不敢多看琼芳一眼。


  
卢云不可开交，琼芳跳得也累了，眼看等候客人极多，居然权充老板娘，自在那儿收钱端碗，吆喝排座，忙得不亦乐乎。卢云咳道：“琼姑娘，你怎还不进庙里？”琼芳做了个鬼脸，道：“我姑姑还没来，罗唆什么？”她凑到卢云耳边，嫣然笑道：“卢哥哥，我方才的舞可跳得好看么？你还喜欢么？”此刻若要答是，琼芳得了鼓励，难保不下场再跳，若要答否，说不定她绝不服输，立时就要入场改进。卢云心惊之下，只能唯唯诺诺，蒙混敷衍。


  
客人来来去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卖了几十碗，琼芳眉开眼笑，捧来了百来个铜钱，自朝卢云的衣袋一放，哗啦声连响，险些把衣袋塞满了。听她笑道：“瞧，让我做老板娘，包你开通铺大面庄。”卢云卖面多年，道行居然比不上一个外行人，忍不住苦笑不语。


  
正要低头再煮，忽见面摊百姓全数起身，欢容道：“来了！来了！”卢云微微一怔，便也停下手边事情，抬头眺看。


  
将晚时分，佛寺里行出一排僧人，行伍整齐，正中一人袈裟绣金，想来是那护国寺住持了。方丈一出，远处笙竹乐起！袅袅动听，似有什么大人物到来了。百姓纷纷向前推挤，大批官差呼喝道：“向后让！退开五尺以上！退！退！”


  
卢云侧目去看，此时差人列队，分立台道两旁，手提威武棒，已将百姓驱开。转看道前，住持亲来相迎，路旁高高悬起红灯笼，望来阵势浩大，倍觉富贵之气，卢云心下一凛，便问琼芳道：“是你姑姑来了么？”琼芳微微一笑，自把双手一摊，神神秘秘地笑着。


  
卢云摇了摇头，反正事不关己，来人是男是女、官职是高是低，也都是天高皇帝远，正要低头煮面。忽听欢呼呐喊阵阵而来，百姓欢声雷动，高声道：“四爪金龙！四爪金龙！”


  
脚步轻响，面前的台道缓缓走上一人，住持服侍在旁，不敢稍失恭敬。面条在水里翻滚，耳中鞭炮串响，远处孩童跑闹纵跃，卢云也不由自主仰起首来，望着那位再也熟悉不过的故人。


  
定远来了，暮色已临，漫天晚霞，高台上来了第一个大人物。他身形雄伟如宝塔，面色俨然如神佛，身穿宝蓝镶黄袍，腰系四爪金龙带，昂首阔步，庄严端正，当先从卢云面前穿了过去。


  
“大都督！大都督！”台下孩童追奔起跑，随着伍定远的脚步向前而去，人潮追逐、或跑或跳，欢呼爱戴之情颇真。大都督却不曾停下脚来，只微微抬起左手，略向百姓示意。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两边相隔二十丈，却似隔了十年。卢云守在自己的面摊，抬眼望向昔年旧友，只见他比过去稍胖了一些，前额头发也少了许多，十年岁月凛然如刀，在国字脸上布下了无尽风霜，刚毅的苦痕，忠直的泪迹，年近五十的定远，他望来已经老了。


  
他老了，那自己呢？卢云怔怔含泪，不由自主地抚摸面颊。


  
迷蒙之间，忽见一名少年晃眼而过。他一身是黑，额绑红巾，腰系红带，旋即追上了伍定远的脚步。卢云轻轻啊了一声，霎时也已认出人了。


  
崇卿，他长大了，看这孩子体魄雄健，约莫比定远还高了两寸，五官虽不尽相同，但那背脊挺直，双目凛然，眉宇气度竟与父亲一模一样。


  
定远老了，但崇卿却长大了，在这空无的十年光阴里，有许多人死了，却也有许多人长大了，迫不及待地来到这个大尘世，成为新的英雄豪杰……


  
往事历历在目，卢云仰望红毯。鞭炮串响中，伍家父子二人一同迈步，一举手，一投足，神完气足，真龙父子同临凡间，更是引得百姓大声叫好，满是惊叹之情。


  
怔怔无言间，百姓却又欢呼起来，赫见一名美妇步上高台，手上还牵了个小女孩儿。那母女俩娇颜含笑，丽质天生，同向百姓们轻挥招手。


  
艳婷来了，正统王朝的中兴大臣也心想事成了。上天垂怜，有情人终成眷属，她终于嫁给了定远，两人不只有了英勇粗犷的崇卿，他俩还有了玉雪可爱的小女儿。


  
心里想到了柳昂天，卢云嘴角抽动，不知该说什么。抑或是说，他不忍心再说什么。


  
那忠勇爱国的伍大都督，终于娶了端庄贤淑的一品夫人，那一家四口有如神仙眷属，羡煞了世人。念在往日的恩义，自己怎好再去惊扰他们？责问他们？难道非要运起剑芒神威，天地万物怒斩一空，这世间才会更好、更完满么？


  
可以了，就这样吧……


  
卢云默默无言，低头收拾自己的面担。他别过头去，只见琼芳凝神望向自己，眼中隐隐带着安慰。眼见琼芳神情如此，卢云忽然醒了过来，不只伍定远一家，后头还有人要来。


  
谁呢？谁呢？莫非是自己最不愿见的那一家人么？


  
眼看琼芳微张樱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卢云双手发抖，竟尔惊怕起来，顾不得客人还在吃食，急急忙忙搬走了凳子，便要仓皇逃离，看他非但面钱不收了，连面碗也不要了。


  
猛在此时，听得百姓们叫道：“瞧！快瞧！杨郎中来了！京城里最漂亮的杨郎中！”


  
完蛋了……卢云闻言愕然，手中板凳滚落下来，可怜还不及转头，脚步声乍然响起，台道红毯行来一名白面书生。看他约莫二十八九岁，身穿白鹇朝袍，手上还挽了个老太太，卢云一颗心悬起坠下，坠下悬起，可怜他那双腿熬得起白水大瀑冲刷，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绍奇，杨肃观的胞弟，与自己同年登科的二甲进士，上元灯会普天同庆，所以他带同了母亲，前来护国寺礼佛。


  
卢云醒了过来，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赶快，必须马上走！牙关发颤之间，卢状元扛起面担，便要飞奔而逃。奈何人潮如大水，将他紧紧包围，卢云惊怕恐怖，仓皇寻找出路。正于此时，红毯上传来一声童稚呼喊，道：“爹！娘！快点！快点！你们比奶奶还慢！”


  
来不及了……卢云仰首含泪，望着一名男童直奔上台。咚咚声响，孩子奔跑跳笑，从面前急奔而过。那小童额上系着玉佩，活泼雀跃，一路冲得好快，眼看便要超过叔叔奶奶，忽然一个身影缓缓走上，抢先伸手出来，拉住了那名男童。


  
身影照入眼来，卢云喉头哽咽，嘴角无言牵动，他在仰望那傲视天下的身影。


  
夕阳西下，红轮满天，高高在上的他，身穿一品官袍，望来如此尊贵凛然。他的样貌便如绍奇一般白皙秀气，不同的是他蓄了短髭，望来更加沉稳、更加尊贵，更加俨然，更加难以逼视。他看来不像是自己认得的人，就像景泰朝的那些大人物，江充、刘敬、柳昂天以后，就轮到他……


  
不同于以往的……杨肃观啊……


  
卢云呆呆望着。红毯上的杨太师拉住了男童，转身向后笑了笑，霎时之间，最后一个人影上来。那男童急急扑了上去，欢笑道：“娘！你最慢了！”


  
面担缓缓滑落，砸上了脚背。卢云热泪盈眶，嘴角却含着一抹笑。


  
十年来的相思慰藉，就在眼前。水洞里日夜祈祷，便是要活着见到她。此刻梦想成真，终于看着她满布幸福光辉，看着她和丈夫孩子手牵着手，一同走向远方的护国寺，过着再无烦恼尘烟的幸福人生……


  
“倩兮……”卢云抬起手来，轻轻笑道：“我回来了。”


  
面担倒翻，满地都是碎瓷烂碗，百姓纷纷起身惊避，却见卢云揉着自己发烫的双眼，他哈哈笑着，好似要告诉身边的每个人……


  
曾经啊曾经，他也走过那红地毯上，他也曾经是大人物啊……


  
琼芳回首去望卢云，赫见他呆呆挥舞右手，似是在笑，又像在哭，彷佛想说什么，可又迟迟没半点声音出来。琼芳心生怜惜，正待过去安慰，猛见卢云向下一倒，已然双膝触地。


  
白水大瀑冲刷而来，四面八方恶水包围，十年来所有的浪涛起伏，化作了最后一个大浪，一举在红螺寺冲倒了他。


  
琼芳大为震惊，急忙奔去察看。还未来得及说话，却见卢云从怀中取出一条破旧手巾，双手捧起，迎向空中。


  
风儿轻轻吹过，吹起了掌心的相思，将那思念寄给不能再见的人。


  
再会了，刹那之间，路已到了尽头，自今而后，人生了无牵挂。


  
琼芳呆呆看着，她万没料到卢云会是这幅样子，本以为云会流泪、会悲叫，会有一大堆话要说，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神情。琼芳慌了起来，悲声哭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会是这样！对不起啊！”


  
一切都是她起意的……琼芳当然知晓，一年一度的法会就在护国寺举行。今夜今时，非只满朝文武大臣全都要来，连皇帝、皇后也会来。于是她把卢云带来了，她要让这位前朝状元勇敢面对过去的一切，只有这样，他才能超脱啊。


  
超脱了，胸有成竹的琼芳，一刀戳死了卢老板。卢云没有哭，没有叫，也没什么发泄怒号。双膝跪倒的卢哥哥，他低着头，默默无言，像是被拿走一切的大输家，他已经死了。琼芳如中雷击，霎时飞奔前去，大哭道：“卢哥哥！你不要哭、不要哭！他们不要你，还有芳儿要你……”


  
激昂哭喊间，忽然手腕忽然一紧，给人抓住了。琼芳愕然回头，赫见面前立了一名威严老者，他凝目垂望自己，神色满是恼怒。


  
爷爷来了。


  
“不要……不要……”琼芳哭叫呐喊，纵使双足抵地，她还是硬给爷爷拉走了，正要拼死挣脱爷爷的掌握，忽在此时，惊见一名女郎拼命向自己眨眼，却是好友娟儿。琼芳呆愕之间，背脊一片发凉，正于此时，背后响起一声叹息：“芳妹……”像是听到哨声的小白羊，琼芳愕然无语，她心里再明白不过，梦境结束，她该要回家了。


  
颖超来了。那双再也熟悉不过的猫儿眼走了过来，黑瞳如镜，照出了琼芳的悲伤哭叫。


  
青梅竹马的情郎，那曾经吻过自己，抱过自己，即将娶她过门的恋人苏颖超，他搂住自己的纤腰，低声问道：“你想去哪儿？”


  
琼芳泪流满面，低下头来，牵过情郎的手，任凭他牵着自己离开。


  
便在此时，忽听脚步杂沓，大批侍卫涌入山门，守立广场，金吾、虎林、羽林、府军四大禁军统领包围红螺山，数达万人。山门外一声尖喊，内侍提气高喊：“众宾拜伏——”


  
轰隆一声，爆竹炸鸣，夜空烟火灿烂，听得千百侍卫同声高喊：“皇上驾到！”


  
我建超世志，必至无上道，历经千辛万苦，诸多大臣前仆后继、冒险犯难，今日今时，寺外百姓群起欢呼，山门外爆竹声响，普天同庆的正统王朝……终于创建成功！


  
九五至尊亲临红螺寺。五大学士、六部尚书，暨同眷属百官，诸人不分男女老幼，全数跪倒在地。琼芳泪水盈眶，却也给爷爷拉着跪倒了。


  
远远传来脚步声，苍老皇帝越众行出，看他头戴乌纱折帽，双袖缠龙，腰束琥珀金带，行走时虽然颤巍巍，但目光扫动间，极见威严之气。霎时之间，人无分男女老幼，地无分寺门南北，天地万民伏地高喊，同声颂号曰：“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都督恭候殿左，国丈停伫殿右，两大臣一同搀扶正统皇帝入寺，随后众星拱月，何大人，陈二辅等五大学士鱼贯入殿，五寺寺卿、六部尚书、一十二位侍郎，大批人马簇拥，夹着苏颖超、琼芳这对恋人，将他们一同带上了那块红毯，行入人间天堂。


  
最后一眼回眸，那佝偻的背影挑起面担，早已远离欢喜的天下朝廷，独自行下红螺山。


  
“对不起……对不起……”小丫头双手掩面，泪水滚滚而下：“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纵使曾听说过那两个字，但她确实不曾亲身体会……什么叫做流放……

第十七卷 天之正道 第十章 回家


  
琼芳走，倩兮嫁，定远做大官，肃观夺老婆，便连仲海也砍了自己一刀。


  
所以啊……在这个家户团圆的元宵夜里，状元爷孤身挑着面担，就这样穿过了浩荡的永定河大水，独自回到了暌违十年的北京。


  
随便呀，随便大家干啥呀，豪情壮志早已消磨殆尽，孤守正道的悲郁也随风而散。卢云的眼角噙着泪水，嘴巴歪歪的，颈子斜斜的，觑着那曾写下无数往事的京城。


  
北京永定门下，有人敲了敲钢铁大门，听他哈哈笑道：“有人在家吗？卢云回来了啊。”


  
没人在家，只有大批行人急急回避。花钱消灾是官府，最难招惹是疯子，谁敢吭气答话？


  
“没人啊……”卢云有些失望，他茫然张嘴，脚下跌跌撞撞，宛如孤魂野鬼，便从永定门下晃了进去。行人纷纷避让，卢云也在走避，他瞧得到行人，也懂得让路，神智虽然不算清楚，却也不曾错乱到忘却悲伤。


  
不太知道自己为何回来，但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走，何去复何从，既然什么都不在乎，那就什么都无所谓了，随便走，任意逛，一会儿买些名产回山东，不枉到此一游啊。


  
啦啦啊，哈哈啊，卢云摇摇晃晃，迷迷糊糊，口中哼着不成曲调的怪歌，东歪西扭地向前行走。走没几步，一座大城楼迎面而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卢云哼了一声，正想伸脚去踢，忽然他心下一醒，竟然大叫起来了。


  
是这儿！是这儿！这是承天门啊！这是他卢云金榜题名、大魁天下的承天门啊！


  
是这儿，是这儿带他走入朝廷，是这儿给他一身华盖，这是个永难忘怀的地方！卢云突生热血，他啊啊喘气，伸手轻触牌楼，抬望眼，他要瞻仰曾属自己的无上荣光……


  
咦？


  
城楼空荡荡，装饰改了。


  
卢云张大了嘴，仰望着陌生的城楼，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终于垂头向地，转身离开。


  
再来要去哪儿呢？好像没地方去了……算了，算了，该回山东了……


  
正要转身，忽然心下一醒，想到一个好地方。


  
哈哈！卢云嘴角泛起了笑，几乎要手舞足蹈了。


  
家啊，他还有个家啊，娶走了他的老婆，打烂他的身子，可他总有那份地契啊。在家里他可以洗把脸，睡个觉，谁都不能赶走他。卢云高兴地笑了，登时兴冲冲地奔跑起来。


  
“可是……可是……”跑没两步，不觉又担心起来。


  
怎么办？万一世道险恶，人心叵测，要是正统朝不认景泰朝的地契，那该怎么办呢？


  
傻子……北京没家了，那就回山东啊，万一山东老家地震天塌、沉到海里了，那就去山西啊，万一山西又改名叫山东，那就去漠北啊，如果漠北也给朝廷掌握了，那就下地狱呀，如果阎罗王也穿皇帝的衣服，那就上天堂嘛，反正总有地方去的，不是么？


  
呵呵、咿咿、啊啊、呼呼，卢云一会儿单脚跳，一会儿嘻嘻笑，沿途东倒西歪，一路穿过了大街，转过那熟悉的巷子。忽然砰地一声，想要回家的卢云脑门一阵疼痛，他呆呆望着面前坠下的无数砖屑，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咦？本该是道路的地方，多了一栋新房子。


  
这是谁盖的？这里以前是路，没有这栋房子啊？


  
卢云一脸狐疑，他摸着脑袋四处去看，赫然间，他惊慌失措，因为四遭的房舍全是新的，他发觉自己迷路了啊……


  
华灯初上，月圆照天，在这热闹的元宵夜里，挑着面担的状元爷仰望熟悉的玉盘，忍不住泪流满面。


  
堂堂的卢大人在此浴血混战，在此高中金榜，在此结交弟兄，在此仰天狂啸，结果在这安乐平静的街弄里，他居然不知该怎么去到王府胡同……更不知该怎么回去以前的家……


  
“大——胆！”卢云一拳砸在新房子上，悲声道：“连凭吊都不准吗？”


  
砖墙爆裂，石屑纷飞，惊得路上行人纷纷走避。卢云咬牙歪嘴，啧啧啧地挤嘴咂声，好似只要这样扭着嘴儿，他就不会流泪了。他纵身跳起，身影如同飞鸟，奔上了繁星点缀的夜空。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朝世人纵情呼喊……


  
“瞧！回来了！卢云活着回来了啊！大家快来看啊！”


  
谁都好啊，安道京、江充、卓凌昭，不管是谁，不管好坏，快快出来一个认识的人，快啊！


  
没人回答他。景泰朝能死的，全都死光了，剩下那些活着的，他也都见不着了……


  
※※※


  
大水怪疯狂奔跑，坠地时终于摔了一跤，满口袋的钱子儿全数洒了出来，像是要欺侮卢状元，它们在地下绕来滚去，发出嗡嗡声响。


  
不准走，通通不准走，卢云生气了喔！几百个铜钱滚动，一直朝四方滚去。卢大人神功盖世，单手扛举面担，大吼一声，飞射而出的人影滚来滚去，卢云滚，面担也滚，地下黑影翻来覆去，一个又一个铜钱给他卷了回来，没有一个子儿可以逃开他的手掌。


  
有个坏子儿不住地逃，逃往一张桌下，卢疯子发狂怒叫，四脚着地，直直冲向那张桌子，形貌如同疯狗，引得满街人众指指点点。


  
砰，撞翻了桌子。卢云倒在地下，终于抓到了那坏子儿。咿呀一声怒号，掌心奋力握紧，雄浑内劲到处，那死命逃走的坏子儿登给压得变形扭曲。


  
“客……客倌，您……您还成么？”


  
进京以来，这是第一个同他说话的人，卢云低吼一声，抬头看去，一名老板满面惊慌，想来把他当成了疯子。卢云醒觉过来，他抱头喘息，过得半晌，自把面担放落在地，坐了下来，抚面问道：“这……这是哪儿？”老板干笑道：“豆浆铺。客官可要来些点心？”


  
卢云吞了口干沫，他一路大喊大叫，不免口干舌燥，当即趴倒桌上，喘道：“好……好……给碗豆浆。”那老板凝望面前的怪人，只感心头发毛，却又不敢把人赶走。他苦笑两声，只得转入内厨，喊道：“老婆啊！客人上门了！”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老板娘来了。她行到卢云身边，忽然间只听当琅一声，那碗豆浆竟然打得稀烂，溅得满地白汁。卢云低头喘息，回头去望，只见那老板娘眼中噙泪，只在低头望着自己，卢云见了她的脸面，忍不住“啊”地一声大叫，险些摔倒在地。


  
小红？情兮的丫环，她在这儿？


  
卢云张大了嘴，抬头看了看店招，那“尚书豆浆”的金字招牌闪耀生辉，竟是如此的刺眼耀目，逼得卢云举起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面。


  
不要，不要，不要小红看到自己这个鬼样子，他要躲起来……从人世间里消失不见，谁也看不至……


  
小红惊愕悲切，霎时间双手掩面，泪如雨下，转身奔回了后厨。卢云张大了嘴，像是要等着喝豆浆，脑中一片凌乱，直到咚地一声，小红再次端来了豆浆，奉到卢云面前。


  
豆浆碗放落面前，卢云嘴角紧紧苦闭，他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两手放上膝盖，身子不住前后晃动，非但不敢去碰面前的豆浆，更不敢往四遭看上一眼。


  
十年过去，小姐嫁人了，老爷也过世了，便连小红也出嫁生子了。小红掩面拭泪，她也不知该怎么说那些往事。泪眼朦胧间，她望着当年的卢公子，什么都变了，唯独他没变。他还是一样穷，一样莫名其妙，一样悲郁无言。小红见了他这般神态，忍不住趴倒桌上，痛哭失声起来。那老板满面惊惶，低声道：“老婆，你……你哭什么？这……这人是谁啊？”


  
小红含泪苦笑，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丈夫的问话，面前这人姓卢名云，他是小姐出嫁以前的未婚夫，这样的称呼，谁能听得懂？


  
趴下头去，卢云凝望桌上那碗白净泛香的豆浆，这是倩兮的尚书豆浆……杨肃观喝了四年的尚书豆浆……已成老字号的店面，却是自己生平头一回进来……


  
卢云两眼眯起，垂首望着那碗豆浆，耳中传来小红的哭声，他很想过去安慰她，可是他就是吭不出一个字儿……他明白自己如果说话了，他会恨透了那个人，那个缺席的人……那个流放到天涯海角的孤臣孽子……


  
“卢云啊！”一声尖叫响起，把卢云拉回了尘世，卢云愕然回首，惊见一个女人急急奔到面前，睁眼瞪着他。她指着卢云的挺鼻子，不住颤抖尖叫：“是你！是你！”


  
“二姨娘。”卢云忍泪咬牙，低声答道：“我……我回来了。”


  
“你去死啊！”一柄扫帚当头打来，整碗豆浆全泼上了身。耳边响起了悲愤呐喊，二姨娘手举扫帚，拼命击打，口中哭喊不休：“都是你！都是你！老爷会死，全都是你害的！你这杀千刀的，鬼你个正道，你害得我们顾家好苦，居然还有脸回来？你去死！去死！”


  
卢云啊啊张嘴，他很想抱住二姨娘，听听她这十年来过的好不好……他想知道小红的丈夫是什么人……毕竟已经过了十年啊……


  
扫帚一直打，拼命打，卢云根本不能说话。众人慌忙去拉，二姨娘却抵死不从，哭叫之间，扫帚当头重重打落，霎时内力反震，帚身断裂，二姨娘也已脱力倒地。她坐在地下，兀自挥拳大哭：“瘟神！带着你的正道滚吧！求求你饶过我们全家吧！”


  
几十幅血泪斑斑的正道，带走了顾老爷，留下了无尽的苦难。小红含泪蹲地，安慰着姨娘。小红的丈夫则是嚅嚅啮啮，望着卢云的眼神满是惊怕，像是怀疑此人染有瘟病。


  
瘟神孤身坐着，他眼中噙泪，嘴角下弯，凝视面前那翻倒的豆浆碗。


  
确实啊……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他没有听从仲侮的劝告，也没把倩兮的话放在心上，所以他弄成这鬼模样。瘟神毒死了自己，毒垮了顾家，一无所有的他，是个彻底的大输家。


  
哭声不绝传来，卢云也擦去泪水，他默默挑起了面担，转身离开。


  
走吧！卢云！你害得她们还不够？你还想要再害人么？


  
※※※


  
满街喧哗，元宵夜里的京城很是热闹，此时卢云清醒了许多，他不想回家了，他只希望避开欢欣鼓舞的人潮，早些离开这块伤心地。东躲西藏中，街角一处昏暗地方吸引了他，那里黑黑沉沉，幽幽暗暗，那里合适输家，可以让他喘上一口气。


  
大输家孤身行向黑暗，坐在冰凉彻骨的台阶上，门口有只破败的石狮子，坐在那儿陪他。


  
本来是一对的石狮，现下却只剩下一只。本来是一群的英雄，现下也只剩下这一个。卢云眼神黯淡，朝那威武的石狮挥了挥手，石狮子也向他笑了笑，卢云嘴中喃喃自语，软倒在地，仰望着早已破败的大宅。


  
血红破败的门梁，上头有一幅匾额，污金泥字灰脏蒙尘，上头写道……


  
“征北大都督府？”卢云大惊失色，他急急爬起身来，仰首抬望，那门上的匾额虽已蒙尘，却掩不去“善穆侯”的烫金身分，确实是这儿，这儿就是那辉煌一时的柳门大宅啊……


  
“上苍！”卢云热泪盈眶，双手紧紧握拳，“我真的回来了！”从贵州水瀑出发，沿着那最后的旅程，他终于回到了十年前启程的第一站，他真的回来了啊！


  
“有人吗！里头还有人吗？”卢云槌向大门，嘶哑呼喊。砰地一声，虚掩的大门摔落地下，惊醒了栖息院里的野猫老鼠，黑洞洞的院子里飘出秽气，到处都是虫鼠窜逃。


  
颤步入门，曾经辉煌显赫的花圃不见了，只有满地杂物臭屎，那是街坊扔进来的。整面墙全给砸坍了，地下黑漆焦炭，看得出来战火曾于此地焚烧。


  
这是谁干的？这是景泰皇帝做的好事，还是后来的武英皇帝下手糟蹋的？找不出答案，他也不想找了，反正人都死了，纵使天地万物杀一空，那又能如何呢？


  
“有人吗？还有人吗？”卢云热血沸腾，啊啊大叫，他想要找到同伴，哪怕只有一个，只要有一个就好。寂寞孤单的卢云疯狂飞奔，他踢倒脏瓮，踩过臭屎，在满地杂物中闯出了一条路，直奔厅堂而去。


  
面前有一个大洞，脚下有崩塌的石块，卢云来到了厅堂，他四处望着，双手挥舞，尖叫道：“有人吗！有人吗！”


  
陡然之间，他听到了熟悉的笑声、说话声、讽刺声、打水声……人群来来往往，眼前有仲海、肃观、定远、侯爷……有军人、武将、婢女，朋友、婴孩、上司……


  
好多好多人，全数不见了，四下一片沉静，远处猫头鹰不住夜啼哭叫。卢云呆呆傻笑，原本激动无匹，此刻却又垂头丧气，他不再呼喊，只低头向前走着。


  
漫漫长路犹在眼前，什么时候才会走完呢？大输家萧索苦笑，神气悲凉，他恨不得能被二姨娘打死在地，省得受这无穷无尽的煎熬……


  
凭着十年前的回忆，他穿过了脏臭破败的花圃，来到了一处地方。


  
怔怔仰头，木然凝视，忽然间，卢云口中啊啊地叫了起来。


  
大书房有光！柳侯爷的大书房里有光啊！


  
有人活着！一定有人活着！卢云大声喘息，却又不敢再叫了，他的叫声如此悲哀，连鬼也会吓跑。他要小心翼翼，一溜烟地跑进去，只有这样迅雷不及掩耳，他才会看到同伴啊……


  
鬼鬼祟祟到了房门口，偷偷摸摸窜了进去，卢云躲在房里，偷眼打量四遭。


  
月光明媚，照得眼前一片温柔。地下蛛网泥灰，屋内大致完好，那张大桌依然正对着自己，屋内仍旧摆着那四张木椅，观海云远的座席，一切都没变。


  
卢云心情紧张，低声轻喊：“有人吗？侯爷，卢云回来了啊！”四下幽静，无人回答问话。卢云并不死心，他提起了嗓子，细声再喊：“有人吗？快点出来啊！”


  
卢云呆呆站立，他还是没听到声响，陡然间，卢云生气了，他大吼一声，振臂高呼：“出来！出来！全部出来！卢云活着回来啊！”


  
内力威震，激得屋瓦门窗喀喀作响，泥沙更是飕飕而下，洒得卢云灰头土脸。


  
回音渐渐远去，夜阑人静，元宵夜里月光明，温柔地拢着卢云。那心疼文曲星的月神姑娘，温柔地向状元爷诉说，别喊了……就算喊得嘶哑，这儿也不会有人回答你……


  
卢云静默无声，转头瞧了瞧那四张椅子，他缓缓把面担放落下地，面色肃穆，行向自己惯坐的那张椅子，低头就坐。


  
啪，木椅碎裂，状元爷摔倒在地，他撑开四肢，东滚西翻，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醉了，还是醒了，状元卢云啊，人家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你呢？你十年一觉梦醒，你又赢了什么啊？


  
卢云笑着滚着，更多时候是拿着脑门去撞地板，看看能不能撞晕过去，可怜卢铁头神功盖世，额角似钢，非但撞不死，连撞晕都难。在口涎横流，手舞足蹈的将疯时刻，身边传来幽幽叹息。


  
月神降临，她柔声啜泣，轻轻向自己靠来，呼唤道：“卢云……卢云，别伤心……别伤心……”


  
卢云张大了眼，转头望去，黑暗中光芒亮起，屋内燃起了一盏孤灯。灯旁叠腿坐了一名美艳姑娘，她眼中含泪，向自己张开双臂，轻轻地点了点头。


  
“胡姑娘？”卢云张大了眼，瞬间坐起身来，在这倒楣的一天，他终于遇到了第一个熟人。


  
※※※


  
附注：本书所列之五十七边形之无刻度尺规作图为真实所有，此图原被视为无解，后于西元一七九六年，经数学家高斯（Gauss、1777－1855）证明可行，因十七该数涉及费马质数，因而轰动一时。

第十八卷 吾国吾民 第一章 皇天在上


  
寒天冷飕飕，锅子里的汤滚了，笋也熟了。


  
咚咚咚，锅旁搁来三只碗，全是空的，望来便似三张小鸟嘴，仰天啊啊，嗷嗷待哺。小鸟肚子饿了，汤瓢最懂小鸟的心事，它舀入锅中，盛来一只香嫩鸡腿，直向第一只瓷碗而去。


  
汤瓢知道，这只碗是给老婆准备的，坐月子的女人，不能不补。


  
空碗渐渐满了，里头有浓汤、两只嫩鸡腿、外加一瓢笋。应该够吃了。勺子四下搜索，这回又捞起一大瓢鸡爪，转向第二只空碗而去。这碗是给娘亲的。老人家这两日犯咳，身子要紧。


  
汤瓢捞捞找找，便又把鸡头、鸡屁股、鸡脖子找全了，这些统通留给女儿吃，还在长大的乖乖小姑娘，不能不吃肉。


  
三个女人三只碗，老婆、亲娘、小姑娘，却把锅子掏光了。可怜还有个人杵在那儿，此人姓王名一通，三十五岁，他是这个家的阿爹。


  
汤瓢子摇来晃去，小王口涎横流，可怜他也饿了，只想偷口鸡汤来喝。


  
该偷谁的呢？偷老婆的？刚生产坐月子，自己再卑鄙无耻千百倍，却也不能偷她的。尝女儿的好了？身为人父，居然欺侮爱女，岂有颜面去见祖宗？


  
偷娘的？不孝有三，偷窃父母不知多大，八成比无后还来得大。


  
可恶……阵阵香气扑面而来，小王却如木头人一般，他忽然抓了抓脑袋，心下暗暗忿恚：“可恶啊……为何公鸡不像蜈蚣呢……”


  
那样就有一百只鸡腿了，大家都能吃饱了……


  
小王越想越恼，越恼越饿，终于不顾一切，趴头向桌，嗖嗖嗖三声，每碗各偷一口浓鸡汤，最是公平不过。


  
嗯……小王嘴角发抖，闭目回味，仿彿神游太虚。


  
“来！来！来！”后厨布帘掀起，王一通端着木盘出奔，笑喊道：“瞧瞧什么来啦！”


  
“鸡汤！”元宵这日大清早，北京铜罐胡同绿竹巷爆出一声欢呼，寒舍里一家三口如数转过头来，齐声欢叫。王一通望着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笑道：“瞧，这是什么？”


  
“鸡屁股。”小姑娘从爹爹手中接过汤碗，欢容娇喊：“烫！烫！烫！”小姑娘烫得跳脚，却也烫得心里欢喜，三步并做两步，不顾双手红通通，迳自拿起筷子，上桌大嚼起来。


  
小王嘴角含笑，取起第二只汤碗，交到娘亲手中，听得老迈笑声响起：“哎，鸡爪子呀！可多久没吃啰？”笑完之后，除了那呼噜吸吮之声，便只余下嗯嗯赞赏声，其余再无声息。


  
晨曦普照，小王身穿宝蓝印花长袍，他轻轻坐到床边，对着家中最后一个女人微笑颔首，柔声道：“来，我服侍你喝汤吧。”


  
第三只汤碗送出，床上迎来了一双玉臂。清秀的老婆坐起身来，她怀抱刚出生的小婴儿，轻声笑道：“好香呢，瞧不出你这么好手艺。”


  
小王微微一笑，送来了一调羹鸡汤，替老婆呼了呼热气。老婆却不张口吃，只柔声问道：“你自己呢？吃过了么？”小王干笑道：“吃了，早在厨房里便吃饱了。”眼看老婆还要多问，赶忙举起手来，硬将汤瓢塞入她的嘴里。


  
竹笋鲜汤，慢火炖了乌骨鸡，吃得全家和乐融融。但见老娘吮鸡脚，女儿啃鸡嘴，连老婆也给喂得满头是汗，再也吭不出气来。


  
小王笑吟吟地看着，自从门后拾起一只包袱，道：“你们慢吃啊，我得走了。”老娘小女正忙着，无暇理会，老婆却放落了汤碗，讶道：“今儿不是元宵么？你们药铺还开门啊？”


  
“是啊。”小王哈哈笑道：“春冬交际，伤风咳嗽的人多了，这两日忙得不成话呢。”


  
老婆秀目一眨，轻轻“咦”了一声，还待要问，小王却将头一撇，急急出门走了。


  
“读书好，读书妙，绿竹巷里问大字，找了一通便识字。”


  
看今晨便如过去多少年，王一通一早起床，先替家中老小安顿了饮食，之后昂首阔步，嘴里哼曲，便朝京城第一大药铺而去。


  
风雨无阻的二十年。打弱冠开始，王一通便在药铺里干活，除了初二、十六两日关铺休憩，每日天光一亮，便该是上工时候。这时他也要行过长长的五里路，方能抵达上工地方。


  
五里不算近，可这五里风光不俗，走来一点不累。


  
“嗨，一通。”回头去看，东邻凤娘回眸笑，直了柳腰送秋波。王一通还不及抱拳作揖，便又听一声轻叹：“嗨，王哥。”转头再瞧，西窗丫鬟推窗扉，含情脉脉羞羞叹。


  
“早啊！大家早啊！”王一通精神爽利，向左邻右舍的姑娘们道早问安，眼角堆满笑意。


  
王一通广受妇女欢迎，这倒不仅是因为他样貌好，也不是为了他嘴巴甜，而是因为他能“顾家”。人人都晓得，铜锣胡同里最好的男人，便是王一通。


  
好男人不是自夸的，要作好男人，便得照顾一家老小。说起这点，王一通可是深明奥义。他上有高堂、下有妻小，想让她们平平安安度日，一得有心，二得有钱，三还得有闲，缺一不可。王一通打小孝顺侍亲，当然有心，他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自也有空闲，唯一缺得便是钱了。不过他虽没有万贯家财，却还有个倚靠。


  
“大洪堂？您……您在大洪堂当差？”每回街坊邻居听说此事，莫不先吸一口气，再从胸瞠里鼓出一个大字：“好啊！”


  
“大洪堂”不是普通地方，而是全国第一大药行，店里伙计家世清白，能言善道，个个有本领，一能识字，二能算帐，三还得通晓药理……传说“大洪堂”的伙计若去乡试，十个有五个考得中秀才。也是如此，每回一通大哥从邻家门前走过，都要害得少女们气鼓鼓死瞪后厨的柜子。没法子，谁要橱里搁了成堆的“晚”呢？


  
“读书好，读书妙，绿竹巷里问大字，找了一通便识字。”


  
王一通洋洋自得，正感读书之乐乐无穷，忽见天光高照，不免惊道：“晚了，晚了……可得走快些……”也是他太受妇女喜爱，沿途只顾着陪姑娘们招呼，不免耽误了上工时辰，一时慌了手脚。正半走半跑间，忽见一名老汉迎面而来，神色有些不善。王一通见这老人像是穷苦乞丐，忙驻足避让，免遭纠缠。


  
老乞丐低头行过，忽然发现了王一通。他喝地一声，快步奔来，喊道：“别走！你别想走！”


  
老乞丐拦路，想来憎恨有钱人。王一通只得咳了一声，将头别了开。那老汉重重哼了一声，左手搭住王一通的肩膀，跟着右手一伸，掌心向上，森然道：“拿来。”


  
拿什么呢？也是王一通心地善良，当下叹了口气，先提起手来，将老汉的五只指头扫落下去，跟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烂铜板，便望老汉掌心赏落。


  
“操你妈！”铜钱赏出，却得回这三个字，那老汉发怒了：“真当我是乞丐么？”


  
有骨气的年头，乞丐不食嗟来食。王一通眨了眨眼，还不及致歉，衣襟却又给老汉揪了起来，听他咬牙切齿地道：“臭小子！你到底在想什么？整整拖欠我三个月的房租，却想塞个烂铜板蒙过去？枉费老汉专程找你收租，你……你不觉得自己可恨么？”


  
啊，难怪有些眼熟……原来是自家的房东来了。


  
王一通认出人来了，赶忙陪笑道：“哎呀，原来是贤翁啊，这是利钱，利钱。”


  
“利你个大头。”老汉忿忿不平，他拿起烂铜板，往地下恨恨一砸，怒道：“我大儿子下月讨媳妇了，正愁没房子住。你今儿不把租银给我，小心老头儿轰你全家出门！”耳听老房东说得狠，王一通不惊反怒，霎时大吼道：“老丈！恕王某耳背！请你把话再说一遍！”


  
老虎不发威，当真变病猫？“大洪堂”的大爷发怒了，只吓得老汉倒退一步。


  
大洪堂！大洪堂！上好的药方不外卖！这便是威震京都的药铺大洪堂。听得药铺的赫赫威名，老汉心下一醒，自知话说得重了，忙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都是老头儿缺钱缺得急，这才口无遮拦……”形势逆转，王一通冷冷便道：“够了！这个月我老婆生产，家里事忙，这才忘了给你房钱。你今晚吃过饭，记得过来收租，我另加三钱银子给你打赏！”


  
“赏”字拖得长长的，也赏得老汉谨身肃立，听他朗声道：“多谢一通大哥，您慢走。”


  
“势利鬼！”王一通斜了他一眼，扬首高哼，便自掉头而去。


  
元宵节里讨晦气，一大早便满肚火，王一通沿途咒骂，悻悻而去。他一路穿过了祟文门，来到了一条大街，名唤“东厂胡同”，跟着见到内城门，名唤“朝阳门”。他穿过门下，驻足停步，瞻仰着面前的大药铺。


  
金字招牌闪闪生辉，不消说，此地正是“大洪堂”，也是王一通从小到大上工的地方。


  
王一通嘴角微笑，正想跨进大门上工，猛听药铺门里传来如雷暴吼：“你新来的啊！都上工半年了，连煎个药也不会么？”


  
老掌柜破口大骂，语音凄厉，王一通停下脚来，用力嗅了嗅，一股焦臭隔空飘来，已知药材给煎糊了。也难怪老掌柜发火，天候干早，农作难生，药材得来加倍不易，怎能给这般糟蹋？但听吼声频繁，左一个喝哩哈抽、右一句妈妈哇啊，藤条挥打迭声。老掌柜拿出绝活，大冷天里猛抽小腿，小伙计跳得老高，没准要撞上屋梁了。


  
王一通摇了摇头，心道：“老的不会教，小的不会学，真是，看我过去救人吧。”他俨然闭目，整理了衣装，还不及跨出步伐，却听老掌柜骂着骂着，嘴里居然骂出了自己的姓名。


  
“臭小子！瞧你这般德行，莫非想学王一通么？”


  
老掌柜疾言厉色，边揍小伙计边骂，那小孩儿原本还嘻皮笑脸，听得“王一通”三字，竟然赫得哭了起来，慌道：“不要啊！不要啊！我不要学王哥啊！他好惨啊！好惨啊！”


  
“还知道惨啊！不想和他一样下场，那便认份听话！否则惹火了大少爷，休怪他轰你出门，便像轰走王一通那般！让你一辈子回不来！”老掌柜提起藤条乱抽，小伙计的哭声更是不绝传来：“不敢啊！不敢啊！求掌柜的开恩啊！小人不敢了啊！不敢了啊！”


  
不敢了……不敢了……王一通泪眼朦胧，一时垂下头去，口唇喃喃，好似也在低声哀求。


  
三个月前为了一桩不平事，自己对着大老板的公子拍桌怒喝，当场便给人扫地出门。自此之后，自己不再是京城第一大药铺的伙计，而是门外的过路汉。


  
王一通默默听着小伙计的哭声，他的模样光鲜依旧，可那眼神却早已茫然。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驮着背，低下头，终于转身离开。


  
自十五岁起算，直到现今三十五岁，王一通二十年来如一日，每天黎明即起，准时上工，每日里都要来一趟大洪堂。即使他不再是此地的伙计，他还是得走这一趟路，好似一日不来，他便觉得这天还没开始。


  
一翻两瞪眼的年头，一拳槌上了桌，砰地大响过后，什么都没了。小伙计的哭声渐渐远去，王一通脚下悠悠慢慢，却也远离了大洪堂。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三个月下来，找不到一份差事，却把全北京游历遍了，今儿该怎么打发时光呢？前天才去永定河畔赏景，昨日又溜到钟楼底下睡觉，今儿真不晓得该做什么？


  
王一通叹了口气，自知又要瞎混一日，当下默默走着，回到了朝阳门大街。


  
时候还早，朝阳门大街游人无多，望来空荡荡一片，小王此时得了自由身，却不晓得该做什么，只能倚在墙角发呆。他慢慢坐了下来，笑道：“什么玩意儿，干啥为五斗米折腰，瞧我多清闲啊？”他懒懒打了个哈欠，正啊啊欲睡间，忽然“啊”字拔尖，成了一声惨叫。


  
惨了、惨了……自己怎么忘了，今晚房东要收三两银啊！


  
三两银，每月房租一两银。可小王没钱了。昨日儿子满月，小王拼出全身上下十只铜板，总算替家人熬了一只鸡，如今数遍全身，却只剩一个破铜板，该怎么办呢？


  
想起老房东的脸面，王一通慌忙自忖：“不行！今儿可得认真干活了！”他左瞧右望，眼见街上无人，赶紧躲入暗巷，先脱下一身光鲜衣物，之后打开包袱，左手捏鼻，右手发抖，颤巍巍地拎起全套破裤衫。


  
破衣烂裤，全身补丁，一股恶臭扑鼻而来。霎时之间，小王也已验明真身，他不再是大洪堂的大伙计，而是京城里的污衣名丐“王阿通”。


  
三个月来找不到活儿干，家里却是老的老，小的小，全都等着吃。眼前局面险恶无比，王一通非只花光了全身积蓄，尚且拖欠了三个月的租银，再不去街上捡铜板儿，却要怎么办？


  
王一通摇了摇头，咒骂两声，自从地下捞起烂泥，望脸上拍了拍。霎时满脸烂泥，浑身臭黑，好似换了个人。


  
啦啦啦，读书好，读书妙，读书之乐祟何如，臭气薰天鬼不如。


  
不知不觉间，两行热泪滚落腮边，也洗出王一通原本的玉洁白肤。他咬紧牙关，又从地下抹起黑泥，奋力再朝脸颊乱打：“王兄弟，没什么可耻的！别怕、别怕！行乞而已，不偷不抢啊！”


  
说着挥拳舞脚，振作士气：“老婆！女儿！娘亲！你们瞧好了！今日我定要替你们讨回三两银！否则誓不为人了！”


  
“三两银、三两银……”春眠不觉晓，行乞要趁早，王一通振作起来，一时口中嚷嚷，脚下急急，赶紧溜上了大街。趁着天光还早，他要抢占街头第一号行乞大位，大发利市一番。


  
来到了东直门，撇眼看去，地下已然躺了名老乞丐，正自呼呼大睡，王一通捏着鼻子，蹙眉道：“老丈，借个光啊。”他将臭烘烘的泥脚搬开，就地坐了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脸上黑泥，跟着咳了咳，取出破碗，拉开歌喉，唱道：“三、两、银……”王一通敲碗试唱，颇见怡然，当下清了清嗓子，引吭高歌：“好心的大爷行行好，救人救命要趁早。一两赏银不嫌多，一文子儿不算少，多积阴德哪错不了哪……错、不、了……”


  
在莲花落的歌声中，满街的乞儿听了王一通的召唤，也都打着哈欠起身。王一通微微一惊：“嘿啊，一山还比一山高啊……”


  
太阳渐渐升起，同行同业如同雨后春笋，全都冒出来了。但见老的老、小的小、躺的躺、倒的倒，满街全是衣衫褴褛的乞儿，沿道望去，几达数百人之多。


  
这帮乞儿全是乡下来的。天干地旱，收成无着者。老天不给活，庄稼汉若不想做土匪，便只能这般活了。也是京城里乞丐越来越多，朝廷便颁下了一条规矩：今后乞丐若想讨饭，只准上东直门大街聚集。其余地方要见了污衣大小丐，一律威武棒伺候。


  
这条规矩颇见道理，久住京城的都明白，这东直门便是朝廷六部衙门所在，一来官差多，巡逻方便，二来乞儿聚居一处，也不易惊扰良民，可说一举数得。也是为此，王一通若想入行，便得来此地报到了。


  
辰时已到，衙门开堂，众乞儿也全数起床了。看这些人懒洋洋的，有的一醒便拎起破酒瓶，咕噜噜地灌着臭酒，有的则是就地拉屎撒尿，弄得满街腥臭，少不了给乞丐邻居一阵挞打。整条东直门大街闹烘烘地，王一通自也无心多看，只懒懒坐地，等候生意上门。


  
一片吵嚷间，街上忽然安静下来了，每个乞丐鼻孔喷气，全在望着街头的一名行人。


  
今日第一桩生意上门了，看那行人抱着厚厚一叠公文，却是一名洽公百姓。他站上街头，先瞧了瞧街尾转角处的六部衙门，又看了看街边两旁的乞丐，神色胆怯，好似不敢过来。


  
“来吆，来吆……”众乞丐嘻嘻而笑。纷纷招手呼唤：“别怕啊，想到六部衙门办事，便得经过这儿吆。”


  
朝廷第一德政，便是将乞丐聚在六部衙门，却不知是哪个混帐官员出的馊主意。那行人面色发寒，偏生有事在身，不得不走，他迟疑良久，终于发一声喊，低头直冲而过。


  
“三两银！给我三两银！”王一通第一个悲情惨叫，却没能拦住那人，身边老乞丐同仇敌忾，大哭大吼：“别走！你没瞧咱们多可怜？快拿出你的良心来啊！”大街上滚动哭嚷，有的乞丐擂胸顿地，有的倒地恸哭，更有大批儿童迈步飞奔，不住去追那人的裤角。


  
“救命啊！”行人惨叫起来。都说丰年口袋饱，路上行乞少，荒年裤带缩，满街要饭多，这人八成也是个穷酸，一见乞丐追捕自己，赶忙拼出了老命，逃进了工部衙门。


  
咚，大门关上了，满街乞丐又滚又爬又倒立，一见财神爷走了，便又懒洋洋地躺下。王一通恶狠狠地呸了一声，骂道：“小气鬼！”


  
早岁不知世事艰，昔年王一通也曾风光过。想那时他路过东直门，每回见得街边乞儿，总要笑其懒，恶其形，嗤之以鼻，岂料风水轮流转，今日轮到自己讨饭，方知乞丐一点不懒，一点不好做。


  
呜呼哀哉，太阳升到顶了，已在午饭时分，行人过去了几百个，有的拔腿便跑，有的掩面而过。众乞儿徒然喊得口干舌燥，却拿不到几文钱。眼看今儿生意不好，远处居然还飘出了炊烟，不知是哪户缺德人家蒸起了包子。蒸笼米面飘香，一众乞丐馋涎欲滴，霎时大的哭、小的叫，满街哭喊吵嚷，吓得路人更是落荒而逃。


  
乞丐饿了，王一通自也饿了，他今日仅喝了三口汤，不免头晕眼花。一时捧着空肚子，呼呼喘气，转看身边的老乞丐不愧是前辈，竟然准备了一个窝窝头，望来黑巴巴的，好似是根棍子。那老乞丐倒也大方，一见王一通瞧向自己，便笑道：“小兄弟，一块吃点儿吧？”


  
王一通一脸腼腆，不由低下头去。俗话说得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看人家已经是要饭的，自己居然还想找要饭的讨饭，却该算是什么？正臆测着自己的新身分，那老乞丐已从地下摸起了砖块，狠狠朝窝窝头砸落。


  
轰隆一声，砖块粉碎，窝窝头闻风不动，老乞丐不慌不忙，只提起黑赤脚来一阵乱踩，将之踏为两块。他俯身拾起一块小的，便递给了王一通，笑道：“吃吧，香得很。”


  
王一通心要口怕，有点不敢吃，可要说傲慢不接，必会惹得老丐生气，当下双手捧过，低声苦笑道：“多谢老丈。”眼见那老乞丐呵呵笑着，一边摸着花白胡须，一边吃起了窝窝头，王一通干笑道：“老大爷，就您一个人在这儿？您家里人呢？”


  
那老丐乐天知命，只哈哈笑道：“甭提啰，有等于没有。管他去死的。”王一通见他豁达，心下倒也佩服，暗付道：“原来是个孤家寡人，难怪这般自在。”


  
他拿着窝窝头，左右采看，忽觉街上乞儿有老有少，有大有小，却都是男儿，并无一个女子。


  
王一通心下暗叹：“这帮人倒有先见之明，自知早晚要成乞儿，这才没成亲，倒不似我老老小小，拖着蜗牛壳……”


  
王一通懒洋洋地想着，也是按耐不住肚子饿，便咬了一口窝窝头。臭气冲来，不由呕地一声，正要呜呜流泪，身旁却有人抢先哭了，但见一名乞童低头走来，沿途掩面哭道：“妈妈……娃娃肚子饿，娃娃要找妈妈……妈妈……”哭声感染，邻近幼童全都哭了起来，一个个哭嚷找亲娘，气得亲爹又喊又骂，却阻不住孩子们的哭声。


  
“怪了……”王一通眨了眨眼，看街边乞儿既然有孩子，想来他们也有娘。可这些女人上哪儿去了？为何乞丐的老婆全不见了？


  
王一通呆呆想着，忽然啊地一声，满口窝窝头碎屑坠下，却也让他看懂了道理。


  
懂了，这帮乞丐并非全是光棍，可他们既已沦落到这个境地，他们的老婆便不会过来这条街。


  
为了养家活口，她们会默默去到隔壁的另一条……那条好像叫什么花……什么柳……


  
浑沌间见到妻子的下场，王一通却也放声尖叫起来：“三两银！他妈的三两银啊！”王一通如癫似狂，他抛开了窝窝头，直直冲上大街，逢人便是六个字吐出：“他妈的！三两银！”


  
眼前的情势再明白不过，一旦缴不出房租，一家老小便要流落街头。届时为了养活一家老小，以妻子的贤慧貌美，她必然挺身而出，为家人卖身下海。


  
“快！快！谁快给我三两银，快啊！”王一通边跑边喊，无能的丈夫、窝囊的爹爹、不孝的儿子，三条大罪压上头来，逼得他心急痴狂，四处追讨钱银。


  
三两银不是小数目，王一通越是心急，越是吓得路人落荒而逃。整整追跑了小半个时辰，王一通筋疲力竭，他跪倒在地，目望满街行人，哭道：“各位大爷。求求你们快把银两交出来！钱带多了……难道……难道……”


  
“不嫌重吗？”


  
咚地一声，脑袋触到了地下，正要倒地不起，陡听哗啦一声，无数铜板飞天而起，钱子儿洒得满地都是，王一通大吃一惊，心道：“怎么了？真有人嫌钱重么？”正疑心间，却听街心处传来粗声呐喊：“宰辅……出巡！元宵……打赏！”


  
大官来了。威武官差前面开道，后头还跟着长长一列轿子，那两只手向天挥动，撒得铜子儿开花似的飞起，惹得一群群乞丐欢呼跳起，抢绣球般的争着铜子儿。


  
王一通心下大喜，他行乞资历甚浅，自不知每年元宵还有这等甜头。他挤到人群里，正要起跳，谁晓得“哎哟”一声，竟给人推倒了，眼见一枚铜子儿滚到面前，正要伸手去抓，又是“喔啊”一声，手掌给人踩痛了，铜钱却给摸走了。


  
当琅琅当，铜钱滚花花，王一通脑袋也开花。他挣扎半天，东奔西跑，却始终拿不到半个子儿。倒是挨了不少拳。好容易一枚铜钱直飞脑门而来，总该是他的了，当下拿着脑袋一顶，将之挡到了脚边，正要伸手去捡，却叉给身旁的老乞丐抢先捞走了。


  
可怜的老乞儿，无依无靠，体力微弱，自难和别人争抢。看他颤巍巍地拾起铜板，笑呵呵地放入嘴里。想来他浑身破衣烂裤，独独这张嘴牢靠。眼见人家比自己凄惨十倍，王一通自也不忍心下手来抢，他转望着满街哭嚷叫喊的乞儿，不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算了……纵使捡到了十只铜板，那又能如何呢？现下他可不是要几文赏钱去买馒头，而是要整整三两房银。筹不出，家不保，身为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他必须替老老小小找到生路。


  
官差脚步越来越近，阁揆大人的轿子已在眼前，王一通咬住银牙，当下不顾一切，扑到了路上，拦轿大喊：“大人！小民有冤情呈报！请您务必救我全家！”


  
轿夫吓了一跳，不觉震动了脚步，帘里的高官似正饮酒，当场给泼了一身。王一通还没及跪下，威武棍扫出，已将他打翻在地。王一通自知全家性命在此一举，自是顾不得痛楚，仰头便叫：“大人！赏我三两银！求求您！这是我一家的救命钱！”


  
砰地一声，背后重棍砸来，只打得王一通脊骨欲断。听得官差怒道：“贱民！路倒死猴逢人乞！满地铜板儿，你自个儿不会捡么？”王一通大哭道，“不够啊！不够啊！小人家里有妻有小，定得凑足三两银啊！各位大人若不救我，内子可要坠入风尘了！”


  
“去你妈的！”头顶官差一脚踹落，骂道：“你老婆不做妓女，天下光棍能睡谁？”这句风凉话当真寒入冰心，王一通面色泛青，大惊道：“你……你说什么？”


  
“说什么？”一旁官差提起威武棍，骂道：“说你不识相！要你老婆早些挂牌出道！咱们兄弟也好去捧场啊！”


  
哈哈大笑中，王一通气得眼冒金星，胸腔打鼓，便望官差怀里撞去。众官差大为惊讶：“这小子穷疯了！”众人发一声喊，十来条威武棍反手砸下，随时能让小王脑浆迸流。


  
生死危难时刻，一只手掌横空而来，但见修白的手指轻轻一拨，第一根旋转飞出，余势所及，第二根、第三根……带得十来条棍子一同飞上了天，宛如魔法一般。


  
得救了！贵人驾到，恩公莅临，元宵节里喜庆多，该不会遇上大善人了！


  
呜呜喘息中，面前来了一双黑头官靴，顺延靴头望上，先见了一身大红官袍，祥云紧簇之中，官袍上仙鹤卓卓不群，正于云端施法眼，鸟瞰浮生大地。


  
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毋庸置疑，面前站的是一品文职大员。看他头戴乌纱帽，面如冠玉，唇蓄短髴，却是个四十岁不到的英俊男子。


  
“杨大人！”众官差端正身形，一齐喊出了来人身分，叫声才出。那宰辅便急急掀开轿帘，慌道：“哎呀，杨五辅。您怎么下轿来了？”那年轻官员摇头道：“没什么事。只是见道路堵了，这便下来瞧瞧。”


  
众官差瞪着王一通，大吼道：“臭小子！瞧瞧你做了什么好事！”王一通吓了一跳，赶忙回头去望，惊见整条街水泄不通，一顶又一顶官轿动弹不得，全给自己堵住了。还没来得及告饶，众官差便又围拢过来，打算活活打死拦轿恶丐。“住手。”那年轻官员淡淡一句话，却已喝住了众差人。


  
俗话说了，官不威而牙爪威，一品阁臣有令，众差人自又发一声喊，全数向后退开。王一通心头惴惴，不知是吉是凶。正忧虑间，那年轻官员已然蹲身下地，道：“当街拦轿者，必有冤情在身。告诉我，你可是遭遇了什么委屈？”


  
难得遇上贵人垂询，王一通自是喜出望外，忙道：“冤啊！冤啊！小民昔时是药铺伙计，三个月前无辜丢了差，家中不巧又添了丁，实在缺银使唤，请大人务必做点好事，赏给小民三两银啊……”婴儿吃奶要娘，娘坐月子要钱。那年轻官员听闻泣诉，心里多少有谱，淡然便道：“行了，你挨了他们多少棍？”王一通摸了摸疼背，忍泪道：“五六棍有吧。”


  
那年轻官员颔首会意，伸手入怀，取出了金丝钱囊。王一通自知有钱拿了，他心头扑通通跳着，双膝跪地，高高捧起双手，一时泪中带笑，低声道：“多谢大人。”


  
一个、两个、三个……


  
四个、五个、六个……


  
六个铜板儿放入掌心。整整齐齐排作两列。王一通张大了嘴，他呆呆望着手中的六枚铜板，惊道：“这……这算什么？”


  
那官员淡淡地道：“你拦轿申冤，情有可原，朝廷不该打你。”王一通愕然道：“不该打我？所以呢？”那官员道：“所以一棍一文钱，以来补报你的皮肉苦。”说着说，便将王一通扶了起来，替他拍去了膝间泥灰，转身便行。


  
“别走！”王一通抱住贵人的腿，激动呼嚎：“求求你！您定得给我三两银！小人今夜要是凑不出钱，内子便要坠入风尘了！三两银！快给我三两银啊！”


  
乞丐殴官，怎么得了？两旁官差大吼一声，一个个勇字当头，精忠报国，把那礼义廉耻记心头，便又要过来毒打恶丐。那官儿摇头道：“住了！朝廷的棍子能这般用么？”


  
众官差发一声喊，再次退了开。这回王一通却不怕了，他自己扑了过来，拉住众官差的裤脚，尖叫道：“别走啊！不是一棍一文钱么？你们尽管下手打！姓王的今日算你们一个便宜，让你们狠打三百棍，赚个三两银了！快呀！快动手啊！别客气啊！”


  
王一通异想天开，说什么也不放手，众官差反而不敢下手了。王一通爬到那官员面前，喘息道：“大人，你……你定得救救我。”二人一个站、一个跪，那官员低下头来，反问道：“你我一来非亲非故，二来我也没亏欠阁下，我为何要救你？”


  
有道理啊，各人过各人的，凭什么人家要救他呢？王一通微微一愣，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他仰头看着那人，但见蓝天白云在上，从那官儿背后飘过，阳光掩映玉面，但见此人白皙俊雅，满身光辉，一双眸子尤其漂亮。世上若有天神，便该生得这般好样貌吧？一瞬间，王一通心里找出了答案，他抱住那人的腿，大声道：“因为你是官，我是民！所以你得出手救我！”


  
朝廷威权在上，百姓疾苦在下，万万不该推诿。那官员听得此言，颔首便道：“说得好。”


  
他点了点头，看那玉白手指缓缓移入怀中，轻轻取出光闪闪的东西。瞧那两边翘翘的胖宝模样，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


  
“三两银啊！”官规龙银现出，王一通哇地欢笑，如饿犬扑肉、又似苍蝇叮屎，正要扑向前去。那官员挡下了他，轻声道：“且慢片刻。朋友，看你模样像是读书人，可会拨算盘么？”王一通喜道：“会会会，怎么不会呢？我日日都在铺里拨着呢……”


  
那官儿伸手一招，便从随人手里接过了红木算盘，道：“那好，下官给您银子前，得先请你替我加个数儿，可好？”王一通大喜过望，此时甭说一道算题，便算百道难题，三道谜题，那也是甘之如饴，忙道：“行！行！行！随你爱加几千万，小人都奉陪到底！”


  
那官员将算盘哗啦啦一拨，交给了王一通，真个报起了数字：“二千四百九十九，另加一。”


  
王一通不假思索，接过了算盘，拨十进位，怡然道：“那是两千五。”那官员摸了摸唇上的短须，含笑道：“再来是两千五乘二千一百三十九。”


  
一堆大数目出来了，王一通不由低呼一声，慢慢拨了拨算盘，喃喃算道：“那是……五百三十四万又……又……”尾数还未拨清，那官员却已空手计数了，答道：“是五百三十四万另七千五百。”王一通干笑道：“是、是，您真能算。”话声未毕，那官员又道：“另加一千二百四十一万。”王一通急急加总了，蹙眉道：“一共是……一千七百七十五万另……另……”话声末毕，那官员迳自道：“另七千五百名……乞丐。”


  
听闻“乞丐”二字，王一通不由惊呼一声，方才晓得这数字的来历。那官员目向街边群丐，解释道：“二千四百九十九，便是东直门大街的乞丐。至于那个‘一’呢……”说着朝王一通望去，道：“便是阁下了。”王一通苦笑几声，道：“挺好的，人越多，益发热闹了。”


  
那官员幽幽又道：“全国似这般乞丐窝，共计二千一百二十九处。两者相乘，共得五百三十四万七千五百名乞丐，那一千二百四十一万人呢，则是西北灾地的荒民。”


  
那官员蹲身下来，左手搭在王一通的肩上，遥指满街乞儿，轻声道：“朋友，亿万众生嗷嗷待哺，可天旱无雨，上苍却只交给我这么多米粮……您说，我若独厚阁下一人，对他们公平么？”


  
王一通呆呆听着，只见，东直门全是哭喊吵闹的可怜乞丐，一个个如蝼如蚁，犹在争夺地下的几个烂钱子儿。小王叹了口气，方知天下水深火热，若要他独自一个人超生，确实没这个道理。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这……这确实不公平。”


  
那官儿耸了耸肩，淡然道：“那我该怎么办？”王一通想了半晌，忽地双手一拍，笑道：“那还不容易么？大人您只管记得‘普渡众生’啊，你让每个人都快活，那不就天下太平啦？”


  
那官员恍然大悟，也是双手一拍，喜道：“是啊，我怎没想到呢？来，来，快领赏了。”


  
东拉西扯之后，总算可以领饷了，王一通欢呼喜悦，一时双手高举，掌心向上，便来恭迎大元宝。那官员含笑颔首，迳自伸出了指甲儿，自朝元宝擦了擦，似替它挠痒了。王一通笑道：“恩公，元宝够亮了，您就甭擦啦。快给钱吧。”


  
那官员笑了笑，将手指甲轻轻弹了弹，但见一点银粉徐徐飘降，好似天女散花。王一通咦了一声，低头去看掌心，惊见手里银闪闪的，多了一点粉末，不由骇然道：“这……这算什么？”那官员淡淡地道：“三两银。”


  
王一通大怒道：“胡说！你给我的是银粉，连一毫也不到！”那官员摇头道：“你别生气，是您要下官普渡众生的。这三两银分作一千七百七十五万份，便得此数。”


  
一片骇然间，一股微风吹来，兀自把银粉送上了九重天，消失不见了。王一通愕然坐地，不知该说什么，那官儿却又俯身下来，柔声道：“朋友，轮回六道，众生皆苦，想要普渡众生前，别忘了两句话，称作‘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阿弥陀佛，恭喜您阖府光临……地狱道。”当即双手微敞，做欢迎状，便自转身而去。


  
王一通错愕之间，眼见那官员便欲离开，他大喊一声，紧紧抓住那人的脚踝，咬牙道：“且慢……为何是‘我入地狱’，不是‘你入地狱’？王八蛋……赶紧把你贪污的银钱交出来！否则休想走！”


  
王一通撕破了脸，已有赌命犯上之意。左右官差正待上前打人，那官员却再次蹲了下来，道：“你别生气，我佛制定这个轮回，从来便是这样，没半分道理可言。不如这样，下官虽无力为你改造六道，却可以为你指点一条出路。你想听么？”王一通听了说话，心头又生出希望，忙道：“说！你快说！”


  
小老百姓声嘶力竭。那修白的玉指便举了起来，指向遥远的城外。王一通喃喃看着，那官员便又附耳过来，轻声道：“朋友，你从东直门望外走……穿过了东厂胡同，朝南走，约莫三里过后，便会见到……”


  
“永定河！”王一通欢喜大叫。他世居北京，地理自是详熟，耳听永定河附近埋有宝藏，不免心下狂喜，慌忙道：“好了，好了，再来呢？小人见到水定河之后，该望哪儿挖？”


  
“不必挖……不必挖……”那官员附耳低声：“阁下见到永定河后，只管……”说着附耳轻声，做了个手势出来。


  
“望下跳？”王一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瞠目结舌中，颤声便问：“那……那儿水深么？”那官员点了点头，道：“非常深。金水河下漩涡涌，在下亲身所试。”王一通心头震怒：“好啊！那你还要我跳！你想害我淹死么！”


  
那官员微微叹息：“朋友言重了……宇宙共分六道，各有各的缘法业报。您既然厌倦了轮回六道，何妨试试这条解脱捷径？”他见王一通张大了嘴，便拍了拍他的肩头，幽幽说谒道：“唯生不恋生，生非生，死不惧死，死非死……”说着合十欠身，静静地道：“再会了。”


  
那官员语气慈爱，行径却是冷酷无比，在左右随人的陪伴下，他登槛入轿，便又回到天界了。


  
只把王一通独个人留在地狱里，兀自瞠目结舌。


  
官府官府，好生辛苦。它管婚姻顺便收田租，管贩货还兼着卖房屋，僧道凡俗给它管，黎民百姓归它管，士农工商任它管，由南到北，从西望东，总之人只消没死，兽只消拉屎，全都听官府来管。可说也奇怪，官府管尽了天下万物，就只一件事不管。


  
“他妈的！”王一通气得泪水直流：“真不管我死活么？”


  
王一通越想越恨，想起过去田租赋税一两没少交，如今向朝廷求个三两银，却是推三阻四，他滚地哭喊：“奸臣！把我缴的税银还给我！还给我！”破口大骂间，便追着那轿子而去，天幸骂声夹杂哭声，官差听不清楚，否则此人毁谤官府，不免又要入狱关起。


  
正放声咒骂间，街上一顶又一顶华轿接踵而来，却把他挤到街边去了。王一通边哭边骂，一路追着轿子，竟然奔出了安定门，也是天无绝人之路。王一通心下忽想：“等等！这许多大官倾巢而出，却是去哪儿啊？”他反复探看，只见轿子鱼贯而过，全是朝北方而去。王一通恍然大悟：“啊呀！我怎地忘了，今儿是元宵，他们这是去红螺寺啊！”


  
红螺寺不是别的地方，而是朝廷举办祈雨法会的宝地。连着三日灯会下来，北京的达官贵人全上庙里去了。王一通脑中灵光一闪，心中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有救了！有救了！我干啥在这儿糟蹋时光？要找善心的大老爷，该去红螺寺才是啊！”


  
街上百姓自私凉薄，红螺寺的善男信女却都是大好人，一会儿只消遇上好心的官太太、善心的大小姐，还怕凑不齐三两银么？王一通越想越觉道理，他仰头去望天际，但见红日西斜，已然过了中午。他捋起袖子，大喊道：“三两银！老婆！阿娘！女儿！爹爹这会儿拼上啦！”


  
小王发觉了大秘密，街上众乞儿却还在你争我夺，抢那三文两角。朝不保夕的年头，王一通也无暇理会别人的死活了，忙将破碗收入包袱，直冲北门而去。


  
红螺寺位在京北，颇有路程，只是王一通早已豁出了性命，路上逢车借坐，遇河过桥，只管死命赶路。日头越来越斜，将至申牌之际，终也看到了红螺塔。香火钱在前，希望也在前，王一通哈哈大笑：“三两银！吾来也！”不及擦抹热汗，便要上山行乞去也。


  
“站住！”方才来到山道上，猛见一颗光头飞也似地赶来，就地便是一声怪吼。王一通吃了一惊，急忙去看，面前却来了一名冷眼知客僧，听他森然道：“乞丐不准入寺。”


  
凶狠的和尚来了。红螺寺是北京气功圣地，门里僧人便如少林武僧，一个个功夫在身。看那知客僧手提棍棒，王一通手无寸铁，自然不敢硬闯。他陪笑几声，心道：“好你条看门狗，专往低处瞧啊。”眼看僧人模样凶冷，当下也不求饶，便溜到山边树后，取出光鲜衣裳换上。


  
第二回出征，王一通哪里还是乞儿，看他身穿长袍，玉树临风，却又变回了大洪堂的掌柜气派。那僧人依旧守在道上，猛见一名香客大摇大摆行来，长相却颇为面熟，赶忙拦住了道路，冷然道：“你是干啥的？”


  
“干啥的？”王一通傲然一笑，将手挥出，但听当当乱响，手上的六个铜板全数滚入了钵中，已然验明正身。


  
“施主请进。”知客僧放落了棍棒，躬身道：“今儿香客云集热闹，花灯美仑美奂，您老多走走。”王一通含笑答礼，心中却默默念咒：“死贼秃，你爹睡你娘，合计六只脚。”


  
人有两条腿，狗长四只脚，叠起来一共六只。王一通嘻嘻哈哈，连三个月的闷气一扫而空，总算有了笑容。


  
走啊走，来到了山门前，王一通满心喜乐，站在山门左瞧右看，但见四下灯笼高悬，庙门广场尽是摊贩，卖花灯的、打陀螺的、煮面烧茶的，热闹的不成话，却独独不见乞丐。王一通微微一笑，心道：“咱今日做得是独门生意，一会儿可要发财了。”


  
无论做啥事，总得用点小聪明，靠着皮疼肉痛换来的买路财，今日王一通公然上山入寺，成了阖山唯一的乞儿。瞧红螺寺里信众无数，一会儿这个三毛救济、那个五钱施舍，聚沙成塔，非但能渡过今夜之危，说不定连下月的饭钱也有着落。


  
王一通哈哈大笑，越想越是得意，他见一株树下颇为宽敞，草皮尤其柔软，想来合适打滚哭喊。便笑吟吟地来到树底，打算乔装行乞。


  
拿出了破碗，正待取出污衣换上，却听背后一人笑道：“这不是绿竹巷的王一通？也来看花灯啊？”耳边传来熟悉的话声，王一通回头望去，却见面前站着一名男子，正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看这人嘴歪鼻塌，丑得怕人，不是花猫巷里的董老五是谁？


  
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容易来到红螺寺，哪知财神爷没来，却先遇上禽兽逛花灯。这个董老五世居花猫巷，镇日打着邻人老婆的念头，算是半个地痞。想起董老五平日言行无耻，王一通额头冷汗涔下，赶忙举袖遮面，假作不识。


  
董老五起疑道：“王一通！你不认得我啦？”眼看王一通拼命闪避，董老五更是疑惑。他低头一见，猛地见到一个破碗，不由惊道：“他奶奶的，你死小子拿个烂碗？可是做乞丐啦？”


  
听得乞丐身分被人揭破，王一通大为害怕，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眼前道理再明白不过，人心凉薄，雪中送炭绝无仅有，要找落井下石之辈，真乃俯拾皆是。自己落难事小，万一给董老五得知自家惨况，这地痞必会想尽法子诱拐妻女。说不得，这当口决计不能承认身分。当即喝道：“去！什么王一通、王二通！本大爷姓黄，不姓王！”


  
“放屁！”尽管王一通坚称不识，董老五却似咬定了他，登时喝道：“老子嘴斜鼻子歪，这双眼可没歪个半点。就是你，王一通。”说着东瞧瞧、西逛逛，蹙眉道：“听说大洪堂生意不好，遣了几个伙计回家，你该不是其中之一吧？”王一通不敢再说了，赶忙收拾包袱，便要换处地方行乞。偏生董老五起了疑心，却只死缠不放。两人绕树打转，怎么也甩脱不开。


  
头顶太阳渐渐下山，时光寸寸流逝。可怜绿竹巷里的美男子、大药铺里的好伙计，如今热汗满身，却拿不出一点办法。


  
一旦夜色降临，房东上门收租，那就保不住房子了。万一无家可归，自己的爱女便要送人大户人家做丫鬟，美貌妻子则要坠入青楼卖笑，连董老五那厮也能嫖……


  
不行！当此生死时刻，唯有向天下苍生呼救。王一通咬住银牙，握紧双拳，挺起胸膛，自望地下跪倒，双手高挥道：“好心的小姐太太，英俊的少爷老爷，快赏小人一文钱啊……”


  
晚霞漫天，在董老五的哈哈大笑中，王一通大喊大叫，自向四境苍生求救。华轿纷至沓来，达官贵人步上高台，但听当啷一声，钱子儿飞入香油筒，又听当啷一响，铜板摔到摊老板的桌上。说也奇怪，善男信女好生慈悲，王一通的碗里却没有半点东西。


  
太阳一点一点下山，王一通一个又一个头拼命磕着。可不知怎么回事，行人来来去去，望着一通的眼神带着讶异、带着纳闷，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晚霞晒上王家男主人的背，暖呼呼的，可一通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他不懂为何没人施舍他……也许是因为他喊得太细声，也许是他的模样不够可怜，也许是泪水弄花了假黑泥，总之除了董老五的冷笑讥嘲，就是没人可怜他。


  
最后一线晚霞隐没，太阳终于下山了，“咚”地一声，王一通也磕下最后一个头。


  
大地昏暗，面前的碗却还是空的，这场歹戏总算演完了。一通软倒在地，呆呆喃喃：“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正要举袖拭泪，忽然心下大惊，这才醒觉自个儿的衣袖仍是宝蓝色的。


  
原来如此……也难怪无人理会自己……原来他还穿着那身宝蓝长袍，根本没换上污衣裳啊。谁会可怜他呢？


  
原来……如此……啊……先前给董老五一闹，什么都忘了，可怜这辈子煎过几千帖药，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今日却在阴沟里翻船。王一通想要保住妻小，他双手向天挥舞，喃喃地道：“不要这样……饶了我。再给我一个机会……求求你们……”


  
好似在回应他的悲喊，远处砰地一声爆响，山门传来爆竹声，四下百姓也成了要饭的，竟随王一通跪倒在地，听得众人同声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奉天承运，皇上驾到。董老五也随势跪倒在地，他偷眼望着小王，微笑道：“小王甭哭啦，有啥困难，尽管要你老婆来跟我说啊，何必客气呢？嘿嘿？”


  
嘻嘻哈哈中，皇帝莞尔，百姓欢呼，人人都挤到山门前庆贺元宵。无人广场里，连董老五也走了，地下只余下一名乞丐，一只空碗。王家男主人打了一个大败仗，他低垂脸面，轻声问道：“老天爷：老天爷……”他扬起脸面，忿恨握拳，向上苍恸声悲诉：“求求你！让我一家活下去啊！”


  
当……


  
天籁响起，老天爷终于赏脸了，小王啊了一声，急急去看碗里，不觉张大了嘴。


  
碗里没有钱，却扔来了一柄刀，它压碎了破碗，静静立在地下，像个傲然的小兵儿。


  
“是你在……”沉雄的嗓音响起，如斯问。


  
“呼唤天么？”


  
奇怪的人来了……


  
面前来了一只铁脚，冷冷地站在刀旁，小王全身发抖，拾眼向上，先见到了一双火眼，之后才见到那头黑白杂生的华发，黑焦黑，白烬白，此人全身如受火焚，那两道浓眉更似火焰飞腾之状，极具霸气。王一通心头大震，他虽不认得此人，却晓得面前的男子决不是解救苍生的众神，他比较像魔。


  
不管是神是魔，此时只要能解救一家老小，那便是亲爷爷。王一通把钢刀扔开，反手抱住那人的铁脚，哭道：“爷，爷！小人不要刀，小人要的是钱啊！三两银钱啊！”


  
钱钱钱，钱就是道理，钱就是仙丹。身无分文的一家人，活不过三天。


  
王一通哭着要钱，那华发男子却不答话，他静静看着王一通，默默无言间，竟似要离开了。小王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胆气，赶忙扯住那人的手掌，喘息道：“不能走，不能走，爷，您听着，您定要给小人三两银……不然您绝不许走……不许走……”


  
不许二字说出，已有放话威吓之意。濒临绝境的王一通，他有不能松手的理由。此时此刻，必须抓紧眼前的机会，纵是死，他也得拿回三两银……


  
华发男子不言不动，他没有甩开王一通，也没有出言喝骂，只把那双火眼眯了，凝视着面前可怜的小老百姓。


  
说不出那是什么眼光，那里头像是怀藏了怒火，又似带着一抹忧伤，总之王一通见到了那对火眼，他感到身子渐渐发热，也发觉自己的眼眶渐渐湿红……


  
绝情无义的人世间，往事一幕一幕飞跃眼前，回思药铺老板的冷酷无情，店中掌柜的势利凉薄，再看方才董老五的无赖冷笑……王一通呜地一声，两行热泪终于滚落腮边。


  
整整挣扎了一天，终于哭出来了，悲哀催动了泪水，而那泪水又助长了怒火，浑身怒火中，王一通咬牙道：“爷！您看到我的苦了么？给我三两银、三两银！求求你！赶快……”


  
王一通越是求恳，那人容情越见轻蔑，只见他的嘴角撇向一旁，扑地一响，竟然啐了口唾沫出来。陡见这幅神态，王一通终于大吼起来，他拾起地下的钢刀，厉声道：“杀了你！”


  
钢刀戳出，正中那人的肚子。王一通全身大震，这才发觉自己正在行凶，他啊了一声，好似大梦初醒，慌忙扔下刀柄，哭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对不住，爷爷，我……我给你赔命……”


  
王一通满面愧疚，那人却似不痛不痒，他将两根手指提了起来，笑了笑，看那柄刀好端端地夹在指缝间，竟不曾伤了他一分一毫。


  
对方身怀绝艺，王一通自是惊喜交迸，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正要跪倒谢罪，那人却将他一把揪了起来。跟着左手搂住了可怜人的肩头，右手食指点出，定向远处的佛寺山门。


  
顺着那人指端去望，却见山门前行来两名僧人，四手合抬大木箱，箱体沉重，带得僧侣脚步蹒跚，可四周百姓却不体恤他俩的辛苦，仍不绝抛入铜子儿。


  
当、当、当，不消说，箱里全是香油钱。


  
王一通呆呆望向华发男子，喉头嘶嘶沙哑，说不出话来。那人并不多做劝说，只反手拍了拍良民的脑袋，面露嘉许之色，跟着转身离开。


  
绝望降临，希望也降临，王一通不再跪地，不再哭嚎，他遥望红螺寺，但见远处烟火奔腾，炸亮了夜空，寺前百姓拍手欢笑，都在庆贺元宵到来。转看那董老五，兀自缩在人群里嘻笑，想来还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命运巨轮即将转动。做了一辈子良民，如今来到了界线上，王一通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猛地高高仰起头来，望向那无尽璀璨地三千里夜空。


  
天顶明月高悬，在这无情大地里，她是唯一的有情众生，那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月亮姊姊，仍在亦步亦趋地守护一通。她并没有放弃自己。


  
人儿月儿俩相视，王一通看着美丽的月亮姊姊，泪水不觉涌了出来，他想向月儿姊姊解释，让她明白自己的苦衷，奈何他读书不多，硬是说不出什么为国为民的大道理。他红了眼、低下头，泯着唇，陡然间，心头一片闪亮，想到了四个字。


  
“皇天在上！”


  
王一通双手紧紧握拳。向天顶穹苍凄厉哭喊。


  
皇天在上……皇天在上……王一通胸膛起伏，大口喘气，四下不闻一点回音，唯有体内十亿八千万个毛孔晓得他的苦，随他一起挣扎呻吟，陪他一起尖叫恸噑：“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吾为人夫，亦为人父……”


  
钢刀离地而起，来到了手中。那冰冷刀身好生晶亮，它辉映着月光，也映出小王的庄严容情。


  
说不出来像谁，刀子里的王家男主人没有咬牙，也不曾忿恚，此时此刻，他显得很肃穆，很庄严，在那二十五年的傲慢岁月里，没一刻比此时更圣白了。


  
明月掩面，天地一片黑沉，无极幽冥里传来啜泣声：“老天爷……您不让我活……”


  
“我便自己活！”


  
钢刀回旋，如疯似狂的王家主人，发出了今生最大的怒号。他抓紧了冰冷钢刀，已然杀向喜气洋洋的红螺山……

第十八卷 吾国吾民 第二章 奉天翊运推诚武臣


  
“你……叫什么名字？”


  
天神问话了，就在佛殿里，王一通哭了起来，眼看四周尽是凶神恶煞的兵卒，赶忙又擦拭泪水，换了涎脸来陪笑。


  
可怜复可悲，也许自己那把怒火不够旺，也许天生没有做强盗的命，总之冲向山门的王家主人没有抢到一文钱，反而给红螺寺的和尚一脚踢翻在地，当场扭送法办。


  
红螺寺里众官云集，非只旗手卫都统在此，连刑部赵尚书也在这儿。王一通给人扣押起来，就近送入寺里审讯。他跪倒在地，仰首展望，但见面前坐了一名大官儿。他生了张四方国字脸，年纪比自己大得多，瞧他右手戴了个铁手套，望来斑驳锈痕，与高官身分大大不称。


  
“你……”大官儿俯身过来，铁手轻轻抚王一通的背：“叫什么名字？”


  
大官再次开口，王一通垂下头去，眼角偷偷瞄了人家一眼，只见铁手男子的目光并不寒凉，好似是他那早已过世的爹爹，正自望着做错事的可怜儿子，既怜悯、复担忧……


  
“大胆顽匪！快快从实招来！”小王正自发呆，忽然脸颊给人狠狠抽了一记。他惊醒过来，慌道：“大爷饶命啊！咱的老婆小孩还在等我回家，您快快放了我……”


  
“放屁也得有个味儿！”旗手卫都统跳了过来，他气得眼冒金星，怒道：“你还弄不懂吗？你已经完啦！一辈子都完啦！”


  
正统十一年正月十五傍晚时分，红螺寺杀出了一名歹徒。他一不蒙面，二无同伙，手持钢刀，便这样单枪匹马下手抢钱。此人不仅公然行抢，抢得还是出家人的香火钱，这岂止是触罪，简直是造孽。疯狂歹徒世所罕见，只惊得四周百姓全数跳了起来，联手痛殴之下，差点没把他打死。看这人少说得在牢里蹲个十年八载，居然还想着回家？


  
听了自己的犯由，王一通悔不当初，自知再也见不着妻小老母了。他掩面痛哭，悲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们饶了我这回！小人再也不敢了！”刑部赵尚书打了个哈欠，摇头道：“这小子当真烦人，休跟他啰唆，你们打他一顿，让他早些画押。”


  
刑部尚书号令一下，但见官差如狼，衙役似虎，诸人横眉竖眼，正要下手毒打。却听一声断喝，铁手男子站起身来，斜睨了赵尚书一眼，冷冷地道：“忘了我在这儿么？”


  
身穿宝蓝镶黄袍，腰系四爪金龙带，胸口绣狮，龙目生威，铁手男子将官袍抖开，展现了权臣风范，也吓退了一众虎狼官差。


  
身穿黄袍的大权臣，自开国来只两个姓氏能够。一个姓朱，一个姓江，现下又多了一个新姓儿，一二三四五，伍子胥的伍，定江山的定，远小人的远。伍定远，当今正统朝的大都督，西北讨逆军的最高统帅，不过把眼儿瞪在赵尚书的脸上，便吓得他脸色剧变，赶忙揪住身边的陪审宫，厉声道：“猪一样的徐主簿！本宫三令五申地告诫，命你们不可再动私刑！怎么老毛病又犯啦？”


  
那徐主簿原本双眼半眯半睁，只在打着瞌睡，哪晓得竟给人当作了代罪羔羊？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赶忙揪住身边另一人，厉声道：“猪一样的王押司！你这家伙不好好问口供，却来忙着打人？你还配做朝廷命官么？”


  
姓王的都很倒楣，那王押司张大了嘴，茫然四望，眼见下属逃得老远，只得举起手来，奋力自抽耳光，喝骂道：“猪一样的王押司。像条猪……一样！”


  
官场如戏场，台上谁是红角正主儿，谁是白鼻子四丑儿，含糊不得，众官成了猴儿，自把王一通逗得呵呵笑了。只是他笑没半晌，转念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由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正要伸手拭泪，那铁手已然伸了过来，拍背安慰：“有我在这儿，你一定能公正受审。”铁手男子形貌忠直，体如御猫展南侠，貌似龙图包大人，料来定是正派人物，听得他的安慰，王一通眼中含泪，用力点了点头。


  
“来人。”铁手男子使了个目光，两名军官快步抢出，送了一只包袱过来，王一通低头来看，只见那包袱裹着油布，密密实实、层层叠叠，却不知里头收得是什么东西。他心里害怕，正想启齿来问，铁手男子已然取过包袱，柔声道：“别怕，乖，我只是要你仔细瞧瞧这东西……来……不忙、不忙……”


  
一层又一层的油布解开，最后里头散出了光芒，油布包里竟然睡了一柄刀。它静静的，恨恨的，像具死尸般一动不动，只等主人过来认尸。


  
王一通飕飕发抖，不敢吭气，那铁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道：“来，我只是要你认认这柄刀，来，仔细瞧瞧……这是你的东西么？”


  
诚恳温和的语气，反而让王一通更加难受，他虽想开口否认，却又不想欺骗铁手男子，犹疑惶恐间，终于还是垂泪招认了：“回大人的话……我……我认得这柄刀，这就是我……我……抢劫时拿的那柄……那柄……”


  
王一通双手捧面，还没说完话，却见赵尚书随手抓起供桌上的木鱼，当作惊堂木重重一摔，厉声道：“来人啊！人证物证俱全，不容狡赖！速速逼他画押！带入囚房！”


  
王一通魂飞天外，本以为诚实至上，谁想开口招认后，却成了坦承犯行，当场大哭道：“不对！不对！我话还没说完哪！那柄刀不是我的东西啊！我是给冤枉的！”


  
听得刁民改口了，赵尚书怒火冲天，喝道：“胡说！你行抢时用的是不是这柄刀？说！”王一通哭道：“是啊，是啊，可是……可是这柄刀真不是我的东西……”赵尚书越听越烦，大怒道：“胡说八道！一下子是你的！一下子又不是！分明是狡辩！来人！大刑伺候！打得他招！”刑具正要拖出，小老百姓大哭大叫，一片吵闹间，猛听一声鼻哼：“嗯？”


  
大都督目光威严，环视全场，吓得众官噤若寒蝉。王一通哭哭啼啼地爬过来，对着铁手拼命磕头：“大人，请你务必相信我！这柄刀真不是我的，我是被人家陷害的，相信我……拜托相信我……”


  
刁民屡屡纠缠，烦不胜烦，赵尚书啧道：“爵爷啊，别听这小民胡讲。好容易人证物证俱全，咱们还是早些结案吧……”大都督淡淡地道：“你以为他是胡讲么？”赵尚书干笑两声，还未说话，大都督随手将钢刀抄起，迳朝赵尚书面前扔来。


  
飞刀射来，吓得赵尚书魂飞魄散，正要凄厉尖叫，却见钢刀无故旋转飞起，跟着笔直而落，咚地一声轻响，刀头不偏不倚，正正插到了案上，却也让赵尚书看了个明白。


  
直至现下，众官方才用心观看这柄刀。只见它长达四尺半，厚背窄刃，份量极沉，单手几乎拿它不住。以份量观之，这柄刀绝非是下厨用的菜刀，它杀得是比鸡鸭更大的东西。


  
比鸡鸭还大的东西……是牛？是羊？是猪？还是……还是……


  
一片悚然间，铁手伸了过来，朝着握柄处点了点，却也让众人见到了环形护柄。


  
什么样的刀需要护柄？赵尚书啊了一声，颤声道：“这……这是军刀。”


  
须要护柄的刀，杀得不会是砧板上待宰的东西，而是会反抗的东西。不消说，这柄刀杀得是人，唯有人……才会竭力反抗。


  
直至此时，众人方才晓得五军大都督日理万机，却为何会亲自过来察看嫌犯。这案子本身并不寻常，它不只涉及刑事，怕也涉及了军事。一片宁静间，大都督又蹲到小民身边，柔声道：“告诉我，这柄刀打哪来的？是不是偷来的？”


  
军刀不是菜刀，百姓决计买不到，大都督无愧捕头出身，第一句话便问到了关键处。王一通拼命摇头，哭道：“大人！小民哪有胆子去偷刀？这柄刀不是我的，是别人送给我的啊！呜呜……”


  
大都督安慰道：“别哭。这刀是谁送给你的？还记得么？”


  
“记得！记得！”王一通大声道：“这柄刀是一条大汉丢给我的，他头发白了大半，眉毛吊得白睛虎似的，还有……还有他的左脚像是假的，熟铁打的……”


  
“是他！”众官差闻言，无不吓得跳了起来。众人惧怕不已，铁手男子却无惊惶之意，他只眯起了眼，淡淡问道：“你是在哪儿遇上他的？”


  
王一通低头下去，哽咽道：“便……便在红螺寺的山门口。”


  
陡听此言，赵尚书第一个爆出凄厉尖叫，当场钻入供桌底下，便与徐主簿撞个正着。两大长官争夺地盘，其余官差也是东奔西跑，各自寻找掩蔽。


  
王一通也吃了一惊，颤声道：“怎……怎么？那个铁脚怪人是……是成吉思汗么？”


  
成吉思汗早已死了，威名却永存中原。是以小老百姓每每念及魔王威名，脱口道出的便是这四个字。可此时此际，场内将士听得蒙古战神的大名，却只微微苦笑，好似他们宁可与成吉思汗对敌，也不要和铁脚怪人撞个正着。


  
成吉思汗可怕么？上过西北前线的都明白，此人不过是兵马厉害，实则并不足惧。孙武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成吉思汗再怎么武勇，至多懂得伐兵攻城。可他的大炮能轰垮中国的长城，却永远也轰不破中原百姓的心防。只消华夷之分一日犹存，百姓心里的长城犹在，纵使真实的长城垮了，朝廷也不会垮。


  
不同于成吉思汗，“怒王”之所以可怖，绝非是武功凶猛，兵马厉害，此人之所以难缠，纯是因为他身上染有一种“病”，纵使让战神成吉思汗遭遇了，也得退避三舍。


  
大约是八年前，那怪病首度发生。当时朝廷第一回挥军西北，百万大军会战潼关，打得怒匪溃不成军。其后各路兵马陆续增援，一车又一车的食粮徵调出来，一个又一个百姓派做军夫。到得后来，竟已调动了四百万壮丁充作兵卒，军容之盛，前所未见。全军便算一个喷嚏打出，也能震死群贼。结果也在同一年，天候转凉之时，也许是喷嚏打得太多，甘肃全境真个爆发了怪病。


  
正统二年秋，八月十七日，怪病悄悄来临。说不出来那是什么病，只晓得它蛰伏起来很静，爆发之势却极猛，当时染病的全是民夫，他们静静聚集军营前，望来模样正常，一不咳嗽、二未伤风，外观上不见分毫症状。可朝廷命他们跪下时，却惊觉他们的膝盖全坏了，无论官兵怎么打，硬是跪不下来……最后他们哭着喊着，发疯似的扑向帅帐，全力夺回朝廷征走的食粮，军营化为一片火海，潼关以西也在三日内陷于敌手。


  
自这场大战后，普天下的名将都懂了，原来世间最高明的兵法不在伐谋，也非伐交，甚且以多胜少也未必是制胜之道。因为怒王如斯昭告了天下众生……“两军对决，攻心为上”！


  
十年下来，举凡铁脚过境之处，孽毒四散，怪病播流，奴仆染病了，便下手打主子，罪犯染病了，便动手杀狱卒，连柔弱的妾婢一旦得病，也敢持刀砍了老爷的命根。最后瘟疫越散越广，怒匪越杀越多，逼得朝廷下达禁令，严禁百姓提及“怒王”、“跛者”等妖名，否则这场大战永远也打不完……


  
“救命啊！”想起秦仲海的恐怖，殿上官差奔跑呼救，好似老虎冲入殿来。朝廷命官失态，便只能瞧正统军的作为了，但听军靴踏响，一名参谋跨步而出，厉声道：“欲破正统朝，先得击垮谁？”


  
“正统军！”众将抖擞了精神，仰天大吼。那将官双目环睁，厉声道：“欲败正统军，先得击垮谁！”众将暴吼一声，同刻喊道：“一代真龙！”


  
“诸君！”那参谋凛然道：“只要我正统军总帅坐镇在此，纵使来敌是成吉思汗，吾等何惧之有？”此言掷地有声，登让众将官士气大振，一时大声答诺。


  
要想打垮正统朝，便得击破赐号“顽忠”的正统军，而要让七十万的正统军烟消云散，则得打垮全军心头的正旗标竿，“一代真龙”。秦仲海要想让天下大乱，便得闯过这一关。


  
众将官追随大都督，早已视死如归，无怨无悔，如此坚定意志，自不怕怒匪的心战。眼见下属们昂然立地，宛如钢铁雄狮，伍定远身为西北扫逆军统帅，自须出面说话。他深深舒了口气，吩咐道：“熊俊、焦胜。”


  
“属下在！”军靴踏步声大作，两名军官应声而出，抱拳行礼，模样颇见精神。伍定远解下了正统之令，道：“你二人持我令牌，速去勤王军大营借调三千铁骑，每人配发铁盾一面，沿红螺山驻营。”号令一出，熊俊、焦胜快步离去，伍定远又道：“巩志，你即刻去通知皇上的随扈，请他们即刻调出火枪队，严密保护皇上。”


  
火枪队团团阵列，怒王纵使要直闯禁地，怕也要给打成蜂窝。大都督既已做出调处，殿内复又寂静。那赵尚书、徐主簿从供桌底下爬了出来，慌道：“爵爷，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不是才在襄阳打胜仗了么？”伍定远摇了摇手，道：“别怕，我会处置。”他将凶刀交给了下属，便又蹲到了王一通面前，静静瞧着他。


  
面前的小老百姓很无助，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可正因为他的卑微瘦小，所以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念，都足以昭显天下亿万百姓的心灵归向。


  
身为西北讨逆军的统帅，伍定远比谁都清楚，朝廷怒苍这场十年大战，争得不是西北西南的地盘，胜负也不在三个五个关隘，双方所恃只在一个“理”字，谁的道理“正”，谁便能赢得天下人心，打赢这场十年大战。


  
大都督怔怔无语，像是在替小老百姓操心。王一通不禁又生出了希望，颤声道：“大……大人，我可以回家吗？”王一通又在异想天开了。那赵尚书满腔火气没处发，一听这歹徒还在嚷着回家，便要开口痛骂。大都督却拦住了，他静默下来，目含怜悯之光，轻声道：“于情，我想放你。”


  
王一通一听此言，自是大喜过望，赵尚书则是慌不迭地叫苦，两人还不及抢话，大都督却又叹了口气，低声道：“于理……你持刀行抢，国法不容……”王一通如中雷击，悲声道：“国法不容……那……那我不就……”大都督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法子帮你。”


  
听得大都督如此言语，王一通不禁泪如雨下，老赵则是拱手笑道：“都督英明！”


  
治国之道，首在公平。面前的王一通模样虽然可怜，可他持刀抢劫，那便不可徇私纵放，倘使大都督自己不守法，来日消息外传，人同此心，官同此理，国家法政岂不动摇？守法良民岂不怨声载道？


  
眼见大都督默然垂首，小王自知无幸，只是低头哭着，赵尚书提起中气，暴吼道：“来人！将这小子押入大牢，明日一早，开堂定罪！”眼见官差嘿嘿冷笑而来，大都督猛地举起铁手，咬牙道：“等等，再等等，再让我想想。”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合称三法司。伍定远捕头出身，熟知律法，自也知王一通押入刑部的下场。


  
聚众上山，死；挟暴劫财，死。王一通持刀行抢，犯的是重罪，一旦进了公堂受审，轻则流配边疆，一世为奴，重则拖出狗头铡，当庭开铡处斩。“治乱世，用重典”，旨在防患于未然。此乃本朝定下的严刑峻法，伍定远公门数十年，自也深明道理。


  
怎么办？现下不必多谈什么治国大法、救民伟业。眼前场面再简单不过了，王一通只要进去牢里，十之八九会死。可他该死么？伍定远眯起眼儿，他望着那痛哭嚎啕的小老百姓，一时铁手抚铁面，只在咬牙苦思。


  
若要开脱王一通，不难。只消一句话说出，学着江充的官场技法，赵尚书定会卖他个面子，其余官差自也会乖乖听话。若不想败坏法政，他还有卓凌昭的冷酷做榜样，只消将眼皮闭起，对哭声充耳不闻，来日杀死王一通的是三法司，与自己无关。


  
怎么办？怎么办？该拿官职来压呢？还是……还是要置之不理？


  
年轻时官职卑微，遇上不平事，只管义愤填膺，破口大骂头顶奸臣，可十年过后，头上那个姓江的早已不见了，轮到姓伍的当家作主，方知其间的为难。


  
公门之中好修行，伍定远先前指挥若定，明快至极，可此时目光却显得茫然。他一会儿望着升斗小民，一会儿闭眼踌躇。那王一通自知命运全在人家的一念之间，只手擦红眼，不住饮泪。其余官差则是面色铁青，都在等候都督裁判。


  
“于情，我不想抓你，于理……我又不该放你……这情理之间……情理之间……”


  
元宵花月夜，静谧无声的佛殿里，但见铁手拿起放落，放落拿起。饶那“天山传人”贵为真龙之体，这幅肩担却也似万斤之重，委实难以承担。


  
“爵爷大人啊……”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尚书率先苦笑：“照您这般磨下去，到明年元宵也没个了结啊……”


  
伍定远怔怔愕然，他将铁手举起，掩上了额头，却也遮住了目光。


  
“来人啊！”大都督弃守，老赵随即开工：“将此人押回刑部！明日开堂定罪！”


  
“不要！不要！”凄厉哭喊中，大批官差涌了过来，立时抓住了王一通，听他尖叫道：“饶了我！饶了我！我不能死啊！我的孩子还小啊！啊呀呀！饶命呀！”


  
小王给拖了走，口中却在高声悲号，伍定远听得“孩子”二字，忽地双肩一震，喘道：“慢……”大都督再次开口，想来又要变卦了。赵尚书苦笑道：“侯爷！您算了吧！这可是赵某刑部的案子，不关您的事儿啊！”大都督不理不睬，他行到王一通面前，咬牙忍泪：“我……我还没问你，你好好一个良民，为何要下手行抢？”


  
“三两银！”王一通听得此言，登时放声大哭。他双膝跪地，抱住了大都督的腿，凄厉悲叫：“三两银！我只求三两银！可整个北京就是没人理我啊！呜呜！呜呜！”


  
大都督眼眶泛红，他望着王一通，低声下令：“来人！取我正统军的粮票来。”人群分开，掌粮官缓缓行出，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粮票，交到上司的铁手里。


  
“五军大都督府通令各州县卫所，本票抵白米一石，见票兑粮，伪造者斩。”


  
这些票券出自五军都督府，通行于正统军营寨之中，只消找处卫所，随时能依价换米。大都督取过粮票，如数塞入小民掌中，轻声道：“待你家小探监之日，记得将票子转给他们。”


  
王一通慌忙来数，待见手中粮票竟见多达三十张，不由惊呼出声。当时白米昂贵，一石米折银三两一钱，这整整三十张票子赐来，等同百两白银到手。


  
赚了，王一通手捧恩赐，心里很高兴，此番放手搏命，总算替家人挣回了大钱，一家四口节衣缩食，足抵几年开支了。他呵呵笑着，正想向好心的大都督道谢，可莫名之间，两行泪水却不听使唤，已然滚落面颊。


  
心里很明白，拿到了钱，也是该死的时候了。自今而后，妻子没了丈夫，儿女失了爹爹，白发老娘更要为儿子送终。王一通怎么也道不出那个“谢”字，他只能亲吻着粮票，泪水扑飕飕落下，弄湿了票子上的精致印花。


  
“带走！”场面悲戚，大批军官涌了上来，将王一通拖走了，临别之际，小老百姓用力回过头来，大声尖叫：“大人！谢谢！我代一家老小谢谢您！您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大好人！”


  
还是说了那两个字，谢谢。一通终究是个老实人。大都督不愿去看他的容情，只将脸面转向照壁，无言无语。哭声渐渐隐去，歹徒总算给押走了。众官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殿内传来一声呜噎，依稀是伍都督所发。众官纷纷去瞧，看那伍爵爷面向照壁，宽厚双肩不住颤抖，那铁手更是紧紧揪住额发，不住拉扯。想来他的额头便是这样秃的。


  
赵尚书惊道：“爵爷，您……您还好么？”他蹑手蹑脚，缓缓靠到大都督身边，正要去看他的容情，猛听一声悲嘶，都督咬紧牙关，如此悲怆呐喊……


  
“八十三！”


  
八十三？莫非还有八十四、八十五？众官满心讶异，面面相觑，却不知此言有何奥妙。场面益发不妙，赵尚书第一个醒觉过来，忙道：“诸位，下官还有点私事，得先走一步，一会儿祈雨法会再见……”大事不妙，谁敢多看大都督一眼。赵尚书是个聪明人，自要溜之大吉，脚步才动，冷不防一名参谋拉住了他，附耳道：“大人，方才闹出来的事儿，请您务必……”


  
眼见参谋竖指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赵尚书心下一凛，自知怒苍魔头行踪不明，却似在北京出现了，万万张扬不得，忙道：“行、行。赵某一定守口如瓶。”


  
赵尚书走了，众官也一一告辞，偌大的殿上只余都督一人坐着，其余几名参谋陪侍在旁，听他口唇喃喃，依稀又说了几个字，却也听不明白。


  
大都督总是如此，他武功卓绝，性子沉稳，纵使战地里四面楚歌，他也能冷静以对，带领下属杀出一条血路。可每当他返回京城，踏入“三法司”的辖地之时，他总似打了一场大败仗，半天抬不起头来。众参谋从军已久，自是深知上司的脾气，一时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在这儿唉声叹气了。


  
众所周知，龙手都督麾下有四名参谋，“掌粮官”名叫岑焱，“掌旗官”唤做燕烽，另还有位“掌令官”高炯。这三人各有所长，有的能调兵遣将，有的擅长奇谋献策，但要说到出言劝慰上司，却还远远够不上边。见得大都督心情不佳，却也只能苦苦罚站。


  
正烦恼间，却听脚步声响，一人从殿外行来，众将见得那人面貌，莫不大喜而呼：“巩爷！您可回来了！”


  
正统军四大参谋之首，便是长洲巩志。他才一进来，猛见殿内风声萧萧，官差衙役溜得一个不剩，仅余上司一人孤坐着。巩志心下一凛，忙道：“怎么？那小民给收押了？”巩志心细如发，三言两语便猜出梗概。众参谋自也苦笑两声，全都点了点头。巩志长叹一声，道：“麻烦了……”


  
确实麻烦了。两军对决，攻心为上，若想打垮“一代真龙”，绝不能单凭拳脚功夫，而是要抓紧他的性子，只消逼得他心生茫然，不知为何而战，这场仗自也赢了一半。


  
秦仲海是个狡猾的人，过去十年来，他不知多少次迷惑大都督。想起王一通指证历历，众人担忧起秦仲海的动向，自是满心烦恼。高炯附耳道：“巩爷，万一秦仲海真来了……大都督可有法子制住他？”巩志叹了口气，道：“先别说这些了。燕烽，去打盆水来，我来服侍都督洗脸。”那燕烽在四参谋里年纪最小，外号“四火儿”，一听老大哥吩咐，便已诺声而去。


  
空旷的大殿上，只余伍定远孤身坐着。看这人打少年起便不健谈，如今年纪长了，一日静默下来，形象只有更加严肃，让人不自觉害怕。众参谋心下发寒，一齐朝巩志望去，盼他赶紧上前相劝。


  
正统军里人人出身沙场，唯独巩志不是。他以前是个衙门师爷，不曾带过一天兵，不解军务，不识兵法，可也因他的出身如此，每回出征在外，总要担负最要紧的功课。两军对决，攻心为上，他必须巩固正统军的心防。从大都督到小卒，无论谁心生迷惑，便得瞧首席参谋的作为了。


  
巩志自知苦差难免，先上下整理了衣装，这才行到上司身边，躬身道：“都督，卑职回来了。”伍定远眼光仍瞧向地下，却没应答。众人心知肚明，以“天山传人”武功之强，怎可能听不到巩志的说话？不消说，此时他哀莫大于心死，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众参谋暗暗叫苦，就怕连巩志也劝他不动。高炯附耳过来：“巩爷，我看都督神色不对，不如我去请夫人过来，让她劝劝都督。”巩志摇了摇头，悄声道：“先别惊动夫人，到时他夫妻俩一言不和，反而害得都督心里更烦。”


  
艳婷脾气如何，正统军上下自是明白，眼看高炯不敢再说了。巩志只得沉吟了说词，他慢慢挨近两步，道：“都督，且听巩志一言，好么？”他见伍定远不言不动，当下大着胆子，将手搭上了上司的肩头，细声道：“都督，咱们正统军谁都可以迷失，唯独您不能。倘使总帅自己都迷失了，这场仗也不必打下去了……”


  
此言并非危言耸听，秦仲海打通了阴阳六经，正教中人别无抗手，唯赖伍定远的“真龙之体”方足相抗。倘使大都督斗志全消，一旦与怒王正面交锋，无论单打独斗、抑或整军出战，都将一败涂地。


  
巩志苦心劝谏，饶那伍定远心境再差十倍，此刻也须应答。他睁开了眼，低声道：“我很好，也没有中谁的阴谋陷阱，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自己……”


  
巩志听他自称“很好”，说话时却不住搓弄额发，料来一点也不好。他大着胆子，握住了上司的铁手，低声道：“都督，您要有什么心事，何妨说出来吧？让大家替您参详着。”


  
巩志细心问候，大老板仍是低头不语，彷彿心事重重。过得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巩志，你能否告诉我……这些年来，伍某人……伍某人……”他目光望向远方，茫然道。


  
“做得‘对’么？”


  
耳听上司问了怪话，众参谋登时发起喊来了：“都督！您再对也没有了！您没见方才那小民感恩戴德，欢喜离去么？您与怒苍激战十年，为国为民，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万民，您还会有错么？您一百个对，一千个对，您是开天辟地、古往今来最善良的官儿了！”


  
正统军四大参谋，有的管食粮，有的管布阵，却无人善于攻心。果然他们说得口干舌燥，却多是千篇一律，伍定远毫不理睬，仅将目光定在巩志脸上，想来只要听他说。


  
这下轮到巩志苦恼了，身为首席参谋，他不似岑焱、高炯那般务杂，他只有一个使命，那便是看好老板的心思，正因如此，他的职责也至为重大。眼见大都督一脸殷切，他连叹气也不敢了，只能垂下头去，细细推算上司的心情。


  
大都督为何痛苦呢？一个人武功强到他这个境界，那是想杀谁就是谁，随时能将心目中的坏人一网打尽。可有了这般随心所欲的武功，为何他还是心存茫然呢？莫非他赚自己的官职不够大，所以遂行不了心中的正义？可一个人坐拥一百四十个卫所，手掌七十万雄军，权势大到他这个地步，难道还嫌不足？


  
麻烦不在武功不够高、也不在权势不够大，相反的，大都督之所以痛苦，正是因为他太高太大，所以他才想弄明白八个字……


  
该怎么做……


  
才是对的。


  
巩志想通了都督的心事，冷汗却也淋漓而下，看大老板这幅模样。他岂止迷失了？他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在动摇。想到复辟来发生的无数大事，朝廷里或生或死，或走或叛，巩志真不想说话了。


  
毕竟那地狱里的哭嚎声哀戚，字字冤屈，大都督身为本朝武人首脑，他敢全数推称不知？


  
正惧怕间，殿上脚步声响，那燕烽总算打水回来了，在众参谋的注视下，巩志赶忙迎了上去，自取毛巾打湿，先替自己擦去冷汗再说。正蒙混间，高炯咳了一声，道：“巩爷，说句话吧，都督在等着。”岑焱也催促道：“是啊，巩爷，您别不吭气，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巩志想蒙混，人家却不让他蒙，他苦笑两声，自知无法拖延，当下单膝跪倒，朗声道：“启禀大都督！什么对与不对，卑职从没想过！打巩志跟随您的第一天开始，便从是非里豁出去了！”


  
听得巩志的言语，众参谋自是大感意外。正统军号称仁义之师，十年来铲奸除恶，解民倒悬，可首席参谋却怎地说出这等话来？众人又惊又急，纷纷喊道：“巩爷！您说得是什么话？咱们正统军十年来流血流汗，为国为民，难道还有错么？”


  
巩志静静摇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众人大惊道：“为什么？”巩志叹了口气，低头道：“我只是个参谋官，不是朝廷的史官，什么是非对错，我不想多谈。”


  
参谋谈的是输赢，史官论的却系是非。二者所求不同，自不能一概而论。


  
一片愕然间，却听伍定远叹了口气，道：“说得好……说得非常好……似我这般人，本就没资格谈什么是非。”说着说，驮下双肩，神气极为萧然。众参谋大感惊慌，一时急使眼色，都盼巩志说上几句好话，别再废话连篇，存心折腾老板。


  
巩志如此说话，其实自有用意。他蹲到上司身边，柔声道：“都督，非是卑职有意顶撞您，实在是才德有限，不配谈那些大道理。可卑职心里明白一件事……”他神色转为郑重，紧紧握住了上司的铁手，附耳道：“倘使今日……”


  
“卢大人在此……”


  
陡听此言，伍定远情不自禁仰起脸来，面上筋肉不住颤动。巩志贴住了上司的耳孔，轻声道：“卑职心中坚信，卢大人他啊……”


  
“也不会责怪您一句……”


  
听得巩志的安慰，伍定远嘴角下弯，猛地滚落了两行热泪。


  
天下最得宠的幕宾，绝非什么奉迎拍马之徒，而是一位真正的贴心知己之士。巩志追随上司已久，自知他的心结所在，区区三言两语说来，便已点破了老板的心事，却也让他坠下了英雄泪。众参谋见老板哭了，一时惶急无比，便要围拢抢话。巩志摇了摇手，示意他们退开，跟着将毛巾交了过去，轻声道：“都督，洗脸吧。”


  
伍定远将毛巾掩住了脸，他压抑声息，上身前倾，浑身不住抖动。巩志也默默守在一旁，任凭老板宣泄心中苦闷。


  
“让你们担心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伍定远慢慢收了泪，双手抱胸，腰挺背直，便又恢复得刚毅稳重。他见众将望着自己，便挥了挥铁手，低声道：“都过来吧。”眼见老板恢复了，众参谋自是大喜过望，虽不知巩志使得是什么神奇办法，却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劈劈啪帕……庙里头传来鞭炮声，远远听来，更衬得殿里的宁静。伍定远此时身在山门殿，他听得殿外鞭炮声不绝于耳，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大小事，蓦地之间，竟是面露倦容。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三天是上元。今年好容易在襄阳打了一场胜仗，方得快快乐乐返京过节。谁晓得昨晚三更才把行李放下，天没亮便给兵部召回，上缴“走马符”。之后首辅午宴，下午再去威武军营听取军机，临到晚间，却还有场祈雨法会等着自己。


  
伍定远纵是铁打的，也该休息了。他打定了主意，无论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都得在家里陪着老婆小孩，他拿起了毛巾，狠狠擤了擤鼻涕，便道：“你们还有什么公文，这会儿赶紧拿来用印吧。我这几日都不去衙门洽公了。”听得大都督想歇息了，众将赶紧翻开随身卷宗，全都忙了起来。


  
正统军下辖一百四十个卫所，公文之繁，政务之广，几与京城半数衙门相关。除兵部外，尚有工部的军器器械、太仆寺的牧马、吏户两部的用人与银饷……是以每回伍定远返京述职，总有看不完的公文卷宗。伍定远昨晚半夜才回家，黎明即起，自是没睡安稳，正闭目养神间，听得岑焱笑道：“都督，我的本子来了，请您过目吧。”


  
伍定远眯出眼缝去瞧，只见面前捧来了小山高的帐本，轰地一声，全都堆到了老板脚边，吓得伍定远张大了眼，险些从凳子上掉落下来。


  
岑焱身为掌粮官，率先捧出了山高帐本，自让伍定远烦心不已。带兵打仗不光是骑马吆喝而已，马要吃草，人要吃粮，小兵小卒也不能白打仗，纵是富豪之家，却也供养不起三千兵马。伍定远虽是俭省之人，可平日里却只懂得勒紧裤带，说起管帐学问，自是一窍不通。眼见帐本堆得老高，只得勉强翻了翻，奈何面有倦色，虽把帐目看入眼里，却是一二三四五，神仙尽跳舞。巩志看入眼里，便道：“今儿都督累了，你改日再呈上吧。”


  
岑焱慌道：“不行啊。这些都是去年的款子。户部不及拨，全仗夫人代垫了。我这个月再不去户部核销，以后便请不到款了啊。”


  
这岑焱昔日是柳昂天帐下的小卒，专在居庸关押粮，之后随着定远南征北讨，管帐资历已达二十余年，便做商号帐房也成了。巩志虽是首席参谋掌印，管帐功力却远远不如岑焱。听他如此说，只得将帐本接下了，喊道：“下一个。”


  
话声甫毕，这回上来的却是“掌令官”高炯。看他奉上的册子薄薄一本，却不知作何之用。


  
伍定远不喜欢看帐，却喜欢读书，眼见本子甚薄，便也翻了翻，这回里头没了烦琐数字，却多了十来个人名，见是“刘星火”，“虎大炽”、“张照煜”……全是些不相识的人名。不由蹙眉道：“这是干什么来着？”


  
高炯忙道：“回都督的话。这几位都是江湖上的成名豪杰，均盼精忠报国，追随都督帐前。”


  
伍定远听得这些人是成名豪杰，便又低头翻看名册，可反来覆去间，却还是认不出人来。只得启齿来问：“这个‘刘星火’是干什么的？我怎没听过他？”


  
高炯忙道：“这‘刘星火’是个川佬，本名叫‘刘世珍’，因专使流星锤的功夫，便改叫‘流星火’，顺口说、方便记。”听得“刘世珍”二字，这会儿便让大都督认出人了。颔首道：“原来是川中四杰的刘世珍。他本来的名儿很响亮啊，为何要无端改名？”


  
话才出口，却见高炯干笑，燕烽强笑，岑焱则是嘻嘻哈哈地窃笑，转看巩志，却早已背转身去，故做不知。伍定远心下醒悟，自知失言了，只得挥了挥手，沉声道：“下一个。”


  
大都督坐于凳上，面前参谋一个个照轮而来，模样好似大夫看诊。这回轮到燕烽来了。看他动落俐落，才一跨步行出，上身前倾，单膝触地，跟着从怀中取出一道公文，凛然道：“启禀大都督！太仆寺卿来报：西域使臣进贡天房神马二百匹，为免王公大臣抢先来占，还问请都督早下公文，将天马留作战地之用。”


  
听得天马送来，众将官喜出望外，饶那军纪严明，却还是欢呼了起来。


  
怒苍邻近西域，多年基业之下，诸将各得神骏座骑。每回与朝廷野战，自要大占上风。其中两匹玉骢体态雄大，座鞍离地丈许，便交给两大元老来骑。一是石刚的“黑象大骊”，另一匹则是陆孤瞻的爱骑“绿爪玉骥”，皆可拖五百斤重的火炮。余将或乘皇马“乌云带雪”、或乘战马“云里骓”，或拥长力、或好冲撞，不一而足。看这回托了西域使臣的福，天房名驹送来，或能扭转劣势也未可知。


  
难得好处自行飞来，众将自是摩拳擦掌。谁都想捡上一匹千里名驹。伍定远晓得他们的心情，自也点了点头，正要接过公文，却见巩志口唇欲动，好似有话要说。


  
二人默契非常。伍定远稍稍点头，巩志便已附耳过来，低声道：“都督，那匹赤兔马……可一路跟上来了……”天下第一名驹现身，伍定远自是心下一凛，忙压低了嗓子，轻声道：“你是说……那匹马儿跟着进京了……”巩志点了点头，附耳道：“赶不走，抓不到……从襄阳城一路跟着北上，就是跟着囚车……”


  
犬马恋主，不忍与主人分离，总教人不胜唏嘘。眼见大都督叹了口气，巩志轻声又问：“都督……这事可要告诉娟小姐？”伍定远一脸烦乱，只提起了铁手，抚面道：“再说吧，能拖就拖……夫人那儿，你也别露口风……”


  
两人交头贴耳一阵，眼见众将都在等候，便也各自住口了。伍定远将本子上下整齐了，又问巩志道：“你的本子呢？”巩志摇了摇头，却是无本送呈。岑焱讶道：“巩爷，夫人上回不是吩咐过你，要你添些新兵器回来么？你都没交办下去啊？”巩志听得此言，却只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伍定远眉心微蹙，一支军队要能出征，一须粮饷、二须用人，三则须马匹兵械，缺一不可。看巩志是铸铁山庄首徒，若要采买兵器，自是熟门熟路，可这几年每不见他贡献所学，多少有些可惜了。他摇了摇头，道：“来人，奉印。”


  
号令一出，巩志身为“掌印官”，便从腰间解下军印，替上司沾上了印泥，恭恭敬敬地送了过去。一旁岑焱、燕烽则搬来了茶几。只见伍定远坐在凳子上，将厚厚的帐本叠整了，跟着“轰”、“轰”连响，官印奋然盖落，本子上现出了一个又一个大红方块，见是：


  
“奉天翊运推诚武臣


  
一等精忠威武侯　佩五军大都督令


  
统西北扫逆军走马符


  
伍定远　世铁券　此印”


  
看大印上一共二十九个字，虽说让人眼花撩乱，可每个字却大有来历。众参谋一旁看着，心里自是暗暗称羡。


  
先看最显眼的两个军职，一个是“五军大都督”，一个是“西北扫逆兵马统帅”，前者是常设军职，后者是临编流官，二者职权虽大，却非世袭，任满俱要缴符卸职。不过那“一等威武侯”却不同，这个荣衔会跟着伍定远一辈子，直到他死。那“世铁券”更能为他庇荫子孙，日后妻儿入衙赐坐，见亲王郡王不拜，全仗此券之功。只是众人心知肚明，这“大都督”虽好、“世铁券”虽妙，但要与大印开头的八个字相比，却也要为之黯然失色。


  
“奉天翊运推诚武臣”，印里所有荣衔全数加总，却也抵不上这八个字，这是“特功”。仗此功勋，伍定远六十岁那年会被进国公、加太保，死后更要拥有谥号。这不是寻常武将拿得到的，以当年秦霸先，柳昂天的赫赫战功，却也不曾得此殊荣。


  
按本朝功等，第一等特功是“开国辅运推诚武臣”，唯追随太祖开国者方得赐号。次为“奉天靖难宣力武臣”，唯于靖难内战效力者方誉之。再次则为伍定远的“奉天翊运推诚武臣”，专赏救驾有功者。这点明了“威武侯”不是一般武将，他参加过保皇之战。


  
破突厥，打匈奴、灭蒙古……纵使打遍天下、南征北讨，所立的功劳却万万比不上这一战。只因“特功”事涉正统更迭，皇权归属，所以在天子心中，方才显得弥足珍贵。


  
众人满心感佩，正要围拢说话，却听殿外脚步惶惶，听得一个尖锐嗓音喊道：“爵爷！爵爷！您在这儿么？”


  
来人呼喊急切，仿彿发生了大事，众人微微一愣，回头去望，见得殿上奔入了一名男子，看他满头华发，却无一根胡须，正是一名太监到来。巩志心下一凛，忙示意众参谋下拜见礼，同声道：“参见房总管！”


  
物换星移，十年过后，东厂总管也换人做了。这位正是后宫第一红人，秉笔太监房总管。此人深得帝后倚重，乍然到来，自惹得殿上众人跪了一地。可一片恭敬中，伍定远却只双手抱胸，兀自坐在凳子上，不曾起身相迎。


  
本朝武人首脑神态侮慢，房总管却是不以为意，只是哈哈笑道：“爵爷！咱家跑了好些个地方，可总算找着您了！”正要抢近说话，伍定远却低下头去，使了个眼色。众参谋懂得他的心事，赶忙起身迎上，将房总管挡下了。


  
年轻时官小职卑，鞠躬似家常，磕头是便饭，如今伍爵爷年纪长了，他已经不爱应酬了，遇得官场交际，自有下属代办。寻常人若想找他买卖军械，拉拢交情，多是白费气力。


  
房总管却不管这许多，一时大剌剌奔来，打算直捣黄龙。岑焱是掌粮官，忙挡到了驾前，拿出了数馒头的功夫，软磨道：“哎呀，哎呀，总管大人别那么急呀，咱俩好久不见了，您可跟岑焱说几句话呀。”掌粮官挡路，房公公两手伸出，拉馒头似的扯住了岑焱的面颊，道：“岑演！岑演！改了名儿不换性啊！还是这丑怪样子。”说着加力揉起了面团，诅咒道：“死吧，快给秦仲海打死吧！”


  
秦仲海三字本是忌讳，房总管却是想说就说，足见其人颇具权势，无忌人言。房总管哼了几声，正要一耳光轰落，却听岑焱拍起了马屁：“哎啊公公呀，岑焱当然丑了，我要有您一半标致，那这辈子可受用无穷了。”这话虽然有些轻薄，却也敲中了公公的要害，看那“房总管”头发全白了，可一张脸蛋却是肤色晶莹，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房总管听得马屁，嘴角总算泛起了笑：“啐，算你还长眼，晓得公公漂亮。”


  
啪地一声，岑焱还是挨了个小耳光，自给扔到一旁去了。房总管正待上前，听得军靴踏地之声响起，面前却来了一名青年，镖枪也似的挡住了路，却是燕烽来了。听他朗声道：“启禀总管！我家爵爷今夜不洽公，敢问您有何要事？待卑职过去禀报一声！”


  
“掌旗官”来了，正统军里全是刀疤汉，却难得有一位唇红齿白的小生。看这燕烽是武举榜眼，却生得相貌堂堂，兼使得一手好枪，便给人昵称为“小赵云”，算是四大参谋里最漂亮的一位。房总管双目一亮，笑道：“烽儿，我的烽儿，我的小四火，唉，看你可从襄阳平安回来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说着不再去寻伍定远，只一把握住燕烽的双手，满面爱怜。


  
燕烽意外使出美人计，居然勾住了房总管，一时又惊又怕，偏又走脱不得，惊怒交迸之下，双颊发红发热，宛如两只苹果般羞羞可爱。房总管越看越是欢喜，竟然叹了口气，道：“瞧你……可又瘦了，这伍爵爷真是小气，却是怎么喂你的？”说着动手动脚，似想查查燕烽少了几斤肉。


  
东厂总管不是小位子。若把官员分作内外，这秉笔太监便算内官之首，地位足比宰辅，是以昔时刘敬手握东厂，便足与江充、柳昂天鼎足而三。可十年过去了，椅子没变，上头的屁股换了，却成了老鸨龟公的面貌，只把岑焱看得低头窃笑。那燕烽则是涨红了脸，一时挣脱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只得活生生给吃了便宜豆腐。


  
正想凑上香吻，却听一声咳嗽，面前来了一张扁方脸，道：“房总管，卑职巩志，给您老人家拜晚年了。”掌印官来了，看这巩志身材壮硕，其貌不扬，一张脸好似伍定远的亲兄弟，既扁又方，上头还生了不少麻子，见得如此丑样，房总管一时兴致全消，只冷冷地道：“是巩志啊，你老兄什么时候才壮烈成仁啊？公公老早给你准备奠仪了，真想早些付给你啊！”


  
耳听房公公言语渐渐无礼，下属无一招架得住。伍定远摇了摇头，当下缓缓起身。


  
大都督来了，他双肩开阔，身高九尺，不过稍稍提膝而起，便听“啪啪”两声，燕烽、岑焱二人军靴重重踏地，肃然转向。其余参谋无须号令，也已各站其位，将他裹在中心。


  
西北扫逆军最高统帅上前一步，正统军兵纪更见俨然，房总管吃了一惊，不觉“哎呀”、“哎呀”叫了几声，气焰全消了，赶忙陪笑道：“伍爵爷啊，您老人家真是不近人情，咱家有事找您说，您却老叫这些徒子徒孙挡着我，可辜负了咱家对你的好心哪！”他嗲声而叫，正想过来捏手捏脚。伍定远沉下脸去，森然道：“嗯……”爵爷鼻哼，好似老虎发威，房总管吓了一跳，“啊”地一声，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却摔到燕烽怀里去了。


  
咚咚两声，下属端来了两张板凳，伍定远双手抱胸，大剌剌地坐了下去，两腿如踏开马步，房总管见了他的男子气概，忽地脸上一红，便只温吞吞地就坐，脚尖略呈内八。


  
“房总管有事早说，无事呢……”伍定远仰起头来，瞧向佛殿里的金龙，冷冷又道：“那便早回。”大都督说起话来开门见山，爽快到了极处。房总管瞧着他的鼻孔，却只干笑了几声，陪笑道：“爵爷啊，咱家晓得您打仗累啊，平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方才啊……唉……”说着取出了一只油布包，叹道：“这柄刀哪……可吓死人了……”


  
油包打开，里头搁着一柄军刀，正是王一通带来的那柄凶刀。听得房总管苦笑道：“爵爷啊，秦仲海闯入北京了么？”


  
场面肃杀，全场没人说话了。秦仲海，世之魔王，若要单枪匹马闯入北京，必然闹得腥风血雨。众将眉目深锁，却又听得殿外广场劈劈啪啪，再次放起了串串鞭炮，宛如阵阵枪响，让人心里更见烦躁。


  
伍定远不动声色，反问道：“房公公，此事你可是听赵尚书说的么？”


  
大都督料事如神，房总管自是脸上一红，忙道：“适才咱家正陪着几位王爷赏灯，谁晓得老赵一旁跟着，却是愁眉苦脸的，问了几次，又吞吞吐吐不肯说……”伍定远斜睨着他，道：“所以他便泄军机了？”房总管苦笑两声，只是点了点头。


  
自正统朝创立后，朝政景况一新，像样人才全上了西北战场。剩下的东厂总管、锦衣卫统领之流，则多是中看不中用之辈。这些人帮忙是帮不上的，至于要闹得京城人心惶惶，这份本领倒是不可小觑。


  
伍定远年岁已长，虽说心下不悦，却也不露喜怒，只闭眼静坐，模样浑似睡觉。房总管细声道：“爵爷啊，究竟你是怎么打赢襄阳大战的，现下可以说了么？”


  
此言问到了要紧处，连巩志也是微微一凛。襄阳之役战果丰硕，正统军将士凯旋归来，至今大都督却不曾透露他何以获胜，众参谋问了几次，却也不肯说。伍定远见人人都在瞧望自己，便道：“我军上下将士用命，终能平定乱事。你还有疑问么？”


  
众参谋互望一眼，眉来眼去间，便又听房总管低声道：“爵爷啊，大家自己人，您就别瞒我了，我听人家说。好似襄阳大战之所以获胜……纯是因为那柄刀……”伍定远听也不听，立时摇手道：“住了。没这回事。”


  
房总管耸了耸肩，面露悻悻之色，料来听多了这些官样文章，便笑道：“没事，没事，您说没有，那就没有……”说着又朝巩志瞧了一眼，笑道：“巩参谋，您说是不是啊？”


  
巩志深深吸了口气，道：“这个自然。大都督曾经答允过我的，无论来日发生了何事，他也不会动用到我欧阳家的东西。”


  
自欧阳南死后，铸铁山庄四分五裂，门人走的走、散的散，一切全为一柄妖刀所害，是以巩志当年将“东西”托给大都督之时，便是盼他能镇住这柄魔物，使之永世不再出土。房总管所言，自是大大犯了他的忌讳。


  
一片寂静间，众参谋眉来眼去，伍定远则是无意多说，房总管呵呵干笑，道：“瞧我这张嘴，多会惹祸，大都督，咱们还是问正经事要紧……”说着附耳过去，细声道：“都督，那厮真闯来北京了么？”


  
房总管并非军部之人，却始终刺探着军情。伍定远面露不豫之色，他见那柄军刀还搁在地下，霎时深深吸了口气，铁掌探出，向后回抽，一股紫光闪过，那柄刀竟给吸了过去。


  
此事说来匪夷所思，然于伍定远而言，却仅是劈空掌力的反向运用，只消收掌奇速，便能在半空拉出一股气流，以之隔空取物，无往而不利，可说稀松平常。众参谋见惯大都督的武功，自也不感惊诧。那房公公首次见闻，自是大为震撼，久久说不上话来。


  
伍定远拿起了刀，反覆把玩，淡淡地道：“房公公，我可以明白告诉你，秦仲海是个痛快的性子，这柄刀要真是他送来的，那意思就是说……”他旋刀如盘，但见刀光飞舞，混杂紫电，听他幽幽叹道：“他已经向我下战书了。”


  
那房总管猛地吓了一跳，一时紧紧抓着燕烽的臂膀，尖叫道：“下战书，你……你是说？”


  
伍定远淡淡地道：“下战书，意思便是求战。他要和朝廷打最后一战了。”


  
听得大战已在眼前，全场尽皆变色。房总管更已跳了起来，尖叫道：“什么？这……这未免太快了！那……那咱们该怎么办？”房总管问得慌，伍定远却答得妙，他把头摇了摇。迳自道：“不怎么办。”房总管骇然道：“什么？您……您说不怎么办？这是说笑么？”


  
天下兵马报喜不报忧，纵使敌军杀到城门下，总还劝着百姓高枕无忧。耳听伍定远坦率异常，自是吓坏了房总管。伍定远撤眼看去，待见众参谋也是一脸骇然，便摇了摇头，道：“别急，我方才不是说过了，这柄刀‘若’真是秦仲海送来的，那便是一封战书。”他将钢刀拿在手里把玩，又道：“反之，那就什么也不是。”


  
房总管一颗心悬起落下，落下悬起，给伍定远逗得十分难熬，忙道：“等等，爵爷的意思是说，这柄刀不是秦仲海的东西？”伍定远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房总管听他猛卖关子，抱怨道：“爵爷！您别老是鬼扯，到底是不是？给句话出来！”


  
伍定远淡淡地道：“房总管别急，你何妨先花脑筋想想，过去十年里，秦仲海可曾闯进过北京？”此言一出，房总管登时咦了一声，道：“对啊，您没说，我倒真没想过，这家伙确实不曾闯进过京城。”


  
秦仲海过去是皇城侍卫，京城里熟门熟路，可这十年里无论军情如何紧急，他都不曾到京城杀人放火。众参谋心下一凛，忙道：“都督，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么？”


  
伍定远叹了口气，道：“老实告诉你们吧。这京城里住了一个人，只消他还在世一天，秦仲海便一天不敢回来。”听得“不敢”二字，众人忍不住有些错愕。秦仲海世之狂徒，胆气高，手段狠，百万军中杀进杀出，来去自如，如此向天借胆的狂徒，谁能吓倒他？房总管咦了一声，险些以为听错了，忙道：“那厮还有不敢做的事？这我倒是不知。爵爷，那人是谁啊？”伍定远这回颇为爽快，迳自道：“对不住，事涉机密，我不能说。”


  
大都督猛卖关子，自是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房总管皱眉苦思，却也猜不出那神秘人是谁，毕竟秦仲海是天下第一魔徒，这世上便算真有神佛，怕也只能下凡追捕他，岂能逼得他不敢动弹？看这话若是旁人来说，必为众人高声嘲笑，可从大都督口中道出，偏又教人不得不信。


  
房总管苦笑道：“都督，到底那人是谁啊，透个口风吧？我不会泄漏出去的。”


  
东厂总管的守口如瓶，怕还抵不过旁人的大声嚷嚷。伍定远只得摇了摇手：“尔等休得再问，事涉我昔日上司的名声，伍某不能说，也不好说。总之你们大可放心，只消那人还在，秦仲海便不会来闯这最后一关。”


  
惊奇接踵而来，看伍定远出身柳门，昔日上司便是“征西大都督”柳昂天，此事军中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说来奇怪，这位柳都督过世已久，阴曹地府里的人物，却怎能牵制秦仲海的动向？房总管蹙眉道：“都督，您是说玩笑话么？”


  
伍定远正色道：“军国大事，岂能玩笑以对？你们相信我。秦仲海只要还有一分人性，他便不会闹到玉石俱焚的地步。”说着将军刀裹回油布，不再多言了。


  
大都督语气笃定，好似此事理所当然。众参谋不敢再问。房总管一头雾水，却怎么甘心放过不问？眼珠儿转了转，有意旁敲侧击，便啊了一声，道：“等会儿，我晓得那人是谁了！”


  
听得此言，众参谋自是睁大了眼，伍定远也是浓眉一挑。一片寂静中，听得房总管哈哈笑道：“大都督啊，我前些日子听人说了，好似华山门人南下寻访宁不凡了，可有此事啊？”


  
这话点到为止，众人自也懂得他的意思。世间要找一位镇得住秦仲海的绝世高手，唯昔年的“天下第一”方足济事，不消说，秦仲海之所以不敢进犯北京，全是因为宁不凡暗中牵制之故。


  
房总管这招甚是厉害，昔时的“天下第一”，正是宁不凡无疑。事隔多年，宁不凡早已退隐。可今日高手辈出，究竟“天下第一”鹿死谁手，却是人云亦云，难有定论。


  
房总管虽非武林出身，却也晓得江湖种种流言蜚语，都说伍定远自接任大都督后，声势之强，无与伦比，举世除开怒王秦仲海一人，江湖上别无第三人足与并论。可他早年却曾败在宁不凡手下一场，为此天下人背后指指点点，都说伍定远本领不到，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天下第一”。华山满门更是为之得意洋洋，镇日拿来说嘴，看房总管刻意提起此事，定是有意激将了。


  
眼见众人眉头紧蹙，房总管自知打到了要害，便又嘻嘻而笑，道：“哎呀，你们别老盯着我啊，难不成老房错了么？唉……那秦仲海虽然厉害，可要真遇上了宁大侠，那还不是老鼠遇上猫，两个字给你：‘鼠蹿’！”说着说，便又哈哈大笑起来：“可惜啊可惜！要是宁大侠没有退隐，朝廷这五军大都督的位子给他老人家坐着，这场十年大战早已玩完啰……唉，说来咱们还真是埋没人才，浪费了无数公帑吆！”


  
房总管嘻嘻哈哈，那浪费公帑四字一说，更等于打了伍定远一个耳光。料来他狂怒之下，定会自行道出种种密情。只是伍定远倒也沉得住气，一时闭眼静坐，无意辩驳。


  
老板忍得住，众参谋却吞不下了，顾不得房总管位高权重，同声怒道：“房总管！我家都督何许人物，请你说话尊重些！”房总管见众人动怒，忙作胆怯状，慌道：“对不住！对不住！瞧我这张嘴多惹祸！大都督十年征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唉，便算糟蹋些公帑也是应该的，看我真是胡说八道了！”


  
众人越听越怒，手都按上刀柄了。房总管惊道：“你们别发火啊，都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也是好心啊。既连爵爷也赢不了秦仲海，那宁不凡又有何用？我看你们两家还是早些联手吧。都说‘好汉不敌人多，双拳难敌四手’，宁不凡加伍定远。两个一起围殴他。秦魔武功再高，那也是‘宁加老伍，专克纸老虎’，不必柳昂天的鬼魂出马，天下也大安定啰！”


  
东厂总管捧腹大笑，众参谋自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可一时半刻间，却也难以辩驳。正悲愤间，猛听“啪”地大响，巩志将右足重重一踩，朗声道：“‘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秦仲海的‘火贪一刀’再强十倍，却也胜不过他的亲生父亲！”


  
“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这两句话不只是伍定远的称号，也是秦霸先的称号。


  
房总管本还想说，可给这么一吼，却也醒了过来。


  
毋庸置疑，北京城里能让秦仲海畏惧万分的，正是大都督本人。秦仲海若想击败他，便得超越自己的生身父亲。众参谋见房总管心存畏惧，霎时大喜过望，便由巩志带头，一同拜伏在地，齐声道：“天山传人坐镇在此。怒王胆大包天，却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房总管陪笑道：“失敬，失敬。都督征战十年，比起当年的宁不凡，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佩服，佩服！”东厂总管出言推崇，自胜得过旁人的马屁连篇。众参谋与有荣焉，自也频频称是。


  
一片真诚赞佩中，伍定远却毫无得色，他从凳子上站起，缓缓走到了殿前。参谋抬起头来，便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瞧，但见夜色茫茫，红螺寺花灯如海，依序是天王殿、大雄宝殿、祖师殿，一路望去，自是美仑美奂。


  
众人不知他在瞧些什么，正纳闷间，猛听轰隆一声大响，夜空炸出了灿烂焰火，将天边染为一片金黄，众人仰头瞧着，见那夜空烟火慢慢褪散，山边尽头处却散出一片祥瑞红光，久久不褪，赫然便是两座宝塔。


  
众人啊了一声，道：“红螺塔……”


  
红螺寺乃是净土宗胜地，除建筑较寻常佛寺多出一进外，尚还有两座名闻遐迩的“红螺塔”。据说塔里供养着玉皇大帝的两位女儿，能为人间祈福消灾。众人见宝塔隐隐散出辉光，衬得夜空一片晕红，好似塔里真住了两位美丽的“红螺天女”，在那为苍生庇佑祈福。


  
大都督双手抱胸，远眺宝塔，看他一脸苍茫豪迈，真似正统王朝的守护之神，让人不敢仰望。


  
房总管见得武神英风，自是暗生仰慕，忙朝自己脸颊打了几记，赔罪道：“哎呀，瞧我这张贱嘴，三言两语便得罪了您……来，来，冲着大都督‘天下第一’这四个字，咱家这儿有点小东西，不成敬意……”好似怕伍定远记恨，真已掐起了指头，捏了件背心出来。


  
东厂总管有礼相送，颇见诚心。伍定远却眯起了眼，一张脸更加冷了。想他任职大都督已达十年，御赐珍宝自是见得多了，一来不希罕，二来不贪图，绝不妄收私人馈赠。他撇了一眼，巩志明白上司的心意，正要上前推拒，房总管却已笑嘻嘻地道：“爵爷啊，您别急着推辞，这东西您要见了，必定爱不忍释吆。”


  
众将听他夸口，莫不微微一奇。房总管更是得意洋洋，自将背心提起，遍展群英。众将凑眼细观，却也瞧不见什么好处，只觉这件背心灰脏脏的，除了上头织了百来个“寿”字，倒也无甚稀罕之处。岑焱满心好奇，便伸手接过了，放到胸口比着，讶道：“什么破烂玩意儿？可是老太婆的寿衣么？”


  
“寿你个大头！去死吧！”房总管咆哮一声，随手抓起了王一通遗留的凶刀，就着岑焱胸口捅入。众人大吃一惊，一来房总管身怀武术，出手快绝；二来两人相距过近，出其不意。伍定远大喝一声，霎时举掌进前，凌空虚抓，一股真力发出，已将军刀倒吸了回去。


  
咻地一响，房总管两手空空，兵器已给收走了。骤然间人影闪动，房总管还不及转身，脑后已给一柄火枪顶着，随即喉间一疼，多了柄钢刀，心房处更被高炯的匕首牢牢抵住。


  
强将手下无弱兵，百战雄狮，名不虚传，果真在一招间便抓住了房总管。听这太监慌忙道：“别误会！别误会！跟你们闹着玩得……”


  
巩志贴耳过来，冷冷地道：“总管大人，请您别动，乖乖听都督发落。”伍定远哼了一声，正要去看岑焱的伤势，却见这掌粮官自己爬了起来，他一脸讶异，手上兀自拿着那件背心，骇然道：“我还没死么？”众参谋又惊又喜，眼见岑焱完好无缺，竟连鲜血也不曾流上一滴，这才晓得稀世珍宝来了，莫不急急放开了房总管，欠身赔礼。


  
巩志出身铸铁山庄，见闻自是广博，他想起了一件刀枪不入的宝贝，忙道：“这是百寿甲？”


  
这老太监惊魂甫定，先将背心一把夺回，边擦冷汗边解释：“算你巩志还没白混！相传南海崇明岛上产有巨蜘蛛，长一尺，重百斤，擅吐丝结网，这‘百寿甲’便是那巨蛛丝编织成的。刀枪不入，偏又轻巧得很。”说着将胄甲交到伍定远手上，笑道：“爵爷，咱家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百寿甲送到眼前，伍定远却不急于伸手来接，只淡淡反问：“总管大人，听说这‘百寿甲’不是在‘唐王爷’手中么？却不知什么时候转到您手上了？”房总管听他点破内情，忙道：“哎……呀，爵爷啊，您这不是明知故问了么？给点面子吧。”


  
都说无功不受禄，这房总管前倨后恭，必有图谋。众参谋听得“唐王爷”三字，才知房总管总算亮出了正题，他是为“立储案”而来。


  
伍定远心下早有所料，一时只叹了口气，并无分毫讶异之色。


  
天下三大案，称为“废陵”、“挺殛”、“遗宫”，现下又出了第四条大案，称为“立储案”。自八年前“挺殛案”后，景泰长子被废，太子之位虚悬至今，偏生正统皇帝自己又没有子女，只要龙御殡天，朝廷随时大乱。也是为此，各路人马觊觎太子大位，自是无所不用其极，看伍定远手握一百四十余卫所，实乃本朝封疆大吏，自是首当其冲了。


  
皇帝人人想当，宝座却只那么一张。那唐王爷就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姓朱名载昊，自也想坐上去尝尝滋味。伍定远一辈子都在帝王大业里打滚，眼看又成了众矢之的，不免心生寂寥之感，一时轻轻打了个哈欠，道：“巩志，法会快开始了。”


  
巩志追随定远已久，默契非常，自也明白上司的心意，忙将百寿甲推了回去，歉然道：“总管大人，多谢您的好意了。只是这‘百寿甲’太窄小了些，我家都督铁塔个儿，怎地塞得进去？还是请唐王爷自个儿用吧。”


  
房总管听他出言推辞，一时不怒反笑，啐道：“巩志啊，瞧你聪明面孔笨肚肠，还配作什么首席军师？听清楚了，这件百寿甲不是给都督穿的，爱屋及乌四个字，你听懂了吗？”


  
爱屋及乌，推恩移爱。众人醒悟过来，已知这背心不是为伍定远准备的，而是要赠给他的妻女的。房总管笑道：“爵爷啊，兵凶战危的。您夫人小姐平时起居出入，总得小心些。您不替自己想，也该替她们想想啊。还是收下吧。”


  
房总管确实厉害，自知大都督神功盖世，却又自奉俭约，与其找这个铁板来踢，不如朝他家人身上动脑筋。看这“唐王爷”找了房公公做帮手，这东宫太子的宝座，定如囊中物了。


  
伍定远想起了妻子女儿，心里隐隐生出柔情。要知世上第一坚韧之物，便是蜘蛛丝，若揉得手指粗细，便足以半空悬挂大象而不断，若能织为衣物，自如练了金刚不坏体，刀剑不侵。想起艳婷这几年出入江湖，每有匪徒觊觎她的美色，屡加侵扰，伍定远心中一动，便想伸手去接，可想起帝王大业从此纠缠上身，却又迟疑不前。房总管一旁看着，却是好整以暇，只笑眯眯地道：“爵爷别急啊，您慢慢想，咱家在这儿等着。”


  
正踌躇不定间，忽听殿外传来军靴踏地声。来人脚程极快，半晌间便奔过了高高的殿阶。不旋踵，殿门外来了一名军官，啪地一声大响，仰天肃立道：“属下焦胜！军务回报！”先前都督下达军令，命熊俊、焦胜二人前去“勤王军”大营借兵三千，这当口总算赶回来了。


  
伍定远松了口气，自将那“百寿甲”扔还了房总管，道：“你来得正好，兵马呢？”听得上司问话，焦胜不改前线作风，先将军靴奋力踏落，朗声又道：“启禀大都督！属下无能！未曾将兵马带回！”


  
听得此言，众人都是微微一愣，岑焱讶道：“你没借到兵马？”他左右瞧了瞧，又道：“熊俊呢？不是和你一块儿去借兵么？怎没一块儿回来？”


  
焦胜听得问话，一时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伍定远瞥眼去看，却见房总管笑眯眯地守在一旁，一幅刺探军机的模样，便道：“总管大人，祈雨法会即将开始，还请您早些过去吧。”


  
房总管却不急着走，当下拿起了“百寿甲”，便又朝伍定远手里一塞，摇头道：“那可不行，爵爷还没收下人家的心意呢。”


  
姜是老的辣，太监更是老的精。这房总管为人何其精明，自知正统军并无兵力驻扎北京，此际若要调兵，便得找“勤王军”商量。可听得岑焱等人言语，好似两名军官联袂出门，却只剩一只小狗归来，再看那焦胜脸上隐隐带伤，想必出了大事。当此是非关头，他这搬弄好手哪肯离走，自要一探究竟了。


  
伍定远自知军务火急，耽搁不得，便也不再赶人，迳自道：“焦胜，究竟发生什么事。你便直说吧。”焦胜低下头去，细声道：“启禀都督，熊游击被……被‘勤王军’扣押起来了。”


  
听得此言，众参谋不免大吃一惊，勤王军又称“天子亲军”，由四位王爷轮值掌管。想这“临徽德庆”四王权势虽大，却还不敢招惹大都督，怎能无端扣留“正统军”的将领？


  
熊俊是荆州先锋，焦胜则是汾州守将，都才给调回北京不久，想来是他俩人面不熟、规炬不懂，这才开罪了人。巩志忙道：“今夜不是徽王爷轮值么，怎会惹出事来？你俩没拿令牌给王爷过目？”焦胜细声道：“回军师的话，令牌是拿了，可咱们没见到徽王爷。”


  
众将睁大了眼，讶道：“为什么？”焦胜低声道：“门口守将说，徽王爷奉命出城去了，目下不在营里，没法子接见我俩。”


  
一年一度的元宵夜，普天同庆，岂能有什么火急公务？众将满心讶异，忙道：“徽王爷出城去了？去哪儿了？”焦胜摇头道：“不晓得，咱们一直追问，那守将推说是机密，硬不肯说，咱们要入营去瞧，这几人偏又强凶霸道，硬是不放咱们进去……”


  
巩志叹了口气，看这焦胜是个老实人，颇有伍定远的几分真传，自不是他惹事了，便道：“后来呢？熊将军就打人了？”焦胜慌道：“没有啊！小熊自从和琼家大小姐打架以后，已给都督打了军棍，哪里还敢犯冲？眼看人家凶得紧，熊将军没法子了，只得低声下气，请那守将行个方便，从营里调出三千铁骑，跟咱们回红螺山。”


  
勤王军总兵力多达百万，乃是由景泰朝的禁军改制而成，若要借调三千兵马，实如九牛一毛。


  
众人听得熊俊有所长进，遍道：“好得很啊，后来呢？”焦胜苦笑几声，支支吾吾间，却又不说话了，岑焱满心焦急，忙道：“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焦胜低下头去，细声道：“结果那守将说……徽王爷把兵卒全带走了，营里无兵可用。”


  
听得对方如此推搪，众人自是张大了嘴，看这“勤王军”总兵力多达百万，军威之雄，还在正统军之上，区区三千兵马，怎会调不出？想当然尔，人家根本不想借。


  
焦胜细声道：“熊将军是个火爆脾气，一听他们百般推诿，气往上冲，一拳就打断那守将的鼻梁。那免崽子见咱们打人了，自也拔刀来砍，咱俩左冲右突，打得头破血流，后来熊将军掩护我逃走，他自己便给拖入营里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说不出话来了。这熊俊、焦胜二人只知争战沙场，却不解官场的轻重利害。看那熊俊自己还有案在身，一个月前荆州地方官连参十一本，点名他跋扈专擅，引发荆州百姓民怨，逼得大都督将之调回北京，免惹事端。孰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才回北京，第一回公务便又踩着了狗屎？


  
眼见伍定远脸带愁闷，想来是为熊俊的案子操心。巩志忙来缓颊：“大家先别胡思乱想。我看徽王爷真出城去了，却闹得大家误会一场，一会儿我过去找他赔个礼，大事化小，大家总算和好如初。”


  
高炯听他曲意求全，不由嘿嘿一笑：“巩爷啊，您没听徽王爷出城了么？您便想过去磕头赔礼，怕也找不到人啊。”听得高炯语带讽刺，巩志却只假作不懂，兀自转问燕烽：“四火儿，您与兵部文员交好，可曾听闻徽王爷有何公务？”燕烽摇头道：“不曾。”


  
眼见巩志拼命发问，房总管却将双手一拍，喜道：“等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晓得徽王爷去哪儿了！”巩志忙道：“总管若有高见，自管请说。”


  
“来，三个字给你。”房总管竖起三根指头，哈哈笑道：“宜、花、院。”


  
“他妈的混蛋！”房总管直言不讳，巩志自是慌不迭地叫苦，余人群情激愤，听得岑焱再次暴吼起来：“什么玩意儿！守城守到妓院去了？咱们‘正统军’省吃俭用，屎都吃不到热的！他们‘勤王军’却夜夜春宵、吃香喝辣？好你个天子亲军？操你祖奶奶！”


  
一般为朝廷，有人在北京里打哈欠，有人在军营里宿娼妓，这“临徽德庆”四位郡王更是其众表率。兴之所至，有时带同妻妾入营，有时返京宿娼，正统军将士早有耳闻，今夜听他们欺人太甚，忍不住一次爆发出来：“大都督！咱们快去讨个公道啊！”


  
众将忿忿不平，全都红了眼眶，巩志慌道：“别吵了！静一静！先静一静！”房总管哈哈一笑，却也不忘火上添油：“巩志啊，您别老是胳臂肘子向外弯！难得大都督回京，来，我给你们撑腰，咱们和这群皇亲国戚算个总帐！”众将气愤填膺，大声呼应：“正是！咱们带兵杀进京畿大营，逼他们交熊俊出来！”众将胡说八道，巩志终于也发起火了：“住口！你们是真迷糊还是假糊涂？大敌当前，咱们官军却窝里打成一团，可是怕怒苍山没笑话看么？”


  
场里闹成一团，房总管加油添醋，巩志全力灭火，伍定远却只怔怔出神，想起了小兵小卒嘴里的那几句笑话，一时间竟是宛若痴呆。


  
“京军甜、边军闲、埋尸西北无人怜”，这便是正统朝三军的写照。


  
天下三大军马，要问哪路最为清闲，自非“边军”莫属，此军专事海防边防，又称“留守军”，旗下兵卒人数最多，却大半是徙边囚徒。粮饷差、士气低，平日仅能吓吓山贼，唬唬蛮夷，乃是正统军嘴里的“稻草兵”。活似一只苦瘦家犬，只能躺在门口咬小偷，逢上了真正的江洋大盗，不免给一脚踹死。


  
至于号称“天子亲军”的勤王军，那更是正统军的生死世仇了。此军保卫皇帝，麾下多是世袭千户，装备第一，粮饷第一，号称“天下第一劲旅”，却给正统军讥为“以十打一、天下第一”。便如梦幻中的千里马，一旦走到顺风下坡路，自能骄傲奔驰、日行千里，可不巧来到羊肠小径上坡路，气喘落单又中伏，不免来个“以一对一、一路归西”了。


  
全天下第一能打的兵马，便是伍定远麾下的“西北讨逆军”。若拿边军来比瘦犬、勤王军来比肥马，“正统军”宛然是只死硬骡子。吃得了边军的苦，打得了京军的仗。营中将官常驻西北，出征频繁，动辄壮烈成仁，被皇帝誉为“本朝第一忠烈师”。京城里要是见到断手缺腿的，准是“正统军”的老兵无疑。可怜他们与怒匪激战，临到凯旋回京了，却是这样的场面等在面前……


  
眼见大都督迟迟不说话，便听踏踏声响传出，却是“小赵云”燕烽来了，听他凛然道：“启禀都督！勤王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此猪兵狗卒，借来又有何用？请都督即早下令，让燕烽连夜调西北兵马回京，让他们知晓我正统军的厉害！”


  
燕烽素来沉默寡言，此时却第一个跨步而出，果然是血性发作了。众人听得“猪兵狗卒”四字，自是暗暗称快，巩志却连骂都懒得骂了，只转向了房总管，低声道：“总管大人，我家大都督人在北京，这几日不能没有兵马指挥，事出紧急，可否借您的御林军一用？”


  
正统朝除三大正规军之外，另还有一批御前侍卫，合称“虎贲”、“府军”、“金吾”、“羽林”四大卫，全隶于东厂之下，勤王军既有公务在身，便只能找房总管商量了。


  
正等着听房总管刁难，这太监居然大方起来了，只笑眯眯地道：“成啊，都督要点兵，咱家最热心。您要五千，我给一万，就是别客气啊。”说话间便已取出令牌，直朝巩志递去。


  
房总管是一本万利之人，此时却很慷慨，想来必是畏惧秦仲海之故。巩志心下一喜，正要接过令符。房总管却“嘿”地一声，将手一抖，那令牌便又飞了起来，变魔术似的飞回了口袋，兀自惊道：“哎呀，怎么飞回来了？”


  
巩志心下狂怒，嘴里却也不好发作，只得忍手不动，又听这太监笑道：“别误会！别误会！定远爵爷要借兵，咱家求爷爷告奶奶，也要全力担保。伍大都督要调粮，咱家脱裤子搜口袋，也得给您张罗办好，可大都督啊……”他凑过头来，自在伍定远身边挨挨擦擦，苦叹道：“可要有人来借您的脑袋，那该怎么办啊？”


  
总管大人话外有话，众将自是微微一凛，房总管深深叹了口气，又道：“临徽德庆、临徽德庆，这‘勤王军’的四大王啊，打一开始便和你们‘正统军’犯冲，天天嚷东喊西，要不说伍定远吃闲饭，要不说伍定远混食粮，还说‘老伍’和‘秦魔’串通好了，假打仗真富贵，唉……咱家真不敢听了……”朝廷里除了“临徽德庆”四位真小人，还有个厉害阴沉的“唐王爷”，想起那件“百寿甲”，巩志脸色一变，自知房总管又要扯都督下水，忙咳了一声，道：“房总管，你若愿意借兵，那便爽快些，请别提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儿。”


  
“无关紧要？”房总管眨了眨眼，笑道：“都督啊，听听你这参谋说得是什么话？天子之位，岂同小可？咱家这里奉劝一句，咱们再不合力将四王扳倒，等那载允登基之后，诸位下场如何……嘿嘿，自己想吧。”


  
此言一出，众将面色大变，连巩志也是吞了口唾沫，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徽王之子，姓朱名载允，此子才能如何，品行如何，没什么人关心，要紧的是这孩子有四位叔伯合力公推，支持他竟逐东宫大位，将来真让这孩子坐上帝位，正统军退此一步，即无死所。眼见巩志等人噤若寒蝉，房总管微笑道：“都督，天下事可大可小，那熊俊虽说在荆州专擅狂妄，殴打百姓，可好歹是为国为民，哪比得上人家‘勤王军’吃喝嫖赌，杀人放火呢？可想想也真奇怪，一样是犯军法，为何御史大人们目光如炬，却专门盯上你家的熊宝宝，却对四大王的爱将们视而不见呢？”


  
众参谋内心一沉，已知“勤王军”找上了都察院的御史大夫，执意与大都督为难。众人将目光转向了“百寿甲”，已知上司并无退路，他若不向“徽王爷”低头，便得请“唐王爷”出手支援。


  
房总管嘻嘻一笑，做了个砍头手势，叉道：“大都督，火烧眉毛了，人家吃完了熊宝宝，下面就是玩伍老爹的命了，可怜诸位逃得过眼前，逃不了以后，都督啊……您该怎么办吆？”


  
为了军资粮饷之事，正统军上下多与四王不睦，现下人家窥觑东宫大位，自然把伍定远当作眼中钉，竟是要先下手为强。众人越听越闷，陡听高炯狂怒咆哮，吼道：“放你妈屁！老虎不发威，真当我们是病猫么？房总管，明白告诉你一句！什么唐王爷、徽王爷，咱们全不希罕！我现下就去找夫人！请她直接面见皇上，看谁还敢动咱们大都督一根寒毛？”


  
想到了艳婷，众将全都欢呼起来了。都督夫人非但艳冠群芳，权势手段更是一流，真要让她出手，管那御史台、都察院，全天下的皇亲国戚都要靠边站。岑焱拍手道：“正是如此！夫人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消她动动小指头儿，都察院那帮御史全都要给咱们买通……”话声未毕，巩志大怒道：“大胆！你们要大都督做‘江充’么？”


  
玩法弄权的老祖宗，世称“江充”。此言一出，众将都是愣住了，却听房总管哈哈大笑：“巩志啊巩志，做江充又如何啊？总强得过任人欺凌做死人吧？巩志，你别老是说教，说个办法出来啊！”


  
众将闻得此言，口中虽不敢称是，心中却是大呼痛快。眼见巩志难以为继，房总管登时笑了笑，悠悠又道：“都督啊，不是我教唆你的属下，实在是可怜他们啊。你看看，在都察院眼中，熊俊只是个小小游击官，死不足惜。可咱家打听过了，这小孩固然性格刚辟，可战场上却是身先士卒。为了这场大战，这熊宝宝至今不敢娶亲，以免留下孤儿寡妇……”他低下头去，叹道：“可怜啊，白白辛苦一场，到头来却是刑场一刀……唉，一个人投错了胎，那还有得救，可要跟错了老板，那可是万劫不复啰……”


  
“大都督！”众将咬牙切齿，一个个红了眼眶，全都跪了下来，巩志不愿多言，只避到了一旁。一片寂静间，听得伍定远低低叹了口气，轻声道：“够了。”


  
大都督说话，啪地一声大响，众将官全数端正身形，等侯都督吩咐。房总管则是成竹在胸，只在一旁笑眯眯地瞧望。


  
伍定远霍地起身，他行到山门殿口，倚在门旁，只在眺望广场里的人山灯海。


  
从高高的殿阶望下眺望，山门殿对面便是天王殿，之间相隔一处开阔广场，一座又一座灯棚，布置了无数应景纱灯，远远望来，宛如一片灿烂灯海。再看广场正中锣鼓喧天，跑旱船、踩高闲、跳秧歌……更衬得元宵庆喜的好气象。


  
伍定远怔怔瞧望太平人间，忽道：“巩志……咱们多久没来灯会了？”巩志躬身道：“上回来是正统八年，今儿是十一年。咱们有三年没来了。”


  
众将上回过来灯会，乃是正统八年丙子，生肖尚鼠，转看今朝，却已是正统十一年已卯属兔。


  
伍定远眯起了眼，道：“难怪了，上回来还是些老鼠偷油灯，现下可都是兔儿捣药了。”


  
众将转看广场，果见棚架里大小花灯皆做兔形。一只只发着红黄绿光，或捣药、或蹦跳，围绕着嫦娥仙子，望来天真可喜。可当此肃杀之时，却没人笑得出来。


  
伍定远眺望着人山灯海，只想找出妻小的身影，奈何百官眷属齐来贺岁，广场里人来人往，密密麻麻，纵使目光敏锐如他，却也瞧不到人。


  
看得出来，定远累了。他昨晚彻夜未眠，离家时天没亮，根本没时光与老婆小孩说话，好容易熬到了傍晚，正想来个合家赏灯度元宵，结果又冒出个抢匪王一通，硬生生把他卡在这里，白白流了场泪。现下又为了朝廷的事伤神，直不知何时方得暇！


  
相较起来，打仗容易多了，与秦仲海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什么都不必想……


  
眼见伍定远始终默默无语，房总管叹道：“大都督啊，论起朝中实力，您固然是谁也不怕，可现下争得是帝位啊！您一味挨打不还手，小心粉身碎骨。”说着便将一应物事交给了岑焱，道：“能说的，咱家全说了。这儿是咱家的侍卫军令牌，还有唐王爷给您备的礼，一切全看您怎么说了。”房总管言迄告辞，这回却把东西留了下来，但见军刀、蛛甲、令牌全收在包袱里，大都督却还是无言以对，既未称谢，也不送行，好似成了神像。


  
高炯心里担忧，忙道：“大都督，您……您怎么说？”伍定远默默眺望远方广场，轻声道：“别问我，我不知道。”众将讶道：“不……不知道？”伍定远仰望天边明月，忽地笑了笑，说道：“我应该活不久了。”


  
众将咦了一声，莫不悚然而惊。大都督却不多言，霎时袍袖一拂，迳自转身离殿。巩志大声喊道：“正统军！护卫大都督！”


  
首席军师喊话，便听“啪啪”两声，燕烽、高炯二人军靴重重踏地，肃然转向。其余参谋无须号令，也已各站其位，但见巩志在左、燕烽在右，高炯上前、岑焱随后，诸人军纪俨然，一同簇拥大都督离开。

第十八卷 吾国吾民 第三章 千里姻缘一线牵


  
“你……站起来。”


  
红螺寺里，祖师殿旁，传出奇怪的说话。陈得福茫然张嘴，只得依言起身。


  
“你，学猫猫。”


  
奇怪的语气，说出奇怪的话语。陈得福哼了一声，他虽是傻子，却不太想做傻事，正要出言回拒，却见几道凌厉目光射来，满是威严森然。


  
“喵……”陈得福口中喵喵，内心哀叹，喵地一长声过后，后臀还不忘摇了摇。


  
“一点也不像，猫不会摇尾巴。”那嗓音懒懒又道：“去学狗尿吧。”


  
士可杀、不可辱，也是心下愤然，陈得福便把怒眼来瞪人。哪晓得双眼才一翻起，便见一根藤条当头飞来，听得算盘怪怒道：“大胆，这是和谁学得反逆眼神？给老子尿！”


  
算盘怪发怒，陈得福自是吓了一跳。他东跑西蹿，忽见院中有颗大树，忙逃到了树旁，自将右褪高高抬起，歪舌咧嘴间，兀自目露凶光，不忘狂吠两声：“汪汪！别打我！”


  
“好玩！好玩！你们华山门人真傻呼啊！哇哈哈！”场边传来鼓掌之声，却是有人乐翻天了。


  
正悲惨间，猛听天顶轰隆一声，满空烟火大放异彩，照亮了面前的佛院。看这红螺寺深藏红螺山，此寺原称“大明寺”，乃是正统朝的“护国禅寺”，号称满山名胜，无奇不有，只是此时此刻，却无一处地方比得眼前怪异。看一名青年立在树旁，高抬右腿，口中还汪汪不休，如此怪诞人物，正是华山的扫地神童陈得福。都说老莱子彩衣娱亲，人家老寿星好生孝顺，这扫把星却又在取悦何人呢？陈得福暗暗咬牙切齿，偷眼瞄后，眼里却见到了一颗小柿子。


  
天下人物鬼模怪样，肥秤怪像橘子，算盘怪似竹竿，连陈得福也活像一只大扫把，谁晓得背后的小胖童更加加稀奇。他心宽体胖，穿了件黄马褂，他不只长得像柿子，他连名字也是……


  
“柿子啊。”肥秤怪对着小胖童谄笑不休：“您睢咱家这小福子多孝顺。您老人家这会儿玩得开心了，可以开始学剑法了么？”算盘怪也是呵呵陪笑，道：“是啊，是啊，边学边玩，这就是寓教于乐，武功才练得高啊。来，老头儿背给您听……华山剑道天机藏，前三后五转两旁，中有太极乾坤定……”


  
“讨厌、讨厌、讨……厌！”歌声未歇，场里已然传来哭吼声了。看柿子双手捣着耳孔，大哭道：“不学！不学，娃娃不要学你们的臭武功！别烦我！”眫童挥手舞脚，鬼吼咆哮。正哭闹间，却见陈得福躲在树下乘凉，一幅小狗睡觉模样。柿子大怒欲狂，急急抖开了黄马褂，戟指怒骂：“大胆！我不是要你学猫狗么！你怎又不动了！快跳啊！”


  
陈得福懒得理他，打了个哈欠，正要翻身再睡，冷不防背后咻地一声，那算盘怪竟然提了藤条，一下子抽上了屁股，喝道：“臭小子！快学猫狗跳！不然揍死你！”


  
算盘怪行径迥异常人，不来可怜徒孙，反帮着外人过来欺侮自家孩子。陈得福慌道：“师叔祖！到底要猫要狗，你说个数儿啊？”


  
“都要！”藤条抽来，再次打中屁股。陈得福吃痛之下，一时前肢着地，后足抬起，上下纵跃不休，口中兀自哈哈大笑：“喵汪、喵汪……哇哈哈！好高兴啊！”


  
“柿子大人。”正泪眼汪汪间，终于有人出来救命了，但见赵五爷爷缓缓起身，道：“难得元宵，别老玩这些无聊把戏，不如咱们来打个灯谜吧。”赵五爷爷来了。那柿子原本在拍手大笑，听得老头儿语气不善，便把头转了开，冷冷嗤了一声，示意不屑。


  
赵五爷爷并未动气，迳自道：“柿子大人，老头儿这灯谜不难，不过是打件兵器。你听好了，这法宝呢，它一砍便断，一烧就烂，却能打得‘三达传人’不支倒地，吓得‘天下第一’哀哀告饶，您晓得它是什么啥玩意儿？”柿子哼了一声，正想打哈欠，却见一根绿油油的藤条伸了出来，自在柿子脸旁移来晃去，兀自冷笑道：“猜到了么？小祖宗？”


  
世间最神气的老人，便是八十岁的赵老五，他手下的这根藤条抽过无数武林高手。什么“若林先生”、“雨枫先生”，“不凡先生”，小时候见了他便要慌忙奔逃，逃得快抚胸庆幸，跑得慢则要呱呱大哭。看这柿子落人他的毒掌之中，随时都要给剥皮。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赵老五森然道：“柿子大人，管你天大来历。既要拜入华山，便得严守玉清观的规矩，赵某这里奉劝一句……”劝话还未说全，那柿子却打了个哈欠，道：“好累喔，想睡觉了。”


  
赵五爷爷哈哈大笑，道：“好样的，带种。”右手高高抬起，风声咻咻，藤条直击而下。猛听啪地一声大响，一颗大橘子飞身而来，一声惨叫之后，已然着地滚开。转看那小柿子，却仍好端端地坐在原地，兀自把哈欠打全了。


  
赵老五定睛去看，地上滚倒的却是肥秤怪，一时怒火冲天：“你为何把脑袋伸过来？你想找死么？”肥秤怪捣着一张胖脸，苦笑道：“老五啊，打死我不打紧，可咱得提醒你一句，这孩子碰不得，他可是……”


  
“‘柿子’喔。”柿子悠然自得，迳自伸指出去，将绿藤条推了开来。


  
都说柿子挑软的吃，可天下最可怕的八颗柿子，没一颗是软的。面前这名孩童姓朱名载志，他是本朝皇室嫡系，太祖第八子西蜀川王六世孙，人称“川王世子”的便是他。


  
天子的长子叫“太子”，其余儿子不分嫡庶，全都叫做“王子”，诸子年过十岁，一率赏授“涂金”银宝银册，封为郡王。至于郡王的儿子便是所谓的“世子”了。


  
王子公主，世子郡主……天无二日，自来皇帝只能有一位，亲王郡王却是宗族繁多。本朝开国太祖有二十六子，另外还有一十五位亲兄堂弟，共计宗室四十一王。其余自兴宗、成祖以降，每帝少则三五，多则七八。整整百五十年繁衍下来，合计得百来位郡王，直可从奉天门列队排到金水桥，队伍绵延，渊远流长。


  
不知怎么回事，别人下蛋也似的生着儿子，却只正统皇帝一个人生不出来。皇帝年近七十，国家却还没有太子，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几位辅国大臣联名献议，建请皇帝由百位郡王世子中挑出一位继任人选，以为太子储君，这便是方今轰动朝野的“立储案”。而面前这位“载志”，自也是本朝“八大世子”之一。


  
朱载志，将来要做皇帝的人，谁敢打？日后这小孩若真坐上帝位，怀恨在心，华山上下岂不大大遭殃？也是为此，赵老五纵使吹胡子瞪眼，那条藤条却还是抽不下来。


  
皇家血统越纯正，形状越奇怪。肥秤怪一旁看着，只见载志打了个哈欠。那龙嘴一张，似有祥云飘出，喷嚏一打，仿彿龙吟天籁，真命天子异象一出，可把肥秤老怪吓得飕飕发抖，连话也说不出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一这颗柿子误打误撞，成了天子，这人间可要成了什么鬼模样？


  
肥秤怪满心惶恐，正在暗自祝祷，忽听载志叹了口气，道：“肚子好饿。”


  
龙爪伸出，摸了摸龙肚子，小龙王看起来饥肠辘辘。肥秤怪一听主上饿了，想起了忠君报国的道理，便朝算盘怪瞧去，待见师弟瘦骨如柴，形状不太可口，便转朝自己的肥大腿来瞧。正痛苦挣扎间，忽然心下一醒，想起怀里还有颗上好的贡品橘子，不由大大松了口气，忙道：“世子大人，请用橘子吧。”


  
橘子送来了，柿子抖目去瞧，却又一脸讶异，道：“胡说八道，这才不是橘子。”


  
肥秤怪吃了一惊，他手上拿的非但是橘子，还是上好的洞庭火橘。此物色若火红，汁多味甜，乃是天下无双的上品。他自己舍不得吃，方才取来孝敬祖宗，忙道：“世子取笑了，小人这是湖南进贡的火橘，绝非一般甘橘。”


  
载志出身贵族世家，自当吃过洞庭火橘，可他拿起橘子反覆端详，却又摇头不停：“不对啊，我家的火橘不长这个模样，你这是假的。”橘越淮为枳，肥秤怪越听越纳闷，不知自己的橘子有何古怪？那赵老五却是见多识广之人。他冷冷一笑，自将橘子接过，剥开了果皮，说道：“世子啊，敢情您家的橘子，全都不穿衣吧？”


  
果皮褪下，露出内里晶莹的火瓣果肉，柿子满面惊讶，道：“是啊！是啊！这和我家的橘子一个样子了。”赵老五啐了口唾沫出来，自将火橘扔给肥秤怪，不再多言了。


  
王爷家的橘子赤身裸体，原来早有下人剥好。肥秤怪恍然大悟，他暗骂自己不长见识，赶忙掰开橘瓣，正待跪地敬献，却听那朱载志道：“等等，你这橘子还是有点怪，我不敢吃。”


  
怪字一出，肥秤怪倒也愣了：“哪里怪？”朱载志蹙眉道：“你这橘子有毛，像是变种怪橘。”肥秤怪心里纳闷。一旁赵老五再次伸手过来，捏起了果瓣上的一茎毛纤，笑道：“世子大人，你说的毛，可是这玩意儿？”朱载志大喜道：“是！是，你好聪明啊！”


  
肥秤怪啊了一声，方知橘瓣上纤丝缠绕，难免入不了金口，正要为柿子大人清理。赵老五大手一挥，将橘子整颗抛入嘴里，痛快大嚼起来。


  
“我的！我的！”载志呜呜哭泣，边流泪边抢夺：“我的橘子，你偷走人家的橘子！”


  
正吵闹间，却听远处传来脚步声，听得一人笑道：“载志，你有乖乖练功么？”


  
清雅的嗓音如是吩咐，那柿子立时撇下了橘子，喜唤道：“父王！”


  
场中来了五人，背后三人体型结实，全是侍卫。当先一人则是身材福态。看他头戴三英冠，身穿玄黄麒麟袍，胸前左右饰以染靛天龙，如此尊贵服饰，自是柿子的爹“川王郢”驾到。再看这位川王爷身旁陪着一名中年男子，此人身穿云雁文官服，年约六十，却是华山九代大师兄“若林先生”到来。


  
本朝郡王驾临，众长老无不慌忙起身，下拜道：“参见川王爷！”这位川王爷倒也客气随和，抢先扶起了赵老五，随即亲手来搀双怪。那肥秤怪一辈子没给大人物碰过，给他握到了手掌，竟是满面惊喜，想来要十天半个月不洗手了。


  
诸人行礼已毕，川王爷拉过了载志，微笑道：“今日乖不乖，长老们教了你什么新武功？”


  
那载志混了一整晚，哪里练功了？他有些慌张，赶忙道：“有……有哪，我在学猫狗神功呢。”


  
川王爷乍闻“猫狗”二字，自是眉心微蹙，正要斥责爱子，却听院中喵汪喵汪之声不绝于耳，真有人在练着猫狗神功。王爷心下错愕，惊见陈得福单脚跳，向树尿，模样怪诞之至，不由呆了半响，喃喃地道：“若林兄，这……这位少侠好奇特的武功，可是在使什么高招？”


  
猫狗大战虎狼，怎么得了？众长老满脸通红，虽想据实以告，却怕王爷责怪教学怠慢，竟拿着猫狗神功唬弄世子。正惶恐间，却听吕应裳咳了一声，解围道：“下官素闻川王见识渊博，西川各门武功无不了然于胸，何妨猜上一猜？”


  
川王爷听得马屁送来，自是拊须含笑，便来细细考察陈得福的武功。他见陈得福右脚高抬，两手着地，自在大树旁纵跃不已，当即醒起了华山的“鹤舞七星步”，便道：“好功夫！这位少侠身法奇特，清灵而不拘形体，出入意表，大见玄妙，可是在练什么神奇步法么？”


  
猫狗神奇步在前，吕应裳脸不红，气不喘，欠身便道：“王爷果然渊博。这正是本山的新步法，前掌门不凡先生苦心创制，密而不传，今日初方现世，还请王爷赐名。”


  
那川王爷听得华山新步法现世，自是又惊又喜。待见陈得福四脚趴地，不时双手比做拍翅状，那右脚更是不可臆测，时时踢起，宛如回马枪，不禁叠声赞叹：“难得，难得！这套脚法非比寻常，适得麒麟之四足，与那孔雀之双翅，可说介乎麒麟孔雀之间。本王斗胆，不如定个‘神麟步’之名，诸长老以为美否？”


  
长老们面红耳赤，不敢应答。那吕应裳却是见怪不怪之辈，一时拍手大喜，赞道：“好个‘神麟步’。既是王爷金口赠字，不如再加上两个字，称为‘川王神麟步’，方是真章！”川王爷“啊”了一声，没想华山剑法享誉天下，自己的王号竟得与神奇武术相连，来日必能万古流芳，一时抚掌而笑：“僭越了，僭越了！好一个‘川王神麟步’，哈哈！哈哈！”


  
吕应裳，字若林，华山九代门人之首，经国丈一手荐保提拔，如今阖山中仅他一人身有官职，算得是国丈的心腹。看他官做久了，假言蒙混之际，极尽摸棱两可之能事，平日必也是使虚招的高手了。一旁载志是个笨蛋，听得猫狗升格做麒麟，自是惊喜不已，赶忙拉住了爹爹的裤脚，喊道：“父王，这不是他们的猫狗神功，这是载志发明的，这是载志的神功！”


  
正吵闹间，脑袋便给爹爹拍了一记，川王爷带着儿子一起作揖，拱手道：“多蒙诸位长老连日来的爱护，下个月小儿金銮殿御前比试，若真能……若真能……”说到此处，他深深吸了口气，眼中隐隐露出兴奋之色，又道：“到时本王知恩图报，绝不敢忘诸位长老的恩情。”


  
川王爷如此客气，众长老自是慌忙回礼，同声道：“王爷何故多礼？吾等身负国丈所托，自当竭心尽力，岂敢再图王爷的赠赏？”说着一同跪了下来，自与王爷互拜不休。


  
八王八世子，太子宝座却只有一张。为了从众孩童中找出国家的未来之主，一个月内正统皇帝便要召见八世子，瞧瞧他们的人品优劣，学养高低，届时在金銮殿里文比武较，自也少不了。


  
东宫太子，便是国家的储君，八世子无论哪一位做了太子，谁就是未来的九五至尊。尤其正统皇帝年近古稀，这储君更是要紧异常。也是为此，八位大王无不想方设法，盼儿子在一个月里改头换面。这位川王爷仗着父祖辈对琼国丈有恩，早已抢占先机，一方面将儿子送到“紫云轩”读书，二方面请来“玉清观”的高手指导武术。来日纵不能技压群雄，至少靠了琼皇后背后撑腰，也能在皇帝面前立于不败之地。


  
想起琼国丈的势力，川王爷自是满面含笑。他抚着儿子的小脑袋，温言道：“载志，好容易父王请托，人家华山前辈才原意教你几手剑法，你可得乖乖学着，知道么？”


  
父亲苦心意旨，耳提面命，载志却嘟起了嘴，蹙眉道：“不要，没有神仙姊姊，孩儿不想练。”川王爷微起讶异：“什么神仙姊姊？”载志大声道：“父王装傻了，孩儿讨厌男生，孩儿只爱美貌姊姊！载志要女师父教武功！”


  
方今世道讲究极乐境界，正所谓“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真天性也。看载志生来尤其具有磁性，专只和美貌女子相吸，只要见了男子现身靠近，不分老少，一概喝斥。众长老自是呆住了。


  
赵老五则是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了不起！了不起！这年头不爱师父爱师娘，老头儿打心里佩服啊！哈哈！哈哈！”


  
川王爷听得讥嘲，不由猛咳三声。正所谓寡人有疾，却乃亲爹所传。也是知子莫若父，忙道：“长老们见笑了。我这儿子确实有点毛病，若与男人亲近过久，身上会发红疹子，有时更会呕吐难过，食欲不振。倘使贵山有女师父指点他，那是再好不过了。”说着便望吕应裳望去，深深作揖道：“劳烦若林兄了。”


  
听得请托，吕应裳却只默然摇首：“对不住了，我山格于门规，只收男子为徒。世子欲访女师父，该去‘九华龙吟阁’才是。”


  
天下武林四大家族、八大门派，多半有收女弟子，其中九华山更专收女子为徒。可华山玉清观却与和尚庙相仿，山上连虫子都是公的。瞧华山双怪一辈子未娶老婆，自是深受其害。


  
听得华山没有仙女，柿子扁嘴要哭，登时嚷道：“不学了！不学了！载志要回家吃元宵了！呜呜！呜呜！”柿子掉头起身，今夜却连口诀心法都还未传上一句，肥秤怪慌道：“世子大人，别走啊！别走啊！我扮女人给你瞧啊！”


  
八世子人人有希望，个个没把握，非只大臣们分帮结党，连武林各门各派也都各有拥护。其中琼家乃是皇室姻亲，更是洞见观瞻。碍着国丈的面子，华山众长老方才接下重任，前来传授剑法，倘使世子不领情，那也无计可施了。


  
众长老正要追上，那川王爷却抢先抱起儿子。他自知载志病入膏肓，一时半刻改不来，一时深深叹了口气，道：“孩子，父王明白你的痛苦。可孩子啊，现下越是辛苦，越是值得，你可知道为什么？”柿子讶道：“为什么啊？”


  
川王爷幽幽叹气，轻声道：“儿子啊，你可晓得世上神仙姊姊最多的地方，却是在何方？”


  
柿子一脸茫然，算盘怪却已色眯眯地笑了，说道：“王爷说得是窑子么？”窑子二字说出，却听川王爷哈哈大笑，道：“长老啊长老，宜花院、万福楼，那是你们平民百姓的雅趣，至于我们姓朱的呢……”说着森然一笑，自将手指举起，遥向帝都北京。


  
众人啊了一声，全都醒悟过来了。天下最多美女禁锢之地，便是紫禁皇城。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后官佳丽三千人，走到哪，玩到哪，左拥右抱，当真是周天子一夜驭九女，其乐也无穷。一片惊叹间，川王爷微笑道：“孩子，想去后宫玩么？”


  
后宫之乐乐何如，酒池肉林衣裤除。柿子却还只是个小孩，一时不解其意：“后宫……那儿有神仙姊姊么？”川王爷见顽儿痴傻，不由叹道：“儍孩子……后宫里应有尽有，别说什么神仙姊姊，你要神仙妈妈、神仙妹妹、神仙娘娘、神仙姑姑、神仙阿姨……朝廷都能给你找来……”说着贴耳过去，含笑道：“孩子，将来等你坐上了龙庭，这世上只要被你瞧中的女人，全都会来替你生孩子喔。”


  
这几句话说得虽轻，却怎么瞒得过一众练武之人？霎时之间，赵老五大怒，吕应裳震惊，连华山双怪也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柿子则是大喜欲狂，一时手舞足蹈，喊道：“好啊！好啊！那我有好多好多神仙姊姊了！”可喜悦不过片刻，却又担心起来，慌道：“不行啊父王……那么多神仙柹姊，我两只手抱不来，会不会被偷走啊？”


  
“不会，不会，宫里没有男人，只有……”川王爷伸起两根指头，做出剪刀喀喳之状，眯眼笑道：“安心了吧？这世上的神仙姊姊，统通都是你的吆。”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柿子哈哈大笑，上下蹦跃，硬是跳起舞来了。他手指陈得福，笑道：“父王！那我要他喀喳，可不可以？”


  
“可以……”川王爷眯超双眼，拊须微笑：“你可是将来的天子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人变狗，可怜陈得福正在卖力学狗跳，陡听要给阉了，吓得魂飞天外，跳得更加高了。哈哈笑声中，那川王爷反身站起，自向众人欠身：“多谢长老们费心了。本王明日再携他过来，届时请诸位严厉管教，千万别宠他了。”说话间，那小柿子躲在父亲脚边，却向各长老做了鬼脸，气得赵老五低头咒骂。吕应裳则是欠身答礼，假作不知。


  
川王爷总算走了，赵老五怒火中烧，一把抓住吕应裳，大吼道：“若林！你这助纣为虐的混蛋！咱们华山侠义中人，怎可为虎作伥？你再不把这小暴君赶出门去，休怪我召集长老，将你破门出教！”破门出教如同武林人物的死刑，华山双怪虽然胡作非为，却还不至如此下场，正想替师侄求情。却见吕应裳摇头道：“五师伯有所不知，这载志其实本性不坏，真说起来，这孩子还是本朝寄望所在哪。”


  
淫徒父子，采花大盗，却是朝廷的寄望所在？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赵老五则是大怒欲狂：“放屁！要我寄望这小暴君，他奶奶的不如寄望一条狗！若林，你究竟收了他爹多少好处？给我从实招来！”吕应裳摇了摇头，迳自道：“师伯快别气了。您这会儿还没见过其他几位世子，要是亲眼目睹他们的举止，包管您第一个出面拥护载志。”


  
听得一山还有一山高，众人自是吓得跳了起来。赵老五惊道：“你……你说什么？”吕应裳叹道：“师伯若是不信若林所言，不妨亲去各王府打听打听，包管让您大开眼界。”


  
众人脸色发白，全都吭不出声了。赵老五骇然道：“他奶奶的，这帮世子不都是些十岁小孩么？小小年纪的，能使什么坏？”吕应裳叹道：“师伯不晓得了，小孩儿性子单纯，看似不好色，不贪财，可心里也没什么是非对错的想法。一旦没了父母管教，举止实与野兽无异。”


  
人之初，性本擅，此擅非彼善。小孩子一旦自私起来，往往无恶不作，比大人还胜上三分。


  
赵老五吞了口唾沫，喃喃地道：“操你祖奶奶……这帮世子就没一个像样的？”


  
吕应裳幽幽地道：“好孩子当然也有。八世子里最贤能的叫做勋毅，太祖旁支六世孙，另一个名唤樉德，则是熙祖次子寿春王之后。这两个孩子出生时早已家道中落，贫贱寒微，都是难得一见的纯朴好孩子。”肥秤怪讶道：“熙祖？有这个皇帝么？”吕应裳解释道：“熙祖是太祖的爷爷，当年追封三代，故也得了庙号。”


  
皇帝即位后，父祖即使早已作古，却也能大发死人运，成了个冥府皇帝，千百年来不知多少前例。赵老五听得此事，自是苦笑道：“他妈的，八百年前一家人，也难怪这两个孩子会家道中落了。我看他俩定是给拿来应景的？对不对？”姜是老的辣，昔时三国刘备乃是帝王后裔，可传了两百年之后，却当街做小贩，卖起了草鞋。眼看赵五爷爷见识精明，吕应裳自也暗赞在心，便道：“师伯明鉴。这次立储案依着皇帝意旨，共须访出八位世子，取其八方献瑞之意。奈何皇上定下的条件过于严苛，众大臣反复寻访，居然凑不齐八个人，只得找这两个苦命孩儿充数了。”


  
肥秤怪讶道：“什么条件啊，那么厉害？”吕应裳道：“郡王世子要能成为立储人选，共须具备三大件。其一是正统元年以后出生，年方十岁，上下不得超过六个月；其二是血统纯正，必得嫡出，不得庶出；其三为家世清白，父执辈不许在景泰朝任官，更不可与江贼狼狈为奸。这三个条件筛选极严，本朝郡王虽有百来人，却极难找出一位，更别说是八位了。”


  
肥秤怪少读书，自也不懂朝政道理，便问道：“为何要找十岁小孩当太子？三岁不可以么？”


  
赵老五啐道：“傻子，皇帝老儿几岁了？”肥秤怪喃喃地道：“七十有了吧？”赵老五哈哈笑道：“所以啦，这老贼没准明天便死了。朝廷怎能找个三岁小孩当储君？”算盘怪笑道：“有道理，说不定是咱们聊着聊，这当口他便要两腿一伸了。”


  
听得众长老口无遮拦，吕应裳自是面色难看，忙道：“师伯师叔。说话当心。”众长老仗着辈分高，自把他的话当做耳边风。肥秤怪最爱辩论，登时喝道：“不对啊，既然皇上快死了，怎不找几个三十岁的青年才俊出来当皇帝？不也好早些经手办事啊？”


  
赵老五啐道：“大逆不道的东西，什么叫‘早’些经手办事？你这个‘早’字，可是想诅咒谁啊？”眼见双怪茫然不解，吕应裳深怕赵师伯又来讥讽朝政，只得自行解释道：“三十岁乃是壮年，意气最是风发，一旦接下太子大位，各方拥戴之下，随时都能向皇帝逼宫。”


  
肥秤怪听不懂“逼宫”二字，兀自嚅嚅嗫嗫。赵老五便笑道：“还不懂啊？皇帝又不是傻子，没事弄只三十岁的大老虎出山来，镇日睡在自己枕边等接位，老头儿没死也要给吓死啊。”


  
双怪终于懂了，不由“啊”了一声，方知立储事关重大，个中机关之险，布局之深，绝非外人所能想像。赵老五将他俩训了一顿，便又道：“若林啊，现下到底谁有希望中选？可以说说么？”吕应裳摇头道：“现下朝廷情势混乱，谁也不敢妄言。除开勋毅、楼德这两个应景的，其余六位世子各有势力拥戴。不过实力第一雄厚的，便是徽王子载允。”


  
赵老五哦了一声，道：“徽王爷？你说得是勤王军‘临徽德庆’里的徽王？”吕应裳叹道：“正是这位徽王爷。他的儿子载允得了四大王合力支持，直如众星拱月，来势汹汹。现下朝廷里各方噫测，都以为载允最有希望。”


  
赵老五讥讽道：“那咱们华山上下还忙什么？赶紧变节吧。”


  
吕应裳脸上微窘，忙道：“五师伯说笑了。徽王子载允虽是势力庞大，可朝廷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岂会坐以待毙？如唐王世子载昊、鲁王世子载棋，一个找上了‘东厂’房总管援手，一个有‘宰辅’何大学士撑腰，这两位郡王都有亿万家资，自也是声势浩大。”


  
赵老五懒洋洋听着，他也不管什么大臣进士，迳自道：“别说那些朝廷事了，现下连咱们华山也趟这个混水了，那少林武当呢，他们八成也有支持人选吧？”吕应裳颔首道：“武当山的元易道长是丰王世子载儴的师父，至于少林寺么……听说为了五辅大学士杨大人的缘故，灵定方丈已然来到京城，亲自教导徐王子载儆武功。”赵老五蹙眉道：“杨大学士与徐王有何渊源？”吕应裳忙道：“杨大人与徐王是姻亲，他的表妹淑宁便是徐王妃。”


  
八世子打架带帮手，看这徐王的儿子不只爹爹有权有势，连娘亲也有几分本领，自是大占便宜了。赵老五打了个哈欠，道：“王八蛋一群，听来全是些不学无术的蠢材，我看八成还不识字吧。”吕应裳摇了摇头，道：“师伯大大错了。徽唐徐丰鲁，这五位世子一点也不蠢。他们全都聪颖过人，有的精明能干，有的能文能武，难得的是，他们全都性好读书……”


  
肥秤怪惊道：“性好读书？那你还说他们学坏了。”吕应裳叹道：“诸子百家，孔孟大道，他们是不屑读的。倒是厚黑之术，帝王之学，颇能废寝忘食。”


  
众人面色苍白，方才知晓小柿子白痴的好处，赵老五苦笑道：“行了，行了，那蠢才载志呢？他有希望中选么？”吕应裳道：“能否中选，凭我这点儿微末道行是看不出的。不过载志这孩子虽然傻呼，却有个好处，他的祖父是本朝隆庆帝的亲兄弟，与咱们皇上血统最近。”


  
隆庆帝便是武英、景泰这对兄弟的父亲，血统最是正统不过。赵老喜道：“难怪咱们国丈会支持川王爷，原来还有这层干系。”吕应裳微笑道：“正是如此。咱们川王爷依辈分排来，乃是皇上的小堂弟，其余七位王爷却只能算是远亲，在皇帝眼里全都是外人。届时载志上了金銮殿，一声‘堂伯父’唤出，或可多了几分希望。”


  
众人听到此处，方知这场遴选非同小可，可说连动了天下气运。听得兹事体大，赵老五原本敌视着小柿子，现下倒想帮他了。当下拿出了藤条，嘿嘿冷笑间，打算明日活活抽死这小祖宗，也好让他多练几套剑法。


  
众人说了一阵，吕应裳忽道：“不能再说了，我还有事忙着。”说着转过头去，喊道：“得福，得福，你过来一会儿。”


  
终于有人想起他了，可怜陈得福在树下汪汪喵喵，翩翩起舞，早已精疲力竭。闻得师伯召唤，自是颤巍巍地晃了过去，喘道：“师伯，两位师伯祖，还有师叔祖，有什么事么？”


  
吕应裳道：“师伯有个差使给你，得请你跑个腿。”陈得福腿还酸着，听得差事又来，自是慌不迭地道：“不行啊，今夜是元宵，我一会儿要去提灯笼玩儿……”肥秤怪听他推诿，登时怒道：“臭小子，你几岁了，还提什么灯？”霎时之间，双怪趁势拳打脚踢，喝道：“现下有空了么？”陈得福歪嘴斜眼，笑道：“有空了，有空了，师伯有何吩咐，快请说啊。”


  
吕应裳听他自告奋勇，登时笑道：“乖孩子，你一会儿去云会茶堂一趟，找一位福公公，替师伯取包帖子回来。”陈得福茫然道：“帖子？”吕应裳解释道：“我说的是喜帖，琼老爷子托宫里印制的。”


  
听得此言，众人都是又惊又喜。北京紫云轩名满天下，却有两张帖子等着发。第一张是老阁主琼武川的，这老人八十好几，行将就木，这张白的自是越晚越好。至于另一张，倒是能早就早。想起了美丽的琼少阁主，赵老五大喜道：“是掌门与大小姐的婚事么？”吕应裳微笑道：“正是。月底纳采，下月初文定，二月十七迎亲。”


  
赵老五原本哈哈大笑，听得婚期匆忙，不免又愣了。自古婚礼繁文缛节，分为纳采、问名、小定、大定、乞日、迎亲等六礼，讲究门当户对、明媒正娶，最是挨磨，却不知为何排得如此紧凑？不由讶道：“国丈赶着跳墙啊，日子干啥排得这般紧？”


  
吕应裳低下头去，默默无语间，却似有口难言的神气。肥秤怪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一事，大喜道：“我知道了，我知道日子为何这般紧凑了……”众人一脸惊奇，肥秤怪则是嘻嘻直笑：“我猜少阁主她啊……”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叹道：“好大，好大。”


  
方今世道讲究神速，是以才子佳人不必媒妁之言，常奉儿女之命成婚。洞房做产房，喜酒、满月酒双喜合一，倒也省事。听得荒唐言，吕应裳自是又窘又怒，忙道：“师伯！别胡说八道！”肥秤怪为老不尊，惹人嫌恶，一旁算盘怪忙来责备道：“是啊，师兄真不长记性！咱们少阁主才从贵州回来，整个月不在掌门身边，肚子哪能被搞大啊？”


  
肥秤怪笑道：“你这傻瓜，她不在掌门身边，肚子大得才快啊。”算盘怪讶道：“什么意思？”肥秤怪笑道：“什么意思？肚子大，不一定是掌门搞大，掌门搞了，不一定是琼阁主肚子大，总之是一塌糊涂了。”算盘怪大惊失色：“是啊！真有道理！可是……可是肚子里的孩儿总该有个爹吧，他到底是谁啊！


  
肥秤怪神神秘秘地一笑：“上个月谁靠近过她，谁就有嫌疑了。”听得此言，算盘怪不免悚然一惊，想起自己也去了贵州，全身不觉发起抖来了。


  
耳听两个老的越说越不成话，一旁吕应裳自是气得全身发抖，虽想一耳光轰去，可碍在辈分，却又不得其便。天幸一旁还有个赵五师伯，猛听他暴吼一声：“你这两个混蛋！狗嘴里再敢放出一个屁，老子就宰了你俩！”


  
赵老五火冒三丈，四下自是安安静静，无人敢吭一声。猛听扑地一响，场里臭气薰天，这个屁却是赵老五自己放的。他见众人瞪着自己，忙来顾左右而言它，笑道：“若林啊，听说这次贵州之行可精彩了，雨枫没给国丈骂死吧？”


  
一场贵州远行，没曾找出宁不凡，却险些把傅元影整死了。先是众人在荆州与官军犯冲，惹出了纠纷。其后琼芳又在扬州走失，闹得满城风雨。消息传回北京，气炸了国丈，急死了华山上下。


  
可怜这位“雨枫先生”阴沟里翻船，这几日自是焦头烂额了。


  
吕应裳叹道：“好歹少阁主平安归来，这当口雨枫总算放落了一场心事。”


  
琼芳失踪多日，傍晚总算在红螺寺现身，众人都是亲眼目睹。赵老五安慰道：“行了，我瞧小妮子开心得紧，不还卖面玩儿，没事的，没事的。”


  
听得此言，吕应裳面色如浇黑墨，难看怕人。赵老五讶道：“又怎么啦？”吕应裳低声苦笑：“没什么，只是请五师伯别再提起此事，免增困扰。”华山双怪为人虽蠢，耳朵却算灵光，一时眉来眼去，料知琼芳肚子之所以无端变大，必与吃面有些干系。


  
赵老五暗暗起疑，却也不敢多问，忙道：“好了，好了，总之婚事定下了，新娘也回来了，国丈不会真罚雨枫的，你就别替他发愁了。”吕应裳摇头道：“雨枫本领强得很，我本就没替他烦恼。倒是掌门那儿……唉……我是一想到就烦……”


  
好容易新娘回家，新郎却似有发疯迹象。赵老五头皮发麻，忙道：“他又怎么？”


  
吕应裳摇头道：“打琼阁主南下贵州以后，我看他早晚闷在房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双怪想起了那批怪图，不由讶道：“是啊！咱们看他每日里画图呢，圆的方的，长的短的，到底是干啥啊？”吕应裳叹道：“我看少掌门撞上了关卡。”


  
练武之人终其一生，必会遇上一次大魔关，如能顺利跨越过去，便能进入无上境界，反之则要就此定性。日后再怎么苦练，至多只能提升内力，却再也无法脱胎换骨。这个道理便如毛毛虫化作蝴蝶，能否破茧而出，全在一线间。这等关卡非只“不凡先生”遭遇过，连傅元影、吕应裳、赵老五，甚且蒙古人哲尔丹也都遇过。如能顺利脱壳，便能孵化出“大黑天拳”之类的神奇武术，反之则要郁郁一生。


  
看傅元影剑法虽说一流，却始终无法成为绝顶高手，平日嘴里不说，心里必也郁闷。至于吕应裳自己，早已看破天命，转朝官场发展。至于肥秤怪、算盘怪这两个老的，虽说七老八十了，却都还在毛毛虫阶段，自没见过什么大关卡，听得师侄提起此事，竟是一脸茫然了。


  
赵老五这几年不问世事，眼看晚辈们忧心苦恼，自是哈哈而笑。正要出言安慰，却听一人喊道：“爹，孩儿回来了。”众人转头去看，却见一名白面少年匆匆而至，模样长得有些像吕应裳，却是他的大儿子吕得礼到了。


  
吕应裳武功虽比不过宁不凡，傅元影，却颇能生儿子，膝下一门三杰，取名为得礼、得义、得廉，这吕得礼是三兄弟的大哥，与陈得福同年，武功却高得多了，算得是十代弟子的佼佼者。眼看大儿子来了，吕应裳俨然道：“你可回来了，郡王府的喜帖都发了么？”


  
吕得礼答道：“咱们兄弟兵分三路，该发的全发了。不过还有几位王爷未曾找到。”吕应裳这几日受国丈之托，负责筹办婚礼，自知婚期排得紧，喜帖也须尽早发出。听得儿子找不到人，自是蹙紧了眉：“又贪玩了！郡王爷不全来北京贺岁了？怎会找不到人？”


  
正要责备儿子们偷懒，吕得礼忙道：“爹别生气，这几位王爷都出城去了。您自己瞧吧。”


  
双手奉上喜帖，交由父亲过目。吕应裳低头翻阅，喃喃便道：“临王曼、徽王祁、德王蓟、庆王盺……这么巧？临徽德庆四位王爷都出城了？”


  
赵老五转念一想，醒起这四位王爷便是勤王军的统帅，忙道：“你们没去京畿大营找人？”吕得礼道：“孩儿去瞧过了。他们的守将凶得紧，问了大半天，才说四位王爷有急事，一块儿去了霸州。”赵老五微微一楞，自与吕应裳面面相觑，两人同声道：“霸川？勤王军不是驻守北京么？去霸州做什么？”


  
吕得礼只是个少年人，哪里懂得军务？自然答不上话。吕应裳满心烦恼，自也不管勤王军去了何处，便道：“也罢，总算百来位郡王只漏了四个，得礼……趁着红螺寺百官云集，你等会会儿陪爹爹去发帖，把前三品重臣的帖儿一次发完……”


  
吕得礼慌道：“不行啊，爹，孩儿一会儿还有个约会……”华山双怪嘻嘻笑道：“小礼子，你又约了崆峒派的黄女侠啊？可曾摸小手啦？”都说狗嘴吐不出象牙，吕得礼心下害怕，忙道：“爹！孩儿真有事，留不得……”也是怕爹爹阻止，赶忙运起了轻功，一溜烟走了。


  
吕得礼前脚一走，陈得福便想跟进。哪晓得走没两步，便听背后传来叹息：“得福，你想去哪儿？”听得吕应裳呼唤，陈得福只得垂下头来，嚅嗫道：“没……没有。”吕应裳叹道：“乖孩子，满山弟子里，就属你最听话了。赶紧去取喜帖了，别要贪玩，知道么？”


  
眼看吕师伯走了，双怪也一哄而散，陈得福也只拖着他的铁扫帚，望“云会茶堂”进发。


  
陈得福，成不了高手得了福。此人自十五岁那年以来，日日都倒着大霉。人家孔夫子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他陈得福却远胜孔夫子，十五岁便直接“知天命”了。那年他兴高采烈投入华山，本想自己是爹娘嘴里的小神童，日后定能成为“天下第一”。谁晓得入门一看，众师兄弟或聪颖、或灵秀，舞起剑来个个如八仙过海。陈得福大惊之下，当场便知天命了，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了本山免钱的小长工。


  
烧饭也好、煮菜也罢，本想整整垫底十年后，门里总算要新收一批小师弟，自己也可以脱离垫底的苦日子，成为人人敬仰的得福师兄。谁晓得新弟子还没来，竟又多出一个小暴君，指定自己作伴当，料来此命已不久长了。


  
陈得福叹着气，摇着头，一路拖着铁扫帚。红螺寺里虽是张灯结彩，他却没心思来瞧。正闷头急走，忽见一人站在不远处，看那人头角峥嵘，双目炯炯，正是同门师兄杜得籼。


  
今夜适值元宵，蒙得国丈恩惠，华山门下虽无功名，却也能来红螺寺里赏灯。这杜得籼自也来玩耍了。陈得福乍见同门，心下大喜，忙奔向前去，喊道：“独脚仙！独脚仙！”


  
华山弟子多有外号，除了“扫把福”外，尚有“独脚仙”、“死德性”、“苏淫操”等等，多半不堪入耳，全是师兄弟相互指骂的杰作。至于得礼、得义、得廉三兄弟，却因他们还缺了个小弟，外号自也极其难听。


  
“独脚仙！独脚仙！”陈得福喊了几声，那杜得籼却对自己不理不睬，自管目望前方，一动不动。陈得福讶道：“独脚仙，你到底怎么了？”


  
听得扫把福问话，杜得籼却显得一脸正气，对话声充耳不闻，宛若木石。过得半晌，他伸手起来，拨开额前乱发，又将脸蛋沉了下去，透出了莫名气魄。陈得福咕哝几声：“搞什么？给人点哑穴了？”他摇了摇头，顺着独脚仙的眼光去看，却见到了一名少女。


  
美丽的少女明眸皓齿，她仰头看花灯，赏一赏，走一走，举止轻雅，流连忘返。只是无论如何挪移脚步，始终离不开杜得籼面前五尺。陈得福咦了一声，转朝同门望去，又见他一脸正气，益发浩然，霎时啊了一声，暗道：“这是隔山打牛！终于给我目睹了！”


  
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号称“金吾不禁”。自正月十四悬灯起算，直至十八撤影为止，京城整整五日衙门封印，男女不隔，老少不禁。是以少男少女若要隔山打牛，今夜趁早。


  
四下月圆花好，当此良辰美景，佳人娇羞可爱，才子正气凛然。可陈得福看入眼里，心中却生出乐一股无名火。想自己武功低微，其貌不扬，从来是垫底人物，相熟异性更只有后厨那凶狠老妪，每回来取馊水，必藉故辱骂自己。也是一辈子孤单，陡见男女相互施法之事，一股醋意油然而生。


  
他哼了两哼，挡到同门面前，大声道：“独脚仙，你擦药了么？”


  
杜得籼原本傲然若仙，陡听此言，却如泼上了冷水，慌道：“擦……擦什么药？”


  
陈得福讶道：“你又忘了擦么？傅师叔不是早吩咐过你了，要你别再拿长剑抠脚丫么？”说着摇头连连，叹道：“你啊你，资质再高，也不能老是金鸡独立啊。早些把脚癣治好，下盘稳些，到时武功便能大进了呢……”


  
两人稍稍谈起了脚癣恶疾，少女面色一颤，便已消失无踪了。杜得籼又悲又恨，大声道：“陈得福，我前夜好容易去了月下老人庙，辛苦求来这枝姻缘签，你……你却硬来坏我大事，你……你……”说着摆出了金鸡独立的架式，陈得福惊道：“你别乱来啊！”


  
杜得籼怒道：“滚开！杀了你这畜生，没的脏了我的剑！”说话间除下了左脚靴子，拿着剑尖戳弄脚底，已是忍无可忍了。陈得福见他自暴自弃，自也暗暗高兴，便笑道：“独脚仙，你方才说什么月下老人，那又是谁啊？”杜得籼哼道：“红娘月老，这两位都是替旷男怨女牵姻缘的，你居然没听过？”陈得福摇了摇头，道：“没听过。”


  
杜得籼冷笑道：“蠢才，无怪日日垫底。”他拿出了少侠的架式，一边抠着脚，一边道：“话说很久很久以前啊……有个姓张的书生，为了打仗还什么的，便要和老婆告别了。夫妻俩知道前程茫茫，此去关山万里，自是哭泣甚哀，不忍相离。结果啊……月下就飞出一个老人，你晓得他是谁？”陈得福笑道：“你当我是傻子么？当然是月下老人。”


  
杜得籼脸上一红，自将长剑刺入脚底，啧地一声痛哼，双眼渗泪中，总算戳落了一块毒脚皮。


  
他从剑尖上剥落烂皮，送到鼻端嗅着，又道：“这月下老人呢，心地最是善良不过。他看这对男女相爱甚深，不忍离别，便拿了条红线出来，在他俩的脚上绑了绑，说只要红线上身，纵使天涯海角相隔，两人日后也可以团圆重聚。”


  
陈得福讶道：“后来呢？”杜得籼舒爽了，便又穿回了靴子，道：“后来当然是重逢了。据说绑上红线后，每回那姓张的书生想去花街柳巷，天边便会劈下雷来。那姓张的老婆也是一般，若想出门勾搭男子，一便会全身烂疮，不能见人。最后这对夫妻俩走投无路，也就被迫团圆了。”陈得福悚然一惊，道：“这月下老人当真可怕，武功定然厉害了。”


  
杜得籼哈哈一笑，正要再说，却听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传来，回头去望，竟有大批少女分花约柳而来，却又是月下老人拉线来了。他满面喜悦，急忙还剑入鞘，道：“不跟你啰唆了，我又得忙了。”正要朝美女靠近，猛听陈得福大喊道：“大家小心！华山毒剑传人杜得籼出手，脚气冲霄！”


  
毒剑机密泄漏，别说月下老人牵了红线，纵使玉皇大帝圣旨眉批，怕也不管用。那杜得籼到也乖觉，忙从衣袋里取出一小锭银子，低声嘱咐：“去找吕家三兄弟玩去，饶过我。”同门目露求恳之色，陈得福则是嘻嘻一笑，当即收下银两，自管蹦跳而去。


  
天下事物极必反，一个人若是资质不足，到了谷底之境，却反而能找出一股乐趣来。陈得福每日替师兄弟洗衣洗裤，自也有许多便利，谁长脚癣、谁生癞痢，全华山的机密都在掌握之中。总之金口一开，随时能毁去一整排的玉面少侠。


  
“嘿嘿嘿……杀光你们……”陈得福冷笑起来了，也是一辈子见不得别人好，便只在园林里四下穿梭，看同门里谁敢在他面前出双入对，谁的裤档秘密便要公诸于世。


  
走走瞧瞧，正搜捕鸳鸯间，忽见地下画了条线儿，弯弯曲曲的，不知有何古怪。陈得福咦了一声，醒起了月下老人的传奇，心中便忖：“有线哪，说不定有什么好的。”他吞了口唾沫，忙沿线跑动，寻觅佳人。穿过了竹林，经过了花草，陈得福跑得气喘吁吁，绕了偌大一圈，惊见自己又跑回了原地。


  
陈得福讶道：“圆圈圈？”这扫把福虽然憨厚，却非蠢蛋，已知地下画了个天大的圈圈儿，怕有二十丈直径。他眨了眨眼，不知这线是从何而来。他有意查访明白，便再次沿线来走。这回放慢了脚步，不旋踵，却见到了圆圈圈里头有两条直线，交汇圆周，互做直角。


  
陈得福咦了一声，见这两条线聚集一处，各往东北两方而去，不知有何吉凶。他心下纳闷，忙随东边那条直线去跑。这回沿角转进，连奔了四个直角后，却又回到了原地。


  
陈得福啊了一声，左顾右盼，醒悟道：“圆中有方，好神奇哪。”


  
圆中有方、方中有圆，这八个字像是在哪儿听过。陈得福越想越觉有趣，便兴冲冲地玩了起来，他跺着直线去找，俄顷间，便给他找到一条弯线，循弯线来走，果然又找到了直线，如此反复不休，圆圈越小，里头的方块也越小。他越走越是头晕眼花，咚地一声，脑袋撞着了花树，拧在地下，正要哼哼唧唧地爬起，却听一声低陈叹息。


  
“唉……”悲凉的叹气，像是有苦说不出，又像是被毒蛇咬中。陈得福吃了一惊，赶忙从花丛底下探头去看，却见竹林深处坐了名公子爷，瞧服饰正是华山门人。陈得福心中偷笑：“又可以整人了。”正要拿石子去丢，那人恰也转过头来，陈得福把那人的面貌看得明白，不由吃了一惊，忖道：“这人可惹不起。”


  
面前的公子爷非但惹不起，尚且不该惹，他便是威震“魁星战五关”大擂台的英雄豪杰，“三达传人”苏颖超。


  
元宵花月夜，苏颖超大婚在即，他不去抱琼阁主，却在这儿做什么？陈得福心中纳闷，便悄没声地爬上树，打算查查内情，一会儿也好去找长老密报。


  
这一望之下，不由儍住了。只见竹林四遭已给一只大圆图覆盖，足达二十丈直径。圆中有方，方内连圆，如此反反覆覆、层层叠叠，最后成了一个小圆圈儿，将掌门包在里头。


  
从竹林外起算，再至掌门脚下，此地至少有上千个方圆，全以“三达传人”为中心，渐渐开展。陈得福满心骇异：“掌门的病还没好么？”


  
一个多月前，掌门在太医院遇上了一名黑衣怪客，两人大打出手后。他便无缘无故病了，从此日夜化圆为方，化方为圆，吓得众长老心慌慌，最后逼得琼阁主南下贵州。看如今已是元宵夜，年过完了，琼阁主也回来了，苏掌门却还在玩着方圆大战。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面前的苏颖超仰望天际，那模样真是一代剑圣，潇洒儒雅。陈得福见得他的仪表，一时满心赞叹，正想合十礼拜，忽见掌门垂下头去，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口唇喃喃间，好似在悲哀什么，又似在发愁什么。陈得福微微一愣，心道：“掌门像是有心事呢？”


  
一个人到了苏颖超这个地步，那是什么也不缺了。他长得英俊漂亮，一双眼儿大得像猫，女孩见了他，没有不仰慕的，加上他武功又高，名气又响，却还有什么烦恼呢？默默瞧去，忽见掌门咬住了牙，一瞬间，面颊上滑落了两行泪水，身子前倾，竟然跪倒在地，那纸条则给他狠狠扔到了地下。


  
苏掌门双手捧面，跪倒在地，竟已失声痛哭了起来。陈得福大惊失色，心道：“梦翔师叔！”


  
华山最惨的故事，便是“梦翔师叔”。他的天资比傅师叔更高，剑法比吕师伯更强，曾被视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可不巧的是，华山当时已经有宁不凡了。


  
千载难逢的天才出现，百年难得却算什么？梦翔师叔当然不甘心。为了证明他能与不凡师尊平起平坐，他日以继夜的苦练剑法，盼能抢先体悟“三达剑”。结果，在不凡师尊承继大统的那一夜，梦翔师叔呆呆走到大家面前，他身子前倾，跪倒在地，眼泪鼻涕全冒了出来……


  
那一夜以后，“梦翔师叔”就走了……他一个人去到飞来峰，再也没有回来过……


  
念及门里的伤心往事，陈得福热泪盈眶，他很希望能帮帮掌门，可他不知该怎么做。正想过去，林外呼唤声渐渐靠近，随时都会撞见掌门的苦态。苏颖超跪地垂首，好似斗败的公鸡，一时仗剑拄地，连着喘了几口气，方才勉力起身。


  
竹林停下脚步，来了一对小孩儿，约莫十二三岁，却是吕应裳两个小儿子得义、得廉，听他俩一齐喊道：“掌门师兄，国丈在祖师殿等你，请你早些过去。”苏颖超淡淡地道：“这就来了……”苏苏颖超毕竟定力过人，稍稍宁定了心神，便已藏起了心事。他整理了衣衫，脚下却朝地上的图案去擦，好似怕被别人知觉自己的秘密，这才能安心离开。


  
掌门走了，竹林里又安静下来了。陈得福躲在树上，回思方才掌门倒地垂泪的模样，心下不由暗暗祈祷：“梦翔师叔，你……你别咒咱们掌门……害他走走上你的路子……”他待三人走远了，便也跳下树来，眼见那字条还给扔在地下，想起这是从掌门手里扔出来的，必是要紧物事，便将之捡起来，日后也好归还。


  
手上的字条很是古怪，小小的纸面里水墨纵横，满是奔放之气。看那墨水一横、一泻、一起，像是水流一般，却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陈得福呆呆看着，茫然道：“什么鬼啊？”他见那笔画古怪，仿彿是扑向万丈深渊的滔滔浊水，瞧来有点怕人。便将之翻转来瞧，这回笔画变了，却活似女人得霓裙云裳，瞧来还会随风摇曳。


  
看这字条千变万化，当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陈得福咦了一声，忙将字条再转方位，这次居然见到了一只扫帚，倒与自己手上的铁扫把有几分相似。他嘻嘻一笑，道：“好玩，好玩。”满心雀跃间，便拿起了扫把乱挥乱打，练起了猫狗神功。


  
跳没两步，猛然间脚步一个不稳，摔了个拘吃屎。陈得福吃了一惊，忖道：“完了！我又做傻事了！”华山门下有门规，三达剑谱不许偷看，否则必有大祸殃。果然一个月前不守门规，偷看了“三达剑谱”，此后日日都倒着大楣。先是除夕下午去买新刻版书“金海陵纵欲身亡”，没想在街上撞见了几位师叔伯，非但书给没收，还落得当街挨耳光。之后逢赌必输，压岁钱全没了，最后还沦落为小柿子的伴当，从此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起梦翔师叔的故事，他全身发毛，忖道：“福无双至，灾难总是结伴同行，我可万万小心了。”自知手上的字条有鬼，忙将之收入怀里，不敢多看一眼。正待逃离竹林，忽然脚底一高，踩中了一物，低头去望，却是条绳索。


  
陈得福咦了一声，不知此物从何而来。他沿着绳索去看，但见这绳索极为古怪，一端给自己踩于脚下，另一端却藏在花圃里，陈得福喃喃地道：“好奇怪啊。”他将脚底拾起，正想去拉绳索，忽然那绳索缓缓挪移，便朝花圃深处蠕蠕而去。


  
古怪的绳索，望来好似狡狡灵蛇，不可捉摸。陈得福茫然道：“什么玩意儿？”他呆了半晌，俯身下去，将绳索一把握住，哪晓得才一拉动绳端，便听花圃深处传来异响。


  
“吼吼！吼吼！”奇怪的叫声，直从花圃深处冒了出来，吓得陈得福“啊”了一声，急急将绳索抛开。便于此时，那绳索“咻”地一声，飞也似地钻入了花圃里，竟然消失无踪了。


  
陈得福飕飕发抖，心道：“完蛋了，这是祖师爷显灵，他来惩罚我了。”近日为三达剑谱所害，怪事连连，面前定是什么恶兆。陈得福越想越害怕，当场拿起了扫帚，掉头便跑。


  
又在此时，脚边再次蹿过一道黑影，陈得福吓得尖叫一声，已然摔跌在地。正要爬地来逃，猛然脚踝一紧，似给什么东西拉扯住了，直逼得他慌忙呼喊：“饶命啊！大爷饶命啊。”


  
武林中高手如云，杀手也如云，陈得福早于太医院便见识过了。那个高大黑衣人飞身而起，一脚踢破匾额，余威犹在心中荡漾。陈得福武功低微，想起黑衣恶鬼的可怕形貌，自是掩面惊叫：“师兄，师父！师伯！师叔！你们快来救我啊！”


  
喊了几声，没人来救自己，却也无人加害自己。陈得福惊魂甫定，缓缓移开了双手，低头去望脚边，却又见到了那条绳索。


  
脚踝上缠着一条绳索，望来好似是说书人口中的捆仙绳，又似姜子牙手里的缚龙索，却把自己给绊倒了。


  
“怪了……”陈得福瞠目结舌，喃喃地道：“到底是谁在整我呀？”陈得福一脸茫然，他呆呆坐地，忽然想起独脚仙的说话，不由大喜道：“我晓得了！我晓得是谁来缠我了！”


  
天下间携绳带索的高人着实不少，除了可怕的牛头马面外，还有位和蔼可亲的老公公。他一脸神秘，逢得旷男怨女，便将红绳抛出，一端缚粗腿，一端图小脚，两个一拉，凑成一双。不消说，这绳索的主人便是……


  
“月下老人，月下老人！”陈得福欢容道：“我等了你一辈子，可终于轮到我了！”


  
月下老人大驾光临，三番两次提点自己，想来定有什么好的。陈得福急忙解开脚上绳索，自知另一端必然缚在美女脚上，二话不说，双手死命抓住绳索，奋力拖拉，喝道：“亲妹子！”凄厉一声大吼，陈得福一跤坐倒。但听一声哀号，一条黑影飞天而起，压到了陈得福的头上，“呜吼……汪汪！汪汪！”


  
来者目露凶光，四脚着地，却是一只黑毛小犬。陈得福吓得魂飞天外，忙将野狗抛开。哪晓得那恶犬又冲了过来，只对着他追咬不休。


  
月下没有老人，却冒出了一只黑犬，看它脖子里拴了条断裂绳索，却不晓得是谁家的恶犬。陈得福提着扫把扑打，那黑犬攻势却也凌厉，只衔住了扫把毛，自与陈得福激战不休。


  
一人一犬拉拉扯扯，陈得福喝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死缠着我！”那黑犬汪汪吠叫，放开了扫把毛，却将后腿一举，自管搔了搔痒。


  
也是近日倒楣透顶，连野拘也不放过自己。陈得福见没有美女，却来了条疯狗，一时心情转恶，正要掉头就走。哪晓得黑犬却奔了过来，狠命咬住自己的裤管。陈得福啊呀一声惨叫，喊道：“走开！你走开！”


  
正要将黑犬踢开，忽然心下一醒：“等等，红螺寺不许养狗，这黑犬是哪儿来的呢？”


  
红螺寺讲究清静，向来不许饲养畜生。这狗却能大摇大摆在寺里走动，看它脖子里拴了条断裂绳索，必是有人饲养无疑。陈得福左瞧右看，便四下找狗主人。


  
竹林里四下幽静，不闻人语响。他呆呆望着，忽听风动林稍，发出阵阵竹涛。他站起身来，眺望远方，但见竹林外溪水潺潺。顺着溪流去望，源头处却是一座幽静玉池。月光洒落水面，带出了一片闪耀鳞光。寒风吹拂，池水荡漾，依稀见到了两座宝塔。


  
月圆如画，远处两座宝塔巍峨在天，幽雅静谧，想来便是“红螺塔”了。陈得福呆呆看着，心道：“红螺天女……”


  
相传玉皇大帝有两位女儿，美丽高雅，下降凡间，便住在这红螺塔里，人称“红螺天女”便是。陈得福心头怦怦跳了起来，他看着小黑犬，赶忙双手合十，乞问道：“神犬在上，您若是什么天女喂养的，可否摇尾三下，赐与在下知晓？”


  
明月当空，月下神犬摇舌摆尾，一瞬间也不知摇了几百下，过不片刻，更追起了自己的尾巴，化为一颗圆球。陈得福心下再无怀疑，这狗定是两位红螺天女所饲，无怪灵异若此。


  
玉皇大帝有个外甥，便是灌江口的二郎神杨戬，这位二郎神非只法力高强，还养了一条厉害狗儿，名唤“哮天犬”。看玉皇大帝的外甥欢喜养狗，女儿定也如此。陈得福越想越是欢喜，忙将黑犬细细打量了，只见这狗毛黑乌亮，衅衅而吼，目露神光，颇为精神，果是神犬气派。陈得福心下隐隐喜悦：“我发了。红螺仙女走失了小拘，这当口定是心急如焚，我若将它带回去招领，那可是大功一件。”


  
红螺天女绝非一般神仙，而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如此金枝玉叶，说不定连月下老人都归她管。


  
一会儿将黑犬拎回去，那是要什么有什么了。陈得福心头怦怦跳了起来。他目望神犬，抱拳道：“神犬哥哥，您既然迷路了，我这就陪您去找天女吧。”听得问话，小黑犬后腿抬起，连番扒搔，脑袋连珠炮似点着，好似说不出的高兴。陈得福心下更是欢喜，忙将绳索提起，便跟着小黑犬走了。


  
明月当空，一人一犬东绕绕、西转转，便在红螺寺里闲逛起来。行过了花圃，小黑犬忽然驻足不动，只在树下嗅嗅闻闻，想来很有些地缘。陈得福啊了一声，心道：“这儿有天女的味道，却给小黑犬发觉了。”正想趴地去闻，忽听树林里传来了脚步声，陈得福啊了一声，心道：“来了，来了，天女来了。”


  
心头怦怦地跳着，陈得福内心又是期待，又是欢喜，先把头冠整理了，跟着又拉直了衣襟，这才躬身侍立在旁。天下间美女如云，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可每回与陈得福照面，却是纵使相逢应不识，除了落得满面尘埃，别无其他，此生若想求姻缘，定得请神仙做法了。


  
千里姻缘一线牵，巧妇长伴拙夫眠。想起神仙姊姊宠着自己，说不定会给他一个香吻，也是心里害臊，不由闭起了眼。正等候间，听得一人怒吼道：“畜生！”听得这熟悉至极的两个字，陈得福吃了一惊，赶忙睁眼道：“神仙姊姊，你怎知道我的外号？”


  
抬头一看，面前没有了神仙姊姊，却来了三名僧人，一个黑脸，一个白面，另一个则是满面蜡黄。三人虽说模样不同，却都手持棍棒，横眉竖眼，尽在打量自己。


  
陈得福惊道：“你们是谁？不是神仙姊姊啊！”姊姊二字才出。陈得福胸口一痛，面前和尚伸出粗壮食指，狠命戳着自己，听他冷冷地道：“臭小子，我等是红螺寺的执事僧，这条野狗是谁的？”陈得福忙道：“这不是野狗，它是天女养的天狗。”


  
三名僧人面面相觑，有些听不懂。那黑脸和尚耐住了脾气，道：“也罢，天狗便天狗吧，至于这块天屎……”他撇眼地下，冷冷又道：“却又是谁的？”


  
陈得福低头去看，惊见花树下黏泥泥的，叠了两块湿狗屎，想来新作不久。转看月下神犬还在抬腿踢上，八成想遮掩事迹。


  
“大胆！”众寺僧嗔目咆哮。那小黑犬吃了一惊，赶紧窜回了陈得福的脚边，露牙狺狺，一幅誓死保护主人的模样。众僧见得犬马恋主，登时大怒：“臭小子！居然带狗入寺，大家打啊！”


  
众僧手提棍棒，便要来教训一人一犬，忽听一名僧人道：“且慢，你是华山派的？”


  
白面僧人状似文雅，果然目光也颇厉害，一眼便认出陈得福的来历了。陈得福大喜道：“是啊，我就是陈得福，你认识我？”那白面僧摇头道：“那倒不是。我只是听说华山门人省吃俭用，门下养了几个免钱长工，见得阁下的扫把，便以醒起此事。”


  
陈得福心下悲愤，却也不敢戟指来骂。那白面僧淡淡又道：“这位施主，非是我等不给苏掌门面子。此时皇上人在本寺礼佛，时时会到园林里赏灯，万一这龙步踏出，误踩了狗屎，落得满脚黄泥。不说您有多罪过，单看本寺的体面，怕要给您丢光了……”


  
陈得福不是逞强的人，眼见三僧面色不善，只得找了一块大树叶，将狗屎包起，正要随手抛出。却听三僧同刻鼻哼：“嗯？你想丢哪儿？”


  
陈得福苦脸傻笑，自将狗屎捧在手上，四下寻找抛弃之处。他东瞧西望，只见四下都是奇花异草，谁晓得皇帝是否会过来赏玩？满心烦恼间，忽见面前池水颇深，他心下大喜，看老皇帝兴致再高，却也不致于入水去玩，便将狗屎奋力抛出。扑通一声。狗屎坠入池中。渐渐化作了春泥，消逝不见了。陈得福哈哈笑道：“大师傅快瞧，我可找到地方了……”


  
转头去看，却见三僧面色灰败，胸口起伏，六只眼睛瞪着池水，张得比鱼眼珠还大。陈得福满心纳闷，却见园里行来一名老太监，他笑眯眯地提着水壶，自在池边蹲下，一手盛水，一手不忘偷掬了把甘泉来喝，兀自笑赞道：“好喝的珍珠玉泉！味香色美甘又甜，一会儿还要给皇上泡茶！”


  
珍珠玉泉，名不虚传，陈得福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朝廷何以年年来此举办法会。他呆呆转头，只见白面僧面色发黑，黑面僧脸色转黄，至于那黄面僧，则成了个白无常。四双眼睛相视，陡听一声大吼：“抓住他！”


  
“救命啊！”陈得福带着小黑犬，哗啦啦地涉水逃亡，大哭道：“不关我的事啊！”


  
背后追兵大呼小叫，陈得福慌不择路，一路带着黑犬逃亡，穿过了几处园林。忽见面前行来两名老太监，手上提拿大木桶，那小黑犬嗅到了气味，登时欢叫跳跃，便从陈得福身上蹦了下来，转朝两名老太监而去。陈得福讶道：“怎么了？有吃的么？”


  
听得哗啦一声大响，众僧一齐惊呼，急急退开，陈得福则是大哭道：“好脏啊！”


  
看那桶子臭气薰天，却是两只夜壶，两名太监给黑犬一吓，全泼将出来了。都说狗改不了吃屎，小黑犬成了小黄犬，自是怡然自得，可怜陈得福却是脏得全身发软，一双手不知该望何处擦去，情急下便朝珍珠玉泉去奔。众僧大惊道：“小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正统朝十年不雨，每年祈雨法会所用甘霖，便是这珍珠玉泉的圣水。每逢法会之时，高僧登坛说法，皇帝祭天后，便要亲取宝泉。一瓢瓢向天抛撒，令其漫空而降，形如天降甘霖，群臣则要仰天欢笑，欣然迎之。众僧怕得浑身发抖，自是纷纷喊话：“千万别过去，大家有话好说！”陈得福哭道：“那你们保证不会打我。”


  
三僧齐声道：“放心，咱们绝不伤你，你快过来。”陈得福呜呜啼哭，正要依言靠近。忽然那黄面僧悄悄出手，一把便朝背心抓来。陈得福大悲道：“坏人！你们骗我！”抱紧了小狗，扑入了珍珠玉泉，打算跳水自尽。


  
轰隆一声，四下本有和尚取桶打水，猛见水花溅得半天高，不由讶道：“什么东西掉进水里了？”众和尚满面讶异，一个个望着池水，忽又大为惊诧：“咦？水变黄了！”


  
正统朝年年祈雨，就盼着龙王爷显灵降雨，众僧见得水色突变，自是啧啧称奇，不时拿着泉水试饮。正蹙眉间，忽见一人一犬湿淋淋地爬上岸来，背后太监僧侣则是提棍来追，厉声道：“抓住那小子！大家杀了他！”


  
陈得福使出了猫狗神奇步，拼死逃命，但听哗啦扑通，人群推挤，太监们有的坠入水中，有的摔跌在地，园林里放置一只巨型玉兔灯，竟给撞倒在地，咚地一响，随即烧起了大火。


  
园林失火，四下僧侣惊惶喊叫，纷纷来救，却也缓住了追兵。陈得福边哭边跑，正凄惨间，忽又想起吕师伯的吩咐，哭道：“喜帖，我的喜帖！”一时呜呜哭叫，左手抱小狗，右手拖扫帚，急取喜贴而去。


  
来到了茶堂，陈得福有了前车之鉴，只躲在门口偷瞧，不敢贸进。但见门里站了一群小太监，个个手持拂尘，守在案旁，笑吟吟地瞧着一名老太监伏案运笔。想来这“云会茶堂”是僧院接待外宾之处，可皇帝驾临了红螺寺，便成了太监暂时起居之所。


  
“萧公公！”小太监齐声笑赞：“您无愧是宫中第一圣手，瞧这字写得多端正，无怪国丈要请您来挥毫了。”陈得福悄悄听着，又见案旁堆着高高一叠红帖，定是吕师伯吩咐的东西，当即狂奔而入，笑道：“喜贴！”众太监原本满面笑容，惊觉一股臭味扑面而来，跟着奔入了一名黄粪少年，兀自朝喜帖来抓。众人无不大惊道：“天啊！快拦住他！”


  
众人左手捣着鼻子，右手提着竹竿，狂戳猛刺，陈得福暴吼连连，将扫把一挥，恶臭飘出，当真比得过世间所有暗器。众太监急急退后，陈得福双手顺势环抱，已将喜帖收入怀中，跟着转身逃离。


  
“到手了，到手了！”陈得福大喜过望，今夜决战红螺寺和尚在先，后击退大内高手于后，也是一辈子没威风过，一时哈哈大笑。那小黑犬也一派洋洋得意，只在背后欢跳追逐。


  
正喜悦间，便来翻动喜贴，忽见帖子上黄脏脏的，沾了大粪，忙提手擦了擦。这不擦还好，一擦下竟黄成了一片。陈得福满心纳闷，连着翻动喜帖，每张都脏了，他越感奇怪，忽见自己双手粪污，霎时悲从中来，大哭道：“救命啊！全完了啊！”


  
完蛋了，手上喜贴不是普通东西，而是掌门人与琼阁主的喜帖。现下成了泥黄金，一会儿吕师伯见了，定会活活打死自己。陈得福抱着小黑犬哭骂：“都是你这家伙到处拉屎！呜呜……呜呜……我命好苦啊！”还没哭得几声，猛听背后传来吼骂之声，回头一看，背后不只有光头和尚，还来了一群无须太监。数十人龇牙咧嘴，四下搜捕自己。陈得福放落了小狗，惨叫道：“快啊！快带我去找天女啊！”


  
情势大大不妙，只有请天女赶紧出面，方能救自己的小命。小黑犬一给放脱了，便已领路前奔，一人一犬全力奔逃。左拐右弯后，面前出现了一座楼阁，四下生满奇花异草，陈得福见花丛极高，足以藏身，急忙抱住了小狗，躲入了草丛之中。


  
才一藏好身形，背后人声喧哗，追兵已然赶到。众僧想也不想，拿着棍棒便对花丛乱戳，喝道：“臭小子！别以为你还能逃！快快滚出来！”陈得福暗暗叫苦，看这花丛最是惹眼，根本骗不过人，可爬出去便是死路一条，却该如何？


  
正惶恐间，太监们忙道：“小声些，别把福公公引来了，那大家可要惨了。”看楼阁上似有什么大人物，太监来到此处，却只左右张望一阵，不敢喧哗。众僧却不理会，迳自哼道：“那是你们的事，什么福公公，管他是谁……”


  
话声未毕，背后便传来一声冷笑：“好一个管他是谁啊？你们这几个秃驴，却又是谁啊？”


  
“参见福公公！”有人来救命了，陈得福忙从花丛里采看，但见园子里来了一名小太监，这人年约十五六岁，形貌生得极为庸琐，可众太监见得他来，竟是慌不迭地下跪，料来怕极了此人。


  
陈得福心下一喜：“太好了，这也是个福字辈的，定是个好人。”


  
那福公公年纪小，脾气却不小。他横手横脚晃到众人面前，重重哼了一声，道：“你们东厂的几个可也狂妄了，没我的号令，居然敢来这儿晃荡？可是房总管要你们来惹事的？”陈得福自不知房总管是谁，总之不好惹。他小心翼翼地藏着，偷眼去瞄众太监，看他们面色难看，纷纷答道：“不是，不是，启禀福公公，咱们是来追一个野孩子来的，绝不是有意跟您过不去……”话才出口，那福公公已然叫骂道：“什么？谁是野孩子？你们几个家伙和尚面前骂秃驴！是啥意思？”


  
福公公年约十五六，按年岁来说也是个孩子，自不爱旁人提起“野孩子”三字。可秃驴二字说出，红螺寺的和尚却要作何感想？果然众僧干笑几声，便已开溜了，场里只余下了一众太监。那福公公斥骂道：“还愣在这儿做啥？全给我滚了！”


  
众太监垂头丧气，频频作揖，只得蹑手蹑脚走了。那福公公双手叉腰，指天骂地一番，颇见神气。正在此时，却又行来两名老太监，看这两人手上提着夜壶回来，当真冤家路窄，却是适才撞上陈得福的那两位太监。眼见宫中老人过来，那福公公双目立时发光，喝道：“且慢！夜壶洗干净了么？”两名太监停下脚来，陪笑道：“洗干净了。洗干净了！”


  
那福公公打开木桶，用力嗅了嗅，怒道：“胡说八道！怎还有粪味！”两名太监讶道：“有粪味？”说着凑鼻过去，细细闻了一番。怡然道：“没有啊，香得紧哪。”


  
四下恶臭薰天，十分怕人，福公公仰鼻向天，四下嗅了嗅，登时喝道：“胡说！好臭呢！”


  
陈得福躲在草丛，心道：“不是夜壶臭，是我臭呢。”


  
眼看两名太监猛打哈哈，福公公发起蛮来，怒道：“也罢，既然你俩说洗干净了。那便过来舔上一舔！”老太监大惊道：“这……这……福公公，您老人家太严厉了！”


  
那福公公斥道：“胡扯！你们这些房总管的旧人，就是喜欢顶撞我！瞧清楚了，本宫让你们心服口服！”说着伸出食指，自朝夜壶上摸了一摸，跟着拿出了中指，朝嘴里一放，舔舌试味，嗯嗯地道：“好咸！”陈得福躲在背后花丛，自将他手上伎俩看得明白。两名老太监哪知玄虚，自是看得傻了。福公公骂道：“懂了么？别说我年纪小，说起对主子的忠，你们哪及得上我的万一么？”说着将夜壶一踢，喝道：“重新洗过，直到你俩敢舔为止！”


  
两名老太监唯唯诺诺，显得十分恐惧，便提着夜壶走了。福公公待他俩远走，登时冷笑斥骂：“什么东西！想在后宫与我争宠，趁早多割两刀吧。”他哈哈笑了起来，便又仰天嗅了嗅，自言自语道：“怪了，到底是哪里臭，怎还是有那股味道……”


  
正纳闷间，忽觉肩头给人拍了拍，回头去看，惊见一名黄粪少年站在面前。福公公正要尖叫，冷不防脑袋挨了一记铁扫带，便给打翻在地，跟着给剥下了衣衫，扔到草丛去了。


  
好容易换回了干净衣裳，料来没人会认出自己。陈得福松了口气，正要设法与吕师伯会合，忽见大批宫女行来，裣衽万福：“启禀福公公，主子请您进去了。”陈得福怕给人发觉身分，赶忙双手掩面，胡乱道：“嗯啊，来了，来了……”


  
说也前怪，陈得福虽然穿着太监的服饰，可手上却是大包小包提着，另还带了一条狗，可众宫女见得异状，非旦不敢言语，甚至一个个地脸面向地，不敢多看陈得福一眼，想来怕极了那位福公公。


  
眼见宫女转身缓缓而行，陈得福正要逆向开溜，忽见小黑犬在地下嗅了嗅，摇了摇尾巴，竟跟着宫女走了。陈得福先是一惊，之后微微一愣，忖道：“等等，它找到天女了么？”


  
此时喜贴沾了粪，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去碰碰运气，当下左手拖扫帚，右手拿包裹，便跟黑犬走了。


  
行上了小楼，远处隐隐传来琴音，四下显得极其幽静。众宫女驻足下来，齐声道：“公公请上楼。”陈得福望向面前走廊，但见地下搁着汉宫灯，青铜铸造，状如婢女跪举灯盘，极见气派。陈得福不太敢进去，可转看小黑犬，却在地下扒扒嗅嗅，寻访熟悉气味，说不定真已找到家了。


  
陈得福此时已是过河卒子，只能进、不能退，看自己先弄污了珍珠玉泉，之后又抢劫喜帖，外带打昏太监，若要东窗事发，十个脑袋都不够赔，自不能没有天女来救，当下鼓起了勇气，便朝楼阁深处走去。


  
穿过了长廊，来到一间斗室之中，听得水声哗哗，面前水雾极浓，虽有微弱灯光，却什么也瞧不到。陈得福心里害怕，只想退出去，却在此时，听得温软的嗓音喊道：“小福子，你来啊。”


  
陈得福的小名正是“小福子”，平日自给长老们喊得惯了，听得天女娇嫩呼唤，心头陡生安宁之感，便缓步走进室内。


  
来到房中，但觉面前雾气更甚，地下搁着十来只宫灯，室内有座池子。池中有水，热气袅袅，隐约见得一名裸身女子，正于池中躺卧。天女作风豪放，一丝不挂，竟然裸裎见人，陈得福满手喜帖掉下地来，口中狂喊道：“我的妈呀！”


  
“小福子。”天女躺在热水之中，露出了雪白香肩，幽幽问道：“怎么了？为何惊呼？”


  
陈得福脸红耳赤，他非但没见过女人洗澡，甚且不曾和女人说过笑，往日无论是琼芳还是娟儿，见了他莫不掉头急走，此际听得天女软语巧笑，喉头竟是干了，一时间只吓儍了眼，忍泪道：“神仙姊姊，我……我没看过女人洗澡……我会害怕的……”天女掩嘴娇笑，道：“小福子，你可越学越坏，哪来这般油嘴滑舌呢？”


  
一片晕暗中，陈得福喉头干渴，只想偷窥人家的身子，可又怕天边轰下雷来，将他击成烂泥，只得苦巴巴地低头忍着。却在此时，室内响起了咀嚼声，小黑犬竟然趴上了桌，偷偷吃起了点心。


  
天女讶道：“这小狗是你抱回来的？”陈得福慌忙道：“是啊，是啊，我知道神仙姊姊走失了小狗，便将它带来领赏了。”天女再次嗤嗤而笑：“小福子，想养狗便说嘛，瞧你什么事都往我身上一推……”说话间池水哗哗，听得天女柔声道：“过来掌灯，我可要起来更衣了。”


  
听得掌灯二字，陈得福心头剧烈跳动，看他这人倒楣透顶，一辈子只见过金瓶梅，玉蒲团等巨著，至于真实女子的玉雪娇躯，却只在梦中见过，自是三头六臂，无奇不有。一会儿倘使掌起灯来，却是什么情状？又想逃走，又是留恋，终于四肢发软，颤巍巍提起油灯，悄悄靠近池边，含羞道：“神仙姊姊……灯……灯来了。”


  
水池热浴，粉蒸朝霞，灯光掩映之下，但见浴池中的天女长发披肩，肤白胜雪。她回眸过来，那双杏眼竟是大而圆秀，睫毛彗长，依稀可见鼻梁挺直，远较常女为高。


  
这天女非但极美，她还像极了一个人。陈得福再也按耐不住，颤声便道：“琼……琼阁主！”


  
“琼阁主”三字出口，天女登时转头来望，瞧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圆圆的樱口微张，好似十分诧异，可那面貌五官，却与琼芳一模一样！两人面面相觑，猛听哗啦一声，天女跌回池中，掩住了雪白裸身，惊叫道：“来人啊！来人啊！”


  
天女乍然惊呼，室外脚步杂沓，传来宫女的呼应：“皇后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皇后娘娘？听得这四个字，宛如天边劈落一道闪电，直轰脑门而来，直打得陈得福摇摇欲坠，险些咬舌自尽了。


  
看今夜是交了什么天王运，先是替皇上的茶水加味，现下连皇后娘娘的玉体也偷瞄了，滔天大罪一条条犯下，届时腐刑宫刑刖刑同时施展，自己是否还能死得掉，那可不晓得了。


  
满心悲哀之中，耳中听得宫女的惊惶尖叫，跟着脚步杂沓，四五名贴身婢女急急抢入房中。正于此时，但听轰踏轰踏，楼下园林脚步阵阵，大群侍卫行近楼阁。寒刀照月光，金吾羽林、虎林府军，四大卫随侍出巡红螺山，今夜少说数千精锐在场。


  
皇后娘娘衣光光，扫把小福看光光，陈得福双手掩面，呜地一声，终于哭了起来：“我死定了！不凡师父！颖超师兄！雨枫师叔！你们救救陈得福啊！哇啊啊！妈妈啊！”


  
不凡师父二字一出。皇后娘娘的惊呼声便已停下了。正于此时，众宫女也奔入室中，一个个惊惶不定：“皇后娘娘，你怎么了？”陈得福闭紧双眼，双手叉住自己的喉咙，正想勒死自己。却听皇后娘娘微笑道：“没什么事，只是滑了一跤。”


  
陈得福吃了一惊，看自己居然没给拖出去阉了，倒还真是怪事一件，他怕宫女察觉自己是假冒的，一时双手遮面，不敢稍动。那小黑犬乃是天生惹祸精，登又汪汪乱吼起来，眼见黑犬浑身臭屎，四处乱窜，直吓得众宫女尖叫起来：“啊！哪来的野狗？”


  
“这不是野狗……”皇后娘娘回眸含笑：“是小福子找来的天狗呢。”


  
此时此刻，皇后娘娘一定查觉异状了，可说也奇怪，她并不点破自己。听得野狗成了天狗，陈得福也已登天了，他张大了嘴，呆傻木愣，宛如死鸡一般。却听皇后娘娘笑道：“小福子，过来替我梳头吧。”陈得福咦了一声，急忙睁开双眼，只见皇后娘娘早已穿起了玉白绣凤内衫，披着一头湿湿的长发，正回目望向自己，看她嘴角含着一抹笑，好似带着几分顽皮之意。


  
看着皇后给宫女们搀扶着，来到铜镜之前，已要坐理红妆。陈得福却仍呆呆傻傻，众宫女纷纷回头呼唤：“福公公，皇后娘娘等着你呢。”


  
轰踏轰踏，楼阁下又有侍卫来了，看皇后娘娘排场何其之大，只消一声咳嗽，自己定要身首异处。此时陈得福什么都不知道了，别说要他帮忙梳头，便算人家要他洗脚，他也是乖乖就范，当下红着泪眼，半跪半爬地来到铜镜旁，含泪道：“梳……子呢？”


  
众宫女围拢过来，一人手上端着一只玉盘，上置玉梳眉笔、凤冠首饰等物，全是女红妆。陈得福一辈子只抠过自己的臭脚丫，哪里晓得这些女人的贴身物事，也是人之将死，其心也勇，陈得福豁出去了，眼看皇后娘娘的乌云秀发便在眼前，只得抖着一双手，慢慢去触那头秀发。


  
油灯置于铜镜旁，一时满室生辉，但见皇后娘娘黑云般的长发更加夺目，内衫底下的肌肤更加迷人。陈得福轻轻触碰皇后的秀发，把那弱水般滑腻的发丝握在手里，当真如浮云般，稍稍不留神，便从手里滑落了。陈得福心下一荡，忽然嘿嘿淫笑起来，却在此时，众宫女不由咦了一声，八成起疑了。陈得福急急收敛心神，赶忙再次握住了皇后的秀发，颤巍巍地拿在手里。


  
发稍在手，这回皇后娘娘便露出了雪白后颈，那肌肤望在眼里，当真白腻里带了晕红，让人想摸上一把。陈得福呼吸慢慢粗重，身子渐浙火热，也是怕当场被人砍头，脑中赶忙去想独脚仙的毒脚丫，果然心中大惊，便又宁定如常。


  
“小福子。”皇后娘娘再次开口了，听她柔声道：“我的发儿软么？”


  
皇后不只头发软，她的嗓音也很软，带着几分卷舌京腔，说不出地甜美悦耳。陈得福喉头呜呜悲鸣，算是答应了，一时间再也不敢乱瞧，只得转头避开。


  
眼儿左转右转，便瞧到了铜镜，只见皇后娘娘睁着一双慧眼，竟也在瞧着镜中的扫把福。两人隔着镜于相会目光，直至此时，陈得福方才看得明白，眼前这位娘娘年岁远比琼芳为大，做她的娘也够了。只是两人的容貌极为神似，昏暗中乍然一见，难免错认了人。


  
眼见陈得福笨手笨脚，皇后便自行接过了玉梳，轻轻拢了拢秀发，吩咐宫女道：“你们几个下去，替我拿花露水来。”众宫女不疑有它，依言离去，斗室里复又静谧下来。


  
一片寂寂间。皇后自行梳好了头，跟着施粉画眉。陈得福从头至尾都傻站着，他望着皇后的那双粉藕玉臂，只觉今夜所遇之奇，实乃天下之最。眼看陈得福呆呆望着自己，皇后微微一笑，忽道：“孩子，替我拿凤冠来。”陈得福呆呆听着，左瞧右望，竟不知什么是凤冠。皇后娘娘微微一笑，自从玉盘中捧起一物，交到了陈得福手中，柔声道：“乖孩子，可以为我戴上么？”


  
皇后娘娘何等身分，便算是国丈亲至，见了面也要向她行礼下拜，以她国后身分，对谁都可以颐指气使，可此时她的语气却带了几分求恳，这是不可思议的怪事。可陈得福陡然把这话听到耳里，居然也没觉得惊讶。他望着镜中的皇后，隐隐约约间，好似这尊贵女人与自己很投缘，无论对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她都会原谅自己……


  
陈得福喃喃自语，便捧起了凤冠，小心翼翼地为皇后戴上了。


  
皇后面向铜镜，一双凤眼转来，柔声道：“小福子，我美么？”陈得福拼命颔首，脑袋直欲落地，大声道：“美啊！再美不过了！”皇后微笑转头，道：“地下那些帖子是打哪来的？”


  
陈得福一听帖子便想哭：“那……那些是喜帖，是琼阁主和苏……苏掌门的婚帖……”皇后微笑道：“那是芳儿的喜帖啊，你是从萧公公那儿拿的？”陈得福满心悲惨，忍不住又哭道：“是啊！是啊！全给我摔到粪坑里了！好臭啊！”


  
皇后娘娘听得此言，先是傻住了，跟着掩嘴娇笑起来：“你……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芳儿的婚事，你不怕气死苏小侠么？”皇后娘娘无所不知，连苏颖超的名字也知道。陈得福听得脑袋即将搬家，一时掩面痛哭，正想就地打滚。却听皇后娘娘笑道：“别怕，我这儿还有一套帖子，早给预备了。”陈得福大喜过望：“真的么？”


  
皇后点了点头，取出了一只崭新包袱，上头还撒着香露，真如天界之物，芳香宜人。陈得福喜不自胜，正想叩谢天恩，却听楼下传来杀猪似的惨叫：“哇啊！是谁脱我裤子！来人！快来人啊！”福公公醒来了，正主儿现身，随时会来追捕自己，陈得福好似大梦初醒，眼见小黑犬东摇西晃，一幅闯祸精模样，忙将之一把抱起，又将喜帖包袱挂在胸口，手持扫把，便要从窗口逃脱。


  
来到了窗边，前脚才出窗沿，却听背后的皇后娘娘道：“得福，你好吗？”


  
陈得福大吃一惊，急忙回过头来，颤声道：“你……你认得我？”皇后面向铜镜，端详镜中少年，轻声道：“是啊……我晓得小福子是闽北陈家的小儿子，我还晓得你是宁不凡的小童子，苏颖超的小师弟……整座华山的地全归你扫，对不对呢？”陈得福听她如数家珍，自是骇然道：“是……是啊……”皇后娘娘转过头来，凝视着陈得福，柔声道：“快回去吧，晚了可要挨骂呢。”


  
一辈子打浑插科做小丑，世上根本没人记得他，却没料到皇后娘娘竟尔认得他。


  
灯光掩映，照出了皇后娘娘曼妙的背影，陈得福怔怔瞧着，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走，像是想问问皇后娘娘，来日是否还能见到她？想着想，陈得福不由哑然失笑，两人素昧平生，身分更是天差地远，人生有此奇缘，已是难得之至，自己怎会有这荒唐念头？不再多想什么，便从窗口直跳而下，再去练他的猫狗神功了。

第十八卷 吾国吾民 第四章 小楼一夜听春曲


  
“华山之耻！”肥秤怪重重挥出耳光，怒道：“拿张喜帖都能拖这般久！你还有脑子么？”


  
一旁算盘怪帮腔道：“是啊！居然还弄了只野狗回来！混蛋东西！你是猪生狗养的么？”


  
两人拳打脚踢，连小黑犬也冲了上来，对着主人一阵乱咬，当真是狗眼看人低了。


  
却说陈得福逃过了和尚追杀，太监追捕，却逃不过华山双怪的魔掌，一时哭丧着脸，四处滚爬，口中却还哀求告饶。吕应裳见这孩子居然穿着太监服色，却不知闯出了什么祸，只得叹道：“行了，赶紧给他换上衣服，别再耽搁了。”


  
“等等，那这黑狗呢？可要就地正法？”肥秤怪指着黑狗，口水横流，八成想吃狗肉了。吕应裳叹道：“先拴起来。”算盘怪摇手道：“不行啊，红螺寺不准养狗，要是给人发现了，那可大事不妙。”肥秤怪也道：“是啊，是啊，这可干系咱们华山门人的光荣，还是早些宰了吧……”


  
“住口！”吕应裳憋了一晚的火气，霎时怒目圆睁，终于暴吼起来了。


  
一盏茶过后，吕应裳深深吐纳，领着华山二怪，直闯天王殿而去。


  
今夜是一年一度地元宵夜，红螺寺里全是人。男人女人、大人小人、好人坏人，求官的、套交情的、背后损人的，种种声音消息，应有尽有。也是人太多了，到得后来，谁也动弹不得。眼见天王殿广场全是人，陈得福挤在人堆里，双手捧着厚厚一叠喜帖，忙道：“师伯，现下到处都是人，咱们可以发帖子了么？”话声末毕，肥秤怪又窜了出来，就着陈得福脑门便是一拳，骂道：“傻子！发帖子是有规矩的。你当是发红包啊，沿途吆喝，见人就给？”


  
吕应裳微微苦笑，自知带着这几个惹祸精出门，早晚要给整死。他翻了翻手上名册，道：“咱们一会儿得先拜会宰辅何大人，之后去见东厂房总管，最后则是五军大都督府的伍爵爷，等这三位重臣得知喜讯了，咱们才能广发帖子。”


  
何大人是内阁之首、天下文官之长，房总管则是京城十二监里的秉笔太监，至于那位“威武侯”伍定远，则是当朝武人首脑。这三人地位崇隆，自该第一个得知消息。陈得福乃是小人物，听得何大人、房总管，自是不甚了了，可乍闻“精忠威武侯”的大名，却不禁喜上眉梢，忙道：“师伯，等一下可以见到伍爵爷么？”


  
吕应裳翻阅册子，点了点头，算盘怪便来嗤之以鼻，喝道：“乡巴佬！不过是去见见伍老弟，你却急什么？没的丢光了咱们华山的脸……”陈得福听得“伍老弟”三宇，心下更加兴奋，忙道：“师叔祖，你和伍爵爷很熟么？”算盘怪脸上一红，随口道：“这个自然。打他穿尿布时，爷爷便认得他了。”


  
眼见陈得福又惊又佩，八成想问尿布内情，算盘怪只得朝人群里挤去，口中嚷嚷：“借光！借光！”人潮汹涌如海，饶那算盘怪体型瘦长如竹竿，却也寸步难移。吕应裳微微蹙眉，提了口真气，掌心暗使阴劲，便将面前人群拨开。正要朝里挤去，却又啊了一声，竟尔被迫退开一步。


  
吕应裳虽非华山第一高手，可也称得上江湖第一流，若有人能将之震退一步，自是一等一的武功。算盘怪大吃一惊，急忙向前一步，喝道：“谁！”


  
没人理他，却只有女人的笑声传来，华山二怪定睛一瞧，但见吕应裳面前站了位美貌妇女，若要闯将过去，势必得触到她的身子。这招“男女授授不亲”的绝招使将出来，吕应裳功力再深一倍，却也要给打退了。


  
眼见师侄束手无策，算盘怪也是无可奈何，苦差事到来，肥秤怪不由舔了舔嘴，淫笑道：“真是麻烦，还是让我来吧。”霎时嘴边泛起冷笑，举趄禄山之爪，便朝前方乱摸一通。


  
四周人群包围，那妇人正与旁人说着话，分心旁骛，若给禄山之爪全身摸遍，怕也找不出真凶。肥秤怪嘿嘿淫笑，正待施展鹰爪手，猛见那妇女身旁陪伴了一名肥胖男子，瞧那浑身龙袍的模样，却是朝廷第一凶残的鲁王允跖。


  
鲁王的老婆，简称“鲁王妃”，要是给自己抱个满怀，却是什么景况？


  
生死已在一线间，肥秤怪大吃一惊，急忙向后跳开，也是逃得急了，冷不防地闪了神，重重撞上一人。背后那人体型虽也胖大，却耐不住练家子的一撞，霎时飞了出去，压倒了另一名瘦子。


  
说也奇怪，男人撞女人，便听一声娇唤：“哟”，大人撞小孩，便听一声“哇”，而后呱呱大哭。不过这回模样古怪，这胖子瘦子互撞倒地后，却没一人叫疼。他俩互相打量，先是一声“喔”，而后一声“唉”，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嘿嘿！”、“呵呵”、“哇哈哈呀呼呼！”两名男子倒在地下，官帽都坠了地，却还在相互用手指着，口中大笑不休。肥秤怪自己是疯子，没想还有人比他更疯，不由吃了一惊，忙道：“若林，他俩人怎么了？可是给我撞中笑穴了？”吕应裳摇了摇手，示意无碍，众人呆呆看着，只见这两名官儿，相互指了一阵，终于说起话来了。


  
“对不住啊，大人，久疏秉候！久疏秉候！近日安好啊？”“一切如常，思念殊深！思念殊深！大人您家里呢？”“过得去、过得去……看，今儿月亮特大啊。”“大啊、大啊。大人吃过元宵了么？”“吃了、吃了。吃了七八九十个。”


  
元宵夜里废话多，两位大人东拉西扯，华山众人挤在人群里偷听，却始终听不到这两人姓啥名谁，官居何位。陈得福忙附耳过去：“师伯，他俩在说什么啊？像是在胡说八道呢。”吕应裳拊须叹气：“还没听出来么？这两人彼此不相识。”


  
陈得福吃了一惊，细细打量这两位大官儿。果然这两人望似满面堆笑，实则眼皮猛眨，想来都在竭力思索对方的名号。


  
算盘怪讶道：“怪了，认不出人打什么紧？点个头便是了，干啥这般造作？”吕应裳摇头道：“师叔此言差矣。官场首重人面。没撞上也就罢了，一旦碰上了面，叫不出名号没礼貌，叫错名号不得了。那可是瞧不起人了。日后心结生出，公文上相互陷害，恐怕永无宁日。”


  
肥秤怪惊道：“这么厉害？那不跟咱们武林没两样？”吕应裳微微苦笑，口中却不说话了。


  
众人说了一阵子话，果见这两位大人心中害怕，虽说东拉西扯，却始终认不出对方。眼看废话渐渐讲尽，撞人的那位只得拿出了绝招，他用力咳了咳，哈哈笑道：“大人啊，听说您……嘿嘿……又要高升了？”


  
众人暗暗佩服。要知天下不会错的好话，便是这一句。若要问人家父母安好，说不定人家才刚发了丧，要问人家子女是否平安，那也难说得紧。说来说去，不会错的话便只有这句了。


  
被撞的那个听得“升官”二字，自是微微一喜，忙压抑了兴奋，颤声道：“大……大人说笑了。”撞人的那位倒也能扯，便笑道：“真的真的，我前夜到宰辅家作客，在何大人的簿子上……呵呵……瞧见您的大名呢。”陈得福一旁瞧着，却见那被撞的那位脸皮颤动，好似十分害怕，忙问师伯道：“这又是怎么了？”


  
吕应裳低声道：“这人姓于，是太常寺的六品主祀，他们寺卿与宰辅何大人有深仇。”


  
众人这才懂了，原来宰辅大人有许多簿子，其中有本是生死簿，专来对付太常寺。那于主祀孺嚅嗫嗫，只想换个话头，忙道：“岂有此事？岂有此事？倒是大人您不得了，我听说皇上正瞧着您的……您的……”他不解对方主办何务，只得胡乱道：“折子呢……爱不忍释啊。”


  
只要是朝宫，人人都上折子，这话想是没错了。哪知撞人的那位面色一寒，竟是倒退两步。陈得福满心讶异，悄声问道：“这又怎么了？看摺子不好么？”


  
吕应裳低声道：“大大不好。这位大人姓汤，是太仓府库的监管大使，皇上若要看他的折子，那可大事不妙。”众人惊道：“为什么？”吕应裳细声道：“他管的是府库银子。”


  
众人恍然大悟，看皇上日理万机，倘使忽来翻看府库的摺子，必是觉得银子短少了。果见那位汤大使频频后退，双手连摇，眼中好似含着泪，却不知侵吞了多少银两。众人正起疑问，背后却又来一人，笑道：“两位大人，你们全说错啰。”众人回头云看，背后走来了一名少年太监，两位大人大喜过望，同声道：“福公公！门下学生给您叩安了。”


  
福公公驾到，这人却是大家都熟的，非只两位大人相熟，连陈得福也认得他，急忙躲到吕应裳背后，打死不出。那福公公虽只是司膳太监，却因给皇后娘娘宠着，平日很是跋扈，只是说也奇怪，今日头上却肿了个大包，却不知是跌跤还是撞墙，望来颇为醒目。


  
那福公公左顾右盼，不改趾高气昂的架子，自顾两位大人道：“叩安嘛，倒也不必了。倒是咱家要恭喜两位，昨夜皇上龙心大悦，提起两位的名字呢。”二人大吃一惊，却又不敢不信，只得互望一眼，颤声道：“真……真的么？”


  
福公公冷笑道：“当然是真的。万岁爷昨晚用膳，才拿了象牙筷子，便先喊了你于大人的名字呢。后来呢，圣上又提起了汤大人，之后可把我骂了一顿哪。”两位大人至此方知对方名姓，可听这福公公说得悬疑，心头自是怦怦忐忑，慌道：“公公不吝提点、不吝提点！”


  
这福公公不过十五六岁，却是老气横秋，他左瞧右看，笑道：“你俩也晓得，昨晚啊月色明亮，咱家拎着饭盒，领着几名小太监，便朝干清门而去，到了宫里，咱家掀开帘子一瞧，喝！你晓得咱家见了什么？”


  
“什……什么？”两位大人心里发寒，慌张来问。陈得福也是一脸胆寒，躲在师伯背后偷听。


  
“哎，皇上养的小猫，冲出门了！”福公公一脸神秘，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道：“咱家一看小猫逃得快，便晓得皇上心情不好了，赶忙点了灯，把饭菜送上，结果万岁爷拿起筷子，才瞧了饭盒，便蹙眉说了……”两位大人又一次惊疑不定，一时搓着手，附耳靠近。忽然福公公脸色一变，他仰起头来，颤声道：“五、五猴、吼也……”


  
五五猴？五十五只猴一起吼？两名大人听得莫名其妙，他俩互望一眼，不解其意，摇了摇头，忽觉背后脚步声响，赶忙转头去望，却也颤声道：“五、五猴、吼也……”


  
陈得福满面讶异，便从师伯背后偷偷瞧出去，霎时之间，却也“啊”了一声，低声道：“是伍侯爷呢。”


  
身穿宝蓝镶黄袍，腰系四爪金龙带，面前的“伍侯爷”率领爱将们，走进百官人潮之中。


  
历朝历代的侯爷都很威严，伍定远也不例外。他身高近九尺，当先有两名“千户把总”开道，身旁有四名“参军断事”随行。左燕烽、右高炯，前岑焱、后巩志，六员将官团团层层，簇拥着大都督行入广场。瞬时之间，偌大的广场里，话声、笑声、应酬声全数止歇。不闻声息的人海里，每个人都怯生生地叫道：“伍……伍侯爷……”


  
天下三百四十三万人，分为“勤王”、“留守”、“正统”等三军，其中“留守军”只有霉气，没有役气；勤王军则是满脸富贵气，自也闻不到这血腥气。


  
正统军的将官多半杀过人，这些人只要站入场中，自然而然便会带来一股压迫，无论官阶高低，他们的装束全然相同，大腿缚箭简，腰间悬长刀，身着厚盔重甲，其上满布刀痕箭孔，连军靴边儿也是胀鼓鼓的，八成还藏有匕首。


  
大人们哑巴了，小孩的嘴却还能动，他们一个个拉住娘亲的手，低声来问：“娘，他们是干啥的？怎地像是坏人？”话声未毕，已给掩上了嘴：“别胡说，乖乖给他们鞠躬。”


  
陈得福偷眼打量广场里的动静，只见场中男女怕极了这批军官，一见牛头马面驾到，立时分做了两道人墙，男的作揖，女的裣衽，众人想攀谈不敢，想走避却又不及，每个人都在躬身，想来心中都在大叫倒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正统军老将回来了。他们满身征尘，一脸风霜，在这元宵灯会里冒出来，当真格格不入之至。那福公公是皇后娘娘的小跟班，深知朝廷里的行情，一见大都督驾到，忙来带头呼喊：“恭贺爵爷凯旋返京！我等三生有幸，于此恭聆大人金口教诲！”


  
“嗯？”下巴仿佛动了，鼻孔依稀有气息喷出。侯爷双眼半睁半闭，迳从众人面前穿了过去。


  
陈得福吃了一惊，看别人官越大，废话越多，这伍大都督却反其道而行。众官员本在等着伍定远训话，却只听了一个“嗯”，人群中有耳背的，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看算盘怪正要大声嚷嚷，吕应裳却猛使眼色，示意诸人噤声。


  
场里全静下来了。在陈得福的注视下，伍爵爷已然默默离开了。看他个头虽大，脚程却慢，宛如八旬老翁过大街，一路安步当车。众人虽巴望爵爷早些离开，却也不敢催促，只得垂首站立，偷听脚步声响。


  
经一响而二响、听三响而五响，脚步越来越远，最后远处又次传来结结巴巴的问候声：“五……五猴……吼也，咱……咱们听您……听您教诲……”


  
“嗯？”


  
鼻哼再响，不速之客远走，广场里再次爆出欢笑声。只见儿童奔跑、父母赏灯，文武百官也各自谈笑应酬：“唉呀，福公公，到底皇上说什么来着啊！”“喝！于有刺！于有刺，呸、汤太咸，汤太咸，可把咱家狠狠骂了一顿哪！”


  
背后传来哈哈大笑，伍定远一行人却已走得远了。肥秤怪哑然失笑：“若林，这……这算是什么啊？”吕应裳微微叹息，道：“没什么，英雄本色，如此而已。”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吕应裳却只瞧着伍定远的铁手，一时微微叹气。


  
自武英至正统，朝廷一共出过三位大都督。最早的“秦征西”文武全才，能言善道，健谈是出了名的。到了景泰年的“柳征北”，此公性子豪快爽朗，也是口若悬河之辈。常常人未至，笑先到，站到点将台上讲说兵法，没一个时辰不下来。谁晓得轮到了第三代大都督，却成了这个聋哑头陀，连话也说不清了。官场磨剑二十年，别人越磨越光采，定远却越磨越晦暗。以前做个小捕头，他还喜欢拉着下属喝酒，有时说些小故事，有时谈些大道理。可中年后积累军功，他的话却越来越稀少，到得坐上朝廷第三代大都督的宝座后，更只剩下这声“嗯”，不见其他。


  
身为大都督，伍定远的寡言是出了名的，举凡上朝面圣、点将阅兵，他要不拿了小抄照本宣科，要不低了头儿眯眼昏睡，任凭满朝文武吵的翻天覆地，百官说的口沫横飞，他也只是眯眼站在那儿，活像一尊石像。


  
石佛不妄言，石佛不开眼，定远没什么雄心壮志，却很关心一件事。那件事让他生死以之，十年来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说起那只老铁手，人人都晓得它是都督心中的宝贝。吃饭戴着它，打仗戴着它，拉屎戴着它，除非在战场上受了毁伤，谁都不能让他解下来。


  
战火腾烧十年，铁手坏了又补，补了又坏，布满刀斩剑痕，望来极不雅观，也无卫生可言。也是都督夫人心疼丈夫，便赠给他一只全新铁手，纯钢打造，刀枪不入，盼他早些换上。可丈夫收下后，却只高悬床头，不愿换上。尔后皇上嫌他寒酸，便也赐来纯金龙手，上刻铭纹，昭显国功，可定远却将之供上案头，早晚焚香三次，当作牌位来拜。


  
定远很固执，却没人懂得他固执什么。为了这莫名其妙的乞丐脾气，老婆气他，皇上骂他，连文武百官也说他以清高骄人，故做姿态。


  
整整十载雨露风霜，尽管众说纷纭，定远却不曾解释过一个字，他只是默默地、哑哑地、顽强地戴着他的老铁手，上起帝王嫔妃、下至黎民百姓，谁也拿不掉它。


  
百无聊赖的人间，大都督戴着他的老朋友，默默前行。沿途所过之处，百官莫不作揖让道，称他“爵爷”者，必是文官，称“都督”者，必属武人。爵爷倒也公平，无论谁来问安，大都督以不变应万变，全都应以一声“嗯”，别无赘言。肥秤怪过去曾与伍定远见面，当时虽不曾细谈，却也隐约觉得此人口才不露，颇有口吃迹象，万没料到官位越高，终于原形毕露了。耳听议论纷纷，四下百官也在偷眼瞧望，嘴里全都挂着笑，吕应裳便叹了口气，道：“你们别小看爵爷了，其实学问到了他这个境界，每个字都大有深意。哪，你们瞧清楚了……”


  
众人眺头去看，只见广场里经过了一名老人，年约八十，对着大都督行礼。众人远远来听，只见爵爷微微颔首，应道一长声：“嗯……”眼见众人一脸纳闷，吕应裳便解释道：“懂了么？遇上年高德劭的，爵爷的‘嗯声’便显得悠长，示意尊敬友善。”汤太廉也凑了过来，讶道：“原来如此，那要遇上年少无品的，他会怎么嗯？”


  
“嗯。”远处传来短促鼻哼，众人急急回首去望，惊见爵爷面前经过一名油头粉面的男子，不住打躬哈腰，大都督却只眉宇低陈，匆匆而过。众人听在耳里，惊在心里，方知其中大有玄妙。听得吕应裳不住解说，福公公便也走了过来，笑道：“这我可不信了，本座上回遇上爵爷，他却连哼也不哼，那是什么景况？”吕应裳叹道：“那可惨了！”众人大惊道：“惨了？什么意思？”


  
吕应裳叹道：“据我所知，伍爵爷为人最讲礼数。他要是全然不哼，那就是说你作奸犯科，要不有案在身，要不已给衙门暗中查访，总之是大不妙了。”


  
福公公心下震惊，一时口中干笑，眼珠儿直转，想来是要请皇后娘娘救命了。


  
众人听到此处，无不大大感佩，方知爵爷的嗯声暗藏玄机，分亲疏、别远近、奖善忠、贬奸邪，当真一“嗯”足为天下法，随心所欲不逾矩。陈得福听出了诀窍，更是满心仰慕，便也学着鼻哼起来。


  
“嗯……”、“嗯？”、“嗯。”、“嗯！”众官员一旁听着，正待群起仿效，却见都督转过头去，对着空旷无人处嗯了一声。于主祀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吕应裳自也不懂了，只得拿出了华山上下的胡诌本领，喃喃地道：“这……也许是夜断阴、日断阳……那也未可知。”


  
听得鬼魂飞出，众人内心震撼，急急奔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察看是否有鬼，却见大都督仰起头来，对着天边明月嗯了一声。众官大惊道：“嫦娥仙女！真要下凡了么？”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众人还在苦苦仰天，大都督早已拧过了鼻涕。他的脚步越走越慢，眼缝越眯越紧，嗯声越来越长，正要低头打鼾，猛见他双目圆睁，口中居然“啊”地一声，发出了别的声响。


  
一个只会“嗯”的人，此时却“啊”出声，这是主何吉凶？众人张大了嘴，全都望向吕应裳，要听他如何解说。这华山首徒却早已溜得不见人影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大都督“啊”过之后，竟又呵呵笑了起来，跟着蹲低了身子，如傻瓜般矮身偷跑。


  
大都督熬不住战场辛苦，终于发疯了。文武百官自是满心骇然，一个个尾随去看。只见大都督越奔越快，他来到一处灯棚，俯身蹲地，好似在偷眼瞧着棚内。陈得福等人见得明白，只见一名小姑娘左瞧右望，正在棚里赏玩免子灯。猛在此时，大都督扑入棚内，一把将她搂住，跟着向天抛去。


  
“小花花！”伍大都督两手抛起宝贝女儿，欢容道：“咱的小花花！给爹抓到罗！”


  
小花花俗称华妹，正名伍崇华。


  
“爹！”小花花坠入爹爹怀里，自是欢喜无限：“您可忙完了！”


  
众官员看得目瞪口呆，却听一声口令传过，四大参谋登已排做了人墙，将无关闲人挡开了，以免上司受人打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三天是上元。伍定远今夜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他拧了拧女儿的鼻头，道：“小花花，你乖不乖啊？”


  
“爹……”小花花搂住了爹爹的颈子，欢容笑答：“我最乖乖啊。”


  
华妹柳眉俊目，虽只小小年纪，脸蛋却已见柔美之态，伍定远心下更觉爱怜，便望女儿的嫩颊吻了一记，胡渣戳来，却又痒得她咯咯娇笑。


  
伍定远哈哈大笑，托起了小女儿的臀，让她坐在臂膀上，上下秤了秤，微笑道：“一个年过下来，可又多了几斤肉。”过年时暴饮暴食，大鱼大肉，却给爹爹察觉了。华妹脸色一变，忙道：“爹，你要说华妹长大了，不能说胖了。”


  
当时仕女体态崇尚纤瘦，越是富贵人家，越是文秀细弱。伍定远听得女儿爱美，忍不住大摇其头，正色道：“怕什么胖？能吃便是福！想咱们老家是西北军户出身，骑的是马，扛的是刀，你别学那帮大户小姐，这不吃，那不吃，裹个小脚娇无力。那爹爹可不高兴了！”


  
华妹嘟起了嘴，道：“爹爹只会说我，为何不先跟娘说去？”陡听女儿顶撞，伍定远皱了皱眉：“小孩儿顶什么嘴！嗯？”听得父亲语气转严，华妹埋首入怀，小鼻子在衣襟上挨挨磨磨，硬是不依。


  
女儿撒娇，爹爹便没辄了。伍定远望着爱女，忙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好了，好了，都是爹不好，爹不凶你了，嗯？”爹爹心里怜意大盛，小花花却还撅着嘴儿，模样不快。伍定远有心要逗女儿开心，便又安慰道：“好了，好了，小花花别难过……明儿下午便要开学了，你高不高兴啊？”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华妹听得开学在即，却是长叹一声，自将脑袋枕在爹爹怀里，再也不动了。


  
眼见女儿如此情状，伍定远不免叹了口气，道：“崇华，爹爹小时虽想上学，却是苦无去处，难得你有机缘读书，自该发愤图强，全心砥砺自己……想古人凿壁借光、结发悬梁……你虽是女孩儿，却也不能妄自菲薄……”


  
大都督上朝时不喜说话，原来是把满肚子的话憋回家里来说了。华妹倚在爹爹怀里，耳中听听，眼儿闭闭，似要熟睡了。正待轻轻打呼，鼻头却给拧了拧，听得爹爹道：“行了，爹爹说完了。”华妹面露笑容，便又睁开了眼，正要说笑话给爹爹听，忽又听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下一句是什么？”华妹哇地一声，搂住爹爹的颈子，叠声娇唤：“爹爹讨厌……讨厌……”伍定远哈哈大笑，他平日正经八百，来到女儿面前，却如年轻了十岁。当下高高捧起了女儿，笑道：“小花花……爹的小花花，你乖不乖啊！”说着“嗯”、“吻你”几声，对着宝贝儿猛亲。那胡渣子擦过嫩颊，只痒得华妹咯咯娇笑，拼命闪避。


  
啾地一响，华妹实在痒得难受，便回香了爹爹一记。父女俩玩起了幼稚把戏，便听对过紫藤树下传来几声嘻笑：“小花花，真傻瓜啊！”华妹面色发青，瞥眼去望树下，惊见树干后躲了几名学堂恶童，不住朝自己嘲笑指点，想来不怀好意。华妹满脸羞红，赶忙附耳道：“爹爹，你先放人家下来。好丢脸呢。”


  
伍定远忙了一天，难得有机会抱着爱女，怎舍得放开？斜目望向树下，鼻中喷了浊气。


  
“嗯！”历朝历代的侯爷都很威猛，伍定远当然也不例外，龙鼻喷猛气，只吓得众小童拔腿直奔，听得啊呀一声，竟有人摔跤了。


  
华妹定眼去看，一名首恶摔在地下，瞧他约莫十岁年纪，前额绑了条玉佩缎子，左手提了柄关刀形状的大灯笼，另还背了只包袱，正是杨家小少爷现身了。


  
华妹气愤难平，想起小花花外号从此泄漏，忙道：“阿秀，你敢偷听我和爹爹说话？你听到了什么？”阿秀干笑道：“没……没有啊，什么水蛙青蛙，吃甜瓜……”


  
“不是水洼青蛙，是小花花。”在女儿的羞嚷中，小花花的爹来了，他将阿秀一把提起，森然威严道：“怎么？你找我女儿有事？”小花花的爹十分可怕，随时能让人脑袋开花，阿秀自是一脸苦态，双手死抱着包袱，干笑道：“没事、没事、刚巧路过贵宝地……”


  
伍定远见他眼皮猛眨，双手却死抓着包袱，想来里头藏了犯禁物事，便微笑道：“阿秀啊，你这包袱瞧来挺稀奇的，可以借伍伯伯瞧瞧么？”听得伯伯来搜，阿秀却似不怕了，一时坦然而笑：“行啊，里头都是书本子呢。”说着解开包袱，摸出了十来本簿本，其右歪歪斜斜写了一行丑字，见是“小塾生杨神秀”，此外还有本厚旧大册子，竟是本纪年谱。


  
伍定远奇道：“小子，居然还带了纪年谱？这般勤奋向学啊？”阿秀笑道：“是啊，春秋史记，公羊母羊，我都爱读呢！”纪年谱厚旧沉重，专载前朝往事，却不知阿秀小小年纪，却何以关心起千古春秋？伍定远不动声色，拿起了纪年谱抖一抖，果然书页松开，便坠出了一本小小册子。


  
小册子巴掌大小，易于携带隐藏，里头却写了什么东西呢？伍定远正想翻看，阿秀却大叫一声，急急飞扑来抢。伍定远将他夹在腋下，一手提包袱，一手翻秘笈，随意翻到一页，低声读道：


  
“看官们有所不知……北方男女，生得是长大倜傥，容易知事，况且这些骚鞑子干事不瞒儿女，是以这两个孩子不过小小年纪，却早已看得惯熟了……”


  
伍定远脸上一红，反面去看书背，见是本新刻名作，“金海陵纵欲身亡”。撇眼去看女儿，看这小女孩儿兀自一脸茫然，料来没听懂说话。


  
眼见阿秀的包袱如此神妙，必还藏有其他宝藏。伍定远先将禁书望怀里一揣，预备深夜时细细研读，又朝包袱里翻查，这会儿果然搜出了一瓶酒，反手来看酒瓶，见是“极品良汾二锅头”，另还贴了御贡封条。另还有一大包卤菜点心，想来是要下酒之用。


  
所有犯禁物事一应俱全了，酒是好酒，书是好书，伍定远见收获颇丰，便将阿秀倒吊而起，铁手挥出，狠狠揍了五下屁股。顾不得阿秀还在哭着，早已拔开木塞，闻得醇香扑鼻而来，登时大口来灌，真比土匪还凶狠三分了。


  
都说饥寒起盗心，一个人饱暖之后，难免要想起老婆。伍定远喝了几口醇酒，嚼了几块牛肉，便已想起了艳婷。他抱起了女儿，笑道：“你娘呢？怎没瞧见人？”


  
华妹闻到爹爹嘴中的酒味，自是掩鼻转头，还不及来答，却听身旁传来一个柔媚嗓音：“老爷……皇上传召夫人，要她陪着一块儿赏灯呢。”来人口音颇为陌生，伍定远便与阿秀一齐转过头去，惊见对面站了一位漂亮姑娘，十七八岁年纪，正朝着大都督盈盈下拜。


  
“你……”伍定远大为惊讶：“是谁？”


  
“老爷健忘了。”美丫鬟含笑起身，媚声道：“我是翠杉啊。”


  
翠衫？干啥的？伍定远呆了半晌，只得望向女儿，目带问色。眼见爹爹装儍，华妹附耳叹息：“爹又来了，娘中秋时不是说要回九华山收几个弟子么？翠杉便是那时来的啊。”


  
都督的夫人身为九华掌门，向来爱收丫鬟当徒弟。十年下来，前前后后养了两个，大的是“海棠”，小的叫“明梅”，人人名儿都带个“木”字边，倒也好记。只不知何时又来了个“翠杉”，却不晓得她有啥来历。眼见那少女含笑瞅着自己，神态极为友善，伍定远心下还是忌讳，只点了点头，道：“翠花……是吧？”


  
“翠杉！木字边的杉！”丫鬟小嘴微扁，像是不高兴了。伍定远愕然道：“是，翠杉，翠杉，瞧我这记性……”正蒙混间，那翠杉却伸手过来，便要替老爷折叠衣领。伍定远心下一惊，二话不说，便将女儿高高捧起，隔到两人之间。


  
老爷高挂免战牌，翠杉变招也快，一时不惊不慌，只反掌过来，顺手替二小姐理了云鬓。伍定远见这丫鬟精明强干，更加不敢招惹，眼见众将都守在棚外，便挥了挥手，道：“都进来吧。”


  
众将答应一声，除焦胜在棚外看守，余人皆走了进来。华妹家教过人，爹爹的下属到来，便来裣衽行礼，道：“巩叔叔、高叔叔、岑叔叔……”


  
喊到了燕烽，却有些犹疑了，这位将官不过比哥哥祟卿大个两岁，如要喊他叔叔，不免显得老了。正想去问爹爹，却听翠杉抢先道：“烽哥哥。”


  
这几年正统军少回京城，谁也认不得谁，翌杉却打听得一清二楚，听得美女嗲声娇唤，燕烽脸上发红，仿佛也喝了大碗烈酒。他不知该如何称呼人家，一时吞吞吐吐地，一旁阿秀却是晓事的，便替他怪腔怪调地叫了：“杉妹妹……”


  
烽哥哥遇上杉妹妹，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娇美大方，瞧来真是一对儿。伍定远哈哈大笑，自将铁手一挥，道：“大家坐吧，一会儿还有场祈雨法会，有得站了。”


  
众将脱盔卸甲，听那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诸人举止快慢不一，伍定远看入眼里，却也不曾出言责备。该松的时候松，该紧的时候紧，这就是老将，他们绝不糟蹋气力。


  
没人生来就是老将的，即使最年轻的燕烽，他也打了五年的仗。诸人连同定远在内，十年来一点一滴学着，慢慢便给雕琢成这个模样。翠杉见老将们坐下来了，便也取出了草席，就地铺开，服侍小姐入坐。


  
没人生来就想做丫鬟的，看那草席什么地方不好铺，却是铺在“小赵云”隔壁，料来要与他比邻而坐。燕烽吃了一惊，心头怦怦跳着。正期待间，却听一声哈欠响起：“啊，闹了一整夜，先睡一下。”


  
没人生来就不长眼的，却唯独阿秀例外。看这男童倒上草席，呼呼大睡，宛然是座万里长城，隔开了牛郎织女。众参谋看到眼里，自又哈哈笑了。


  
众人坐定下来，棚里却还少了一人。巩志左右瞧了瞧，便道：“大少爷呢？怎没瞧到人？”


  
伍定远育有一子一女，小女儿便是面前的崇华，儿子则是江南带回来的义子崇卿。众参谋听得此言，自也频频颔首，都问道：“是啊，怎没瞧见大少爷？”


  
伍定远见华妹一语不发，便将她抱了过来，柔声道：“哥哥呢？怎没陪着你？”


  
“咿！”听得“哥哥”二字，华妹双手掩耳，口出尖声，好似听到了猛鬼的名儿。众参谋满面讶异，还没来得及问话，翠杉便自行走了过来，掩嘴笑道：“老爷啊，大少爷是什么脾气，您又不是不知？要肯陪在咱们几个身边，太阳可要打西边出来了。”


  
崇卿脾气如何，伍定远将他拉拔长大，自也知晓。何劳外人多置一词？不去理会“翠杉”，便问爱女道：“怎么了？哥哥又惹了什么事？”


  
华妹听得此言，便只低下头去，看她嘴角紧泯，大眼却已湿红了。伍定远一旁看着，已知家中必然有事，便拍着女儿的背，温言道：“女儿乖，有事尽管跟爹爹说，爹爹给你主持公道。”华妹眩然欲泣，偏又不肯说，只将小脑袋转了开。伍定远叹了口气，自知小女儿性情刚强，越见逼问，越是不说，无可奈何间，只得朝翠杉瞧去。


  
难得老爷有求于自己，翠杉自是眉开眼笑，她学着夫人的架子，拿出丝巾搧风，叹道：“老爷啊，您可不晓得呢，过年前哪，大少爷他啊，哎……居然离家出走了呢，整整拖到初五才回来，害得夫人到处找他，闹得府里鸡飞狗跳呢。”


  
伍定远大吃一惊，看儿子傍晚时与自己同入红螺寺，外观全无异状，岂料私下竟又闹出了事？


  
伍定远年岁已长，性格越见沉潜，当下深深吸了口气，将怒色掩去，自问女儿道：“告诉爹，究竟怎么回事？”


  
华妹扑到爹爹怀里，哭道：“哥哥好可恶！大家好端端地过年，他就是不回家，害得娘好担心他……鸣呜……呜呜……华妹还做了灯笼给他玩儿呢……”一旁翠杉听得此言，赶忙补上一句狠的：“是啊！是啊！要不是老爷您元宵要回来，我瞧啊，大少爷根本不想回家呢。”


  
听得女儿哭诉，伍定远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旁翠杉还待要说，却见老爷深深吐纳，额角青筋高高怒起，神色有些不善，只吓得她掩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言了。


  
“怎么会这样……”伍定远眯起了眼，仰望天边明月，这样问着自己。


  
崇卿虽非亲生，可孩提时却极为依恋定远。那时的小祟卿又害羞、又木讷，为了赢得爹爹欢心，他秉烛夜读、发愤练武，很有点听话懂事的样子。可十年下来，这孩子书读了，功夫也练了，性子却变得冷淡疏离，仿佛成了个陌生人。


  
大户人家的孩子要么上进读书，要么堕落纨绔，可崇卿却什么也不是。他一不上进、二不堕落，明明练了一身筋肉，却不愿入伍从军；问他是否想科考做官，偏又沉默以对。每日里早出晚归，却没人晓得他在忙些什么。父母逼问他日后有何打算，他便将自己反锁在房里，十天半月不出来。


  
不管定远怎么打骂，徒然气白了几茎头发，儿子却依然故我，毫无善状。


  
怪孩子……他独来独往，镇日里板着一张冰脸，看男人，他不耻，瞧女人，他不屑……像是同全天下人结上了深仇，他什么都不顺眼……


  
十年来兵马倥偬，一辈子的心血全投在正统军上，不免疏忽了家人。想起妻子不在身旁，儿子也不见踪影，伍定远目光黯淡，正要驮下背去，忽又醒起女儿还陪着自己，不禁露出一抹微笑，道：“小花花……你乖不乖啊？”


  
“爹啊……”小花花最懂事了，她食指抵腮，憨憨来答：“我最乖乖呀。”


  
伍定远哈哈大笑，烦恼一扫而空，当真是有女万事足了。


  
难得元宵，众人等候祈雨法会开始，便也松弛下来，各自闲聊。伍定远撇眼看去，只见翠杉有时转首，有时仰头，当真是眼波才动被人猜，风情万状；那燕烽则是涨红了脸，如同镖枪般立着，想来再过片刻，不免要自行倒毙。


  
伍定远微微一笑，便从怀中取出两张戏票，说道：“燕参谋，这儿有两张万福楼戏坊的票子，演着白朴的‘梧桐雨’。你明日倘若有空，不妨过去瞧瞧。”


  
听得如此美差，众参谋自是大为艳羡。当时戏曲日益盛行，南方每有新唱腔，必至万福楼献艺，盛况空前，一座难求。京城里也只有大都督这般权势，方能轻而易举拿到戏票。眼见大都督赐票了，翠杉自是羞中带喜，一时低下头去，只等小赵云过来相约。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小赵云立正端形，大喊道：“天下万民吃不饱，穿不暖，犹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求生！属下便算狂妄十倍，却也不敢为此风花雪月之事！都督好意，燕烽不能收！”说着啪地一响，军靴并起，便将戏票双手奉还。


  
华妹目瞪口呆，众将自也看傻了眼，一旁岑焱叹道：“说得好！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苦差事还是交给我吧。”说着转向翠杉，幽幽问道：“听说万福楼龙蛇杂处，恐怕埋伏了怒匪细作，你们之中谁愿意与我假扮情侣，明日过去察看则个？”


  
翠杉眼中含泪，心中悲愤不已，正要答应，猛听一声暴吼响起。


  
“我去！”燕烽俊眼圆睁，凛然道：“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燕烽为国为民，莫说乔装女子，便算割袍断义，自残肢体，亦是心甘情愿！”哄堂大笑之中，翠杉早已鼓起了腮梆子，气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伍定远看得连连摇头，他这几年做着月下老人，却总是事倍功半。他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个老大不小的，忙问女儿道：“你娟姨呢？今晚可曾出去玩了？”


  
大都督只有一个小姨子，便是娟儿了。看今晚是元宵夜，号称“金吾不禁”，才子佳人若想暗中幽会，也唯今夜是。是以娟儿若想早些嫁掉，今夜正是行情所在。


  
伍定远满心担忧，正等着女儿回答，忽见华妹与翠杉掩着小嘴直笑，好似娟儿又闹了什么惨案。伍定远忙道：“怎么？宋少主、祝少主都没来约她？”乍闻宋通明、祝康两位少主的大名，华妹嘻嘻笑道：“爹爹好笨呢，娟姨每回见了那两个家伙，掉头便跑呢。”


  
伍定远叹了口气，光阴荏苒，岁月蹉跎，小姨子益发年长了，却还在那儿挑三拣四。这几年为了娟儿的终身大事，伍定远与艳婷四下费心打听，逢得文武双全的英侠出现，必然成为爵爷府的座上宾。可不知怎么回事，每回玉面少侠一上桌，娟儿食欲必然大增，若不吃得杯盘狼藉，绝不罢休。


  
可怜少侠们心惊之下，自是一个个急急告退，不免急死了伍氏夫妇。


  
好容易骗来两个痴心汉，婚事却始终没个眉目，伍定远自是眉目深锁，低声道：“宋神刀威武、祝铁枪风流……可她全都不要……那她到底喜欢谁呢？”


  
听得爹爹问话，华妹却只嘻嘻一笑，她把大眼儿定在爹爹的国字脸上，轻轻眨了眨。


  
眼见女儿笑望自己，伍定远大吃一惊，忙喝道：“不许胡说！”正慌张间，华妹却是一脸讶异，奇道：“爹爹怎么啦？我什么都没说啊？”


  
月下老人自作多情，拿着红线作茧自缚，众人莫不低下头去，一个个强忍着笑。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伍定远自暴心事，不免面红耳赤，正想来个围魏救赵。棚外却有人来了，但见一颗大脑袋伸了出来，自望棚里一钻，嘿嘿冷笑道：“他妈的臭小……”


  
话还没说全，一柄枪已无声无息抵上那人的后脑袋，跟着腰眼一痛，更被匕首牢牢抵住。那莽汉睁眼急看，惊见一张国字脸瞪着自己，只吓得他趴倒在地，慌道：“伍爵爷！”


  
众人撇眼去望，却见一条大汉咧嘴苦笑，瞧那蠢熊蠢样，却是“山东宋神刀”宋通明到来。


  
伍定远将眼色一使，众参谋便收起了家伙，宋通明逃过了死劫，忙爬了起来，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弟粗话说得习惯了，爵爷多包涵……”


  
伍定远扫了他几眼，淡淡地道：“贤弟来此，是想找娟姑娘？”宋通明干笑道：“爵爷取笑我了，娟姑娘平日当我野狗也似，哪想同我上街溜达？”


  
听得野狗二字，伍定远忍不住责备道：“贤弟何故怨天尤人？你平日里多读书，少去窑子走动，娟姑娘自肯陪你了。”


  
众人见宋少主腰缠金带，衣装豪华，却显得老土风味十足，料来此人话不会说，饭不会吃，乃是专望床上钻的酒色狂。也难怪娟儿不愿同他出门了。


  
眼见宋通明一脸羞愧，低下头去，频频称是。伍定远叹了口气，便从怀里取了两张戏票，吩咐道：“这两张万福楼的戏票给你，演着‘墙头马上’，你后日带着娟姑娘过去瞧瞧。”


  
宋通明喜出望外，忙躬身接票，朗声道：“谢姊夫赐票！”这声姊夫一出，用意自是着落在娟儿身上了。华妹挤牙弄眼，阿秀呜呜怪叫，众参谋却是大摇其头。想来一朵鲜花插上了牛粪，谁见了都可惜。


  
这宋通明早年时英风爽飒，正统朝创建后，曾与岭南赵任勇并称为“双帅”，乃是赫赫有名的剿匪猛将。谁晓得从战场退下来后，竟成了个痴肥松懒的空大个，不值钱到这个地步。伍定远叹了口气，正等着宋老弟离去，却见这莽汉张头晃脑，兀在棚里四处张望，蹙眉便道：“娟姑娘不在这儿。你还想找谁？”宋通明干笑道：“没……没事……只是想顺便瞧瞧令郎在否。”


  
伍定远微微一奇，道：“你想找崇卿？”


  
宋通明吞了口唾沫，抓了抓脑袋，陪笑道：“也不是找他，只是刚巧路过……想同他喝杯酒，闲聊几句……”伍定远心下更奇，看崇卿性子冷得冰山也似，却不知何时与宋通明定了交？稍稍沉吟，便道：“你和崇卿有过节？”


  
大都督一语道破，宋通明登时慌了起来，忙道：“没有，没有……我哪里敢揍他，便看着您的面子上，我……我也一定手下容情……”


  
此言一出，不免说漏了嘴，眼见宋通明支支吾吾，伍定远叹了口气，将铁手挥了挥，叹道：“随你吧，有什么梁子便去解，别说我护短便成了。”天下父母心，谁不胳臂望内弯？伍定远却反其道而行，好似有意让儿子挨打。宋通明见他心情不悦，自也不敢多问，只慌不迭地告退了。


  
高炯一旁瞧着，附耳便道：“都督，让我派人盯着他吧。”伍定远摇头道：“不必了，小孩子打闹，不算什么。倒是崇卿脾气太冷，这宋通明如能挫挫他的锐气，我这做爹的求之不得。”话声未毕，一旁华妹却已凑过过来，忧声道：“爹，没用的，你别再让哥哥打架，到时他又把人打成重伤，娘会生气的……”


  
听得此言，众参谋相视而笑，伍定远则是面色萧索。伍定远自己神功盖世，那是不必说，可虎父无犬子，崇卿武艺高强，大有乃父之风，宋通明同他寻晦气，怕要给打得满地找牙了。阿秀一旁听着，忽道：“伍伯伯，你认得那个苏颖超么？”


  
三达传人大名一出，众参谋心下自是一凛，伍定远颔首道：“你也晓得他？”


  
阿秀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了。我看过他在五关擂台上比斗呢。”伍定远是魁星战五关的创制人，自也晓得苏颖超与哲尔丹相斗事迹，含笑便道：“这位苏君剑法高强，大有宁先生的风范，当今武林小一辈人物里，怕没人打得过他了。”话声才毕，却听阿秀嘻嘻笑道：“是吗？可是我叔叔说，如果崇卿哥哥找那个姓苏的比武，一定大获全胜呢。”


  
阿秀的叔叔便是杨绍奇，却不知他一个文弱书生，怎能比评起练家子的武功短长？伍定远眉心微蹙，料知阿秀信口雌黄，却拿了叔叔做挡箭牌，摇头便道：“阿秀，不许胡说。”


  
阿秀笑道：“我才没有胡说呢。我叔叔说伍伯伯是今日的‘天下第一’，那姓苏的师父好像也是‘天下第一’，可天下只有一个，哪来那么多第一？所以他说崇卿哥哥为了伍伯伯，早晚会与苏少侠打上一场呢。”


  
童言无忌，却也点出了心中之痛。近几年伍定远声名鹊起，战场奔波、江湖行走，天下莫不以真龙武神誉之。可大都督名气再响，早年却曾败于宁不凡之手，为此江湖上总有无数流言蜚语，都说“一代真龙”技不如人，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天下第一”。


  
伍定远是个谦冲的人，外界越以为他眼红虚名，他越是要避嫌，也是如此，尽管崇卿再三请命，他都不肯让儿子去打“魁星战五关”，用意便是要他韬光养晦，尤其不可与苏颖超争锋。


  
爹爹用心深刻，儿女却毫不领情，听得华妹大声道：“爹！你比那姓宁的厉害，对不对？”伍定远眉心紧皱，摇头道：“不许胡说。宁大侠威震天下，岂是爹爹所能望其项背于万一？”


  
女儿满心期待，本盼爹爹答个诺字，岂料他又是满口谦卑之词？想起外人的种种讥讽，华妹忍不住愧了起来：“爹讨厌！爹讨厌！”阿秀着意配合，假意大愧：“爹虚伪！爹虚伪！”


  
伍定远生性谦冲，从来忌讳虚名出头。似他这般笃实性子，这“天下第一”的名气若能禅让，他必也推得一干二净。伍定远有些着恼，正要教训无知儿女，一旁巩志却也劝道：“都督，此地并非外人，都督就别再说客气话了，不然有损我正统军的士气。”


  
翠杉大声叫好，华妹鼓掌拍手，众人有志一同，就是盼大都督振作精神。伍定远便再木讷十倍，也晓得不该拂逆好意。他叹了口气，坦然道：“十多年前，我不如他，十多年后，大家没打过，所以嘛……”当即摇头一叹，道：“应该该还是他赢吧。”


  
眼见上司敬老尊贤，高炯便道：“都督，别和宁不凡比吧，这人早已退隐了，输赢都是死无对证。不如这样问，您若和‘那厮’打斗，却是谁输谁赢？”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五百年。景泰时前有“天绝僧”火拼“九州剑王”，后有“天下第一”对决“昆仑剑神”，如今物换星移，江湖上的戏码已成了“真龙体”力抗“火贪刀”。只是不同于昔时前辈，秦伍二人的打斗多在万军之中，双方不只武功较量，尚且得智计相佐，副将对决，足以时至今日，武林里尽管众说纷纭，但双方孰强孰弱，却未曾有个定论。


  
这话今夜已有人问过了，却是出自东厂房总管之口，其实不只这位大内总管好奇，普天下的武林人物也都想一探究竟：伍定远单打秦仲海，究竟谁输谁赢？


  
场中静了下来，秦仲海三字是忌讳，不能随意来提。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面露不豫之色，正要责备高炯，巩志却咳了一声，示意上司去瞧女儿。


  
伍定远回过头去，却见华妹怔怔瞧着自己，大大的眼中满是泪水，满是对父亲的担忧。


  
伍定远长年征战在外，爱女小小年纪，便要为父亲担上一份心事，伍定远心有愧疚。他伸手拉过了女儿，柔声道：“放心，爹爹打仗杀敌，为国尽忠，不会有事的。”华妹眼眶一红，道：“爹，人家每次担心你，娘就要华妹牢牢记得四个字，你知道那是什么？”


  
伍定远轻抚爱女的秀发，见她仰起了小小脸蛋，大声道：“爹爹！娘告诉华妹，她说您是天下第一！战场上不管多为难，您都会平平安安回来！对不对！对不对！您是天下第一！”说着埋首入怀，紧紧抱住爹爹。众人见得父女情深，心中无不喟然。看华妹年纪幼小，每回想起爹爹犯险，艳婷必然以此相慰，无怪华妹心中坚信，他的父亲雄伟高大，举世再无第二人能及。


  
眼见伍定远低叹不已，高炯便来缓颊了：“小姐放心，其实你爹爹早已是天下第一，只是他性格谦冲，不愿自承而己。”


  
华妹转嗔为喜，眨眼道：“真的么？”高炯颔首道：“别人不晓得，咱们却清楚得紧。过去几年他与怒王对打，从来只有对方身受重伤，他自己却未掉过一根毫毛……”说着撇眼去看上司，笑道：“大都督，此事您总该承认了吧？”


  
耳听高炯说出了战场秘辛，众人莫不欢呼起来，华妹扑到了高炯身旁，凑嘴亲着他，喜道：“高叔叔最好了！华妹喜欢你呢！”


  
过去十年将帅对决，朝廷怒苍无论战况如何激烈，大都督必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反观秦仲海，要不给打得肋骨折断，再不被砍得浑身浴血，总是弄得逼体鳞伤，方得撤离战场。依此观之，伍定远艺承天山，号为真龙，确实胜过秦仲海许多。


  
众人目不转睛，全都军眼瞧望大都督，满是仰慕之色。伍定远却不自在了，只得道：“坦白说吧，要在招式上击败秦仲海，并不算什么难事，我伍定远能办到、宁不凡更加能办到。”


  
听得大都督又来谦逊，华妹做鬼脸，翠杉猛叹气，人人都不高兴了。高炯微笑道：“都督这话不对。秦仲海打不赢你，那是不必怀疑的。可此人武功非同小可，非但打通了阴阳六经，尚且身负不世勇力。宁不凡剑法再强，却已是风烛残年，要如何胜他得过？”


  
高炯不愧是断事官，自知朝廷里人言可畏。要知秦仲海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大都督若要胜他，便得胜得独门独家，绝不能让外人沾光。否则魔王本是纸老虎，人人得而诛之，正统军与之缠斗十年，却是何苦来哉？


  
眼见众人一脸期待，伍定远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拿起了阿秀带来的酒瓶，灌下一大口，道：“要拿宁秦二人相比，这两家各有所长。那‘智剑’虽能寻敌破绽，可秦仲海的‘火贪九连斩’猛力惊人，一刀快似一刀，论久战，论速战，论刀法的快准猛，均非‘智剑平八方’所能好敌。”


  
大都督讲评起他人的长短处，果然头头是道。众将莫不颔首称是。均知世间武道进步神速，尤其那“开天大火轮”攻敌方圆几达一丈，足比剑神的八尺剑芒，宁不凡单以智剑抗敌，非败不可。


  
高炯含笑道：“正是如此。那秦仲海若与都督拼斗呢？战况又是如何？”眼见女儿满面殷切，众参谋也是连使眼色，伍定远自也不便说客气话了。他将酒水一口喝光，道：“秦仲海的功夫既快且准，又猛又重，走得是如雷如风的路子。可我伍定远没别的长处，就只目光比别人稍准些，气力比别人稍大些……说起拳头嘛……”


  
喀喀两声轻响，伍定远铁拳紧握，但见一股紫光慑目耀眼，自丹田散出，由小腹而至胸前，背后，终于披覆全身，宛若无形盔甲。在女儿的欢呼声中，听他淡淡说道：“非是伍某自夸。仲海若与我动手，三百招内必然负伤。大家若不想见生死，他便得自行退去。”


  
伍定远从来谦逊，虽只用了“稍准”、“稍快”这几字，却已点明了他的自信。


  
看秦仲海再准、再快、再猛，遇上了“一代真龙”的龙胎神骨，却也要甘拜下风。


  
大都督说完一席话，全身紫光终于消褪了，想来他的“披罗紫气”功力已达巅峰，当世无人可敌，一时间彩声四起，士气大振。岑焱更已叫嚣宣战：“都督，干脆把那厮引进京吧！他想刺杀皇上，咱们便来个瓮中捉鳖，关门抓贼，将他剁成肉酱肉泥，一次结果这场大战！”


  
怒王神出鬼没，岑焱却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正口沫横飞间，忽然背后给人拍了一下，只吓得岑焱飞身而起，尖叫道：“天呀！”


  
回头去看，背后却没有魔王，却是巩志来了。听他道：“翠杉姑娘，大都督还未曾用膳，你可否带小姐过去，为老爷端些素斋回来。”翠杉甚是机灵，自知下头的话听不得，忙道：“小姐，咱们去替老爷准备饭食。”难得可以孝敬爹爹，华妹自是喜孜孜的，那阿秀却不想走，奈何翠杉姊姊的小手颇有勇力，竟将他拖着走了。


  
眼看妇孺远走，巩志回顾众将，沉声道：“记得了，都督武功再高。尔等也不可轻敌，尤其千万牢牢记住，怒王不可激！无论是谁，若向他狂言挑衅。他必然应允所请。届时他真要不顾一切闯入北京，那可要天下大乱！”


  
行军打仗，一忌骄兵轻敌，一忌气馁胆丧。岑焱两个毛病全犯上了，难免惹人白眼。他苦笑两声，道：“这我就不懂了。这家伙既然打不过大都督，咱们又何必怕他？”


  
伍定远微微摇头，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想在招式上胜过他，不难。想打得他重伤吐血，也不难，可想要出手杀死他……”他叹了口气，道：“恐怕无人可以办到。”


  
众参谋久随都督出征，只见过秦仲海频施诡计，屡屡心战，却不曾听过这等怪事。高炯讶道：“没人杀得死他？这……莫非连都督也不行么？”伍定远叹道：“别说我了。便算有宁不凡相助，我们也只能打退他，却没把握杀他。”


  
众人更惊讶了，看大都督这话前后矛盾，单一个伍定远便足以击败桑仲海，若有宁不凡援手，随时能将之击毙，怎反而碍手碍脚了？高炯蹙眉道：“都督，请恕末将鲁钝，您可否解释一番？”


  
伍定远叹道：“你们也许不知道，秦仲海在武学上属于心宗。”武林中有人走外家，有人练内功，却没听过这个“心宗”，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无不军大了眼，伍定远解释道：“心宗指得便是人的信念，因信而成，故能远超凡俗。”众人讶道：“信念？这与打斗有何干系么？”


  
伍定远沉吟半响，不知该如何解释，他见远处佛殿梁柱高耸，甚见雄伟，便道：“来，你们瞧那佛殿大梁，离地少说三丈，寻常人没练过轻功，怎也跳不上去。可要有个人天性的不服输，他日也思、夜也想，就是梦想能一举跃上。于是这人早也跳、晚也跳，慢慢把心念合一，化作了志气，志气凝合，成了一种信仰。只要他的心念够坚毅，到得濒死前的一刻，上苍终会垂怜他，让他一举飞上青天，一次扑过高梁。”


  
众人听得“心宗”原是如此道理，无不大为骇然。伍定远又道：“人定胜天，因坚信而非凡，这就是秦仲海的练功法门，号称‘即心明了、自信自在’。似他这般练武路子，一旦性命濒危，心里生出死念，那神力之猛，气势之强，直可说是天下无双。”岑焱惊道：“天下无双？难不成比您的气力还大？”伍定远摇头道：“巩志打过潼关之战，你们不妨问问他。”


  
巩志自始至终不置一词，眼见众人一齐转头来望，只得依实道：“那年秦仲海为了抢救同伴，身陷潼关之中，浑身浴血，性命垂危。结果我亲眼见到，他身上明明缚着百来条钢索，却拉着八百名军士倒退行走。跟着以单臂之力推倒千斤铁门，便这样直闯而出。”


  
人身潜力无穷，一旦遇上性命危急、生死交关，往往能爆发神通，做到平时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没想竟有人以之为武功根基，创出了“心宗”之法。


  
高炯深深吸了口气，道：“这潼关之战如此惨烈，以前为何没人告诉咱们？”


  
巩志叹了口气，道：“该役中数十名武林高手不战而逃，战后羞愧无地，解甲归田，从此不敢再上战场。那宋通明便是其中之一。大伙儿给人家留点面子，就别外传出去了。”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满心惊骇。要知潼关铁门上头有道火焚痕迹，自左而右，烧过大门十数尺，本以为是走水失火，谁晓得其中竟有这段秘辛？也难怪大都督要隐瞒不说了，否则战士们来日心存恐惧，沙场上未战先怯，却要如何与强敌周旋？


  
岑焱颤声道：“老天爷……这家伙是……是打不死的么？”伍定远摇头道：“世上没有打不死的人，却有‘不死心’的人。当年秦仲海以残废之躯，却爬上了万仞高峰，也是因为这个‘不死心’。”


  
众人惊诧无语，高炯则是摇头苦笑，方知自己以管窥天，终究不知全貌。他怔怔思索“火贪刀”的来历，忽道：“都督，我曾听说‘九州剑王’自断琵琶骨，莫非也是为了这个心宗么？”


  
伍定远颔首道：“正是如此。‘火贪刀’不怕身子残，却怕志气废，昔年剑王曾与天山传人对决，他自知凡人再怎么锻造体魄，终究不能与这‘真龙之体’抗拒，索性便自坏琵琶骨，置死地而后生，便给他走通了‘心宗’这一条路了。”


  
一个人琵琶骨断裂，便再也使不出气力，形同残废。没想这火贪刀如此邪门，竟能从此习得高强功夫，当真是不入棺材不发威了。岑焱越想越怕，忙道：“都督，那厮武功如此古怪，咱们来日若遇上了他，该当如何？”


  
伍定远摇头道：“与他动手，切莫轻谈生死，更不可激怒他，此其一也。其二，设法拖垮他的气力，在招式上胜过他，有机会就生擒，若无机会，那便尽量预备陷阱暗器，设法弄伤他，等他血流过多，体力不继，便会自行离去了。”岑焱苦笑道：“万一……万一他不走，那……那咱们……”伍定远道：“真到万不得已时，你们千万记住，定得一刀戳入他的心口，让他当场咽气死亡，千万别让他死撑着。”众人牙关微颤，自知武艺有限，见到怒王便没魂了，这刀哪里戳得中？不由慌道：“要是……要是咱们那刀戳歪了呢？”


  
伍定远摇头道：“那就逃吧。要是让他吊住了一口残气，身临绝境，化为死志，便如垂死猛兽反扑，最是凶险不过。”


  
众参谋面上变色，过去他们之所以忌惮秦仲海，纯是因为他善于智计撩拨，时时煽动百姓暴乱，却没想此人武功之高，竟也足与大都督匹敌。如此看来，秦仲海只消抱定一死决心，时时能行剌皇上。岑焱发起抖来，颤声道：“不行了、不行了，这老小子要是冲进北京，非给他杀个几千人不可……快，快，咱们快戒严吧。别让他谋害皇上了……”


  
下属益发骇然，已有自乱阵脚之势，伍定远责备道：“你们别慌，我不是才说过么？这北京里有人镇得住秦仲海。没到最后关头，他不会闯进来的。”


  
先前房总管屡次出言相激，大都督便曾出言推搪，言道京城里有个神秘人物，足以镇住秦仲海，逼得他不敢入京决战。当时众人全以为那神秘人便是伍定远自己，如今听来，却似另有隐情。众将同声慌问：“都督，到底那人是谁啊？”


  
伍定远摇了摇头，道：“别问，此事不能说。”大都督这也不说，那也不说，众参谋想起皇上的安危，却要如何放心得下？纷纷慌道：“都督，非是我等不信您的言语，可那厮举止太过无常，万一他真已不顾一切，直闯京城而来，咱们却该如何抵御？”


  
属下们苦苦相劝，伍定远却仍是那句，说道：“别怕，纵使他真的发狂了，他也不会行刺皇上，为此无益之事。”皇帝性命，岂同平常？高炯虽不想顶撞上司，仍不免啧地一声：“都督啊，非是属下杞人忧天，方今东宫无太子，皇上要是驾崩了，那这朝廷……”


  
高炯所言合情入理，此时八世子尚未议定，国家并无王储，今圣倘要了个万一，天下军马便如无头苍蝇，天大的好处在前，以秦仲海的赌徒性子，定然下手来玩这一局，怎能不加防备？


  
大都督秉性随和，日常事情少有主见，可一旦相信了什么，必然生出成见，外人绝难改变。耳听下属没住口地劝，伍定远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见焦胜还守在棚外，便将之召来，吩咐道：“守住左右，别让闲杂人等过来。”


  
眼见焦胜出棚去了，众人心下一凛，料知上司一会儿所言必属机密，绝不容外人探听。


  
一片寂静之中，此时棚内全是军中将士，华妹，阿秀，翠杉等人尚未回来，自也不怕机密外传。众将屏气凝神，伍定远也压低了嗓子，道：“你们谁来告诉我，怒苍山是为何创立的？”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照朝廷所言，怒匪关山立寨，一为据地称王，二欲残民以逞，以遂其兽性私心。只是此刻商论密局，自不能拿这套官样文章照本宣科。燕烽沉吟半晌，低声道：“据我所知，秦仲海与朝廷仇深似海，他之所以造反，便是要杀死皇帝，血刃大仇。”


  
伍定远摇头道：“谬之极矣。什么血恨大仇？他和皇上有什么仇？他的爹娘是皇上杀得么？他的腿是皇上断得么？”一连串的题目开下，众人竟尔回答不出。燕烽讶道：“如此说来，秦仲海之所以造反，并非是为了私仇？”伍定远叹道：“说私仇，道公愤，岂不言重了？你们也许不晓得，秦家并非一般人家，他们曾有恩于咱们皇上，情义之深，永矢弗轩。”


  
此言一出，非只燕烽吃了一惊，余人也是满心骇然，巩志则是叹了口气。眼见众人都有不信之意，伍定远悠悠地道：“你们再仔细想想，怒苍山是谁创立的？”


  
众人尚未答话，巩志便道：“是秦霸先。”此言一出，高炯啊了一声，霎时恍然大悟，道：“难怪、难怪……果然是情深义重，永矢弗轩。”


  
高炯频频称是，燕烽却仍一头雾水，忙道：“秦霸先……秦霸先……这人创立怒苍，不就是为了反对前朝权臣江充么？这和咱们皇上有啥干系啊？”伍定远笑了笑，道：“你这话是倒果为因了。怒苍建寨，江充掌权，全是为了同一件事。”


  
燕烽讶道：“同一件事？这……属下不懂。”伍定远叹道：“江充权倾朝野，是异常。怒苍建寨，也是异常。这一切异象之所以生出，全是为了前朝皇帝的一个心结。”众人全都懂了，同声道：“您说得是咱们万岁爷！”


  
万岁爷三字说出，棚外恰有官员眷属路过，自是吓了一跳。伍定远微微苦笑，左右瞧了瞧，见得棚外已无行人，方才道：“其实景泰皇帝并不是暴君，他励精图治，雅擅文学，算是难得的好皇帝，可惜做人哪，就是不能有私心，一有私心，那就什么都完了。”他拿起酒瓶，咕噜噜地喝完，幽幽叹道：“为了这个私心，他不敢大公于天下，朝廷里更是派中有派、党中有党，可他还是睡不安枕，弄到最后，他连自家大臣也信不过了，他只相信自己，终于兵败如山倒，抑郁而终……”


  
回思前朝旧事，众将莫不暗暗感慨。看景泰朝三足鼎立，大臣时而拉帮结党，时而揣测上意，却原来一切乱象起源，全是因为景泰皇帝自己的私心。


  
岑焱破口痛骂：“如此昏君，合当该亡！看咱们正统朝无党无派、上下一心，哪里是景泰朝能比的？”正得意间，却见上司斜过眼来，嘴角微微无语。岑焱见得老板的冷眼，不由咦了一声，还待要说，却给巩志拉到一旁了。


  
岑焱不敢再问了，燕烽却也听懂了道理，原来秦霸先之所以造反，却是为了让当今皇帝复辟。当下压低了嗓子，细声道：“都督，照此说来，这秦霸先也该算是皇上的忠臣了？”


  
伍定远深深叹了口气，道：“岂止忠臣而已？没有秦霸先，就没有正统朝。当年他为了与景泰皇帝周旋，闹得满门抄斩，他自己则背上千古骂名，成了百姓口中的反贼，至今尚且不得平反。”燕烽骇然道：“这么惨，我……我怎没听人提起过？”


  
伍定远微微苦笑：“谁想提？谁能提？你且想想，秦霸先虽说有恩于皇上，可朝廷能公然感念他的事功么？消息要是传扬出去，你以为百姓心里会怎么想？”


  
燕烽喃喃地道：“他们会觉得朝廷亏待了怒苍。”


  
伍定远低声道：“正是如此。自古君王薄恩寡义，翻脸如翻书，百姓们要是得知此事，定会以为皇上是个残忍君主。那怒苍坐稳了造反口实，每日里还能不洋洋洒洒、大作文章么？”


  
听得燕烽叹气不已，岑焱却道：“不对啊……咱们朝廷不提秦霸先，可怒苍怎也不提他的名字？他们的寨主既是皇上恩人，该当大肆宣扬才是啊，怎会绝口不提呢？”伍定远苦笑道：“你还是嫩啊。你且想想，秦霸先精忠报国，为天下死、为百姓死，一辈子不忘武英君恩。可秦仲海却向咱们皇上宣战，百姓们若是得知此事，他们会作何感想？”


  
岑焱心下一凛，却也看懂了道理。桑仲海誓言击溃正统朝，这正统皇帝却不是什么杀父仇人，而是他父亲终身维护的正统之君。依此观之，秦仲海已经背叛了乃父志向。他若借父之名指骂皇帝，朝廷自也可以讥笑他不忠不孝，让他成为百姓口里的不肖子。


  
秦霸先不宜平反，也不该平反，只消怒匪乱事一日不平，朝廷便不会宣扬他的事功，同样的道理，秦仲海便算再狂妄十倍，也不敢标榜他父亲的事迹。说来秦霸先便如一刀之两刃，杀敌不足八千，自伤倒有一万，既然谁都讨不了好处，双方索性三缄其口，对秦霸先的往事绝口不提，任其湮没于九泉之下。


  
点点碧血丹心，如泣如诉，说尽了忠臣义士的苦难，可怜秦霸先粉身碎骨，临到头来，却是儿子不孝，君王不义，至今身死数十载，依旧不见天日。魂若有灵，却要他九泉下如何瞑目？


  
听得这段秘辛，众将满心不忍，虽说秦霸先是大敌之父，却也忍不住为他叹息。


  
高炯叹道：“也难怪秦仲海不敢来刺杀皇上了，他若为此无耻之事，来日要如何面对父亲于地下？”


  
话声未毕，伍定远却摇了摇头，道：“错了，大大错了。秦仲海天生反骨，绝不在乎父亲是否见怪。他之所以不愿行剌阜帝，是担忧山寨分裂。”


  
想起陆弧瞻、青衣秀士等人的事迹，众将心下了然，均知这几位元老都是秦霸先的旧部，想来不管情势如何为难，他们也不愿背叛老寨主的遗志。秦仲海若真执意刺杀皇上，山寨便要为之内哄。


  
棚里风声萧萧，一片肃静。众人听懂了道理，各自审度局面，高炯忽道：“都督，皇上可曾想过……要与秦仲海和解么？”


  
此言一出，众皆凛然。秦霸先与正统皇帝渊源极深，看在这位“征西大都督”的面子上，这场十年大战根本不该开打，双方只消各让一步，便能为天下消弭兵灾。


  
众将心中惴惴，无不眼望大都督，伍定远环顾众将，轻轻叹道：“也罢，我今日索性把话一次讲开。打从皇上归政的第一日，招安就没有停过。”


  
乍闻此间秘辛，众人莫不震动，方知朝廷与怒苍之间打得如火如荼，实则私下早已遣使和谈。高炯吞了口唾沫，道：“都督，皇上他……他开出了什么条件？”


  
伍定远叹了口气，道：“万岁爷是个念旧的人，他压根儿不想杀死秦仲海。他曾对我金口允诺，只消秦仲海答应招安，他非但要把‘武德侯’的爵号赐还给他，还要拨给他十万兵马，让他坐镇山海关，永为我朝之左柱国。”


  
伍定远是右柱国，身拥爵号，若能让秦仲海接下左柱国，二虎并力后，这正统朝岂止固若金汤而已？怕还能北吞鞑靼，西灭瓦剌，为中原开拓千里疆界，耳听皇帝招安条件如此优渥，众将满心称羡，忙道：“他……他答应了么？”


  
伍定远苦笑道：“他要答应了，咱们还犯得着奔波么？”天大的美差掉下来，秦仲海居然弃若蔽履？众人骇然道：“连这个也不要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啊……”伍定远微微苦笑：“他想超越他的父亲……做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众人微微一凛，看秦霸先是反贼，秦仲海若要超越他，那又是什么局面？一片惶然间，众参谋啊了一声，纷纷发起抖来了。


  
岑焱吞了口唾沫，颤声道：“他……他想称帝……”


  
众人越想越觉得道理，秦仲海若非想当皇帝，怎会把天大的好处望外推？众参谋越想越慌，自是议论纷纷，伍定远却朝巩志瞧了一眼，两人一齐低下头去，嘴角浮起了苦笑。

第十八卷 吾国吾民 第五章 灵吾玄志


  
听罢伍定远一席话，众将方知种种内情。看秦仲海一辈子都在“心”这个字上打转，和属下打交道，他要交心把盏，与敌人相抗，从来攻心为上。没想此人兵法如此，武功更是如此。那“不死心”的邪门功夫使来，不濒死，功不成，越战越勇，实如不死妖魔一般。


  
看秦仲海如此本领，若要闯入皇宫，怕要给他砍得尸堆如山。只是听大都督娓娓道来，好似这人心里还有什么顾忌，虽不知内情如何，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了。


  
正统军乃是正统朝廷第一勇士，倘连他们也担心受怕，其余百姓的心情可想而知。伍定远懂得下属的心事，正想设法出言激励，却听棚外传来阵阵笑声：“饭菜来罗！可快趁热吃哟。”


  
不必激励士气，劳军的自己上门了。众将转头去望，却见华妹与阿秀率先奔进。二童分提一只竹篮，见是些素鸡素斋，花卷馒头，眼见并无肉食，众将不免唉声叹气。却在此时，只见翠杉双手捧了一坛酒，已然走入棚来，便又让众人露出了笑容。


  
翠杉分派酒饭，样样都给燕烽捡好的，花卷挑软的拿，素鸡捡香的送，连酒水也是加倍大碗。华妹不甘示弱，什么都为爹爹拿了双份，平时若真给这两个女孩儿打饭，全营怕要饿死了。


  
阿秀见这两个女人偏心，赶紧拿了一只大馒头，自行痛嚼起来。正吃间，却见众参谋盘膝安坐，并不来动筷子，阿秀纳闷道：“怎么啦？肚子不饿么？”话声未毕，伍定远拍了拍手，霎时嘎滋咕嘟，四下咀嚼声大起，众人至此方知武人习性，便吃饭也有森严规矩。


  
战地里风起云涌，随时会有变故，是以众人一张嘴便是一个馒头，宛如风卷残云。阿秀平日自称狼吞虎咽，可此时一个馒头还没吃完，众人竟已擦嘴喝酒了，当真相形见拙。


  
正敬佩间，焦胜已从棚外走进。看这人职级不到，平日绝不与本营将官同桌吃食，此时更在棚外看守，绝无一句怨言，想来军中规矩如此。他来到伍定远身边，弯腰附耳：“都督，开封府吕大人求见。”听得外客到来，伍定远蹷眉便道：“我不是说过了么？今夜不办公务。”


  
焦胜附耳道：“这位吕大人不是来洽公的，他说有帖子要交给您。”


  
听得“吕大人”三字，伍定远稍稍侧耳倾听，便察觉棚外有四人到来，但觉前头三人步履长大，脚步或轻或重，内力颇为不俗。最后一位体型瘦小，步法却显得古怪，先轻后重，重而后轻，每九步轮回一次，好似怀藏什么玄妙步伐。伍定远心下醒悟，道：“是华山的人。”


  
话声未毕，便听棚外传来清越笑声，道：“爵爷好功力！单凭脚步便能认出咱们几个，佩服啊佩服！”众参谋上前相迎，但见棚外走进了三名男子。当先一人约莫六十来岁年纪，瞧他身材瘦削，朝珠挂胸，顶戴鸟纱，却是开封府清吏司、华山九代首徒吕应裳。


  
众人行礼如仪，吕应裳先向巩志等人招呼了，便即抖开官袍，朝伍定远下拜道：“下官开封清吏司广积库大使吕应裳，拜见伍爵爷。”


  
吕应裳年纪六十好几，虽说与宁不凡同辈，可江湖归江湖，官府归官府，该磕的头一定要磕。双方按朝仪行礼，伍定远待他拜罢，便也上前相扶，回了半礼。转看华山双怪，却已躲得老远，自在那儿指着师侄的屁股嘻笑。


  
阿秀本在啃馒头，忽听窃笑声不绝传来，抬头一看，惊见二名长者怪模怪样，颇有为老不尊之态，一时大喜过望，喊道：“两位前辈，你们可就是威震天下的华山双仙！”肥秤怪等这句话几十年了，自是又惊又喜：“好娃娃！居然认得爷爷！你姓啥叫谁？”


  
阿秀好似见到了亲人，一时双目发光，拱手道：“贱名不足挂齿！晚辈打小仰慕两位爷爷的事迹，早想登门拜见了。”双怪见阿秀如此多礼，心中自也感动，忙道：“好孩子！居然懂得仰慕咱们！你爹娘是谁？怎把你教得这般出众！”


  
两老一小一见如故，手拉着手，大声谈说起来。伍定远一旁听着，但觉污言秽语不绝传来，深怕女儿给污染了，忙将阿秀一把拎开，道：“难得‘若林先生’驾临，可有什么大事么？”


  
吕应裳忙道：“爵爷公务繁忙，下官不敢叨扰，今夜实奉国丈之命，特来给爵爷送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红帖，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一见红帖到来，伍定远心下了然，颔首便道：“恭喜了，是琼小姐的喜帖吧。”


  
听得琼府有喜事，翠杉与华妹自是满心好奇，便急急围拢来看。只见喜柬缠绕金线，上书“国恩家庆”四字，大不同于寻常人家的“佳偶天成”、“天赐良缘”等喜字，一眼便点出了权门官家的气派。


  
华妹啊了一声，欢容道：“是芳姨要做新娘了。”


  
伍定远见女儿兴奋，便将喜帖送了过去，温言道：“来，念给大伙儿听。”


  
爹爹有意让女儿献宝，华妹自是喜孜孜地接过帖子，朗诵道：“鹃报佳音，薄海腾欢……谨詹于正统十一年二月一十七，为长孙女与苏君颖超行亲迎大礼，紫云轩敬治喜筵，恭候一品精忠威武侯、五军大都督兼西北……”伍定远年岁越大，官名越长，连他自己听了都烦，忙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吩咐道：“直接去读信尾。”


  
华妹喔了一声，眼里瞧到老国丈的官印，朗声便道：“奉天翊运推诚武臣，特进一等荣禄大夫，英国公琼武川，世铁券，此印。”


  
华妹嗓音娇嫩，听者自是心旷神怡。吕应裳是识趣之人，忙来啧啧称奇：“小姐好聪明。都说虎父无犬女，果然书香门第，不同凡响。”双怪奉承巴结不落人后，便也竖起大拇指，赞道：“了不起，识字很多，识字很多。”


  
华妹听得称赞，自是欢喜不已，阿秀却只低头偷笑。看伍定远一辈子功名全从马上得来，要说书香门第四字，却还高攀不上，听人家满口称颂，不觉脸上微红，便道：“谬赞、谬赞，只是我这小女儿天生喜欢读书写字，便也让她学些做人道埋，将来也好当个贤妻良母。”


  
华妹听得要洗手作羹汤，心里却不乐意了，嘟嘴便道：“不要，人家要学琼阁主，以后要做侠女、当捕快，才不要做笨蛋夫人。”双怪听得此言，自是嘻嘻而笑。吕应裳深恐狗嘴放屁，忙截断话头，道：“是，是，以小姐的资质才华，来日便算要做个女都督，那也是绰绰有余了。”


  
昔时巾帼女将，前有花木兰，后有穆桂英，个个都是传颂千古。华妹想起身着戎装的活泼英姿，自是满心欢喜。伍定远想起战地血肉模糊之状，却是微微苦笑。他叹了口气，正要收下喜贴，却听吕应裳道：“爵爷，说来我家掌门这回能顺利成亲，还是托了您的福哪。”


  
伍定远哦了一声，道：“托我的福？”吕应裳微笑道：“可不是么？若非爵爷办了个‘魁星战五关’，我家掌门哪来的良机崭露头角，博得琼老的欢心啊？”


  
苏颖超武功虽强，江湖名声却还稚嫩，这“魁星战五关”的大擂台自有帮衬之功了。伍定远哈哈大笑，没想打擂台兼能抛绣球，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当即笑道：“如此说来，这杯喜酒伍某更该喝了，届时在下若在北京，必亲至府上道贺。”


  
吕应裳就等着这句话，一时大喜道：“爵爷大驾光临，紫云轩蓬荜生辉。”伍定远笑道：“不敢当，倒是苏掌门来日得加把劲了，国丈还等着抱他的曾孙呢。”


  
琼武川八十好几的人了，名有了，权也有了，什么都不缺，就只缺个曾孙。众人晓得老人家的心事，莫不叠声称是，一时棚里喜气洋洋，人人都有欢容。却在此时，听得岑焱问道：“吕大人，我听说国丈与苏掌门约定了，好似苏大侠的第一个儿子要姓琼，可有此事啊？”


  
琼家只一个孙女，并无男丁，国丈有此如意算盘，自也合情合理。吕应裳却是心下微怏，口中却强笑道：“这位军爷见笑了。我家掌门并非入赘，来日生子是否姓琼，自有琼老爷子找他情商，我等无权干涉。”


  
自古入赘者往往为人所讥，绝无光彩可言，是以岑焱此言，已然重重犯了人家的忌讳。巩志旁听着，自知为了“天下第一”四个字，华山与大都督之间有些不对盘，可别又因此闹出事来，忙道：“吕大人，我等仰慕苏掌门的人品风范，虽知身分够不上，却也想喝上一杯喜酒，同苏少侠祝贺，不知可有这等荣幸？”


  
巩志是铸铁山庄首徒，旧日外号“巩狮儿”，铸剑技艺闻名全国，四海剑客莫不知闻。吕应裳听他说得谦卑，忙道：“巩师爷哪儿的话？您这等贵客，咱们就怕请不到，哪来什么够得上、够不上……”说着转过头去，朗声道：“得福！取几位军爷的帖子进来！”


  
听得“得福”二字，众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棚外站了一名猥琐少年，左手拿着一只铁扫帚，右手却捧了厚厚一叠喜帖，不住朝棚内打量，正是陈得福来了。他见一众大官都在棚里，正要下跪磕头，自报姓名，吕应裳却咳了一声，道：“得福，取四大参谋的帖子出来。”


  
真正的小人物是不必磕头的，因为他连姓名都没有。陈得福赶忙答应了，一时上下翻找，忙碌了半晌，忽道：“等一等，谁是四大参谋啊？”


  
众人忍俊不禁，脸上都现出了笑。那岑焱管钱管得多了，从来狗眼看人低，一见这小子不称头，便来笑骂道：“连正统军四大参谋的名号都没听过么？记牢了，咱姓岑，名焱，正统军的掌粮官便是我。”陈得福惊道：“陈演？我也姓陈啊，您是小人的本家？”岑焱啐道：“岑！不是耳东陈，是涔涔流水的涔，懂了么？”陈得福似懂非懂，忙将厚厚一叠喜帖顶在腿上，快手快脚地翻找，喃喃说道：“涔眼涔眼，请问是左眼还右……”


  
眼字未出，岑焱怒火中烧，便在地下写了个火字，怒道：“一个火念做什么？”


  
好容易遇上认得的字，阿秀自是大大献宝：“我知道，一个火念火！”大学士公子识字，岑焱自是大声赞扬：“杨少爷聪明啊，那两个火呢？”华妹拍手笑道：“炎！”岑焱竖起大拇指，大声赞好，跟着转向陈得福，吼道：“那三个火呢？”


  
陈得福想了半晌，喃喃地道：“三个火？那不烧成灰了？”众人哄堂大笑。巩志却甚好心，便替他解围了：“三个火字念做演，懂了么？”他见陈得福一脸茫然，温言又道：“在下正统军巩志，另两位是燕烽、高炯，他俩也是名里带火的，烽火连天的烽，炯炯有神的炯，小兄弟找到了么？”


  
陈得福讶道：“名里带火，为什么啊？”


  
众人都在等候喜帖，这陈得福居然还有好奇心。算盘怪面红耳赤，便喝道：“都火烧屁股了！你还慢吞吞的，让爷爷来找！”说着一拳望他后脑勺打来。听得一声哀号，陈得福身子向前一摔，霎时满手喜帖飞散，却是什么也找不到了。


  
听得众人捧腹大笑，算盘怪气得马脸发红，尖叫道：“快给我捡了！”陈得福颇为认命，听得众人讪笑，居然也陪笑了两声。他怕喜帖飞得远了，随手拿起铁扫帚，便要将之扫做一堆。肥秤怪怒道：“臭小子！掌门人大婚喜帖，你居然给他触霉头？瞧老子揍死你！”


  
众人实在按耐不住，没想华山名满天下，居然收了这等脓包弟子，顾不得吕应裳的面子，一时笑得直打跌。连巩志这般老练之人，却也不免不大摇其头。岑焱嘻嘻直笑，问道：“吕大人啊，看这孩子如此聪明，敢情也是‘天下第一’的徒弟么？”


  
“天下第一”四个字拉得极长，吕应裳不由脸上一红，忙道：“军爷见笑了。这孩子名叫陈得福，以前是我那不凡师弟的童子，专来服侍掌门起居。平日里烧茶煮饭，没练过什么功夫，倒让大家伙见笑了。”


  
伍定远见百来张喜帖四散飞舞，东一堆，西一处，满棚满地。陈得福慌手乱脚，急急来捡。可怜这孩子粗手笨脚，一时捡得满头大汗，料来拉筋没拉开，手脚也不灵便，筋骨甚是僵硬。华妹见他小长工也似，心里有些不忍，便道：“我来帮你吧。”


  
伍定远见女儿颇有爱心，心里也甚高兴，眼看小姐亲来操劳，众参谋哪还敢闲着？一时俯身下地，皆来替少年人收拾。吕应裳慌道：“受不住！受不住！小姐别客气！”正要上前帮手，却给伍定远拦住了：“不必了，您是客人，歇着吧。”


  
众人全都忙了起来，伍定远则在旁笑吟吟地观看。看棚内最勤奋的自是华妹，东拾西捡，就怕自己不够卖力；最懒的则是华山双怪，满地喜帖在前，兀自动口不动手。再看蒙混偷闲的却是岑焱，左手捡红帖，右手打哈欠。最坏的则是阿秀，看似捡着帖子，实则在偷瞄人家翠杉的后臀，专捡着屁股后头的帖子。至于这美丫鬟自己，几次刚巧不巧，全都和燕烽摸上了同一张喜帖。两人双手相触，如中雷击，分而复合，合又复分，竟是屡试不爽。


  
众人忙的忙、玩的玩，最辛苦的却是高炯、巩志。两大参谋一看棚外，一顾棚内，都怕喜帖飞出视线，再也找之不着。吕应裳一旁凝目来观，自知这两人必是伍定远的心腹，行事缜密，便算办这鸡虫小事，也能在瞬间抓住诀窍。


  
伍定远此时阅历颇丰，尚在吕应裳之上，稍稍看过一个人的举止，该人品格良莠何如，武功深浅何如，无不入其掌中。他瞧了一会儿，稍稍打了哈欠，也是累了一天，慢慢便闭上了眼，正要低头打盹，忽听陈得福道：“爵爷，您可否让让？”


  
伍定远微微醒觉，方才见到凳下压了一张帖子，却给自己挡着了，忙将脚微提，便让陈得福趴地来捡。


  
在大都督的注视下，陈得福唉声叹气，先放落怀里厚厚一大叠帖子，跟着跪到了地下，掏掏拿拿。伍定远笑了笑，忽然间撇眼瞧见他的帖子，忍不住“啊”了一声，面容变得极为僵硬。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孩子，你过来。”


  
“等等……等等……”眼见帖子落在凳子后头，陈得福伸长了手，疼唉唉地掏抓，却总差了半寸。正想请爵爷移驾，忽然背后一股热气从背心涌入，霎时身不由主，居然站了起来。


  
陈得福大吃一惊，撇眼去看，惊见那威震天下的龙手，居然放在自己的肩头上？


  
想起种种武神传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喃喃地道：“大……大人，你……你想做什么……”


  
伍定远自知满脸横肉，难免吓坏小孩，便温颜而笑：“孩子，你是宁先生的徒弟？”


  
陈得福咕嘟一声，吞了口唾沫，颤声道：“是……是啊，师父最欢喜喝咱煮的热茶了……”他见众参谋一个个捧着红帖走回，全在瞧着自己，不由干笑道：“爵爷，您……要不要也来一杯？”


  
一片讪笑中，伍定远却不曾出声，只上下打量陈得福。吕应裳一旁瞧着，心中自也纳闷，忙道：“爵爷，我这师侄长年端茶倒酒，没见过世面，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见谅了。”


  
伍定远听得说话，却只摇了摇头，自管伸出灰沉沉的铁手，朝陈得福膝盖、后背等处捏了捏，似在察看什么。看大都督日理万机，不知何以对这无名少年如此关心？众参谋瞧不出道理，可手上却还捧着帖子，正想去找地方来放，忽见地下老早搁了高高一大叠喜帖，一时不假思索，便也将帖子一一叠上。


  
过得半晌，肥秤怪哈哈笑道：“爵爷啊，我家这小福子有甚稀奇之处么？可是什么练武奇才啊？”算盘怪哈哈大笑：“什么练武奇才，这小子头上长角啦！”


  
这话本是玩笑，可陈得福听得“练武奇才”四个字，心头不禁怦怦跳着。他仰起头来，怔怔看着伍定远，就盼他点了点头，那这辈子就有希望了。


  
伍定远年轻时每回遇上大人物，要不给人夸做三奇盖顶，便说他富贵无极。现下定远自己年纪长了，自也成了后进的贵人，听得双怪说话，便拍了拍陈得福的面颊，微笑道：“对不住，我见这小兄弟筋骨僵硬，手脚迟缓，一时心下好奇，忍不住想瞧瞧他。”


  
众人听得此言，全都笑了起来：“筋骨僵硬？这也值得瞧么？”伍定远淡淡一笑，道：“确实不值得瞧。这孩子的资质根本不适宜练武，他若去少林武当练功，第一关都过不去。”


  
伍定远是本朝武神，说话威权之重，当今高手无人能出其右。陈得福听得自己根本不合适练武，一时眼眶竟已红了。吕应裳则是暗暗叹气，虽知伍定远说得是实情，却也觉得他太过直率，难免伤了这孩子的心。


  
听得大都督如此言语，陈得福自知天命如此，看他嘴角挂着笑，眼中却在强忍泪水，想来这辈子吃憋吃得够了。伍定远哈哈一笑，便将铁手按上了陈得福的脑门，肃然道：“这位小兄弟，你可晓得伍某此生见过最平凡的人，却是哪一位人物？”


  
他见陈得福呆呆傻傻，便拍了拍少年的肩头，轻声道：“是你师父。”


  
陈得福听得这句激励，又是惶恐，又是高兴，一时间擦着满面泪水，嘴角却在傻笑。


  
伍定远却不多说了，他见那帖子还压在自己的凳子下，便亲自替陈得福拾起。正要交还过去，忽然瞥眼一瞧，却见贴上写着“恭迎徽王祁”等字样。吕应裳甚能察言观色，一见伍定远手持喜帖，神色有异，忙道：“爵爷，有什么不对么？”


  
伍定远反复翻看喜帖，沉吟道：“你们也在找徽王爷？”勤王军四大首脑之一，便是帖子上的徽王爷。正统军与勤王军有仇，众所皆知，吕应裳自也怕牵扯进去，忙依实道：“不敢隐瞒爵爷，我儿奉命送帖给徽王爷。可这位王爷最是难找不过，前后几次去他府里拜上，都说去了京畿大营，待到去了京畿大营，却又说出城去了，来来回回几次，总是瞧不到人。”


  
岑焱哈哈笑道：“吕大人找错地方了，要找徽王爷送帖子，得去宜花院才是。”


  
吕应裳咳了咳，道：“诸位说笑了。据犬子所言，徽王爷好似去了霸州。”


  
“霸州？”众参谋听得这个地名，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感纳闷。


  
巩志讶道：“他去霸州做什么？”吕应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内情。只听说不只徽王爷去了霸州。好似‘临徽德庆’四王联袂而去。此事犬子亲耳所闻，应是实情无误。”


  
正统军专司剿匪，勤王军的职责却在拱卫京城、守护天子，自复辟以来可说寸步不离京城。陡听四位王爷一同出城，岑焱忍俊不禁，霎时捧腹狂笑：“荒唐啊荒唐！四大王一同出城了，该不会是皇上也去玩儿了吧？哈哈！哈哈！”


  
双怪虽不知他因何发笑，但无论嘲笑讪笑，他俩绝不落于人后，一时便也直打跌了。


  
勤王军总兵力直达百万，军威之盛，尚在正统军之上，若要一齐调离北京，那可是前所未见的大事。众人笑得泪眼渗出，伍定远却朝巩志瞧了一眼，两人交头贴耳，说了几句话。巩志便唤来了焦胜，问道：“焦游击，你方才说百万禁军全给带走了？”焦胜颔首道：“是，那守将说营里兵马全给带走了，咱们虽要借三千铁骑，他们却也抽不出来。”


  
吕应裳虽想告辞，奈何情势有些古怪，自也不得其便，只得道：“都督，究竟有什么事？可以说说么？”伍定远眯起了眼，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四王若同时离京，那咱们北京城……”他摇了摇头，道：“恐怕已成了空城。”


  
此言一出，众人上起吕应裳，下至华妹阿秀，无不咦了一声。伍定远摇了摇头，自将铁手一挥，沉声道：“来人！展上了地图！”


  
伍定远并非什么兵法鬼才，打起仗来便似昔时办案，出手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似他这般人，赢要赢得扎实牢靠，输也要输得步步为管，谋的是“固若金汤、稳如泰山”。只消遇上了异状，必然第一个醒觉，看他号令一出，燕烽快手快脚，就地铺开了地图。


  
吕应裳等人怕见到了军机，正要避嫌，伍定远却道：“诸位不必回避，在下一会儿有事请教。”大都督相邀，吕应裳却又不好告辞了，一时诚惶诚恐，共来参详。


  
面前是一张京畿防御图，坐北朝南，取“南面为王”之意。这张图与一般地理图不同，图里没有州郡界线，只有密密麻麻的各类数字，载明了各地卫所兵的确实人数。再看山必标高，水必标深，湍流险坡皆以红笔做志。吕应裳看得暗暗颔首，深知都督治兵之道，首重“扎实”二字。


  
阿秀与华妹都是第一次见到军机图，自是满面好奇。只见爹爹从属下手中接过炭笔，自居庸关、山海关、娘子关等地画落直线，但见三线交会处写了两个字，正是“霸州”。


  
阿秀最爱听打仗故事，此时自是一脸兴奋。他低头来看，却见霸州城边标示了三道数字。依序看去，见是“七”、“三”、“二四一一七”。众参谋均是老将，不必解说，也知霸州内外共七城，三大卫所，城中连民夫在内，总兵力达“二万四千一百一十七人”。


  
其余众人虽说看不懂暗号，却也不好发问，只静静等候伍定远解说。


  
伍定远微微沉吟。从防御图观之，这霸州躲在后方，防务不重，但一来邻近京畿，二来位于天津，是以霸州二十年没打过仗，却也派驻了卫所兵力。伍定远放落了炭笔，问道：“霸州总兵官是谁？”高炯翻看名册，忙道：“是留守军老将，钟思文。”


  
听得老将在此，众人自是稍感放心了。看这钟思文是三朝元老，武英时镇守西疆，景泰年间转投江充麾下，四十年来没摔过摔，看守此城自是绰绰有余。再看霸州以西尚有无数关山险要，要说忽而闹出战祸，实难让人置信。


  
城是小城，地是福地，看守霸州本该是个养老美差，是以“正统军”也没驻扎在这个地方。可明明杀鸡用不上牛刀，为何“勤王军”百万雄师竟要过去驰援呢？


  
是真是假？是谣言？是情实？伍定远想不透道理，只得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他自离西凉后，虽曾游历天下，却独漏了霸州，一时反覆沉吟：“霸州……霸州……你们之中，有谁去过霸州……”


  
阿秀趴在地图旁猛瞧，第一个举手而笑：“我没去过。”他转望华妹，道：“你呢？你去过么？”华妹八九岁的小孩，若要出门游玩，必给爹娘带着，伍定远既不曾去过霸州，她当然也没去过，便瞪了阿秀一眼，自问丫鬟道：“杉姊，你去过那儿么？”


  
翠杉茫然道：“没有啊。”便又将目光转向燕烽，却见这参谋眨了眨眼，想来也不曾去过。众人一个看一个，良久良久，居然没人答腔。岑焱讶道：“巩爷，您也没去过霸州么？”巩志摇了摇头，他少年时定居长洲，中年后转战西北，少去京畿要地，自不曾去过霸州，自问吕应裳道：“吕大侠见闻广博，定曾去过了？”


  
吕应裳摇头道：“在下早年定居华山，近年旅居开封，甚少在外游历。”


  
说也奇怪，霸州距离京城不过三百里，明明相距不远，却无人去过此地。众人瞧着地图，却没人想得起此地有何历史名胜，更不知当地风景如何。隐隐约约间，只觉得这座城池一不起眼，二不惹争，可其实却是通京城的捷径。


  
一片沉寂间，忽听算盘怪道：“我想起来了，我去过一次。”双怪一辈子没正经，八成又要当小丑了。吕应裳忙道：“师叔，咱们在谈正事，且别玩笑。”算盘怪骂道：“若林啊！你又没大没小了，咱真去过呢！”双怪一辈子住在山上，每回下山，必得掌门金口应允，方得成行。吕应裳叹道：“师叔是何时去的，我怎么不知？”


  
也是怕众人不信，算盘怪忙指着肥秤怪，道：“我真去过，和他一块儿去的。你们不信，可以问问他啊！”双怪一丘之貉，若要相互作证，自无公信可言。吕应裳摇头道：“既是如此，霸州有何风景文物，两位师叔伯可以说说么？”算盘怪蹙眉苦思，道：“风景嘛，我还记得，好像城外有棵大松树，好大一株。我俩带着馒头水壶，在上头躲了三天三夜，愧啊愧得……”


  
算盘怪满口胡扯，却不知在梦呓什么，直听得阿秀嘻嘻哈哈，华妹也是频频摇头。众人素知此人言语无味，无须多理，正待转过头去，伍定远却是心下一凛，忙道：“等等！你俩是景泰十四年过去霸州的，对不对？”算盘怪喜道：“伍老弟官大，学问果然也大，正是景泰十四年！”


  
景泰十四年，距今已是三十年前的事儿了，不知这陈年八股裹脚事，却与今日大局何干？眼看众人满心纳闷，算盘怪却笑嘻嘻地，自顾师兄道：“记得吧，那时咱俩还年轻着，听得要去霸州，愧啊愧得……连夜便去山下花光了银两，还把后事都办好了。”


  
肥秤怪叹道：“别说了，总算多活了三十年。”这肥秤怪一辈子做小丑，此刻却铁着一张胖脸，好似真有其事。众人听得他俩连后事都预备了，自是讶道：“你俩到底去霸州作什么？”肥秤怪怔怔地道：“那年我……我俩奉掌门之命，前去支援少林天绝……”


  
天绝神僧大名一出，场里赫然静了下来。岑焱骇然道：“支援天绝神僧？做啥啊？”


  
肥秤怪低下头去，细声道：“支援他……抵御魔王秦霸先……”伍定远霍然起身，提气暴吼：“来人！即刻传我号令，速将居庸关十万兵马调回！”居庸关是伍定远的发迹之地，也是心腹军马所在。众将大惊道：“都督，使不得！那是防备蒙古人的！”


  
伍定远毫不理会，只深深吸了口气，道：“巩志，把刀给我！”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却听伍定远喝道：“小老百姓行抢的那柄刀，怒苍军刀！”巩志醒悟了，念及王一通的那柄凶刀，赶忙取了过来，交到上司手里。


  
伍定远不再多言，只深深吸了口气，将钢刀握在手里，反覆察看思索。众人不解内情，可给种种诡异气氛一吓，心里竟也害怕起来。岑焱细声问道：“巩爷……到底怎么了？”


  
巩志眉心紧蹙，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此时不只巩志，人人都想得知景泰十四年发生的大事，可一时之间，却也不知从何问起。


  
众人如坠五里雾中，大都督却也不说话，只反覆沉吟，低头察看那柄军刀。巩志沉吟道：“你们之中，可有谁带得纪年谱？”看这纪年谱便是国史通监，欲知前朝旧闻，自须从中来查。众人摇了摇头，无人回话。忽在此时。阿秀嘻嘻一笑，自从包袱里找出一本厚旧破书。岑焱大喜道：“纪年谱！”也是事出紧急，顾不得小童还在翻书，便己夹手夺过。


  
在阿秀的吵嚷中，巩志急急翻开年谱，来到了景泰十四年那几页，低声读道：“景泰十四年三月丙午……怒苍贼匪犯霸州，陷大城，典史李延、副总兵马宝、张委战死。京师戒严……”


  
啊地一声，众人军大了眼，原来景泰十四年，怒匪曾兵临城下，打得朝廷溃不成军，当时据点便是霸州。众人心下骇然，方知大都督何以如此戒慎，他怕旧事重演了。


  
霸州邻近北京，相距不过三百里，若以快马飞驰，半日便能抵达。战火一旦卷入京城，上从皇室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兵凶战危之际，人人都会惨受波及，纵使想逃，却也无处去。


  
一盖盏花灯闪耀，四下歌声舞乐，不绝于耳。可伍家的花棚里却是一片宁静。事关重大，霸州仿佛遇袭，怒王又似现身，倘若此事是真，京师几成空城。翠杉一脸惊惶，不由靠向燕烽的臂膀，颤声道：“景泰十四年……那不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就有怒苍山么？”


  
巩志叹道：“当然有。当时怒苍首领便是那位秦霸先。”听得古人之名，翠杉自不相识，茫然便道：“秦霸先……怎地那么巧，反贼都姓那个字儿……”听得此言，巩志不由微微苦笑：“他当然得姓那个字儿了。他若不姓秦，那秦仲海怕也得跟着改姓了。”


  
翠杉全然听不懂，一旁燕烽细声道：“别再问了，秦霸先就是秦仲海之父，方今怒苍缔寨之主。”乍闻此事，翠杉不由惊呼一声，方知秦氏父子血脉相承，全是反贼出身。心惊之下，更缩入了燕烽身旁，不敢再说一个字了。


  
想起改朝换代的诸多死难，众人怕的怕，惊的惊，棚里久久无言，自与广场里的热闹大异其趣。阿秀是个天生好事的，他一旁听讲，只觉这秦霸先好似十分厉害，那秦仲海更不用提了，实乃儿童鬼故事里的常客。他心里有些兴奋，便偷偷将自己的旧书摸了回来，预备瞧瞧当年大战的结果。


  
一片宁静间，阿秀翻到了下一页，却不由咦了一声。


  
“四月，贼犯沿边……召征北都督柳昂天还入景福宫……制定韬略，制贼于先。”


  
再来什么都没了，连怒苍两个字都不见了。阿秀拉了拉华妹的衣袖，低声道：“什么是景福宫？”华妹想了半晌，忙道：“好像是太后住的寝宫啊。”话声未毕，铁手已然伸了过来，将纪年谱取走了。阿秀仰起头来，惊见伍伯伯背对着自己，忙道：“伍伯伯，太后是干什么的啊？”


  
场里没人回话，因为太后早已死了，八年前全国服丧，已为她入土送了终。


  
眼见大都督手上还握着那柄军刀，容情极是肃杀，众人心里更怕，细声便问：“都督……您不是说那厮不敢闯入北京么？这……这又是怎么回事？”伍定远摇头道：“我不知道。”


  
正统军鸦雀无声，华山诸人越感惊疑，却也不敢多问。伍定远默默无言，他蹲了下来，静静望着阿秀。阿秀见伍伯伯眯起了小小的眼缝，那眼角全是皱纹，小小的眼瞳藏在深深的眼眶里，像是很古怪。阿秀给他看得难受，忙去拉华妹的衣袖，让她过来陪着自己。


  
一片寂静间，每个人都隐隐感觉到一件事：“怒王”开始反攻了。


  
自命枭雄的怒苍之主，他作风亡命，静的时候深藏九幽冥底，无声无息，动的时候却能振翅高飞，举国震动。如此人物，一旦全军出阵，辄以天雷之威，复加骤雨之急，胜则全胜，败则全败，图的是“大起大落、片甲不留”。似他这般性子，他确实有可能直捣黄龙。


  
可即使疯狂如秦仲海，这十年来他也不曾跨过潼关，东进北京城……这倒不是因为他打不下来，而是因为潼关是条生死界限，跨越之后，两边都没了休养生息的地方。怒王是魔火狂风，真龙则是铜墙铁壁，双方如要硬碰硬，决战时刻便要到来。


  
伍定远深深吐纳，他仰起头来，遥望红螺塔。过去十年，他坚信秦仲海绝不会跨过这道线，因为他是怒王，不是杀人王。若不然，他硬要闯进这最后一关……纪年谱里的那段文字，已然记下了他的结局：“召征北都督柳昂天，还入景福宫”。区区两行字读过，秦霸先的故事便结束了。自此怒苍覆灭，前代真龙难死于神鬼亭。


  
可怜的仲海，不知不觉间，他又再次走上了父亲的老路……秦霸先的对手是江充、是天绝、是景泰，可秦仲海应该明白，他的对手比江充更阴、比天绝更强、比景泰皇帝更残忍无情……这些并非空口说白话，而是证明过的……在十年前那场较劲中，江充自尽，天绝身亡，甚且连景泰王朝也已告终……人家既能一统朝廷三大派，何惧一个怒苍山？


  
秦仲海输定了，他跨不过父亲的格局。在这巍峨如山的正统王朝里，“一代真龙”不过是第一关。秦仲海纵使闯过了，后头还有无数关卡，有明的，有暗的，有阴谋蛛网，有人情包袱。他破不了这个局。连他父亲都束手无策的事，秦仲海该怎么办？


  
纵使背叛了父亲的托付，刺杀正统皇帝，他还是没胜算。因为皇上是不死的，即使杀死了朱炎，杀死了朱谨，杀光了景泰、正统、武英……他却杀不死更多更新的皇帝。


  
身为当世第一反贼，秦仲海应该心里有数，这尘世间只要还有人们聚居，便一定会出现一个皇帝。不管他姓啥名谁，改了什么职称，天子必定万岁万载，生生不息……可魔王不一样，魔只有一个，秦仲海一旦死了，怒苍旋将覆灭瓦解，再不复见。


  
可怜的仲海，他打一开始就错了，他根本不该造反。因为这人间必然诞下一位最高王者。要为人间造福，便该向万王臣服。这个道理伍定远懂，秦霸先懂，却只有秦仲海一个人不懂。


  
仲海……投降吧，千万别步上父亲的后尘，孤寂悲伤地死去……下跪吧，别逞强了……


  
伍定远叹了口气，他眯眼瞧望手中军刀，茫茫然间，他忽然啊了一声，轻轻说道：“杀！”


  
瞬时之间，伍定远脑中一阵晕眩，他也瞧到了秦仲海的道路……


  
“业火魔刀！”


  
天下反逆心中的最高圣物，便是业火魔刀！


  
武林间口耳相传，如果一个人有报不了的仇，心里有解不开的恨，最快的雪耻法子不是去抢武林秘笈，而是去夺取“业火魔刀”。武林秘笈属于强者，弱女孤儿抢不到，抢秘笈不易，练秘笈更难，武林秘笈属于智者，抢了也未必悟得道。那秘笈好生势利，从来只眷顾幸运儿，而那弱女孤儿的啜泣声，却只有魔刀听得到。


  
“杀！业火魔刀！”耳边爆出一声雷，打得伍定远身子前倾，已然单膝跪倒。


  
毫无怜悯的人世间，虎吃羊，强欺弱，在那残酷六道里唯一的奇迹，便是业火魔刀。魔刀真公平，魔刀最大方，它不会紧紧跟随强者，无论来人是弱女还是孤儿，只要摸到刀柄的一刹那，愿拿自己的生命交换业火，魔刀便会为他们燃起希望之光，赐予弱女孤儿无上神力。


  
不必练，不用学，抛却生命的一刻，天地里已后起了万丈魔光。小孩拿了，可以伏熊屠虎，女人拿了，可以毙武林高手于刀下。一旦落到练武人手中，便足以挑战万王的百万雄师，纵使最后不免自杀身亡，可死前却能有无数人陪葬。


  
“时日何丧？吾与汝俱亡耶！”伍定远咬紧下唇，耳里仿佛听到碗儿羊儿的哭声呐喊。它们杀红了眼，一头撞死了狮子老虎，闹得百兽同归于尽……


  
地狱业火，焚我残躯。要想打赢最后一战，秦仲海必须会合魔刀，那一刻，他不只是天下无敌而已，而是要加冕登基，成为真正的魔王。丧心病狂的时刻到来，他什么都不顾了，他会直闯最后一关，他不只要杀死皇帝、杀死百官，他还要杀死所有心爱的人，他要炸掉人间，连老天爷一起打死，不让造物生精灵……


  
“哈哈！定远啊……别再假仁假义了！”面前的军刀好似发出了嘲笑声，这样哈哈笑道：“反正虎定得吃羊，强定得欺弱，何如让我一次杀光吧？哈哈！哈哈！”


  
“喔！喔！喔！喔！”伍定远咬住牙龈，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眼泛泪光，狠命握住了那柄军刀，他要阻止天崩地裂。伍定远容情可怕，肥秤怪自是吓得全身发抖，骇然道：“他妈的，朝廷不是才在襄阳打胜仗了么？怎又搞成这鬼模样？”


  
此言一出，登时提醒了众参谋，却也提醒了伍定远。念及襄阳大战的种种异状，诸人心下莫不暗暗惊疑。毕竟怒王行踪成谜，一切全始于襄阳大战，可该役为何得胜，怒王何以转进，大都督却是三缄其口，不曾交代缘由。


  
眼看众下属瞧望自己，伍定远却又低下头去，一语不发。此时此刻，全场只有他一人明白种种内情，可身为大都督，他有许多话不便说。纵使明朝便要天崩地裂，他也还是得把许多事窝藏在心，这便是总帅的使命。


  
眼见巩志眼瞧着自己，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自知情势非同小可，须得立时查访魔刀的下落。他站起身来，便道：“法会差不多开始了，咱们该去祖师殿了。”


  
大都督稍稍起身，便听“啪啪”两声，棚外焦胜军靴重重踏地，已要替上司开道。


  
满场人众莫不暗暗纳闷，可伍定远一个字也不交代。他只深深吸了口气，正待迈步离开，忽听啪地一声，好似踩着了什么东西。高炯低头去望，却见伍定远的脚下多了只信封。


  
古怪的信封，不知打哪儿来的。高炯微感讶异，看这信封并非官书公函，也不是正统军的奏报，倒似是一封私函。他随手拾起，递给了陈得福：“这是你带来的喜帖么？”陈得福咦了一声，赶忙拾起，只见收画处简简单单写了八个字，低头念道：“定远吾兄帐前动启……这……这是什么啊……”


  
话声未毕，高炯心下一凛，便已夹手夺回了。众参谋围拢过来，看这封信确非朝廷公文，若然，上头会写满长长的官职，又是什么“兹特转奉一等精忠威武侯五军大都督”，又是什么“恭呈西北扫逆军兵马大统帅伍公定远”，绝不敢称兄道弟、潦潦八字应付了事。


  
大都督权势极大，时时会收到匿名来信，内容若非揭发政敌阴私、便是某甲挟怨报复某乙，总之就盼拉拢威武侯，以谋利益。伍定远不愿收来历不明的东西，沉声便道：“是谁送来的信？”高炯低头去看左下角署名，不由蹙眉道：“是一个叫……叫……”他迟疑半晌，只得将信笺交给首席参谋。巩志疑目去看，霎时便见到了一处古篆私章，他勉强辨认题印，说道：“灵吾玄志。”


  
灵吾玄志？众参谋听这名字古怪，心下自感纳闷。却听咚地一声，大都督不知怎地，竟尔撞着了凳子。一旁吕应裳眼明手快，赶忙凑手过来，替伍定远扶回了凳子。


  
高炯喃喃地道：“灵吾玄志？这是和尚的法名么？”灵吾玄志，前两字颇似和尚的法号，便与灵定、灵真等人相仿。可少林前有“智定音真”、后有“真玄如识”，却没听过这位“灵吾”。伍定远见众人望向自己，却不答理，只深深吸了口气，将目光转向高炯，问道：“这封信怎么来的？是你带来的么？”高炯忙道：“都督误会了。属下方才见您脚下多了一封信，怕是华山那位小师兄的东西，这便出言提醒了。”伍定远嗯了一声，只是不置可否，接着转头问华妹、阿秀：“你俩方才可见到这封信了？”


  
先前伍定远满面忿恚，容情怕人，阿秀与华妹吓得呆了，自不曾留意地下情状，便一齐摇了摇头。伍定远嗯了一声，也不再多问，看他目光向地，不住朝棚内棚外扫荡，似想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众参谋满心讶异，忙道：“都督，这信有何奇怪么？”伍定远摇头道：“是没什么奇怪，我只是想弄个明白，到底这封信是怎么进殿的。”说话间垂目四顾，仍在搜索可疑情状。


  
适才从杨神秀入棚，乃至于宋通明进来，华山门人送信，这花棚里人来人往，却没人留意地下是否另有古怪。自也无人晓得这封信是何时进来的。高炯蹙眉道：“启禀都督，您的武艺天下无双，要有人偷偷把信搁到您脚旁，那还瞒得住您么？说不定这封信早就搁在这儿了。”


  
众人颔首称是，以伍定远的耳目之灵，确实没人瞒得过他。哪知伍定远毫不放松，只抬起头来，道：“不对，我脚边没有这封信。”他凝视着陈得福，正色道：“小兄弟，你适才捡着喜帖，可曾见到这封信？”陈得福哪里知道什么？只是讶异道：“我……我没有看到啊。”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目望群英，森然道：“瞧，这封信决计是后来进殿的。”


  
眼见大都督目光锐利如鹰，一扫平日内敛气象，众参谋自是满心纳闷，却也不知此事有何伟大之处。高炯便道：“如此说来，这信八成是那位宋少主带进来的。再不便是……”说话间，伍定远站回方才捡到信封的所在，沉吟道：“方才谁离我最近。”


  
高炯答道：“是我。”伍定远点了点头，目光转了过来，朝高炯身上打量。高炯忍不住大吃一惊，颤声道：“都督……您……您该不会觉得是我……”


  
伍定远没有说话，可也没移开目光，那眼神却已道尽了一切。众人满心讶异，顺着都督的目光去瞧，只见他怒目望向高炯的右臂。那眼神之锐利冰冷，彷佛便是一柄利刃，欲待看透属下的盔甲，瞧瞧皮肉上是否别有异状。


  
众人心下一凛，都晓得大都督动了疑心，他怀疑高炯有嫌疑。可说也奇怪，这里每个人都是自己人，却能有什么嫌疑呢？便算是高炯带来了这封信，那又有什么了不得？


  
场内全都安静下来了。聪明的如吕应裳、巩志，都已猜出了几分内情，其余傻憨天真如华妹阿秀，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晓得高炯可能做了什么坏事。霎时全场交头贴耳，眼光却都停在高参谋的右手臂上，人人心里都猜想着，那右臂上究竟有何古怪，是有“精忠报国”四个字？还是有“他日若遂凌云志”？一时之间，或猜或忌、或惊或疑。高炯身处嫌疑之地，已是红了眼眶，他猛将军靴一踏，当地大响，居然解开盔甲环扣，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高炯年纪不轻了，四十来岁的人，筋肉仍见刚强粗壮，他大吼一声：“正统军断事参谋高炯！誓死效忠大都督！”军靴重重一踏地，将身向左急转，坦然展露右臂。


  
众人眼里瞧得明白，只见高炯的右臂结实相壮，上头一没有刺花，二没有胎记，甚且连疤痕也没有，直可说是清清白白，绝无一分嫌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华山众人自是一头雾水，一不知这“灵吾玄志”是谁，二不懂那信有何古怪，三更不解大都督在紧张些什么。算盘怪忙道：“走了，走了，赶紧把喜帖发一发，早些回去睡觉了。”肥秤怪苦笑道：“是啊，快走了，快走了。”他见伍定远模样古怪，早已心里发毛，正待溜之大吉，猛见一只铁手平举过来，挡住了通道。


  
大都督没有开口，可他的意思很明白，事情没有水落石出前，谁都不许走。吕应裳虽不知内情如何，却也不愿无端得罪大都督，当即上前一步，道：“大家都来我这儿。”肥秤怪、陈得福等人如遇皇恩大赦，忙窜到吕应裳背后去了，排做了一串。


  
寒风凛冽，天边飘落了朵朵雪花，伍定远还是不曾说话，他将铁手放落，跟着那张国字脸缓缓转来，静望群宾。高炯给冷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可未得都督号令前，他也不敢穿衣。


  
此时此刻，高炯没嫌疑了，可棚里上从巩志、下至阿秀，连同大都督在内，一共还有十二人，这封信究竟是谁带进来的，须得查个明白。


  
便在此时，猛听当当两声响，燕烽二话不说，便也将盔甲除下，脱去上衣。棚外焦胜本等着开道，陡见燕烽、高炯轮番脱衣，便也跟着卸甲了。算盘怪一旁瞧着，不由骇然道：“操你奶奶，敢情又要脱衣检查了？”


  
荆州庙里打得头破血流，全为了熊俊要搜百姓的身。谁晓得脱人者人必脱之，看这正统军惯常对百姓脱衣搜身，原是其来有自，竟是从本营开始脱起。


  
眼见伍伯伯发起蛮了，阿秀从来机灵识相，忙快手快脚脱掉了上衣，道：“伍伯伯，裤子要不要脱……？”华妹脸上一红，忙道：“爹，阿秀好讨厌。”


  
这话虽然好笑，但此时伍定远满面肃杀，却无人笑得出来。没人知道大都督究竟想做什么，怒苍匪寇出身草莽，身上多有猛兽刺花，或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或道“敢笑黄巢不丈夫”。可此地人人都是善良好人，谁会是怒苍奸细呢？或者说，倘若真间谍，谁会笨到在身上刻记号，做文章？那岂不是自找死路么？


  
今夜此地，伍定远又变成了伍捕头。他静静打量棚里的每一个人，目光深沉，如狮虎，如鹰隼。肥秤怪见他瞧着自己，不由谄笑道：“伍老弟啊，你该不会也要我脱……”那个“脱”字才出口，却见伍定远目光撇来，似在瞪视自己。肥秤怪吓了一跳，便想溜将出去，可脚步才动，伍定远已然抢占先机，挡在他面前三尺。


  
双方相距三尺，尚称有礼，再要靠近一尺，那便会呼吸相闻了。吕应裳察言观色，自知有大事发生，他不愿无端得罪权臣，率先解开了衣袍，朗声道：“华山门下！给伍爵爷一个面子，让他老人家明白，我等并非西北‘匪人’！”


  
啪啪两声响，吕应裳已将内衫外衣尽数解下，奋力抖了抖，看得出来，吕应裳状似屈从，实则心中极其不快，那“匪人”二字更是拖得极长。眼见伍定远神色木然，肥秤怪一脸苦笑：“伍老弟，你们这帮武人真是怪得可以，我可总算见识了。”


  
说话间便也脱了上衣，露出肥滚滚的肚子。算盘怪则是斜瞄了翠杉一眼，冷笑道：“他妈的，今日让你们小娘一饱眼福。”当下扭了扭屁股，竟然先脱裤、再脱衣，成了个精光赤。


  
此时连陈得福也脱了，扫把福霉气冲天，到哪儿都撞见倒霉事，一见大都督目光飘来，赶忙脱光了衣物，一时露出了瘦瘦的肚皮，与那细细弱弱的臂膀。


  
场里每个人的手臂都清白，自无一人有嫌疑。棚外寒风吹来，冷得阿秀猛打喷嚏，陈得福也是直打哆嗦。场面极其古怪，棚外有经过的，猛见大队男子赤条条站着，莫不吓得绕道而行。算盘怪暴吼道：“伍老弟，咱都光屁股了！你到底还要干啥！快说啊！”


  
一片寂静中，伍定远目光回转，来到了二男二女身上。全场仅剩四个人没脱，大姑娘是翠杉，小姑娘是华妹，另两位男子则是伍定远的本部参军，一位是首席参谋巩志，另一个则是掌粮宫岑焱。若说谁有赚疑，必是这四人之一。


  
翠杉绮年玉貌，万万不该逼她脱衣，可华妹是都督爱女，又何尝能让她解带？


  
至于巩志，此人更是首席参谋，自有其威望份量，又岂能任意猜疑？说来最便宜的便只剩一个岑焱了。


  
果不其然，全场的目光都瞧向了掌粮官，好似问他为何不脱。岑焱干笑道：“大冷天的……兄弟们，咱……咱怕冷啊……”这话十分逗趣，可众人目光凛然，却无一人陪他说笑。算盘怪更暴吼起来：“快脱！冷死我啦！”


  
岑焱唉叹两声，将环扣打开，露出了一身松皮垮肉，胸口还一条大伤疤，却是在战场上受得伤，颇为丑恶。看他之所以不脱，却原来是怕丢人现眼了。他脸红腼腆，眼见陈得福偷看着自己，不由呵呵一笑，向他挥了挥手，又朝翠杉偷偷瞄了一眼，嘴角隐隐含羞。


  
岑焱过关了，下一个是翠杉。她虽然跟着都督夫人学武功，可连吕应裳这等身份都脱了，她凭什么拿翘？眼见众男子的目光瞪视自己，翠杉满面害怕，急忙去拉华妹的衣袖，低声道：“小姐，帮我求个情……”华妹立时大喊道：“爹！我俩不用脱，对不对？”


  
治军之道，首在公平，华妹与翠杉若能摆架子不脱，吕应裳岂不平白受辱？果然伍定远低下头去，他既未点头，也不摇头，好似无甚逼迫之意，可也没说她俩可以过关。


  
场面僵持了，没人敢出言催促，却听算盘怪色眯眯笑道：“快脱啊，嘿嘿，不脱怎么知道好人坏人呢，嘿嘿……”话声未毕，便听吕应裳道：“师叔，噤声。”


  
气氛隐隐不对，真凶呼之欲出，翠杉身为都督夫人的爱徒，如今却要受辱。她珠泪欲垂，一时咬住了下唇，不知自己该不该脱，华妹也呆住了，喃喃地道：“我才不要脱，爹，我可以不脱，对不对？”身为伍定远的女儿，华妹若是懂事，她便该顾全爹爹的脸面，可这小女孩儿不单是都督爱女，她还有个娘。果听华妹大愧起来：“不脱！我绝对不脱！华妹要找娘！娘！”


  
翠杉附和道：“对！我们去找师父。”抱起小姐，正要朝棚外奔去，却听刷地一声，一柄腰刀拦住了去路，听得燕烽冷冷地道：“且慢！”


  
刷地一声，钢刀迳朝翠杉斩去。一片惨叫之中，燕烽还刀入鞘，转看翠杉，右衫衣袖却已裂开了。众人凝目望去，只见丫环的右袖已给刀锋削破，透出了晶莹肌肤，却没伤到皮肉。


  
燕烽看似冷酷，其实是在帮她，这是个折衷办法，一能顾全大都督的旨意，二也能让翠杉全身而退。燕烽躬身抱拳，凛然道：“杉妹，公务当前，多有得罪。”


  
正欲伸手过来，却给翠杉用力推开，大声道：“走开！你凭什么弄破我的新衣裳，走开！”


  
愧叫之中，翠杉的手臂露出来了，晶莹美丽的肌肤，白嫩柔细，不见一点疤痕。


  
眼见翠杉愧得凄惨，燕烽则是满面尴尬，无论是否该赔新衣裳，翠衫都过关了。可怜还有个小女孩儿一脸惊惶，却是华妹了。此时连丫鬟没事了，却要她怎么办？


  
吕应裳一旁忖量，其实最可能送来密信的便是华妹，因为伍定远最不会防备的便是女儿。有心人若要对正统军下手，必会利用这天真小女孩儿，让她对付自己的父亲。当然，吕应裳不想见到这样的事，无论是谁教唆，那都太可怕、太可恨了。


  
眼看华妹呆在当场，高炯朝阿秀推了一把，附耳说了几句话。阿秀哈哈大笑，霎时当仁不让，便已冲向华妹，喊道：“华妹！多有得罪！”嘶地一声，阿秀依样画葫芦，已然扯破了华妹的衣袖，正要连裙子一起扯落，却听啪地一声大响，已然挨了一记大耳光。


  
出乎意料，却也让人松了口气，华妹过关了。高炯、燕烽都是明白人，自知翠杉与华妹都是女孩，自不可能命她俩当众宽衣。可要坏了都督的规矩，那也是大大不该，便只能先斩后奏了。吕应裳等人看在眼里，心中自也暗暗佩服，均知这几位军中参谋甚是机敏，顷刻间便已找到了调解办法。


  
不过同样是参谋，为何有人机灵解事，却有人号称首席之尊，却至今不言不动呢？


  
全场的目光转到最后一人身上，此际还有嫌疑的，只剩下了他。眼见众人望着自己，巩志不惊不惶，反而微微一笑，他将双手提起，缓缓抱胸，瞧那模样，竟是不肯脱了。


  
首席参谋对上了大都督，情势前所未见，众人都是骇然出声。正统朝十年同袍，伍定远想起了战场上的情份，自将头低了下去。他拿着那封信，身子微微发抖。


  
看得出来，伍定远很难过，他的眼眶径自红了，因为正统军已然找到了卧底。


  
众人虽不知内情如何，却也晓得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即使荒唐如肥秤怪、卤莽如算盘怪，此时没人敢说话。吕应裳第一个穿上了外袍，其余华山门人也都穿回了衣衫。气氛异常肃杀，连华妹也不敢羞愧了，阿秀轻轻将她拉到一旁，以免更增伍伯伯苦恼。


  
高炯身为参军第二把交椅，自不愿自家人打吵成一团，他急急走了过来，细声道：“巩爷快脱吧……连人家吕大人都给咱们面子了，大伙儿自己人，您这又是何必……”巩志打断了说话，摇手道：“别再说了。正因是自己人，所以我才不想脱。”说话间居然就地坐了下来，看他双手环在胸前，竟打算和上司耗上了。


  
一片沉默间，远处鞭炮串响，百官人潮转向，全朝祖师殿方向行去，想来祈雨法会已要开始了。肥秤怪颤声道：“爵……爵爷老弟，咱们……咱们可以走了么？”


  
一切都已水落石出了，伍定远也不愿再说什么，他连看都不想多看巩志一眼，只转过身去，自将信笺封口拆开。


  
一封怪信，闹得天下大乱，此时人人都想知道，这信里到底装了什么？上起吕应裳，下至陈得福，人人都伸长了颈子，只想一探究竟。嘶地一声轻响，信封终于拆开了。伍定远眯起了眼，将信封望下倒了倒，内里却不见信纸飘出。伍定远微微咬住牙关，正要将信封揉成一团，陡在此时，封套里还是坠出了东西。


  
宛如恶梦一样，信封里掉出了第一张纸，两片、三片、四片……在众人的注视下，共有五张纸片飘出，全部来到了铁掌上。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垂目去望。陡在此时，他额头青筋暴起，霎时身子好似给雷电所击，一阵摇晃之后，棚里纸片飞扬，竟尔四散坠地。


  
区区几张纸头，又非万斤巨石，怎能压垮了真龙？高炯满心诧异，急急凑近来望，赫见纸上如此写就：“五军大都督府通令各州县卫所，本票抵白米一石，见票兑粮，伪造者斩。”


  
众将大惊失色，面前正是五张粮票，赫是适才赠给王一通的军饷！那是人家满门老小的救命钱，却居然给人抢夺回来，放入这只信封里。


  
“大人！谢谢！我替我家老小谢谢您！您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大好人！”


  
仿佛听到了王一通的悲愤呐喊，伍定远身子慢慢下弯，他的口中呜呜低吼，好似给人重重打了一拳。陡然间，他直起了身子，双手持刀，纵声大啸。看那面貌赫是愤怒狰狞，吼声到处，更逼得花棚上下震动不休。


  
棚外百官眷属听闻怪吼，一个个惊惶走避。棚内十来人或尖叫、或害怕，全都掩上了耳。伍定远暴吼一声，猛地转过身来，狠狠瞪视巩志，那眼中满蕴怒火，似在逼问巩志，他为何做这种事？


  
两人相处经年，默契自是非常。巩志见得上司的眼神，便已明了他的心事，当即缓缓站起，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而决，大都督，巩志要你亲口说，您是否当我是自家弟兄？”


  
巩志的眼神坚定执着，可伍定远仍是咬牙切齿，那目光紧盯着巩志的右臂，意思很明白，他不要听，他要看！当此嫌疑关头，巩志自也明白上司的猜疑；他叹了口气，幽幽地道：“都督，您想剥我的衣装，须得稍待片刻……”说话间，便从腰际拔出一柄短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火枪现身，众人无不吓了一跳。众参谋大惊道：“巩爷！你要干什么？”巩志摇了摇手，示意同侪不必多劝，他目望定远，柔声道：“都督，临别前一言相赠，盼你醒悟。”


  
场面急转直下，看得出来伍定远吓了一大跳。他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握拳，那脸色茫然苦楚，似想大声恳求，却又说不出口。巩志低低叹了口气，轻声道：“都督，在这眼见为信的年头啊……”他闭上了双眼，苦笑道：“何如眼不见为净？”


  
“眼见为信”、“眼不见为净”，在这杳渺人间之中，很多事不要追根究底……


  
否则第一个害死的是自己。此时虽是万分火急，可棚里吕应裳，高炯、燕烽等人……无不大为震动。


  
眼看巩志即将命殒，伍定远大喊一声，便要扑前去救。陡在此时，听得咚咚之声响起，花棚木架给人敲了敲，听得一个清隽嗓音道：“定远，你在里头么？”


  
众人一齐回头去看，但见棚外伫立了一名英俊男子。看他身穿一品孔雀文臣官袍，俊眉凤目，左手叉腰，说不出的轻松惬意。陡见此人到来，华妹好似见到了救星：“杨叔叔！”阿秀则是大惊道：“老爹啊！”说着便望翠杉裙下去钻，打算先避风头。


  
不消说，来人自是当今中极殿大学士，五辅重臣杨肃观。杨大人现身，巩志立时放脱枪柄。眼见巩师爷打消死意，吕应裳自也松了口气，正欲上前为众人缓颊，猛听一声吐纳，棚里后起了刺目紫电，逼得吕应裳遮住了双眼。


  
还没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地下粮票已给吸了起来。那纸票上满布电光，已从那只斑驳铁手中激射而出。


  
紫电便是大都督的气劲，一旦杂入纸张之中，那粮票便如刚镖飞刀，锐可断喉，奈何五张飞纸来势太快，棚里竟无一人察觉异状。连尖叫声也没了，满场男女宛然木石，唯一能动的只剩吕应裳一人，奈何他能动的地方也不多，他只剩眼珠还来得及转。


  
太快了，眼皮还没眨，华妹还在笑，阿秀还在逃，陈得福也还在打哈欠，可那五张纸片早已飞出了十尺，足足比飞箭快了十倍以上。


  
世上能看清楚弓箭飞行的人并不多，能看清枪子儿发射的更少。身为华山的大师兄，吕应裳虽没宁不凡的武学造诣，却有宁不凡的见识眼光。刚巧不巧，他能看见枪子儿飞行，所以他的眼力还追得上这五张粮票。


  
纸如果够快，可以割伤手，如果快到不可思议，那便可以砍头。吕应裳自知扭颈太慢，便猛力转动眼珠，一阵发疼之后，便也让他追上了粮票。


  
幽幽暗暗的花棚里，紫气奔腾，眼中有雷电般的东西削空飞出，它们发出了尖锐吼声，已从焦胜胸前擦过。焦胜没有知觉，他连眼皮都还没眨，马甲便给割破了。


  
焦胜后头还有一个人，那是杨大人，他才走进花棚，脸上还挂着他的潇洒微笑。


  
却不晓得他已踏入了鬼门关，快逃啊……吕应裳虽想发声示警，奈何喉头却没了声音。这不是因为惊骇，而是因为来不及，那五张粮票便像天际撒下的流星雨，而吕应裳也成了星空下的许愿少女，一切就是来不及。


  
生死之际，猝不及防，那纸片已然飞抵杨大人面前半尺。吕应裳拼出气力，喉头挤出“喔”地半响。便在此时，杨大人总算也有了知觉，他的眼珠里现出紫电，他应该也见到了飞火流星。


  
紫电当胸射来，此时此刻，避是避不开的。纸镖与要害咫尺相距，若想伸手去拦，这五张粮票迅如雷电，一旦失之毫厘，寿岁便要差之千里。更何况五枚纸镖连番打来？除非千手观音在此，绝难一次尽挡。吕应裳全身凉了半截，心里只剩下三个字：“怎么办？”


  
怎么办？杨大人手脚不够快，仓促之际扑不下粮票，杨大人也未练成金刚不坏体，傻站便如同等死，当此性命攸关之际，他能怎么办？


  
不怎么办，杨大人来不及逃，来不及挡，他总算还能祝祷。只见他双掌虚心合十，含笑如掬水状，看那食指恰巧不巧，指甲尖儿伸出，恰恰巧擦过了粮票边缘。


  
嗤地一声气响，纸镖去路偏移，便给第二张粮票撞上，两张纸票去路稍缓，便让后两张撞个正着，一时之间，四张粮票全慢下来了，骤然间最后一张粮票狂冲而来，一声大响传过，棚里紫气烟消云散，五张粮票轻飘飘地凌空飞舞，宛然便似天女敌花。转看杨大人的指甲尖端，却也给削落了一小片，便如剪刀裁过了一般。


  
吕应裳呆呆瞧着，一骇于真龙的“强”，二慑于杨大人的“准”。此人无愧是天绝传人，一步未动，半招未出，单凭双手虚心合掌，挪移食指半寸，便在间不容发之际替自己消灾解厄，其间巧妙说来不过二字，“精准”而己。


  
杨大人替自己解围了，吕应裳也松了口气，先前没喊全的那个“啊”字终于脱口而出了。只是马后炮颇嫌多余，正待清嗓子遮掩，却于此时，一道紫光又从面前闪过，忍不住又让他那“啊”地一声喊全了。


  
马后炮成了马前卒，阿秀还在逃，华妹还在笑，甚且漫天飞舞的粮票还未落下地来，纸片后便来了比炮弹更快的东西。那是只拳头，举世最硬的重拳，发自于“一代真龙”的左臂。


  
在吕应裳的骇然注视下，伍定远面容忿恚，左拳如炮弹，后发先至，重重挥向杨大人门面。


  
先前的票券不过是个开场白，此刻正主儿的大军方才开到。须臾之间，拳头距离杨大人门面仅仅两尺，在大都督的重拳快脚之前，杨大人若想出招抢攻，他决计快不过“真龙之体”，他若想与大都督拼摔角、比气力，那更是自暴其短。现下双方短兵相接，他要如何替自己解围？


  
拳头来了，夹杂着猛烈拳风，杨大人的头发开始凌乱，重拳益发接近，堪堪来到了面前三寸。杨大人慢慢抖过了身子，看他上身右倾一寸六分，左膝提起，上抬四寸五毫，那模样便像是要弯腰捡什么东西，只消依势而下，他便能逃过大都督的铁拳重击，而那威震当世的“一代真龙”，却会自行撞上他的膝盖。


  
与大都督相比，杨大人显得很慢，可他非常精准细腻，所以他挡住了快招。吕应裳张大了嘴，心里的惊叹敬佩，当真无以复加，嘴角正要展露笑意，猛听棚内破空声暴响，刚烈拳风刮面如刀，棚里灯笼受风摇荡，一阵闪晃之后，眼底留下了残影。


  
情势急转直下，最后看到的景象很怪，像是大都督沉肩扭腰，他左手的攻势不见了，转而紧握铁手，重重挥出了右拳。


  
不可思议，大都督原本左拳如勾，全力以赴，绝无余力留下，可那左臂说撤便撤，右拳仍是说打便打，这天外一击大出意料，杨肃观身法再高妙，却也避不开了。


  
电光雷闪之际，灯笼受风而灭，眼前一片黑暗。杨大人好似没察觉铁拳打来了，他的身子右倾如故，堪堪便要中招倒地之时，杨大人的衣袖拂出。无形袖劲到处，一名女童飞了起来，挡到了雷霆爆炸的龙手之前。


  
“痛痛！痛痛！”猛听棚里传来哇哇大叫。瞬息之间，紫光消弭，劲风褪散，灯笼再次亮了起来，吕应裳口中却还在“啊”地长声，总算将那惊呼喊完了。


  
“啊呀！”吕应裳又次惊呼了，急忙去看华妹，只见她抱紧了杨肃观，不住啼叫。天幸这女孩儿完好无缺，可嫩颊上给龙手劲风刮过，却留下了一条红肿痕迹，宛似给抽了一记大耳光。转看焦胜，却也在察看胸前异状，瞧那马甲虽厚，还是给粮票割破，露出了内里棉布。


  
华妹哭得梨花春带雨，满场人众也都醒了过来，听得翠杉惊道：“小姐怎么了？为何哭了？”她慌忙移步察看，那阿秀本等着去钻她的裙子，便扑到了肥秤怪胯下。


  
肥秤怪吓了一跳，望后去跳，撞上了算盘怪，算盘怪惨呼一声，又压到了陈得福头上。


  
“妈啊！”陈得福本在打哈欠，差点咬上了舌头。满场滚得滚、爬得爬，华妹却仍不住啼哭。听得杨大人柔和的嗓音响起，温言道：“崇华怎么了？不喜欢杨叔叔抱你么？”华妹抚着面颊，哭道：“不是，刚才像有大蜜蜂飞来，嗡嗡叫着，朝我脸上叮了，好可怕……好可怕……”


  
大都督动静如电，全场除吕应裳一人外，无人见到过招情状。吕应裳偷眼去着，却见大都督默默垂首，眼中又是内疚，又是难受，只是一语不发。


  
吕应裳吞了口寒沬，都说“龙手大都督”平时寡言慎行，岂料今日拜见，竟如一尾狂龙，让人大感害怕。他全身微微发抖，赶忙去瞧巩志的动静，就怕这“首席参谋”又起意自尽了。


  
转头望去，恰见这首席参谋也在瞅望自己，只不同的是他双手持枪，枪口却对准了自己。


  
吕应裳大惊失色，不知自己身犯何等天条？正要退让闪避，却见巩志笑了笑，自将短枪收起，插回腰间去了。吕应裳头皮发麻，也是不明究理，只得转头四望。却在此时，忽见棚外行来了名老者，看这人身做家丁服色，腰间却悬了柄长剑，再看剑柄上的那只苍斑大手闪闪生光，食指处竟戴了只黄金指环。


  
老者面容沉静，藏住了杀气，也隐住了他的脚步声。以吕应裳的见识，竟也不知他是何时到来的。那老者见吕应裳察觉了自己，便将双手藏入袖中，掉头离开了。


  
场面益发古怪，吕应裳自是全身发冷，忙转望别处，不敢多看。只见杨肃观自顾自拍哄华妹，道：“崇华快别哭了，瞧，你爹爹人在这儿，天下没人能伤你的，知道吗？”说着便将华妹抱起，朝伍定远送去。


  
伍定远张开双臂，正要抱住爱女，却听华妹大哭道：“不要！华妹不要爹！爹怪怪的，华妹要找娘。娘！娘！”眼见女儿手脚不住挣扎，好似怕极了自己，伍定远一脸错愕，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杨肃观瞧到眼里，便朝阿秀背后一拍。


  
阿秀见华妹啼如稚子，早已虎视眈眈在旁，一得父亲圣旨，立时捧腹狂笑：“小花花！哭娃娃！天天流泪喊妈妈！三岁小孩笑哈哈！”说着作呼喊寻觅状，叫道：“娘！小花花真傻瓜啊！你快来把奶啊！”


  
华妹又羞又气，忙扑到爹爹怀里，嗔道：“爹！你瞧他！”伍定远给爱女抱住了，忙将她紧拥入怀，瞬时之间，眼眶湿红，竟已洒下泪来。阿秀心下一惊，仰头去瞧爹爹，却见他向自己笑了笑，竟似颇有嘉许。


  
一切风平浪静了，小孩打闹，大人说笑，棚里又成了那个热热闹闹的元宵夜。


  
吕应裳是个明白人，自知身在险地，不可久留，忙取了喜帖出来，干笑道：“杨大人，国丈有帖，请您过目。”杨肃观接过喜帖，登时哦了一声，微笑道：“苏少侠要成亲了？恭喜啊。”


  
眼见杨大人有意寒暄，这回吕应裳却学乖了，唯唯诺诺间，早已领着一众门人夺门而出，否则要是跑晚了一步，一会儿棚里爆炸起火，那可来不及逃了。

第十八卷 吾国吾民 第六章 壮士十年归


  
二十八岁立志做大事，于是孤身挑了这付面担，来到京城，过那餐风露宿的日子。两年过后，承天门下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踌躇满志，成了个精忠报国的朝廷命官。


  
十年了，远走天涯的朝廷命宫，总算返京述职了。他东瞧瞧，西望望，他没有见到亲人故旧，也没见到欢迎人潮，背后是堵发寒破壁，面前有盏黯淡油灯，浑浑噩噩，朦朦胧胧，耳里依稀听到了叹息：“十年了……总算能够……”


  
“抓牢你了。”卢大人眨了眨眼，面前蹲来了一位姑娘，她噙着泪水，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胡媚儿来了，十年前白水河畔生死战，她曾是自己的伙伴。当年百花仙子人在崖上，卢状元悬身万仞，两只手掌费尽气力，却怎么也握不到一块儿，最后一个升天，一个坠地，就此分道扬镳。如今双掌轻而易举地相握，眼前悬崖不见了，坏人不见了，追兵一发不见踪影，可是卢云已经老了，他已经四十二岁了。


  
新朝代，新天下，正统十一年元宵夜，老状元默默坐地，此时无声胜有声，连泪也不该流。


  
没有大恶人了，江充已经死了，也没有主上了，柳昂天早给抄家了。该死的全死了，不该死的也死光了，如今连悲愤也可以省了。景泰朝早已落幕，江刘柳三大派也已宣告烟消云散。如今还见证过那段辉煌岁月的，仅剩下这两个残兵败将，他们相互依偎，彼此取暖……


  
没人说话了，纵使万般思绪涌心头，可谁也不想开口。只有油灯的蕊心替他们叹着气，“劈劈”，“波波”。


  
也不知过了多久，卢云总算开口了，听他轻声道：“胡姑娘，这些年还好么？”


  
胡媚儿听得问候，却只耸了耸肩，笑了一笑，反问道：“你呢？你好吗？”


  
十年不见，什么都变了，看卢云的那双手满布骨折伤痕，好似地狱来归。连胡媚儿也不一样了，她红妆淡了，衣装素了，昔时那身杏黄战袍早已褪下，换上了粗布裙围，路上拧肩而过，怕还以为来了个菜婆子。谁晓得她便是那高高在上，叱吒风云的“百花仙子”。


  
景物不再依旧，人事更已全非，许多往事便如景泰朝一般，只能望梦乐影了。


  
胡媚儿终于叹了口气，她挥了挥拂尘，扫开地下泥灰，便与卢云并肩坐下。


  
卢云默默怀想往事，轻声道：“胡姑娘，你怎知我回京了？”


  
胡媚儿道：“有人在红螺寺里撞见了你，便请我连夜过来，在这儿等着你。”


  
卢云叹了口气，自水瀑归来，他始终隐匿自己的行踪，一不愿透露身分，二也不想再与故人相见。直至琼芳将他引到了红螺寺，这才让他撞见了正统朝的人山人海。卢云默默颔首，道：“是谁差你来的？可以告诉我么？”


  
胡媚儿微微苦笑，摇头道：“还是别说吧，你听了会不高兴的。”


  
此言一出，反让卢云醒悟过来。他慢慢后仰身子，倚到了墙上，颔首道：“是杨肃观差你来的？”胡媚儿没有承认，却也不见否认，只双手抱膝，默默瞧着自己带来的那盏油灯。


  
房里幽幽暗暗的，油灯的光辉虽说微弱凄凉，却还是照亮了观海云远的座席。卢云怔怔瞧望杨肃观的大位，轻声道：“他想见我，为何不自己过来？”


  
胡媚儿摇头道：“这还要我说么？卢云，你扪心自问，你想见到他么？”


  
卢云凄然一笑。确实不必胡媚儿说，他不想见杨肃观，而杨肃观也不便贸然见他，个中道理如何，天下间就属他俩人最为明白。


  
从过去至现下，位高权重的杨大人，总是无所不能、神通广大。无论他是从琼芳口中套出话来，还是他在红螺寺见到自己，卢云都不想追问了。胡媚儿顺着他的目光去瞧，却也见到了那四张椅子。轻声便问：“卢云，你过去坐哪个位子？”


  
卢云以手支额，低声道：“柳门中人，依官阶排座。”


  
胡媚儿点了点头，自知杨肃观坐了第一张大位，其次则为怒苍之主秦仲海，最末才是伍大都督的座席。她依序去望，却见第三张椅子断了条腿，早已毁烂在地。她啊了一声，待要上前去扶，卢云却拉住了她，摇头道：“不必立起来了，这样挺好。”


  
眼见卢云目光寂然，胡媚儿自也知晓他的心事，低声道：“卢云，你还惦着顾小姐？”


  
此问实属多余，卢云当然不会答。他后背靠墙，侧着头，望着那迷迷蒙蒙的油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胡媚儿在旁静观，只觉卢云变了好多，十年不见，他的神情平淡了，言语沉默了。一无忿恚，二无悲伤，好似看穿了无尽世情，全都习惯了。胡媚儿把他的情状看入眼里，心里反而更难过。她叹了口气，默默解开了一只包袱，取了张红帖出来，道：“来，先瞧瞧这个。”


  
卢云伸手接过，手上却来了张喜帖，望来有些朽旧了。他也没心思多问什么，只随手展帖来读：“皇家有喜，普天同庆，谨詹于正统二年正月初八，为五军都督伍定远、义女艳婷行迎亲大典，御赐华筵、东阁暖酒，特宣一甲进士状元卢云入宫观礼，共贺新禧……”


  
念到了此处，卢云不禁轻轻“啊”了一声，道：“是定远的帖子。”


  
手上是张迟来的喜帖，这是伍定远与艳婷的婚帖。眼见卢云颇有惊讶，胡媚儿便来婉转解释：“那年你失踪了，可伍大人却坚持要写这张帖子。他盼望有朝一日，终能亲手交给你。”


  
大红喜帖，染色却有些脱落了，这说明定远并未忘了自己。卢云默默读着帖子，只见内页还清楚写了当日的菜色，“金鱼戏莲”、“龙肝烩鲍”、“八宝海参”……想来这必是定远家乡的土习惯，喜贴不忘附上菜名，就怕宾客血本无归了。


  
卢云望向屋中陈设，但见伍定远的座席依然如故，只老老实实搁在最后一位，便如当年一个土模样。卢云低头读着帖子，把握当日婚礼的热闹，脸上慢慢浮起了温情。胡媚儿察言观色，便又道：“那年他定婚前已是五军大都督，消息传出，贺客盈门。非只文武百官诚心替他张罗打点，连皇上也破格收了艳婷做干女儿，好让两家门当户对。”


  
古来帝王家多有赐姓之举，如唐朝的李姓、宋代的赵姓，受封者若非是异族王公，便是国之功臣，想艳婷不过一介民女，如何能让皇帝破格赐姓？想当然尔，定是爱屋及乌了。


  
卢云闭起眼来，遥想那冠盖云集的大场面，看新郎是本朝大都督，新娘更是皇帝义女，天子还将喜筵设于皇宫东阁，这场婚礼必定盛况空前。一时之间，卢云好似也瞧见了伍定远，看着他身穿着新郎红袍，自在宾客中忙碌穿梭，那国字脸八成还是紧绷绷的，既腼腆，复老土……卢云想着想着，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难得见到卢云开怀而笑，胡媚儿自也稍感安心，便又劝道：“过去十年里，不只伍定远惦着你，整个北京，整个天下，都有好多好多人记挂着你的下落……”她凝视着卢云，轻声道：“卢云，你想不想和大家碰个面？”


  
听得此言，卢云转过头去，目光在胡媚儿脸上一扫，微笑道：“大家？”不知怎地，卢云的目光有股莫名威势，竟逼得胡媚儿低下头去，怯怯地道：“大家就是……就是伍定远、艳婷……还有……还有……”


  
胡媚儿嚅嚅嚼嚼，就是说不出那对夫妇的名字，却是怕卢状元伤心了。眼见她难以为继，卢云却只笑了笑，说道：“胡姑娘，没关系的，全都过去了。”胡媚儿听他说得豁达，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低下头去，细声道：“你……你答应了么？”


  
卢云淡淡一笑，自管伸出手指，朝喜贴最末的署名处点了点。胡媚儿顺着指端去瞧，眼里见到了帖末的一方印记，六大篆字入眼，却是“皇帝正统之宝”！


  
乍然见到这方玉玺，胡媚儿忍不住扼腕而叹，自知这番苦心劝说，全都要付诸东流了。


  
当年谋害柳昂天的凶刀，便是“正统之宝”。这方玉玺改变了天下人的命运，也毁掉了卢云的一生，只是事过境迁，心里也没什么好恨的。既然事以至此，夫复何求？自今往后，“道不同、不相为谋”，人生形同陌路，如此而已。


  
一切都结束了。人生如戏，戏若人生，剩下的这场戏却连开锣也不必了。亲逝友散仁义尽，台下人潮既已散去，往事俱往，自己孤零零登上这空荡荡的戏台，却是要做啥呢？卢云递还了喜帖，随时都可能离开。胡媚儿自知无力劝说，只得叹了口气，道：“且慢片刻，我还有样东西给你。你收下之后，再走不迟。”说着从包袱里取了样东西出来，这回却不是喜帖了，而是一只信封。


  
卢云哦了一声，道：“杨肃观？”胡媚儿叹了口气，颔首道：“杨肃观。”


  
杨肃观捎信来了。看那信封里涨鼓鼓的，却不知装了何物。胡媚儿见他望着自己，迟疑不接，只得道：“卢云，杨大人要我转告你，这里头有他的……他的小小心意，盼你念在旧日情份上，务必收下。”听得这是杨肃观的小小心意，卢云心下了然，看这信封如此厚重，里头若非装了值钱珍宝，便该是银票地契，总之是供自己安身立命用的。


  
永远体贴的杨肃观，永远留路给别人走，纵使他的妻子曾与自己有情，他还是替自己打量好了。他盼自己后半辈子平安喜乐，别再过那颠沛流离的日子。


  
眼见胡媚儿双手奉呈，仍在苦苦等候，卢云微微一笑，便也随手接过了。


  
卢云变了，他居然收了？胡媚儿有点吃惊，也有点不敢置信。这封信要在十年前送来，定会气得卢大人全身发抖，若不将之当场撕烂，也必将妖女斥骂一顿。堂堂的状元爷，餐风露宿也做等闲，为何要希罕别人的馈赠？若真收下了，岂不让杨肃观轻贱自己，岂不让天下人讥讽讪笑？届时传入顾倩兮耳中，看她的旧日情人这般硬骨气，却不知她心里作何感想了？


  
随便了，十年来大海扬波，人生几度风雨，历经了多少故事之后，卢云早已豁达了。旁人瞧得起他也好，戏弄他也罢，卢大人都已看开了。


  
灯光掩映，卢云默默将信封拿起，反覆探看杨肃观送来的心意。


  
第一眼瞧去，信封上写了五个小楷，墨迹俊雅，字如其人，写道：“转呈卢知州”，果然是杨肃覩的亲笔真迹。卢云微微一笑，低头去看密封处，这回却又见到了火漆，其上印满官箴，最大的一个是“中极殿大学士本鉴”、其次则是“代户部左侍郎杨缄”、“代吏部主簿杨缄”等小印。


  
卢云虽说久不在朝廷，可见识学问还在，区区一眼瞧去，便知杨肃观身兼数职，不惜屈就内阁威望，以一品大学士之尊降格纡贵，代管着侍郎、主簿等小官。可掉个头来看，不啻也是“吏部主簿”加管“中极殿”，六品混一品，终究是乱了纲常。


  
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无论正统朝是何景况，自有故友担待，何劳自己烦恼？也是事不关己，卢云便不多想了，他就手捏了捏信封，忽觉人手处四方方的，里头像是放了块令牌。卢云微起讶异，便道：“这里头是什么？”


  
胡媚儿不愿多言，迳自道：“你拆开信封吧，拆了便知道了。”天下最难的差事，莫过于说服卢铁头。好容易他收下东西，自是多一言不如少一语。卢云也不多问，正待撕破火漆，忽见左下方署名处还盖了个章，依稀瞧去，却是古篆四字，卢云低头辨识，勉力读道：“灵吾玄志。”


  
古怪的印鉴，不知是什么来历，卢云自是微感讶异。胡媚儿见他望着自己，却也不加解说，催促道：“你快拆开信封吧，拆了之后，我便告诉你这四个字的来历。”


  
灵吾玄志，这四字定然是杨肃观的字号，想来他官职已高，旁人不敢直呼他的本名，便也用上了表字。卢云闭上双眼，手里拧着信封里四方方的铁牌，只在推测杨肃观的用意。


  
手里的东西断无疑问，必是一块官箴令牌。杨肃观既然寄来此物，意思便是要他留在北京。想来以他的高官重职，便要替自己讨一个三四品官，那也不是什么难事。料来信封里无论是工部左侍郎、还是太仆寺少卿，总之都比当年的七品知州来得大。


  
卢云久久不语，心意恐怕有变。胡媚儿忙道：“卢云，杨大人事前交代，他希望你能留在北京。”卢云没有说话，兀自闭着双眼。胡媚儿与卢云虽说相处无多，可一见他闭目养神，便晓得事情难办了。她叹了口气，还待要劝，却见卢云张开双眼，微笑道：“你呢？”


  
胡媚儿微微一愣，道：“我……”卢云颔首微笑：“你啊，你也希望我留着么？”胡媚儿低下头去，含笑道：“我当然也想，不然我何必当这个说客……”


  
昔年两人同生共死，沿途逃亡，胡媚儿当时几番历险，全是为了卢云。她幽幽叹了口气，还待要说，忽然手上一热，却给卢云牢牢握住了。胡媚儿心头怦怦跳着，只见卢云微微一笑，颔首道：“胡姑娘，谢谢你。”耳听卢云开口致谢，胡媚儿自是大喜过望，正要扑入他的怀中，却听卢云轻声道：“胡姑娘，谢谢你的一番心意，请你回去转告杨大人，便说卢云很承他的情，请你代我谢谢他。”说话间，便将东西还给了胡媚儿，跟着站起身来。


  
卢云的意思很明白了。这个北京无论多么繁华热闹，他都不会留了，因为他已经找不到他要的东西了。


  
卢云已经表明了心迹。胡媚儿自知不能再劝，她低下头去，双手拿着信封，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卢云来到面担旁，忽道：“临行前最后一事，可以向您打听一个人么？”胡媚儿急忙抬起头来，喜道：“可以！可以！不管你要问谁都行！便顾小姐的事也行！”


  
卢云眼眶微微一红，自从碗柜里取出了干布，静静擦拭着竹担。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下手来，轻声道：“胡姑娘……还记得那个孩子么？”


  
那个孩子……那年王朝复辟，天下大乱，卢云千里奔波，最后在怒苍山顶割袍断义，白水瀑畔生死决战，一切全是为了那个无父无母的孩子，阿秀。


  
为了阿秀，卢云舍下了顶戴功名，抛开故友情人，就此毁去了自己的一生。今时今地，离开北京前的最后一点心愿，就盼知道阿秀好不好，是否已经长成了一个好孩子。一时之间，卢云泪水盈眶，喉头竟然哽咽了。胡媚儿也紧泯下唇，想来心中必也百感交集。


  
两人默默相望，一时全都无话了。良久良久，胡媚儿忽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卢云，你走吧……永远永远别再回来了。”


  
卢云霍地抬起头来，道：“胡姑娘，我……我说得是神秀啊！这还是你给他起得名儿，你难道忘了么？”胡媚儿微微叹气，道：“我没忘，不过你务必忘了他。”


  
卢云讶道：“为什么？”


  
胡媚儿笑了笑，她低头捡着拂尘里的钢刺儿，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懒得说。半晌过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拂尘仍到了地下，缓缓起身，猛然间，听她凄厉尖叫：“卢云！”


  
“你给我滚出北京！”胡媚儿将信封望地一砸，狠狠冲向了卢云，厉声道：“你！你！卢云啊卢云！这天下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给你沾上了……”她使劲抓住卢云的肩膀，用力摇了摇：“谁能有好下场啊？”


  
卢云愣住了，忍不住向后倒退一步。胡媚儿就手一抓，拿起了伍定远的喜帖去打卢云，尖叫道：“你滚，少来招惹阿秀！滚！滚！滚出北京城，要神气！要清高！滚你姥姥家要去！你既然什么都不要，那你还来问阿秀做什么？正统皇帝是什么人，人家九五至尊，你敢跟他指东道西，滚你妈的！似你这种人……无耻……无耻……”


  
卢云一辈子给人损得多了，或迂腐，或顽劣，却没给人骂过“无耻”二字。他慢慢嘴角微斜，望着胡媚儿，眼中带着几分骇然。胡媚儿满心悲愤，她骂得全身颤抖，眼见卢云只是怔怔不动，霎时喘息坐下，道：“你堂堂一个状元爷，这辈子弄到这个田地……是因为世上的人都在哄你，从没人跟你说过真话，卢云……卢云……你晓得你自己有多么可怜么……”


  
听得可怜二字加身，卢云咬住牙龈，浑身发抖，像是要说他并不可怜。胡媚儿微笑道：“卢云，真的，别再自以为是了，你自己想吧……你哪里不如杨肃观？”


  
她见卢云迟迟无言，登即将那“灵吾玄志”的官缄取起，奋力抛到卢云身上，尖叫道：“你说啊！你自己说啊！做个顾家男人，你想养活妻小，你要有什么？说啊！”她见卢云不答，便冲到了面担旁，捞了一把东西出来，尖叫道：“钱啊！卢云！”


  
铜子儿飞了出来，全是琼芳傍晚收来的卖面资，一时恶狠狠地砸到卢老板头上。胡媚儿厉声道：“钱钱钱！贫贱夫妻百事哀……你没钱还谈什么情，说什么爱！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还想来招惹阿秀，抱女人、生小孩！臭穷酸！趁早阉了自己做太监吧，别糟蹋姑娘的身子！”


  
没钱就是奴才，有钱便是天才。当啷声响中，百来个铜钱打得卢云一脸狼狈，全身家当满地乱滚，更衬得穷叮响。只是卢云不曾闪避，任凭铜钱砸上脸来，他也不言不动。那双凤眼一样睁着，黑夜里瞧来，当真晶莹光华，宛如天上星辰、无价之宝。


  
胡媚儿给他盯着，一时气略馁了，她低头咬牙：“好……你为人正派，眼里容不下一粒沙，所以一辈子挣不到钱，这些我都可以饶你……可我想问你一句……”


  
她霍地抬起头来，厉声道：“卢云！你专情么？”


  
卢云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解。想他自遇顾倩兮以来，虽然情场屡有机缘，却不曾改变初衷。足见此人极为固执，决定了什么，便是什么，无论温柔如公主、活泼似琼芳，谁也无法改变他分毫。


  
胡媚儿见他迟迟不语，登时冷冷地道：“卢云，你应该很得意啊，怎么不说话了呢？似你这般自命清高的人，心里定是想着，哼，我这人最疼老婆、不偷不沾，乃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是不是啊？”卢云虽没点头，却也没摇头，猛听胡媚儿哈哈大笑，戟指痛骂：“我呸你妈的！姓卢的，你以为自己专情么？放屁！比起杨肃观！你给他提鞋儿都不配！”


  
卢云给骂得狗血淋头，不由吃了一惊。胡媚儿飞奔上前，吼道：“你以为我在胡诌么？卢云！你自己好生去想，人家杨肃观就算捻花惹草，与小妾情妇幽会偷欢，人家爱的至多是一个情妇、两个姘头，他哪里比得上你啊……”说到恨处，忍不住一拳望卢云身上挥去，凄厉惨叫：“卢云啊卢云！你爱得是那成千上万的天下人啊！谁又比得上你啊！”


  
卢云张大了嘴，陡地坐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胡媚儿用力拍打卢云的肩头，悲声道：“王八蛋！你自己想！你这人用情再专，可给那帮路人一分，你还有多少留下来？猪狗不如的死王八蛋！你说啊！自己说啊？”


  
卢云呆呆听着，忽然间急急转过身去，惶惶茫茫，到处去捡铜板，心里只一个念头，他要赶紧捡起铜板，一股脑儿从柳家大宅脱逃，再也不要回来了。胡媚儿晓得自己刺伤了他，可越是如此，越得撒泼，当即上前飞踢，将地下铜子儿一脚踢散，厉声道：“姓卢的！你到底有什么呢？讲钱势，你没有，谈情爱，你也没有，卢云啊，我的卢云……”


  
卢云双手捧着铜板，嘴角微微苦笑，泪水终于扑飕飕地落了下来。胡媚儿也缓下手来，她目光怜悯，轻轻说道：“可怜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好人，可你啊……”


  
她趴到了卢云身上，痛心道：“却从来不是一个好男人。”


  
没了是非对错，忘了何去何从，坏男人跪倒在地，双手捧着铜板，泪水终于扑飕飕地落了下来。一个照拂不了自己的人，如何能照拂别人？俗根未净、心有窒碍的卢大人，他拿回了“亲逝友散仁义尽”，在这江湖里彻底溃败。


  
胡媚儿也愧了，她抱住了卢云，悲声道：“对不起……我真不该这般伤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枉费心机……算了，你回去吧，卢云……回去你的家乡吧，住到你的小窝窝，平平安安过着你的小日子，离那些豺狼虎豹远远的……永远永远，你都不要再回来……”


  
当此嚎啕之际，坏男人忽尔忍俊不禁，竟是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摇头晃脑，笑得满地找牙，笑得擂胸顿地，不支倒地。


  
什么样的人引得天厌之，地厌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来降世曰：“三界皆苦，吾当安之”，但前头还有两句话，称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卢云不是佛祖，也不该学佛祖，没了唯我独尊的法力神通，他要怎么安顿三界？


  
胡媚儿骂得有理，大道废，有仁义，大侠牺牲了小我，没人晓得他的老婆在哪儿卖淫，更没人晓得大侠的儿子身无分文，却在何处行乞。不过全天下的人都将知晓，那默默坐于黑暗中的孤儿身影，即将摇身一变，成为举世侠客的头号大敌，世称“天魔”。


  
过得良久，瘟神终于不再发笑，他倒在地下，一动不动，像是把自己毒死了。


  
胡媚儿心下一软，自知话说得太重，正要过去搀他。却在此时，屋顶上传来悄悄一响，好似小猫跳上了屋瓦，可说也奇怪，落地声明明是轻轻悄悄，书房里的泥沙却飕飕而落。


  
直若天魔驾临，这声响说明了来人武功特异，兼得轻灵身法，却又能力道万均。卢云陡听怪响，立时睁开了眼，胡媚儿兀自不觉异响，只叹道：“起来，卢云，像个男子汉，你究竟要去要留，趁早做个决定。”说话间，院子里传来落地声，屋顶上的那人竟已跳了下来。卢云心下一凛，急忙翻身跳起。胡妪儿分毫不知异状，还待说话，那脚步却已到了窗边，低声呼唤：“卢叔叔……不要相信她……你要相信你自己……”


  
听得来人如此说话，卢云自是瞠目结舌，还不及回话，却听胡媚儿尖叫道：“什么人？”


  
“义勇人！”


  
胡媚儿总算察觉了埋伏，正要发出银针。却听窗外咻咻连响中，书房里精光闪烁，竟有百来枚飞镖从窗口射来，猝不及防间，已近胡媚儿身遭三尺。卢云大吃一惊，急忙扯住胡媚儿的衣袖，先将她拧开半步，跟着右腿扫出，轰地一声巨响，柳侯爷的大书桌凌空飞起，倒翻在地，已然挡在胡媚儿面前。


  
咚咚咚，飞镖钉在桌面上，胡媚儿吓得花容失色，还不及转身抵御，却听背后又是一声劲响，竟有一柄长剑疾刺而来！


  
看这刺客委实厉害，招式急、武功怪，一招快似一招，此时胡媚儿无论转身、发针、闪避、纵跃，全都慢了一步，将死之际，一人背后出手，带得胡媚儿偏离了一尺，正是卢状元下场救人了。


  
风声劲急，长剑从右臂旁擦过，险些剌中了心口，端得是惊险万状。可惜胡媚儿还不及喘息，陡听当地大响暴起，那柄剑竟无缘无故化成了三截飞刀，眨眼之间，化直刺为横抽，改朝胡媚儿喉头削来。


  
长剑暗藏机关，招招致人于死地，只消切过胡媚儿的喉头，她非但要气管断裂，说不定连头也给切了下来。当此危急关头，卢云却是临危不乱，听他一声轻啸，左足顿地，右腿半空旋踢，嗡地一声大响，飞刀剑尖给足尖扫中，瞬如流星般倒飞而出，直直钉在墙上。


  
胡媚儿满头冷汗，看她满手握着银针，但在这两大高手过招间，哪里插得下手？


  
她一震于卢云的神功，二骇于杀手的急招，一时间根本说不出话来。


  
十年未用“无双连拳”，今朝稍展拳脚，威力竟是如此惊人。卢云落下地来，霎时左袖轻拂，一股柔力拉来，已将胡媚儿卷入怀中。


  
强敌也不再发招。万籁俱寂中，卢云与胡媚儿一同凝目去看，只见屋内一道黑影昂立在地，看他双手抱胸，通体深黑，傲然而立，虽说头戴黑面罩，一双眸子却是精亮有神，宛如冬夜的北极星，让人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


  
当地一声轻响，飞剑组回长剑形状，便给黑衣人收入背后鞘里。卢云脑中急转，好似过去曾见过此人，可乍然间却又想不起来。一片肃杀间，听那刺客冷冷地道：“贱人……”刺客的嗓音冷得出奇，目光也是狠得怕人，他将右臂缓缓平举，戟指胡媚儿：“离卢先生远点……”


  
听得“卢先生”三字，卢云不由一凛，好似想起了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只见黑衣人双眼睁得极大，仅在瞪着胡媚儿的右臂，好在警告自己什么，当下也转过头去，顺着怪客的目光去瞧。


  
这一望之下，却也让卢云睁大了眼，再也移不开目光。


  
眼里看得明白，只见胡媚儿的衣袖给削开了，露出了晶莹的右臂。看胡媚儿年过四十，肌肤仍是细致白净，可不知怎地，那雪白臂膀上却停了一只鹰！


  
神鹰双翼全展，恶狠狠地叮在那白嫩肌肤上，形极残暴。胡媚儿肤质越白，越显得那烙印的狰狞血红。卢云浑身颤抖，喃喃地道：“这……这是什么？”黑衣怪客淡淡地道：“外掌锦衣卫，内辖东厂，人马遍布十余省……故所以人们如此称呼他……”


  
“镇国铁卫！”黑衣怪客提气一喝。这四个字一出，霎时屋顶传来轰隆一声大响，破砖碎瓦，烟尘弥漫，大梁上落下六道黑影，全力向怪客扑杀而去。


  
不过双眼一眯间，六名剌客分从四面八方进袭。看这些人全都身穿夜行装，头戴黑面罩，手持鱼网长索，看那阵法架式，竟似要生擒黑衣怪客回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怪客倏忽而现，杀手尾随而至，卢云自是大为吃惊，万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怪客自己也给追杀着？他嘿了一声，急急提起右掌，向前扑出，霎时轻烟飘起，油灯熄灭，房中成了黑暗一片。卢云便趁这一瞬之势，带着胡媚儿藏入黑暗之中，免遭池鱼之殃。


  
油灯不比火烛，顶上防风加盖，仅余烟孔通气。看两边距离十只之遥，卢云要熄便熄，说灭便灭，似还行有余力。胡媚儿见得这手神功，自是大为骇然。万没料到卢云潦倒一如往昔，可手上武功却已一日千里，大见绝顶风范。


  
黑衣怪客隐入黑暗之中，那双目光却如北辰明星，清晰可见。他朝卢云看了一眼，霎时双足一点，后空旋翻，竟从众杀手的头上飞了过去，跟着足尖向地一点，身子倒退飞出，便由窗口原路离去。


  
咚咚隆咚，六名杀手势头不减，黑暗中依旧冲向前来，堪堪撞上墙壁之时，六人一同举起脚来，动作整齐划一，先朝墙壁一踢，便如黑衣怪客一个模样，向后旋动空翻，迳从窗口追了出去。


  
黑衣杀手来去如风，卢云也醒悟过来，在这一瞬之间，他全都懂了。小年夜扬州渡口一场厮杀，他也曾见过这群人，也从琼芳的口中听说了他们的名号。真相大白了，为何胡媚儿会查到自己的消息，为何会大半夜地守候在儿，原来一切的解答就是这四个字：“镇国铁卫”。


  
黑衣厂卫，号称贪人之夜叉，昼伏夜行，掌人阴私，无论景泰还是正统，全都养着这群妖物。卢云眼中带着寂寞，他没有说话，可那眼神却似问着胡媚儿：“为什么？”胡媚儿笑了笑，拉起了衣袖，遮住了烙印，她没说话，可她的举止也替她说了……不为什么，一切如故……


  
两人四目相投，面前的胡媚儿不再像个女魔头，那目光温驯平静，反似个奉公守法的老捕快，不毒、不刁、不恨，只有一脸木然，照本宣科。卢云望向地下的信封喜帖，忽然耸了耸肩，笑了一笑。胡睸儿见得那个笑容，好似给刺了一刀，她眼眶微微一红，霎时别过头去，目光也恢复得冰冷肃杀，霎时不再多言，自管弯下腰去，捡起了地下的包袱，便从房门口离去。


  
眼见胡媚儿眩然欲泣，卢云心下一动，他虽与胡媚儿相处无多，却晓得这位姑娘爱恨分明，乃是位性情中人，实不信她真会出卖目己，当下探手出去，拉住了她：“你是被迫的？”


  
“幼稚啊！”胡媚儿背对着卢云，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卢云啊，别老是这样天真可爱，这世上哪件事一定是自愿的？又有哪件事一定是被迫的？快回家做圣人吧。”说着说，将手奋力一甩，便已跨门离开。


  
杀手走了，胡媚儿也走了，柳侯爷的书房又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元宵的鞭炮声，卢云默默望着地下，但见杨肃观送来的公文兀自躺在地下，好似向自己微笑着，示意他莫要为此见怪……

第十八卷 吾国吾民 第七章 天寒翠袖薄


  
冷冷的大街上，天边飘落片片雪花，卢云肩挑面担，静悄悄地走在京城街上。


  
来时悲愤莫名，离时则是悄然无声。此际卢云已然平静下来，他没去想什么镇国铁卫的新阴旧谋，也不在意那些稀奇古怪的黑衣高手，他只是望着那熟悉的北京，琢磨心里的一些往事……然后，他就要启程了。


  
定远、仲海……甚且那些死敌仇家，全是在京城遭遇的。实则北京已是他的故乡了，在这儿他有熟知的一切，今夜此时，若真踏离此间，永不回头，心里还真有些不舍。


  
也许这就是不想回来的原因。回来便得走，走时便会不舍。与其撕心裂肺地挖出旧伤，血淋淋地一刀两断，不如把那份相思埋藏心中，静静的、苦苦的，一辈子自个儿体会着。


  
其实胡媚儿说得没错，这世上好人不一定做好事，坏人也未必专作坏事，自己讲究了一生的对错，最后却没带给这人间一丁点好。什么事都只开个好头，之后大吞苦果，谁要与他牵连上了，一个个都没好下场。


  
不只自己所爱的人，连所恨的人也是一般。看萨魔那般十恶不赦之徒，只因与自己天牢为友，使给瀑布压得扁了。说来自己真该去庙里抽个签，瞧瞧这十年里行得是什么厄运，居然这般厉害。


  
想着想，走着走，已能见到巍峨的永定门了。卢云心下了然，等自己出了城后，那就真正要与这人间告别了。两个字，退隐……还没出来就退隐了……


  
雪势越大，街上行人寥寥落落，卢云的肚子却有些饿了。今晚先是大喊大叫，之后泪流满面，若是寻常人受了这般打击，没准要中风了。他微微苦笑，便起意去找间饭铺，大吃大喝一顿，算是替自己饯行。


  
走着走，路上没开店。大过年的，时候又晚了，沿街只剩一家布庄还开着门。


  
卢云缓步行过，见得布庄门口摆了摊子，搁着大毡皮袄，都是些冬日衣物，看元宵后时节入春，当是要出清存货了。


  
卢云内力有成，虽在寒夜也不怕冷，倒是该买顶大毡戴在头上，好将他的愁眉苦脸遮住。他放落了面担，左瞧右望，却没见伙计看着，只得自行唤道：“店家，客人上门了！”呼唤了几声，门里终于走出一名老汉，一路揉着惺忪睡眼。他见得客倌是个穷酸面贩，猛打个哈欠，便又掉头回去了。卢云哑然失笑：“店家，我买东西。”


  
那老汉反身回来，整理着摊上衣物，懒懒地道：“你想买什么？”卢云道：“给我顶皮毡。”那老汉懒懒地道：“一顶十两。”卢云吃了一惊，没想物价飞涨，一顶皮毡竟贵到这等天价？他生平少杀价，可摸遍全身上下，至多凑出三两银，哪来的十两出手？只得道：“老丈，在下很中意这项大毡，能否算便宜点？”


  
那老汉打了个哈欠，正要懒洋洋地还价，忽然间与卢云目光相接，脸色竟是微微一变，颤声道：“可以，当然可以便宜点……”卢云微微一奇，不知这人何以前倨后恭。他拿起大毡把玩，又道：“那你再出个价，减个几两。”


  
那老汉颤声道：“减什么减？不用钱了，不用钱了……”卢云大感惊讶，当即凝视那店家，道：“为何不用钱？”那老汉与他目光相接，更是满额冷汗，陪笑道：“恭喜客倌，小店今儿元宵大赠奖，您刚巧是第一百个客人，什么都免钱了。”卢云咦了一声，他小时候也曾听过抽奖抡元之事，可多半骗人的居多，中奖的奇少，却没想到竟有这等好事降临？他越想越觉奇怪，不知是否自己形凶貌恶，居然吓坏了善良百姓。满心纳闷间，忽见摊上搁着面铜镜，当即揽镜自照。


  
眼里瞧得明白，镜中男子一如往昔，除了比十年前瘦削些，苍白些，却也不见青面撩牙之状。他眉心微蹷，便从口袋里取出十只铜板，道：“还是给你十文钱吧。”


  
那老汉频频哈腰，苦笑道：“太多了、太多了。”卢云不知他在弄何玄虚，便拾起了大毡，随手戴上，又问道：“敢问老汉，永定门今晚还会开启么？”


  
“会！会！会！”老汉手舞足蹈了，喜道：“祈雨法会午夜结束，到时百官眷属还等着回家呢！”眼见那老汉一溜烟奔入门去，卢云越看越是不解，也不知他在害怕些什么，正要挑起面担离开，却见担上还搁着那只信封，却是胡媚儿适才交来的东西。


  
灵吾玄志……卢云微微一凛，看自己莫名其妙得了便宜，说不定是这封信在作怪了。想来杨肃观权势极大，若有他庇护自己，这京城里定能无往不利了。卢云叹了口气，随手戴上了大毡，遮住了面貌，忽然间觉得很安心，像是自己再次与这世间隔开了，就像回到了白水大瀑，只要伸手出去，便能摸回一条死鱼，尔后笑眯眯啃着。


  
想起了顾嗣源，卢云心中一酸，泪水便又滚落了下来。这一刻真又回到了白水瀑布，眼前什么都朦朦胧胧，什么都瞧不到了……


  
想着想、走着走，永定门越来越近，一路上没遇到熟人，也没再撞见仇家，那城门离自己越来越近，像是要把自己迎出去……说也奇怪，当此时刻，卢云心里居然隐隐盼望着，就盼有人能在最后一刻拦阻自己，让他再多眷恋片刻……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有点像是当年为银川公主送行，冷冷的风，吹来冷冷的雪，此时还有谁来送行呢？没有人了。胡媚儿劝他不动，琼芳也拦他不住，这世上还有谁能目送自己离去？


  
到了，面前有一座城池挡住了去路，卢云蓦地仰起头来，最后一次瞻仰无上京城。


  
此去千山万水，再无归期。卢云不再多想什么，眼见城门口排着队，十来名百姓或扶老携幼，或背负行李，都在等着离开。他便排到了人群之末，等着受检离去。


  
天候甚冷，雪势更大，却见几名官差躲在城门旁的草棚里，自顾自地闲聊磨混。


  
一名长者耐不住寒，上前问道：“几位差爷，什么时候可以开城门啊。”那官差正聊得高兴，听得老头儿打岔，登时怒目呵斥：“你外地来的么？红螺寺的祈雨法会还没开始呢，想开城门，等午夜再来吧！”


  
那老者慌道：“不行啊，差爷！小人还等着赶路，这雪下得老大……”那官差怒目喝道：“午夜再来！”那老者吓了一跳，慌不迭地躬身告退，两旁商贩本有等着离城的，便也一哄而散，只余下卢云独个人站着。


  
卢云默默望向城头，以他此时功力，若想攀城而过，自非什么难事。可他才不想仓皇离去，十多年前他从大门堂堂正正地进来，如今要离开了，他当然也要从大门堂堂正正的走，纵使没有一个人相送，他还是要走得像个人样。


  
“喂！你！”官差发觉了他，一个个站立起来，怒喝道：“你别老杵在这儿，快走了！”


  
听得差人的怒吼，卢云不曾移步，众官差见他头戴大毡，肩挑面担，只露了一双薄唇出来，就这么一瞧，便觉此人阴森森，模样有些怪。众官差犯上疑心，便喝道：“老兄！借你的名状瞧瞧。”


  
名状便是一个人的身分验书，载明该人之籍贯、年甲、身分、貌样，画影图形。只是卢云的名状好似长了翅膀，先是十三年前落榜入狱时给奸官收走了，之后弃官逃亡，二度遗失，事隔多年，给人乍然喝问，却哪里拿得出来？


  
卢云没有本名状，自也无法取出查验，只能垂首不动。众官差越看越觉此人古怪，忙按住了刀柄，喝道：“老兄，放下你的面担，咱们要搜。”城门守卒都是些年轻人，约莫二十一二年纪，一会儿若是下手来搜，不免如狼似虎，要不打烂几只面碗，那才是怪事。卢云摇了摇头，道：“差爷，小人并无不法情事。”


  
官差们哈了一声，道：“没有不法，那你怕什么搜！你要是怕了！那便是犯法心虚！”卢云颔首道：“如此也罢，你们上来吧。”众官差哗啦啦地奔上前来，第一步便是摘下卢云的大毡，自望地下一扔，跟着翻箱倒柜，筷筒锅铲落得一地。


  
官差们永远粗手笨脚，也许为国为民习惯了，总是这般奋不顾身。在人家神鹰般的锐眼中，每个百姓都似刚奸杀了妇女，涉有重赚，故也难免凶狠了些。只是说也奇怪，都那么奋不顾身了，为何世间还到处死着人呢？


  
卢云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猛见一只面碗飞了出来，堪堪要打得稀烂，他弯腰就手，已然稳稳接住，劝道：“劳驾诸位朋友，轻手些。”官差们听得卢云口气不满，登时回过头去，正要喝话，却忽然咦了一声，喝骂从中断绝，不见下文了。


  
卢云不知他们为何噤默，只问道：“几位差爷，搜好了么？”众官差吞了口唾沫，一齐向后退开。卢云蹙眉上前，这回官差发一声喊，全数向后急退，听得咚地一响，竟还有人摔倒了。


  
卢云益发纳闷了，便道：“你们不搜了？”众官差嘴角颤抖，竟都摇了摇头。


  
卢云将面碗筷筒放了回去，又道：“敢问差爷们，这城门何时会开？”嘎地一响，城门旁开了扇小门，官差们喃喃地道：“开了，开了。”卢云瞧见这情状，心下越感奇怪，不由又朝杨肃观送来的那封信瞧去，不知这“灵吾玄志”可有什么魔力，居然能让百姓官差大为惊怕？


  
众官差见他迟迟不走，忙道：“这位爷台，小门已经为您开了，您……您若是要走，那便……”卢云瞧着杨肃观那封信，忽地笑了笑，摇头道：“不必了，我午夜再来吧。”当下捡起大毡，重新戴了回去，就此转身离开。


  
对一个即将退隐的人而言，玩权是最可笑的。倘真舍不得这些权柄风光，那又何必离开北京？


  
雪花飞降，此时还只酉牌末、戌牌初，离午夜尚有两个时辰，卢云看时候还早，索性便来填肚子了。街上没人卖吃的，那也无妨，因为自己正是个面贩。他左瞧右望，见那布庄旁有处小巷，内里搭了棚子，倒可以遮雪避风，便走入巷中，放落面担，打算煮面来吃了。


  
若是几天前煮面，这面担旁定是热闹了，又是琼芳，又是小狗，闹得漫天漫地，此时却只剩自己一人独坐着。


  
过去十年来独居水瀑，什么孤单寂寞，早已司空惯见。他见四下并无水井，天边却飘雪下来，便拿出锅子盛雪，另又取了姜葱蒜，找出下午卖剩的肉丝，预备来作卤子。


  
十年来苦练武功，终于有了便利时候。看卢云取出菜刀，姜葱蒜一阵乱砍，跟着又将肉丝剁成了肉末，虽只是随手来切，大小方寸却是毫厘不差，无论肉丁还是葱蒜，全都整整齐齐。此时若有武功高手在旁，定要大为惊叹了。


  
空巷无人，若有谁来赞叹，那也是鬼不是人。卢云自顾自地笑了，便又来送炭升火。他取来炭盆，打着了火种，先将木炭拱做了堆，眼看火种越烧越旺，便即轻轻呼吸，将一股真气徐徐吸入胸腔，霎时间口唇微促，一股细细气流自嘴里吹出，稳稳送入了炉风口。


  
十年水瀑生涯，卢云有二年是在石岛上渡过，逢得暴雨冲刷、洪流高涨之时，便得在大石岛上憋气忍耐。生死交关之际，却也找出了许多运气法门，是以论及内息吐纳之悠远久长，举世更无第二人足与相比。若非那时要解救小白龙，他四年内必能逆水而上，靠着自己的本领离开水瀑石岛。


  
须臾间，四下木炭发红发热，竟已烧起了火。卢云怕火太热了，便也住口停吹。他将油倒入了锅中，哗地一声大响，终于爆起了香。


  
卤子爆香，一股香甜之气飘了出来，从巷口飘了出去，听得一人笑道：“好香啊！”卢云抬头一看，却是布庄老板凑头来到陋巷。卢云白拿了人家的大毡，正想出手请客，那老板咻地一声，便已缩头回去了。


  
古怪的夜晚，像是人人都怕着自己，卢云也无所谓了，现下能有这一口热面吃，已是老天爷赏脸，他将卤子翻炒了几回，又将雪水送上炭炉，预备一会儿热水滚沸，便要煮面来吃。


  
一边仰头赏雪，一边等着吃面。此时虽无情人在旁，好友上座，却也不见官差追捕，土匪追杀，总算还过得去。一片寂静中，卢云将白面条扔下水去，拿着筷子漂了漂。却在此时，巷口处停下一名小孩儿，转头朝面担望来，驻足不动。看他鼻儿嗅嗅，口水吞吞，肚子定是饿了。


  
大面飘香，整条大街上别无吃食铺，这孩子定是给面担的香气吸引了。卢云见那孩子穿着厚实棉袄，料来家境不差，却不知父母去哪儿了。他见那孩子始终在巷口窥看自己，眼看面条翻滚，便伸手招了招，示意那孩子来吃。


  
那孩子噫噫傻笑，一见可以吃白食，便奔入巷中，自坐凳上，打算大快朵颐了。


  
卢云笑了笑，将面分做了大小两碗，问道：“孩子，你爹娘呢？”那孩子哈哈欢笑道：“鬼！好多好多鬼！”


  
卢云微微一愣，道：“什么鬼？”那孩子却不答话，只狠盯了大碗，口水直吞，想来饿得狠了。卢云也不多问，只送上了筷子，跟着将那大碗递了过去。


  
热气腾腾中，那孩子就着面担旁坐下，低头大嚼起来。卢云微笑道：“慢点儿吃，小心烫了。”那孩子不理他，只吃得汤水淋漓。卢云微微一笑，便也提起了小面碗，低头来吃。


  
一大一小稀里呼噜，正嚼面间，忽听屋顶脚步轻响，竟有什么东西停到了屋瓦上。卢云双眉一轩，当下不动声色，眼珠旁挪，却见屋瓦上埋伏了一个身影，竟有探子前来刺探。


  
有人跟踪自己……卢云微微一笑，若在昔时往日，一旦遇上了密探跟踪，卢云二话不说，定然起身应敌，可此时起意退隐，无论来人是何方人马，全不关自己的事儿，便只低头吃面，自做不识。至于那密探是否会对自己不利，那也不必理会，好歹菜刀还准备着。


  
咕嘟咕嘟，渣巴渣巴，一大一小正吃得香甜，巷口处却传出了喊叫：“正堂！正堂！你跑去哪儿啦？”喊不过数声，又听一名女子悲切切地哭道：“我苦命的孩儿，你别又跑得不见了，快快回来啊。”卢云咦了一声，抬眼去看。只见巷外停下了一对中年夫妇，左顾右盼，频频呐喊，却是这孩子的父母来寻人了。


  
看这对父母甚是粗心，竟从巷口匆匆奔出，大呼小叫间，竟不曾入巷细查。卢云瞥眼去瞧那小孩儿，看他只低头专心吃面，对种种呼喊毫无知觉，想来这孩子若非傻了，便是有意躲着父母。他微一沉吟，先压低了大毡，跟着拾起了一枚石子，伸指弹出，咻地一声飞出。那石子穿过了陋巷二十丈，旋即从巷口朝右斜飞，朝那爹爹身后撞去。


  
这手功夫是水瀑里抓鱼练成的，只消在石子上灌注旋转之力，便能使之左右转向，关键只在手劲大小。倘能运使得当，自能得心应手，打鱼无往不利。


  
啪地一响，面前没有鱼，却有一个屁股。那男子的屁股给打个正着，他哎呀一声，急急转头来看，猛见到巷内有个面担，又见了面担上的孩儿，霎时大喜道：“正堂！”夫妻俩一个兴冲冲、一个悲切切，急急奔入巷中。那孩子本在吃面，猛给抱了个满怀，不由吓了一跳，惊道：“鬼！”


  
卢云虽不知这一家人身分，却也怕撞见熟人，忙压低了大毡。只见那男子年岁与自己相当，约莫四十好几，那女子则在三十上下，夫妻俩都是清瘦体态、斯文样貌。


  
那正堂孩儿虽给父母抱住了，却似脾气不好，一时只低头吃面，不理不睬。那女子本在哭着，这会儿找到了孩子，却又发起了脾气，骂道：“正堂！你爹好容易替你找了大夫治病，才扎了那么一会儿针，你为何又到处乱跑？看这面多脏？不怕吃坏肚子了么？”


  
喋喋不休中，便硬拉着正堂离开，倒把面钱给省了。那傻童还在喝汤，虽给娘亲拉着走，兀自叫道：“鬼！鬼！”口虽不能言，手却朝汤碗挥去，不甚恋恋之意。


  
那爹爹却是知书达礼之人，见得儿子白吃面，便从怀中取出银囊，道：“这位爷台，当真叨扰了。一共多少钱？”卢云本想说不用钱，可又怕那男子多问，便只竖起一根手指，那男子听这面便宜得不成话，却也不多想，只匆匆取了一文钱，扔到了面担上。那男子手脚甚快，取钱扔子儿，便要离开。不过卢云眼光更快，目光挪移间，已见到银囊里的户部银票正本，眼里清清楚楚瞧到官俸上的名姓官职，见是“礼部侍郎胡志廉”。


  
胡志廉是景泰三十二年的二甲榜眼，卢云则是那年的一甲状元，说来两人是同榜进士，也算有几分渊源。没想十年度过，这人居然做到了三品侍郎，自也算官运亨通了。


  
只是说也奇怪，以此人的显赫官职，为何不去红螺寺灯会，却只带着老婆儿子在街上乱走？卢云撇眼去瞧，猛见了胡志廉夫妇衣服上的补丁，已知他俩做了乔装。


  
想到了胡媚儿臂上的雄鹰烙印，卢云微微沉吟，不知胡志廉行径诡异，是否也与“镇国铁卫”有甚瓜葛？正猜疑间，忽听屋瓦上又是喀地一声轻响。卢云抬眼来望，猛见对街屋顶趴倒了一道黑影，转头再看，先前那个埋伏黑影已然起身，好似要随着胡正堂离去。


  
卢云心下醒悟，已知这些黑衣人并非是来追踪自己的。他们兵分两路，一人跟着胡正堂，另一人却尾随胡家夫妇。卢云暗暗惊疑，不知胡志廉一家犯了什么天条，正想发声示警，却见巷口停下了一个矮小身影，宣佛道：“阿弥陀佛，原来三位施主到这儿来了，可让老衲虚惊一场。”


  
正派人物终于来了。卢云斜目去看，赫见巷口处行来一名老僧，他头戴斗笠，身穿粗布僧袍，右手拿了只禅杖，却不是少林寺的“灵音金刚”是谁？


  
十数年前怒苍初次复寨，曾与少林天绝约定三场大战。当时这位灵音大师追随天绝神僧，曾为正邪双方调停战火，卢云对之甚是景仰，没想今夜会在京城见到他。


  
灵音一身布衣，方才行入巷中，两边埋伏的黑衣人便已悄悄退开。卢云心下场安，已知这位少林神僧功力非小，那几名密探深怕给他发觉踪迹，这便自行撤退了。


  
他放落了心事，便去收碗来洗。却在此时，屋顶上又是极轻极轻地一响，卢云大吃一惊，看这落地声如此低微，若非自己内功有成，恐怕还听之不着。他急急去看屋顶，这回却只见到檐下露出衣衫一角，瞧那来人模样，竟如编蝠般倒挂着。


  
这是绝顶轻功高手，虽不知手上功夫如何，但武功根柢肯定不差。卢云见灵音面色一如平常，料来也未发觉这绝顶高手的身影。他有心提醒灵音御敌，便哑着嗓子道：“这位大师傅，可要吃碗素面再走？”灵音沉吟半晌，还未开口答应，那胡志廉是聪明人，便自行道：“大师连扎了几个时辰的针，这会儿可连我也饿了，还是吃些再走吧。”说着搬开了竹凳，服侍老和尚就座。


  
那胡夫人见他俩坐下，忙带着孩子转回，骂道：“怎又不走了？”胡志廉忙道：“先坐下，吃碗面，不打紧地。”便朝卢云吩咐道：“店家，给伺候三碗素面，记得，一点荤腥都不能用。”


  
素面最是容易不过，尽管白水煮面便是。卢云瞬间便煮了三大碗出来，另还扔了两把青菜，算是给灵音进补了。


  
不多时，面碗端了来，灵音神僧本色，只管低头吃面，并不多言。一旁胡夫人毫无食欲，只没住口地罗唆：“大师，您方才给正堂扎过针了，到底他病况如何？还有得救么？”耳听老婆言烦语扰，胡志廉便咳了一声，道：“先让大师把面吃完。人家为了医治正堂，连祈雨法会的讲经大任也推掉了，你还急什么？”胡夫人还不及致歉，灵音却已合十道：“阿弥托佛，施主误会了。老衲早已是化外之民，要论护国祈雨、降魔说法这些大事，自有我灵定师兄为之。何须老衲越徂代庖？”灵音说了几句，便又低头吃面，不再解释。胡志廉忙道：“是、是，大师十年不下山，却是专程为正堂而来，倒是晚生失言了。”


  
卢云低头洗碗，悄听说话，已知这位灵音大师远道而来，好似真是来给小孩子看诊的，只不知这“正堂”得的是什么病，居然要惊动这位少林神僧？他撇眼去瞧胡正堂，看这孩子正在仰头喝汤，一脸傻不隆冬，汤汁居然沿着嘴角而下，引得母亲慌忙来擦，料来是脑袋有毛病了。


  
眼看儿子成了白痴，胡夫人拿起筷子，低头夹着面条，自是食不下咽了。她叹了口气，又把儿子拉到跟前，柔声道：“乖乖正堂，灵音大师给你扎过针了，这当口应该好些了。来，你唱个歌儿给娘听。娘要听小老虎蹦蹦。”


  
“鬼鬼鬼！”小老虎没了，鬼魂却飘了出来，听得胡正堂哈哈笑道：“好多好多鬼！”胡夫人惨然道：“没用啊！还是鬼来鬼去，什么少林神僧，功力恁差啊！”


  
说着伸手去打胡志廉，骂道：“都是你这死鬼！还说摸黑过来看诊，便能药到病除，这下子除了什么？除你个大头！”


  
儿子傻笑，老爹苦笑，大愧小叫中，胡志廉给老婆捏着耳朵，自是哎哎喊疼。一旁灵音面色难看，还没把一碗素面吃完，胡志廉便已苦笑道：“大师，究竟犬子害的是什么怪病？为何会变得这般蠢笨？”灵音叹了口气，道：“不瞒你们，这孩子中的是‘苦阴针’。”


  
乍闻苦阴针三字，众人却是心下茫然，料来没人听过这门功夫。胡志廉主持过魁星战五关，自也有些武学见识，忙问道：“苦阴针？这是什么邪术吗？”灵音摇头道：“苦阴针其实一点也不邪，而是一门针灸大学问。”胡家夫妇吃了一惊，同声道：“针灸？可是医术么？”


  
灵音颔首道：“正是医术。寻常大夫下针，若依黄帝内经而为，至多找出三百六十一处穴位。这‘苦阴针’却远胜此数，它能找出人身的四百三十五处奇穴。举凡尚无定论之经外秘穴，如‘天应穴’、‘阿是穴’等，尽皆入‘苦阴针’的掌握之中。”


  
听得这学问如此博大，卢云一旁听着，却也不免一惊。要知人体穴脉散布于十四经常脉间，属常脉双穴对列者，计三百另九处对穴；任督两大奇脉则属正中单六，沿脊椎中线而下，可得五十二处单穴，常脉奇脉加总，方得这三百六十一的总数。


  
可其余秘穴或游走不定，或尚无定论，看这“苦阴计”居然悉数破解，那非只成就了一己名望，尚且能让医道迈进了一大步，真可谓骇人听闻了。


  
正思索间，又听胡夫人喃喃地道：“大师，这……这听来该是好事啊，却怎会害得我家正堂痴傻傻？”灵音苦笑道：“朝正路走，‘苦阴针’当然能经世济民，可要拿来作坏事，却又可怖得紧。只消在秘穴里针灸，非但能使人失忆丧神，耳聋盲瞎……甚且能引诱女子催情和合，想什么，是什么，丧心病狂，开通智慧，一切端看施法者心意如何了……”


  
听闻这针术如此博大精深，偏又邪恶异常，胡志廉自是大感骇然，忙道：“这……这到底是哪门哪派的功夫，这般了得？”灵音双手合十，叹道：“阿弥陀佛，此术三十年前曾轰动大江南北，乃是怒苍山左军师‘潜龙’的护身法术。”


  
胡志廉原本焦急殷切，乍闻“潜龙”二字，却已张大了嘴，再也吭不出气来。胡夫人不明究理，登时大呼道：“好啊！总算找到仇家了！咱们快去抓住他，要他给正堂赔命！”她说了一阵，却见灵音端起了胡志廉的那碗面，低头吃了起来，转看老公，却是一脸苦笑。胡夫人讶道：“你又怎么了？这‘潜龙’很难对付么？”


  
胡志廉苦笑道：“岂止难对付而已？简直是不能对付。前朝太师江充发动十万大军，前后动用数百名厂卫高手，却连这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你要我上哪儿对付他？”


  
三十年前怒苍初反，秦霸先麾下人才济济，号称“左龙右凤、座下五虎”，其中头牌军师便是这位“潜龙朱阳”。只是此人道号既有“潜”这一字，果然行事诡秘，总潜伏于九渊之下，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以临到怒苍溃败之日，正教武林竟连他的面貌也不曾见过。若要对付此人，其中难处，那是可想而加了。


  
卢云细细思索往事，当年少林以“潜龙”为饵，引诱怒苍群雄上山，其后大战三场，却没听说这位“潜龙”现身了。他潜心推想，又听灵音叹了口气，他抚着胡正堂的傻脑袋，轻声道：“那日我接到年前太医院袁大人的来信，说要借我天绝师叔的手稿一观，我便知道是这门‘苦阴针’重出江湖了。唉……都几十年过去了，没想世上还有人会使这门功夫……”


  
胡夫人喃喃地道：“大师……那……那我儿子还有救么？”


  
灵音叹道：“说来惭愧。我虽已反覆参阅我天绝师叔遗留的手稿，可真要应用起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看来要悉数破解‘苦阴针’，怕还得我天绝师叔本人出手。”听得这番话，便又引得胡夫人呼天抢地，大悲道：“苦啊！那天绝老僧不是死了么？你戏弄我！戏弄我！”


  
灵音听她骂得凶，只得低下头去，埋首拼命吃面，不敢作答。胡夫人越想越悲，越悲越气，反手便赏给老公一个耳光，骂道：“都是你这没用的，连去太医院看个诊，却也能引来杀手恐吓！那个宋公迈最可恨，还要我这做娘的认命……”


  
猛听“太医院”三字，卢云却也忆及琼芳所言。她说腊月初有个黑衣怪客闯入太医院，先击败哲尔丹，随后打垮苏颖超，致使几十名高手四散奔逃，却没想此事竟与一名小孩儿的病症有关？


  
正想间，那胡夫人已是呜地一声大叫，尖叫道：“什么武林高手，全部是些骗徒！胡志廉！你总要给我想个办法，不然老娘明日就在家里上吊！”


  
天下群雌凶悍，自以琼芳为首，看这胡夫人如此可怕情状，说不定也在紫云轩里读过书了。胡志廉唉声叹气，苦笑道：“你快别闹了，我拼着给皇上臭骂，连祈雨法会也不去了，不就是一心一意带着正堂过来看病么？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胡夫人怒道：“我想怎么样！胡志廉，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吗？老娘告诉你，反正我儿子的病一天不好，你的日子就不会好过！要是他有了什么万一，小心我喂你吃砒霜！”


  
河东霹雳狮吼，吓得灵音急急念佛，八成庆幸自己出家了，不必受这阿鼻地狱之苦。那胡志廉则是一脸认命，颇有遇人不淑之叹。那胡正堂虽已傻了，却还懂得幸灾乐祸，一时戟指两个大男人，拍手欢笑：“鬼！好多好多鬼！”


  
胡志廉气得要命，正想一拳望儿子脑袋击落，却又怕老婆一耳光赏来，只得苦笑道：“大师，在下平日谨言慎行，自信不曾招惹过仇家，究竟是谁想害我一家三口，您可有主意？”


  
灵音摇头道：“对不住，老衲久不问世事。这趟远道来京，纯是为令郎看诊。至于谁与施主结怨，老衲并无所悉。”


  
胡夫人大哭大闹：“老贼秃！你除了会说不知道，你还会什么？不管了！你非得给我想个法子，便算要天绝大师复活，你也得给我办到！否则我明日找地痞流氓出来，一把火烧掉你少林寺！”


  
少林武僧拳脚盖世，自不怕地痞闹事，可女施主寺前频悲喊，老和尚却不能置之不理。灵音给闹得食不下咽，只得叹道：“阿弥陀佛，其实老衲这儿还有个法子。咱们只要能找到一个人，仗着他的绝顶聪明，纵不能破解潜龙军师的针术，也能为我等找出应对之道。”


  
胡夫人大喜过望，好似黑暗里见到了曙光，当下急急跳起，啾地一响，便在灵音的光脑袋上香吻一记，笑道：“大师！那人是谁！你快说！快说！”灵音本是出家人，自不该与女子肌肤相亲，一时拿着僧袖去擦口水，颇见尴尬。胡志廉频频赔罪苦笑，歉然道：“大师别见怪，您既然荐举了贤者，那便快请吩咐吧。下官无论上天入地，也要找出此人。”


  
灵音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的好意。那位贤者不是别人，正是我嵩山少林寺的前任掌门，灵智方丈。”


  
听得灵智之名，卢云自是微微颔首，都说“达摩院中三宝圣、罗汉室前四金刚”，少林寺中第二把交椅，便是这位灵智方丈。此人温文儒雅，智慧深湛，乃是武林间难得的智者。据传秦霸先领导怒苍时，他便是正教武林的智囊，专与“潜龙”、“凤羽”相抗，只不知他好端端地当着少林掌门，却何时成了个“前方丈”？


  
卢云颇感纳闷，胡夫人自也是满心疑窦，茫然道：“你们这又怎么了？那灵智和尚不也是个少林和尚吗？咱们快去山上找他啊，难不成他还能逃了么？”听得妻子催促，那胡志廉频频苦笑，灵音则是长叹一声，废然无语。胡夫人蹷眉道：“你们到底干什么？说话啊！”


  
“阿弥陀佛……不敢有瞒女施主……”灵音垂首合十，据实以告：“十年前九月十九清晨，新皇即位的当日，我灵智师弟说要去后山采药，结果一去不复返，再也没回来过。”


  
灵智不见了，堂堂的少林方丈，在自家后山消失无踪。胡夫人愣了，喃喃地道：“他……他去哪儿了？”灵音面露悲悯之色，轻声道：“我不知道……这十年来，我也一直在找他……”


  
眼见灵音面色哀痛，在此一刻，卢云也似听见了顾倩兮的痛哭声，因为在那段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很多人早上出了门，晚上就再也没回来，从此消失不见……连灵智大师神功盖世，高瞻远瞩，他也不能逃脱这般命数……


  
往事历历在目，灵音有气无力，胡志廉则是呆若木鸡，连卢云这个卖面老板也是默默无言。胡夫人把这帮男人的窝囊看入眼里，不由惨叫一声，当场抱住儿子，哭道：“正堂啊！你是给什么妖魔鬼怪附身了啊？苦啊，吾儿啊！”


  
胡正堂的病一波三折，非只症状奇怪，看诊时还曾引来一名刺客动手示威，吓得神医袁川落荒而逃。事后宋公迈等耆宿来了，却又一个推一个，无人敢出面来管，好容易说动当今达摩院首座出面相助，没想又是这个下场。


  
场里静默下来了，灵音道：“无论如何，正堂的病这就着落在老衲身上便是。还盼两位施主放松心情，到时别要孩子的病不曾好转，却累坏了爹娘。”胡家夫妇心力憔悴，听得灵音的宽慰，忍的不住眼眶湿红，可怜天下父母心，当真万分为难。


  
眼见三位客倌吃完了面，卢云便又煮了热茶，一一为他们斟上。眼看卢云来到面前，弯腰俯身，胡志廉便也看到了他的俊面，不过两人久未谋面，二来儿子害病，心烦意乱，虽把卢云的面貌瞧入眼里，却也不知不觉。倒是胡夫人见卖面老板生得体面，虽说哭得悲惨，兀自不忘偷看几眼，悲泣道：“呜……我好命苦啊，嫁了这个无用丈夫，我要改嫁，我要改嫁……谁要娶我啊？”


  
两杯茶水送出，引得这个大哭，那个干笑。轮到了灵音，卢云才把茶碗放落，正要提壶倒水，却见这老僧抬起头来，微笑道：“这位施主，敢问您练过武么？”


  
卢云心下一凛，已知灵音目光敏锐异常，已然察觉自己身怀武艺。他微微沉吟，还未决定是否要吐露来历，灵音已然探出掌来，便朝自己左手的“太渊穴”扣下。


  
灵音是昔年的四大金刚之一，武功非同小可。一旦出手擒拿，便是少林七十二绝绝艺的“珠玑佛指”。这功夫虽不比“大力金刚指”的霸气，但其中的精微巧妙之处，却远在金刚指之上。卢云见他这一抓已然笼罩了上半身诸处大穴，当有其他厉害后着，自己若要悉数破解，不免要与灵音大打出手，索性以不变应万变，便只躬身不动，任凭他扣住自己的手腕。


  
卢云此举甚是犯险，等于一举把要害送给了别人。果然灵音压住了“太渊穴”，拇指食指紧紧扣合，一股气劲便从掌中发出，直沿手太阴肺经而上，竟有意探查卢云的底细。


  
卢云不愿妄动干戈，一时垂手不动，任凭少林正宗内力侵入体内。两大高手功劲相触，灵音不由微微一凛，只觉卢云的内息情状颇为古怪，经脉中的内力泊然平淡，若有似无，可外来气劲若欲寸进，却是阻力奇大。如此棉里藏针的本事，宛然便是武当的内家功夫，忙朝卢云的脸面瞧去，就怕面前这人深藏不露，居然是真武观的弟子，那可难免得罪同道了。


  
卢云少年时得过一本养生之书，自习内功，号称“无绝”，颇得“以柔克刚”的神髓，此后不只一次让人误认为武当弟子。灵音暗暗讶异，一时瞧着卢云的五官，见这人四十来岁年纪，仪表不俗，气宇非常，依稀有些一面熟，却又认不出人来。


  
他不愿无端得罪人，正要放手，猛觉卢云的内劲状似柔弱，其实却还藏了一股寒气杀机，绝非武当心法。他吃了一惊，忙将手一紧，反而加紧行功。


  
灵音是老江湖了，武林人物不论武功高低，只消与他对掌，一招内便能采知对方的来历。可此时连发少林气劲，却始终看不出对方的来历，可说是难得一见的怪事。他深深吸了口气，凝聚内劲，加紧施为，正打算一举冲破对方的玄关。猛在此刻，惊觉对方的真气隐隐聚合，那流水般的弱力凝合如针，那气息宛若寒冰，瞬时已反击回来。


  
灵音心下大惊，正要撒手，却已晚了一步，只觉冰针般的寒气来到拇指“少商穴”，跟着手腕列缺一麻，自己的气障已然被破。灵音大吃一惊，暗道：“昆仑剑蛊！”


  
天下武功心法虽多，可要能将内息收为一束，凝如一点，唯昆仑山的诸功法能够。也是仗着凝气如真物，方有“剑寒”、“剑蛊”、“剑芒”等神通。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此时虽想收手罢斗，可玄关却已洞开，瞬息间敌方内力宛若排山倒海，已沿拇指少商大举侵入经脉。


  
灵音惊悸之下，正待提起禅杖御敌，双眼一睐间，对方的内力却如潮水般退走，转看卢云，兀自将手中茶杯送了来，好似云淡风清，浑无所觉。


  
灵音长年行走江湖，却未曾见过这般古怪心法。静时好似溪水涓滴，长长久久，可狂风暴雨一来，却能聚涓滴为激流，如山洪爆发，如怒涛翻腾，真如瀑布流水般，能柔能猛，变幻无穷。灵音既惊且佩，正想请教对方来历。卢云却不急于说话，他将手上茶杯送了过去，跟着将茶水微斜，藉了炭炉火光，便去照灵音背后的景象。


  
灵音心下一凛，急忙去瞧茶杯水面，但见幽幽暗暗中，右后方约十丈处藏了一个人，乍然瞧去，好似躲了只八尺大蝙蝠，让人背脊发寒。灵音见自己给密探盯上了，自是大惊失色，抓起禅杖，才要回过头去，却觉茶杯里的倒影一晃，屋檐下的身影竟已消失无踪。


  
探子远走，陋巷里空无一人，仅余下一片又一片的飘飘雪花。灵音悬头冷汗，方知卢云是友非敌，正要起身致歉，肩头却给卢云按住了，听他道：“大师傅请座，昔时少林随喜，大师慈悲嘉言，犹然在耳。今夜能为师傅煮上一碗素面，实乃不胜之喜。”


  
灵音听这面贩自承认得自己，不由微微一愣，待得凝视卢云样貌，却见他头戴大毡，遮住了大半个脸，料来不愿以真实面目示人。他自知遇上了湖海游侠，赶忙合十回礼，叹道：“老衲忝居达摩院首座，不到江湖走动，不知江湖卧虎藏龙，愧甚、愧甚。”胡志廉夫妇一旁听着，却不免目瞪口呆，自不知卢云与灵音适才已然较量了一场，已让这位少林高僧大为心折。


  
灵音说了几句，卢云却也不再回话，自去地下洗碗了。灵音叹了口气，便也不再过去打扰，自向胡家夫妇道：“两位施主，咱们再去客栈用针，老衲虽没把握治好他，可至少能让他神智清楚些。”话声未毕，这孩子一听又要扎针，立时哭闹起来，喊道：“鬼！好多好多鬼！”


  
胡家夫妇大喜道：“他听懂咱们的说话了！”


  
看这孩子还懂得怕痛，也许慢慢诊疗之下，或能好转也未可知，一时妈妈拖着，爹爹压着，便将之抓去施以酷刑，料来毒打多回之后，必有知觉。


  
胡正堂哭哭啼啼地走了，四下便又静了下来。卢云洗过了面碗，将锅碗瓢盆一一收拾，便也等着离开。


  
此时离午夜还有半个多时辰，难得有了空闲，卢云便也坐上了面摊竹椅，自坐巷口打盹。


  
与世无争的第一天开始了，半个时辰后卢云便要永远离京，再也不会回来。此时心情再平静不过了，别人轻蔑也好，尊敬也罢，他都看得开了。无所谓、无所求，该做的都已做了，命数设若如此，一切不必强求，这便是夫子所言的“知天命”吧？


  
身上裹着自己的长袍，卢云闭上双眼，已然睡着了。街边灯笼晕黄，巷口路人一个又一个经过，但见有个男子坐在竹凳上，他头戴大毡，容情沉默，只在布庄边儿的巷口小憩片刻。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成长长一条，街上的行人见了这人的影子，莫不改道离开，仿佛那里黑影是老虎的大尾巴，谁敢贸然去踩？


  
卢云根本不晓得，今夜整城的人都在回避他，这不是因为杨肃观的那封信，而是因为他变了。十年水瀑历练，他已经脱胎换骨了。当他心生悲伤，不知掩饰之时，非只武林高手能察觉异状，连身无武功的人也能知道他的身分来历……


  
那街边的男子无名无姓，他并不孔武有力，也未曾携刀带剑，可他像极了那帮传闻中的人物……好似叫“剑”什么“神”……还是“剑”什么“王”……


  
当……当……当……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钟声，终于午夜了。卢云却还睡着，虽然听得钟声，却只紧了紧他的长袍，兀自转了个身。


  
闲云野鹤的第一个好处，便是可以没天没地的睡觉。无妻无子，孓然一身，睡觉时乃不知有天有地，遑论日升月降？正痛快酣眠间，忽听“兜儿”一声喊，布庄门口停下一辆马车，那车轮刚巧不巧，却恰恰压在卢云的影子上。


  
像是狗尾巴给踩中了，卢云虽是睡眼惺忪，却还是从大毡下睁开了眼。他眯眼来瞧，却见街边停下了一辆马车，耳中听得女子的话声：“绍奇，你们先回去吧，我得下车去买几锭布。”


  
“娘！”车中传来儿童的欢笑：“我今晚要去提灯，你可别忘了！”


  
午夜时分，有人打扰卢云睡觉了。马车驶离，大街再次安静下来，卢云也醒了。他将手暖暖窝在自己的袍子里，默默瞧望地下，但见街边走来了一双翠黄绣花鞋，踩到了自己的影子，看那脚踝好生纤细，当是方才那名妇人了。


  
叩叩叩，绣花鞋儿转到了布庄门口，听得鞋儿的主人敲了门，轻轻说道：“店家，我来找几锭布，劳驾您开门。”


  
似曾相识的嗓音，客客气气，礼数周到，依稀在哪儿听过。嘎地一声，布庄老板总算打开了门，哀叹道：“杨夫人啊！整整等了你一个晚上，你可总算来了啊。”


  
灯笼照下，面摊的卢老板张大了嘴，他仰起头来，望向门前的杨夫人。她素面未施脂粉，却得丹桂之芬，不必花满月圆，却已一派韶华。在那寒夜之中，她微微回眸，见得面摊老板紧盯着自己，却也不曾失了礼，只是眨眼而笑，随即转身入门。


  
容颜如火，热汗急流，卢云口中徐徐吐着暖雾，他望着空荡荡的布庄大门，久久不动。


  
咯地一声，竹凳翻倒在地，当代剑王离座起身，漫天雪花中，他斜目瞧向布庄大门，提起右手，将大毡向上一扬，这一刻的他，望来真是俊极了！

第十八卷 吾国吾民 第八章 举案齐眉


  
“唐王爷……送了，张三辅……送了。”面前提起一只朱砂笔，就着名录划落，但见一个又一个名儿给红笔勾消，听得赵老五道：“杨五辅……送了，伍爵爷……送了，何宰辅……何宰辅呢？”


  
黄臭臭的帖子拿来了，飘着一股粪味。众人撇眼去望，登见陈得福满面通红，蹑手蹑脚地奉上喜帖，嚅嚿地道：“小黑刚才尿到了喜帖上……”


  
肥秤怪登时一耳光打落，怒道：“猪生狗养的畜生！老子操你妈！”陈得福颤声道：“师伯祖，你……你骂我娘！”肥秤怪怒道：“不能骂么？敢情你是皇后娘娘生的罗？大家揍死他！”众人团团围住陈得福，拳打头，脚踢肚，后臀则给狗咬。


  
一名男子举着长剑，对着脚地板刺入，啧地一声，苦叹道：“物以类聚、兽以群居啊，连送个帖子也能拖条拘回来……”


  
忙了一整天，华山门人总算回到了紫云轩。郡王爷们除了“临徽德庆”四大王，阁臣里除了何宰辅，杨五辅两位，其余文武百官大致给送得齐全了。众弟子们有的玩了一夜，有的给派了苦差，此时便同来赵五爷爷房里闲聊。


  
近几年西北大乱。每逢战火阻塞道路，玉清观众弟子每逢回不去华山，便来紫云轩落脚，几乎把这儿当成了家。赵老五辈分甚高，国丈更为他准备了一处房舍，专供这位长老起居。


  
琼家是富豪人家，园子里假山林立，瀑布淙淙，可说坐拥亿万之资。不过琼家人丁不旺，老国丈就只一个孙女儿，等她嫁入苏家后，无论是房子还是银子，也都要成了苏颖超的囊中物。


  
想起两家首脑不只要一起练剑，还要做一床睡了。赵老五越想越是喜气，便道：“得福啊，去煮点元宵来吃。”


  
元宵便是糯米汤团，其内包馅，不同于汤圆，却是用竹篮子慢慢筛出来的。陈得福早已烧起了热水，听得赵五爷爷吩咐，便扑通通扔了十来只元宵下水。肥秤怪懒懒地道：“今晚皇上不是召见掌门么？这当口怎么还没回来啊？”算盘怪笑道：“皇上见了掌门，准是龙心大悦，搞不好要赏给咱们一人一条金腰带啊。”


  
御赐金带到来，华山弟子从此行走江湖，都能自称是天子门生了，一时间人人喜上眉梢，正要来问长老，却听门外传来一声叹息：“都别说了。”


  
门外响起温雅嗓音，众弟子一时又惊又喜，慌忙起身道：“傅师叔！”房门开启，缓缓行入一人，正是傅元影到来。


  
傅元影，号雨枫，看他面带倦容，才一走入屋内，便在椅子上瘫了下来，好似累坏了。众弟子端茶倒水，自来服侍师叔。一旁算盘怪笑道：“雨枫啊，你们不是去见皇上了么？玩得开心吗？”众弟子想起皇帝的赏赐，莫不一脸猴急，却见傅元影摇了摇头，叹道：“别问了，咱们今夜没见到皇上。”


  
赵老五见他面带愁容，不由心下一凛，低声道：“怎么了？皇上不高兴了？”


  
正统帝没有子嗣，从来把琼芳当做亲生女儿看待，看苏颖超娶走了他的心肝外甥女，来日固然爱屋及乌，宠爱有加，可送出门前必也心生不舍，自要掂掂这个准外甥女婿的份量，想来种种刁难手段使出，苏颖超纵不给剥皮，怕也要给大大奚落一番。


  
天威难测，只要一个对答不慎，难保不出意外。众人各自想象情景，内心自是有些担忧。却听傅元影道：“师伯别多心。听说皇上今夜不太舒坦，喝过茶水后，忽然肠胃犯疼，连着拉了一晚，连法会都没曾露面。”说着接过弟子奉来的茶碗，啜饮了一口，叹道：“总之今晚乱糟糟的，祈雨法会草草了事，掌门若要谒圣，恐怕得过两日了。”


  
皇帝腹痛拉稀，八成是吃坏了肚子。众人满心好奇，却不知红螺寺的大师傅们服侍周到，却能让他误食了什么不洁之物？正起疑问，一旁陈得福已是全身颤抖，一边望着锅子里的滚滚元宵，一边勒住了了小黑犬，就怕这小狗吐露内情，自己的脑袋不免搬家。


  
听得皇帝只是肚子痛，赵老五便也安下心来，忙道：“贵妃娘娘那儿呢？她不是一直说要瞧瞧咱们颖超么？今夜可曾碰上了面？”皇后娘娘在景泰朝时乃是贵妃，众长老们叫得顺口了，虽已复辟了，却始终改不回来。听得赵老五提起皇后，博元影却又叹了口气，道：“听福公公说，皇后娘娘法会前沭浴净身，结果像是着了凉，一直喷嚏着。”


  
众人颇感诧异，没想今夜皇室处处不利，先是皇帝拉肚子，之后皇后又着凉，却不知是否有扫把星闯入了紫微垣。正纳闷间，却见扫把福颤巍巍地端来元宵，瞧这人面色青紫，却不知在怕些什么了。


  
一年一度的元宵夜，今儿正是最热闹的十五，无论有多倒楣，都该吃碗元宵冲喜。傅元影累了一晚，至今还没吃饭，方才接下汤碗，却听碰地一声，房门开启，飞也似地冲入了一个姑娘，跟着打开了衣柜，一股脑儿躲了进去。


  
怪事年年有，今夜透着多，看那姑娘身法快绝，行径偏又古怪无比，却不知是否与女鬼有关。众弟子一脸讶异，还不及过去察看，猛听走廊里传来大声咳嗽。众人探头去看，但见门口缓步行来一名老者，手拄拐杖，走两步，咳一咳，喷得满地痰，正是琼国丈到了。


  
国丈身长九尺，可此时年老驼背，竟比常人还矮了些。众弟子正欲上前见礼，国丈却已在门口停下，就着门内便是一阵暴吼：“小妖女！你别老躲着我！给我滚出来！”众人大吃一惊，不知国丈为何动怒，又见他拿起拐杖，重重敲着地板，暴喝道：“小妖女！别以为你有伍定远撑腰，便能为所欲为！告诉你！自己嫁不掉，趁早上尼姑庵报到，少来带坏我孙女，你这怪物疯婆！听到没有！”


  
国丈戟指门内，又吼又骂，却也不管赵老五等人面面相觑，全是一脸茫然。他吼得痛快了，便又咳出一口脓痰，呸地一声，却不知吐到哪儿去了。众弟子正骇然闪避，门边又行来了一人，却是“若林先生”吕应裳到了。听他劝道：“老爷子，人家已经是九华山的掌门了，再说这儿人多口杂的……您就给人家留点面子……”


  
“放屁！”国丈怒道：“掌门又怎么着？自己嫁不掉，便可以拆散别人么？妈的，镇日想方设法、拆散鸳鸯、毁败姻缘，就是见不得别人成双入对，好让她那仇视天下男子的毒怨遂心！以为老头子不知道么？”国丈气血已衰，脾气却是不衰，看他袍袖一拂，气冲冲而去，兀自边走边骂，十分气愤。吕应裳干笑不已，便朝赵老五等人打了个眼讯，急急跟着走了。


  
众弟子呆呆瞧着，正不知高低间，忽然衣柜打开，小妖女钻出头来，问道：“喂！老疯狗走了么？”众人定睛一看，但见这小妖女一张鹅蛋脸，大大的眼睛圆圆亮亮，带了几分调皮，果然是娟儿到了。


  
娟儿年岁不小，还比众弟子大了几岁，可平日活泼没架子，颇得人缘。众弟子此时仪容不整，乍见美女，自是穿鞋的穿鞋，着裤的着裤，十分忙碌。赵老五哑然失笑：“你是干啥了？抢了国丈的钱啊？”娟儿哼了一声，俨然道：“谁理那老疯狗，镇日乱汪汪……”


  
“雨枫！”正骂间，老疯狗竟又冲了回来，娟儿吓了一跳，赶忙关上了衣柜。


  
听得老疯狗狂怒道：“你一会儿过来家庙，我还有话问你！”


  
开家庙是一等一的大事，除开年节祭祖、科考中举、婚嫁喜庆，绝少开门。眼见国丈又气冲冲走了，赵老五更是讶异了，便问傅元影道：“到底怎么回事？吵成这德行？”


  
傅元影长叹一声，拿着汤匙搅了搅元宵，便自起身离房。赵老五满心茫然，正在此时，衣橱又打开了，娟儿跳了出来，喘道：“老疯狗，乱汪汪……有种再来吓我啊……”


  
话声甫毕，背后真来了“汪”地一声，娟儿吓得魂飞魄散，正要跳回衣柜里，却见一条小黑犬扑到了腿上，摇头摆尾，挨着她又跳又叫。娟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救命啊！”


  
打狗要看主人面，不过主人若是陈得福，自要大倒其楣了。众弟子英雄救美，登来痛打陈得福。小黑犬惊恐之下，便朝娟儿怀里去钻，想来要改投明主了。娟儿咦了一声，道：“这……这是谁的狗啊？好眼熟呢。”她见这狗毛色光鲜，好似在哪儿见过，一时越看越疑，正想来问陈得福，却听赵老五笑道：“娟姑娘，你们到底怎么啦？闹什么事了？”


  
婿儿苦笑几声，道：“别再拷问我了，想问什么，自个儿去问琼芳，别再烦我。”少男少女成婚在即，却似大祸临头，居然还有人受了池鱼之殃。算盘怪茫然道：“到底有啥古怪啊？琼芳那小丫头傍晚不是挺开心的么？我还瞧到她卖面呢……”


  
依吕应裳所言，此事不可多提，果然娟儿脸上变色，一时歪嘴苦脸。算盘怪兀自不察，便找来了了人证，自问吕得礼道：“小礼子你说，你傍晚不还领着弟弟们去吃么？一共吃了几碗啊？”


  
吕家三兄弟，老大吕得礼本在低头吃元宵，听得问话，却似天外飞来横祸，忙道：“我……我不知道，是我二弟嚷着去吃的！”说着将元凶推了出来。众人去看吕家老二，却见这吕得义慌忙摇手，道：“不关我事，是我三弟嘴馋，你们问他吧。”


  
老大推老二，老二推老三，吕得廉见众人望着自己，一时心下害怕，急急朝身边去看四弟，这会儿却无耻了。他害怕之下，忍不住呜地一长声，竟尔嚎啕大哭起来。算盘怪讶道：“干什么啊？吃个面也哭啊？”吕得廉哭道：“我没有啊……我什么都没见到，我没见到琼阁主卖面啊……”


  
众人一脸诧异，不知这碗面是否有毒，正要来问内情，却听杜得籼细声道：“大家伙瞧，掌门来了。”飕飕几声，众人全趴到了窗口，只见园子里一前一后行来几人。当前那位身穿儒装，低头行走，却是少阁主琼芳，再看背后，却还有三名提棍保镖，正是大名鼎鼎的“崆峒三棍杰”，再看队伍背后，远远还跟着一名公子爷，却是“三达传人”苏颖超。


  
琼芳来到不远处，小黑犬陡地有了感应，它仰鼻嗅了嗅，直欲张口来叫。陈得福怕它又惹祸了，忙握住了狗嘴，将它揪牢了。那小黑犬却是猛力挣扎，只朝琼芳处猛摇尾巴，好似认得她一样。娟儿见得异状，忍不住啊了一声，道：“完了，这狗该不会就是……”


  
一片混乱中，新郎新娘从窗下走过，看两人一前一后，相距几达一丈，中间还隔了三个保镖，情状大异寻常。肥秤怪讶道：“这是怎么了？往常不是抱做一堆么？今儿怎地排做一行啊？”众人纷纷转问娟儿：“是啊，到底怎么啦？娟姑娘快跟我们说吧！”


  
娟儿苦笑不已：“别问我，你们真想知道，该去问它吧。”众人低头去看，只见娟儿抱起了小黑犬，拍了拍它的狗脑袋，却见这月下神犬兀自摇头摆尾，好似得知了大批秘密，十分神气。


  
月光冷冷照下，今夜的琼府大异寻常，他们开家庙了。此时此刻，心腹家臣齐聚一室，东是“训晋难星”四进士，西是“林枫见火”四武士，合称紫云轩文武八教头。


  
紫云轩的管家姓许，号“南星”，年纪也长，乃是八位家臣资格最老的，再看“林枫见火”里的吕若林，枫字的傅雨枫，众人两边对座，只在仰望案上供奉的祖宗牌位。


  
香烟缭绕之中，一座座漆红牌位沾满了黑黄烟渍，但见诸子诸孙拱卫在旁，一块主牌高居其上，上书七字，曰……


  
“太祖英国公鹰”。


  
开国辅运推诚武臣，便是琼鹰。自他受封三公起算，琼氏一族多有泽荫，至今已传七代。依序看去，见是二世公璟、三世公勤，四世公温、六世公翊……案上没有五世公的牌位，因为五世公还没死，他姓琼号武川，现下坐在供桌旁的大位上，正使劲地咳嗽。


  
“家门……咳……哇……”痰盂端了过来，呸地一响，痰自天降，大堂里也多了一声低叹。


  
“不幸啊……”


  
不幸的家门响起了不幸的重咳，夹杂了不幸的吐痰声，此刻连痰盂里的那张老脸也变得不幸起来，颤晃之中，只剩一团黄黏黏。


  
琼武川吐完痰后，只在轻轻喘息。万籁俱寂中，听他道：“若林……婚事筹办得如何了？”


  
吕应裳，字若林，乃是玉清观的大师兄，目下由国丈荐保，正于开封主持漕运，颇受朝廷器重。听得国丈垂询，赶忙回话道：“下官已按国丈吩咐，选定了二月初一文定，十七成亲。克下喜帖聘礼、青绢暖轿、披霞凤冠、笙箫鼓乐……诸物皆已妥善，就等国丈禀明皇上准婚。”


  
当今琼家第一要紧的大事，既非开疆辟土，也非招兵买马，而是替紫云轩找到一位男主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琼家虽是当朝第一尊贵人家，但家无长男，不免有绝嗣之忧。琼武川八十好几的人，念念在兹便只此事。


  
耳听吕应裳还要再说，琼武川挥了挥手，打断了说话，淡淡地道：“行了。”


  
说到此处，便又咳了一声，道：“雨枫。”


  
傅元影听得国丈呼唤，便即躬身道：“国丈，雨枫在此。”琼武川深深吸了口气，道：“颖超怎么样了？病好了么？”傅元影颔首道：“国丈多虑了。少掌门本就无事，只是经魁星战五关之后，身子……受寒微恙，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国丈淡淡又问：“我瞧他镇日画着图，神思不属，却又是怎么回事？”吕若林与傅元影对望一眼，同声道：“我山门人习练剑法，夜废寝、日忘食，本属平常，还请国丈莫要担忧。”国丈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好好看着他，我明日得带着他面圣，别再给我出什么乱子。”


  
正统朝整整十年，这回却是华山掌门首次谒上。想苏颖超执掌玉清，师父曾为皇室立下汗马功劳，得御笔“功在国家”白绫金批一面，明日面圣封诰，定如驸马都尉一般风光。众家臣心下大喜，同时拜伏在地，喊道：“恭喜国丈！贺喜国丈！”


  
琼武川不置可否，他沉下脸来，目光微斜，打量着宝贝孙女。


  
自景泰入正统，从年轻拼到老，琼府终于有了中兴气象，先是长女玉瑛嫁入皇门，长子道甫高中状元，任南京通政司参议、詹事府少詹事，更是琼家寄望所在。


  
可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好容易掌握了大权，大少爷琼翊居然英年早逝，只留了一名孤女在世。可怜那早孤的小女孩儿，她的名字是……


  
“芳儿！”琼国丈眼角掠过，转朝堂上一角望去，厉声道：“芳儿！”


  
角落里站着一名美丽姑娘，她身穿儒衫，俏脸默默向地。看那柔弱可怜的模样，活像给大雨淋湿的小鸡，由衷地让人心疼。


  
琼武川当然也心疼，任谁有了这般可爱貌美的孙女儿，都舍不得打骂。可今晚的情势却由不得人，否则……头上三尺的英国公绝不会宽饶他。


  
在一众死人灵牌之前，连八十岁的琼武川也显得稚小了。他以手抚面，低低叹了口气，道：“无关的人……全部给我退下。”大批下人心领神会，各自躬身倒退，堂上便只留了八名老臣下来。


  
家庙里剩下的全是琼府心腹，这些臣子跟随国丈已久，全都领过琼家恩情，也都替琼家尽心竭力。正因如此，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却绝不会外传一句。


  
今夜是元宵夜，普天同庆，可老爷子今晚脾气不太好。他先吐出了脓痰，之后牙齿又咬得喀喀作响，不消说，一会儿有人要大祸临头了。


  
什么事都有头一回，从当年的稚龄女童起算，直至今日的美艳姑娘，十多年来琼芳永远从容不迫，永远端庄体面，永远不让爷爷失望……但就在她二十四岁、即将出嫁的这一年，琼芳还是出事了。她不告而别了。


  
不告而别，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这儿八位家臣文质彬彬，都曾不告而别，连琼武川八十岁年纪，有时兴之所至，也常溜得无影无踪。说来“不告而别”四个字，在他们是小事一桩，日日为之，稀松平常。不过琼芳不同，她不能不告而别。


  
道理再简单不过了，她是女人。纵使她腰中带剑，手上持枪，可在那身男装之下，她还是女儿身，她今日是琼武川的孙女，明日是苏颖超的妻子，来日还要做人家的母亲，将心比心，谁愿意自己的妻子不告而别，谁又想自己的母亲曾在酒铺里失踪？


  
可琼芳这般做了，尤其糟糕的是，她并非给坏人掳走，而是心甘情愿地随陌生男子离去。整整半个月，她下落不明，无影无踪，若非国丈在护国寺前撞见了她，她还不知要游荡多久？


  
没人晓得她去了哪里，也没人知晓她在忙些什么。在这空白的半个月里，没人晓得她是怎么度过的？也许她每晚都喝得酩酊大醉，又或她每晚都和陌生男子同床共寝……也许她早已恣意而为……早已……早已……


  
琼国丈咬住了牙，他不敢想了。什么都不必辩解了，管她什么少阁主，什么琼女侠，女人就是女人，无论多大权势，只消剥下那身儒装，琼芳仍是女儿身。三大重罪降临：不守妇道、放浪形骸、清白见瑕。得此三条，世间男女不分贫富贵贱，人人都可以斜瞄她一眼，然后冷冷道出那个字……


  
“贱！”


  
“呜……呵……”琼武川气得发抖，却也不禁怕得发抖。他真不敢去看祖宗灵位，他不知该怎么向英国公解释，家门出了个下贱女人啊！


  
“芳儿……抬起头来……”琼武川喘息道：“看着你的老祖宗……跪下。”


  
琼芳轻轻抬起俏脸，望向案上供奉的大批牌位。那张脸蛋望来极是楚楚动人。可她越是美，琼武川越是怕，像是见到不堪入目的东西，他提起中气，厉声道：“跪下！”


  
大小姐低头垂目，望着家庙的地下，好似在发呆。琼武川浑身颤抖，他重重一掌拍下，厉声道：“这还是琼家的女儿么？要你跪，你便跪！跪下！跪下！跪……下！”


  
随着那声“下”，龙头钢鞭举了起来，这二十四节钢鞭下打奸臣，上醒昏君，乃是太祖赏赐的威仪重宝。万一抽到了小姐头上，那还不打得她香消玉陨？当此危急时刻，堂上霍地站起一人，他起身离座，单膝跪地，秉道：“老爷子，少阁主南下贵州，一切全是听雨枫的主意。您若在气头上，请尽管打罚雨枫吧。”


  
傅元影来了，他是苏颖超的师叔，也是宁不凡的师弟，眼见大小姐形势危殆，自不能置身事外。当下便起意顶罪，要让琼芳全身而退。一旁三棍杰也曾随行贵州，一时也跪倒在地，叩首道：“国丈明鉴！我等保护大小姐不力，有失职责！请国丈重重治罪！”


  
众人起意缓颊，琼武川却不领情，他拿起龙头钢鞭，使劲敲着供桌，厉声道：“罪个屁！贵州是贵州，扬州是扬州！她在扬州不告而别！却是听你们教唆的么？”


  
此言一出，众皆噤默。琼芳不告而别，事前无人知情，自无人能替她顶罪。琼武川深深吸了口气，森然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芳儿，把东西拿来……”琼芳别开头去，低声道：“拿什么？”孙女儿装傻，琼武川却不傻，他举掌拍落，震得木椅扶手嘎嘎欲裂，吼道：“枪！爷爷给你的枪！”


  
堂上打雷了，国丈的嗓音活像敲锣，震得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琼芳面色苍白，只点了点头，便从怀中取出一柄火枪，双手奉了过去。


  
熟悉琼府事的都明白，琼府共有三大重宝。第一样是铁卷丹书，第二样是二十四节龙头钢鞭，第三样则是琼芳随身佩戴的那柄双管火枪。天下独一无二的连发枪，这是前朝太师遗下的佩枪。琼芳小时候不知向爷爷讨了多少回，方才在十六岁生日当天收下了它。那不只是贺礼而已，尚且还合有爷爷对她的信赖期待。而现下这一刻，爷爷要收回去了。


  
琼武川低头把玩着枪柄，他凝目瞧着瞧，忽然见到“江充”二字，大怒道：“祸害！”


  
火枪抛到了地下，二十四节龙头钢鞭直劈而下，轰然巨响爆出，已将火枪砸得歪曲变形。国丈目露凶光，兀自大怒不已：“祸害！祸害！祸害！”


  
龙头钢鞭一记又一记狠狠抽出，火枪早已支离破碎。那镶金边的“江充”二字，也似惊怕无已的小老鼠儿，一股脑儿逃入桌椅匠下，躲得不见尾巴。


  
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毁烂，护身兵器没了，权杖也丢了。紫云轩少阁主的风光到此为止。琼武川手底打得激烈，口中却大声呛咳起来，管家许南星急急上前，双手奉上了参茶，慌道：“老爷子，身子要紧啊。”


  
琼武川将茶杯接过，狠狠望地下砸个稀烂，厉声道：“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府中大小事不再经过她，一切由我作主！”众家臣大惊失色，全又跪倒在地，大声道：“国丈！三思后行啊！大小姐磨练了这么多年……”琼武川怒道：“磨什么！都已经磨成了下贱婊……”他嘿地一声，自知失言，霎时拿起龙头钢鞭，又对着火枪连番抽打，怒不可遏。


  
琼芳被废了，整整十年立身持家，俨然成形的少主威仪，全都白费了功夫。她低头望着支离破碎的火枪，心头却也不知是何滋味，眼见孙女废然无语，琼武川森然道：“全都下去吧。”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众人自是大大松了口气。傅元影见琼芳始终不愧不闹，心里更感担忧，忙扶住了她，柔声道：“小姐，来，我送你回房……”话声末毕，却听琼武川冷冷地道：“雨枫……放开她，谁说她可以走了？”陡听此言，众家臣自是大吃一惊。那许南星慌忙抢上，道：“老爷子！小姐都二十好几了……念在苏掌门的份上，你可别再……”


  
琼武川斜瞅群臣，淡淡地道：“下去……少跟我罗唆。”


  
望着那威风无比的龙头钢鞭，许南星想起了昔时的少爷小姐，竟有心惊肉跳之感。琼武川育有一子一女，长子琼翊文武全材，中举进士，长女玉瑛号称绝世美女，嫁入皇门，说来都有大成就。可即使是这对尊贵姐弟，在国丈的钢鞭面前，却也不免……


  
堂上无人移步，每个人都替琼芳害怕。琼武川将眉毛一吊，神态狰狞，厉声道：“下去！”


  
一众家臣唯唯诺诺，只得向后退开。傅元影本是华山耆宿，地位不同寻常家臣，一时挡在小姐面前，迟迟不动。眼见“剑法师范”行径古怪，琼武川眯起了眼，冷冷地道：“雨枫，听不懂人话了么？要你下去了。”


  
傅元影全无退让之意，反而顿首下拜，求恳道：“老爷子，少阁主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她的脾气是任性些，骄纵些，老爷子老要以此责备她，我等自无异议。可要说少阁主会做出贻羞家门之事，雨枫却是不信。”


  
事情可大可小，少阁主这几日固然下落不明，但要说她与男子厮混打滚，不守妇道，全场家臣却没一人相信。这不只是相信琼芳，也是相信苏颖超。他俩青梅竹马，相恋多年，琼芳便再不懂事，也绝不会舍下情郎。听得傅元影求情，众家臣同声起立，朗声道：“国丈明鉴！少阁至于扬州不辞而别，乃是权宜行事，还请国丈从轻发落！”


  
傅元影带头发难，八位家臣一同声援，琼武川却叹了口气，道：“雨枫，别捞过界了。”


  
捞过界，意思就是要他省省力气，别来管琼府的家务事。听得此言，博元影反而走上两步，来到一张牌位前，取过了线香，迳自拜了起来。


  
“六世公翊道甫”，面前那块木牌，正是琼家长子的灵位。眼见家臣祭拜亡子，竟尔上香祝祷，琼武川心头有火，森然道：“雨枫……你想干啥？”


  
傅元影面向灵牌，静静说道：“老爷子，无父者失怙，无母者失恃，大小姐不仅是翊少爷的女儿，也是咱们这帮老臣的女儿……”猛听此言，国丈眼眶微红，额头青筋却是涨得老大。吕应裳见师弟惹祸，急忙转了回来，拉住了傅元影，低声道：“可以了，别和国丈犯冲。”


  
这“雨枫先生”却不肯走，他目望国丈，轻声道：“老爷子……您若还记得，当晓得大少爷遗书托孤，将女儿托给了谁？”


  
“他妈的混蛋！”此话一说，好似烧着了引信，琼武川狂怒不已，拿起了龙头钢鞭，厉声道：“我自家儿孙的事，犯得着你罗唆？滚出去！”国丈怒不可遏，这一鞭要是抽将下来，傅元影自有受伤之虞。吕应裳抢了上来，三棍杰半哄半拉，总算将傅元影拖走了。


  
好好的元宵夜，却成了多事之秋，先是孙女扯出大纰漏，现下连多年家臣也犯上争执，全都乱了谱。内室里只剩祖孙两人，一个坐，一个站。看琼芳一语不发，琼武川心头自也不痛快。他张口吸气，压抑吐纳，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将钢鞭放落下来，叹道：“芳儿，把你的心事说出来，爷爷这儿听着。”


  
琼芳望着地下的火枪，容情平淡，静声道：“说什么？”琼武川好容易压下火气，听得此言，忍不住双手抚面，使劲搓了搓，道：“现下没有外人了，你明明白白说吧，你那日到底是为了什么，居然和那个面贩走了？”


  
听得面贩二字，琼芳眉毛微微一动，低声道：“这件事是谁说的？”琼武川闭上双眼，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爷爷明白告诉你，现下八成连苏颖超也听说了。”


  
琼芳想到了情郎，心头更感黯然。苏颖超心情坏极，打琼芳回来，始终低头画图，仿佛没见到她似的。眼看孙女默默无言，国丈举手抚面，低声道：“芳儿，爷爷老了，可还没老糊涂……如果你真不愿嫁给颖超，那便早点说，爷爷不会勉强你的。”


  
堂上一片静默，琼芳虽然生性机灵聪明，可此时她却不会说话了，连说谎也不会了。


  
过得半晌，琼武川叹了口气，道：“回答爷爷，颖超待你好不好？”琼芳闭上双眼，过得半晌，终于默默颔首，道：“颖超待我很好。”琼武川冷冷又道：“那你为何和一个陌生男子走了？你不怕惹得家人伤心，闹得婚事告吹么？”


  
琼芳低下头去，想起青梅竹马的种种往事，心里有些难过。琼武川见孙女仍旧缄默，不由叹道：“芳儿，告诉爷爷吧，你到底和谁走了？去干了些什么？一五一十乖乖说，不管你在扬州做了什么，爷爷都可以饶过你。”


  
孙女仍旧缄默，还是什么都不说。琼芳不是小孩子，她能照顾紫云轩的大事，自有几分聪明，可她越是噤声不语，越是说她心里还挂着一些东西，脏东西。


  
琼武川叹了口气，他把龙头钢鞭抛回供桌，跟着从木柜里“请”出一根五彩藤条，朝自己左手轻轻拍打，淡淡地道：“芳儿，爷爷管不动你了，只有请‘老祖宗’出来了。”


  
方才许南星、傅元影与国丈犯冲，全都是为了这东西，人见人怕的东西。


  
眼望爷爷手中的藤条，饶她琼芳平素颐指气使，此时还是发起抖来了。这宝贝是先祖英国公传下来的家法，当然也有个响后的名头，称作“五色目醒”，未挥动时色做五彩，挥起来便是一道白光，取意五色令人目盲，须得当头一醒，方得震聋启明之效。


  
琼武川斜睨孙女一眼，微笑道：“还记得么？以前爷爷怎么打你爹的？”


  
琼芳闻得此言，忽然低下头去，轻轻咬住了下唇。小时候不只爹爹挨打，连姑姑也挨打，纵使是景泰皇爷的亲嫂子，她也曾在家中给毒打过几回。琼芳听过她的哭声，那凄厉哭喊好生怕人，至今飞萦不去，犹在耳边缭绕。


  
琼武川淡淡说道：“你爹爹四十岁那年犯了错，我照打不误。便你姑姑那般娇弱，爷爷也抽得她满地爬。芳儿，爷爷虽把你当成男子汉教养，却不曾结结实实地抽过你，你可晓得为什么？”琼芳望着爷爷，忽从内心里惧怕起来，仿佛见到姑姑缩入墙角，哀哀啼哭之状。她情不自禁向后退开。琼武川却不让她走了，老国丈俯身向前，执起了孙女儿的小手，淡淡说道：“丫头，你从小没了爹娘，爷爷心疼你，从来舍不得打你骂你，可你今日做错了事，却要爷爷怎么办呢？”


  
听得爷爷的温柔说话，琼芳终于眼眶发红，泪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琼武川怜声道：“孩子……爷爷先不逼问你了，来……你跪下，学你姑姑的模样，给爷爷认个错、撒个娇，好好地告诉爷爷，你再也不敢了，那爷爷就可以饶过你，好不好？”


  
国丈嘴角含笑，目现慈祥之光，祖孙默默相望。良久良久，琼芳没有作声，因为不知不觉间，她又听到了那个低沉的嗓音，温柔地呼唤着她……


  
“芳儿……我的芳儿……我可怜的芳儿……”


  
泪眼朦陇间，琼芳望着爹爹的灵位，忍不住痛哭失声。很久很久以前……在换上男装以前，在结识颖超以前，在她还是个可怜小孤女的时候，她就努力忘掉一件事。直到那一天，她见了那双眼睛……那水洞里温润如玉的眼神，既亲切又熟稔……


  
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当年的尘封往事……她才忽然想起了那件事……


  
就在这家庙里，就在那供桌旁，那一夜小琼芳一直哭啊……


  
心念百转千回，琼芳抬起头来，望着爷爷的老脸。国丈玩着手上藤条，飕飕咻咻，五色目醒随风舞动，老人家也是嘴角含笑，道：“芳儿，想认错了么？”


  
琼芳没有辩解了，她当然也不想下跪，只托起了左掌，坦然道：“打吧。”


  
琼芳扬起下颚，紧闭樱口，望来有些倔。孙女要强，琼武川也是面带微笑，颔首道：“好芳儿，无愧是我琼家的女儿，真是够胆。”他凝视孙女，面泛微笑，忽然双目圆睁，怒喝道：“胆胆胆！今日便打你这个胆！胆、胆、胆！”


  
第一声胆字，伴随一记风声抽落，啪地大响惊动庙堂，少阁主的掌心现出第一条红肿。老人抓住孙女儿的手臂，“五色目醒”闪电挥落，打出一片彩虹。


  
劈劈啪啪之中，爷爷没有怜惜，真正地猛抽猛打。每一下怒喝，便伴随一记抽打，藤条挥落，全抽在掌中的红肿上。


  
玉手破皮发肿，好似有炭火放置掌心，红上加红，肿上又肿，他要孙女儿痛苦十倍。琼芳委实吃痛不过，急忙扯手要逃，国丈放脱她的左手，淡淡地道：“丫头，方才不是充好汉么？怎又怕了啊？”听得爷爷的嘲弄，琼芳一时豁出了性命，竟又将左手伸了出去，大声道：“再来！”


  
眼见琼芳的左手也似下巴一般，兀自高高举起，不曾放落一寸。琼武川微笑道：“好行啊，爷爷真的好佩服你啊！啊、啊、啊、啊！”


  
一声啊、一记抽，琼武川真正火大了，一次一次响后抽打，全从琼芳雪嫩的掌心里冒出来。琼芳咬牙低头，只当自己是木头做的，不痛也不痒。


  
咚地一声，琼芳痛得晕了，已然摔倒在地。琼武川捏了捏她的人中，又将她拖了起来，笑道：“二十下，区区二十下，你琼女侠便挺不住了啊，啊？”


  
啪！啪！最后两下没打在掌心里，全抽在琼芳的后背上，听来打鼓也似。可怜琼芳左掌满是血痕，背后又吃了痛，脚下再也支撑不住，一时已是半倒半跪。


  
“起来……”琼武川刻意折辱孙女，用官靴碰了碰她的额头。


  
琼芳咬牙切齿，虽在痛澈心肺间，兀自一拐一拐地爬将起来，便如过去十多年，纵使那双漂后凤眼满含泪水，她还是有泪不轻弹。琼武川伸出两指，轻轻托起孙女儿可爱的下巴，笑道：“哭吧，乖女孩。爷爷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哭出来，爷爷就饶过你。”


  
堂堂一等功臣之后，开国大公琼鹰的嫡系子孙，琼芳的性子极烈极倔。她仰头看向爷爷，忽然厉声道：“什么二十下、三十下！便是一百一千！那也是等闲！”


  
孙女傲然仰天，豁出了性命，琼武川不免哈哈大笑：“芳儿，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啊？”


  
“一千下！”便如江湖里的英雄气概，武林中的侠义无双，即使对方是爷爷，琼芳也不肯屈服求饶，听她大吼大叫：“我要你抽一千下！你听不懂吗？”


  
祖孙再无转圜余地，琼武川不再作弄孙女了，他终于深深叹了口气，道：“芳儿啊芳儿……看你这般硬气，真不枉爷爷教你读书写字。可爷爷要提醒你，纵使你穿上男装……”吼声突起，藤条如暴雨落：“你也不是个男人！”


  
雷霆暴雨而落，琼武川真正开打了，先前不过是逗逗孩子而已，一十、二十、三十、四十……响声太过密集，已经不下能计数。琼芳后悔了，心里有个声音呐喊着，她想要撒娇，想要求饶。可怜爷狰狞的面孔映入眼帘，偏又让她吭不出一个字儿，此时此刻，她宁愿咬舌自尽，一了百了，她也不要低头。


  
线香烧完了，啪地最后一响，琼芳已是倒地不起。琼武川收住了手，喘了口气，缓缓又道：“芳儿，一百下打完了，还想再讨打么？爷爷奉陪到底啊。”再打下去，这只左手恐怕要残了。此时琼芳倒在地下，左手五指撑不开，收不拢，好似不是自己的，胆气再豪再勇，却也只能低声喘气。


  
国丈像是打赢了一场仗，他举帕擦汗，淡淡笑道：“芳儿，你要有一分倔，爷爷便有十分倔，你要有一个胆，爷爷便有十个胆。你甭想找爷爷斗，不然……”


  
他横过藤条，拖住孙女的下颚，将她的粉脸抬了起来。


  
藤条带了侮慢，琼芳痛得不能作声，只别开了脸，不愿去瞧爷爷。她心里明白，一旦自己看了那张轻蔑老脸，必会不顾一切向他挑衅吼叫。


  
孙女神态稍有倔强，国丈立生感应，只见藤条无声无息移到背后，听得爷爷淡淡地道：“芳儿，够胆再试试，爷爷一定打残你。”


  
琼芳浑身发抖，挨了一百记毒打后，她也晓得爷爷说话算话，绝无虚言。眼见孙女儿怕得厉害，琼武川托起了孙女的血掌，淡淡地道：“傻丫头，别白白挨打了。来，自己说吧，爷爷今日为何这般生气？”琼芳不说话了，琼武川却也没一鞭抽下。他见孙女低头不语，便将她一把拉了起来，淡淡地道：“丫头，你该知道的，爷爷此生就只一个心愿，对你……也只那么一点小要求，你记得么？”


  
克绍箕裘、兴复琼家，让紫云轩永远流传下去，此事自小便是琼芳的使命，她怎能不知道？当即深深吸了口气，忍气咬牙：“爷爷要我继承紫云轩，光大家业，让它永远流传下去。”


  
琼武川颔首道：“说得好，永远，永远，就是这两个字儿。”他将藤条收起来，叹道：“可是啊芳儿……你有没想过，该怎么才能永远呢？”


  
琼芳还很年轻，当然不晓得什么叫做“永远”。眼看孙女一脸茫然，琼武川却晓得答案，他笑了笑，说道：“来，让爷爷告诉你四个字，你只消牢记在心，咱们琼家就不会亡了……”他见琼芳兀自不解，便又附耳过来，低声道：“丫头，举案齐眉啊。”


  
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本是婚宴应景的对仗词，却似另有深意。老国丈喝了口茶水，又道：“什么是‘举案’呢？举案，便是向丈夫跪下，这个‘齐眉’，便是要你高高举起饭盘，齐准眉间，那才显得出柔顺可爱。”


  
琼芳杏眼圆睁，难怪过去没人跟她说过这个成语的典故，却原来是这个道理啊。


  
可这和“永远”两字有何干系呢？琼芳呆呆望着爷爷，听他咳了咳，又皱了皱眉，像是有些害羞似的，低声道：“有些话，爷爷不太好说，可你穿了一辈子男装，脾气大，火气足，爷爷想了就烦，丫头……就当爷爷多事吧，这儿提醒你一句……”


  
爷爷更腼腆了，他把目光瞧着别处，像是要说什么秘密，附耳细声道：“你嫁出去以后，千万别犯害臊，更别觉得委屈，反正人家要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爷爷跟你说，你要躺不下来……那咱们琼家真要亡了……”


  
琼芳呆住了，她从来没想过，爷爷竟会跟她提这档子事。她呆呆体会爷爷的话意，茫茫然间，琼武川附耳过来，叹道：“孩子，你到底懂不懂啊？真要爷爷说么？”


  
下蛋吧，琼芳……琼芳呆呆听着弦外之音，宛如成了一只呆滞母鸡。


  
鸡生蛋，蛋生鸡，躺在床上解衣带，母鸡含泪孵金蛋，从此温柔地养育小鸡，二十年后，紫云轩即将诞下一位无上真主，这才是琼芳真正的使命。


  
打小换上男装，承担爹爹遗下的一切重担，现下琼芳才懂了自己的身分。她低下头去，终于哭了出来。下蛋的母鸡不须威风，不必派头……这样就行了……不对，不是这样，母鸡还是该要点威风，要点派头，这样才会引来一只真正威武的公鸡，让她生出一只最厉害的小鸡。


  
琼芳颓然坐倒，美丽的长发散落双肩。她望着自己的那双美腿，举起了玉手，遮住了雪白粉面，娇弱无力地愧出了声。


  
眼见孙女儿终于哭了，琼武川大为欣慰，道：“对了，就该泪花花。芳儿，别管什么三从四德，什么靠山也抵不过泪汪汪，瞧你哭得多美，多惹人怜啊。”


  
“吼！”少女猛地抬头起来，秀眼怒睁，连嘴唇都咬出血来了。猛见孙女形貌如此忿恚，国丈不由咦了一声，奇道：“你那是什么眼神？丑得怕人啊？”


  
琼芳披头散发，额头渐渐吊起，凤眼慢慢生威，望之如同索命女鬼。琼武川却是丝毫不怕，只淡淡笑了笑，道：“干什么？你又想平定天下了么？”


  
平定天下，好熟悉的四个字，琼芳眼瞳微微颤晃，便又动弹不得了。琼武川再次拿起了藤条，笑道：“忘了么？平定天下，来，爷爷跟你猜个谜，嗯，我想想……那个面贩子姓啥叫谁啊……”猛然背后吃痛，一记毒抽猛打飞落背上，听得爷爷怒吼道：“卢云啊！”


  
藤条如同雷击，狠狠打醒了琼芳，也打得她跪倒在地，一脸惊愕。


  
“他妈的屄！”老国丈骂起粗口了：“真以为你爷爷是傻子么？告诉你，我老早就知道这档事了！他妈的屄，你想和姓卢的平定天下！你想平定谁？平你的老祖宗？平咱们正统王朝？揍你！揍死你！他妈的下贱婊子也不如，今夜就是要揍得你一辈子听话！听话！”


  
琼芳呆住了，那夜她一时激动，吻了卢云一记，便说了平定天下四个字，谁晓得却给爷爷全盘掌握了。劈劈啪啪，琼武川乱抽乱打，琼芳也纵声尖叫起来：“谁！是谁告诉你的！你为何会知道他！”


  
“傻丫头！爷爷是当朝国丈啊！”琼武川抓起了孙女，就手狂抽：“打你去贵州开始，爷爷便差人跟着你了，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在荆州冲撞了谁，在扬州和谁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儿，爷爷全都知晓！”琼芳浑身麻痹，低头挨揍，连疼也忘了喊。她从不晓得爷爷那么神通广大，更不知道爷爷对自己这般不放心。


  
“嗤……”琼武川终于缓下手来了，她抚着孙女的秀发，森然冷笑道：“傻丫头，别以为你手掌紫云轩，得意风生，其实你屁都不懂。来，爷爷今日让你一次长大，让你晓得咱们家到底姓啥叫谁！”


  
在孙女的茫然之中，老爷爷伸手来到自己的衣襟，缓缓解开大红官袍，霎时之间，身上的五彩火凤裂开了，露出了肩头底下的那记……烙印啊……琼芳牙关颤抖，一颗心已然停了。那振翅昂首的雄鹰，正停在爷爷老迈的沙皮皱肤上，斜目睥睨着自己。


  
错愕、迷惑、张惶……少阁主张大了嘴，终于凄厉尖叫起来。


  
孙女如受鬼惊，琼武川却是神色平淡，他收敛了怒容，道：“芳儿，也该是告诉你的时候了，没错，爷爷便是‘镇国铁卫’的……”他扬起脸面，傲然自道身分：


  
“三当家。”


  
这辈子最倒楣的一天……居然是在正月元宵夜？


  
琼芳张大了嘴，她输了，真是输到家了，千辛万苦去找宁不凡，一心一意想来对付黑衣人，结果黑衣人就住在她家。宋公迈说得没错，他是该出手管教自己，爷爷更该万分感激他，因为……因为爷爷自己就是黑衣人的大头目啊！他也有那幅烙印啊！


  
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黑衣人，到处都有黑衣人，简直像黑大耗子一般四处乱窜，不过小琼芳再也不必烦恼害怕了，因为她自己就是黑衣人的孙女，她也黑得紧啊。


  
琼芳呆了，好似给点上了穴道，再也无法动弹。琼武川一把拉起了孙女，静静地道：“丫头，不要怕，也不要慌，今日爷爷既然告诉了你，便有打算让你知晓一切。”他静静望向孙女，幽幽地道：“芳儿，还记得刘敬么？”听得刘敬二字，琼芳忍不住啊了一声，道：“刘爷爷……”


  
琼武川微笑道：“唉，不错，你还记得他啊？”


  
琼芳当然记得，昔时她年岁幼小，这位刘爷爷便常来家里作客。每回老人家只要见了小姑娘，总要笑吟吟地递上一块糕，赏她几件稀奇的小童玩，直到他忽然失踪为止。琼武川微笑道：“你晓得他为何不见了么？”眼见琼芳茫然摇头，琼武川自顾自地嘿嘿一笑：“孩子，你可晓得刘敬惨死那年，咱们琼家险些给太后抄了？”


  
琼芳根本没在听，她只是想着刘爷爷的糕饼儿，那一年……刘敬不见了。自此之后，爷爷忘了他，府里家臣也想不起来了，无论小琼芳怎么问，大家总是想不起刘爷爷，仿佛天下压根儿没这个人似的……直到今日，十多年过了，刘爷爷才从“三当家”的口中冒了出来……


  
想起刘爷爷的笑容，琼芳眼眶竟尔湿润了。琼武川不解孙女何以悲伤，又道：“孩子，刘敬死后，咱们琼家局面更加艰难，再没人敢提复辟一事。可那年大掌柜赌上了性命，创立了‘镇国铁卫’……第一个便找上了爷爷……他明白复辟若要成功，便不能没有琼武川援手。我心里也明白，东厂覆灭，刘敬失手，连你姑姑也给连累，这一战是我琼某人此生最后一击……胜则登天，败则万劫不复……我若不赌这一局，死也不瞑目……”


  
他越说嗓音越响，足以想见当时局面的险恶，慢慢声调低回，忽尔拔尖而起，纵声大笑：“刘总管！你见到了吗？命中注定，九死一生，我琼武川还是赢了！哈哈！哈哈！有志者事竟成！咱们这些有志之士前仆后继，正统朝终于创建成功！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啊！”


  
一片激动狂笑之中，琼武川满面豪情，已是趴倒在地，对着皇城方位拼命叩首。


  
琼芳怔怔听着，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沉雄的嗓音中，爷爷显得很激动，他忽然压低了嗓子：“孩子，别白白挨打了。也别以为爷爷废了你的少阁主，你就没了权柄，瞧仔细，这是什么！”


  
爷爷手上有一只鹰，银雕出来的飞鹰令牌，琼芳呆呆看着，听得爷爷道：“芳儿，爷爷懂得你的心事，你别以为爷爷压根儿不屑你的才干，你全错了。这个紫云轩固然要传给颖超，可琼家真正第一要紧的大位，却是专程留给你的。”


  
琼武川附耳靠来，轻轻嘱咐：“孩子，国家之权，岂同小可？轻则灭人满门，重则杀戮万千，天下要能自由进出后宫的，除开爷爷以外，日后怕只有你了。咱们这个三当家内管禁宫，外结朝臣，权势非同小可，爷爷与大掌柜商量过了，他也同意让你接下这个大位……”


  
爷爷显得很神秘，很亢奋，他凝目望向自己，眼中满是激励期待。琼芳惊骇之下，反而两脚抵地，急急退缩：“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做黑衣人！我不要做坏人！”


  
“坏人？”琼武川吃了一惊，好似不解孙女给他安的新名号，茫然便道：“谁是坏人？”


  
“你！”琼芳戟指尖叫：“坏人！黑衣人是大坏人！”


  
琼武川哈哈笑了，自管蹲到琼芳身旁，抚揉她的面颊，笑道：“荒唐啊！你从哪儿生来的荒唐念头，咱们是复辟义士啊，要说谁是坏人，那也是江充这大奸臣、景泰这假皇帝……他们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琼武川忍不住又咳嗽起来，他抹去嘴角唾沫，便又拉住了琼芳，悄声道：“懂了吧？爷爷为何会这般生气？老实告诉你，爷爷就是怕你学坏了。上个月有人告诉我，说你在太医院里冲撞宋公迈，说了好些不知轻重的话，爷爷听说以后，心里很是担忧。后来又听说你在荆州侮辱军官，又到扬州私议朝政，最后居然和景泰朝的状元溜走了……”


  
他拼命摇头，跟着拉住了孙女，口气带了几分忐忑，郑重嘱咐：“芳儿，相信爷爷，千万别靠近那个姓卢的。他会带你走上歪路……终于害你为难朝廷，为难皇上，为难你自己。到时候大祸临头，怕连爷爷也救不了你了……”


  
听到此处，琼芳忍不住啊了一声。她彻头彻尾地明白了，爷爷今日下手来打自己，绝非是为了她不告而别，更不是担忧她不守妇道，而是怕她惹上不该惹的人，走上不该走的路。


  
琼武川深深舒了口气，穿回了衣衫，一手搂住孙女的肩头，道：“爷爷身为武英朝的国丈，身处险地，有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可芳儿啊……你得相信爷爷，一辈子乖乖听话，安安稳稳，爷爷告诉你的全不会错，懂么？”


  
琼芳才懒得听，她只是低着头，咬着牙，此时此刻，她连母鸡也不是了，她变成一个屁了。


  
紫云轩什么的，出嫁生子什么的，全都是屁。这世上唯一不是屁的，只有爷爷。


  
自称赌注了一切的国丈，他当然也把孙女一起赌进去了。权谋霸术在前，琼芳的大路也在前，唯有化身成精忠报国的好兄弟，“镇国铁卫”，她才是爷爷的乖孙女。


  
有这样的爷爷，真好。琼芳忽然微微一笑，她抬起头来，静静瞧望爹爹的灵位，此时此刻，她总算找到比重男轻女更妙的玩意儿……


  
孙女神色静默，琼武川便又换上了和蔼慈容，微笑道：“丫头，欢喜了吧？以后你白日里就装个乖乖小媳妇儿，晚上嘛摇身一变，就做咱客栈里的三当家……多神气好玩，那才叫做不让须眉。”他拉着孙女的手掌，含笑道：“手还疼么？过来，爷爷替你擦药。”


  
琼武川年纪长了，一旦罗唆起来，宛如老太婆也似。琼芳没有理睬爷爷，她抬眼望向列祖列宗，口唇喃喃间，只一拐一拐走到供桌前，低手拾起一只酒杯。


  
琼芳低头凝视杯底，这是秘色瓷，几百年前太祖英国公买下了它，将之搁上了供桌。几百年后，英国公高坐神案，目睹了小琼芳的父亲拿起了瓷杯，饮下杯中酒，就此长眠不起。


  
琼芳眼眶湿红了，她瞧望碧幽幽的杯底，那里还藏了一位徘徊不走的幽灵，他从冥海怒涛里探头出来，向他的小女儿轻轻挥手。


  
琼芳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滚落了泪珠，坠入了杯中。


  
琼武川柔声道：“芳儿，你想说什么？”琼芳没有回话，她侧过脸蛋，贴住了酒杯，轻轻摩挲哀怜。红唇里冒出阵阵暖气，似要说什么，又似穿不透团团迷雾。


  
孙女模样奇怪，彷佛中邪一般。琼武川越看是越疑，越疑复越惊，喝道：“芳儿，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啊！”听得爷爷的呼唤，琼芳竟是满面不忍，十年来相依为命的爷爷，小芳儿始终不忍心伤他，爷爷已经很老很老了，他如果没有了芳儿，会不会很快就死掉？


  
琼芳仰起头来，凝视院外的星空，那一轮玉盘仍旧高挂在天。当此一刻，她拿起给爷爷打伤的左手，轻轻抽噎啜泣。因为早知如此，她才不要回北京，她宁可和卢云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她也不要见到这样的爷爷……


  
琼武川有些不高兴了，大声催促孙女：“芳儿！你别老是哭！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呢……十年来不敢想的事情，一旦得到解答的那一刻，分别的时候也将到来。


  
“太祖英国公、列祖列宗……”琼芳仰望神案，幽幽说话。她凝视着无数灵位，忽地兜兜转了圈，媚眼横视，欢容而笑：“看！这儿有个‘镇国铁卫’呢！”


  
琼芳凝眸含笑，左手叉腰，娇怯切地瞧着她的爷爷，此时她左掌心鲜血迸流，可她不疼不叫，那容情竟是美极了！


  
琼武川震惊不已，不知怎地，面前的孙女儿好生尊贵美丽，眉宇间竟如自己的母亲复生。琼武川颤抖不已，一时大感害怕，他越来越慌，脚步连连后退，终于撞上了供桌。


  
咚咚连声，无数牌位倒了下来，国丈冷汗出了一身，不由自主转过头去，但见列祖列宗的灵位全都翻倒，只余下一张木牌立在桌上，那是儿子琼翊的灵位。


  
堂堂八十岁的国丈，如今成了小小幼童，不知不觉间，他全身发抖，拿起了五目色醒，颤声道：“你……你别过来……”琼芳拢了拢秀发，含笑道：“爷爷，为什么芳儿不能过去呢？芳儿打小最听你的话了……别人家的女孩可以撒娇擦胭脂，芳儿却要读书打算盘，别人家的女孩可以哭哭啼啼，芳儿却要学梁山好汉，爷爷……您说，芳儿是不是好乖、好听话？”


  
琼芳眼角含着一抹娇笑，莲步挪移，手上却端着那只酒杯。孙女好似中邪了，逼得琼武川向后退开一步，听他喘道：“你醒醒，别闹了……快别闹了……”说话间频频后退，撞上了茶几，当地一响，龙头钢鞭坠到了地下。


  
“镇国铁卫！最棒了！”琼芳双颊如火，她两手高举过肩，如花仙子股兜兜转了个圈，跟着回目望向爷爷，含笑道：“爷爷，这酒杯里有个秘密吆，你想不想听？”


  
琼武川当然不想听，只是不住喘气，琼芳遮掩嘴角，神秘兮兮地笑着：“那一夜，太祖英国公，列祖列宗，全都亲眼见到了喔。在这个家庙里，他们的小小女儿扑了上来，抱住她的爹爹，失声痛哭喔……”


  
酒杯里像是有毒，又像是带了邪，居然摄走了孙女的魂魄。琼武川厉声道：“芳儿！你醒醒！快放下那酒杯！”听了爷爷的劝说，琼芳反而双手捧着酒杯，缓缓移向国丈，含笑道：“爷爷，你不要怕啊，人家姑姑守了三十年的活寡，她嫁给臭老头都没怕了，你怕什么呢？”


  
手臂前移，寸寸靠近，杯口却朝琼武川嘴边送来。琼武川怕极了，霎时双目瞪直，青筋凸起，他拿起藤条指向孙女，厉声道：“不许胡说！你……你姑姑是皇后，她日子开心得很……”


  
琼武川怕到了心窝，孙女儿却不停手。她倚了过来，右手送来酒杯，含笑道：“好吧，我不胡说了，爷爷，来吧，咱们喝一盅吧。”琼武川慌道：“你走开，爷爷告诉你多少次了……你爹爹是病死的，病死的……你别老是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啊。”琼芳含笑道：“我是镇国铁卫啊。”


  
杯口离自己的嘴唇越来越近，终于碰上了唇。琼武川惊惧之下，奋起全身功力，一把将琼芳推倒在地，厉声道：“放肆！”当啷一声响，琼芳手中的酒杯摔落下地，顿时打了个粉碎。可怜小琼芳发夹给爷爷狠狠揪住，怎么也逃不开。


  
“混蛋！”国丈大怒欲狂，青筋暴起，家法如闪电狂挥而来。国丈年过八十，精力虽褪，内功根柢却只有更加深厚，此番盛怒之下，手底不再容情。但见家法夹带劲风，威力到处，惊得满桌灵位杯盘全数活了，一同窜逃下地。


  
藤条雷霆震怒，一旦抽中孙女，恐怕会打得她脑浆迸流，香消玉陨。便在这生死一刻，琼芳居然不闪不避，她蓦地跪倒在地，手指琼武川，尖叫道：“太祖英国公！高庙阴殛！”


  
最最无助的悲喊，便是这句高庙阴殛。昔年琼贵妃遭逢大难，眼见求死不成，即将为人奸辱，便曾在仁智殿里向列祖列宗纵情悲嚎，乞求英魂下凡显灵，施雷放电，活活劈死不肖儿孙。十年已过，这么一记雷声隆隆，却是发于家庙之前，出于琼芳之口。


  
砰地一声大响，家庙红门撞开，一条身影直闻入堂，他后背挺起，反身压倒了琼芳，挡下了琼武川这记猛打。一声痛哼响起，来人衣衫迸裂，痛入骨髓，这一抽竟然运上了全力。琼芳冲上前去，将那人一把抱住，放声大愧：“超哥！”


  
苏颖超来了，他听说琼芳给爷爷拖入了家庙，也是心悬情人的安危，早已窥伺门外，随时出手相救，万分危急之下，总算保住了琼芳的性命。


  
国丈下手好重，只打得苏颖超疼痛难言，几欲内伤。琼武川气喘吁吁，终于停下手来。苏颖超额头滚落汗珠，喘着气，低下头，猛见琼芳左手满是鲜血，赶忙又挡到琼武川面前，大声道：“爷爷，饶过芳儿，饶过她。”


  
眼见苏颖超拜伏在地，只在求情不止，琼武川满面怒容，厉声道：“你……你躲在外头多久了？”苏颖超抚着后背，忍痛道：“没……没有……孙儿……孙儿只是听了尖叫，这才闯进门来……”琼武川稍感放心，大声道：“那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苏颖超翻着白眼，痛得难以言语。琼武川又怕又惊，又慌又气，他狠狠瞪了孙女一眼，自将家法抛出，掉头急步去了。

第十八卷 吾国吾民 第九章 冤家


  
夜深人静，少阁主回到了自己房里。床头还搁着自己的喜帖，琼芳却殊无喜意，左掌心火辣辣疼，裹着冰块消肿，可那心里的由衷酸疼，却该怎么包扎？


  
黑衣恶鬼四处索命，非但打烂了自己的火枪，还打算让她披上黑嫁衣，趁早生下黑魔王。


  
犯下滔天大错后，琼芳已是一文不值了。人人都在问她，为何堂堂的紫云轩阁主，竟尔不自爱到这个地步？她什么也不想辩驳，她什么也都无所谓，反正黑衣人天下无敌，自己再贱再坏，只要换上了黑衣袍，她也天下无敌了。


  
此时此刻，真盼有个英雄侠客陡然现身，将她带离无边苦海，永远不要再回来。


  
正要啜泣间，忽然房门开启一缝，透进了黑影。琼芳大为惊吓，今夜她见了太多的黑衣恶鬼，万一黑魔怪闯入了自己房里，却要怎么办？


  
正发抖间，那黑影猛地窜入房中，真个闯了进来。正要放声尖叫，猛听汪汪声响，那黑影飞窜上床，扑到她面前舔舔咬咬。


  
琼芳大喜过望，最可爱的小黑影来了，它不只会舔会咬，还能摇尾巴，不消说，这正是由淮安携回的那只黑狗。她心头怦怦跳了起来，看小黑犬乍然归来，却是谁将它带回来的？她心头一热，赶忙去瞧门口，就盼能见到那个身影。


  
忽听门外传来口哨声，小黑犬应声纵地，蹦蹦来到房门口，狗鼻子挨了挨，拱开了房门。


  
狗掀门帘，全仗一张嘴，是谁带回了小黑犬，答案即将揭晓。琼芳全身发抖，大喜呼喊：“卢……”房门开启，小黑犬迎进了一只猫，他生了双大大的猫眼儿，却是苏颖超来了。琼芳啊了一声，一时垂头丧气，她早该料到门外是自个儿的情郎，此时夜深人静，若非是新郎官，谁敢上她的房里来？


  
苏颖超缓步而进，他见琼芳守在床上，低头望着地下，不敢与自己目光相接。


  
苏颖超沉吟半晌，便也不急着说话，只向小黑犬招了招手，道：“小伙计，过来。”


  
说话间将手一换位，变魔术似的摸了块肥蹄膀出来，小黑犬闻香扑爪，攀上三达传人的裤子，跳得更高了。


  
毕竟是三达传人，苏颖超无论习剑还是做别的，总能抓住诀窍，果然这么一逗，便已让琼芳破涕为笑。苏颖超早在留意她的神色，一见她面带笑容，当即拍了拍小黑犬的脑袋，吩咐道：“过去逗她开心。”小黑犬衅衅低吠，神速飞出，迳自纵上床去。这狗一辈子没来过暖炕，乍觉此地温暖如春，当可久留，忙将爪子在棉被上搔了搔，兜兜转圈，自将右腿高高举起，预备标记地盘。


  
琼芳大吃一惊，慌忙驱赶，道：“下去！下去！”小黑犬窜逃下地，苏颖超哈哈大笑，他反手闩上了门，行到琼芳面前，俯身望着她，微笑道：“娟儿要我带它进房，说可以逗你开心，果然如此了。”


  
听得是娟儿送来的黑犬，琼芳自也不觉讶异。她与娟儿认识了十多年，彼此最是知心不过，想来她伯小俩口吵了起来，这才送黑犬过来做和事佬。


  
苏颖超搬过了板凳，凝视着琼芳，柔声道：“手还痛着么？”琼芳身心受了折磨，早想找人倾诉，霎时什么也管不着了，迳自扑入苏颖超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苏颖超也没多问什么，琼芳为自己犯险南下，好容易从贵州归来，此时此刻，什么都不该多问，无论她发生了何事，都已经过去了。


  
苏颖超轻抚她的发丝，轻声道：“下次爷爷若再打你，我便找他拼命去。”眼见情人一如往昔，琼芳再无半分犹疑，当即扑了过去，放声哭道：“超哥！我对不起你！”


  
牛郎织女再次相会了。苏颖超斟了一杯热茶，左手搂着琼芳的柳腰，慢慢去喂她。琼芳喝了几口热茶，心里隐隐感到温馨，柔声道：“超哥，大家都说你过年时心情不好，整日躲在房里不出来……你是不是还在烦心剑法的事儿？”


  
苏颖超摇头一笑：“没什么事，只是练剑出了点岔子，心里闷。”说着朝她的粉颊上轻轻一吻，满面爱怜：“见到你回来，什么病都好了。”


  
此行南下贵州，便是为了苏颖超的心病，倘若他又能找回那潇洒从容的模样，那是什么都不必烦恼了。琼芳望着情郎，想起爷爷的烙印，心头忽然微起害怕，便朝苏颖超的右臂去摸。苏颖超微微一笑，道：“怎么了？”琼芳垂下俏脸，低声道：“没……没事……”


  
许多事不能说，也不该说，琼芳虽然刁蛮任性，可她也非常聪明，她晓得事涉爷爷一生清誉，很多事情没明白前，绝不能贸然透露。场面忽然静了下来，琼芳低头忖念，想到了那张字条，忙道：“超哥……傅师范把那纸条给你了么？”苏颖超微微一笑，反问道：“什么纸条？”琼芳细声道：“就是……就是藏在泥丸里的那张字条……”


  
苏颖超醒了过来，含笑道：“是了，就是那玩意儿把你引去贵州？”琼芳默默垂首，细声道：“那时候你连话也不说了，谁也不睬。咱们怕你生病了，就把你师父留下的泥丸捏破了……”苏颖超微笑道：“我晓得，你们想去找我师父回来，对么？”


  
琼芳叹了口气，道：“是啊。可是那泥丸上也没有字迹，傅师范说有人在贵州见过宁大侠，咱们商议定了，便顺势去白水……”白水大瀑四字来到嘴边，心中千丝万缕缠绕，让她不知不觉间叹了口气。她摇了摇头，细声道：“后来便去了贵阳一带找人……”


  
琼芳欲言又止，苏颖超却没多问，只是含笑望着她。琼芳有些担忧，忙道：“超哥，咱们自做主张，你……你会生气么？”苏颖超摇头道：“不会，你和傅师范都是好心，我不会怪你们的。”琼芳心下场安，便道：“那……那张字条呢？你看过了么？”苏颖超微微颔首，道：“看过了。”琼芳忙道：“那……那你瞧出什么端倪了么？”苏颖超摇了摇头：“吾师举止高深莫测，我也弄不明白。”


  
当日取出字条之时，本以为宁不凡人在贵州水瀑，对照后事发展，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琼芳叹了口气，她见苏颖超双眼无光，像是隐隐藏着心事，想来必还参不破其中奥秘。她心里起了怜惜，便轻抚情郎的面颊，柔声道：“超哥，有个人告诉我，他说这张字条里藏了个机密，叫做起处就是断处，绝处才能逢……逢春……”


  
琼芳说了半天，苏颖超却只目光向地，嘴角挂着笑，仿佛她说得都是废话，全然不必上心。琼芳心里益发担忧，只是反望着苏颖超，喃喃地道：“超哥，你……你有什么体悟么？”


  
苏颖超的猫儿大眼眨了眨，自顾自地耸了耸肩，目光带着一抹笑：“这话是谁说的？”


  
这话难住了琼芳，她撇开头去，支支吾吾，却是不肯说。苏颖超笑了笑，道：“是不是你在扬州遇上的那名神秘大侠？是他要你来指点三达传人的？”


  
此言一出，琼芳心里蓦地害怕起来，已知苏颖超知晓了一切。她仰头望着苏颖超，泯住下唇，苏颖超则是仰起头来，望着屋梁，什么话也不想多说。


  
场面变得古怪，连床下的小黑犬都察觉了，它本在闭眼睡觉，此时却仰头望着床沿上的琼芳，慢缓缓地摇着尾巴，像是在担心什么。


  
房内两人闷闷对坐，谁都没说话，过得半晌，苏颖超伸手取起床头的喜帖，随手翻了翻，轻轻地道：“芳妹，出嫁是终身大事，千万别勉强自己，好么？”


  
琼芳别开头去，已是泪水盈眶。苏颖超将喜帖放落下来，再次瞧起了屋梁，那眼神像是蛮不在乎，又像是在嘲讽什么，看得出来，他心中很是不快，只是不说而已。


  
琼芳默默低下头去，不知不觉间，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她本有很多事儿要同情郎来说，但俄顷之间，却连一个字儿也不想说了……


  
过得半晌，两人谁都不曾说话，苏颖超放落了喜帖，淡淡地道：“芳妹，你早点歇息吧，我先回房去了。”正要起身，衣袖一紧，却给琼芳拉住了。


  
苏颖超回过头去，却见琼芳军眼望着自己，轻声道：“坐下。我有话告诉你。”


  
今夜直至此时，琼芳才恢复了少阁主的威仪。她双颊火红，凤眼生光，此刻她比谁都镇静，也比谁都清楚明白自己的心事。


  
苏颖超并未多言，只是沿床就坐，与琼芳默默相视。琼芳仰起头来，道：“你觉得我背弃了你，对么？”苏颖超别开头去，虽说未发一言，可他的神情点出了一切。


  
心上人在扬州失踪十天，这种事谁都会疑心。琼芳却也不觉得讶异，她伸出右手，握住苏颖超的手掌，道：“超哥，对别人，我也许会说谎，对你，我却不想一字相欺，我琼芳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真要处不爽利，你我现下就可以分手。”琼芳说了重话，苏颖超自也无言。琼芳握紧了他的手，柔声道：“我在扬州遇见了一个男子，我觉得自己……”她深深吸了口气，道：“很欢喜他。”


  
苏颖超大眼圆睁，瞬间瞳孔张开，旋即缩如一缝。道：“恭喜你。”他想抽手出来，琼芳却紧紧握着不放，摇头道：“听我把话说完，之后你想怎么着，我都依着你。”


  
苏颖超轻轻吐了口气，点了点头，道：“你说。”琼芳一瞬不瞬，只是注视着苏颖超，道：“不晓得为什么，打第一眼见到那人，我心里便隐隐约约觉得，我一定会欢喜他，也会和他投缘。我这辈子还没遇过这等感觉，如果世上真有所谓‘一见钟情’，那便是了。”


  
听得心上人当面吐露心事，苏颖超竭力镇静自己，他绝不让自己流泪，可奈何字字钻心，怎么也压不下喘息。他想着过去日日相识的点点滴滴，一时喉头干涩，嘶哑地道：“告诉我，他……他叫什么名字？”琼芳并末隐瞒，迳自道：“他叫卢云。”


  
苏颖超睁眼听着，他过去不曾听过这两个字，可他明白，从今往后，他再也忘不掉这个名字。


  
琼芳静默半晌，不再言语。苏颖超则是竭力调匀呼吸，他张开了嘴，道：“他……”话声一出，惊觉自己嗓音嘶哑，他吞了口唾沫，嘶哑又道：“是他送你回北京的？”琼芳颔首道：“是。我与他朝夕相对，一共相处了十多天。”


  
苏颖超眼眶一红，他咬住了下唇，旋即自顾自地笑了：“如此说来，他也进京了么？”琼芳摇了摇头，道：“他不想回来，虽然我一直拉着他，可他就是不愿回来。”苏颖超斜过俊目，微笑道：“真是个瞎子。你这么美，他居然不想跟你回家？”琼芳晓得他说得是反话，她忽地笑了一笑，轻声道：“超哥，你可晓得，爷爷打死我，我都不肯说他的事，却为何要对你这般坦白？”


  
苏颖超将喜帖拿了起来，自在琼芳面前晃了晃，淡淡地道：“还能不坦白么？都到了这个田地，再不把话说清楚，那可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啦。”苏颖超哈哈笑着，言中却满是讥讽。琼芳却没吵架，自将玉臂伸了过去，搂住他的颈子，柔声道：“错了，超哥，我之所以向你坦白，是因为你是我的情人啊。”


  
眼见苏颖超深深吸了口气，神色有些错愕。琼芳仰起头来，柔声道：“记得么？过去十年来，我俩一起走、一起玩、一起打架，超哥，你不只是我的好友玩伴，你还是我的知己，我从很久很久便打算跟着你了。三达传人苏颖超，你是琼芳的丈夫啊。”


  
苏颖超睁大了眼，一瞬间，心里生了感动，琼芳抱住他的臂膀，轻声道：“我向你坦白，是要你一辈子别有疙瘩。超哥，一见钟情又怎么着？你可是我的亲人啊。当然……你若因此不要我了，我也不会怪你。”琼芳坦承其事，好话丑话都已说尽。


  
一切全看苏颖超如何作答。他静默半晌，缓缓站起身来，静声道：“芳妹……别说这些闲话了，来……”他俊目回斜，冷冷地道：“咱俩来欢好吧。”


  
相识十多年，三达传人首次求欢，那凡事成竹在胸的无上剑客首次像个小男孩，开口向情侣央求房中事。琼芳没有说话，她默默看着苏颖超，只见情郎冷冷地扬起头来，斜目望向自己，瞧得出来，他压根儿就不信琼芳会答应。


  
没有一点柔情蜜意，苏颖超双目恁是凛然，在他的注视下，琼芳却未惊惶失措。她点了点头，除下了发夹，任凭一头长发垂落双肩，跟着解开了衣衫钮扣，迳自躺到床上，静静地道：“来吧，颖超。”人生就是如此，什么都有第一回，金童玉女首次相亲相爱，却是这么幅场面。苏颖超眼神满是沉郁，大不同往日的飞扬自在，他解开了上衣，飕地振衣抖落，抛到了地下，只吓得小黑犬站了起来，自在房中畏惧徘徊。琼芳睁着双眼，瞧着床顶锦帐，即将挥别少女身分，心里却是闷闷的，别无想法。她睁着眼，见到了苏颖超的上身肌肤，尔后身子一凉，琼芳的上衣也给褪了下来，露出了内衫。


  
一片寂静之中，琼芳想确定一件事，她静静望向苏颖超的右臂，只见那手臂筋肉并不雄壮，只如常人般粗细，那臂上没有江湖人物常见的刺花，自也没什么烙印图记。


  
苏颖超不是黑衣人，他还是那个三达剑客，再清白纯洁不过了。琼芳默默无言，正要自行宽衣，陡然间身子向后仰倒，已给苏颖超牢牢压住了。


  
两人唇对着唇，琼芳紧闭双眼，只觉情郎吻得很急很凶，生平第一回被吻得痛，也是第一回在亲吻中生出愁。不过琼芳不曾闪避，眼前男子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小相识的情郎，所以她默默承受情郎的怒火，这是她心甘情愿的。


  
身子有点冷，内衫即将给解开了，下身裙裳也给不住褪拉，在这挥别少女前的最后一刻，琼芳睁开双眼，她想瞧瞧自己丈夫的容貌。


  
凝目去瞧身上的男人，琼芳的眼中看到那双熟悉的大眼，苏颖超的双目并未紧闭，他的猫眼睁得很大很大，可那双瞳子看来不再像是猫，而是虎！燃烧的虎眼！


  
怒火中烧！虎眼窜起熊熊烈焰。怒火妒火交织一片，身上压来的不是情人，而是一个根本不相识的人，仇人……


  
琼芳怕了起来，急急去推苏颖超，慌道：“走开！我不要了！”忽然间，内衫里一阵热烫，情人的手探入领口，已然抚上了酥胸。琼芳大受惊吓，一时手脚激烈挣扎，连连闪避。苏颖超毫无退让之意，仗着手脚力大，终于压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硬按到床上。


  
琼芳无力阻拦，只觉情郎的一条腿卡在自己双腿之间，伸手便来扯她的腰带。琼芳再也按耐不住，登时尖叫道：“来人啊！爹爹！爹爹！快来救救芳儿啊！”


  
爹爹早就死了，他当然不会出现，琼芳鼓足了气力，尖叫道：“卢云！救救我！”


  
小黑犬飞身而起，直直对着苏颖超腿上咬落。苏颖超腿间一疼，心下大震，当下反腿踢出，听得哀地悲鸣，小黑犬飞了出去，撞上了墙壁，哀号打滚。


  
苏颖超喘息之中，终于醒了过来。他反身跳起，放开了琼芳，却听咚地一声，他居然撞翻了桌椅，摔在地下。转看小黑犬，早已一拐一拐来到琼芳身边，露出森森白牙，狺狺低吼。


  
“琼芳！琼芳！”便在此时，房门传来阵阵敲打，听得一名女子慌声来问：“谁在你房里？”来人嗓音慌张急促，正是娟儿到了。这晚她见琼芳给押入家庙，心中早已忐忑不定，待听她给夹头夹脑毒打一顿，更是烦心不已，没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时房里居然又传来异响，当真吓坏了她。


  
听得房内少女啼哭不休，小黑犬又是狂吠不已，娟儿更感惊惶，拼命加力去打，偏生那门上了闩，她掌力不足，难以破门而入，一时拼命槌打：“傅师范，你快来啊！”傅元影人在走廊，远远听得呼喊，自是仓促来奔，正要举掌破门，那房门嘎地一声，已然自行开启。


  
一人神色黯然，垂首站在旁门口，正是苏颖超。娟儿急急去看，惊见床上趴了个姑娘，看她衣衫不整，正自掩被啼哭，却是琼芳。娟儿大怒欲狂，重重一耳光扬去，厉声道：“无耻！你是人不是！她都给打成那模样了，你还想要轻薄她！”


  
苏颖超身为华山掌门，脸面比得黄金贵重，岂能给人随意责打？他神色漠然，随手一挥，已然架住娟儿的手腕。娟儿大怒道：“好啊！居然还还手！”也是怒从心中起，刷地一声，便将长剑抽了出来。苏颖超斜目看了她一眼，料来他有智剑护身，有恃无恐。


  
娟儿自知剑法火候与人家相距甚远，只得君子动口不动手，戟指大骂：“卑鄙下流！禽兽不如！”她不多做纠缠，便将长剑抛在地下，奔到床边，轻拍好友的背心安慰。


  
傅元影见了房内两人的神态，多少猜知了内情，一时焦虑如焚，忙将苏颖超拉出了房外，痛加责备：“颖超！你这是做什么来着，亏你还是华山掌门……”话声未毕，却见琼芳从床上跳将起来，她奔到苏颖超面前，凄厉愧叫：“说！你想说那个字，对不对！说！我要你说啊！”


  
苏颖超低头望地，咬牙切齿间，眼眶全然湿红，他解下长剑，猛力往地下一砸，厉声道：“贱！”霎时头也不回，便已转身离开。苏颖超行径如此，登让众人一片愕然。娟儿越看越火，不由怒道：“苏颖超！你发狂了么？贱你个大头！小心我剁碎了你！”


  
娟儿骂声未停，却听琼芳尖叫一声，哭喊道：“贱就贱！我便到宜花院做婊子，也强过嫁给你！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每个人！”霎时奔入房中，推窗入院，竟已狂奔而去。娟儿惊道：“喂！别走啊！别走啊！你也发狂了么？”


  
可怜她徒然叫得口干舌燥，那琼芳纵身急奔之下，早已去得远了。

第十九卷 王者之上 第一章 哀宗


  
将近午夜时分，国丈府里还有两人没睡，一个是“雨枫先生”傅元影，另一个是……


  
“颖超。”傅元影坐在师侄对面，沉声道：“抬起头来，看着师叔。”苏颖超当然没去看师叔，他只是默默无言，打量着地下的小东西。


  
“吼……吼……”小东西只有三个月大，却已经很凶了。他蹲在地下，露出森森白牙，声声低吼，想来对苏颖超很是不满。


  
小黑犬很生气，他要为主报仇了，谁叫今晚“大眼猫”斯文扫地，非但踢了它一脚，尚且道出那个“贱”字？小黑犬再不忠义为主，狠咬一口，莫非琼芳这几天都算白喂它了。


  
“吼……吼……”小黑犬欲待复仇，傅元影也开始冷冷训话：“颖超，你老实跟师叔说，你今晚为何发这么大脾气？”苏颖超没有说话，他拿起了自己的睡枕，便朝小黑犬头上试探。汪地一声怪吼，小黑犬冲了上来，张牙舞爪，枕头却左右飘移，登让他咬了个空。


  
“颖超，看着师叔。”小黑犬上下扑纵，十分凶猛。可怜傅元影苦口婆心，却得了这么个场面回来。他忍下了脾气，催促道：“快说吧，你今晚为何要凶琼芳？”


  
猛听“吼”地一声，小黑犬趁机咆哮而上，咬住了枕头，当作了肉骨头般啃着。


  
苏颖超自始至终没吭气，就是不说他与琼芳间发生了什么事，即便如此，傅元影还是隐隐猜得到几分内情。他晓得琼芳今夜定是讲了什么不中听的，这才闹得不可开交。


  
苏颖超年纪虽轻，却很少发脾气，可他今夜却疯狂了。这说明琼芳的话一定很重。傅元影低头喝苦茶，咀嚼似地啃着苦茶叶，自知师侄决不会吐露内情，只得道：“也罢，你要不肯说，师叔也不问，可师叔得问问你，这东西……”他从桌上拾起一张喜帖，摇头道：“你想怎么办？”


  
“呜……吼……”苏颖超呆呆垂首，将睡枕提了起来，那小黑犬尤在死咬不放，便如一串肉般给吊了起来。


  
傅元影手上拿的是喜帖，上头写得明明白白，苏琼两人二月初一文定，十七成亲。为了这桩喜事，国丈早已光邀宾客，只等着普天同庆。谁只今晚先是新郎口出恶言，悍然怒吼；之后新娘也是大哭大闹，负气出走。看这小俩口跑的一个不剩，届时这场婚礼该怎么办下去？莫非要请华山双怪拜堂娱亲不成？


  
“颖超……”傅元影开始劝谏了：“男子汉大丈夫，你得学着度量些。走吧，和师叔一起过去找她，你给她当面赔个罪，我再想法子把她劝回来，千万别把场面闹僵了，知道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苏颖超既然气走了琼芳，就得过去负荆请罪。现下不必管谁对谁错，双方成婚在即，还能再胡闹下去么？


  
华山古有明训：“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先动”。苏颖超听完了说话，却似拿出了“智剑”心法，只管一脸木然，自在那儿茫茫而坐。一旁小黑犬倒是趁敌不备，听它“汪”地一声怪吼，便又趁机携走了睡枕，当作木马般骑着。


  
小狗提前发情，少掌门提早发疯，傅元影也快发作了。看今儿已是正月十五，十天后便要纳采，苏颖超怎还能心不在焉？他叹了口气，慢慢坐到师侄身边，道：“颖超，跟师叔说，你和琼芳相识多久了？”


  
“汪。”小黑犬咬枕头，无故乱叫一声。傅元影老大没趣，只得自问自答：“她十三岁上就识得你了，对不对？”苏颖超木然无言。傅元影轻声又道：“你也懂得她的。很多时候，琼芳根本还是个小女孩，想什么，要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明白……颖超，不管他今晚同你说了什么难听的，你都别望心里去，懂吗？”


  
在别人眼里瞧来，琼芳少女早慧，小小年纪便已老气横秋，浑似个小大人。可在傅元影眼里瞧来，“少阁主”却压根还没长大。她十岁上就没了父亲，一夕之间被迫结下爹爹的重担，从此长大成人。可也在那一晚，她的人生就此停顿了，整整十年多过去，他一直停留在那个夜晚里，他依然是那个失怙恸哭的小女孩。


  
小女孩是很任性的，想什么，要什么，有时很是不负责任。只是说来棘手，琼芳脾气像小孩，可苏颖超呢？难道他就好摆置了？


  
十六岁便接下华山掌门，成为“天下第一”的继承人，苏颖超少年得志，一声可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他的代价也未免太高了，他不能输，不能降，直到死，他都得撑住师傅留下的金招牌。似他这般心情，若要他低声下气求琼芳回来，那是痴人说梦了。


  
金童玉女顽硬僵持，谁也不让谁，可不管他俩怎么使性子，总有一个先低头，否则……等到了二月十七，婚期一过，双方的缘分也就尽了。


  
屋里寂静一片，可怜师叔苦口婆心，掌门仍旧面无容情。傅元影心烦意乱，索性使开了撒手锏：“罢了，罢了，你想做什么，师叔也管不了你。来，你干脆明白交待一句，这桩婚事你到底……”说话之间，送来了一张白纸，还附带了一只朱砂印台，那是供人盖手印用的。


  
盖手印就是画押，傅元影亮底牌了，他要苏颖超自己说，他要不要“退婚”？


  
婚姻大事，岂同儿戏？苏颖超如果不要琼芳了，便得按下手印，之后傅元影自会替他写明一张文状，像国丈禀明退婚，自此苏琼两人各得自由。至于琼武川是否会暴跳如雷，那是以后的事了。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而决。”傅元影淡淡地道：“说吧，颖超，要不要退婚，吩咐一声。”


  
朱砂印台已经预备好了，只消手印画押，从此苏琼两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傅元影着着紧逼，“三达传人”却没有答腔。一片寂静中，只见他举起右手，遮住了脸面，背心却在起伏不休。


  
看得出来，苏颖超其实很难过，他根本舍不下这段情。傅元影心下大喜，自知事情有了转机，正要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忽见苏颖超横过手来，自在印台上按了按，白纸上随即多出了一个手印。


  
出乎意料，“三达传人”要退婚了。傅元影啊了一声，这才想起了掌门的那个外号，错讹之余，忍不住叫苦连天。


  
苏颖超的外号不是别的，正是那个“大眼猫”。作为一只猫儿，他平日固然可以逗趣、飞扑暴跳、形状掏喜，可不论它把自己装得多可爱，它的本性都不会变。他是猫，猫是虎的表兄弟，它永远不是狗。


  
猫是傲绝的东西。它可以一整天坐在屋顶上，自己玩，自己吃，谁也不理睬。苏颖超也一样，他经常一个人独坐山颠，仰望浮云白，孤独之于它，乃是此生必经之路，没有琼芳的日子，他一定熬得过。


  
可怜傅元影是来做和事老的，却只拿回了一张退婚状，这该如何是好？他自知错算了一着了，却不能满盘皆输，只得再次老起了脸皮，苦劝到：“颖超，凡是三思而后行，那才不会后悔啊。你自己想想，你今日如此对待琼芳，她以后还会念着你么？日后她嫁给了别人，生儿育女，成了人家孩子嘴里的妈妈，你看到眼里，难道不难过么？”


  
苏颖超默默无言，把喜怒全藏住了，一旁小黑犬倒是汪汪乱叫，好似挺高兴的。傅元影怒从心起，先将畜牲的腿握住，就着狗屁股乱打一顿，待其低头认错后，又道：“孩子，别以为这桩婚事只是你俩之间的事，你自己说说，倘使你真把婚事闹吹了，你会伤谁的心？”


  
眼见傅元影手上拿着喜帖，没口子的述说，苏颖超便默默转过头去，瞧着贴上女方的主婚大名：“奉天承运推成武臣”。苏颖超是个明白人，他晓得自己若真个退婚了，定会伤了琼武川的心。看老人家来日无多，自盼在有生之年可以见到孙女出嫁，倘使婚事告吹，他定要伤心欲绝了。


  
叔侄俩都是聪明人，顾盼之间，傅元影亦瞧出师侄的心思。他摇了摇头，道：“错了，错了，别高估自己的身价了。你要退婚，国丈有何伤心之处？人家是功臣之后、皇室嫡亲，门生故吏满布天下，你不希罕作他的孙女婿，他还怕找不到人么？”


  
此言确实不错，琼武川位高权重，这几年等着和他攀亲带故的不知凡几。倘使他真个意欲替琼芳征婚，全北京的豪门世家，青年才俊自是争先恐后而来，只有那紫云轩的大门给人踩得破了，还怕琼芳找不到人嫁？苏颖超低头听着，却也不知心情如何。傅元影叹道：“孩子，师叔深受琼家三代恩情，照理不该背后说长道短。可此事攸关琼芳一生，师叔已是不得不说。”他紧紧握住师侄的手，悄声道：“孩子，国丈天性豪爽，其实不算坏人，可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官场中人，所以一辈子都得靠心机城府谋生。颖超，你今日若要退婚，便等于把琼芳放到他手里，你忍心么？”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傅元影的话点到为止。当年琼武川为求朝廷里的一席之地，不惜把亲生爱女送入深宫，嫁给一个长他二十来岁的男子，交换一个国丈的位子。想他如此铁石心肠，如今临到老来，又怎会对孙女心软？不消说，琼芳的婚事若由他一手安排，此生断无幸福可言。


  
今夜国丈勃然大怒，把琼芳打得死去活来，此乃苏颖超亲眼所见，自也该明白傅元影心中之虑。可他把话听到耳里，却是面容平淡，仿佛事不关己，难道这孩子竟这般薄情寡意？傅元影越看越火，霎时脾气一次涌上，大怒道：“颖超！你真不知好歹么？你如此任性妄为，真要把这桩婚事搞砸了，你自己说，你会伤得谁的心？”听得此言，苏颖超不觉心下一动。他怔怔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傅师傅，一时之间，也才明白了师叔的意思。


  
这世上真正关心苏琼二人的，一非那权势熏天的琼国丈，二也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宁不凡，而是面前这位平平凡凡的傅师叔。自从师傅离开后，面前的傅师叔始终竭心尽力，一路照拂着“三达传人”长大。她不只是苏颖超的师叔，他也是琼芳的剑法师傅，倘使今夜小男小女不顾一切，一哄而散，难免要伤透了他的心。


  
叔侄俩目光相对，眼见师侄低头垂目，脸上隐隐带着几分歉意。傅元影却是摇了摇头，道：“颖超，论辈分，我是你的师叔，可论执掌，你是本山掌门。很多时候师叔管不动你，也压根儿不想管你。你今夜若执意与琼芳分手，师叔绝不会为你伤心，更不想为你惋惜，因为这是你自个儿选定的路，谁也帮不了你，”


  
苏琼两人都不是小孩了，倘使他俩真要悔婚，傅元影也只能徒呼奈何。反正他俩俱是人中龙凤，样貌家世，莫不千中选一，即便今日无缘，来日也能找到各自的伴侣，至于婚后是否快乐，那也是他俩自个儿的事，何须谁来多操这份心？


  
这十多年来，傅元影始终维护着金童玉女，不曾要求回报。


  
如今连他也放弃了这段姻缘，天下还有谁在乎呢？大眼猫慢慢低下头去，与小黑犬面面相觎，像是低声问着它：“你呢？你在乎吗？”


  
小黑犬懒懒伸直了前爪，兜兜转圈，自在忱头上躺了下来，想是蛮不在乎了。苏颖超也忍不住笑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就是这句话吧？看来这桩婚事已经注定了下场，国丈无所谓，师叔不强求，连新娘子也已离家出走，自己又何必委曲求全呢？他笑了笑，正要闭上双眼。却听傅元影道：“颖超，听过玉瑛么？”


  
玉瑛二字一出，小黑犬在枕头上翻滚，来了个四脚朝天，想来和这人不太熟。又听傅元影叹道：“玉瑛就是琼芳的姑姑，国丈的亲生爱女。我看你俩这回若真个分手了，这个天底下啊，也只有她会为你俩掉眼泪了。”此言一说，怕连小黑犬也懂了，原来这位“玉瑛”就是当年的琼贵妃，方今的皇后娘娘，只是，何以她才是真正看重这桩婚事的人？


  
傅元影抚面叹息，又道：“颖超，在你们年轻人眼里看来，什么事情全是天经地义，门户之见啊，身世之隔啊，全都是荒唐笑话。可师叔得提醒你，你和琼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些重重难关阻碍，也不是自己长脚走开的。而是前人流干了泪，流尽了血，一寸一寸往前走，这才给你俩铺平了路。”


  
苏颖超本是个极聪明人，听得师叔话外有话，心下自也微微一怔。确实如此，想自己初追求琼芳的时候，还只是个弱冠少年，以他一介白丁，高攀琼芳这功臣之后，身分并不相偕。可不知为何，身边亲友非但没有一份门户成见，还经常为他俩跨刀出马，当时还以为是国丈中意自己的人品，这才给了他路走，可如今听来，却似另有隐情。他心下暗暗推算，已知此事必与琼芳的姑姑有些干系。


  
傅元影叹了口气，又道：“孩子，当年若不是为了讨好玉瑛，国丈绝不会让你识得琼芳，更不会任凭你俩坠入情网。这一切都是前人求也求不到的，你却当作粪土一般践踏，你自己想想，你若这般任性，对得起那些……那些……”说着便只挥了挥手，叹了口气。


  
博元影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欲言又止间，便把剩下的话全吞了回去。苏颖超在旁默默听着，茫茫然中，心思便也转到了那位“玉瑛”身上。


  
苏颖超虽与琼家上下相熟，却没见过琼芳这位姑姑。只是过去听琼芳提起，她与这位姑姑长相极为神似。两人都有双圆圆大眼，高挺鼻梁，猝然相见之际，怕会错认云云。当时听过就算，不曾多问，没想临到两人分手之际，却会再次听见她的名字。他心中微微一动，直想多探听一些事迹，可话临嘴边，这个念头又已嘎然而止。


  
管她的……皇后娘娘也好，皇亲国戚也罢，等自己和琼芳分手后，那还不就是个陌生人？现下把那声“姑姑”叫得亲亲热热，万一日后碰上了面，岂不好笑尴尬？


  
算了，自今往后，身边再也没琼芳这个人了。苏颖超怔怔想着。忽在此时，远处不知是谁燃起了爆竹，骤然之间，眼前浮起了琼芳的笑脸。苏颖超心下忽然一酸，他急急举袖遮面，跟着从桌上拿起了纸笔。慢慢的，纸上又多了一个圆圈圈、一个圈、两个圈，满纸都是圆圈圈。眼见苏颖超再次走回了老路上，傅元影不觉仰天长叹，自知今夜一番苦口婆心，全都成了对牛弹琴了。


  
“化圆为方、仁者之风”，苏颖超现下唯一在乎的事情，只在那四个字上：“无上剑道”。


  
身为一个剑客，苏颖超敬畏剑道，也沉迷剑道，在那柄四尺长剑之前，什么相思五更，什么七世夫妻，全都是无聊至极的俗事，唯有剑，才是他的道。


  
傅元影低声叹息，自知仁剑谜团一日无解，师侄一日不会解脱。他摇了摇头，又道：“颖超，琼芳把字条给你了么？”眼见苏颖超低头垂目，好似耳聋一般，傅元影只得提起了嗓子，把话再说一遍：“师叔说得是那张字条，从泥丸里取出的字条。”


  
和华山相熟的都明白，宁不凡退隐时留下了一颗泥丸，言明徒弟来日若遇难关，自管将之捏破，便能找出解决之道。果然听得“泥丸”二字，苏颖超便已抬起头来了，傅元影道：“颖超，我晓得字条在你手上，你看过了么？”


  
傅元影自己虽看不懂字条，却盼望师侄能从中间找出些线索，至少别再浑浑噩噩。可他把话问了几遍，可苏颖超却只睁着双眼，凝视着自己，久久不闻一个字。傅元影晓得他的心情，便只叹了口气，道：“颖超，该是捏破泥丸的时候了，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苏颖超双眼睁得老大，那模样仿佛是在问师叔一句话：“为什么？”


  
从十六岁接任掌门，直到现今二十八岁，苏颖超始终没有捏破那颗泥丸。这并不是说他的人生一帆风顺，相反的，他不知遭遇了多少风吹雨打，可他就是没动过泥丸的脑筋。这不单是因为泥丸只有一颗，捏破便没有了，而是因为苏颖超的一个决定。他很早很早就知道何时是捏破泥丸的时机，他也明白，没到那一天，他绝不会动手，纵然生死攸关，他也得忍。


  
那一天……那一天……屋中静了下来，只见苏颖超红着眼睛，一边低头画图，一边擦拭眼角。傅元影望着自己的师侄，不能不隐隐为他感到心疼。


  
面前的苏颖超看来岂止二十八岁？他看来简直比自己还老。


  
身为天下第一的徒弟，他其实比别人更辛苦，他的师父走得太早，这让他的处境活像个孤儿，可偏偏他师父的名气又太响，不免又让徒弟成为世人眼中的纨绔子。可无论如何，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天下第一”注定要有个传人，而这个传人也注定了他的不肖，说到底，只有一句话……因为他的师父是这整个天下的第一啊。


  
眼见苏颖超把脑袋埋入纸堆，料来又要混上一整晚了。傅元影叹了口气，他慢慢坐到师侄身边，柔声道：“颖超，你可曾想过，我为何要找你师父回来？”


  
苏颖超咬住了牙，只管低头疯狂画圆。傅元影轻声又道：“你病了很久，大家都好担心你。南下贵州前，吕师伯还特意捎信给我，要我务必找到你师父，好来帮助你破解此关。可我回信告诉他，我这趟去寻你师父回来，绝不是让他来教你剑法的……”


  
傅元影满面怜悯，他凝视着师侄，轻轻地道：“有些话，师叔不方便说，只能请你师父来告诉你……”他搂住苏颖超的肩头，柔声道：“够了，别再练下去了。你再练，只会毁了你自己。”


  
咚地一声，苏颖超的笔坠了下来，他愕然望着傅元影，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句话。屋中静了下来，傅元影抚着师侄的面颊，轻声叹道：“颖超，别这样。师叔要你自己说，你究竟是为什么练剑的？”陡听此言，苏颖超慢慢的张开了嘴，好像很惊讶的看着师叔。


  
对啊？这真的是个好问题，自己是为什么练剑的？当年自己可以读书考试，也可以学做生意，却为何会把一切赌在剑上呢？


  
为什么？为什么？是为了男女情、兄弟义，还是为了官禄钱财田宅子女加孝悌……


  
苏颖超呆呆望着屋梁，往事如云烟，皆从眼前过，他看到了好多好多，可就是答不上来。


  
“别慌……别慌……”傅元影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忘了就算了……不打紧的。来，师叔再问你一句……咱们练剑的最要紧的是什么？是先天资质、还是后天努力？”


  
武林门户各有所宗，有的重资质，有的重悟性，更多的是讲究后天努力，正所谓“一分聪明，二分运气，七成用功来努力”。


  
只是这些话应属空谈居多，毕竟武林人物百万千，有的资质好，有的修行佳，可真正能练到绝顶地位的，世上却能有几人？


  
“颖超……”傅元影幽幽又道：“要想把剑法练好，资质努力，都是缺一不可。倘能再加些机缘巧合，更能造就出一位一流高手。只是啊孩子，师叔要提醒你，你若想成为真正的一代宗师，便不能没有那两个字。”他目视师侄的双眸，柔声道：“颖超……你觉得练剑还快乐么？”


  
床边传来喀喀声响，小黑犬吓了一跳，它抬头看着大眼猫，只见他张着嘴，发着抖，几番想要咬紧牙关，却都使不出气力，那模样岂止是难受，简直是痛苦之至。


  
练剑快乐么？这话要是娟儿在场来答，定是一声暴吼：“苦啊！”，随即弃剑鼓掌，嬉戏而去。只是这当口答话之人却是苏颖超，一个把命交在剑上的人，却要他如何来答？


  
练剑快乐么？倘若一个人日夜苦练，勤奋不懈，便能保证练到“天下第一”，自此娇妻美妾，不可一世，纵使练剑千苦万难，谁不兴冲冲去做？相反的，要是一个人练剑须得抛妻弃子，万般皆舍，可投入毕生心血后，却很可能落得一场空，任凭练剑再好玩，怕也无人愿意去做。


  
身为华山门户之长，苏颖超早已忘记自己是因何练剑了。剑之于他，并非爱憎好恶而已。剑，就是他的一切。


  
四下悄然无声，苏颖超眼睛湿了，喉头哽了，他垂首无言，久久说不出话来。傅元影轻声道：“练剑快乐么？孩子，很难回答吧？因为练剑是很苦很苦的……当个赢家固然风光，可沦为输家却是很惨很惨的……尤其是对那些……”他拍了拍苏颖超的背心，怜声道：“真正努力过的输家……”


  
骤然之间，苏颖超再也忍耐不住，泪水直从双颊滚落下来。傅元影叹了口气。他望着他那可怜的师侄，他知道自己好想安慰他，可他不能这般做，今夜此时，他必须代替宁不凡，把该说的话一次说完。


  
“颖超……你心里应该明白，刀枪棍戟、弓弩斧矛，这十八般武艺里，样样都可以勉强硬学，只有一样东西是勉强不来的。颖超，请你告诉师叔，那东西叫做什么？”


  
苏颖超低头哽咽，双肩颤抖，什么都说不出口。傅元影却没有住口的意思，他搂着师侄的肩头，继续述说：“别逃避……真的，你一定知道那句话的，乖……快说出来，我以前常听你挂在嘴上的……”不要不要，苏颖超害怕了。他掩住口耳，他不要说，他也不要听，他知道自己如果听见那句话，他一定会垮……不……他不会垮，他会死……他会死……


  
“孩子，你不肯说，那师叔只能替你说了……”这一刻还是来了，苏颖超仰起脸来，大口呼吸，浑身发抖中，他感到自己的手被师叔牢牢紧握，然后耳中听到自己从小到大、耳热能详的那句话：“剑……”傅元影的声音是如此的轻，却如雷轰电闪：“是天才的武道！”


  
来了，苏颖超放声哭了起来，如同过去百代千年的无数剑客，人人都会来到自己的界限，看到自己的天命，如今终于轮到他了。


  
当此无情一刻，苏颖超痛哭流涕，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三达剑，已然跪倒在地。


  
世上唯一不能勉强的东西，就是剑。剑比任何兵器都需要那两个字，资质。资质，多么残忍的两个字啊……即使聪明如苏颖超，来到这无情的两个字前，他也不得不低头。傅元影慢慢伸手过来，拿住师侄怀里的三达剑谱，低声说道：“颖超，来，放手，把剑谱还给师叔，你已经尽力了……”


  
不要不要……苏颖超哭泣挣扎，他紧紧抱住三达剑，死也不放手。


  
“放手吧，颖超……把手放开……真的……再练下去，你会死的……放手，快放手……”


  
不能放，真的不能放啊……今夜此时，苏颖超哭得好伤心。他真的好伤心啊，为了练剑，他舍弃得比谁都多，可是过去几十载的晨昏苦练，如今却成了一场空……只因为“剑”这个东西，它是“天才”的武道啊！


  
无情的天命，打击过华山的每一个人。眼见师侄伤心欲绝，傅元影的泪水也不禁夺眶而出，他当然明白苏颖超的痛苦，因为此间的点滴血泪，他自己也都经历过。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华山里只消是练剑的，谁不想练成“天下第一”？宁不凡、古梦翔、吕若林，人人前仆后继，都在追逐这个美梦。傅元影也不例外，他也想练成无敌剑法，成为举世共仰的“天下第一”，而他也明白，完成这个美梦的不二捷径，就在那三句话：“智剑平八方、仁剑震音扬、勇剑斩天罡”，这就是华山无上至宝：“三达之秘”。


  
第一次获准翻阅剑谱的那一天，傅元影还只有二十八岁，当他听说自己终于可以修炼三达时，他几乎热泪盈眶了。他抛下了所有俗事，由紫云轩兼程回山，从此展开了艰苦的修炼生涯。


  
在那段日子里，傅元影作息如常，一样下山帮办，一样洒扫庭厨。只是他看似脑袋清醒，实则早已魂不守舍，无论是吃饭喝酒、抑或走路挑水，他心里挂念的只有图谱上的剑招。他知道自己定得抢先一步，比师兄弟们更早完成三达，唯独如此，他才可能成为“天下第一”。


  
有一天，傅元影笑了，他突破了第十三页，也完成了此生绝技“飞红遁影”。他兴冲冲去找师兄弟们比试，可当他蓦然回首之时，却惊觉古梦翔早已走了，吕若林也已弃剑从政了，自己则从一个二十八岁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四十一岁的中年人。


  
十三年过去，华山早已找到了真主，天下也找到了他们的第一。傅元影却已经老了，长老们接见他，问他是否有意再练下去。


  
傅元影没有回答，因为下头还有八十六页，他还能挥霍几个十三年？


  
于是傅元影合上了剑谱，毅然决然辞别本山，从此娶妻生子，教授剑法，成了大家眼里庸庸碌碌的“傅师范”。


  
今夜此时，蓦然回首，傅元影再次见到那本“三达剑”，他不禁想再一次拷问自己的内心，他选错了么？如果重来一回，他会否继续苦熬下去，赌上自己的一生？或者是说，他是否会祈求上天，让他此生根本不要见到“三达”？


  
不知道，几十年过去了，傅元影还是找不到答案。在那昏暗的烛光下，“三达”依旧是“三达”，少年却已不再是少年，所差者，不过是“知天命”而已。


  
在这无情的天命前，叔侄俩相对无言。但见苏颖超泪流满面，傅元影也是唏嘘不已，他虽想安慰师侄，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也许……这就是他想找回宁不凡的原因，他希望是宁不凡自己来告诉徒弟，放弃吧，因为“剑”这个东西啊，它是天才的武道啊！


  
良久良久，傅元影终于定下了神。他替师侄擦去了泪水，轻声道：“颖超，别难过，你看似失去了一些东西，其实你拿回的更多。人生不是只有剑而已，还有好多好多值得珍爱的东西，等着你去珍惜，知道么？”


  
眼见苏颖超趴在地下，身子微微抽搐，压根儿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傅元影自知对牛弹琴，只得叹道：“你先静一静，师叔这就去替你去找琼芳回来。到时你俩可别再吵了，知道么？”他说了半天，眼看师侄状如死尸，只得拍了拍他的背心，安慰道：“珍惜当下吧……颖超，只要珍惜当下，你就能保有一切。”


  
四下一片寂静，傅元影走了，苏颖超却仍死抱着那本三达剑谱，浑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眼前的情势很明白，傅师叔替他点出了活路，称作“珍惜当下”。只要懂得珍惜，他虽然练不成“仁剑”，却还能保有“智剑”。仗着“智剑平八方”的大威力，他虽非天下第一，可终究也是武林里的一号人物。感情的事也一样，琼芳已经说过了，她虽然喜欢了别的男子，可她没和人家胡来，更没因此抛下自己，只消自己敞开心胸，潇洒一笑，两人自也能白头偕老，携手共度一生。


  
珍惜当下……珍惜已有的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骤然之间，苏颖超仰天狂笑，他直直冲到桌前，将满桌纸张抛上天去，看着它们飘然而降。


  
一张张白纸，绘满了无数圈圈儿，有的大，有的小，却都如天上的满月儿，浑圆端正，毫厘不差。苏颖超仰头看着自己的一生，忍不住泪如雨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可爱小偷叫做苏颖超，他会唱歌跳舞，也能读书写字，他还会提着棍子打架。有一天，他认识了一个人，叫做宁不凡，他学了不该学的东西，碰了不该碰的女人，最后……


  
他哈哈大笑，捧着肚子，慢慢滚跌在地，和小黑犬躺在一块儿，动也不动了。


  
小黑犬很好心，它站了起来，朝“大眼猫”脸上舔了舔，略作安慰。


  
四十年前，武林里凭空崛起一位大人物，他中兴华山，威震宇内，号称“天下第一高手”。四十年后，他的徒弟倒在地下，废然若死，因为他心里明白，自他以后，华山一脉即将衰微，而后世武林也会因此赠给他一个封号……


  
“末代之君”苏颖超……听说华山的镇山之宝，便是在这蠢才手里失传的……


  
心死了、剑也折了。十年磨剑，磨成这个德行，苏颖超默默垂泪，倒地不起，在这人生谷底的一刻，他真不知自己该如何站起来。


  
浑浑噩噩中，忽然间，窗外传来了低响，它如斯呼唤着末代之君。


  
“苏君……快起来……”小黑犬大吃一惊，急忙奔到了窗前，呜呜低吼。窗外那个嗓音继续召唤：“别怕……来，快把窗子推开，向外看……”


  
是谁呢？是谁在呼唤自己呢？苏颖超恍恍惚惚，他呆呆起身，来到了窗边。骤然间凄厉北风猛力吹开了窗扉，寒风冷雾扑面而来，却也让苏颖超看到了窗外的苍茫世界。


  
今夜雪云漫天，远处树梢传来猿鸣，那是个混沌人间。苏颖超打着寒噤，他茫茫然地望向天边，寻找着声音来处。陡然间，他张大了眼，因为他再次瞧见了那个人！


  
黑衣人！远处松涛如海，有个人傲立松枝之上，他身穿黑衣，头罩黑套，那个是黑衣人！他的身形随着树涛上下起伏，那是不得了的轻功！


  
来了……又照面了……此生之所以沦落到如此凄凉，全是给这人害的。大敌当前，苏颖超咬牙切齿，想起太医院之战，他满身沸血焚烧，正要返身去找长剑，却见松树上的黑衣人举起右掌，竖指向天，竟朝自己打了个远讯。


  
双方一在屋里，一在窗外，苏颖超眼里瞧得明白，只见黑衣人左腿屈膝，右臂高举，食指更已直直竖起，那是个“一”字。


  
“一”？苏颖超握住了剑柄，错愕中居然忘了自己的满腔悲愤，只在怔怔忖想对方的意思。


  
黑衣人想说什么呢？这个“一”字是示威？是挑衅？莫非他要昭告众生，他即将“一统武林、一飞冲天”？抑或他在暗笑三达传人“一筹莫展”，何妨早些“一死了之”？


  
一……他到底要说什么？这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还是“一石两鸟、一败涂地”……


  
“天下第一”！


  
三达传人大声惊呼，如中雷击，也总算明白对方的意思。黑衣人点了点头，彷佛意甚嘉许，他左手承天、右掌抚地，陡然间掌心扑出，一阵紫电加力，他的掌里飞出了一枚纸团，来势汹涌，宛如镖刀。


  
嗤地一声，苏颖超接住了纸团，却给硬生生震退了三步。他撞到了桌上，喘息中急急解开纸团，却见手上拿的是张戏票，正面印了两行宇：“万福楼里，戏如人生”，其下戏码处一片空白，只用炭笔潦潦潦写了几个宇：“哀宗不哀，曲终人不散”。


  
苏颖超心下一醒，已知黑衣人与自己定下了约会，看这地方既是个乐府戏坊，什么“曲终人不散”，定是要自己赴约等候、不见不散。可那什么“哀宗不哀”，却又是何意思呢？


  
哀宗……哀宗……末代之君低头细想，骤然之间，他浑身发抖，已然跪倒下来。


  
“不是……”苏颖超紧紧怀抱那本三达剑谱，惊慌说道：“不是……我不是……我才不是哀宗……”彷徨恐惧中，他仿佛要求在这什么，只在跪地啜泣。蓦然间，他用力仰起头来，悲愤狂叫：“师父！你告诉我！你为何要选我做掌门？为什么？为什么啊？”


  
“喔喔喔喔！”华山末代之君握紧了双拳，向着天边远处纵情哭嚎。


  
黑沉的夜空里，没人回答自己，黑衣人走了，连小黑犬也吓得躲到了床下。苏颖超抱着头喘着气，陡然间他牙关紧咬，抓起“三达剑谱”，奋力塞入了行囊，旋即从窗口扑将出去。


  
今夜此时，苏颖超选择了不归路。在小黑犬的见证下，“大眼猫”从此投身壮阔怒海，永不回头……

第十九卷 王者之上 第二章 人之初


  
每年到了元宵前后，杨绍奇的头就会无端痛起来。


  
“叔叔，我要去提灯。”马车前行，踏出了一片清脆蹄声，伴随踏踏声响的，则是一片儿童吵嚷：“叔叔，你听到了么？我要去提灯。”“叔叔，叔叔？”“你醒醒啊叔叔。”


  
“叔……叔！”身子猛烈摇晃，后座儿童攀上爬下，拉死尸般的揪住杨绍奇，暴吼道：“叔叔！你死了么？叔叔！叔叔！你活过来啊！”一片吵嚷中，杨绍奇苦苦死睡，任凭天雷打落，女鬼缠身，也是唤他不醒。却在此时，驾座上的管家不甘寂寞，竟也加入战团，开始叫起了“叔！”。


  
“二爷啊……”前座的管家回头过来，问道：“淑琴小姐明早要到家里玩，您要是有空，那便带她去香山走走吧？”


  
“呕……”杨绍奇梦中忽有痛苦之色，看他全身隐隐发抖，八成是要吐了。


  
时近午夜，马车徐徐前来，看驾座上喋喋不休的是杨府老管家老蔡，活蹦乱跳的则是小霸王阿秀，至于后座那个昏睡不醒的，自是二爷绍奇无疑了。


  
好像没例外过吧，每年祈雨法会全家出门，杨府老小从没一起回家过。先看杨老太君体弱多病，每回和尚才开始念经，她老人家必然自行哮喘病发，便早早由家丁护送回家。之后和尚才拿起木鱼一敲，杨大学士便也想起了公事缠身，随即跟进开溜。最后连阿秀的娘亲也去了布庄，却把杨绍奇一个人扔在这里，任那一老一小苦纠缠。祈雨法会无聊透顶，每年阿秀听完整夜佛法后，不免睡得太饱，看他浑身精力弥漫，竟尔趴到杨绍奇的头上，竭力怪吼：“叔叔！你到底听到了没？我要去提灯！叔叔，叔……叔！”


  
“二爷啊……”管家晓得二爷装睡的毛病，便又自顾自地叹道：“您再不做声，那就算答应了。老朽已经答应了舅老爷，明早给您俩驾车，听说淑琴小姐为了这趟香山之旅，兴奋得不得了，非但买了新衣裳，还亲手做了卤菜点心，打算和您路上一块儿品尝，您这回要再次逃走，那可天理不容啰……”


  
呼呼……杨绍奇安详过世了，看他歪头流涎，死后不忘梦呓几声，八成是在偷骂粗口。


  
每年都这样，只消到了元宵前后，百花盛开时节，杨太君的娘家便会遣出大批适婚淑女，不绝上杨府溜达。从早年的淑林、淑宁，乃至于近年的淑琴、淑怡，前仆后继，成堆地住家里倒，可怜杨绍奇再不来个昏迷不醒，却该如何是好？


  
管家一辈子帮着杨夫人打理家务，什么淑林淑宁、淑姊淑妹，他早年也曾帮着出力叫卖。奈何大少爷肃观警觉心强，一见苗头不对，便赶紧找了对象，自行成亲完婚。老夫人无奈之余，便把毕生心血灌注在小儿子身上，不替他讨房好媳妇，决不善罢甘休。


  
车向前行，杨绍奇总算也给吵醒了。他懒懒倚在车边，右手支着脑袋，一双俊眼半开半闭，颇有几分贵公子的忧郁。管家怕他想不开，便又劝道：“二爷啊，您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若非老夫人把您生得这般俊俏，您哪来这许多麻烦？您可安份些吧。”


  
“行了。”杨绍奇掩面叹息：“你这话跟杨大说去。我可不是什么‘风流司郎中’。”


  
天下最漂亮的一对兄弟，他俩都姓杨。杨肃观、杨绍奇，这对兄弟都是昂藏七尺之躯，杨肃观还是个练家子。可这对兄弟却都有双桃花眼，据说是从妈妈于夫人身上得来的，再看他俩一身白肤，五官俊秀，当真比姑娘家还美貌几分了。


  
听得管家的称赞，阿秀自也拼命瞻仰叔叔的英姿。他越瞧越是仰慕，忍不住道：“叔叔，你觉得自己很淫秽吧？”杨绍奇本在打着哈欠，乍听这句怪话，一张嘴便合不起来了。他猛朝阿秀脑袋挥下一拳，怒道：“你才淫秽！”


  
耳听管家窃窃低笑，阿秀抱着脑袋，叫疼道：“叔叔，你……你想歪了，我说得是‘隐讳’啊。”阿秀还只十岁，每回学堂里习来新词，必往叔叔身上造句。杨绍奇俊脸微红，便道：“什么隐不隐讳？是谁教你这两个怪字的？”阿秀道：“是我娘啊。她说你这人说话喜欢拐弯抹角，一句话藏了十七八个意思，非常淫秽。”杨绍奇大喝一声：“隐讳！”


  
马车颠簸，那管家强忍着笑，一辆车自是驾得东扭西歪。杨绍奇俊眼斜横，拎着阿秀的耳朵，道：“小子，别老是胡乱嚼舌，你娘真这样说我？”阿秀拼命颔首：“是啊，娘说你聪明绝顶，才高十斗，比我爹爹还多了两斗，可惜就是玩世不恭，整日里没半点正经。谁也不知你在想些什么，娘说要找机会劝劝你呢。”


  
一个人若是天资过了头，往往干不了正事，这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杨绍奇便是个中范例。想此人从小过目不忘，常人要背十来遍的东西，他少则一次，多则三回，便能牢牢记住。


  
不论多稀奇的八股考题到他手底，他总能默出一篇钦选正文范例，真如书上拓下来似的。仗着这份本领，他十九岁便已荣登金榜，当朝并无第二人能及。


  
只是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这杨二爷应试本领一流，当官才干却不济了。好容易在兵部占了缺，心思却全不在公事上，镇日里点卯瞎混，须臾度日，私底下更是花钱如流水。自己的俸禄用尽了不说，还把脑筋动到祖业上，日常里几千两、几千两往外搬，任凭大哥怎么往家里攒，总赶不上他花得快。


  
杨远精明干练，杨肃观老成持重，父兄两代辛苦经营，没想家里却出了如此败类。眼见管家转过头来，频频叹息，阿秀也是没口子的乱骂，杨绍奇烦得很了，便道：“行了，你少管叔叔的闲事，倒是你明日下午不是要开学了么？书本子收好了吧？”


  
阿秀原本傲然说嘴，乍听学堂开课在即，一张笑脸忽地僵住。只见他双眼渐渐眯起，脸色慢慢发白，最后蠕蠕倒在后座上，宛如死尸一般。这会儿便轮杨绍奇骂人了：“别老是这般怪模怪样。你娘出身书香世家，你爹又是当朝大学士，你将来要弄到江大清那鬼模样，那咱们可没脸见人了。”


  
“江大清？”阿秀双眼一亮，喜道：“那是谁啊？”


  
都说物以类聚，兽好群居，果然阿秀听得先贤之名，便已兴高采烈。杨绍奇呸了一声，训道：“少问两句！记得睡前把书本子收好，不然明日下午掉东落西，还不是得劳你娘送去？”阿秀张开了嘴，狠狠打了个大哈欠，正要闭眼睡觉，忽然间想起一事，不由得双眼大睁，急急坐了起来，惊道：“叔叔，你……你房里有没有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自宋代以后，这“三字经”便是孩童启蒙的读本，与“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合称“三百千”。只消读过书的，莫不能朗朗上口。杨绍奇皱眉道：“叔叔当然有三字经，怎么？你可是想借么？”阿秀忙道：“是啊，我那本旧的被人偷了，得找本新的替上。”


  
阿秀自称书本被偷，杨绍奇却是半信半疑。他斜目打量侄子，沉吟道：“等等，你们孟夫子不是教列史记了么？什么时候又要重读三字经了？”阿秀叹道：“还不是给华妹害的？孟夫子说她根底太差，什么字都认不得。过年前便把咱们臭骂了一顿，说开课后全要重读三字经呢。”


  
华妹勤奋向学，大有父风，想来阿秀定是把话掉反了来说。杨绍奇骂道：“你这小子除了张嘴吹牛，还有什么本领？行了，叔叔房里还有本三字经，明日一早拿给你。”阿秀不急着道谢，只怯怯地道：“叔叔，你那本三字经……可是手抄的么？”


  
“手抄的？”杨绍奇愣了，当时经书多为印制，分作活版、雕版两种，甚少有手抄珍本。他心下纳闷，便道：“好端端地，为何要读手抄本？”阿秀道：“手抄的看来亲切，读来格外有劲。”


  
说着死缠着叔叔，恳求道：“叔叔，你亲手抄一本给我吧，拜托嘛！叔叔！叔叔！”


  
小孩子常有古怪风俗，有时风行左手写字，有时盛行倒退走路，隔一阵子便有新花头，每使父母不胜其扰。杨绍奇不愿溺爱儿童，摇手便道：“没法想，叔叔这本是雕版印的，你爱要不要，随你便吧。”阿秀听他说得冷，竟尔哼了一声，道：“那就免了，你自个儿留着用吧。”


  
阿秀目无尊长，竟敢如此顶撞叔叔，杨绍奇心头火起，正要狠狠教训一番。前座的管家却把脑袋转了回来，笑道：“神秀少爷别发愁，您要读手抄本，那有啥难的？我记得书房里还有几本三字经，全是你爹爹亲手抄的。”


  
阿秀原本嘟着嘴，乍闻此书，却不禁双眼发光，大喜道：“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管家驾着车，笑眯眯地道：“你爹爹孩提时勤奋用功，最爱抄书，单是三字经一样，他便抄了三本之多呢。”


  
阿秀啊呀一声，扼腕道：“才三本而已，不够用啊。”


  
“什么！”杨绍奇愕然道：“三本还嫌少？那几本才算足？”


  
阿秀不假思索，迳自道：“十本。”话才出口，好似晓得说溜了嘴，一时张口大哈哈，闭眼小眯眯，自管冬眠起来了。


  
阿秀似有图谋，杨绍奇不免疑心大起，那管家却是个老糊涂，兀自笑说往事：“唉，说起大少爷啊，老朽最是佩服了。他打小一丝不苟，专爱抄书，不只三字经，古文选，连什么大藏经、法华经、长阿含经，他也是边抄边默，慢慢都记熟了。”说着说，不忘训诫后座那个不长进的：“二爷啊，您要有大少爷的一半用功，老早就升任侍郎罗。”无论谁有了杨肃观这等大哥，都只有哼哼哈哈的份儿。果然杨绍奇一听数落，霎时脑袋一歪，便也冬眠起来了。眼看叔叔装死，这会儿阿秀便又复活了，他凑到了前座，笑道：“管家伯伯，大藏经不是佛经么，我爹爹小时为何要抄啊？”管家笑道：“小少爷可忘得快了，你爹爹是哪个门派出身啊？”阿秀一声惊呼，大喊道：“对啊，他是少林寺的。”


  
杨肃观出身少室，又文又武，满朝进士中就他一人身怀绝世武艺。管家满面生辉，傲然道：“没错，少林武功，天下正宗。那时你爹爹投身嵩山，白日里练功习武，夜间便来凿壁借光，用功之勤，合寺长老都赞叹呢。”说着说，不忘勉励阿秀一句：“神秀少爷，古人说见贤思齐，见不贤自省，你平日里多学你爹爹，少学你叔叔，知道么？”


  
“知道！”阿秀大声答应，不忘摇了摇身边那个废物，告诫道：“叔叔，你要振作啊。”


  
杨绍奇早已满肚子恼火，一听奚落，不觉怪叫一声，叔侄俩人登时相互扭打，状如稚童。管家早已见怪不怪，一时笑眯眯地驾着车，自朝杨府而去。


  
杨家早年住在大明门一带，正统年间搬回老家，只在东城一带住居。时近午夜，车子经过了天桥一带，但见街坊人山人海，有猜谜的、喝酒的、看戏的，沿道的“冰灯”、“纱灯”、“佛经说法连环灯”美仑美奂，满是元宵欢庆之气。阿秀怔怔看着，直想下车去玩，便道：“叔叔，你小时候常提灯吧？”


  
杨绍奇心情还坏着，一时头也不抬，冷泠便道：“这个自然。我小时候你爷爷最是疼我，每逢元宵，他定会抱着我四下夜游。”


  
阿秀讶道：“我爷爷？有这个人么？”杨绍奇大怒道：“不许没大没小！我是你叔叔，你给我说说，你叔叔的爹是你的谁？”眼看阿秀小嘴大张，一脸茫然，杨绍奇只得自行道出答案：“爷爷，知道了么？”


  
“知道了。”阿秀俨然而笑，不忘拍拍叔叔的肩膀，赞道：“好乖。”还想多占便宜，却见叔叔的拳头高高抡起，随时都要重重捶下，直吓得阿秀惊慌改口：“等等！我……我没见过爷爷啊，他……他和我外公很好么？”


  
想起了顾嗣源，杨绍奇不觉叹了口气，便道：“孩子，想起你外公了么？”顾嗣源死时阿秀还不到四岁，哪里知道什么了，只得干笑胡诌：“是啊，每天都在想着呢。他……他以前的官很大吧？”杨绍奇颔首道：“这个自然。你外公以前是兵部尚书，恰好管着你爹爹，那时你爷爷是内阁大学士，咱们杨顾两家公私往返，算得是世交。”阿秀长长地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拜把兄弟啊，那爷爷和外公定也常一块提灯了？”


  
阿秀猛敲边鼓，一个念头就是要提灯夜游，杨绍奇识破了他的伎俩，不由噗嗤一笑：“他俩年纪老，不时兴提灯。”阿秀叹道：“这般无趣啊。那你和爹爹呢？你俩小时候定常一块提灯吧？”


  
杨绍奇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你爹爹小时候不住家里。咱兄弟俩很少一块玩。”


  
阿秀茫然道：“他不住家里……那……那他住哪啊？”正茫然间，猛听管家一声轻咳，不觉恍然大悟：“对了，他住在少林寺！”他遥想爹爹幼年的苦日子，眼前浮起儿童打坐，小孩念经之状，颇觉不寒而栗，忙道：“叔叔，你真好命了，你小时候怎没一起去少林寺？”


  
杨绍奇摇头道：“说来是缘份吧。那年天绝大师上家里来选弟子，原本是挑我的，可后来你爷爷说我身子骨虚，不宜练武，便让大哥跟他走了。”阿秀讶道：“天绝大师，这又是谁啊？”


  
杨绍奇淡然道：“天绝大师便是少林镇寺之宝，武功之强，号称合寺两百年来第一高手，他生平只收了一个徒弟，便是你爹爹。”


  
阿秀吓道：“这么厉害啊，那我爹武功定也不差了？”杨绍奇微起哂然，口中却未答话。


  
四大宗师，岂同凡响？天绝僧是少林不世出的怪杰，曾经自创天诀，继往开来，与宁不凡、方子敬、卓凌昭并称为天下四大高手，成名事迹不知凡几。阿秀遥想大宗师的威风，不由一脸钦佩：“叔叔，阿秀也想练武功，以后可不可以不读书了？”杨绍奇摇头道：“不行。你的身子骨虚，不合适练武。”


  
阿秀哼道：“我才不虚呢！我又不是你，打小便肾亏。”听得小孩无礼，杨绍奇嘿嘿一笑，便朝侄子腰际捏去，打算给他补肾。阿秀笑得眼泪直流，求饶道：“好啦，好啦，饶命啊叔叔。我快断气了……”他笑得惨了，便攀到了前座，苦笑哈哈：“管家伯伯，我不行了，我身子好虚，你……你快停个车吧，我要透透气……”


  
猛听“啪”地大响，管家伯伯居然快马加鞭，车子便已飞驰而出。阿秀大惊道：“管家伯伯，你这是干什么？快停车啊！”


  
管家冷冷地道：“小少爷省点力气吧。你明日下午便要上学了，今晚哪来的空闲提灯？还是快回家收拾书本吧。”


  
眼看计谋给人识破，阿秀顿时痛苦万状，强拉着叔叔的衣袖，哭嚷道：“人家不要上学！人家只要提灯！叔叔！叔叔！你帮我说说啊！”听得侄子含悲来求，杨绍奇却只轻轻打呼，好似冬眠一般。阿秀却也不怕，只凑到叔叔耳边，轻声念咒：“淑琴来了，淑琴来了。”


  
咒语一出，果然惊醒梦中人。杨绍奇面色惨白，自知家门如虎口，一旦跨了进去，那便再也走脱不出。无可奈何间，只得附到阿秀耳边，轻声道了个计策。


  
“管家伯伯……”阿秀听罢妙计，登时捣住了胯下，痛苦道：“我尿急啊……”


  
眼看小孩漏尿，身子颇虚，管家却懒得理睬，迳把缰绳一提，车子反而走得快了。阿秀见他不睬自己，倒也不慌不忙，便把车帘掀开，裤带一解，对着窗外大吼：“来啊，来看啊，杨神秀水淹七军，杨肃观教子无方，杨家一门忠烈哪！”说着哈哈大笑，打算水漫京城。夜半无人，可如此当众撒尿的行径，杨家却也丢不起这个人，管家大惊道：“小少爷，你娘才说过你，你……你怎又故态复萌了！二爷，快替我管管他，别让他胡闹了。”


  
杨绍奇淡然道：“去找我大哥来吧。二爷我天生的没出息，怎好替他管教儿子？”


  
二爷吃醋得厉害，管家只好拉停了车，苦笑道：“行啦，小少爷下车吧，老朽认输了。”阿秀欢容大笑：“撒尿了！撒尿了！”


  
他蹦下了车，找到了一处墙角，正待哼起小曲，忽觉身旁空荡荡的，竟没人陪着自己，霎时气愤道：“怎只有我一个人？谁来陪我尿啊！”


  
自古儿童撒尿，多需长辈相陪，或嘘嘘引诱，或以身作则，方才尿得稳当。杨绍奇见阿秀瞪着自己，忙道：“你……你自便吧，不用理我了。”阿秀哼道：“你看不起我么？没人陪我尿，少爷就不解了。”正要乱使蛮性，忽听哗啦啦水声溅响，身旁一人浑身剧抖，寒颤道：“神……神秀少爷，老朽舍命相陪了……”


  
凡人年纪越大，屎尿越多，看管家老蔡一把年纪，原来他才是真正尿急之人。他呼出一口长气，正抖擞间？阿秀却把裤带系紧，急急溜回车上。管家讶道：“少爷又怎么啦？这就完事了？”


  
“兜儿”一声响，那马车居然自行驶离了，管家茫然张口，正错愕间，却听阿秀的笑声远远传来：“叔叔，你的计策真灵，一会儿便把他骗下车了。”又听二爷叹道：“那有什么难的？等你到了他那把年纪，自也憋不住尿。”


  
一大一小即将开溜，管家总算醒觉过来了。他顾不得绑起裤带，便已拔腿直追，嚷道：“二爷！你不能走！淑琴还在家里等你啊！”淑琴二字一说，直似敲中了性命要害，车子更是飞也似的逃，可怜管家喊得声嘶力竭，反而更加追赶不上。


  
好容易逃得远了，阿秀便跳到了前座，笑道：“叔叔，你真的不回家啦。你不怕奶奶骂你？”


  
杨绍奇叹道：“骂就骂，总比落在淑琴手里强。”阿秀嘻嘻贼笑，道：“叔叔，你为何这般讨厌淑琴啊？她又不会吃了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杨绍奇心下恼火，喝道：“你还有空管我的闲事？臭小子，叔叔先跟你约法三章，你今夜玩归玩，就是别闯祸。不然消息传到你爹爹耳中，叔叔可要倒大楣了。”


  
阿秀专惹横祸，善降奇灾，上回才害得胡正堂痴呆，看杨绍奇今夜纵鬼出门，难保不惹大灾大难。正担忧间，这小孩居然还来挑拨离间了，听他嘿嘿阴笑，道：“叔叔，你挺怕我爹的呦。”


  
想起大哥的森严家规，杨绍奇不由微微叹气。他捏了捏阿秀的黑面颊，叱道：“谁怕他了？告诉你，叔叔在家里是天大地大，谁也不怕，就只怕你。”


  
阿秀笑道：“叔叔怕我，那我怕谁？”杨绍奇微微一笑：“你是过街老鼠，见谁怕谁，就不怕我。”阿秀哈哈欢喜，便又扑到叔叔怀里打滚，当真是没大没小之至。


  
叔侄俩虽说差了二十岁，可阿秀调皮捣蛋，杨绍奇也是个混世魔王，是以平日感情甚笃。他俩笑闹了一阵，不久便见了一处大宅，却是伍大都督府到了。杨绍奇知道阿秀欲找华妹，却反而提起缰绳，正待飞车而过，阿秀慌道：“叔叔，我要下车。”这回换杨绍奇冷笑了，听他阴侧侧地道：“小子，这儿可是大都督府，你找伍爵爷公干啊？”


  
阿秀年少脸嫩，自也不好明说来约人家闺女，正嗫嗫嚅嚅间，杨绍奇却哈哈一笑，自行拉停了马车。他从后座里找出了侄儿的花灯，见是只五尺大关刀，那刀自也不是正牌的郾月刀，而是柄关刀形制的灯笼，专供小童嬉戏之用。


  
杨绍奇见阿秀下车，还随身背着小包袱，也懒得多问，便自顾点燃了灯笼。阿秀仰头看着，只见那刀头红晕晕的，寒夜里粲然生光，望来加倍的威武精彩。一时满面亢奋，喜道：“叔叔，快，快给我。”杨绍奇俨然而笑，将灯笼高高提起，便朝水沟抛去，吓得阿秀高扑起跳，惊惶来接。


  
杨绍奇生性调皮，此时抓着了机会，自要狠狠戏弄阿秀一番。


  
好容易玩得够了，这才拉过了侄子的手，将灯笼珍而重之地交了过去，嘱咐道：“乖乖去玩，记得天亮前回家，别让你娘操心了。”


  
阿秀喔了一声，道：“那叔叔你呢？你要去哪儿？”杨绍奇微笑道：“别管我，叔叔和朋友约了。你自去玩吧。”说着从车里找了件棉袄，披到阿秀肩上，却是怕他受寒了。


  
眼看叔叔弯下腰来，朝自己挥手作别。阿秀毕竟年纪小，走几步、回回头，心中忽有不舍之感，便又奔了回去，嚷道：“叔叔！你和我一起走吧，咱们一块去提灯。”杨绍奇失笑道：“我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搞这个？”阿秀不肯走，只死拖着他，嚷道：“走呗！走呗！”


  
正拉扯间，忽听一声咳嗽：“绍奇兄，你来迟了。”阿秀抬起头来，猛见巷里跨出一名青年，看他身穿黑衫，腰上缠着条红带，眼神满布森然。阿秀吓了一跳，颤声道：“崇……崇卿哥哥……”


  
伍崇卿来了，看他目光冰冷，一脸杀气，半夜里撞见，怕要以为遇上了僵尸。阿秀心里发毛，正要缩到叔叔背后，却听嗤地轻响，一张纸片飞了过来，恰恰飘到杨绍奇的手上。


  
眼看奇怪的东西来了，阿秀赶忙提起脚跟，只见叔叔手里拿的是张戏票，上头印了八个字，见是：“万福楼里，戏如人生”，阿秀咦了一声，自也认得这是万福楼的戏票，却不知崇卿哥哥干啥送将过来，莫非是想邀叔叔看戏不成？正奇怪间，却听伍崇卿静静说道：“欠你一次人情，来日补报。”说着转过了身，却似要走了。


  
伍祟卿总是这般阴阳怪气，来无影，去无踪，让人摸不着头脑。阿秀正感疑惑，却听叔叔叹了口气，道：“伍兄，在下有一言相劝，盼你倾听。”


  
“不必。”崇卿哥哥斜过眼来，静静地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既已下了决心，便无回头之路。”正待迈步离去，又听叔叔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你又何必去找卢云？”


  
卢云二字一出，伍崇卿身子微微一震，脚步便停下来了。杨绍奇摇了摇头，还待再说。忽觉袖子给人拉了拉，他低头一瞧，却见阿秀仰起了小脸，满面好奇地道：“叔叔，谁是卢云啊？”


  
杨绍奇清了清嗓子，自管弯下腰来，道：“你不是和华妹约了么？怎又不走啦？”阿秀眉头紧皱，自朝伍祟卿瞄了瞄，忧声道：“我才不能走，万一他找你打架，我得给你做帮手。”


  
“打架？”杨绍奇手指伍崇卿，哑然失笑：“和他打架？我可是活得厌倦了？”


  
杨绍奇文弱书生一个，浑身挤不出三两肉，伍崇卿却打熬了一身铜筋铁骨，两人若要当街开打，不出一招之内，阿秀便得给叔叔收尸了。他心知如此，一时更是苦着小脸，低声道：“那……那我更不能走了，叔叔，你……你赶紧逃吧，我来给你断后。”


  
还待胡说两句，忽觉肩头给人拍了拍，阿秀回头去看，惊见祟卿哥哥俯身向下，重重一声鼻哼：“嗯！”


  
“妈呀！”阿秀给那怒眼一瞪，自是吓得死命飞逃而去，连包袱也忘了拿。那伍崇卿倒也好心，便将阿秀的小包袱提在手上，用力向前一抛，登时砸中了儿童脑袋。


  
砰地一声，阿秀摔倒在地，他疼哀哀地拾起包袱，哭道：“恶霸，专只会欺负小孩，看我去找你爹告状去。”伍家父子系出同门，老的那个生了张国字脸，镇日“嗯”声吓人，小的那个也是有样学样，当真可恶之至！阿秀坐地假哭，背后却没了声息，他偷眼后瞄，这才发觉叔叔与伍崇卿全都走了。他松了口气，霎时先呸地一声，跟着卷起袖子，破口大骂：“姓伍的混蛋，你逃得可快啊，有种放马过来，让本少爷会会你！”


  
他嘴上骂着，脚下却摆出逃命姿态，万一伍崇卿冒将出来，他便要速速开溜去也。天幸连骂数十声，倒也无人现身叫阵。阿秀松了口气，正要掉头离开，忽然间心念微转，想起了一个好玩把戏，忙脚下急急，奔到了伍崇卿适才所立之处，学着他的低沉嗓音，森然道：“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出言相辱？”


  
“吾！”阿秀走回了自己的地盘，将关刀向地一撞，自做傲然拊须状。跟着又匆匆奔回伍崇卿的位置，沉声道：“汝！何人也？愿通姓名！”


  
“哈哈哈！”阿秀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先来个大笑三声，眼见不远处有座台阶，便又傲然行上，一边摸着空胡须，一边冷冷地道：“无知小儿，也配问我的名姓？告诉汝，吾乃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直隶河北杨家将……杨神秀是也！”说着高举关刀，脑袋急转，嘴角不忘挂着一副冷笑。


  
深夜霜寒，黑沉沉的大街全无行人，阿秀也独个人唱起了独脚戏。他摆足了冷脸，复又跳下台阶，做鼠辈震惊状，骇然道：“好样的！汝……汝便是杀文丑、斩华雄、大破契丹兵的大将杨神秀是乎？”这段话太长，难免说得口干舌燥。他喘了喘，便又跳上台阶，厉声道：“是吾也！”


  
“杀呀！”阿秀手中乱斩，脚下乱踢，一时烟尘乱起，顿行几分飞沙走石之象。正砍间，他忽然左手捣胸，缓缓坐倒，喘息痛苦道：“好刀法……小贼伍崇卿今日死于杨大爷之手，非常瞑目……”把头一歪，作咽气死亡状。还没死得透了，便又爬起身来，欢喜高唱：“百万军中第一功，孤身北上赴辽东，欲知谁是英雄子，速来北京见秀公！”


  
“哈哈！哈哈！”小阿秀高兴极了，他唱着娘亲写给他的小儿歌，正要挥刀助兴，忽见刀头晕暗一片，蜡烛不耐风吹，熄了。


  
阿秀天性贪玩，便算一人独处，亦能畅快淋漓。他打着了烛火，眼见关刀再次发光，复又洋洋得意起来，他大摇大摆走到都督府门门，仰望金匾，傲然道：“嗯，此乃一品侯爵府，我那定远老弟住在此处。”他拿起门环来敲，沉声道：“定远吾弟，秀公来找你了，快叫你老婆过来开门。”之后学起伍伯母的嗲嗓，羞涩道：“别急，婷婷来啰，来啰。”


  
来没两声，门里真来了脚步声，阿秀心下大惊，赶忙逃到后门去了。


  
后门便是小门，门上还贴着两张新年画，左书“年年有余”，右书“冠上加官”，却是天津杨柳青的年节版画。阿秀的母亲是当今有数的丹青圣手，长年耳濡目染之下，自也知晓这些门道。


  
他站在后门，瞄了几眼年画，正要开口讲评，忽听后门墙下发出“呀呼”、“呀呼”两声怪叫。阿秀心下大喜，赶忙喵哇哇地叫了几声，跟着趴在地下，静候回应。


  
伫立良久，始终听不到暗号，阿秀耐不住性子，低声便喊：“华妹，华妹，你怎不出声？可是给你爹逮着了么？”才一说话，便听门里传来吱吱叫声，听来颇似老鼠，阿秀心下纳闷：“不是说好学猫头鹰么？怎又变老鼠了？”当下咿咿歪歪地乱叫几声，当作答腔。


  
这个咿咿歪，那个吱吱啊，墙里墙外鸡鸣狗叫一片，忽见狗洞里钻出个小女孩儿，皱眉道：“阿秀！是你么？”


  
看这小姑娘家容色艳丽，身穿小小黑貂袍，服饰华贵，自是华妹来了。阿秀大喜道：“你可冒出来了，真急死吾也。”华妹摇头道：“我老早在墙里等你了，只是听外头尽是鬼叫声，不敢贸然出来。”阿秀茫然道：“什么鬼叫，我学的是猫头鹰啊。”


  
华妹奇道：“猫头鹰是这样叫么？我觉得不像啊。”


  
后花园傍，墙头马上，这个是都督娇娇女，那个是五辅小公子，小男小女加起来不满二十岁，却也懂得花前月下了。华妹见阿秀依约而来，便喜孜孜地取来一只灯笼，娇声道：“阿秀，帮我点灯。”阿秀摘下关刀灯罩，取烛引火，须臾间华妹的灯笼辉亮一片，登使阿秀大为惊叹：“好漂亮！”


  
眼前是艘八宝船，七彩琉璃，璀璨雅致，竟是件十分细巧的珍品。阿秀心生艳羡，忙道：“这是谁做给你的，真是漂亮。”


  
华妹得意洋洋，将发稍一掠，笑道：“这是我娘做的吆，稀奇吧。”


  
阿秀赞叹道：“原来伍伯母的手这般灵巧，我还以为她只会挥百姓呢。”


  
华妹俏脸微红，哼道：“你少贫嘴，小心我挥你两个耳刮子。”


  
阿秀笑道：“啪！啪！打在我身上，疼在你心里。好痛，好痛。”


  
华妹听了风言风语，不由飞红了脸，忙道：“别说这些了，你不是说今晚要干件大事么？到底要做什么啊？”


  
阿秀听得“大事”二字，果然面色郑重，他靠到华妹脸颊旁，低声道：“你小心听了，我要给胡正堂治病。”华妹心下大奇，讶道：“什么？你要给胡正堂治病？”


  
阿秀低声道：“没错，前两日我从叔叔那儿打听了一套法术，据说只要八个人一起念一套咒语，费上一晚上功夫，便能让胡正堂药到病除了。”华妹大吃一惊，看前些口子胡正堂给猛鬼惊吓后，木傻成痴，连大人也没法子，没想阿秀却自称另有门道。眼看华妹将信将疑，阿秀便提起了小包袱，傲然道：“瞧，咒语全装在里头，我可没骗你。”


  
华妹心里好奇，不知那包袱里有何机关，正想过来察看，阿秀却不让她瞧了，只把包袱收到了背后，一双贼眼却是歪歪斜斜，尽在华妹身上游走。华妹脸上一红，道：“你……你干啥盯着我？”


  
这回轮阿秀脸红了，忙道：“谁……谁瞧你了？我……我是瞧地下蚂蚁。”说着俯身望地，四下搜寻蚂蚁大军。一个冬天过去了，华妹不知怎地，竟尔长大了许多，非但褪去了几分童稚天真，还多了几分明艳照人，灯笼掩映下，一双眼睛尤其水汪汪地，好似能说话一股。乍见小花花益发可爱，阿秀不觉怦然心动。他一路寻找着蚂蚁，慢慢便来到了华妹的裙脚下，正要偷偷掀起察看，忽觉头顶给人摸了摸，听得华妹讶道：“阿秀，我好像比你高了呢。”


  
猛听这煞极风景的废话，阿秀先是一愣，之后捧腹大笑起来：“你长得比我高啦？哈哈！啊哈哈！那太阳不是要打西边出来啦？”狂笑之中，便已傲然挺胸，拿手朝两人头顶比了比。哪知这一比之下，竟是慌了手脚，看这女孩长得好快，一个年过去，真比自己高了两寸。阿秀又惊又急，忙指着华妹的脚下，怒道：“你偷偷垫脚！”


  
华妹眨了眨眼，把裙角提了起来，茫然道：“没有啊。”


  
女孩儿发身较早，十五岁前发育极快，到得后来便要给男孩追了过去，可阿秀不过是个孩子，哪懂这许多道理？想起自己日后成了矮脚虎，华妹却成了一丈青，给她撑伞怕得垫脚，一时心头惨叫，忙伸长了颈子，猛力跳跃：“看！快看！这会儿又是谁高啦！”


  
眼看阿秀如此惊惶，华妹忍不住笑了，正要安慰他几句，忽见一顶轿子转过了街头，直朝大都督府而来。华妹吃了一惊，忙道：“不好了，我娘回家了，咱们快避避。”忙拉着阿秀，将他死拖到巷里去。却于此时，华轿也已来到府前，但见轿帘掀开，婀婀娜娜地走下了花儿般的大美女，看她身穿貂袍，瓜子脸蛋，果然是艳婷回家了。


  
华妹的母亲便是艳婷，此女双腿修长，身形远比常女为高，眼看她从轿夫身旁匆匆走过，居然还比这帮苦力高了数寸。阿秀如中雷击：“完了！华妹长得像她娘，日后定然比我高了。”


  
凡人身材长短、样貌美丑，由天不由人。看伍定远粗壮魁梧，身形几达九尺，艳婷也是个高眺身材，两夫妻生下的儿女，必是北国男女的剽悍体态。阿秀内心气苦，正悲郁间，忽见华妹蹲在地下，约莫只有小狗高矮，不由内心一阵安慰：“得意啊，总有你矮的时候。”


  
正瞧望间，艳婷把手一挥，轿夫便抬起了轿子，转从侧门进去了。眼看门口只剩下艳婷一人，她却又不急着回家了，只管转过身来，面望大街，好似在等候什么人。


  
阿秀只等着提灯去玩，心中自是千百遍地催促伍伯母回家。他耐不住烦，便附耳来问华妹：“你娘到底在做啥啊？怎还不走？”


  
华妹皱眉道：“我也不晓得。我看她八成是在等娟姨。”阿秀讶道：“等她做什么？她俩也要提灯玩么？”华妹叹道：“你想呢。前些日子娟姨出了远门，事前没和娘说，这几日都在挨骂呢。”


  
娟儿前世积了阴德，居然修来了这样一个好师姐，自是喜不胜收了。阿秀懒得听这些闲话，正要张口哈欠，忽见伍伯母面向大街，喊道：“啾啾！”


  
阿秀张大了嘴，看这三更半夜的，伍伯母不回家也就罢了，居然还在门口学起了鸟叫，莫非发疯了不成？正感好笑间，却听街上传来脚步声响，府前真走来了一名女子，听她应道：“夫人，啾啾在此。”


  
耳听“啾啾”是个人名，阿秀更觉奇怪了。他急急来看，却见那女子身穿钗裙，手上却拿着一只拂尘，却不知是干什么来着的。阿秀满心惊讶，低声道：“这是谁啊？”华妹附耳道：“啾啾是咱们家的嬷嬷，平日专来服侍我娘梳头。”


  
阿秀喔了一声，看伍伯母门下三个徒弟，除了今晚见过的翠杉，尚有海棠、明梅两位，姊妹仨全是花样年华，却没见过这位啾啾。他凝目打量，只见这女子虽有些年纪，一双眸子却是黑白分明，隐隐带着几分柔媚。不觉又想：“她们家的女人都好漂亮，连老嬷嬷也挺厉害。”


  
正艳羡间，那“啾啾”已然来到跟前，自在那儿捡衽施礼。


  
艳婷满脸不耐，道：“行了，不过是去见个房总管，怎么耗了一整晚？到底见着人了没？”


  
啾啾忙道：“见到了，见到了。婢女去了午门等他，只是他拉着婢女说东道西，这才耽搁了。”艳婷打断了说话，嗔道：“行了，他不说有件大礼要送我么？还记得带回来吧？”啾啾不敢多言，忙从背上的包袱里取了物事出来。艳婷接过一看，不觉大为愕然：“这……这算什么？”


  
艳婷手里的“大礼”是件破衣裳，质料古迈，裁剪老旧，上头还绣满了“寿”字，宛然便是老太婆的入殓寿衣。眼看这礼如此重法，艳婷心下恼火，正要把衣裳一甩，啾啾慌道：“夫人别动气，您仔细瞧，这上头的寿字共有多少个？”


  
寿字密密麻麻，少说有百来个，艳婷心下一凛，醒悟道：“这就是‘百寿甲’么？”啾啾松了口气，道：“夫人明鉴，这就是天下无双的‘百寿甲’，号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乃是唐王府上的镇府之宝。”


  
艳婷听她说得尊贵，这才来细细把玩那件衣甲。待见它材质坚韧，入手轻盈，这才面色稍缓，道：“这还像个样子。房公公还跟你说了什么？他可有提到立太子的事？”啾啾道：“这倒没有。他说反正夫人和他是一条船上的，大家唇亡齿寒、同舟共济，不必他说，您也会帮这个忙。”


  
“什么？”艳婷听得此言，竟是大为错愕：“我跟他唇亡齿寒了？他真这样说？”


  
啾啾见她又不痛快了，自是慌了手脚：“夫人，您……您又怎么了？”艳婷恨恨地道：“这姓房的是什么东西？他和咱们伍家有什么交情了？不过送了件破烂衣甲过来，便想要我给他出死力。房老贼，你真把艳婷当乡下人看啦？”拎起那件百寿甲，奋力往地下一甩，不忘踩上两脚，以泄心头之恨。


  
那啾啾没料到一言之失，竟尔闹成这模样，她不敢多劝，只俯身拾起宝甲，低声道：“夫人，那……那这东西呢？婢女可要退回去？”


  
“那倒不必。”艳婷气消了，自把发稍一掠，淡然道：“这东西既然进了家门，那就留着吧。你一会儿先收到我衣柜里，我明早再拿给华妹穿。”眼看伍伯母如此英明，阿秀自是暗暗发笑：“这就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吧。”


  
艳婷说完了话，便要打道回府了。华妹心下慌张，自知她随时都要到房里视察，正待拉着阿秀逃命，娘亲却又停下脚来，道：“对了，我这儿还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眼看娘亲又下动了，华妹自也不敢大肆奔逃，以免给发现行踪。那啾啾颇见任劳任怨，耳听新差事到来，便只欠身道：“夫人请吩咐。”


  
艳婷道：“我有个旧识进京了，这两日得请你替我招呼招呼。”


  
闻得招呼二字，啾啾立时心领神会：“夫人放心，婢女这就去办理。只不知点子身手如何？要带多少人同去？”


  
招呼两字一语多关，可以送钱送粮，也可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正要问自己该订制多少口棺材，艳婷却已掩嘴笑了。啾啾啊了一声，忙道：“对不住、对不住，这位朋友是打西北老家来的吧？婢女可会错意了。”


  
艳婷出身甘陕，平日若有故旧来访，多由西北老家远道而来，她听得啾啾的说话，却是摇头一笑，道：“那倒下是。我这朋友是山东人士。”听得客人是打山东来的，啾啾双目圆睁，眼中惊诧乍现，随即宁定道：“原来是山东过来的，敢情又是盐商来给夫人送礼了？”


  
“那倒不是。”艳婷笑了一笑，道：“我这朋友既非高宫，也非巨贾，他是个卖面的。”华妹听得是个卖面的来了，心下自感纳闷，不知母亲哪来的卖面亲友。正猜想间，却听“啊”地一声，那啾啾竟尔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即脚步踉跄，向后退开了两步。


  
眼见啾啾满面骇然，那艳婷反而微微一笑，道：“你怎么了？好似挺吃惊的？”那啾啾喘了喘气，寒声道：“夫人，您……您说得那卖面的，莫非便是……便是……”艳婷含笑道：“没错，我说的就是他，山东卢云。”


  
乍闻“卢云”二字，这回倒轮阿秀睁大了眼，忖道：“怪了，怎又来了一个姓卢的？”


  
今晚这个“卢”字炙手可热，好似人人都要提上一提。看先前祟卿哥哥现身，叔叔便曾提及一个名字，好似也叫做“卢云”，却不知是否便是同一人？正猜想间，又听艳婷笑了笑，道：“就是这姓卢的，都多少年了，我正愁你不认得他了哪。”


  
那啾啾好似有些失魂落魄，她呆呆望着夫人，双手却负在背后，十指微动，不知在袖子里撕着什么东西。过得好半晌，方才伸出了左手擦汗，喘道：“夫……夫人……您这话不太对啊，这……这姓卢的不都死了十多年了？怎……怎又冒出来了？”


  
“谁说他死了。”艳婷微微一笑，傲然道：“听说这姓卢的福大命大，一没摔死，二没淹死，多年来一直藏在西南，等着重出江湖的一天。”啾啾愕然道：“这……这话是谁说的？可是……可是大掌柜么？”大掌柜三字一出，艳婷立时闭目养神，冷冷地道：“错了。大掌柜便再神通广大十倍，也未必知悉此事。”


  
她俯身过去，微微一笑，附耳道：“老实跟你说吧，这消息是从三当家嘴里套出来的。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三当家？”啾啾听得这个名号，竟是惊呼失声：“琼国丈？”


  
“嘘！”艳婷秀眉紧蹙，急急提起了脚跟，自对着街心瞧了瞧。眼见夫人四处张望，那啾啾忙伸出了右手，将满手碎纸扔到了地下，跟着举脚拨动积雪，将纸屑掩盖住了。


  
正忙碌间，那艳婷已然回过头来，责备道：“你小心些，如此大声嚷嚷，可是怕人家听不到么？”夫人神色恼怒，啾啾忙来致歉：“对不住，婢子一时糊涂，没曾留神……只是……只是这国丈平日足不出户，怎会……怎会得知此事？”


  
“你忘了么？”艳婷模样骄傲，把发稍后掠，淡然道：“这国丈固然不出门，可他家里却还有只小妖精，专能往外跑。”听得国丈家有妖精，阿秀、华妹心中自是大感好奇，又听啾啾喃喃地道：“小妖精？这……这国丈续弦了么？”


  
“真是傻啊，这妖精不是外头来的。”艳婷掩嘴笑道：“我说得是‘琼芳’啊。”


  
“琼芳？”乍闻小妖精的来历，巷里的阿秀、华妹，巷外的啾啾，莫不有恍然大悟之感。啾啾愕然道：“琼芳？她……她不就是国丈的孙女么？她和卢云有什么干系？”艳婷笑道：“干系可大罗。这回若不是这小丫头误打误撞，天下谁找得到卢云呢？”


  
眼见啾啾一脸迷惑，艳婷掩嘴又笑：“腊月时琼芳那小丫头不是说要去贵州么？她在京城招兵买马，沿途大张旗鼓，四下闯祸，最后还摔到了白水大瀑里，九死一生之际，这便给她撞见了姓卢的冤魂啦。”啾啾愕然道：“她……她摔到瀑布里了？她……她好端端的，为何要跳下去？”


  
“女人啊，跳水还为哪一桩啊？”艳婷掩嘴笑了起来，道：“听说这琼芳有个相好的，便是华山派那姓苏的小子。据说这少年是宁不凡的传人，长相比师父俊了百倍，可脑袋却没有师父的一点零头，结果才练了师父的两招剑法，立时便走火入魔了。你想琼芳见了相好的成了白痴，还能不赶紧去找师公回来么？”这艳婷说话好生刻薄，凡事一概从坏处着眼，不管谁到了她口中，定然体无完肤。那啾啾八成也听惯了，她摇了摇头，叹道：“原来她是去替情郎寻师父来着。如此心意，也真难为她了。”


  
“难为什么？”艳婷忽尔掩嘴来笑：“现下是情郎，以后还是不是，那可没人知道了。”


  
“什么？”华妹心怦怦，阿秀眼眨眨，啾啾更是一脸讶异：“您是说……她和苏颖超分了？”


  
眼见艳婷含笑点头，众人都是大吃一惊。要知苏琼两人乃是青悔竹马，小俩口婚期已近，喜帖更已广发京城，双方岂能说散便散？啾啾茫然道：“这……这可没道理了，这琼芳不还替情郎奔波千里呢？为何会闹起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艳婷眼角含笑，心情更好了，听她道：“坏就坏在琼芳去了一趟贵州，不然她怎会另结新欢呢？”听得新欢现身，啾啾忽有不祥之感，颤声道：“等等，这……这新欢该不会是……是……”


  
“照啊。”艳婷噗嗤一笑：“若非她和卢云相好了，国丈又怎会气得疯了？”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非只华妹、阿秀大为惊讶，那啾啾更是全身剧震，霎时手上拂尘便已坠落下地。


  
那艳婷笑吟吟地看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又道：“你别以为我造谣啊，我可是有人证的。我今晚问了娟儿，她说琼芳确实在扬州失踪了，可问她人去了哪儿，和谁走了，她却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给逼急了，才说什么琼芳是和一个卖面老头走了，还说那卖面的姓张，打南海来的。我一听便笑了，你想我师妹什么样的实心眼，真要遇上卖面的，她大姑娘顾着吃都嫌不及，哪有空打听人家姓啥名谁，祖上何处？这便给我看出破绽啦。”


  
娟儿打小是个实心姑娘，说起谎来一向破绽百出，难免给师姐一眼看穿，啾啾情知如此，口中却道：“也许……也许您误会了，说不定世上真有这个卖面老头，那也未可知。”艳婷笑道：“你这话骗骗自己可以，和我可说不通啰。你且想想，琼芳这般眼高于顶的姑娘，要想让她舍下同伴，心甘情愿和一个卖面的走了，你倒给我说说，这卖面的该有何等样的来历？”


  
答案呼之欲出了，这琼芳是世家之女，既美貌、复自负。这世上要真有个面贩能带走她，这人武功决计不可太差，样貌更不可太丑，手要能写、嘴要能说，万一他还中过进士、登过金榜，事情自然更好商量了。倘使一个不巧，这人居然是孤家寡人，乃至于上无公婆、下无叔嫂，这碗面吃来自是更香了。


  
听到此节，啾啾已是呆若木鸡，喃喃自语中，她猛地想起了一事，忙道：“等等，这琼芳不是有婚约么？她……她连帖子都发出去了，难道不怕外人议论么？”


  
艳婷笑道：“议论什么？亏你往日多风流，怎似越活越回去了？现下的姑娘可不比以前啰。哪个不是聪明绝顶、胆大妄为？见一个、爱一个、换一个，骑驴找马，任凭己意，哪像咱们这些老太婆，生下来便是给人糟蹋的。”说着竟是深深叹息，却是有些羡慕了。


  
耳听“大眼猫”下场如此凄凉，阿秀不禁暗暗摇头：“这苏大哥真是倒楣，遇上了坏女人，可真输到家了。”一旁华妹却另有想法：“这可怪不得芳姨。她想嫁人，当然得嫁个自己喜欢的，怎能勉强自己呢？”


  
二童男女有别，心思便也透着相反，正想问，又听艳婷道：“好了，闲话少说，现下这姓卢的进京了，咱们可得好好商议商议，看看怎么找到他。”听得艳婷欲寻卢云，啾啾自是大吃一惊，慌道：“夫人，您……您真要见他？”艳婷微笑道：“那还有假么？这姓卢的好歹与我相识一场，算来是有几分交情的。他此番重出江湖，我当然有几句心里话要同他说。”


  
啾啾好似知道夫人的图谋，颤声便道：“夫人，算了吧，您……您饶过他吧。”


  
“饶过他？”艳婷皱眉道：“你想哪儿去了？我又没要害他，干啥要饶过他？”啾啾低声道：“即是如此，那夫人还是别去惹他的好。”艳婷不高兴了，提嗓道：“你好大的胆子啊？我不过与他见个面、叙个旧，却是招谁惹谁了？”


  
啾啾叹道：“夫人，非是婢女顶撞您，可您自己也知道的，这姓卢的处境多悲凉？人家官职丢了，心上人也嫁了，这当口便算回京来了，那也是万念俱灰。您便算过去找他，怕也要自讨没趣。”


  
曾经沧海难为水，世情倒此皆淡泊。艳婷却是个不服输的，霎时哼道：“什么叫万念俱灰？我偏不信这套。这姓卢的当年不也是个热中功名的？我现下替他挣个一官半职，他还能不感激涕零么？”啾啾微微苦笑：“算了吧，夫人，他不会睬你的。”艳婷大怒道：“你说什么？”


  
啾啾叹道：“若是旁的人，婢女还不敢说。不过这姓卢的向来是不识抬举的。甭说您要赏他什么八命九命之官，便算把金山银山搁在他眼前，他还不见得抬头来看哪。”


  
听得世上竟有如此怪物，艳婷忍不住又呸了一声：“听你把他夸得多清高？他要这般麻木不仁，又为何要去和琼芳厮混？”


  
啾啾苦笑道：“夫人，别问我，您自己也识得他的。您真信这些鬼话？”艳婷给地一顿抢白，不觉为之一怔，竟尔答不出话来。良久良久，她忽尔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话倒也是。他这人真是这样的。”


  
阿秀躲在一旁，悄俏听着姓卢的故事，不觉暗暗咕哝：“这家伙还算是人么？难怪大家都在找他了，这般怪物，连我也想认识认识。”正叹息间，又听啾啾低声叹息：“夫人，您还要去找他么？”艳婷冷冷地道：“当然要。我说出口的话，有哪一句收回了？”


  
啾啾叹了口气，看面前的夫人状似柔美，实则性子刚强。她心知无法再劝，便道：“那夫人有何办法，却能让他听你摆置？”


  
漂亮的食指竖了起来，艳婷仰望夜空，静静地道：“一个字，我只消一个字说出，任他姓卢的天大架子，也得对我言听计从。”


  
乍得此言，各人均有不信之意。先前阿秀、华妹听了偌大一篇，虽说不识得这个姓卢的，却也晓得这人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艳婷即使是诸葛亮复生、张子房再世，至多只能将之七擒七纵，岂能让他乖乖俯首听命、言听计从？一片沉默间，人人都以为艳婷吹牛。啾啾淡然道：“夫人有何妙计，可否示下？”


  
“一个字……”艳婷真是好整以暇，一边整理发冠，一边回眸轻笑，道：“‘她’啊。”


  
听得这个“她”字，啾瞅好似给烙铁烧了，竟尔跳了起来，惊道：“夫人！千万别乱来！您要找了她，那可会出大事的！”


  
艳婷淡然道：“什么大事小事，我不过给她报个讯、道个喜，能出什么事？”谜底揭晓，二童却都心生茫然，不知那个“她”字所指是谁。那啾啾却是怕得厉害，颤声道：“不行的，这大掌柜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事要传入他的耳中，咱俩的日子都不会好过……”艳婷微笑道：“谁怕谁啊？我的日子难过，他的日子就能好过么？告诉你，只消能整得他焦头烂额，心神不宁，我可比谁都开心。”


  
那啾啾面带惧色，一时嚅嚅嗫嗫，不敢应答。艳婷打量着她的容情，忽地伸出了手指，嘴角含笑，自在啾啾的面颊上拨了拨，叹道：“瞧你……见阎王似的，难不成这整个朝廷里，你就只伯他一个？”


  
更可怕的站在眼前，看她怡然含笑，胸有成竹，不必一字言语，已得吕后之威。可怜啾啾低头缩手，仿佛进退不得，艳婷微笑道：“别这样，你到底听他听我，赶紧说一声吧。”


  
说也奇怪，伍伯母语音越柔，那啾啾身子越是抖得厉害，料来是两个都怕了。


  
艳婷叹道：“啾啾，你别那么没骨气，想当年你也是个响叮当的人物，江湖上的男人，没有不怕你的，朝廷里的男人，没有不巴结你的。那时我见你逼死我师叔，虽说心里恨着你，可也暗自佩服你的胆气。来吧，念在同是女流之辈的份上，我这儿给你个机会。”说着说，竟尔背过了身，淡然道：“来，你要效忠大掌柜，要通风报信，那便快快动手，你立此大功，他还会不还你自由身么？”


  
陡听自由二字，啾啾眼中忽然发光，她吞了口唾沫，眼角偏转，却是瞧向了地下的拂尘。


  
适才啾啾无意间坠下拂尘，至今尚未拾起，看她呼吸隐隐加促，想来“自由”二字定是打动了她。那华妹一旁看着，却是暗暗替母亲焦急，那阿秀却无担忧之意，只管拉住了她，以免她忽来乱喊。


  
阿秀明白得很，面前的伍伯母并非似娟姨那样的蠢才，人家执掌九华门户十余年，如今故意卖出破绽，定有什么厉害后着预备着，啾啾倘若见猎心喜，定要给她迎头痛击。


  
果不其然，阿秀的猜想并没错，只见那啾啾盯着地下的拂尘，呼吸急促，似想俯身去拾，却又不敢。那艳婷虽说背着身子，兀自把她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听她含笑安慰：“别怕，我今夜才面圣归来，你该晓得我没佩剑。”


  
九华武术所仗者，不过轻功、快剑二项，其余掌力拳脚并非所长。艳婷没带兵器，那便如同除却爪牙的雌豹，不足为惧。当然，她也可能是虚言诓骗，也许她袖藏匕首，裙中带刀，那也未可知。无论如何，不试上一试，那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拂尘距离啾啾三尺，只消一个箭步抢过，便能抄在手中。啾啾想赌，却又不敢赌，良久良久，终于一声长叹，拜伏啜泣：“夫人在上，婢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您相斗。”艳婷微微一笑，正要转身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啾啾陡地身子一动，右手暴长，却是要向地下拂尘抄去。


  
“啾啾。”艳婷甩了甩秀发，含笑道：“我可越来越喜欢你啰。”


  
啾啾喉头一凉，却见艳婷拔下了发簪，自在甩动一头长发，看那玉簪的尖锥，却已停在自己的咽喉上。啾啾浑身发抖，方知艳婷的武功更上一层楼，当有十二万分的把握制住自己，寒声道：“夫人，求……求你给我一个爽快……”


  
艳婷伸出食指，自朝她的脸蛋逗了逗，轻声笑道：“什么话，瞧你，把我说得多可怕？”说着搀起了啾啾，腻声道：“啾啾，你这下弄乱了我的头发，可得赔给我喔。”


  
眼见两个女人站在家门口，自在那儿梳起了头，阿秀心头不禁暗暗发毛：“难怪叔叔会说他们姓伍的全是怪胎，果真如此。”


  
伍家一门忠烈，全是怪胎。看伍伯伯莫名其妙，傍晚时人在红螺寺，便曾见他大发雷霆，无端下令搜身，连华山双怪的裤子也脱，当真是怪得可以。再看伍崇卿平口横眉冷眼，阴阳怪气，脑子定也不大对劲。本想他们全家就只伍伯母一个正常，谁晓得她表面上好言好语，私底下却也是怪里怪气，好似疯婆一般。


  
阿秀看着华妹，心里不由替她感到难过，正叹息间，忽然想起了自家老小，不觉内心苦叹：“我还有空担心别人哪？谁想充京城里的怪胎大王，还得先问咱们姓杨的答不答应哪？”


  
怪胎各家有，北京恁是多。总之是老大不笑老二了，正感慨间，艳婷总算行向了家门，想来是要打道回府了。阿秀两腿恁酸，只想早早站起，哪知身子才动，那啾啾却又不走了。


  
艳婷蹙眉道：“怎么了？咱们该回家啦。”那啾啾忽尔低下头去，道：“夫人，您……您要去见姓卢的……这件事……这件事该不该告诉老爷？”


  
“大胆！”话声未毕，艳婷已是厉声大怒：“你敢把这件事告诉定远，我立时就杀了你！”


  
艳婷原本言笑晏晏，便算与啾啾动手，亦能泰然自若，孰料她翻脸如翻书，此时竟已勃然大怒。华妹一旁看着，自是又惊又疑，不知这卢云有何要紧之处，娘亲却为何要瞒住爹爹？满心迷惑中，忍不住甩开了阿秀，便要出去问个明白。阿秀大吃一惊，正要拉住她，却听艳婷一声断喝：“什么人？”阿秀叫苦连天，没想伍伯母耳音极利，已然察觉自己的所在，正想着该如何圆谎保命，却听路上响起阵阵马蹄之声，一个沉稳的嗓音道：“属下巩志，冒昧叨扰。”


  
道上蹄声轻脆，众人回头去看，但见远远行来一骑。马上乘客身穿戎装，壮硕身材，却是正统军的巩志到了。他来到了府前，旋即翻身下马，拜道：“下官巩志，见过夫人。”


  
巩志乃是伍定远的贴身心腹，做事稳当，艳婷见了他来，便也显得小心翼翼，俨然道：“起来说话吧。”巩志磕过了头，便又自行站起，朝啾啾拱了拱手，道：“胡姑娘，好久不见了。”


  
那啾啾原来姓“胡”，阿秀至此方知，只见她嗯了一声，自向巩志点了点头，随即躲到夫人背后，一脸温顺模样。艳婷淡淡地道：“巩参谋夤夜过访，有何要事？”巩志拱手道：“回夫人的话，下官并无大事，只是恰好路过府邸，顺道便来看看。”


  
艳婷笑了一笑，看时在半夜，此际又是元宵，巩志穿了一身戎装，岂无大事到访？她晓得巩志在欺瞒自己，正待旁敲侧击，却听蹄声再响，街边又行来了三骑。诸人来到近前，猛见得艳婷在此，霎时哗地一阵，同声下马，朗声拜道：“卑职参见夫人！”


  
正统军四大参谋到齐了，这四人除“掌印官”巩志外，尚有“掌粮官”岑焱、“掌兵官”高炯、“掌旗官”燕烽，全都是伍定远的心腹角色，看众参谋平日威风八面，可来到夫人面前，却是一个个单膝触地，倍极恭敬。


  
艳婷本是冷若冰霜，待见他们如此多礼，眨眼间笑颦绽放，冰山销融，娇声道：“都起来吧。”哗地一响，三名军官同刻站起，动作之整齐划一，宛如演军一般。艳婷更高兴了，正要同他们话家常，岑焱却第一个嚷了起来：“夫人！完啦！完啦！大事不好啦！”


  
耳听岑焱胡喊乱嚷，大触霉头。艳婷便把眼色一使，那啾啾立时大怒来骂：“大胆狂徒？什么叫夫人完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己掌嘴！”


  
先前“啾啾”挨刮挨打，宛如小媳妇可怜，现今到了岑焱跟前，却又成了夫人的忠义护法，神气威风。那岑焱脸上一红，忙道：“对不住，对不住，小人失言了。”他举起手来，自朝脸颊拍了两记，待见夫人满意了，便又干笑道：“启禀夫人，勤王军又欺上门来啦。”


  
“勤王军？”艳婷哦了一声，道：“听你大呼小叫的，原来是为了这事儿？怎么，熊俊还没给放出来？”夫人消息灵光，一点就通，岑焱自是大喜道：“对，对，就是熊将军的事儿，他今晚去京畿大营借兵，居然给勤王军的人扣押起来，至今不能脱身，夫人快想想办法啊。”


  
熊俊乃是前线悍将，三五日便有一场大火爆，艳婷自也没大惊小怪，听她笑道：“你也真是的，有事尽管找你们大都督商量啊，放着正路不走，偏找我这个妇道人家出头，那岂不是成了那个……那个什么鸡司晨的。”


  
“牝鸡司晨。”啾啾傲然昂首，便替夫人补充了。


  
岑焱见她俩一搭一唱，不禁苦笑道：“夫人啊，您有所不知呀，大都督向来奉公守法，什么都照规柜办事，要请他来救熊将军，等人家把熊掌都给切了下来，他还在那儿苦苦忍耐啊。您快出手救人吧。”正哀求间，却听艳婷笑道：“忍耐好啊，你们大都督不总这样教诲么？‘忍一步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大家各让一步，相忍为国，岂不是美？”说着转过头去，自顾啾啾道：“他是这样说的，对吧？”


  
眼看啾啾频频称是，夫人笑而不语，猛听碰地一声，地下跪了一个英俊年轻的，正是“小赵云”燕烽来了。听他咬牙道：“夫人！卑职与熊将军是同年入伍的，您难道忘了，咱们都是您亲自荐保的，夫人！您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说着说，竟尔重重叩下头去，状极悲愤。


  
世道不好，女辈当国，看这两个女人一搭一唱，却把几个大男人僵在那儿。众参谋心急如焚，巩志却只负手旁观，并无多言之意。阿秀心下暗暗好笑：“这帮人真蠢得无救了。伍伯母这般厉害人物，她不去招惹别人，人家已是千恩万谢了，现下有疯狗冲着她家闯来，那还能有命在么？”


  
阿秀年纪虽小，却比几个大人善于察言观色。果然艳婷状似笑吟吟地蛮不在乎，实则眼光隐隐含着杀气，想来心中早已震怒。


  
一旁华妹讨厌勤王军，更是咬牙切齿，阿秀看在眼里，怕在心里，忖道：“乖乖，老虎不分大小，全是母的，我可小心在意了。”


  
勤王军与正统军乃是世仇，相争非只一日，艳婷心下自有定见。她见燕烽还跪在那里，登时笑道：“好啦，别再磕头了，一会儿把脑袋磕破了，谁来给我老公打仗啊？”说着伸出双手，亲自把他搀了起来。燕烽给她的软腻手心握着，一时心头怦怦乱眺，正想向后退开，哪知鼻端又闻到一抹香气。那艳婷竟尔提起了脚跟，仰着脸来问：“小赵云，听说你想投入我九华门下，可有此事啊？”


  
听得夫人调侃，燕烽本已双颊通红，乍听此问，面皮更似失火一般，大惊道：“夫人说笑了！卑职是飞云庄六代弟子，师恩如山，尚未图报，岂能无端改投他派？”艳婷听他说得认真，忍不住噗嗤一笑：“那真可惜了。我只是听说你天天写信给咱家海棠，本以为你是想做咱们九华山的女婿，唉……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才知是误会一场啊。”


  
夫人话外有话，燕烽不觉啊了一声，这才晓得错失良机了，虽想说几句场面话遮掩，奈何平日刚毅木讷惯了，话临口边，却是吞吞吐吐，倒似得了几分伍定远的真传。


  
艳婷虽已年过三十，容貌却仍绝美，看她说话时眼儿含俏、语声带娇，不过略把玉腕来搁腰，便衬出那身丰臀长腿，曼妙身材。燕烽面红耳赤，虽与夫人对面站立，却不敢去看她的丽色，只好低下头去，可夫人的绣花鞋入得眼来，却又让他神思不属一阵。阿秀忍不住又感好笑：“这伍伯母真是装傻了。人家哪里是喜欢海棠？他是喜欢你呢。”


  
大人心蹦跳，小孩脸发红，眼看男人全痴呆了，艳婷仿佛打了场大胜仗，她拢了拢秀发，含笑道：“好了，别说这些闲话了。定远人呢？没和你们一块回来？”


  
话犹在耳，猛听“嘎”地一响传过，背后府门两旁推开，但见门中立着一条天塔似的铁汉，看那张正宗国字脸满布风霜，正是伍定远到了。


  
伍定远老早回家了，看他才一跨出府门，左右参谋立时整肃军容，齐声道：“大都督。”艳婷笑了一笑，正要迎上前去，却见伍定远转过了脸，自从她身边擦了过去，一旁巩志牵来了两匹战马，交在伍定远手上。


  
艳婷微有错愕，只见伍定远背对着她，一边在马鞍上悬挂腰刀，一边问道：“居庸关兵马现在何处？”巩志道：“半个时辰前已过昌平，天亮前应能抵达京郊。”伍定远点了点头：“很好。你赶紧出发，早些和他们会合。记得把兵马部署在广宁门，没我的号令，谁也不许擅离职守。”


  
耳听巩志答应了，伍定远不再多言，正待翻身上马，却听一声轻唤：“定远。”


  
艳婷当众呼唤，众人也才醒觉了一件事，伍定远根本未曾与他的妻子交谈，甚且从头到尾不曾往她身上瞧过一眼，便如没见到这个人似的。


  
此时此刻，艳婷启齿呼唤，伍定远自也该听见了。他一脚踩在马蹬上，一手扶着马背，看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当是在等着妻子过来说话。


  
良久良久，艳婷却只留在原地，想是要丈夫自行回过身来。


  
半晌过后，两人既未作声，亦未移步，谁也动不了。一片寂静中，伍定远左脚一点，翻上了马背，正要策马离开，却听艳婷提起了嗓子，大喊道：“伍……定远！”


  
十年了，过去伍大爷长、伍大哥短，两人从来客客气气，今夜都督夫人却直呼其名，连名带姓一起叫了。众参谋闻言一惊，心知不妙，忙将目光向地，不敢言动。伍定远却如耳聋一般，正要催动缰绳，巩志却拦到了跟前，低声道：“都督，夫人找你。”


  
伍定远垂首望地，慢慢将目光撇了回来，隔得半晌，方才道：“你……有事么？”


  
“没事。”艳婷纤腰一扭，即刻就要打道回府。巩志咳了一声，忙朝高炯使了个眼讯。这“掌令官”见事颇快，霎时催动暗掌，已将岑焱推倒在地，但听“掌粮官”啊地一声惨叫，竟如馒头般滚地过去，却把夫人回家的路给挡了。


  
好容易夫人停下脚来，那“啾啾”急忙上前，搀住了艳婷，在她耳边轻轻说着：“夫人，今儿是元宵。”一年一度的元宵节，自该合家团圆，万不能动气争执。眼看艳婷深深吐纳，轻咬贝齿，好似在压抑什么。良久良久，她终于回过头来，道：“你……你要出门了么？”


  
“嗯。”伍定远低头垂目，神色木然。眼看大都督惜字如金，鼻哼过后，了无声息，众人自是暗暗担忧。艳婷竭力调匀呼吸，忍气道：“你……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伍定远又鼻哼了，哼完之后，不忘把脸转开，艳婷气往上冲，看她丰满的胸脯上下起伏，定是要大发作了。巩志忙道：“都督是天亮时回来的。”


  
伍定远率军出征，深夜回府，清早出门，乃是稀松平常的事。


  
想起丈夫的辛劳，艳婷自也不能当众发作，便道：“你……你是黎明时回来的，那我起床时，怎没瞧到你？”伍定远原本目光下垂，听得妻子的问话，便慢慢抬起了国字脸。众人心下一喜，都以为他要答腔了，谁晓得定远的目光一路向上，最后凝视着天上玉盘，好似赏起了月。


  
一片宁静中，巩志咳了一声，道：“回夫人的话，昨夜都督回来得晚，他看夫人睡得沉，便也不好惊动。后来兵部有事找他，他便出门去了。”巩志说了半天，艳婷却是睬也不睬，一双大眼尽是瞅着丈夫。伍定远却似心不在焉，看他仰望夜空，非但不曾言语，连目光也不愿转过来。


  
十几年了，艳婷一日比一日美，如今已是人如其名、艳冠群芳。伍定远的武功也越来越高，终于成了名满天下、举世无敌的大都督，谁知两夫妻照面了，却是这么幅场面等着。众参谋躬身垂手，谁也不敢吭气，巩志也不想再说了，当即退了开来，假做不知。


  
阿秀躲在一旁偷看，慢慢便把眼光转到了华妹身上，只见这小姑娘低着头，瞧着娘亲做给她的小灯笼，泪水平已盈眶，想来父母间如此斗气，做女儿的心里定不好过。


  
场面沉闷，迟迟无人说话，“啾啾”大着胆子，悄悄来拉艳婷的衣袖，却给艳婷使劲甩开了。她静静望着丈夫，道：“定远，我回来得晚了，惹你生气了？”


  
伍定远默默听着妻子说话，却只摇了摇头，道：“没事。”


  
艳婷凝视着他，柔声道：“既然没事，那你为何不说话？”


  
伍定远别开了目光，轻声道：“没事。”


  
伍都督言简意赅，说来说去，全是同样的两个字，当真是无声胜有声。艳婷也无所谓了，当下背转了身子，不再多问一字。眼见妻子没话说了，伍定远便道：“没事了么？”艳婷背着身子，淡然道：“没事。”伍定远点了点头，正要驾马离开，却在此时，艳婷忽然笑了笑，道：“伍定远，你想不想知道，你老婆今晚上哪去了？”


  
时在午夜，艳婷却玩了大半夜才回来，伍定远若非木石人，心中必有所感。果然他听了说话，背心微微一动，料来也留上了心。在众人的注视下，艳婷把发稍一掠，淡淡地道：“老实告诉你吧，我今晚是陪你老板赏灯去了。他硬拉着你老婆玩了一整晚，你怎么说？”


  
伍定远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老板自是方今天子、一国之君，这却要他怎么说？


  
哒哒、哒哒，道上马蹄阵阵，伍定远提缰驾马，已然去得远了。艳婷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只转过了身，直朝府门走去。


  
元宵团圆夜，夫妻俩分道扬镳，眼看伍定远向西而去，那啾啾便拉来了巩志，细声来问：“巩爷，大都督是去哪儿？”巩志叹道：“他要去霸州。”


  
霸州二字一出，艳婷不觉脚下一缓，慢慢地回过头来，啾啾愕然道：“霸州……就他一个人去么？”巩志叹息道：“他向来是这样的。南征北讨，总是孤身赶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巩志不愧是首席参谋，这话看似对“啾啾”说，实则另有深意，他转向艳婷，躬身道：“夫人，我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这就拜辞了。”


  
话不在多，点到为止，耳听清脆的马蹄响起，巩志率众上马，便朝北方走了。众参谋离开，府前便只剩下主仆二人，只见艳婷悄立门前，若有所思。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蓦地回过头来，瞧那目光尽处，却在瞧向定远的去处。


  
道上寒风冷雪，伍定远早已去得远了。眼见艳婷怔怔不语，那啾啾便又大起了胆子，搀住了她，轻声道：“夫人，要不要婢女去追他回来？”


  
啪地一声大响，艳婷纤手轻扬，竟尔摔了啾啾一记耳光，听她森然道：“我的事情，犯不着你多管闲事。”说着把门使劲一推，迳自走了进去。


  
大都督走了，夫人也走了，府前冷清清，只余下啾啾一人站着。她低头抚面，耸了耸肩，自嘲似地笑道：“傻子，你这是做什么呢？她想往火坑里去跳，你该推她一把才是，犯得着替她可惜么？”说着转身回府，便把大门合上了。


  
碰地一响，大人们总算走光了。可怜阿秀双脚早已麻木，他一边揉着酸腿，一边嗤嗤笑骂：“华妹啊，原来你娘不只能挥百姓，还能挥耳光啊。”啪地一响，阿秀脸颊吃痛，居然也挨了一耳光。眼看老虎不分大小，全是母的，阿秀心头火起，正要回敬一拳，却听“呜”地一声，小女孩儿居然抢先扑入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阿秀气愤道：“嘿！你哭什么。挨打的是我啊！”华妹把脸埋在阿秀怀里，大哭道：“笨蛋！全都是笨蛋！我讨厌我爹，讨厌我娘，我讨厌家里每一个人。”


  
阿秀心下醒悟，看华妹小小年纪，眼见父母失和，自是心如刀割，忙拍背安慰：“别哭了。他们今晚打架，明早亲嘴，过两天就没事了。”华妹哭道：“才不会没事，他们总是这样吵，今天吵，明天吵，永远吵不完。秀哥，我讨厌他们，华妹不要做他们的女儿！”


  
阿秀苦笑道：“快别这样说了，你家才几个人，能怎么个吵法？要不信来我家瞧瞧，包管你大开眼界哪。”华妹抬起头来，讶道：“你……你家里也吵架么？”阿秀笑道：“吵得才凶哪，我奶奶找我叔叔吵，我叔叔又找我爹吵，我爹我娘两个也吵，大的吵小的，小的吵大的，全家上下吵成一团哪！”华妹听他说得夸大，不觉破涕为笑：“我才不信，你爹那样斯文的人，也会找人吵架么？”阿秀啧啧叹道：“你可不知道了，我家里规矩最多的便是他大老爷了。这也管，那也管，偏偏没人爱守他的规矩。每回家里鸡飞狗眺，十之八九与他老爷有关。”


  
听得天下父母一般黑，华妹不由感慨万千，她望着阿秀，低声道：“那……那你爹娘吵架，你会不会伤心？”阿秀哈哈笑道：“我伤什么心？咱只要有饭吃，有衣穿，管他谁是谁！”说着拉着华妹的小手，笑道：“快走了，别理这帮疯子，咱们自玩去。”


  
华妹怔怔看着他，忽地纵身入怀，大声道：“秀哥，等咱俩长大了，一辈子都别吵架，你说好不好？”阿秀咦了一声，听她如此说话，倒似要与自己私订终身了。他心头扑通扑通地跳着，颤声道：“好……好啊，那……那你得香我一个。”


  
这话本是玩笑，谁知华妹听了以后，竟尔闭上双眼，慢慢靠了过来。阿秀大喜过望，赶忙张大虎口，正待吐舌相迎。忽听“啾”地一响，阿秀脑门一热，霎时心下大惊，这才想起自己早已成了矮脚虎，忙道：“等等！那个不算！我忘了垫脚！”正要重来一次，华妹哪来理他，早已笑嘻嘻地走了。


  
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有阿秀陪着，天大的烦恼也全消。华妹原本心情不佳，给阿秀逗了一阵，便又重展欢颜。只见二童提灯夜行，这会儿便去寻找伙伴了。那阿秀熟门熟路，每到一处大宅子，便学起猫头鹰模样，自在狗洞外咿咿呀呀乱喊。墙里有时汪汪回叫，有时喵喵忽鸣，不久便冒出一名小童，一盏灯笼。不多时，便已凑了六人。


  
过年两个重头戏，一个是除夕，另一个便是上元灯节，前者有钱可领，后者把钱花光，阿秀身为众童之首，自是整年都盼这一晚，今夜若不大大作乱一番，全年都不爽利。


  
雪花慢慢飘了下来，只见月亮姊姊给乌云遮脸，早已不见人影，只余下黑洞般的北京城。众小童虽有些害怕，但只要有阿秀带队，便等于吃了熊心豹子胆，只见他们一个跟着一个，“青龙郾月刀”当街开路，“八色宝船”紧紧尾随，其余红金鱼、小老虎也散发灯晕，便随着秀哥浩浩荡荡而去。


  
灯笼列队，来到侍郎府，阿秀照着先前模样，趴在后门狗洞猛叫，不旋踵，门里传来凄惨低呼：“鬼……好多好多鬼……”


  
众童听了这个声音，心下先是一惊，后又一喜，都知正主儿到了。


  
果不其然，只见狗洞里爬出一个流口水的，正是白痴胡正堂，之后又挤出了一个流鼻涕的，却是小跟班阿元。


  
华妹讶道：“周至元，你怎也在这儿？”阿元道：“我是跟我爹来的。他看胡伯伯今晚没去红螺寺，心里担忧，便来瞧他了。”


  
阿秀低声道：“怎么啦？胡伯伯生病了么？”阿元摇头道：“胡伯伯没事，是胡正堂病还没好。听说他请了个老和尚，给正堂扎了一整晚的针，也不知管不管用。”


  
阿秀哦了一声，他靠到了胡正堂身边，正要瞧瞧他的病况如何，却见这小子口水乱流，居然抱着华妹啊啊鬼叫，好似色鬼缠身一般。阿秀大怒道：“臭小子，敢情又病发了是吧？！”正要重拳给他治病，却听狗洞里传出叫喊：“等等我，等等我，载志也要去玩。”


  
听得狗洞里还有人，众童不免一奇，回头去看，只见洞里爬出了一个孩子，看此人一张脸蛋胖嘟嘟的，活脱便是颗红柿子。


  
眼见新朋友到来，阿秀不觉讶道：“这又是谁啊？”阿元附耳道：“这小孩姓朱，他爹爹也在里头作客，”


  
众童听那小胖子姓“朱”，此乃皇族之姓，又看他身穿黄袍，衣装尊贵，手上还提了只龙形灯笼，料来身分颇不寻常。眼见众童呆呆瞧着自己，那胖童竟尔“哼”地一声，仰起了胖脸，之后袍袖一拂，傲然道：“听好了，我叫做朱载志，我爹爹是川王爷，我爷爷是开国太祖，我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你们要想升官发财，都得巴结我。”说着挺胸凸肚，等着众童叩首谢恩。


  
噗嗤一声，阿秀低头笑了，跟着“哈哈”、“呼呼”之声不绝于耳，众童竟都捧腹大笑。


  
胖童愕然道：“你们……你们笑什么？”阿秀笑道：“大过年的，专遇疯子，走了，走了，大家快去提灯吧。”众童以阿秀马首是瞻，正要嘻嘻哈哈地离开。胖童却是勃然大怒，喝道：“等等，你这小孩居然骂我？你是谁？快快报上名来！”阿秀讶道：“怎么？一会儿就认不出我了？你自己想想，是谁把你抚养长大的？”朱载志朗声道：“是我爹！”阿秀竖起拇指，赞道：“好眼力，总算懂得孝道啊。”


  
众童笑得直打跌，朱载志却还听不懂，兀自哼道：“那还要你说，娃娃打小就孝顺，人见人夸呢。”


  
正俨然间，却听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传来。朱载志咦了一声，回头急望，惊见背后站了个小女孩，肤色白腻，瓜子脸蛋，一双大眼更是水汪汪的。这会儿不待介绍，便已认出人来了，霎时大喜而呼：“神仙姊姊！”说着便要扑上前去，嚷道：“抱抱！抱抱！”


  
“……”阿秀冷冷一笑，将手搭上华妹的肩，斜目傲笑：“这不是抱了么？”


  
胖童大吃一惊，眼见神仙姊姊落入魔掌，不觉气急败坏：“放开你的脏手，不许碰我的神仙姊姊！”阿秀笑道：“你的神仙姊姊？那我的呢？”说着搂住华妹的肩头，便要带她离开。


  
“站住！”朱载志心下不忿，忙拦住了道路，戟指暴喝：“你想带走她，须先问我答不答应！”阿秀愕然道：“什么？咱抱自己的老婆，还得请示你？你算哪根葱啊？”


  
众童捧腹狂笑，险些笑岔了气。朱载志恼羞成怒，想他皇门世子，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遇过无赖了？情急之下，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厉害身分，赶忙大吼道：“你……你死定了！娃娃是华山弟子，武功很厉害，现下就要打死你！”说着伸出胖腿，高高向后抬起，双手如仙鹤般上下摆动，口中兀自大喝一声：“猫狗神功！”


  
听得来人是华山派的，众童莫不惊呼出声。阿秀呸了一声，正要拊起袖子，一旁阿元忙道：“秀哥别惹他，听说这胖子真是华山派的。”


  
阿秀吃了一惊，他虽说年纪小，却也听人提过华山的事迹，据说这批高手真人不露相，形状越是白痴，武功天资越高，看这眫童冥顽不灵，世所罕见，本领定是大得很了。他心下胆怯，忙道：“等等，你……你是苏颖超的徒弟么？”胖童哼道：“我才不是他的徒弟，我师父叫做……叫做……”他脑筋不好，支吾半天，却又想不起来了。阿秀慌道：“你师父可是叫宁不凡么？”


  
胖童茫然道：“好……好像是。”


  
阿秀魂飞天外，只想掉头便跑，却听众童呼喊助阵：“秀哥秀哥笑眯眯，早上起床脚一踢，学堂小孩惨兮兮！”众童满面亢奋，各自大声叫好，阿秀自是叫苦连天，眼看自己逃不掉了，索性将心一横、怪叫一声，大吼道：“华山派算啥东西？且看我的少林正宗罗汉拳！”说着龇牙咧嘴，模样凶狠，居然要来真的了。


  
阿秀的父亲乃是少林俗家弟子，自也曾点拨过儿子一些防身拳脚，看今番少林战华山，却不知谁胜谁负了。众童目不转睛，只等着看高手对决。猛听“喝啊”一声大叫，阿秀闭紧双眼，抡起拳头，正要胡乱冲将过去，却听胖童一声凄厉暴吼：“猫狗神功！”


  
眫童气势磅礴，直吓得阿秀魂飞魄散，正要抱头鼠窜，猛听砰地大响，竟有重物坠地之声。阿秀呆呆低头，惊见地下倒着一个小胖子，却不是胖童是谁？阿秀惊疑不定，正疑心对方要使扫堂腿，猛听“呜”地一声悲鸣响起，胖童竟尔四肢乱舞，滚地大哭道：“父王！父王！有坏小孩打我，你快来救我啊！”


  
众童没见过这等爱哭鬼，无不看傻了眼，阿秀自也呆住了，他自己本还等着讨饶，孰料敌人不待一指加身，便已自行倒毙？


  
正纳闷间，忽见众童目望自己，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比武，忙摆出了拳脚架式，傲然道：“大力金刚掌第三式，亲爹打狗。”


  
眼看输家号啕大哭，赢家却是气定神闲，犹在通报武功来历，众小童大为震撼，忙由阿元带队，齐声高唱：“秀哥秀哥脚一踢，打遍私塾称第一！师长见他要行礼，谁敢惹他要赔命！”


  
“行了。”阿秀飘飘然地，举起右手，制住了众童的欢呼，随即伸出脚来，朝胖童屁股上踩了踩，傲然道：“大家说说，我该怎么处置这家伙？”


  
“打死他！打死他！”众小童都是墙头草，一见江山已定，莫不忠字当头，叫嚷得十分凶狠。


  
阿元怕惹出事来，忙上前道：“启禀秀哥，这小胖子其实没做什么坏事，您大人大量，既然教训过他了，那便饶他一命吧。”


  
阿秀“唉”了一声，之后怪眼一翻，学着伍定远的模样，怒哼道：“嗯！”老大口风一漏，众小童揣摩上意，立时对着阿元拳打脚踢，除灭败类后，便转上了几个奸臣，谄媚道：“启禀秀哥，这小胖子有眼不识泰山，居然玩了您的女人，您今日要不给他一个教训，难保他日后不会再犯。”众童齐声大喊：“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秀哥，快打死他啊！”


  
阿秀俨然点头：“既然大家都这般说，我也不得不动手了。”


  
说着冷冷一笑，便揪起了胖童的衣襟，森然道：“臭小子，大爷本想饶你一命，奈何你调戏我老婆，罪不可恕，可别怨我心狠了！”


  
他罗哩罗唆地说了一大段，正要饱以老拳，忽然间后臀一痛，竟给人踹倒了。阿秀惨叫声，回头就骂：“是谁偷袭我？”


  
“是我！”背后众童排列成行，人群中站了一名小女孩，却是华妹来了。只见她双手叉腰，娇叱道：“大胆杨神秀，放着我伍崇华在此，你竟敢欺侮弱小？”神仙姊姊显灵，这会儿便来行侠仗义了，阿秀慌道：“老婆大人，你……你误会了，我这是替你出头啊。”


  
“胡说！”华妹怒喝一声，飞起小脚，厉声道：“谁是你老婆？流氓！土匪！看我将你就地正法！”她连踢数十脚，铲除恶霸后，便又蹲到弱小身旁，柔声道：“小弟弟，伤到哪儿了？”


  
“这儿！这儿！”胖童大哭起来，立时拉开裤带，便要请神仙姊姊验伤。华妹心下大惊，万没料到武林里危机四伏，霎时急急拍出一掌，怒道：“滚开！”


  
“父王……父王……”胖童不耐打，才给掌力击中，便已倒地抽噎，好似伤重不治了。华妹吃了一惊，也是怕自己打伤了人，忙颤巍巍地过来察看：“小弟弟，你……你还好么？”


  
“不好！不好！”胖童本已奄奄一息，才给华妹的小手碰了，立时大哭大闹：“娃娃要抱抱！抱抱！”华妹又惊又怕，却又不好打人，只得作势抱了抱他。胖童大为喜悦，忙朝华妹腿边一趴，四肢蜷缩，便如小狗般睡了。


  
眼见胖童闭眼含笑，好似什么都有了。众童无不啧啧称奇，华妹则是叫苦连天，她不知该如何脱身，忙朝阿秀看去，求恳道：“秀哥，你……你快想个办法……”


  
每回华妹有求于人，必是秀哥长、秀哥短，极尽讨好之能事。


  
阿秀还在火头上，自是呸了一声，正待讥讽几句，却听大宅里传来叫喊声：“载志，载志，你去哪儿啦？”


  
胖童的亲爹来了，要是见了众童的恶行，这可如何得了？正惊疑间，又听一个女人嚷了起来：“正堂！娘给你端药来了，你快出来吃啊！”眼看大人接踵而至，随时会将恶童一网打尽。阿秀心知不妙，赶忙传令道：“弟兄们，扯风啦！”


  
众童发一声喊？当即夹着胡正堂，全数亡命飞奔，唯独朱载志一脸安详，犹抱大腿来遮面。耳听院里脚步杂沓，华妹越发焦急，忙道：“喂，快起来！我要走啦。”她喊了几声，胖童却只一动不动，仿佛魂归极乐。华妹情急之下，只得将他塞回了狗洞，随即追赶呐喊：“秀哥，等等我啊！”


  
众童一个追一个，堪堪奔过了两条大街，队伍总算停了下来。华妹松了口气，正要上前与阿秀说话，忽觉脚下给人一扯，竟尔扑地倒了。


  
“神仙姊姊……”背后传来啜泣声：“你要去哪里？”华妹回头一看，惊见地下趴了名胖童趴在地下，目光吊直，直朝自己的两腿间蠕动而来。


  
“救命啊！”华妹花容失色，把脚一缩，绣花鞋却给抓住了，眼看胖童眯眼而笑，蠕动不休，直吓得华妹纵声惨叫：“阿秀！你快来啊！”


  
听得侠女呼救，阿秀只得苦脸叹气，便又转了回来。只见华妹坐地而哭，鞋袜却给扯脱了，那胖童却把人家的鞋袜含在嘴里，当作甘蔗般啃着。阿秀看得浑身发冷，颤声道：“这……这算是什么？”华妹哭道：“我怎么知道？你快帮我抢鞋子啊！”


  
阿秀苦笑几声，便来抢夺绣花鞋，奈何胖童气力极大，就是抵死不放。二童你争我夺，难分胜负。阿秀喘息不已，眼见华妹的小脚搁在一旁，霎时心生一计，忙拿起了光脚丫子，送到胖童跟前，竖指妙赞：“玉女香脚，上等货色。客倌尝尝吧，”


  
吼地一声，朱载志张口来咬，华妹吓得惊呼缩腿，阿秀却也趁机夺回了鞋子。朱载志见宝物给人偷了，不免又哭了起来：“小偷，你偷人家的东西，还给我、还给我……”


  
华妹本在含羞穿鞋，一听胖童哭嚷，猛地心头火起，怒吼道：“大家杀了他！扔到永定河去！神仙姊姊不发威，真给当病猫？”


  
众童早有此意，一时呼喊上前，随着母老虎拳打脚踢，朱载志给踩得满地乱爬，一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忽见路旁一人吹风纳凉，却不是阿秀是谁？霎时不顾一切，急忙抱住佛脚，大哭道：“父王！有人欺侮娃娃！你快救命啊！”


  
都说“有奶便是娘”，朱载志认祖归宗，倒也不失为一条活路。阿秀哑然失笑，便拉开了华妹，道：“好啦，打也打够本了，快找地方歇歇脚吧。”


  
此时天寒地冻的，却能去什么地方歇息？正烦恼间，却听阿秀笑道：“瞧，咱们到哪儿啦？”


  
众童顺着阿秀的指端去看，但见对街一座金字招牌闪亮生光，却不是“尚书豆浆”是什么？众童大为雀跃，忍不住拍手欢笑：“有豆浆喝了！”


  
阿秀便是这性子，不论到哪儿，总有门路可找。众童欢天喜地，一路跟随着他，来到了豆浆铺门口，只见阿秀蹲了下来，自在屋脚掏掏摸摸，不久便搜出一只钥匙。他悄悄开启门锁，吩咐道：“大伙儿小声些，我姨婆还在后头睡觉，千万别吵醒她了。”


  
“遵命！”众童大声答诺，声若洪钟，不免又把阿秀吓了一跳。


  
好容易打开了大门，众童鱼贯而入。只见铺里空荡荡的，靠窗处有座大火炉，炉上有个黑油锅，对墙叠了一只又一只木箱，全数盖着白布。众童都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自不知这是作何用，一时满面好奇，东摸摸，西瞧瞧，便在铺里逛了起来。


  
朱载志自给神仙姊姊殴打后，便一路死跟着阿秀，他挤到新朋友身边，低声道：“你住这儿么？”阿秀微笑道：“是啊，我小时候住在这儿，每天都有热包子吃，烫豆浆喝，羡慕吧？”


  
朱载志怯怯地点头：“娃娃也喜欢吃包子。你会分给我么？”


  
阿秀笑道：“当然会，你当我是小气鬼么？”说着端来大锅冷豆浆，大匙来勺，人人分上一碗，跟着又找些冷包子出来，一人发上一个。众童吃包子，喝豆浆，人人眉开眼笑，即便朱载志这般挑食，却也吃得津津有味。想来这“尚书豆浆”手艺道地，方能让这群官家子弟心服口服。


  
正吃间，朱载志忽地拉了拉阿秀的衣服，低声道：“娃娃想吃炸油条。”阿秀嫌他罗唆，正要骂他两句，众童却也嚷了起来：“对啊！对啊！咱们要吃炸油条！”


  
这豆浆油条本是好兄弟，众童嘴里喝着豆浆，手上少了油条，不免食不知味。阿秀怕他们大声嚷嚷，只得道：“好好好，要吃油条，炸来不就得了。”他打开橱柜，捧出了盆面粉团出来，就手拉成了一长条。朱载志讶道：“这是油条吗？和我家的不一样啊。”阿秀笑道：“真是傻小子，这是生面粉，还没炸哪。”他蹲了下来，又从火炉底捡出了红煤炭，一颗颗夹到油锅底下，预备生火。


  
众童平日养尊处优，眼见阿秀手脚俐落，无所不能，自是满面钦佩。华妹早想学些厨艺，忙道：“秀哥，让我帮你吧。”正要过来多手，阿秀却道：“等等，咱们得先换个锅子。”


  
华妹微微讶异：“换锅子？为什么啊？”阿秀并不多言，便从橱柜底下拖出一只新油锅。看那锅里油质清澈，透着一股清香，赫然便是一锅上好新油。众童讶道：“这是什么啊？”阿秀掩住了嘴，悄声道：“这锅是新油，专给家人吃，灶上的是黑油，专给外人吃。”华妹茫然道：“为何要这般分啊？”阿秀道：“这是我姨婆的主意，她说黑油价钱便宜，食之有害，可以留给主顾吃，那才捞得到钱。”华妹悚然一惊：“那……那会吃死人么？”


  
阿秀耸肩道：“管他的，又不是死咱们。”众童心下惴惴，方知豆浆铺里黑幕重重，来日定须小心了。


  
阿秀拖着新油锅，一路来到了火炉前，便要将旧黑锅取下，奈何这锅子份量极沉，锅铁加黑油，几达二十斤，竟是举之不起。


  
华妹笑道：“阿秀，你可真没用。”阿秀呸道：“别光说不练，你要有用，那你上来扛啊。”


  
华妹倒也不推辞，迳自走了过来，看她双手握住锅柄，嫣然一笑间，猛听“嘿啊”一声怒吼，凤眼圆睁，青筋暴露，竟已举起了黑油锅，摇摇晃晃来走。众童看傻了眼，朱载志更是错愕震惊：“假的，这不是神仙姊姊，这……这是假冒的……”


  
看伍崇华不愧父兄之名，筋骨远比常人粗壮，这会儿便现出真身了。轰然巨响中，她奋力放落了伪劣黑油，便又来扛举香香新油。好容易做完了苦力，正要擦抹热汗，却见众童一脸骇然，全在瞧望自己，华妹忙伸出手指，抵腮憨憨一笑，娇声道：“来炸油条啰。”


  
华妹学起了娘亲的贤慧模样，一边唱儿歌，一边将油条胡乱抛出，猛听轰地一声炸响，热油四溅，胡正堂给这么一吓，自是惊道：“鬼！”脚步一垫，撞到了朱载志，听他哎地一声，摔向了阿元，咚地一声怪响，黑油锅翻倒，整锅油全泼上了地。


  
全毁了，屋中满地脏油，少说得擦洗一天一夜。眼看阿秀怒目望着自己，阿元吓得双手乱摇：“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众童深怕挨揍，自也急急撇清。只有朱载志一脸傲笑，兀自传令道：“来人啊，快来擦洗干净啦。”


  
阿秀叫苦连天，还不知该逃不逃，却听咳嗽声响起，听得一个女人道：“小红？是你在外头么？”阿秀心下大惊，还不及亡命逃走，却见布幕掀开，走出了一名老妇，她见了满屋小童，竟是满面惊喜：“阿秀，是你来了么？”阿秀自知无法搞鬼，只得乖乖上前，请安道：“姨婆。”


  
来人正是二姨娘，她以豆浆铺为家，今夜早在后堂睡下。听得异响，便来前头察看，没想却撞见了阿秀。她蹲下身来，笑道：“大半夜的，我道是谁？果然是你这小鬼来了。”阿秀佯笑道：“是啊，我一想起姨婆炸的油条，肚子便饿了呢。”说着呼朋引伴：“大家过来，给我姨婆请安！”


  
众童围拢过来，对着二姨娘拍手欢呼，大献殷勤。二姨娘吃吃笑了，她细看满屋小孩，只见其中一个玉雪可爱，却是伍家的小女儿，当即大喜道：“哎呀，这不是崇华么？几天不见，瞧你出落得多标致。”听得姨婆称赞，华妹低头含笑，羞羞不依。二姨娘更爱她了，忙敞开双臂，唤道：“来，别怕羞，让姨婆抱抱你。”


  
听得“抱”这一字，华妹还未移步，朱载志已然狂冲而来，看他勇冠三军，一时飞身而至，急扑而上。二姨娘给他这么一撞，不免“啊”地一声惨叫，险些闪着了腰。


  
此时屋内并未点灯，二姨娘又是睡眼惺忪，自未发觉店中惨状。阿秀怕事机败露，便朝店门走了几步。正要悄悄开溜，衣领却给扯住了，听得姨婆笑道：“你想去哪儿啊？难得回家，还不快来拜一拜你外公？”


  
阿秀喔了一声，忙接过了线香，自朝灵位一趴，叩首如捣蒜。二姨娘见他模样恭敬，心下自也高兴，道：“瞧你好乖，一会儿姨婆得赏赏你。”阿秀把线香交给了她，干笑道：“不必赏了，你不下手揍我，那已是千恩万谢啦。”二姨娘呸了一声，替阿秀插上了香，又朝灵位祝祷一阵，这才道：“阿秀，你娘呢？她今晚有去红螺寺么？”


  
话才出口，阿秀双眼一亮，自朝后堂一指，大喜道：“娘！你怎么跟来了？”二姨娘咦了一声，道：“倩兮，你来啦？”


  
正转头察看间，阿秀却又往门外奔逃了。二姨娘心头火起，将阿秀一把拉住，怒道：“大胆！连我也敢骗。说！你娘到底在哪儿？”


  
阿秀干笑道：“娘……娘上布庄买布去了。”二姨娘摇了摇头，道：“瞧你娘多疼你，这会儿又要给你裁衣裳了。”阿秀哈哈笑道：“娘说我长得太快，不管怎么给我改衣裳，都赶不及我长大。”二姨娘微起哂然，叹道：“这倒是，年复一年，阿秀长大了，咱们却都老了。”


  
光阴似箭，二姨娘早已不复往日的精力。她捡了张板凳坐下，道：“阿秀，最近你爹娘还吵架么？”阿秀忙道：“不吵了，不吵了，他俩最近已经不说话了。”听得夫妻俩更上一层楼，二姨娘不由苦笑几声。阿秀怕她操心，忙安慰道：“姨婆别烦恼，却说会叫的狗不咬人，他俩既然不叫了，自也不会互咬啦。”


  
二姨娘听他胡言乱语，忍不住给逗笑了。她摇了摇头，抚着阿秀的头发，轻声道：“你爹的事情，姨婆管不到，倒是你娘她，唉……我是一想到就心烦……”阿秀讶道：“姨婆，我娘很好啊，你烦什么啊？”二姨娘叹道：“小孩子别多问，反止你这几日多长几个心眼，给我看好她。要是有怪人骚扰地，你得赶紧和姨婆说。”阿秀大奇道：“怪人？谁啊？”


  
眼见众童瞧着自己，朱载志自是扬首高哼，这会儿便不打自招了。阿秀见姨婆心神不宁，忙道：“姨婆，你好奇怪啊，到底怎么啦？”


  
二姨娘满心烦恼，却又不好多说，欲言又止间，只得叹道：“先别问了，反正你回家后记得和你娘说一声，便说姨婆有事找她，明早请她回来一趟。”阿秀正要答应，二姨娘却又靠到了耳边，多加了一句吩咐：“记得，这件事千万别嚷嚷，尤其不能让你爹知道。”


  
阿秀打小给姨婆养大，极善察言观色，自知爹爹说不得，奶奶更加不能说，连叔叔也靠不住，细声便道：“姨婆放心，我会保护娘的。”二姨娘大为高兴，便将阿秀搂入怀中，香吻道：“乖宝。”阿秀最怕给老太婆亲吻，一时间歪嘴苦脸，竭力忍耐。朱载志却是鼻中喷气，大为艳羡，想来是要取而代之了。


  
二姨娘磨磨蹭蹭好一阵子，总算是亲完了。她见众小童在等候自己，便笑道：“让你们久等了，姨婆这就给你们炸油条啦……”话声未毕，却见众童一个个列队行向门口，好似都吃饱了。二姨娘微感纳闷：“怎么啦？不想吃了么？”她缓缓走上，忽然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众童大惊失色，霎时全数狂奔而出，嚷道：“救命啊！”


  
二姨娘呆呆看着地下的黑油，乍见整间店已如废墟，当场尖叫道：“阿秀！给我滚过来！”


  
吼叫之中，阿秀带头狂奔，众童也是俯身直冲，早已不知去向。二姨娘火气涌上，奈何年纪已长，追不上小鬼，骂了几句之后，便又停下了脚步。


  
午夜时分，四下一片宁静，豆浆铺里空荡荡的。二姨娘回头瞧了瞧神案，想起了傍晚时见到的那名怪人，不由低声叹了口气，合掌祝祷：“老爷，你在天之灵，定要保佑倩儿平平安安的，千万别再让她受那些痛苦折磨……”


  
受苦受难，人生一次就够了，瘟神，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吼叫声中，阿秀老早逃命去了，只见他带头狂奔，华妹紧随在后，连朱载志也逃得快了。众童穿越大街，绕过了弯儿，便已奔入了一处小巷。一片慌张中，听得阿秀喊道：“快！快进屋避难！”面前出现一栋小屋，阿秀拿出了钥匙，正急急开门间，忽然背后一痛，已给华妹撞个正着，又听啊呀一声，朱载志压了上来，须臾间一个叠一个，八名小童全数滚入屋中。


  
“啊呀！”、“好痛啊！”、“是谁乱摸我！”一片吵嚷之中，阿秀也点起了灯火。众童睁眼一看，眼前赫然是间小屋子，但见四下高悬字画花鸟，一张旧桌子上置文房四宝，却是阿秀的妈妈平素作画的地方。华妹满心讶异，忙道：“阿秀，你不是说要给胡正堂治病么？怎带咱们来这儿画图？”阿秀从桌上拾起一枝毛笔，喘道：“你说对了，咱就是来画符的。”他将大门关上了，从包袱里抖出了包子点心，又取出了一叠簿本，喃喃地道：“好了，咱们先吃些点心，歇上一歇。一会儿再来干活。”


  
众童奔跑了一夜，自是累坏了，一时喝水的喝水，倒地的倒地，动弹不得。阿秀倒是勤快，忙取来文房四宝，倒水研墨，忙了好一阵子之后，忽地阴恻恻地一笑。待见华妹站在一旁偷看，忙收换上了忧虑神色，道：“正堂，快来秀哥这儿，该给你治病了。”


  
“鬼。”胡正堂扬首高哼，颇有不屑。阿秀一脚飞出，将病患踢倒在地，之后拖到脚边，当作死尸般踩着，便对众童道：“大家都过来，手拉着手，把咱俩围在中间。”众童不疑有它，便将阿秀与胡正堂围起。又听阿秀道：“你们眼睛向着地下，不许看别人。”


  
众童不敢违背，一个个垂望地板，眼观鼻、鼻观心，正安静打坐间，却见面前送来一本空白簿子，一旁还有枝毛笔，却不知作何之用。又听阿秀道：“大家听好了，我现下念法咒，你们乖乖照着写。等全篇写好了，胡正堂也能药到病除了。”


  
华妹将信将疑，皱眉道：“阿秀，这是玩笑话么？”阿秀深深叹息，责备道：“谁跟你玩笑了？胡正堂都到了这副田地，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你也不肯试一试么？”胡正堂之所以白痴，众小童全要担上一份责任。华妹听得责备，不免心生愧疚，忙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华妹是众小童里的二号人物，一旦拿起毛笔，余童便也有样学样，一个个专心守志，全等着写那“阿妈轰咪摸”。阿秀甚是满意，便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本经书，道：“大家听好了……”


  
“大家听好了……”朱载志提笔沾墨，振笔疾书，拼命来抄微言大义。阿秀一脚踢去，喝道：“傻子，咱是要你听好了，不是要你写。”朱载志笨得怕人，兀自快手快脚：“傻子，咱是要你听好了……不是要你写……”他眉头一皱，忽道：“等等，傻字怎么写啊？”


  
阿秀抓了抓脑袋，委实不知该如何解说，只得朗声道：“大家听了，我这就来念咒语啦！一、二……三！”众童安静下来，听得阿秀深深吸了口气，朗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狗还没叫，阿秀已给一脚踹倒了，只见华妹睁眼瞪着他，竟是一脸怒气。


  
阿秀慌道：“你……你干啥踢我？”华妹扔下了毛笔，冷笑道：“坏孩子，你实在太卑鄙！”胡正堂本在地下睡觉，此时给无端揍了一拳，不由泪眼汪汪，哭道：“鬼……好多好多鬼……”阿秀心头火起，正要补上一拳。忽然窗外一阵寒风吹来，听得一声凄凉叹息：“鬼……好多好多鬼……”


  
阿秀咦了一声，只觉这嗓音好生诡异，并非胡正堂所发，正迷惑间，却听华妹颤声道：“秀……秀哥，你……你看背后……”


  
老掉牙的招式到来，阿秀自是打了个哈欠，他懒洋洋地回眸过去，只见胡正堂一脸惊骇，只躲在阿元背后发抖，再看阿元这流鼻涕的，居然也缩在华妹背后念佛。


  
阿秀越看越奇，便也转头瞧了一眼，猛见面前窗扉大开，窗外白影飘飘，真站了一只鬼！


  
“呀啊啊！鬼来啦！”寒风吹来，烛火受风而熄，房中顿然漆黑。众小童身处黑暗之中，无不哭叫奔逃。阿秀却已爆出虎胆，愤然冲向前去，嚷道：“操你妈的臭鬼，操你祖奶奶！操你祖宗十八代！”华妹惨然道：“不许说粗话！”在尖叫声中，却听咚地一响，阿秀已然关上了窗扉。


  
恶鬼站在窗边，随时会闯入屋内。众小童惊吓哭泣，不知所措。那朱载志却甚迟钝，非但不知害怕，兀自讶道：“有鬼么？男鬼还是女鬼？”满心好奇间，便去窗边探看女鬼姊姊。赫见窗扉处现出一颗脑袋，头戴面具，青面撩牙，舌头外吐一尺，直吓得朱载志大哭道：“呀啊啊！妖怪姊姊啊！”


  
鬼魂飘走了，屋外也静了下来，但觉冷风飕飕，好似鬼魂时时都会回来。华妹俏脸惨白，忙拉来了阿秀，低声道：“刚才那是什么？”阿秀喃喃地道：“我也不晓得，好像……好像真的是……是……”华妹吓了一跳，忙遮住阿秀的嘴：“别说那个字，那是忌讳。”


  
一片毛骨悚然中，众童缩身相拥，惶惶而哭：“秀哥，怎么办啊？”厉鬼勾魂摄魄，阿秀自也无胆闯出去，可要守在屋中，却是死路一条，心念微转间，忽然间双手一拍，喜道：“有了！我有办法！”说着解开夹杉，便从颈间取出一条项链。看那链上有笛，约莫拇指粗细，却不知有何妙用。众童颤声道：“这……这是什么东西？”


  
阿秀道：“这叫做五里笛，我爹说咱平日要是遇险了，只消吹一吹这笛子，自会有人过来搭救。”众小童呆呆听着，也不知他是否吹牛，却见阿秀拿起了笛子，就口吹了吹。说也奇怪，耳里虽没听到声响，可整条巷子的拘全吠了起来。众童骇然道：“狗叫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此时情势危殆，阿秀自也没心思胡诌。众童屏气凝神，等待救兵，可守候半晌，窗外却是迟无动静。华妹有些担忧，忙道：“阿秀，真会有人来么？”


  
阿秀低声道：“你放心吧，别人说话还有假，可我爹爹绝不会骗人。”阿秀的爹爹便是本朝第五辅，此人威信卓著，乃是京城一等一的人物，自不会拿儿子的性命安危开玩笑。华妹听得此言，心里多少踏实几分，正要回话，忽听屋瓦上轻轻一响，好似真有人落了上来。


  
“救兵来了！”众童大为惊喜，正要开门迎客，却给阿秀一把拉住，责备：“笨蛋！先问清楚再说，别引狼入室了。”众童悚然一惊：“是啊，差点上当了。”


  
阿秀打小聪明，自知世上坏人诡计多端，或笑里藏刀，或声东击西，一会儿若要开门揖盗，那可后悔莫及了，忙道：“华妹，你说话清楚些，替我去问一问。”


  
华妹点了点头，拿出了女捕头的的架式，俨然道：“外面是哪一位，快请通报大名！”


  
啪地一声大响，屋瓦震动不休，听得一声怪吼：“奉上谕！”


  
众童大惊道：“鬼！”正惊悚间，又听屋顶传来说话声：“奉上谕，属下不是鬼，属下是帅金藤，座次二十三，应五里笛之召来此。敢问大掌柜府上哪一位召唤？”


  
华妹满面茫然，她听那人满门怪话，又是什么“二十三”，“二十四”，又是什么“大掌柜”，委实不加如何接口，只得大声道：“我不是大掌柜，请问外头的叔叔，你是坏人么？”


  
“奉上谕！”屋顶又传来砰地一响，听那人喊道：“属下乃客栈中人，决计不是坏人！”华妹喜道：“原来是好人来了，那可安心了。”正要过去开门，却给阿秀一把扯住，骂道：“白痴，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那还犯得着问么？”


  
华妹脸上一红，忙道：“那……那该怎么办？”阿秀也不知来人是何身分，沉吟半晌，便道：“别慌。这人若真是救兵，便会乖乖替咱们看大门。倘要过来骗咱们开门，便是坏人无疑。”


  
众童大喜道：“对啊，只有坏人才会骗小孩开门，秀哥真聪明啊。”


  
正说话间，大门果然砰砰敲了起来，听得门外那人道：“奉上谕，属下要进来护驾，请开门。”阿秀大怒道：“好家伙，果然是坏人。”说着指挥众童，喝道：“堵上了门。”


  
众童忙里忙外，在门前堆了桌椅，门外那人一连敲了几十下门，喊道：“开门！属下带你们去平安处所，开门啊！”听得门里始终不出声，便又茫然道：“怪了，明明吹笛子召急，怎又不开门呢？难不成是开玩笑么？”说话间，脚步渐渐远去，阿秀松了口气，道：“总算滚啦，这可放心了。”话才在口，忽听一人笑道：“谢谢你了，省了我一番手脚。”


  
众童听这嗓音极为陌生，不觉“咦”了一声。正疑惑间，忽听脚边传来悉窣怪响，阿秀低头一看，惊见炕下钻出一颗脑袋，青面獠牙，舌头外吐，兀自哈哈笑道：“大家好。”


  
“父王啊！”、“爹爹呀！”、“妈妈啊！”、“二姨婆呀！”


  
鬼王现身，直吓得众童狂奔逃回，各自高喊救星之名。阿秀大惊道：“鬼来了！大家快找地方躲起来！”


  
众小童哭嚷乱窜，都在寻找藏身地方，看那朱载志不愧是皇家中人，见机最快，一见炕上铺了被褥，赶忙飞身上床，将脑袋急急插入棉被之中，来个眼不见为净再说。众小童见他神态安详，霎时心中艳羡，一阵你推我抢之后，床上便列了一整排的屁股。


  
阿秀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才晓得自己赶跑了救兵，正害怕啼哭间，猛听砰地一声大响，大门竟给人一脚踹开，听得一人大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作乱？”


  
救兵去而复返，还没来得及来找阿秀，猛听一声怒喝：“义勇人！”话声甫落，屋里传来拳脚碰撞之声，但听爆豆似的闷响不绝于耳，双方打得竟是极为激烈。猛听“喝”、“哈”两声呼吸吐纳，双方竟要生死对决了。


  
轰然一声巨响，巷中传来杂物翻倒之声，之后了无声息。众童藏在棉被里，不知谁胜谁负，颤声便问：“谁……谁赢了啊？”


  
问了几声，却没人敢起来察看，华妹紧挨着阿秀，低声道：“秀哥，你……你最勇敢了，不如你去看看吧。”阿秀大怒道：“为何是我去？你没长眼么？”华妹含泪道：“我是小妹妹，不能随意冒险。”这年头大哥难做，阿秀心中千般诅咒，一时骂遍伍氏满门，这才掀起棉被一角，偷偷朝屋里瞧望。


  
从棉被里看将出去，屋里平静如常，一不见匪徒入侵之象、二无鬼怪作祟之迹，大门牢牢闭起，墙上字画高悬，倒似做了一场梦。阿秀松了口气，便从棉被里钻将出来，道：“没事了，大家出来吧。”众小童从棉被里探头出来，内心兀自害怕，颤声道：“秀……秀哥，你……你没看错吧？鬼真走了么？”


  
“还没哪。”阿秀懒洋洋地道：“你没瞧这儿多少胆小鬼，全在叫爹娘呢？”


  
众童哪管谁是谁，听得鬼还没走，更加不肯出来，只管在棉被里发抖。阿秀暗暗咒骂，一时懒得多说，便只翘脚吃包子，忽然肩膀给人拍了拍，直吓得他冲天飞起，尖叫道：“娘啊！”正要放声大哭，却听华妹讶道：“秀哥，你做什么啊？”


  
眼见华妹故意来吓自己，阿秀自是心头火起，斥骂道：“你……你干啥拍我？可是想找死么？”华妹皱眉道：“别再闹了，我在找胡正堂。”


  
阿秀啐道：“找他干啥？”华妹皱眉道：“我一直没听到他说话。”


  
这话倒提醒阿秀了。这胡正堂天性聒噪，便算痴呆以后，平日也是鬼叫不休，没一刻清静。阿秀咦了一声，忙扯开大嗓门，喊道：“胡正堂，你在屋子里吗？”


  
连喊数声，屋内不闻应答。阿秀内心慌张，忙朝床上察看，却见众童屁股向外，头脸全藏在棉被里，自也分不清谁是谁，只得嚷道：“大家报数！”棉被里一、二、三、四地喊了起来，堪堪报到了“五”宇，却没了下文。


  
阿秀朝华妹指去，皱眉道：“六。”又朝自己一指，愕然道：“七。”


  
八个小童出门夜游，五个缩在棉被中，两个站在屋子里，哪知却无端少了一个？华妹喃喃地道：“阿秀……他……他上哪儿去了？”阿秀苦笑道：“他……他又给鬼抓走了……”


  
“哇啊啊！”众小童听得此言，全数尖叫起来。阿秀与华妹对望一眼，忍不住摇头苦笑。


  
腊月时胡正堂来杨家作客，谁知无端成了个白痴，好容易病情稍有进展，没想又给鬼怪掳走了。想起两件事部与自己脱不了干系，阿秀自是叫苦连天，一时翻箱倒柜，连夜壶也打开察看，却总是找不到人。


  
华妹脸色苍白，想起爹爹的藤条，娘亲的凶脸，寒声道：“秀哥……怎么办？”


  
阿秀又恼又怕，想起明早学堂开课，自己横竖是个死，蓦地将心一横，便从桌下翻出一柄黑木剑，大喊道：“正堂！秀哥来救你了！”说着奔向大门，竟是要闯出去。


  
“阿秀！”华妹尖叫一声，正要拉住他，却听砰地一响，阿秀将门一摔，已然杀入陋巷之中。


  
一片寂静中，众童全从棉被里探出头来，低声道：“秀哥呢？”


  
华妹急得眼泪直打转，道：“他跑出去了，我来不及拉他。”


  
众童骇然道：“什么？他跑出去了？”华妹内心焦急，还不知该不该出去找人，却忽听巷外响起一声尖叫：“鬼啊！”


  
众童认出这是阿秀的声音，自是吓得双眼发直，华妹一颗心更似停下了，她呆呆看着门板，浑不知自己是死是活，正害怕间，猛听阿秀哭喊道：“不要抓我！不要！不要！不要！哇啊！”


  
砰！砰！砰！脚步声响，巷子里好似真藏了鬼怪，只在反覆追逐阿秀。只听哭声渐渐远去，阿秀竟也给鬼掳走了。众童吓得六神无主，颤声道：“华……华姊，现下该怎么办？”


  
阿秀消失无踪，这会儿华妹立时升官发财，成了大家嘴里的“华姊”。众童内心惊惶，正等着大姊拿主意，却听她嚎啕大哭起来：“不要！不要抓走阿秀！不要！”说着冲向大门，竟也要追随而去了。


  
看这巷子里好生可怖，去一个，少一个。华妹若要贸然闯入，准是死路一条，众小童苦劝不住，却听朱载志大吼一声：“神仙姊姊！不可以！”说着将华妹抱了个满怀，竟然英雄救美了。


  
华妹毫不领情，一拳便朝朱载志脑门打下，哭道：“放开我！我要去救阿秀！”


  
正大哭大闹间，大门居然再次砰砰响起，那鬼不待华妹找他，竟又上门索命了。众小童吓得魂飞天外，霎时奋勇上前，急急堵上了门，一个个大哭起来。


  
眼看大哥失踪，大姊发疯，众童别无依靠，只能胡乱揪住一个流鼻涕的，大哭道：“阿元！救命啊！”这阿元本是众童的小跟班，没想大哥大姊轮番垮台，这会儿便轮他称王了。他垂着两条鼻涕，左右张望一阵，忽见阿秀留下的纸笔，不觉将鼻涕一吸，大喜道：“有救了！大家来写法咒！”


  
众童病急乱投医，哪管这咒语是真是假，忙趴倒在地，边写边哭：“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众志成城之下，片刻间便写了十来行。


  
可怜众小童本是来提灯笼玩的，却沦落到罚写经书的下场，一时哭声震天。


  
华妹更是坐地拭泪，大哭道：“阿秀！你快回来啊！阿秀！阿秀！我以后不打你了。”


  
怎么办，小小羊儿不见了，杨大叔、杨二叔、杨婶婶……你们人在哪儿，快来救他啊！

第十九卷 王者之上 第三章 章台柳


  
真正相逢的时刻，总是出乎意料。她坐在陌生的马车里，来到陌生的大街上，然后，一个不经意的回头，就这样撞见了她。卢云真是傻住了，他因意外而震惊，因震惊而嘶哑。可无论多诧异，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人了，是她没错……是顾倩兮……真是她来了！


  
太意外了，整整十年过去，卢云本已不怀希望，谁知天可怜见，在此离开京城的前夕，竟还能再次见到她。眼看顾倩兮即将走入店铺，卢云眼眶红了，心也热了，他急急伸手出去，想要唤住她……


  
“倩……”话还浑在嘴里，耳里已听到说话：“杨夫人啊……小老头儿等了您一整晚，可总算盼到您啦！”


  
杨夫人……卢云的嘴张得老大，好似给塞了一颗大馒头。他脑中嗡嗡直响，依稀还听到掌柜呵呵直笑：“夫人啊，今晚就您一个人来？杨老爷可是公务忙么？”


  
雪雾飘飘，老板搭讪闲聊，将杨夫人迎走了。卢云的喉咙也哑了，他低着头，默默无言，自顾自的瞧着地下的雪花。


  
梦里寻她千百度，如今相逢已异路……水瀑里不知想像了多少次，每当梦中与她相逢，她必然哭着叫着，奔向前来，与自己相拥而泣。结果真到相见之时，却发觉全不是这么回事……大家连招呼都省了。


  
其实根本不该强求的，杨夫人……她早己披上红霞，嫁入官家，成了人家的枕边人了……


  
正统十一年元宵深夜，杨夫人只在身边不远，顾小姐却仍远在天涯，永远也找不到了。卢云孤身坐于布庄门口，他以手支额，轻轻吐纳寒夜雪气，然后那泪水般的薄薄热雾，也从口中幽幽吐出。


  
走吧，在这空荡荡的京城，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城门已经开了，大家也都走了，文杨武秦，乃至于当年的顾小姐，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宿，现下终于也轮到他了。也该是卢云启程的时候了，虽然迟了点，但总比死撑在这儿来得强。往事俱往，那些回忆已经太久远了，久到模模糊糊，久到连自己也想不起来……再不走，他真会成为一座石像永远呆在这儿，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天上雪花飘飘而降，将卢云的身子拢在雪雾里。在这无以名之的糊涂时刻，他觉得物我两忘了。


  
故事结束了，但最后的旅程永远不会结束，自今而后，卢云就此下落不明。


  
此后数十载，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唯一记挂他的，只剩下了天边的晚霞，与那山巅的明月……她俩告诉了天边的小岛，她们见过卢大人……他坐在东海之滨，他来到北山之颠，他去到了蓬莱仙岛……他一个人去到了很远很远的异乡，他一直走，一直走，却没人知道他要在哪儿落脚，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卢云眼中没有了泪水，嘴角似笑非笑。他紧了紧衣襟，正要起身去扛面担，猛然间脑海里传来轰声大响，险些让他跪倒下来。


  
是她啊，是她来了啊……顾倩兮啊！


  
扬州雨夜里，她浑身淋雨，在自己面前落下了泪水。京华秋色中，她乍然追上了自己，紧紧拉住了自己的衫袖，怎么也不让他走……走遍了千山万水，见识了地狱与天堂，卢云还是忘不掉她。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她嫁了谁，有些事情早已深深埋藏心底，即使自己给人斩为烂泥、挫骨扬灰，那尸骸里也还怀藏着那些点点滴滴……


  
卢云遥望夜空，口中吐着热气，面泛潮红，他的心在动……


  
拳头在握，牙关正在紧咬……什么杨夫人、李夫人、张夫人、赵夫人……卢云才不管，他只认识那个顾倩兮，那个在他怀里哭、在他身边笑的顾倩兮。今夜此时，只消奋起身来，用力回首，便能再一次找到她，那一颦一笑、那一举一动，那字里行间的扬昆腔，全都会重现眼前……


  
不行……脚步正要动，脑海里已然浮出了八亿四千万个理由，全都在阻扰自己，要他万万不可以过去。人家已经嫁了，她有个够本领的丈夫，定也能让她平安幸福。这些都是红螺寺亲眼所见，于人于己，于法于礼，自己都不该再去打扰她。卢云低头咬牙，不知所以，骤然间……耳边传来了一个嗓音，大声召唤自己……


  
卢云！人生只有一次，岂能不做点傻事？快去找她啊，冲啊！不怕牺牲啊！


  
冲锋……咚地一声，竹凳自行倒地。卢云的两腿生气了，它们苦熬水瀑十年，常受大水冲刷，却从没享用过一天好的，它们发觉脑子相当无用，决定不再理会，迳自朝布庄大门冲了过去。


  
卢云吃了一惊，不知他的两腿想做些什么，正想点穴制止，可那两只手却冷傲异常，只愿随着两腿奔跑摆动，好似造起了反。


  
完了，两腿不听使唤，两手也抗命不从了，霎时之间，全身都不归脑子管了，可怜卢云竭力遏制，却怎么也制不住八亿四千万个毛孔的暴吼叫嚣，烘烘吵嚷，到得后来，连脑子也乱了。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卢云醒了过来，他发觉自己已在布庄门口，双眼直瞅着门内。“夫人，瞧……”门里有柜台，柜台里头有个小老儿，正自殷勤卖布，看柜台前还站了一位美妇，低头听着老板的喋喋不休：“那，这块是小碎花……最耐洗，不掉色，价钱也最便宜不过……来，我这就洗给你瞧。”


  
在老板的解说中，顾倩兮专心观看碎花布，自不曾察觉背后有人。卢云的心则是怦怦跳着，双方距离颇近，他自也看得清楚，眼前的女子正是顾倩兮。她身穿大红棉袄，秀发黑亮亮的，背向自己，只消鼓起勇气，那便能和她说话了。


  
不管她是否记得自己，不管她是谁的老婆，卢云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夜一定要和她说到话，哪怕给人当成登徒子，一个“嗯”，一声“哇”，都值得放手一试。至于她的丈夫会否生气发怒，卢云才不管。


  
只是该怎么打招呼呢？悄悄溜到她的背后，朝她的肩膀用力拍落，豪声道：“喂，还认识俺么？”还是装神弄鬼，从柜台旁边飘将过去，让她放声尖叫？抑或是……抑或是不顾一切冲将前去，将她拥入怀中、抱住强吻？


  
不好，都不像话，还是去找几枝小野花来吧，从这儿朝她的脑袋扔过去，她会发现自己的。


  
也是一辈子没追求过女子，卢云如傻瓜般愣着，居然不知如何是好。顾倩兮也只低头瞧着布，浑不知卢云已在背后。两人迟迟没声响，却听得“唉”地一声，那老板转过身去倒茶，一边偷偷地叹了口气。


  
“都快午夜了……杨夫人才来……”午夜的京城，老板低声埋怨着：“今晚又赔本了。”


  
不知是谁说过的，“赚钱好似针挑眼，用钱好比水冲砂”。近年生意难做，庆宝布庄要钱不要命，连元宵夜都开门，结果老板兜售了半天，杨夫人却是一语不发，不知到底是买是不买。也是讲说得口渴了，老掌柜只得摇了摇头，提起茶杯来喝。


  
茶水入口，哪知却噗地一声，险些吐了出来。老板睁眼急看，惊见门外站了个男子，瞧他两眼发直，口涎横流，只在门前偷窥美女，却是个中年登徒子上门勾搭来了。


  
好色男子所在多有，个个狗头生角，无耻之徒。那老板生平最是仗义，一见西门庆勾搭贞节烈妇，却要他如何忍得？正待上前饱以老拳，哪知定睛一看，面前男子头戴大毡，一脸阴森，哪里是什么西门庆，却是稍早前见过的暴汉武松！


  
一个时辰前暴汉上门，自称要买东西。当时老板正在睡觉，一见这人扛着面担，满面穷酸，想也不想，便要把人打发出去。可还不及拿起扫把，便见到穷酸眼里的森然凶光，直吓得他魂飞天外，自知撞见了举世最穷的大穷酸，当真是倒楣之至。有道是“不穷不杀人，杀人必穷酸”。世上最穷的穷酸，便是号称“行者”的武松，这人之所以给称作“行者”，是因为他的两脚须得一直跑，毕竟官差一直在后头追赶着，到哪儿都不便久留。所以老板一听暴汉要买大毡，便晓得这人又给追捕了，这才要拿大毡来遮掩面貌。于是想也不想，双手奉送，盼望“行者”早些上路，别来这儿纠缠。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眼见“行者”又行上门来了，还站在门口瞄女人。老板怕得发抖，自知要给人送盘缠了，颤声便道：“这……又……又是爷台啊，小店今夜没做几桩生意，哪……您瞧，抽屉里没有现银哪……”


  
正说谎间，面前的杨夫人却不知厉害，兀自转过头去，似想察看背后来了什么人。说时迟，那时快，那暴汉一见杨夫人转头，好似见到了捕快官差，竟尔溜到布架后头，急急藏了起来。


  
暴汉逃得无影无踪，杨夫人见背后无人，便又继续拣着她的布，浑若无事。


  
那老板则是满心错愕，正害怕间，忽见布架后头又伸出一颗脑袋，瞧那头戴大毡的怪模样，竟又是那名暴汉探头出来了。那老板呆呆瞧着，只见那暴汉颇为害羞，偷偷瞧了杨夫人一眼，便即缩回头去，好似疯狗埋伏一般。


  
“你奶奶的……”老板傻住了，他生意一做几十年，谁是杀手好汉，谁是白面书生，自是一目了然，谁知居然会遇上这种东西。看这家伙明明目露凶光，真乃“水浒”里的好汉武松，谁知这当口羞答答的，好似又成了“牡丹亭”里的纯情小生柳梦眉，当真莫名其妙之至。


  
来人神形百变，说不定是“西游记”里的妖怪变化而成，那也难说得紧。眼看妖怪躲了起来，那老板心下发寒，便先摸来了八卦镜，挂到了头颈上，正要念咒施法，却见杨夫人瞪着自己。他醒觉过来，这才想起人家还在等着，忙陪笑道：“哪，夫人您瞧，这小碎花好耐洗，洗了几百回也还鲜艳着……哪，不信我试给您瞧……”


  
正说谎间，忽见小碎花沾了自己的手汗，早已晕染掉色。他吓了一跳，急忙将小碎花藏到了柜台下，陪笑道：“今晚月黑风高，什么都瞧不清楚……换个别的吧。”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了一匹布，笑道：“还是艳丽大牡丹好，价廉物美又体面……便和夫人您一模一样……”


  
老板胡说八道，连马屁也拍不好，杨夫人倒也没生气，只管低头拣布。背后的卢云也压低了帽檐，偷偷从布架后头溜了出来，急急在店中寻找合适的躲藏地方。


  
店里杂物极多，红绸绿锦，高架林立，布料或收于架上，或堆放走道，若要将自己藏得不见人影，应当不是难事。他左瞧右望，忽见一处布架极高，足以遮住自己的八尺身高，忙把自己藏了进去，便又从缝隙中透出目光，偷偷打量着柜台前的倩兮。


  
此时此刻，不比红螺寺的喧闹，屋里很静，眼前的顾倩兮只在瞧着她的小碎花。四下无人打扰，卢云也只专心看着他的旧日情人，琢磨着她的身形样貌。


  
心里没什么坏念头，更没什么歪主意。卢云只是想仔细瞧瞧，瞧那嫁做人妇，睽违十年的心上人，现下是什么模样？


  
十年不见，她还是很漂亮。纵使两人并不相识，她仍旧有本领让自己多瞧几眼。不过她的样貌还是有些变了，不像少女时候。她早将发髻梳做了包头，成了个少妇打扮。提足直腰之际，臀是臀、腰是腰，看得出来，她比以前丰满了些，却也多了一抹妩媚温存。


  
她真的变了，以前她是不会来布庄的，还是大小姐的时候，她会去买古董，买玉器，除了画画，她什么都不会，连面也不会煮，连水也烧不开。现下她好像什么都会了，不只能裁衣裳，她连豆浆也能熬，连豆腐也能做，定还能烧得一手好菜……


  
看得出来，她不再是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她早已是人家嘴里的“娘”了。


  
“哪，夫人啊……”在卢云的感慨下，那老板又次兜售起来：“现下的官夫人都不会自己裁衣裳了，像您这般好手艺，定得用好东西。瞧……这是江南御贡的‘七彩牡丹贵清丽’，专程给您留着……这名儿有个‘贵’字，却是价廉物美、惠而不费，一尺一两银，只比小碎花稍稍贵了几钱银……”


  
老板讲演得极为卖力，顾倩兮却是不为所动。想来江山易收，本性难移，她不管怎么变，都还是当年的大小姐眼光，什么小碎花、大破花，肯定入不了她的法眼。


  
果不其然，顾倩兮看不中意了，迳自走入店内挑拣。老板倒也识相，一见老主顾不满意了，便只一声苦叹，将“牡丹花”卷了回去，任凭杨夫人亲手来选。


  
店里灯笼幽幽暗暗，顾倩兮也走入了店里。看她手拿一小块碎布，沿架比对颜色，只在寻访合适布料。卢云便也闷不吭声，只管悄悄随她前行。


  
长长的布架，将他俩隔了开来，这是十年来最接近的一刻，也是最为平静的一刻。此时倩兮早已嫁了，卢云也显得老了。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四十二岁的卢云已经不再流泪了，反而显得很潇洒，很帅气。他将左手插在衣袋里，右手有一拨没一拨的触着架上排排布锭，那眼光也是有一阵没一阵地，尽在打量他的旧日情人。


  
今夜此时，很多往事都算了，过了就算了，不必多提。卢云也很豁达，他默默瞧着隔架的少妇，就像瞧望一位美丽陌生的女人。没有打扰的意思，就当做是两人第一回相逢，乍然惊艳后，雨过天也晴，无萦也无系，那也不枉自己回来京城一遭。


  
在卢云的注视下，顾倩兮缓缓停下脚来，低蹲下去，凤目低垂，只在检视地下的布匹。卢云藏身布架之后，偷眼瞧着人家的侧面，他看到了长长的睫毛，弯弯的柳眉，与那半隐半现的雪白耳垂。


  
望着那玉洁无暇的耳垂，莫名之间，卢云心头一热，居然想要俯身过去，亲吻杨夫人的耳垂，让它由雪白转为羞红……


  
似乎晚节不保了，这是人家的老婆，论礼教，论德行，自己都不该这般做。


  
可这念头一上心头，便再也挥之下去。现下卢云已不是朝廷中人了，他只是个面贩子。这辈子来去匆匆四十二载，卖面还当过官，现下的他只是个升斗小民……


  
升斗小民有爱有恨、有泪有笑，现下什么都不必想。两人相距咫尺，咫尺即天涯，可这天涯又是伸手可过。卢云觉得很热，很难熬，他从布架之后移身出来，眼见佳人仍旧背对自己，索性将大毡扬起，露出了本来面貌，跟着大步走了过去。


  
十年了，卢老板再一次这么接近顾小姐。他很想将倩兮拥入怀里，体触那身丹桂芬芳，至于她的丈夫是谁，家里多有钱，权势有多大，卢老板压根儿就不愿想。


  
卢云目光炽热，站在心上人背后。顾倩兮当然不会发觉背后行人，她还蹲在地下，她的头发挽了起来，后颈显得很白很嫩，可以想见她的肌肤何等玉洁。


  
生平第一回这么肆无忌惮，卢云细细地凝视倩兮，从头到脚，从后颈到纤腰……到她的丰臀，她的腿，到她的脚，卢云的目光毫不收敛，他的呼吸也益发灼热……蒙蒙胧胧间，她望来就像温柔款款的妻子，她等候自己十年，就等自己过去抱地，紧紧搂在怀中……深深烙上吻……


  
今时此地，没有了金榜题名，也没有那手乱世文章，顾嗣源永远不会回来探望他的云儿，而秦仲海不会再把他塞到小姐的床底下。在这死死散散的大北京，很多人都已经一去不返了，如今只剩下这位卢老板，以及面前不远的杨夫人。


  
卢云眼眶红了。他蹲了下来，静静来到顾倩兮背后，他很大胆地伸手出来，从她的腰间穿过，体触她温软的身子……他要将这位杨夫人紧紧拥入怀里，甚且要亲吻她的后颈，不顾一切……


  
手已经举起，身子已经进前，也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忽然之间，眼里见到了一颗痣，就这么生在顾倩兮的后颈上。


  
小小的痣，一丁点儿，以前没曾留意过……这还是生平头一次见到，卢云微微一愣，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倩兮的纤秀手指……


  
这才发觉了，她不曾留着指甲尖儿……


  
不如不觉地……卢云停下手来了，他很仔细很仔细的瞧着顾倩兮的十指……


  
这才留意到她的指甲削得好短，她真的没有指甲尖儿。花瓣似的指甲尖儿，只要是小姐夫人，谁都留着，可倩兮没有这些，她也没有涂抹寇丹……莫名之中，卢云心里很茫然、因为他根本想不起顾倩兮以前是否留着指甲尖儿，他忘了。


  
脑里明明白白映着，银川公主有指甲尖儿，虽说十几年没见她了，可那双玉手却还历历在目。依稀回想，好似琼芳也有指甲尖儿，甚且方才分手的胡媚儿，伍定远的老婆艳婷，连这几位练武的姑娘也都留着指甲，可卢云真的想不起来，倩兮以前的指甲尖不尖？


  
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现下她发上的玉钗，手腕上的玉镯，依稀都是小姐时的旧物，可凝目细瞧，却又好像不是。恍恍惚惚中，卢云停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险些撞上了布架。


  
什么都似曾相识，却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唯一醒起的四个字，便是“一无所有”。


  
水瀑光阴一晃而逝，认得她也有十几年了，自己不曾真心赠给她一件首饰玩物。也许是英雄肝胆，侠义无双，卢云总是个铁汉书生，从书本子到玉镯子……


  
他一直来去匆匆，不曾为她买过任何一样东西。


  
说到底，在那漫漫少女岁月里，旧日情人陪伴了她几年，却不曾留下一丁点儿踪迹。而留在她心里的，又还剩下些什么？


  
“她回去了扬州，卖掉了祖产变现，换了六千二百两……”、“下人们一个个嚷着走……逼得她与姨娘商量，把剩下的银钱一次发散……”、“那时她家里有一口磨，很是合用……她就带着贴身丫缓，磨啊磨的……”


  
此时此刻，扬州书房里裴邺说过的每一句话，无不清清楚楚在耳边响起。卢云停住了，他一步步退后，躲回到了布架后，他不敢过去了。


  
一直以来，始终觉得自己做得很对，直到这一刻，卢云都不曾怀疑过自己，甚且没有后悔过当年的选择。可此时此刻，来到了顾倩兮的面前，他还是得被迫面向这一切。


  
“卢云啊卢云……你还不懂么？不管是谁，只要给你牵扯了，谁能有好下场呢？”这些话不知是谁说过的，像是胡媚儿还是二姨娘的悲愤哭叫，卢云想着想着，眼眶已经红了。他觉得好难受，他想告诉顾倩兮，他不是故意的。当年离开京城，抛下顶戴，舍弃了此生前程，许多事并非是他所能决定的。这是他的命数，他没得选，不能怪他，绝对不能……可是不知为何，卢云的眼眶越来越红，眼泪不住涌出，逼得他仰起头来，没住口地告诫自己，不能哭，卢云，无论如何难受，你绝对不能哭，因为哭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后侮了，一个退隐的人若要哭出了声，那就不是光荣退隐，而是仓皇逃避，那时，连活都活不下去啊……


  
“只要嗣源一天不屈服，他的妻女便不会有好下场……”、“大白天的，就有人过来滋扰调戏……”、“皇帝发动了一些酸儒，前来讥嘲她的画。”、“她爹爹死的那一早，顾夫人、姨娘都哭了，只有她没哭……”


  
在这退隐前的最后一刻，卢云终究还是掉下眼泪了。想要拯救整个天下，却连自己的亲人也无法保护。即将退隐的卢大侠，此时真是哭得非常非常伤心啊……他低头唏嘘，心里恨着自己，恨着上苍，何以给他如斯磨难？他真恨自己，为何要走上秦仲海再三告诫他的路，献出了情人与顶戴，以及自己这一生……却什么都不管用……


  
还没登台就要退隐了……可怜的卢大人，他什么都还没做，却已经要走了。


  
此生便像给雷劈了，给瘟疫染了，给马车撞了，一切都是莫名其妙，谁想这般了此残生？他真想大声问问老天爷，为何选上他？他是造了什么孽，犯了什么错？


  
不然为何要夺走他的情人，毁去他的一生，让他承受如此天罚呢？


  
是谁在陷害自己？是谁在背后暗捅一刀？卢云低头垂泪，惶惶然间，他张大了嘴，因为他找到了今生劫难的解答。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已经注定好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局，因为他一直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条线……它从来都不鲜明，却一直放在眼前，它刻在骨头里，混在血脉中。只消心还能跳，血还能流……正道之界，岂容自己一步寸让？


  
如果让了，那就不是卢云了；如果让了，又何必死撑在这里，为嗣源悲、为倩兮哭、为此生的际遇感到痛楚？如果让了，他早已登上庙堂，成了当朝一大权臣……如果让了，他早已提拿杀人之剑，成为为所欲为的天大王啊！


  
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卢大人的命数仍然不变。便像狼一定吃肉，飞蛾一定扑火，纵使夺走了挚爱、砍杀他的肉身，卢云仍旧是卢云，他绝不会背叛最初的志向。


  
没什么好后悔。想到这里，卢云也沉静了下来。凝视着五尺外的倩兮，心里不再感到犹豫悲伤，反而隐隐感激上苍的厚道。


  
让他在遭逢了无数变故之后，还能平安回到情人身边，悄悄告诉她……看……卢云活着回来了！他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于守住了当初的约定，如今的他清清白白，不带一分罪业，足以俯仰无愧地向全天下宣称……


  
看！卢云回来了！他已经通过了全部的考验，完成了他的一生！


  
当此时刻，古屋的幽灵消失了，此生的悲怨也已尽数消解。


  
临别之际，卢云显得很平静，他弯下腰来，像是要做出最后的告别，随即向顾倩兮长揖到地，便已转身离开。


  
结束了，漫长的旅程已经全部走完，如今卢云已然找到了此生的终点。正统十一年正月十五，他潇洒地转身，在旧日情人面前光荣地退隐，从此去到了他应去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倩兮总算站起来了。她捡了半天布，始终没挑到合意的，自也不知背后藏了一个怪人，更不晓得自己险些给抱个满怀。也是她蹲得太久，膝盖麻了，才一站起身来，忽然“啊”了一声，身子向旁一晃，足趾碰着了货品，只听“咚”地一响，大批布轴向旁倾斜，旋即排排滚倒。


  
地下全是布轴，这捆布一倒，株连祸结，少说要滚倒一两百捆布。顾倩兮吃了一惊，急急探手去拦，奈何她没练过什么武功，自也晚了一步。正等着布轴满地乱滚，老板惨叫之声大起，却于此时，大批布轴居然凝下了，它们无缘无故，全数立回了原位。


  
元宵夜里有奇迹，顾倩兮微微一惊，不知怎会如此。她转头去瞧老板，只见那小老头儿兀在柜台算帐，两边相距极远，自不可能是他出手来救了。可低头去看布轴，偏又一捆捆整整齐齐排列在地，好似自知不该着地乱滚，便都乖乖站好了。


  
顾倩兮眨了眨眼，也不知是否自己头昏眼花，心生幻觉，其实她方才根本没撞着布轴。可说也奇怪，脚趾儿明明还疼着，却又是怎么回事？


  
找不出道理，没法想了。她摇了摇头，便又仰起头来，继续去寻架上的布料。


  
先前瞧过了地下的几十匹布，没一个对得上色，自也不曾看到合意的。可抬头去看，头上布架却达十尺之高，顾倩兮虽已提起了足跟，伸长了手，几番却还够不着。


  
有些麻烦了，顾小姐虽然聪明，却也不会轻功，自无法一跃而上。正想请老板帮忙，猛听“咚”地一声，那捆布竟然落了下来，正正掉在面前。


  
古怪的布轴，无故从架上坠落，直挺挺的立在面前，那模样活像个小小兵儿，只在仰头向顾小姐大喊：“别再挑了！快买俺吧！”


  
顾倩兮更惊奇了，左顾右盼中，心中益发纳闷了。她悄悄走到布架后方察看，不知那儿是否还藏了个伙计。


  
凝目审视，架后空无一人，并无异状。可那布轴却还好好立在地下，绝非自己的幻觉。


  
怪事益发多了，顾倩兮眨了眨眼，也是不明就里，便再一次举起手来，朝着头顶布轴作势取拿，她想瞧瞧布绢会否自行坠落。


  
伸长了玉臂，布轴全无摇晃迹象，顾倩兮毫不气馁，当下垫起玉趾，向上起跳几寸，正努力蹦蹦之间，一只手仲了过来，替她取下了一捆藏青布料。顾倩兮心下微微一凛，还不及回头去望，却听耳里传来了一声怪笑：“哎呀，对不起哪，老朽方才忙着算帐，可怠慢了夫人。来，这儿有个凳子……”不必回头去看，也知是老板来献殷勤了。


  
索然无味了，此地无神也无鬼，却只有一个老掌柜。顾倩兮默默无言，接过了凳子。正要踩将上去，忽见对面布架晃出了一个人影，他静静地，悄悄地，从杂物堆中缓缓而过。


  
顾倩兮睁大了眼。一时间，她像是找到了谜团的解答，登从凳子上走了下来，打量那个沉默身影。


  
布架宽约五尺，长长的横在店里，架子后方躲了个男人。他身长约莫八尺，头戴大毡，身穿褐布长袍，他轻悄悄地挪步，很慢很静，当然也很小心，那模样像是要走出门去，却又怕惊动了别人。


  
他甚至还压低了大毡，将脸转到了另一侧，他连五官也不想给人瞧见。


  
顾倩兮瞧着瞧，不知不觉间，她也开始往前行走了。她躲在布架的另一侧，假意瞧着布，可她的心思全没放在布上，只从布架缝隙里打量那个男人，目光一瞬不瞬。


  
很沉默的一个人，他驮着背，低着头，瞧来像是做小买卖的。


  
那身褐衣布袍很是单薄，罩在高高的身材上，望来有些宽松，足见主人翁身材瘦削，也能想见他的生活并不宽裕。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旅人吧，只有外地来的人才有如此风霜之色。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经历了无数寂寞旅程，然后在这家户团圆的元宵夜里……他又要启程出发，去到另一个遥远不知名的外地……


  
瞧着那顶大毡，打量那身背影，恍惚之间哗啦啦……哗啦啦……水珠飞溅，身边好似下起了大雨，仿佛穿过了十年干旱的正统王朝，回到了扬州故乡，在那雾蒙蒙的雨夜中，脚边倒了一柄纸伞，远处有个孤单背影……他低着头，怀里裹着包袱，就这样冒雨飞奔而去……


  
陡然之间，顾倩兮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她穿过了通道，抢先守到布架尽头。


  
布架再长，总有个尽头，而那布庄陈设再乱，大门也只有一个，无论谁想闯出门，都得从大门走。可大门已经给堵住了，那儿有个女人，她手上拿着一小块布，蹙着秀眉，低头不语，她的模样是如此专注，直似在思索螺祖为何发明蚕丝，黄帝又为何造出指南车，总之没把道理想通前，她绝不会移步。


  
此时此刻，无论谁想离开这间店，都得从杨夫人身边挤过去，她已经硬生生霸住了道路。眼见美女挡路，那男子好似微微一惊，却也不敢硬闯。他本是往大门直走，忽又改变主意，便改朝店中深处走去。顾倩兮见那人移步了，却又站起身来，慢慢地尾随着。


  
寻寻觅觅了一整晚，灯笼益发黯淡，蜡烛将尽，夜渐深沉，杨夫人也一步一步地逼近，那无名男子也一尺一尺地向后挪移，这一男一女悄悄静静，便似在店里玩起了捉迷藏。


  
“夫人吆……我的夫人啊……”都说吃力不赚钱，赚钱不吃力，杨夫人东挑西捡，毛病实在多，却要捡到何时方休？远处传来老板的哈欠声，也是按耐不住，只得从布架后探头出来，瞧瞧杨夫人究竟在忙些什么名堂？


  
他妈的……杨夫人还站在那里不动，不晓得在干些什么，却到底是买是不买？


  
老板暗自咒骂，眼看午夜将近，时候已晚，只得端来了板凳，站到了布架底端，自编了小曲儿来哼：“夜黑风又高……老头儿要睡觉……买货买布要趁早……”


  
老板要打烊了，他占据了布架底端，一边低头哈欠，收拾布料，一边哼曲唱歌，不忘把布捆堆到了通道上，严禁任何人靠近。转看另一端，杨夫人却还霸占在那儿，可怜那男子已成瓮中之鳖，除非能推倒布架，抑或将老板一拳打飞，否则已是退无可退了。


  
头顶的灯笼幽幽暗暗，大毡下的脸面默默沉沉，顾倩兮却无止步的意思，她还在一步一步地接近，五尺、四尺、三尺，……


  
她想瞧一瞧，这名男子究竟是何来历？


  
三尺、二尺，依稀可见大毡下露出的嘴角儿。薄薄唇角泯泯下弯，看不出是愁是还闷，顾倩兮屏气凝神，两边相差就只一尺，一步踏过，她便能来到那男子的身边，可朦朦胧胧之间，她居然怕了起来了。她怕万一触到那身子，闻到那身气味，却什么都不是……


  
满心踌躇中，顾倩兮不敢过去了，素性将手奋力一推，听得布匹咚咚连声，一只又一只叠骨牌似的全倒了，统通朝那男子的方位跌落。


  
“我的杨家祖奶奶啊！”五百匹布轴滚得满地都是，老板忍不住大声怪叫，悲切哭号：“您不买就算了，干啥砸店啊？”


  
布匹滚倒，老板惨嚎，顾倩兮也鼓起了勇气，她奋力向前跨出一步，来到那男子的身旁。


  
一声叹息过后，屋里忽然暗了下来。直如风神降临，头顶灯笼猝然而灭，屋内的五六只火烛也应声而熄。黑暗袭来，淹没了屋中的每个人，此时人人都成了瞎子，老板唉呀呀地叫着，忙来摸黑摸索，急急去寻烛台。


  
屋里暗得怕人，伸手不见五指，顾倩兮的胆子却很大。乍见异象生出，她反而睁大了眼，迳自探手出来，朝面前一尺处伸去。


  
没有人，手指触到了冰冷布架，却迟迟触不到人。顾倩兮心里忽然急了，她赶忙转过身来，朝身遭四处拍打。


  
身边空荡荡，什么都抅不到，她泯住了唇，慢慢垂下了手，她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她低着头，轻轻倚在布架旁，心里呆呆的，忽然间发稍微微一动，隐隐约约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眼里虽然看不见，身上却有了感应。黑暗中有一只手近身而来，将触未触，似有若无，从发稍到脸蛋，点点残温仿佛要抚触自己，却总是差了一分一毫……


  
心里怦怦地跳着，顾倩兮张大了眼，陡地的走近了一步，依稀间那股温暖越来越近，越来越热，从头颈来到后背，来到腰际，渐渐而下，搂到腰、触到臀……


  
相隔虽只寸毫，可那人的手却益发放肆了。顾倩兮双颊晕火，她嘤咛一声，急急探出手去，要将那人一把抓住。


  
啪地一响，柜台边亮起了烛火，店内重现光明。眼前除了五颜六色的布堆，什么都没有，便似经历了一场幻梦。


  
一片寂静中，背后老板提着烛台过来，喃喃地道：“夫人，你没事吧？”


  
眼见顾倩兮满面晕红，竟是低头不语。那老板瞧着瞧，忽地醒悟过来，大惊道：“好啊！那贼小子还没走！”想起暴汉或还藏于店中，老板赶紧找了只大木棍，四下搜寻怪人。天幸左顾右盼一阵，却没瞧到那顶大毡，想来歹徒骚扰美女之后，定已逃逸无踪了。


  
他奶奶的，便宜那小子了……那老板松了口气，想起自己折腾了一夜，却没卖出一尺布，全是给那瘟神害的。忍不住又冒起火来，他拿着棍子，一路追到了店门口，骂道：“什么玩意儿，别以为自己长得像白无常，便能为非作歹，再敢上找这儿闹，小心老头儿即刻过去报官……”越说越气，便朝店门外走去，定晴一瞧，惨然道：“妈呀！这小子又来了啊！”


  
杨夫人醒觉过来，她急急奔到了门口，驻足一看，面前雪花飘飘，哪里还有人的踪影。可那老板却瞪着地下的一只竹凳子，骇然说不出话来。


  
毫不稀奇的竹凳子，翻侧在雪地上，转看竹凳之旁，却还留了几只脚印，再看脚印边儿，三尺开外，地下还有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面担，担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想当然尔，有人把东西忘在这儿了。


  
白无常消逝无踪，却给本店留下了赠品，老板自是惊骇苦笑。顾倩兮不曾说话，她凝视着地下的面担，俯身拾起了竹凳，轻轻放回了担上，跟着伸出素手，拂开了担上的皑皑白雪。


  
面担还是暖的，炭炉上还留着余温，锅里依稀有葱蒜的气味，他方才一定在这儿煮过了面，爆过了香……


  
人过了三十岁，贫富贵贱经历了几遭，爱的恨的，喜的愁的……一辈子都不会再变了。便算江山改了，大海枯了，石头也烂了，许多事还是深深地埋在那儿，便像命中注定一般，早晚会冒将出来，不经意的……


  
好似回到了初恋时光。雪花纷纷，顾倩兮慢慢俯下身去，依偎在面担旁，她口中的暖气结成薄雾，将她的身子热暖暖地裹在面担旁，不舍分离……

第十九卷 王者之上 第四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琼芳！琼妹！琼娘娘！”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儿又来了个寻芳客，听得一名女子叫道：“你在哪儿啊！”


  
月色隐讳，四下风雪飘飘，这会儿却是娟儿来了。她在琼府园林里四觅喊叫，盼能把琼芳引出来。


  
琼芳平日机灵活泼，扮成男装的少阁主更见庄重俨然，岂料今夜先挨爷爷的毒打，之后又给情郎糟蹋，直逼得小妮子忿而离家，不知所踪。傅元影满心焦急，无奈又要守着少掌门，便商请娟儿早些来找少阁主，免得找不着她了。


  
傅元影吃的是国丈的饭，当然想劝琼芳回家。可娟儿又没欠国丈半文钱，自不这么想了。


  
看苏颖超平日风趣潇洒，还有个外号叫做“大眼猫”，颇讨少女喜欢。谁晓得兽性大发之后，原形毕露，个中之张牙舞爪处，还在寻常畜生之上。娟儿举脚一踢，一枚石子飞了出去，撞破了琼府的纸窗。她耸了耸肩，咒骂叹息：“男人啊，两文钱有找呢。”


  
嫁人、嫁人，二八美女俏佳人，婆婆看来不是人。好端端的大姑娘，只因不巧嫁了人，便要洗手作羹汤，巧手做衣裳。等人家肚子饱了，身子暖了，自己便要挺个大肚子，成了黄脸大肚婆。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少女变老母。成了大肚老母还不打紧，最要命的是肚里孩儿的爹东逛逛、西走走，万一在街上兽性大发，家里便要多出二号大肚婆，三号大肚婆，成了大肚婆山寨。到时候争排名、抢大小，八只大肚鬼母哭着嚷着，上吊撞墙，就怕成了个小的，那时真要问问情是何物了，毕竟杀人总要找个好理由么。


  
雪雾弥漫，夜黑风高，娟儿一路在闹林里找人。国丈府邸宽广，院中林园曲折，颇多幽径。时在黑夜，娟儿又是个迷糊姑娘，一路边走边咒，居然迷路了。


  
想起今夜给老国丈破口大骂，娟儿越想越气，索性连园林小径也不找了，一路逢花践踏，逢树推倒，毁损数百株奇珍异草之后，心头恨火稍泄，却也看到了围墙。


  
“芳妹，芳姊！芳姨！”娟儿起身飞跳，跨坐墙头，瞧望着院外大街，圈嘴高呼：“快些出来啊！我是娟儿啊！”


  
深夜雪势加大，路上行人甚少，娟儿喊了几声，四下却仍幽静一片，无人答应自己。她又气又累，暗暗感慨交友不慎，只得纵下墙去，沿着街巷去找。


  
琼府邻近京郊，地处偏僻，四下并无什么商号酒楼。加上雪下得大，雾气又浓，看出去尽是阴茫茫一片。娟儿一路走着，彷佛整条街只剩她一个人，说不出的可怖。娟儿虽非小孩，却还是怕鬼，正担忧间，猛听喀地一声咬牙，前方居然传来了啜泣声。


  
雾里现出了一个人影，模模糊糊，谁知是人是鬼？娟儿浑身毛骨悚然，只想掉头便跑，可想起了琼芳，却又不能置之不理，只得寻着声音来处挨近几步，怯怯地道：“琼……琼芳，是……是你在哭么？”叫几声，不闻应答，正想去找傅元影过来，忽然间北风劲急，吹开了面前的雪雾。却也让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来人并非琼芳，而是位青年公子，只见他双手抱头，坐地啜泣，好似心中痛苦。


  
娟儿松了口气，都说人是男的凶，鬼是女的厉，看这男鬼哭泣再哀，却也没什么用。她稍感安心，便又远远打量那人，只听他低声啜泣：“我不是哀宗……我不是哀宗……”


  
“哀什么啊？”娟儿讶异了，她悄悄走上一步，浓雾里只见那人五官分明，好似长得不坏，一时胆子又大了几分，便挨近了两步，小声道：“喂，你……你哭什么啊？钱包掉了么？”


  
正等着鬼魂哭诉冤情，却见那鬼魂跳将起来，居然发狂似的向前飞奔。猛听砰地一响，那鬼魂居然重重撞上了墙，随即咬牙切齿，手脚并用，迳朝墙上攀去。


  
眼见这鬼魂法力如此微弱，连穿个墙也不会，娟儿心下更安，便又追了过去，喊道：“喂，你到底是谁啊？干啥这般怕我？”


  
说着说，更把手搭在那人肩上，喊道：“老兄！我在跟你说话啊。”


  
“走开！”那男子大吼一声，使劲攀上了墙头，旋即仰天狂嚎：“我绝不做哀宗！我绝不做哀宗！”娟儿疯人怪话，自是一脸错愕，忙不迭也一跃上墙，正想着是哪个疯子发狂，眼里却见到了当今华山第一剑客，“三达传人”苏颖超。


  
“搞什么啊？”娟儿愣住了，惊道：“苏颖超！你这是干什么来着？”喊声一出，苏颖超更是跑得快了，看他双手抱头，纵声狂叫：“走开！别烦我！走开！”


  
乱吼乱叫中，随即从墙头摔了下去，跟着从小巷征奔离开。娟儿呆了，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一脸愕然：“什么哀宗不哀宗？这家伙吃错药了？”


  
最后一眼望去，浓雾裹住了大眼猫的身影，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娟儿摇了摇头，呸道：“疯子，难怪琼芳不要你！”也是事不关己，正要跳下墙去，忽然背后飞上了一道黑影，身法极稳极静，竟是无声无息。


  
浓雾中来了一个神秘人，朝自己的肩头拍了拍，直吓得娟儿凄厉惨叫：“鬼啊！”心慌之下，旋即拔剑出鞘，一招“倒卷珠帘”使出，便朝后头妖鬼斩落。


  
听得当地一声劲响，来人也拔出了长剑，喝道：“别动手，自己人。”


  
双方长剑互撞，激得火花四溅，娟儿藉着微光看去，不觉松了口气：“傅师范？怎么是你来了？”面前站着一名中年男子，清隽文雅，自是傅元影到了。他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刚巧路过这儿，便过来看看。”


  
娟儿一脸狐疑，料知他在骗人。看适才苏颖超大喊大叫，宛然一条大疯狗，傅元影定是来追他的。娟儿咳了几声，道：“傅师范，你们……你们家苏大侠像是不行了，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啊？”傅元影不愿意谈这事，迳道：“别管他，他心里烦，发泄一顿便好了。”娟儿起疑道：“是么？可我听他喊什么哀宗阿宗的，这又是谁啊？”


  
傅元影听她频频追问，只得低声叹了口气，道：“开国之君通称太祖，至于末代王孙的谧号，若非哀宗，便是废帝。”娟儿咦了一声，有些听了懂了，茫然又道：“太祖？谁是太祖啊？可是姓朱么？”


  
傅元影眼中闪过不忍之色，摇了摇头，并未回话，低声道：“先别说这个了。娟姑娘，我一会儿有点事，恐怕不能亲自去找少阁主。来，这儿有点银子……”


  
说着从怀里取出了厚厚一叠银票，塞到娟儿掌中：“这是一千两银票，您等会儿要是找到了人，劳烦把这笔钱给她，让她先凑合着用。”


  
娟儿喜道：“一千两还凑合啊？不如我来帮她花吧！”傅元影微笑道：“这个自然了，这几日少阁主怕得在外头住，请你多照应她。”娟儿先是一喜，之后又是微微一愣：“等等，她要在外头住？她难道不回家了？”傅元影叹了口气，道：“她这两日还是先别回去，国丈还在气头上……唉……”欲言又止问，只摇了摇头，便从墙上一跃而下，自朝北方奔去。


  
娟儿见他走得急，赶忙喊道：“等等，你去哪儿啊？”傅元影回首道：“我要去红螺寺。”


  
娟儿愕然道：“红螺寺？去那儿干啥啊？”傅元影急于赶路，一时头也不回，朗声道：“我要去找玉瑛！现下只有她才帮得上忙！”


  
话声未毕，身影消失，却又让娟儿陷入五里雾中，皱眉道：“玉瑛？这又是谁啊？”


  
怪事年年有，今年恁是多，看现下不过是正月新年，便闹出了一堆怪事。先是琼芳离家出走，之后苏颖超彻底病发，满口哀宗太祖之余，现下还来了个“玉瑛”，真不知是何许人也。


  
娟儿摇头叹息：“莫名其妙，什么哀宗太祖的，他们华山专出疯子，早晚全发狂。”


  
适才听傅元影说了，好像这哀宗还是皇帝的名号，可苏颖超好端端的武林人物，什么时候也和皇帝大名牵扯了？敢情他也想来个造反不成？娟儿越想越觉得荒唐，咕哝一声，道：“哀宗……太祖，到底谁是太祖啊？”


  
本朝太祖姓朱，宋朝太祖姓赵，汉代叫老刘，唐代是小李，好似百家姓轮流当皇帝，每家每姓都有个太祖，可这和江湖人物有何关连呢？难不成武林门户也有太祖么？娟儿想着想，霎时恍然大悟：“哎呀，华山派当然有个太祖，那不就是宁不凡么？”


  
“天下第一宁不凡，这个人武功厉害得不成话，要做徒子徒孙的太祖太宗，自也绰绰有余。


  
娟儿呆呆想了想，忽又醒悟道：“等等，宁不凡是太祖，那徒弟岂不就是……”心念于此，不觉啊了一声，这才懂了“哀宗”的意思。


  
世上只要有太祖，便一定有哀宗。大金国有哀宗，大唐朝有哀宗，这些末代之主背负千古骂名，却非个个荒淫无道。相反的，他们身处乱世洪流，莫不殚精竭虑，盼能力挽狂澜，撑起祖宗基业，奈何独木难撑大厦，最后时不我与，只能默默垂泪自杀。


  
人比人、气死人，任谁有了宁不凡这等好师父，注定都得做哀宗。娟儿摇头低叹，转念又想到自己身上去了，看师姐艳婷精明干练，武功又高，八成也是个太字辈人物，可怜自己排在她的后头，日后惨上加惨，可别成了个“惨宗”才好。


  
娟儿哀叹两声：“算了，惨宗就惨宗吧，好歹还是个宗。”


  
她懒得再想，便又朝琼府走了回去，看看一会儿回去琼芳的闺房里找找线索，说不定能瞧得出她欲往何处。琼芳会去哪处呢？


  
她还想和苏颖超成亲么？娟儿一边瞧着手中的银票，一边忖量好友的处境，不由暗暗替她操起了心。


  
别人不解内情也就算了，娟儿可是心知肚明。那日她在淮安城里撞见琼芳，便见她神色不大对劲，当时她抱了只小狗，说话时嘴角含笑，怯生生，羞喜喜的，好像恋爱了。娟儿又不是傻子，当场便已大叫不妙，如今对照后事发展，果然是平地起波涛，一发不可收拾了。


  
女人是瞒不住女人的，更何况是多年知己？看琼芳若非遇上了意中人，怎会露出这副模样？可她到底和谁扯上了？她自称夤夜遇险，给一名神秘面贩所救，想当然尔，那面贩定然脱不了干系，可这卖面的究竟是谁？为何自始至终不肯现身，把话说个明白？


  
说来说去，一切全怪那个黑衣人，自从此人大闹江湖之后，琼芳发疯，苏颖超发狂，连琼武川也成了老疯狗。可怜娟儿给这群怪物包围，难免也要大倒其楣。


  
她哀叹几声，慢慢来到了琼府附近，忽然间雪雾里又现出了一个影子，极高极壮，走起路来还驮着背，那模样不太像人，也不太像鬼，宛然便是一只……


  
“大黑熊！”娟儿吃了一惊，没想到京城里竟会出现野熊，她内心忧惧，就怕野熊要去乱咬百姓，忙提起了长剑，急急尾随过去。


  
深夜无人，那野熊一路细细簌簌，向前行去，天幸百姓都在睡觉，那熊自也无人可吃。不多时，却见它鼻子闻了闻，自管停下脚来，竟是给琼府围墙挡住了。


  
娟儿暗暗害怕，看武林高手斩龙屠虎，稀松平常，可她武功不高不低，剑法不强不弱，一会儿大战野熊后，能否留得性命吃饭，那可难说得紧。娟儿内心忧虑，只想悄悄上去偷戳一剑，可思来想去，却又不敢，心中便想：“不管了，熊不会爬墙，它一会儿没东西吃，那便自己回家了。”


  
正等着黑熊掉头而去，谁知它又不走了，只管面墙不动。正诧异间，猛听黑熊喉头低吼，身子抖动，跟着哗哗水声响起，不时仰起头脸，嘶嘶熊啸。


  
大半夜的，围墙下若是母熊面壁思过，多有红杏出墙之志，可若有公熊靠墙站立，却多半另有玄机。眼见黑熊化身为野狗，娟儿羞红了脸，心道：“这熊真是讨厌，得先避一避。”


  
正咒骂间，那熊总算也尿完了，看它好似吃多了肉，先打了个饱嗝，随即张开了熊嘴，恶地一声过后，居然说起了人话。


  
“苏颖超。”黑熊提起脚跟，朝着围墙里轻轻呼叫：“你老兄在家么？”


  
苏哀宗有客来访，却是一只熊。但见黑熊圈嘴轻呼，彷佛是小孩儿呼朋引伴，既想招来同伙，又怕惊动家长，便只能幽幽怪喊了。娟儿心下讶异，不知这能怎能如此怪法？忙悄悄跳上墙头来瞧，这回却见到了一名魁梧男子，自在那儿低声喊话：“苏颖超，快出来啊，是俺啊，宋通明啊，俺有事找你啊。”


  
娟儿掩面苦笑，看来者虽非野熊，却还是一只畜生。她暗暗咒骂，不知这宋通明游手好闲，早属京城无赖一类，却是何时与“三达传人”结为知交的？她呸了一声，便掩身过去，只想把他的来意瞧个明白。


  
“苏……颖超。”“苏颖……超。”大半夜的不好找人，宋通明不敢敲打大门，只躲在墙外乱喊。他细细叫了几声，眼见无人应答，只得跳了起来，暴吼道：“苏颖超！”


  
黑熊般的大脑袋飞过围墙，苏颖超三字未出，脑袋便又掉了下去。娟儿笑得肚子发疼，宋通明却不死心，只管再次起跳，奈何他轻功差劲，脑袋上上下下，连喊数十声，院内却是毫无动静。他咒骂几声，只得再次起跳，这回却换了个名字，吼道：“娟儿！”


  
娟儿二字喊出，主人翁却躲在墙外，院内自是毫无动静，宋通明茫然呆立，便又再次飞身胡喊，狂吼道：“琼芳！”眼见琼府黑沉沉的如同鬼屋，找猫找狗部不闻应答，便从路边捧起一颗大石头，奋力扔了进去，暴吼道：“神刀劲！”


  
砰地巨响传出，院子里不知什么物事毁了，听得汪汪大叫，小黑犬猛力狂吠。过不半晌，便有灯火点起，华山弟子光着脚丫，全数冲入了院子，嚷道：“什么人！是谁在捣乱？”


  
院里闹了起来，远远来听，其中间杂了陈得福的惊呼，吕家三兄弟的呐喊，最后连华山双怪都醒了，可一片吵嚷之中，硬是不见苏颖超的踪影，料来根本不在家。


  
见得这等阵仗，宋通明自也不敢造次了，只缩在墙角咒骂：“什么鬼元宵，没劲……找只狗都找不着……”寒风吹来，宋通明打了个哆嗦。他低头一瞧，这了发觉自己还没穿上裤子，当下低头系裤带，一边自言自语：“兄弟啊，打贵州回来，可多久没慰劳你了？一会儿打完了架，大哥可得好好槁赏你一番……”


  
正喃喃自语间，忽听头顶传来一声娇唤：“一文钱！”一文钱三字脱出，宋通明摸着脑袋，四下望了望，神色纳闷，八成不知自己的行情。正要系上腰带，猛见头顶映来一道黑影，笑道：“是我啊，娟儿呢。”


  
眼见娟儿手持长剑，笑吟吟的蹲在墙头，饶那宋通明打过五关擂台，上过潼关战场，此时也不禁手足无措，听得咚地一声，竟给自己的裤管绊倒，惨叫道：“救命啊！”


  
天下良家妇女有志一同，最恨嫖妓宿娼之徒，眼看娟儿快步追来，宋通明大声惨叫，一时双手穿裤，两脚急爬，如蛆虫般蠕蠕而去。娟儿看他害怕，忙装做师姐的贤慧模样，温柔轻唤：“通明哥哥别走，是我啊，娟儿呢。”


  
娇嫩呼喊一出，宋通明心下莫名一荡，不觉回首细笑：“娟姑娘……是你啊。”


  
娟儿见他不动了，便又换上了冰寒冷面，道：“当然是我了，不然你以为是谁？”


  
美娇娘摇身一变，忽成臭晚娘，宋通明欲哭无泪，暗骂自己不长见识。他哭丧着脸，道：“……娟姑娘，这么晚了，你……你怎还不睡觉啊？”


  
这话倒说中了心事，娟儿长叹一声，脱口便道：“我哪里能睡？我还得找琼芳啊。”


  
娟儿说话不长心眼，话才出口，自己便后悔了。果然宋通明一脸讶异，问道：“你在找琼芳？她不在家里么？”琼芳夤夜出走，说来绝非什么光彩事。娟儿急于遮掩，便道：“她……她去赏灯了，这当口还没回来。”


  
宋通明笑道：“难怪苏颖超不在家了，嘿嘿，元宵赏花灯，赏得灯影摇，他奶奶的……”他自行想像孤男寡女赏灯的模样，不觉口涎横流，干笑道：“娟姑娘，左右无事，不如咱俩也去赏灯吧？”


  
娟儿见他那副淫秽笑容，心头便有怒火，霎时呸了一声，道：“你自个儿去赏吧，我还有事忙着哪。”宋通明干笑道：“别忙了，这琼芳不是去赏……嘿嘿……那个灯了么？你干啥还去打扰她啊？”娟儿呸道：“你管我？反正我睡觉就是爱找伴，没她陪，睡不好。”


  
听得娟儿上床找伴，宋通明双眼一亮，忙来毛遂自荐：“娟妹子，我……我这人打小孝顺侍亲，专能替我爹娘暖被。你……你想试试么？”黄香暖被，名列二十四孝，却不知这人算是什么？娟儿叹了几声，忽从荷包里掏出两文钱，交到宋通明手里，柔声道：“来，赏给你吧。瞧你辛苦的。”


  
宋通明咦了一声，不知娟儿何以塞给自己两文钱，但美女送来好处，总之有好无坏，忙接过铜板，顺势捏了捏娟儿的小手，一双熊眼竟是含情脉脉。


  
娟儿给他瞅着，忽然想起这人才撒过尿，一时寒毛直竖，忙将手抽了回来，放在宋通明的衣服上擦了擦，颤声道：“行了、行了，你……你找苏颖超做啥？”


  
宋通明心中满是温柔，一边提起自己的大手，嗅着娟儿留下的遗香，一边含笑道：“咱等会儿要去对付一个臭小子，得请他帮忙掠阵。”娟儿讶道：“你要砍人？大过年的，你要砍谁啊？”宋通明微笑道：“不瞒你吧，哲尔丹跟我说，他已经知道谁是黑衣……”


  
黑字才出，忽尔涨红了脸，他好似发觉自己说溜了嘴，忙改口道：“黑狗王。”娟儿茫然道：“黑狗王？他是谁啊？”宋通明哪知黑狗王是谁？只得抓面挠腮，苦笑道：“别管这些了，娟姑娘，难得遇到你，来，这儿有个东西给你。”说着掏出了两张戏票，含羞望着娟儿。


  
这下轮到娟儿吃惊了，她定睛一看，只见眼前多了两张戏票，赫然便是万福楼的票子。


  
娟儿不爱读书，却爱看戏，一见万福楼的戏票到来，立时喜上眉梢：“真是戏票呢……我好久没看戏了。”宋通明不爱看戏，专爱演戏，他见娟儿换上了笑脸，心下大喜，自知一会儿出言相约后，今晚必有好戏上演了。到时候万福楼里相依偎，嗣后同床共枕，情话绵绵，那可是大吉大利了。


  
他呵呵淫笑，正想着娟儿含泪穿衣的模样，猛然间脑中一醒，眼前现出一名大肚孕母，手持棍棒，猛力轰击，屋边则缩着条老汉，哀哀啼哭，却不是自己是谁？


  
太可怕了，兽欲发泄后，婴儿并鬼母同吼，棍棒与尿布齐飞，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为求一亲芳泽，这个代价委实太大，远不如嫖妓来得爽利。瞬息之间，宋通明全身发抖，仿彿刑场绑缚、刀斧即身，一张大脸转为青紫之色，竟尔吭不出声了。娟儿哪知他的心事，不觉讶道：“你怎么了？为何不说话了？”


  
宋通明干笑几声，他见娟儿那双圆圆的眼睛瞧着自己，当真说不出的可爱，可想起红颜祸水的道理，却不禁飕飕发抖，颤声道：“没……没事，这……这两张戏票是捡来的，我想送给你……”


  
娟儿心下大喜，没想宋通明如此大方，正要含笑称谢，忽听背后响起凄厉吼叫：“宋通明！”娟儿回头去看，这回却是祝康来了。他急急奔上前来，怒道：“宋通明，你这小子好生无耻，不去约苏颖超出来，却在这儿勾搭娟姑娘，你还要脸不要！”


  
宋通明有个情敌，便是面前这位“祝铁枪”了。此人大大不同于“小神刀”的无赖，平日知书达礼，举止温柔，对娟儿尤其依恋，算是她的干儿子。这宋通明却也小气，乍见情敌到来，忙将戏票藏起，冷冷地道：“又是你这臭娘们，我自和娟姑娘闲聊，却要你吃什么醋？”


  
祝康怒道：“谁吃醋了？你好端端的正事不干，却在这儿磨耗，说！苏颖超呢？你找到了么？”宋通明的无赖是出了名的，一听此问，便笑道：“要找苏颖超，干啥问我？去问你娘啊，把她的暖被窝掀开一看，不就找到啦？”说着不忘加了一句：“记得先敲门啊。”


  
“宋通明！”祝康气炸了，霎时怒吼一声，两人便在当街扭打起来。娟儿挡到两人中间，没好气地道：“好啦，好啦，三岁小孩也强过你们。你俩到底找苏颖超干什么，说来听听吧。”


  
祝康最是听话，一听娟娘来问，忙道：“是，是，不敢有瞒娟姑娘，昨晚哲尔丹的徒弟找了咱们，说他师傅反复查访，终于找到了黑……”才吭了个“黑”字，冷不防一只黑毛大手伸了过来，听得宋通明大喊道：“不能说！”娟儿微微一愣，道：“为何不能说？”祝康也是嘿了一声，大喊道：“是啊，为何不能说？”他甩开了宋通明的毒掌，跟着转过头来，急切地道：“娟姑娘，我跟你说，哲尔丹说他已经找到了黑……”


  
“黑”字再出，宋通明的黑脑袋又探了过来，连珠炮似地嚷道：“上黑毛、下黑毛，中间一粒黑葡萄，打咱们身上一样东西。”谜语一出，听得啪地响亮，脸上挨了娟儿一记耳光，又听砰地再响，屁股又挨了祝康一脚，宋通明大怒道：“你俩为何打我？”


  
二人异口同声骂道：“大过年的，莫说粗话！”宋通明戟指大怒：“哪里粗了？上黑毛、下黑毛，中间还有黑葡萄，那不是咱们的眼睛么？这谜题有啥不对啊？”


  
子曰：“不以书举人，不以人废言”。可这姓宋的日嫖夜赌，绝非善类，难免引人望歪处想。娟儿火大了，厉声道：“行啦！到底‘黑’什么？你们快说啊！”


  
正发怒问，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喊叫：“两位少主，你们找到苏颖超了么？”娟儿回头去看，却见街上又行来了一名道士，看这人腰悬长剑，正是“点苍七雄”的赤川子。他一见娟儿在此，登时笑哈哈地跑了过来：“娟姑娘，你也在这儿啊。”


  
娟儿忙道：“是啊，道长有事找苏颖超么？”赤川子笑道：“可不是么？哲尔丹师傅说他找到了黑……”眼见黑毛大手又来遮嘴，赤川子毕竟招牌老，武功好，忙侧身闪过，又笑道：“黑衣人，今晚要找他决一死战，这就来请苏少侠做见证啦。”


  
猛听“黑衣人”三字，娟儿不觉悚然一惊，方知宋通明口中的“黑”字何指，却原来便是勇闯太医院的那位武学高手。


  
黑影上墙，孩儿哭娘，黑衣怪客那天先踢翻了赤川子，又折断宋通明的手腕，之后连败哲尔丹、苏颖超，武功之精湛，可说傲视京城。娟儿颤声道：“这……这可不得了，这黑衣人究竟是什么人，你们查出来了么？”赤川子笑道：“当然查出来了。那臭小子老是戴着黑面罩，便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却不晓得哲尔丹师傅老早疑心他了。若非碍在他爹官大权大，哲尔丹也不会陪着琼芳下去贵州，让那宁不凡出面……”


  
他啰哩啰唆地扯了一大段，却始终没提黑衣人的来历，娟儿急急打断了他，道：“行了，行了，到底这黑衣人是谁啊，你快说吧。”


  
赤川子笑道：“嘿嘿，这家伙你也认得的，他就是你的……你的……”说到此处，忽然双眼突出，忙拉来了宋通明，颤声道：“老弟，她靠得住么？不会护短吧？”宋通明叹道：“道长老糊涂啦，我方才在那儿黑来黑去，你当我是疯子么？别跟她说。”


  
两人细细商议一阵，便又拉来了祝康，三个男人细声谈说，居然频频点头。娟儿站在一旁等着，眼见三个男人侧着目光，上下打量自己，好似自己染有瘟病。她越看越火，霎时暴吼道：“你们几个混蛋！到底在干什么！快说！黑衣人是谁！”她揪住宋通明的衣衫，正要胡踢乱打，忽见宋通明手指略边小巷，大惊道：“琼芳！你怎么睡在这儿？”


  
娟儿今夜忙碌不堪，一切都是为了琼家妹子，听得宋通明呼喊，霎时不及深思，便已狂奔而出，嚷道：“琼芳！等等我！等等我！”一路奔入了巷中，但见眼前睡了三只黑猫，全在斜眼瞄向自己，娟儿心下恼怒，当下回身追出，暴吼道：“宋通明！”


  
眼前寒风飕飕，路上白雪飘飘，三个男人早已开溜了，娟儿又恼又火，一不知黑衣人是何来历，二也不解宋通明等人为何忌讳自己。她有心把话问个明白，当即沿街飞奔而去，总之不抓住这帮无聊男子，绝不善罢甘休。


  
深夜雪势加大，宋通明等人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娟儿毫不气馁，只沿街奔跑而去，堪堪过了五里路，忽见前方雾气茫茫，走着一只九尺黑熊。娟儿心下大喜，自知找到人了，忙躲到了路旁，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


  
等侯半晌，脚步隐隐传来，猛见道上雾气破开，行出了一名魁梧男子，看他身穿黑布长袍，腰系红带，约莫九尺身材，不比宋通明矮了。不过这人行走时双拳微握，目光正前，显得十分精神。娟儿偷眼来瞧，虽没见到那人的五官，心里却有了几分好感：“什么宋通明、祝康，全是酒囊饭袋。看人家这身气概，那才称得上好汉。”


  
那人一点也不像江湖中人，看他一袭黑袍熨得挺拔，走起路来更是腰挺背直，好似个朝廷武将的模样，便如伍定远等人相似。娟儿睁眼瞧着，叉想：“看这人的模样，说不定是姊夫的手下，倒是可以认识认识。”正品头论足间，那人也已来到近处，街边灯笼照下，映出了那人的五官，却不免让娟儿飞红了俏脸，暗道：“这可难看了。”


  
却说来者何人也？原来这人不是姊夫的手下，却是姊夫的儿子，小崇卿到了。


  
少年十五二十时，最是成长奇速，昨日还只是个小红脸，羞羞可爱，今日却已双肩开阔、身高腿长，成了个威武昂藏的大丈夫，道上乍然相逢，怕还认不出人来。娟儿脸红过耳，忖道：“娟儿啊娟儿，你年纪不小了，可别乱瞧小孩儿。”


  
姊夫的儿子，便得唤自己一声姨，瞧人家不过是幼稚儿童，自己怎好在此品头论足，挑猪肉似的大考察？她内心叹息，正暗暗责备自己，忽又想起一事：“等等，崇卿这小鬼大半夜的不睡觉，却来街上游荡？可是想干什么坏事啊？”


  
小孩儿严禁深夜游荡，此乃家规国法，违逆不得。娟儿小时候深受其害，此际自是摆出了师姨的架子，正想过去责备几句，忽然心下微微一醒：“等等，今夜是元宵，莫非……崇卿他……他……”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娟儿连着几个莫非，霎时张大了眼：“哎啊，好你个小崇卿，连你也到了幽会的年纪么？”一时又惊又疑，忙跟在崇卿背后，打算一探究竟。


  
吾家有子初长成，不过这伍崇卿不是寻常公子哥儿，这孩子的母亲是九华掌门，另还收了三个可爱女徒，大的叫海棠，小的叫明梅，最近还新来一个翠杉。这些女孩全是崇卿的师妹，既美丽、复殷勤，谁知朝夕相处之下，却没听说崇卿和谁走得近，更别说是喜欢了谁。


  
世上男人嘴馋肚饿，向来三妻四妾、七荤八素，来者不拒。这伍崇卿却反其道而行，娟儿平日看入眼里，自是暗暗讷罕，不知这小孩是病了还是疯了，抑或是日夜在外偷吃，只因每日在外吃得太饱，回家后才没了胃口？无论如何，难得今夜撞见他的隐私，自要查个水落石出，也好给他爹娘报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正等着崇卿朝宜花院方位走去。谁知这少年走起路来却颇为奇怪，反覆大兜圈子，却不知在做些什么。


  
走着走，走着走，来到了一条岔路上，伍崇卿陡地停下脚来，左右察看后，便朝一条窄巷走入。娟儿心下茫然，便也慢慢尾随而来，她见窄巷满是拐弯，也是怕自己跟丢了人，便也学着崇卿的模样察看地下，赫然间，惊见地下留着两行足迹。一行是新的，自是伍崇卿的无疑，可另一行的脚印盖了雪，望来却有些模糊了。


  
娟儿微微一愣，忖道：“两行脚印？这……他可是在跟踪谁么？”茫然间，忽觉面前小巷有些眼熟。她揉了揉眼，霎时心下一醒，此地却是方才自己撞见苏颖超的地方？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娟儿傻了，她本以为伍崇卿是来幽会的，岂料竟是在追踪“大眼猫”？她满脑子胡思乱想，一不解伍崇卿为何要跟踪人家，二也不知他与苏颖超有何过节，骤然间头皮一阵发麻，寻思道：“完了！我道是哪来的妖女引得动崇卿？难道是……是……”


  
想到“琼芳”二字，娟儿张大了嘴，真要魂飞天外了。


  
祟卿脾气何等孤僻，这娟儿是知道的。要能压得住他的女人，自也要有几分本领。看琼芳架子足、火气大，日常总爱带着火枪出门，岂不与崇卿是天生一双？纵使年纪稍长，可凭着崇卿那张天生老脸，四十寡妇尚能登对，岂惧小小一个琼芳姊姊？


  
娟儿满心骇然，看过年时崇卿无故失踪，一路溜到了江南，任凭爹娘怎么责骂，他始终不肯交代行踪。转看琼芳那儿，大过年时不也曾不告而别？随着一个面贩溜到了淮安？事后任凭自己怎么逼问，她硬是不肯吐露那面贩的身分，如今推想起来，这卖面的断然姓“伍”无疑！否则琼芳从来天不怕、地不怕，何故不敢吐实？


  
眼见真相大白了，娟儿又惊又疑，又慌又怕，赶忙顺着足迹向下奔跑。堪堪转过了小巷，又见到崇卿的身影，与自己相隔百尺，娟儿运起了轻功，直奔而上，正待把话问个清楚。猛见崇卿停下脚来，看他斜过上身，右手提起，盖住了一边耳孔，似在倾听什么。娟儿微微一惊，反而不敢莽撞了，便只停下脚来，远远地瞧着。


  
正看间，伍崇卿居然蹲了下来，跟着缓缓俯身趴地，将耳孔贴到了地下，娟儿微起讶异，忖道：“这又是怎么了？他在听我的脚步么？”正起疑间，眼前忽然一亮，但见紫光暴闪，崇卿竟已迈足飞奔而去。娟儿啊了一声，这才急忙追将出来，喊道：“等等！别走啊！别走啊！我是娟姨！我有话跟你说！”她连声呼唤，伍崇卿反而跑得更快了。看他奔近了一座高墙，区区一个踪跃起跳，身子竟尔飞过了墙头，随即消失无踪。


  
乍见崇卿有此身手，娟儿不免心下一惊：“好啊，几年没留神，武功练到这个地步了？”


  
伍氏夫妇各有所长，华妹师承九华，崇卿却向爹爹习武，一家人分成两派，各有所宗，彼此却不曾较量过。眼看崇卿武功颇有成就，娟儿不甘马齿徒长，一时间好胜心大起，便将长剑缚紧了，提气一纵，如小小黄鹂鸟股舞身而起，须臾间也飞上了屋瓦，自朝远方察看。


  
春寒峭料，房顶瓦片结了冰霜，滑溜异常，娟儿却是站得极稳。她双手叉腰，但见远处雪泥飞溅，崇卿竟已出奔百尺以上。娟儿不惊不慌，反而冷冷一笑：“傻小子，想要和娟姨比脚程，你可乖乖投降吧。”


  
嘿嘿冷笑中，娟儿看准了崇卿的去路，提气一纵，便已飞到了对面屋顶，慢慢身法加快，翻过了一间又一间房舍，脚下非但不曾踩破砖瓦，便连声响也不曾发出一点，不过半晌，便已逼近了祟卿。


  
九华轻功，举世无双，若要娟儿与人家斗殴砍杀，她自是心中胆怯，可要和她比逃命功夫，那可是正中下怀了。她嘿地一声，正要抢到前头，伍崇卿倒也不慌不忙，当下扭腰转身，便已窜入了巷中。娟儿见他拐弯时如同直角，身法倒与伍定远一模一样，心中便想：“坏孩子，别以为偷学了几招爹爹的皮毛，便能在娟姨面前卖乖了，你乖乖等死吧。”


  
双方使开了毕生绝艺，只见崇卿倚仗真龙身法，忽而拐入小巷，时而转上大街，只想一举甩掉追兵。可不论他如何拐弯，总得受限地形，却哪比得上头顶的娟姨展翅来飞？不管崇卿在地下左转右绕，她只消从房顶上飞跃过去，沿途斜斜一兜，一会儿便赶到前头去了，当真是大占便宜。


  
娟儿为人称不上精明，却总有点小聪明。靠着舞弊手段精湛，一时脸不红、气不喘，始终领先于前。堪堪来到了羊市大街，看此地已是笔直大道，再无巷弄可钻，想来伍崇卿已是瓮中之鳖，当即笑吟吟地守在道路尽头，只等着守株待兔。


  
娟儿哼着儿歌，捡了处檐角儿坐下，正笑吟吟地摆着双腿，却听远处传来铁靴踏响，看背后一名少年飞奔而来，兀自不忘回头张望，却不是崇卿是谁？娟儿心下暗笑，忖道：“傻孩子，还瞧后头呢？”她躲在屋檐上，正等着暴吼吓人，猛听砰地大响，雪尘踢得半天空，崇卿已然踏上了羊市大街，刹那之间，一道刺目紫光闪过，只见崇卿吐气扬声，竟从面前飞驰而过。


  
娟儿大吃一惊，万没料到他还有这手压箱底的功夫，当下一声轻叱，便也急起直追。


  
面前大路笔直，并无巷弄可供转弯，双方已是真功夫较量了。看伍崇卿全力飞奔，跑动时左脚尚未落地，右脚便已提起，摆动步伐越来越大，越大越猛，越猛越快，堪堪到了五十丈远近，少年更已俯身加速，化作了一尾疯龙，绝尘而去。


  
可怜娟儿是猴儿之性，平日身子轻，蹦得高，专望高处来攀，如今面临了坦途大道，自然赛不过脱缰野马，一时间脸红气喘，心中咒骂：“坏孩子，忘了小时候娟姨唱歌儿给你听了么？还不给老娘停下？”


  
停了，泥沙漫天中，疯龙双脚顿地，赫然止住了脚步。娟儿心下大喜，忖道：“不许动，乖乖站着。”心念甫出，这回崇卿不听话了，只听砰地一响，崇卿身子向左斜扑，撞开了一间羊肉铺的大门，跟着钻了进去。


  
娟儿眨了眨眼，不知伍崇卿何以如此，她三步并做两步，急急跳到店铺屋顶，正待俯身察看，忽觉肩头给人拍了一记。娟儿大吃一惊，赶忙回身望后，猛见背后多了一名少年，看那黑黝黝的模样，不是崇卿是谁？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看崇卿非只察觉了自己，尚且守株待兔，等候于此。娟儿啊地一声，脚下一滑，正要坠下房顶，崇卿却已俯身探手，拉住娟儿的手腕，将她一把提了起来。


  
这下可惨了，自己是人家的小师姨，却大半夜不睡觉，只在少年郎的背后悄悄追踪，此事若要传扬出去，面子却该望哪儿搁去？眼见伍崇卿打量着自己，娟儿羞愧无地，忙来个恶人先告状，将手一甩，厉声道：“大胆伍崇卿，你为何偷偷跟着我！”


  
伍崇卿双眼圆睁，满面错愕，娟儿冷冷叉道：“还敢装傻？你整晚偷偷摸摸地跟着我，可是有何不轨意图？”正含血喷人间，伍崇卿却不说话了，他摇了摇头，蓦地身子向前一扑，竟尔抱将上来，随即将娟儿压倒在地。


  
“救命啊。”娟儿心里大喊救命，浑身发抖之余，这才懂得崇卿喜欢的“老妖女”是谁了。


  
过年时除了琼芳，尚有一位大姊人在江南。这姑娘天生亲切、温柔大方，打小呵护崇卿长大，也难怪这孩子从小对女人不假辞色，原来是情有独钟了。


  
小鬼头情窦初开，居然祸起萧墙了。娟儿越想越害怕，此时两人咫尺相隔，呼吸相闻。身上的崇卿早不复是当年的童稚面貌，他身高膀粗，娟儿给他紧紧环抱，不免又恼又火，正待一耳光扇出，崇卿大手掩来，竟然遮住了娟儿的嘴，附耳道：“别动。”


  
娟儿气往上冲，正要狠命踹他一脚，猛听大街上传出尖锐呼啸，屋檐下人影一晃，竟尔飞过了几道黑影，来势迅捷异常。娟儿大吃一惊，这才晓得崇卿背后另有追兵，正愕然间，又听崇卿再次贴耳警告：“千万别作声……大队人马来了……”


  
娟儿愣住了，还不及发问，猛听碰地一声巨响，阜城门大开，脚步阵阵踏响，大街上步伐整齐，来了一片旗海。


  
从屋檐上俯身来看，但见街中旗海声势浩大，从左至右数去，共计一十二面神旗，旗上各书地支一字，曰“寅午戌”、“申子辰”、“亥卯未”……旗面上除开地支标记，尚绘鼠牛虎、龙蛇马等兽物，恰是十二生肖在此。娟儿心下诧异，忙揉了揉眼睛，急急去看举旗之人，这会儿更是瞠目结舌，难以作声。


  
黑衣人！举旗之人个个身穿夜行衣，头戴黑面罩，那副神秘诡异的打扮，竟与闯入太医院的刺客一个模样！


  
怪事处处有，此地恁是多，娟儿不觉傻住了。当时太医院里亲眼目睹，那凶狠至极的黑衣人明明只有一个，什么时候物种繁衍，化成了偌大一群？


  
到底有几个黑衣人？娟儿呆呆瞧着檐下旗海，也是怕这帮人又想做什么坏事，便想就近去找衙门报案。却于此时，只见远处又来了两道黑影子，高耸巍峨，宛如巨人。娟儿急急偷眼去看，这回却见到了两面巨招，左书“天下”，右书“太平”，两面巨牌高高扛举，举牌之人却非黑衣蒙面之徒，而是腰挂符令，身穿红袍，赫是锦衣卫人马驾到！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想这锦衣卫职司风宪，若有官府与歹徒勾结，便该请他们出手查办，谁知如今这帮人不请自来，居然自己与歹徒混做了一堆，这下却该向谁通风报信？


  
娟儿满心惊骇，委实猜不透这帮黑衣人的来历，正愕然间，檐下队伍渐渐到来，“天下太平”四字一过，街尾又上来了四面直幡，上书“风”、“调”、“雨”、“顺”四个字，这四宇却不由红衣人扛举，看下头四人身着宫装，左手持拂尘，右手摇铃铛，赫是四名东厂太监大驾光临！


  
不只锦衣卫来了，这会儿竟连东厂也到了。娟儿虽非朝廷中人，然而为着师姐的缘故，却也认得几个当朝人物。她极目去看，只见街上的掌旗太监都颇面生，自没见到那位头目房总管。


  
方今东厂秉笔太监姓房，此人身居内官之首，手段阴险，听说底下人也颇听他的话，可现下是谁在调动他的人马呢？难道不怕那位“房总管”日后算帐？


  
到底是谁来了呢？莫非是皇上半夜出巡么？好似在回答娟儿的疑问，身旁的崇卿靠了过来，轻声警告：“憋住呼吸……修罗王来了……”崇卿的嗓音极低极轻，语气极显郑重。娟儿微起惊骇，不知还有什么妖怪要冒将出来，赶忙缩到了崇卿背后，偷眼去看。


  
檐下队伍壮阔，当先是横开旗海，再来是“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四字大招，慢慢的，街上傅来马蹄拍响声，渐渐驶来了一辆马车。


  
哒哒、哒哒，雪夜里黑沉寂静，街心里八匹白马四前四后，共拖一辆大车，只见驾座上高坐一名黑衣人，他低垂脸面，手提缰绳，虽只露出了一双冷眼，却已让人大感寒意。


  
“镇国铁卫……”娟儿一脸愕然，却也瞧见了车上的那面旌旗。


  
在这午夜风寒的紫禁城里，行人不见踪影，店铺打烊关门，连巡查守夜的官差也消失了，夜色中唯独剩下百鬼夜行。他们围绕着那辆马车，簇拥着那面锦旗。它彩绘雄鹰，悬于车顶，那“镇国铁卫”四个大字更是迎风高扬，便如那双翼全展的凶猛神鹰，傲然睥睨了整个京城。


  
有点像是冥府之王出巡了，此时此刻，黑衣鬼卒杀气腾腾。他们封锁街道，威仪出众，仿彿车子里的主人至高无上，他才是这偌大北京真正的主人。


  
哒哒、哒哒，马车益发靠近了，黑衣车夫手劲沉雄，三十二只铁蹄同起同落，打得石子地轻脆响亮，听来竟无先后之分。娟儿不敢再玩了，她平日虽有伍氏夫妇可以依靠，可今夜情势有些不同，看面前这群人如此架式，想来连皇帝也不怕，如何会怕一个五军大都督？娟儿情急之下，只得扯住了崇卿的衣袖，便要将他拖着走。


  
身形稍稍移动，猛听天边“嘎啊”一声锐响，两道黑影飞过，赫是两头神鹰当空横掠，娟儿给这么一惊，登时“啊”了一声，叫出声来。


  
声响稍出，屋瓦便已轻轻震动。只见东首房舍上跃来了一个身影，须臾之间，对过的房顶，斜对面的屋瓦，全都飞上了几个黑衣人，各朝角落处进逼。


  
此时四面八方全是黑影，娟儿吓得魂飞天外。她缩在崇卿身旁，忽见屋檐边上灯光一晃，竟有一盏灯笼飘了上来，火光幽暗，不能及远，却能映出提灯的苍斑大手。娟儿偷眼窥看，却见那食指上闪烁着淡淡光芒，竟是戴了黄金指环。


  
完蛋了，想起太医院里的种种变故，娟儿一颗心几乎不跳了，以苏颖超剑术之精、哲尔丹拳法之高，在黑衣人面前都是不堪一击，此时大批人马倾巢而出，一会儿要给人家发觉，那可怎么得了？


  
敌众我寡，打是打不过的，可要掉头就跑，对方群起包抄，那也未必走脱得了。此时唯一的机会，就只有一个。娟儿把牙关紧咬，将心一横，当下左手抄起长剑，右手却快如闪电地在崇卿背后写了几笔书，却是个“走”字。


  
此时黑衣人封锁全场，随时都会发觉自己的踪影，与其把两个人的性命断送在此，不如让自己过去胡闹一阵，趁着场面大乱，崇卿或能逃出生天也未可知。


  
娟儿再怎么胆小，终究是崇卿的小师姨，局面再为难，她也得保护崇卿到底。


  
眼见黑衣人脚步轻盈，渐渐朝自己藏身之处包拢，娟儿憋住了呼吸，忙剑交右手，左手死命去推崇卿，示意他快自行逃命。可连推了数十下，崇卿却只是闻风不动，娟儿又气又怕，正要狠狠踢他一脚，忽然间，身边气流旋转，崇卿的衣衫居然慢慢鼓了起来。


  
无声无息间，崇卿的袖口缓缓伸出了两柄短剑，挡到了娟儿的面前。


  
“披罗紫气，似拳若剑，却又非拳非剑，是以剑中藏拳，拳中藏剑……”


  
娟儿又惊又喜，一时好似听到了姊夫啰哩啰唆的说话，自知多了几分活命机会。


  
寒锋袖剑，形如龙牙虎爪，望之森锐异常。这便是伍定远独门绝学之一，号称“拳中剑”。


  
昔时他教导儿子之时，还曾问娟儿是否有意来练。只是练这剑法须把身子倒挂吊起，可说辛苦异常，娟儿自是敬谢不敏。没想事隔多年，小崇卿竟尔练成了这套厉害武术？


  
想起了妹夫那张国字脸，娟儿心里忽有安宁之感，眼见敌人的靴子渐渐靠近，她也不再急于奔逃，只调匀了呼吸，左手拇指轻推，将剑柄顶上了一寸，一会儿长剑离鞘，第一剑便要朝对方胫骨削去。


  
双方剑拔弩张，随时都能短兵相接。却听“啾”地一声，戾响划破夜空．两头神鹰半空盘旋，竟在东方一处大宅降落了。神鹰指引方位，前导队伍立时转向，屋顶上的黑衣杀手便也跃下地来，随着大队人马离开。


  
哒哒……哒哒……浓雾弥漫，黑衣恶鬼消失在大街上，慢慢看不见了。


  
正惊怕间，耳边传来了崇卿的低沉嗓音，道：“姨，没事了。”


  
娟儿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她松了口气，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颤声道：“这帮人模样怪怕人的，到底是什么来历啊？”伍崇卿笑了笑，道：“那还犯得着问么？他们都是坏人。”


  
适才冥王车驾出巡，阵仗之大，人数之众，样样都是骇人听闻，料来自是坏人无疑。娟儿微微发抖，忙道：“原……原来是坏人来了……那……那他们为何追你？”伍崇卿咧嘴而笑，露出了那口发亮白牙，森然道：“那还犯得着问么？因为我比他们更‘坏’。”


  
眼见崇卿垂着头、斜着眼，模样极为阴邪，娟儿不由吓了一跳，忙扯住了他的袖子，慌道：“不许胡说，你爹是大好人，你怎能是坏人？走了，走了，别老是瞎扯，快和姨回家啦。”


  
眼见娟姨死拉着自己，伍崇卿便只笑了笑，道：“姨，别老是缠着我，你难道忘了今儿是什么时候？”娟儿讶道：“什么时……”那个“候”字未出，心下已是一醒，这才想起今儿乃是元宵。伍崇卿淡淡地道：“姨，元宵一夜值千金，你不去陪着情人赏灯，却在这儿干瞪眼，难道不觉得无趣么？”娟儿呸道：“我爱上哪儿，便上哪儿，你管得着么？”说着死缠烂打，嚷道：“走了！跟我回家！”


  
伍崇卿很坏，他给娟儿拉着，两脚明明钉在地下，可骤然间却把气力一撤，身子给娟儿使劲一扯，霎时向前便倒，却又要压上来了。娟儿花容失色，眼看自己又要给抱个满怀，赶忙向后跳开几步，红脸娇叱：“干什么？快给我滚开！”


  
伍崇卿倒也听话，闻得这个“滚”字，居然身子向前一个滚翻，随即打直了身子，迈步便行。娟儿急忙跳了过去，道：“慢着，不许走。”伍崇卿低下头去，露出难得的笑容，道：“姨，你不是要我滚么？现下甥儿照办了，你怎又不让我走了？”


  
娟儿脸上微红，哼道：“你少啰唆，姨要带你回家。”伍崇卿点了点头，二话不说，转身便走。娟儿赶忙抢上拦住，喝道：“臭小子，你是耳背了么？不许走！”伍崇卿摇了摇头，淡然道：“姨，快别这样了，我今晚真的和朋友约了，不能回家。”


  
娟儿喝道：“哪个朋友？是不是琼芳？”伍崇卿讶道：“琼芳？我约她做什么？”娟儿做了个鬼脸，冷笑道：“伍崇卿啊伍崇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大过年溜到江南，伪装面贩，意图勾引调戏人家，还以为我不知道？”说着拉住了他，大声道：“走了！琼芳是人家的老婆！姨不许你去招惹他，快跟我回家了！”


  
伍崇卿听得一头雾水，委实不知从何说起，把头摇了摇，便朝檐下一纵，却又要走了。猛听一声断喝响起，裙裳飞动间，面前已然多了一人，自又是娟儿来了。


  
伍崇卿神情转为严肃，道：“姨，你别再缠着我，你若把我逼急了，我也只好得罪了。”娟儿冷笑道：“你够本领就过来，别在那儿说空话。”双方对面站立，谁也不让谁。伍崇卿不耐烦了，他的身子缓缓右倾一寸，已在吐纳运气，娟儿晓得崇卿体型虽大，筋骨却极灵便，她不敢掉以轻心，便也朝左侧斜了一寸，只消他稍有异动，自己便要先发制人。


  
两人面面相视，蓄势待发，眼见崇卿左膝微沉，随时都要发力，娟儿自也暗暗防备。猛见喝地一声，崇卿右膝一动，身子便已朝左飞扑而出。这下身法快绝，事前绝无端倪，宛然便是声东击西的绝招。娟儿却不来怕，听她一声娇叱，身子兜兜急转，竟尔挡下了“小真龙”的去路。


  
九华新掌门总算拿出身价了，要比两脚着地狂奔，娟儿固然快不过崇卿，可要比廊庑进退、神鬼莫测之技，“小真龙”却不是她的对手。


  
伍崇卿眯起了冷眼，道：“有点意思了。”娟儿也冷冷回话：“是啊，越来越好玩了。”


  
听得娟姨的冷面狂言，伍崇卿默默点头，他向后退开两步，扭了扭颈子，猛然间吐气扬声，飞拔而起，凌空跳跃高达一丈。看崇卿跳得高，滞空久，常人自要望尘莫及，娟儿却是不慌不忙，只把膝盖微沉，轻轻起跳，竟尔飞过了崇卿的头顶。


  
伍崇卿嘿了一声，当下气沉丹田，急急落地，双脚向地一撑，身子迅即倒飞而出。娟儿倒不急于追赶，反而举脚朝屋檐轻点，半空一个扭腰，便与崇卿一上一下，一同倒退飞离。


  
昔时九华山名动天下，全仗这手轻功密法，伍祟卿若要甩开娟儿，必得使出看家本领。果听他大吼一声，刹那间丹田紫光发动，使开了超人体技。只见他左起右落，前扑后跃，身法快得异乎寻常。娟儿却不来怕，无论祟卿如何跑动，她总能亦步亦趋，只见大街上一男一女连换身法，左飞旋、右回转、上纵下落、斜身滑后，两人动作全然一致，便似面对面跳起了舞，恁煞精彩好看。


  
娟儿玩得十分尽兴，看她裙摆如荷叶摇动，一副凌波小仙女的模样，当真娇俏可喜。祟卿却已恼羞成怒，听他“喝啊”一声暴吼，俯身前扑，肘撑地，急回旋，正要双脚朝天倒立，却听娟儿娇嗔道：“喂！我穿裙子！”


  
女孩穿花裙，若要倒立，不免难看之至。伍祟卿不好占这个便宜，一时仰天长叹：“姨，你到底要如何？”娟儿连番跑动，难免有些热了，她双颊晕红，一时举手扇风，娇喘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我要带小红脸回家。”


  
娟儿水眼汪汪，目含柔情，看她此时略略出汗，肤色更如粉蒸朝霞，艳丽照人，任谁与她对面说话，心中都要为之一动。伍崇卿默默瞧着她，忽道：“姨，其实你很漂亮的。你自己知道么？”娟儿先是脸上一红，之后咦地一声，最后戟指暴喝起来：“你好大胆！居然敢同我说这些疯话！说！你是不是这样拐带琼芳的？”


  
伍崇卿听她夹七缠八，当真莫名其妙之至，虽说平日冷面惯了，也还是给逗得笑了。娟儿叱道：“你笑什么？你以为这样便能蒙混过去么？快给我说！你到底怎么搭上她的？”伍崇卿笑道：“姨，你别老是这般不务正业的，多替自己操操心吧。”娟儿哼道：“我好的很，哪用得着操心？”伍崇卿叹道：“姨，你年纪也不小了。奉劝一句，趁着还有几分姿色，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吧。别弄到以后人老珠黄的，让人看了可怜。”


  
娟儿愣住了：“什么？你说什么？谁可怜了？”伍崇卿淡然道：“没什么，就当我没说吧。”正要掉头过去，却给娟儿死命扯住了，听她大怒道：“且慢！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谁可怜了！说！”伍崇卿撇了她一眼，轻声道：“有空去刑部走走吧，你便知道自己多可怜了。”


  
娟儿怒之已极，哪管他说东道西，霎时刷地一声，拔剑出来，大怒道：“好你个伍崇卿！你这小鬼老是阴阳怪气的，现下连我也敢欺负了，滚过来！我今儿要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正搦战间，猛见地下积雪踢得半天高，伍崇卿右脚一扫，但见他左掌抚天，右掌向地，脚下还带了猫足立，冷冷地道：“恭敬不如从命，甥儿恭请娟姨赐招。”


  
伍崇卿要玩真的了。要比仙子跳舞，他玩不过娟姨，可要比拳头的快、准、猛，他却一点也不怕九华新任掌门。眼见祟卿目光凛然，拳脚架式恁煞吓人，娟儿心下一惊，忙还剑入鞘，道：“算了，先饶你一命。”


  
伍崇卿眯起了冷眼，森然道：“姨，你好歹也是武林中人，请你莫要耍赖。”


  
“谁管你。”娟儿小手遮大嘴，兀自将两只手臂伸直了，使了个“懒驴伸腰”，那哈欠声倒是打得如雷贯耳。眼看娟儿耍赖装死，决计不肯动手，伍崇卿面色铁青，却也无计可施。娟儿心下暗喜，自知他不敢当真下手，一时更是欢容唱儿歌，拍手吐舌舌，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夜深人静，四下风雪更大了，两人却只面面相觑，仿佛罚站一般。伍崇卿自知跑不过人家，打也打不起来，无可奈何问，只得道：“姨，这样耗着不是办法。我看不如咱俩打个赌，你若输了，就别再缠着我。”娟儿笑道：“行啊，我最爱打赌了。不过别光问我输了如何，倒是你输了以后，却该怎么办啊？”


  
“输这个字……”伍崇卿沉下脸去，冷冷地道：“姓伍的不会写！”


  
伍崇卿傲气冲天，这会儿却冲过了头，只听娟儿哈欠连连：“原来是文盲啊。也罢，反正我是输定了，那又何必跟你赌呢？不赌啰、不赌啰，咱们回家睡觉吧。”伍崇卿自知搞不过她，只得竭力忍耐脾气，道：“姨别会错意，我……我是说自个儿侥幸，也许……也许能赢……”


  
娟儿暗暗偷笑，便又装得一脸俨然，蔑声道：“行了，姨原谅你了。倒是你想赌什么，这便划下道来吧。”伍崇卿松了口气，当即左手叉腰，右手向远方一指，豪声道：“该处大宅围墙甚高，不如咱俩立个赌约，你我二人谁先跳上墙顶，谁便是赢家。”


  
娟儿哦了一声，细细打量大宅，只见围墙约莫有三人高矮，若想一跃而上，可说是大大不易。她横眼打量崇卿，笑道：“如此也好，你既然自找死路，姨也不好拦你，只是我这里先说一句，小红脸一会儿要是输了，可得乖乖认命，不许撒娇哭闹喔。”


  
崇卿的小名正是“小红脸”，孩提时他与娟儿打赌，每回惨败而归，要不给气得嚎啕大哭，要不便抱着娟姨撒娇不依。娟儿想起孩提往事，忍不住嘴角含笑，正想逗弄几句，伍崇卿却已凛然道：“胜负之数，本在天定。伍某一会儿输给了你，欲杀欲剐，但凭你意。”


  
光阴匆匆，小红脸长大了，听他满口江湖狠话，活脱便是国字老脸的翻版。娟儿一时老大无趣，只得挥了挥手，哀叹道：“行了，行了，没人想剐你。我只想带你回家。”说着将裙子提到了膝间，右掌扯住崇卿的衣袖，哼道：“听好了，我这儿计数到三，大家公平较量，谁也不许作弊偷跑，一、二……”“三”字未出，右手将崇卿猛力一推，自己却顺着这一推之力，急急前奔，果然还是大作其弊了。


  
娟儿欢容跑笑，看她脚程飞快，双眼一睐间，便已奔到墙边五尺远近，嘿地一声过后，顺势上纵，身子起跳一丈有余，也是怕崇卿身法更快，赶忙拔出剑来，在背后乱挥乱搅，跟着使劲一撑，终于稳站墙头。


  
“哈哈！哈哈！”娟儿仰天狂笑，朗声道：“小红脸！这会儿又是谁输啦！”她得意洋洋，自卖自夸，正等着小红脸含泪悲泣，身旁却没了声响。娟儿微微一愣，回头去看，猛见远处有条高大背影，正向自己挥手说再会，却不是崇卿是谁？


  
小红脸逃走了，可怜娟儿又成了小迷糊，竟给骗上了墙头。她自知追赶不及，气急败坏之下，只得破口大骂：“坏蛋！伍崇卿是坏蛋！你爹是混蛋！你娘是笨蛋！你全家老小都是大蠢蛋！”一时骂逼了人家满门老小，不免又把自己变成了一颗大蠢蛋。


  
“什么东西……”大蠢蛋咒骂三声，终于骂得累了，只得在墙头坐了下来，低低叹了口气：“算了，我干啥管你们要死要活啊？老太婆似的。”


  
是啊，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伍崇卿不想回家，那就不用回家啊，何须自己操心？琼芳想离家出走，那也成全她啊，何须硬拉她回来？


  
这几年到底在忙什么呢？自己东奔西跑，忙碌不堪，却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眨眼间十年过去了，华妹生出来了，姊夫升官了，师姐收徒弟了，连伍崇卿也成了个大流氓，却只有自己一个人痴傻傻地呆在那儿，连要什么都不明白。


  
好像一直是这样的，这世上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天下没人关心她，连她自己也不想关心自己。崇卿说得没错，自己是该嫁了，可要嫁谁呢？嫁给鬼魂么？什么宋通明、祝康，纵使天下男人全死光了，她宁可望海里一跳，也不要和这两个牵扯。


  
如此这般，只好蒙了，什么都蒙，遇到黑衣人，蒙。遇到白衣鬼，蒙。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来蒙，一年一年蒙下去，蒙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她也还要蒙。


  
蒙过了元宵，就是正统十一年了，自己也快三十岁了。等琼芳嫁出去以后，全北京怕只剩下自己一个老妖女，孤零零地过着日子。


  
在这雪花纷飞的夜晚里，娟儿孤身坐在墙上，她望着若隐若现的明月，心里依稀有些思念，可她却不知该寄往何方。


  
咕嘟嘟，肚子饿了起来，颇有煞风景之感。娟儿暗暗咒骂，自知过了二十五岁后，肚子极易发饿，吃什么，胖什么，随时都能成个圆婆婆。她摇了摇头，当即纵落墙下，沿街叫喊起来了：“琼芳、琼妹、琼娘娘……是娟儿来找你啦，快出来吃宵夜啊……”她沿着羊市大街走去，越走越饿，越饿越渴，也是追逐崇卿一夜，到得后来，忍不住坐地苦叹：“累死我了，谁给我牵马来啊？”


  
大街寂静无人，店铺全关门了，娟儿肚子饿得扁了，便只溜到店门口偷看，她挨家挨户地走着，忽见一处地方卖着苹果，门拴铁炼，门板却不曾紧合，恰可供一颗苹果通过。娟儿笑道：“有东西吃了。”当下拔出腰中长剑，从门板中刺出一颗苹果，喀喳喀喳地咬了起来。


  
吃完了苹果，娟儿倒也好心，便把苹果核扔回了店里，算是有借有还。她坐在果子铺门口，两手托腮，怔怔望着夜空，发起了呆。


  
月色皎洁，雪云慢慢散开了，照出了羊市大街的情景。娟儿仰望天上星空，忽见天际流星闪过，她大喜过望，急忙来许心愿，嚷道：“我要……”流星一闪即逝，她却不知自己该要些什么，一时心情更坏了，只鼓起了腮梆子，待要站起身来，两腿偏又酸得很，看追逐了崇卿一整夜，不免把她累坏了。


  
骤然间，又是一颗流星飞了过去，娟儿总算也知道要什么了，当即大喊：“给我一匹马！”


  
少女许愿，本属无稽之谈，不过此时若真有匹马骑，倒也可以省事不少。她打了个哈欠，眼见又是一颗流星飞过，登时哈哈笑道：“给我苹果吃。”都说天助自助者，忙从门板里“借”出苹果，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喀喳一声响起，苹果给咬了一口，却听一声低响：“啡啡……”


  
有怪声？娟儿眨了眨眼，不知这是哪来的怪响。她赶忙抬头起来，听得隆隆奔驰声，街上射过了一道红电，迅捷异常。娟儿吃了一惊，赶忙起身察看，却见街上寂静空旷，却是什么都没有。


  
娟儿咦了一声，适才听隆隆声大作，好似马蹄飞踏而过，可说也奇怪，北京里除公务在身之人，严禁百姓骑马，看此地并无官衙，怎可能有马儿到来？她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低头去咬苹果，喀喳一声传过，猛然又是一阵隆隆巨响。娟儿急忙去看，只见面前飞过了一道火雷，如闪电，如飞鸿，不过双眼一睐，便已奔过了整条大街。


  
这回眼里看得明白，方才真来了一匹马，一晃而过。她张大了嘴，左顾右盼，却没见到那匹马，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她低头看着手上苹果，忽然心下一醒，便将苹果远远扔出。


  
隆隆、隆隆，巷子里马蹄踏地声大作，一道野火飞驰而来，半空衔住苹果，便又消失不见。


  
“好快的马……”娟儿真是呆了，看自己的身法已属罕见，奔驰之速却不如崇卿，可崇卿若要与这匹红马相比，却要远远瞠乎其后。也是她小孩子心性，见了稀奇东西，便想仔细抓来瞧瞧，想起适才流星许愿，更加笃定此马与自己有缘了，忙从门里“借”出两颗红亮的，装出了卖果子的模样，娇唤道：“好吃吆，客倌快来尝尝吆。”


  
苹果远抛而出，红影再次飞来，轰地一声大响，半空中苹果消失无踪，红影也已晃过，若非地下还留着一摊马屎，娟儿真要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捏着鼻子，拿起苹果晃了晃，道：“别急着走啊，这儿还有一颗呢。”


  
她伸长了手臂，左摇右晃，只想引诱红马过来，奈何宝马多半骄傲，招摇了半天，却不见红影靠近。她喔了一声，道：“不吃啊，那我自己吃了。”拿起了大苹果，欢欢喜喜地吃了起来，不忘大声笑赞：“甜！真是脆！不吃可惜呢。”正吃食间，听得踏踏之声逼近而来，地下多了道黑彭，娟儿眯眼偷看，只见面前真来了一匹马，大红马。


  
非常高壮的巨马，当比寻常马儿大了一倍。它通体火红，浑身上下不见一根杂毛，马尾马鬃，宛如怒火腾烧。这非但是匹好马，还是匹难得一见的名驹。


  
名驹价值不菲，现下却偷眼看着自己的苹果，好似颇为艳羡。娟儿哼了一声，道：“不给你吃了。”说着渣巴渣巴大嚼起来，吃了个腮梆子饱饱。那红马见没得吃，便只垂头丧气，缓缓而走，看那无精打采的模样，想必是饿坏了。


  
娟儿笑道：“别走、别走，这儿有的是。”当下举起长剑，使出了九华山的飞帘快剑，从门里剌出一整串苹果，便朝红马扔去。咯咚隆咚，三只苹果着地滚来，那红马居然不必转身，迳自倒退行走，随即低头大嚼起来。


  
喀兹，苹果入口，好似塞牙缝一般，一口消失不见。转眼三只苹果祭了五脏庙，那马却还嘶嘶悲鸣。娟儿苦笑道：“你……你等等啊，我给你‘借’整篓子的。”说着当当乱砍几下，云时铁炼断裂，苹果铺已然开门。她也当仁不让，捧出了满满一大蓝的红苹果，放到了地下。


  
喀喀滋滋，都说马不知脸长，看这红马急急奔来，埋首竹篮之中，辛苦大嚼，好似数日未食。娟儿也趁机走到红马之旁，正要抚摸它的长毛。那马微微一惊，啡啡骇然，娟儿柔声安慰：“别怕，别伯，我不会欺侮你的。”那红马眨着长长的睫毛，眼看苹果还等着自己，赶忙低头猛吃，娟儿总算也伸出手来，一边微笑抚摸，一边细目打量。


  
这只马真的很大。它四足骏长，离地几达丈许，体型可说极为罕见，尤其那毛色晶莹，红里透火。京畿虽说名驹无数，却不曾见过这般秀美之物。


  
娟儿越看越是羡慕，不知这马的主人是谁，怎能饲养如此神驹？她细细看了半天，只见这马并非无主之物，它的马蹄上打着蹄铁，背上还有马鞍马蹬，可来回细看之下，身上却找不到主人的印记。


  
寻常马匹都打着烙印，假使这匹马是朝廷军马，臀上必然见得到“勤王军·骠骑营”的印记，若是西北归来的“正统军”战马，根本不必去瞧烙印，单从蹄铁形状便能瞧出。可这匹马没有这些记号，如此说来，它不是官家之物。可要说是私人豢养，却又不像，毕竟京城的王公大臣最爱炫耀，家里若有如此神驹，早已牵来献宝，哪肯窝藏在家？


  
娟儿摸了那马儿一阵，慢慢与它熟络了，便凑到了马耳朵旁，柔声道：“马儿乖，既然找不到你的主人，那你就是我的了，好不好？”俗话说了：“有奶便是娘”，那马儿吃了苹果，心情不恶，便紧紧挨近了娟儿，擦擦磨磨，想来是只公马。娟儿给它舔了几舔，登时笑了起来，道：“走吧，我还得去找个朋友，你得负着我喔。”


  
那马儿实在巨大，娟儿虽有轻功在身，可乍然翻上马背，眼见自己离地如此之高，还是不免一惊。加之那马蹬太长，虽已伸长了双腿，却还是够不着，想来这马原先的主人定是极其魁梧之人。她吐了吐舌头，便又将马蹬收短，轻声道：“走吧。”


  
红马开始走了，听得隆隆之声，不过要它小小试跑，它居然就飞驰了起来。娟儿见它如此勤奋，忙道：“不打紧，慢些，慢些。”慢字一出，那红马好似听错了，霎时向前一冲，须臾间化为江电，但觉刀风刮面，两旁景物擦身而过，转眼便奔过了整条街。娟儿猛吃一惊，方知这马先前真是在闲晃，如今这般试蹄，方称得一个“跑”字。


  
娟儿大为兴奋，忖道：“这马如此快法，以后伍崇卿撞见了我，那是死路一条了。”她有意试一试红马的威力，当即提缰驾绳，催促道：“快跑，快跑。”啡地一声，红马骤然而停，险些把娟儿甩了下来，她心下醒悟，才知这马是个反骨，便道：“不许动。”


  
轰！轰！轰！雷轰电闪了，眼前狂风逼面，娟儿全然睁不开眼，只能尖叫道：“慢点，慢点！”那马益发快了，快得无止无尽，娟儿啊地一声，尖叫道：“快给老娘冲！”嘶嘶马鸣之中，那马儿放缓了脚力，缓缓而行，随即停步下来。


  
娟儿呸了一声，道：“你这怪物可狂傲了，要你快，你便慢，敢情也是个造反的么？”那马儿听得责备，自也不知不觉，只管低头张望，好似野狗闻尿。娟儿骂道：“你干什么？可是想在路边撒尿么？再不听话，我便给你取个难听的名字，让你一辈子翻下了身。”


  
那马儿不理不睬，自管漫步而行。娟儿又道：“你别不睬我，你想叫什么名字，赶快说。”红马纵使听得懂人话，却也不能言语。娟儿自顾自地笑了，她拍了拍马屁股，又道：“不说话啦，好吧，那以后就叫你小红了。”


  
那马儿悲鸣一声，居然人立了起来，向前飞奔而去，娟儿噗嗤笑道：“怎么，嫌这名宇寒酸么？”娟儿一向读书不多，毫无学问，想来想去都是“小黑”、“小白”之类，养狗也似，虽想给红马改名，却始终想不出个妥切的，正浑噩苦恼问，猛听一声惊叫：“赤兔马！”


  
娟儿微微一愣，还不及作声，便见铁棍木棍围攻而来，四下更是骂声不断：“他妈的！又是这家伙！快宰了它啊！”娟儿吓了一跳，慌乱间驾马趋避，只怕又撞见了黑衣蒙面人，正要逃命而去。忽然眼角一转，背后却是十来名官差，个个手持棍棒，自在那儿大呼小叫。娟儿安下心来，忙调转马头，大声道：“别乱来，我是伍大都督的家人，大家有话好说。”


  
黑衣人是坏蛋，不归姊夫管，可官差不同，个个都是大好人，果然才听得“伍大都督”的名号，便已定住了身形，待见马上女郎身穿貂袍，容貌颇美，霎时发一声喊，齐来叩首：“参见都督夫人！”娟儿满面通红，自知给错认了，也是怕多惹纷争，只得装出师姐的贤慧模样，挥手道：“行了，都平身吧。”众官差磕头三次，齐声道：“谢夫人。”


  
娟儿平日少与官府打交道，眼见众官差必恭必敬，却也不知该怎么摆架子，喃喃便道：“你们……你们是哪个衙门的，为何要打我的马？”一名官差躬身道：“启禀夫人，卑职是刑部的官差，姓王，官职押司，不知此马为夫人所有，还请见谅。”娟儿皱眉道：“原来是刑部的王押司。你……你好端端的不在刑部看牢房，却跑到城西来做什么？”


  
那王押司愣住了，道：“夫人，这儿就是刑部啊。”娟儿吃了一惊，左瞧右望，待见四周全是官衙，更远处的大街聚了好些乞丐，自在那儿烤火饮酒，才知自己真已到了东直门大街，想来这红马脚力飞快，转眼间便从城西来到城东，自己却是浑然不觉。她咳了几声，又道：“行了，那……那你又为何追打我的马儿？可是想偷它么？”


  
那王押司苦笑道：“夫人说笑了，这马性情狂暴，连着几日冲撞刑部大门，连着踩断了五个弟兄的腿。咱们若非是气不过，哪里会拿棍子打它？”娟儿又咦了一声，她与红马邂逅片刻，倒不知它有这个怪脾气，喃喃便问：“这马经常冲撞衙门？为什么啊？”


  
王押司惊道：“夫人，这该问您吧，这马儿不是你养的么？”娟儿脸上一红，不好明说这是终边捡来的，便道：“这……这马是我姊……我……我那个丈夫送给我的。”


  
王押司长长地哦了一声，道：“原来这马儿是这样来的。了不起，还是大都督身手高，不然可没人抓得住它了。”娟儿愣住了：“怎么？你们……你们也在抓它么？”王押司叹道：“可不是么？这妖孽不知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五天前在咱们刑部一带徘徊，每逢半夜便现身出来踩人。咱们赵尚书气了，便请勤王军的高手过来诱捕，却给它踩成了重伤。唉，说来还是正统军技高一筹，可总算逮住了这只妖孽。”说着恨恨不已，八成还想补它个两棍。


  
娟儿见这马来历太怪，居然惹得各路人马围捕，也是怕惹祸上身，忙道：“你们放心吧，我……我以后会绑好它的，绝不会让它再来捣蛋。”王押司如释重负，躬身道：“多谢夫人。”


  
眼见众官差转身走了，娟儿忽又想起一事，忙道：“等等，你们方才怎么称呼这匹马的？可否再说一次？”众官差脸上一红，不敢说话，娟儿柔声道：“别伯，我等着听呢。”


  
众官差互望一眼，只得依实说道：“他……他马的。”娟儿呸了一声：“别胡说，你们说得不是这个名字。”众官差面面相觑，不知她要问些什么。却在此时，听得嘎地一响，刑部大门开启，走出一名官差。那红马一见门开了，立时昂首高鸣，前蹄人立，竟要冲入门去，吓得众官差惊慌奔逃：“他妈的！这赤免马又来啦，大家别给它踩断腿啦！”


  
众官差转身欲逃，娟儿赶忙拉住缰绳，道：“别走，别走，就是这三个字，赤兔马，赤兔马。”她轻触马颈，安抚了马儿，又道：“你们怎知它是赤兔马？”


  
众官差愣了，一时不明究理，王押司苦笑道：“夫人没听说书先生说么？这关老爷骑的马就是赤兔马，一身红毛，脚程也是快若闪电，这马如此快法，若不是赤兔，却是什么？”


  
关老爷庙里挂了幅对联，称作：“赤面秉赤心，乘赤兔追风；青灯读青史，仗青龙郾月”，娟儿心下大喜，万没想到自己捡到了赤兔马，当真是大大赚了。她见众官差仍旧呆立在旁，忙摸出了几文钱，一人打赏一个铜板，嫣然笑道：“多谢你们了，这些赏给你们吧。”


  
众官差收下了铜板，不觉咦了一声，王押司怒道：“还愣着做什么？都哑巴了。”众官差低声苦笑：“多谢夫人厚赐。”眼见官差们愁眉苦脸，娟儿自也不知自己败坏了师姐名声，便笑道：“好了，劳驾你们了，大家再见吧。”说着提缰驾马，再寻琼芳去也。


  
哒哒、哒哒，一人一马离开刑部，娟儿亲吻马颈，微笑道：“赤兔马，我知道你的名字了。”她见红马垂首低头，好似闷闷不乐，便笑道：“以后不许再去捣乱了，知道吗？”


  
红马不会说话，啡啡几声传过，再无声息。娟儿有意带着红马四处献宝，心下便想：“师姐平日最爱看马，等她见了我这匹赤兔马，定是艳羡极了。”正喜乐间，转念又想：“我现下捡到了宝物，身价大大不同了，可得换身装束打扮，那才显得威风。”


  
娟儿掩嘴偷笑，想来要骑这骑红马，定得穿红衣裳，衣柜里的几件红斗篷、红披肩，这下全都能派上用场。只是自己要学人家骑马打仗，倒是不能不找件长兵器来使，转念便想：“关老爷是有神力的，他老人家的青龙郾月刀太重，我可不敢用，得拣柄称手兵器才是。”


  
她反覆忖量，只想找件应景的兵器，最好主人翁也是骑过赤免马的，那才叫做天造地设。可她平日少读史书，自不知还有哪位名将骑过赤兔马，她搜索枯肠，一时趴倒马背，寻思道：“梁红玉、穆桂英、柴郡主，这些都是女将，可她们有骑过赤兔马么？”


  
赤兔，赤兔，骑过这匹马的定是骋驰沙场的威武大将，名气定也大得紧，可到底还有谁骑过赤兔马呢？她搂着马儿的颈子，感觉着马儿的魁伟温暖，莫名之间，心里一阵悸动，仿彿有些似曾相识，她仰首望向夜空，喃喃地道：“赤兔……赤兔……好像有一句话说它的吧……叫什么马中什么赤兔的……”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娟儿茫然望着天空雪云，轻轻地呼唤了几声，不知怎地，心下一酸，忽有悲伤之感。她哑然失笑，擦了擦自己的红眼睛，也不知自个儿是怎么了，当下用力摇了摇头，回首遥望刑部，待见官差们仍在瞧望自己，忙提疆驾马，急寻琼芳去也。


  
蹄声隆隆，赤兔马绝尘而去，大街再次静了下来。官差们打盹的打盹，聚赌的聚赌，便如过去几十年的老糢样，再次清闲了起来。

第十九卷 王者之上 第五章 天知地知


  
在朝廷的八十几个郡王之中，只有一个胸怀大志的，那便是封邑江南的“万税唐”。


  
外号“万税唐”，唐王爷其实不姓“唐”，和其他皇族一样，他本姓朱，单名一个“郅”字。“唐”只是他的封邑赐号。至于为何会用“郅”这个怪名儿，据他父王的说法，那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万一“朱郅”有朝一日当上了皇帝，那就没有人要为此避讳了。


  
当皇帝，这当然是说笑的意思。想当皇帝的人太多了，朱郅不过是个郡王而已，纵使北京大瘟疫，皇族死大半，这皇位怕也轮不到他。所以“郅”这个字也和避讳无关，而是按族谱排来的，便如川王郢，徽王祁，他们的名字都长了个耳朵，这就叫祖宗遗教，更改不得。


  
身为一个皇族，唐王爷还没出生前就有名字了，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东西等着继承。按本朝律典，每位郡王都有千亩封邑，另有俸禄万石，除此之外，他还有百来名亲兵，上千名仆役。当然他什么正事都不必去做，他只消每天躺在家里享福便成了。这听来很是快意，可对胸怀大志的唐王爷来说，却是一件很辛苦的差事。


  
唐王爷小时候喜欢念书，他想科考做状元，可他的父王告诉他，状元的官阶比郡王小，不考也罢。唐王爷想从军，他的父王也劝他莫做傻事，因为主帅的爵位没有郡王爷大，真要上战场，谁敢指挥他？所以了，父王劝他别要胡思乱想，平日里多赌博，多饮酒，偶尔再去讨个小妾回家，那才是正经事。


  
不是每个人都爱赌博饮酒，也不是每个人都想讨七个老婆，至少唐王爷不喜欢。他对这些事情连一丁点的兴趣也没有。他想过要自杀，可他下不了手，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里还有股熊熊火焰……他要做事……他要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最好是一件连太祖、成祖都没干过的大事业，那才叫做不虚此生。


  
太祖杀人狂，成祖杀人魔，古来要干大事的，很少不杀人，而想要杀人不偿命的，便得掌大权。至于哪张位子权力最大呢？那就不必多说了。不过唐王爷自己也清楚，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他只是皇帝的远亲，连宝座的扶手也沾不上边，这个皇位决计轮不到他。所以唐王爷很早就明白，他若想超越太祖、成祖，高居王者之上，他便得走第二条路，那是足与帝王大权相抗的力量：


  
“有钱能使鬼推磨”。


  
钱大还是权大？唐王爷相信钱大。因为天下任何东西都有个价钱。小至一瓶酒，大至一块地，甚且男人的命，女人的腿，通通有价钱。而妙的是尽管货品一样，价钱却能南北不同。江南江北不同、春夏秋冬不同，甚且同一县、同一村，每个人愿付的价钱也不尽相同，所以只消时机一到、价钱一对，他便能从中牟利。


  
唐王爷便是这样的人，他一旦相信了什么东西，就绝不会再怀疑它，所以唐王爷比谁都相信钱的威力，也比谁都敢运用那股威力。从烧黑的瓷瓶、发霉的豆腐、长不出稻米的烂地，乃至于落魄的秀才、不得意的小贩，只要是天下人眼里的拉稀，他都敢花钱买下来。也因此唐王爷成为有名的疯子。皇族里每个孩子都给耳提面命，要他们绝不可学那个“疯唐”朱郅。


  
几年过去，唐王爷手下的两百名谋士告诉他，他的黑瓷瓶成了景泰蓝，霉豆腐成了臭豆腐，连烂地也盖满了精致园林，名商巨贾争相竞购。而唐王爷也摇身一变，从皇亲国戚眼里的“疯狗唐”，成了举世闻名的“万税唐”。


  
哈哈！唐王爷发了，他虽无皇位在身，却能坐拥钱庄、布庄、大粮仓，加上爱将们替他跨足朝廷兵器监的生意买卖，钱滚钱、利滚利之下，他的钱财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所以每当唐王爷数着银票之时，他就很庆幸自己没当上皇帝，因为他的财富早已高居王者之上，再也不受朝廷节制。比起当年的太祖、成祖，他更逍遥、更快活、更随心所欲，他才是古往今来排名第一的大人物！哈哈！哈哈！“万岁爷”算什么，还不是要靠“万税爷”供养？唐王爷益发快乐了，不过他的快乐在三十九岁那年嘎然而止，因为他撞见了一个人。这人也是个凭空崛起的大人物，刀兵点水工，两个字，“江充”。自此之后，唐王爷也才明白了一件事：“钱大还是权大”？


  
钱大还是权大？按唐王爷的法子，这可以用价钱算。就拿柳昂天的兵权来说，他麾下共有十万大军，小兵月俸十两，全营月支总计达百万两，加上兵器战马、死伤抚恤，往往要以倍数计。所以柳昂天一个月得从府库里搬走近二百万两。看唐王爷号称钜富，实则家产不过三千五百万两，若要让他供养柳门大军，却能支应到几时？


  
富不过三代，唐王爷若要供养全国百万军，至多撑上三个月，可柳昂天却能安享权位二十年。也是如此，唐王爷看似雄大，实则不堪一击。他连“征北大都督”都斗不过，遑论要与江充、刘敬两大权臣平起平坐？所以当江充看上他的染坊时，唐王爷只有忍痛割爱，之后江大人发觉军器生意有利可图，唐王爷也只有双手奉送。到得最后，无论唐王爷做什么，江大人必然笑眯眯地闻风而至。唐王爷忿恨之余，只能逃回封邑隐居，发誓再也不做生意了。


  
“率士之滨，莫为王土”，在这八个字之前，纵使有个人能买尽全天下的地，他仍旧不是这个天下的主儿。所以唐王爷也懂了，原来这天下最大的生意既非染纺，也非造房，而是“为国、为民、为大我”。反正天无二日、地无二主，既然这人间定要有个野猴王，最好这猴王是他儿子。所以唐王爷早已下定了决心，无论这回“立储案”里要杀人，要放火，他都要拼到最后一兵一卒，不让他的儿子载昊坐上帝位，他是绝不善罢甘休的。


  
元宵夜蒙，正月清寒，唐王爷抬头仰望，看到了权势之路的第一关，“午门”。


  
“午门”正开三门，左右尚设掖门，宏巍高峨，号称“五凤楼”。不过不管这个门有多大，熟谙朝廷事的都知晓，这“午门”的用途只有一个，它是一道界限，一旦跨越了进去，便要闯入了一个地方，那便是“大内”。


  
“大内”是个神秘地方，里头共有三种人，人数最多的是女人，独一无二的是男人，至于操贱役、受欺凌的，则是第三种人。他们既非男人，亦非女子，他们俗称“公公”，官名“太监”，现下唐王爷就是来找一个“公公”的。


  
“公公……”唐王爷靠到午门旁，低声呼唤道：“房公公，你快开门啊，我是唐王爷啊。”唐王爷呼唤了几声，门后越是无动静。他眉头一皱，晓得公公又发脾气了，只得将头脸贴在门板上，改口道：“总管大人，我是那个朱郅啊，在下和您约好了，您老人家没忘吧？”


  
唐王爷放软了身段，又求又嚷，奈何大门闭锁，关得十分紧合．真让人不知如何是好。一旁随扈低声道：“王爷，您可是忘了什么暗号？”唐王爷啊了一声，这才想起了那件法宝，忙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片，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只片很薄，作用却像钥匙一样，因为上面写着一行字：“奉天银铺本票一百两”，银票塞入大门，但听嘎地一响，宫门果然开启了，只见左掖门里伸了颗脑袋出来，细声而笑：“哎呀，王爷啊……您可总算大驾光临啰。”


  
世上最管用的钥匙，便是这张纸。好容易看大门开了，众随扈朝门内瞧去，只见面前站了个笑眯眯的老太监。看他肤质晶莹、发色全白，正是当今大内总管，东厂的房公公到了。


  
“参见唐王爷。”房总管把手一挥，背后一十二名小太监全数下跪，两手高高举起。


  
都说要饭的叫乞丐，要命的叫土匪，至于要钱的，自然是这些东西了。唐王爷是个乖觉的，一看人家掌心向上，忙从怀中取出了厚厚一大扎银票，正要分散打赏，却听“钦”地一声，面前来了一只手，已将银票半途劫走了。却是“大头目”房总管来了。


  
给钱是有顺序的，大头目肚子没饱，不可以给小喽啰吃香蕉。眼看唐王爷一脸赔罪，房总管哼了一声，便把银票握入手里。看他手脚好生俐落，不过把银票一捏，稍稍伸指轻拨，便已测出掌中共有百张银票，面额一张百两，算来共是壹万两整数到手。


  
“午门”乃是宫城第一道防线，要想夜半开启，价码自然不低。房总管俨然而笑，正要将贿赂收为已有，忽见小喽啰口涎横流，想来都在嗷嗷待哺了。房总管哼地一声，道：“瞧你们眼红的，全赏给你们了。”


  
房总管真是豪迈，二话不说，举手一抛，竟将掌中银票悉数赏出。眼见上司如此慷慨，众太监自是惊喜交迸，赶忙接下打赏，细细数了数，待见银票厚达十张，赫然便是一千两银子，不由大喜道：“这儿有一千两啊！王爷出手真阔气！”正要就地分赃，猛地想起大头目还是两手空空，忙将银票分做了两份，恭恭敬敬地送了过去。


  
房总管眯眼道：“我的这份不用了，都给你们吧。”众喽啰慌道：“不行啊，大家一人五十两，总管拿个五百两，那也不为过啊。”五百两硬要塞来，房总管却也不推辞，便又揣入了怀中。正要说几句场面话，忽见唐王爷张大了嘴，只在骇然瞧着自己。房总管脸上一红，忙道：“王爷久等了，来，来，快请这边来。”


  
“午门”之后的第二关，便是奉天门大广场。时在黑夜，房总管率先踏入大内，但见广场上黑沉幽静，望之深不可测。唐王爷深怕给御前侍卫撞见，自是提心吊胆，众随扈也是亦步亦趋。房总管吃吃笑道：“王爷啊，今晚万岁爷上红螺寺礼佛去了，这大内里就属您最大，您一会儿便算要直闯后宫，那也是悉听尊便啊。”


  
后宫乃是帝王宠妃群居之所，实乃禁中之禁，唐王爷听得如此犯上言语，自是吓得魂飞魄散：“总管！本王生平从未进宫，难得来此，您……您可别开玩笑，朱郅吃罪不起！”


  
房总管哈哈大笑，一旁小太监却是满面讶异，道：“王爷，您真是第一回进宫？”唐王爷叹了口气，道：“那还有假么？景泰年间本王与江充结怨，被迫避居外省，哪有资格入宫面圣？”


  
唐王爷早年给江充欺凌，极不得志，房总管自也有所耳闻。听他笑道：“王爷别难过啊，您这回虽是首次进宫，一会儿咱家却要带您直捣黄龙，让您不虚此行。”说着勾肩搭背，压低了嗓音，嘻嘻笑道：“这立储案的考题，全都收在养心殿里，一会儿咱们溜了进去，把那考题……嘿嘿……抄上一抄，以后这皇宫便是您家，您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多快意啊！”


  
眼看房总管仰天狂笑，众太监也是挤眉弄眼，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说着将手一伸，掌心向上。唐王爷自也急急取出银票，一人赏个一张，算是见者有分了。


  
却说唐王爷夤夜入宫，所为何来？原来是为儿子偷考卷来着。原来这回挑选东宫太子，为免人情舞弊，皇帝便下令采科举之法，分文武两关比试，以来考较八大世子的文武才略。本想这个法子公正，谁也不偏袒，没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房总管居然私底下卖起了考题，倒真是万万料想不到了。


  
“总管……”唐王爷仍然有些担忧，低声道：“您这考题……应该是只卖我这一家啊？”房总管喝地一声：“当然了，王爷和本座何等交情，怎可能一题两卖？大小通吃？”说着拍了拍王爷的背心，安抚道：“放心，您这回是独门独家，到时进了考场，您便知道了。”


  
这年头儿子上战场，阵亡的却是亲爹无疑，看一会儿替儿子偷到考卷以后，还得找个高手帮忙作答，只是几位翰林索价太高，答题功夫又不怎么样，说来倒也是个烦恼。只是麻烦不只一桩，毕竟答案拟好之后，还得要儿子来背，偏生载昊记性不好，到时他若吵着要小抄，不免又是一桩麻烦事。算了……还是易容术管用吧……反正皇上没看过载昊，干脆自己乔装易容，扮成十岁小孩上场，哪就什么钱都不必花了……


  
唐王爷一路唉声叹气地走着，想起易容术，便想起九华山，想起九华山，立时想到了那张国字脸，忙道：“总管大人，本王那件‘百寿甲’如何了？您交给伍都督了么？”房总管笑道：“放心，东西早就进了伍家大门，包您万无一失。”


  
听得大都督如此容易行贿，唐王爷倒是愣了：“伍定远不是很清廉么？这么容易就收下了？”房总管笑道：“清廉个屁？清官家里清一清，石头可以蹦黄金。告诉你啊，这伍定远敛钱手法之凶、积聚之广，连本座都自叹不如啊。”眼看众太监相视而笑，唐王爷也不敢多听这些秘密了，忙低下头去，快步走了。


  
闲话之中，耳边却已听到了潺潺流水声，唐王爷凝目一看，只见黑暗中河水奔流，从大广场正中穿过，正是那人工挖凿的“内金水河”。再看河面搭造了五座汉白玉桥，宝杆雕龙，气势甚雄，想来便是那大名鼎鼎的“金水桥”了。


  
权势之路的第三关，便是这座“金水桥”。无论是黎民百姓、乞丐土匪，只消能通过这座金水桥，从此便能鲤鱼跃龙门，成为国家要人。唐王爷遥望桥面，想起本朝历代的权臣事迹，不觉心生感慨，道：“总管大人，伍都督他们早朝谒上时，都得跪在这儿吧？”


  
房总管笑道：“那还用说么？每逢黎明破晓之际，管你天高官职、三代爵位，也得在这桥边儿乖乖给我跪着，等着听皇上召唤。那时长夜方尽，旭日初升，从三大殿望下来，金水河上波光万顷，加上文武百官的整齐行伍，那才叫不可一世哪！”


  
唐王爷暗暗颔首，自知帝王权势之大，任凭一个人才智再高，也得听其所用，方才成就了这整个天下。他细观金水河规模，又道：“看这条河工事浩大，当年开凿之时，必然耗费了百万龙银吧？”房总管嗤地一声，道：“百万两龙银？你当是盖茅厕啊？是亿万两！”


  
唐王爷心下一惊，想他造过无数精致园林，乃是本朝建筑行家，听得花费如此巨大，自是满面意外，道：“亿万两？不过是挖条大水沟，怎须花上这许多钱？”


  
房总管呸了一声：“王爷呀，这皇宫大内岂同寻常，哪怕是一块砖、一颗树，怕也得花上五六万两白银。”说着指向桥面，傲然道：“哪，你们瞧那处栏杆……”


  
王爷与众随扈都是头一次进宫，当下一一俯身，直盯着龙头栏杆来瞧，宛如乡巴佬模样。房总管的京腔拉得天高，俨然道：“别以为这几只栏杆平淡无奇啊，本座告诉你们，这栏杆有个机关，逢得下雨时，这些龙头全会喷水出来，从这儿一直到金銮殿，几千只龙头齐降甘霖，这就叫千龙吐珠，气势非常……”唐王爷愕然道：“等等，你说得是吐珠……金水桥畔龙吐珠？”


  
房总管哼了一声，道：“不信是吧？赶明儿大雨倾盆时候，这些龙头全会吐水，您到时过来宫里一瞧，那不就明白啦？”正说嘴间，忽听一名太监哈哈笑道：“公公，您忘了朝廷闹干早啦？”


  
“去你妈的。”房总管斜过怒眼，登时一耳光扬去，打得那太监大哭起来。正统朝天旱少雨，童叟皆知，岂容谁来触霉头？房总管呸了一声，喝道：“兔崽子们听了，咱们万岁爷上红螺寺祈雨去了，没准这会儿老天便要赏光啦！”说着张掌向天，喝道：“天降甘霖！”


  
等侯半晌，老天爷固然毫无动静，连众太监也在低头打盹，想来都把他当成了疯子。房总管自讨没趣，只得喝道：“懂了么？反正咱们宫里花费亿万两，样样都是无价之宝，今日可让你们乡下人大开眼界！”唐王爷喃喃地道：“是，是。”他不敢与之争辩，正待快步离开，忽然“啊”地一声惨叫，身子向前扑倒，摔入众随扈的怀抱中。


  
众随扈惊惶不已，赶忙低头来看，惊见桥上躺了块烂石板，正中破洞，凹凸不平，中间还长了两根杂草，不免让人摔上一跤。唐王爷骇然道：“总管大人，这宫里不是花费亿万两么？怎不把这破砖补上？”


  
“破砖？”房总管一脸茫然：“什么破砖啊？”说着低头察看良久，神色狐疑。唐王爷有些犯火了，想他缴了一辈子税银，没想血汗钱竟是这般用法。一时举脚猛踩烂洞，弄了个石层纷飞，大怒道：“总管！您可是老眼昏花了？这不是破砖是什么？”


  
房总管低头察看良久，这才“啊”了一声，道：“您说得是这儿啊？这哪里是破砖啊？这是无价之宝啊。”说着弯腰俯身，取了丝绢盖上破洞，在那儿爱怜呵护。唐王爷一脸没好气，冷冷地道：“这块砖为何换不得，总管可否说个道理出来？”


  
“听清楚了。”房总管咳了咳，跟着仰天长叹：“这砖头为国为民，一切为百姓。”


  
听得此砖如此怪诞，唐王爷自是瞠目结舌，众太监也是面面相觑，都感不可置信。房总管摇头晃脑一阵，又道：“你们以为咱家肚脐眼里放狗屁是吧？听好了，这块砖不是普通人站的，而是三代大都督早朝所立之处。每逢国家有难，他们便要恨恨一脚，不只秦霸先踢过，柳昂天踹过，连伍定远也时常补个两脚，您瞧这四十年踢打下来，这块砖头便如咱们的苦难河山……”说着捧起烂砖，哭道：“破碎了……”


  
还在哽咽悲泣中，唐王爷等人早已走了，远远听得小太监呐喊：“总管，咱们还等着偷考卷，您到底来不来啊？”房总管赶忙答应了，临行前不忘对着破洞一阵乱踩，把小破洞踹成了大深坑，看这坑洞如此巨大，日后便有瞎子进宫，那也不至于摔下去了。


  
众人揭过了事情，便又一路望下走去，不多时，忽然眼前一黑，远处竟有一片黑影拦路而来，望之崇高伟大，好似巨人般俯瞰自己。唐王爷心下大惊，忙道：“那……那是什么东西？”房总管收起了无赖气息，躬身道：“回王爷的话，此地便是奉天门。”


  
天下第一门，号曰“奉天”。此门坐北朝南，气势无双，乃是皇帝御门听政之处，无论是当年的景泰皇爷，还是现今的正统皇上，举国大政尽在此间决断。唐王爷心头惴惴，低声道：“总管大人，本王可以去门下瞧瞧么？”说着送出银票，满面恳求。眼看王爷买票了，房总管自也不好推辞，只得咳了一声：“御门宝榻，国家重地，王爷速去速回。”


  
在众太监的簇拥中，一行人来到御门正前。唐王爷抬头瞻仰，但见此门巍峨崇高，虽在黑夜间，亦能体会那股森严气象。唐王爷不敢说笑了，内心敬畏间，便又朝门下走去。霎时之间，便已见到一座金台，台前放置一座香炉，上刻山河之形，再看台边栏杆五方拱卫，正前天阶共计九步，直达龙榻座前。


  
九与五……想起这两个数儿，唐王爷如中雷击，自知见到了天子真榻，正要靠近两步，却给房总管一把扯住，皱眉道：“王爷，您想去哪儿啊？”唐王爷咳道：“本王想去上头看看，可以么？”房总管摇了摇头，道：“不行。”唐王爷送出了银票，却给房总管挡住了，道：“王爷，别的可以看，这天子宝座却是看不得，不然一会儿要是出了乱子，那可麻烦了。”


  
唐王爷讶道：“出乱子？”他左右瞧了瞧，却也没见到巡查守卫，忙道：“四下无人，能出什么乱子？”房总管叹道：“王爷有所不知，这张宝座有点……有点黏，不论谁上去了，都得给死黏在上头。”


  
“黏在上头？”唐王爷心下大惊，想起捕兽夹上的死老鼠，骇然道：“怎么？皇上在这儿布置了机关？”房总管摇头道：“您多心了。这位子是给皇上坐的，谁敢安什么机关？”


  
唐王爷松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瞧瞧又何妨？”正要奔上前去，却又给拦住了，房总管叹道：“王爷，您执意要看，咱家也不好拦阻。不过您做点质押。”


  
眼看房总管死要钱，唐王爷却也不怕，随即掏出大把银票，尽数塞了过去。正要转身而去，房总管却又拉住了他，摇头道：“王爷，这数目不够。”唐王爷嘿了一声，又将手上的指环摘了下来，怒道：“这是老挝特产的极品翡翠，值得十万两白银，够了么？”


  
房总管淡淡摇头，道：“王爷，您要看的是天子之座，十万两能做什么质押？来，把你们钱庄的钥匙交出来。”唐王爷之所以富可敌国，一半是因为他坐拥钱庄。他嘿了一声，大声道：“总管，你可别欺人太甚了。”


  
房总管摇头道：“王爷，这是质押，不是抢你的。您一会儿看过金台宝座，咱家自会把押金还给您。”唐王爷哼了一声，只得把腰间一大串锁匙扯了下来，悻悻然道：“三千五百万两现银，四十箱金条，十二省钱庄通行的飞钱，全都在你手上啦。”眼看金库锁匙在此，众太监莫不哗然出声。房总管却是不置可否，只管放开了手，示意王爷自便。


  
“王八蛋？谁希罕你的臭宝座……”唐王爷嘴中咕哝，快步走上了九级天阶，心下暗暗咒骂。


  
唐王爷并非是随口白说，他真是这个意思。什么天子宝座，在别人也许要垂涎三尺，可在他眼陧，却如附骨之蛆，不除不快。想他缴了一辈子税银，日日都给这张宝座欺压。景泰朝时皇帝要讨伐蛮夷，他第一个急掏腰包，结果全军上污下贪；后来正统皇帝想要惩治罪犯，唐王爷也是欢喜乐捐，结果官差呼呼大睡。有时心里惦挂着银钱去处，便怯怯来问成果，却只得回一声暴吼：“乱党！你想刺探机密么？”


  
唐王爷益发火大了，什么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俸禄全出于他“万税爷”的口袋，偏偏这帮土匪还要自称圣贤，满口的朝廷德政，一脸有恩自己的模样。所以唐王爷老早就立下了大宏愿，他这辈子虽与帝王宝座无缘，可他迟早要来到天子榻前，狠狠吐上一口脓痰，方解心头之恨。


  
拿着三千万两作质押，总算可以出上一口鸟气。唐王爷恨恨行上九层天阶，一路上倒也没踩中什么机关，只是台阶纯金所制，镶满了宝石玛瑙，走起来颇为绊脚。难怪历朝皇帝总是性命不长，整天走在黄金之上，难保不摔死几个。


  
唐王爷冷冷一笑：心里现出了几分快意，好容易穿过了台阶，行上了宝座。但见座后有座翡翠屏风，望之晶莹翠绿，纹路竟是天然的一尾神龙，再看五边扶手盘龙雕凤，做工细美，也是一件无价之宝。


  
眼见宝物在前，唐王爷忽然嘿嘿一笑，霎时仰天啊了一声，运起了一口脓痰。众太监远远看着，猛见唐王爷鼓起腮梆子，这口痰竟是又浓又多，莫不大吃一惊，正要上前拦阻。房总管却只微笑摇手，示意无碍。


  
一片寂静间，唐王爷张开了嘴，嘿嘿冷笑间，正要朝宝座吐痰，忽然间他眼前一亮，好似看到了什么东西。这口痰居然吐不出来了。众太监愣道：“这……这又是干什么了？”房总管微微一笑，道：“瞧瞧他在瞧哪儿？”众太监凝目来观，只见唐王爷站在金台上，呆呆望向南方，好似痴傻了。众人茫然道：“他……他见鬼了么？”


  
房总管摇头道：“笑话了。奉天门下，便是九天神佛也不敢随意降临，岂有阴魂敢近？”他遥望御门之外，叹道：“告诉你们吧，他已经跨到了龙背上。”


  
北京城号称“八臂哪吒城”，驾驭了一条怒龙，监管天下。这话在外人来听仅是传说，可房总管每日陪着皇帝早朝，却深知此言非虚。


  
天子宝座不是寻常地方，它位于京城的中轴线，当一个人来到了天子宝座上，一旦端正居中，目光向南，霎时身子便会那条轴线对齐。当此一刻，奉天门、午门、五凤楼、承天门，乃至于各衙门、各法司，全京师的景物都要给这条线切作整整齐齐的两半。那威严之重、气魄之大，便如跨坐到神龙脊上，足以掌握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权势之路的最后一关，便是“奉天门”。在这座金台前，景泰朝的江充、刘敬、柳昂天……乃至于更久远的秦霸先，近年的伍定远，他们全都向这张宝座下跪膜拜。他们并非是皇帝的奴才，而是为了效忠帝座背后的四个字，曰：“天下国家”。


  
天下国家，南面为王。只消有人聚集的地方，无可避免的会跑出一张宝座，它是圣君的高坛，也是暴君的屠场，它固然会残害苍生，却也可以开万世之太平，端看坐上去的是什么人。唐王爷若想亵渎它，那是再容易不过了，可要让帝座重拾威严，那却是谈何容易啊？


  
时在深夜，满天星辰汇聚，拱卫帝座尊严。唐王爷却慌了，他呆呆地含着那口痰，却不知该当如何，因为他已经骑到龙背上了。他痴痴看着那张宝座，想起一辈子给它勒索银钱，真想吐上一口痰，将它彻底毁去，可转念想起它背后的隐意，却又不忍心这般做。


  
怎么办？怎么办？万籁俱寂之中，唐王爷呆呆看着宝榻，忽然间，他心口一热，瞳孔放大，呼吸加促，眼里也看到了第三条路。


  
对啊，怎么忘了那两个字呢？改革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只消能改进，便得焕然新，只消能改革，举国上下新，唯有让天子从宝座走下来，与民同在，与时俱进，这张宝座才能焕然一新，那才是真正的“奉天”啊。


  
这张宝座不能毁去，它还有用处，因为还有人可以改造它啊。


  
“万岁！万岁！万万岁！”骤然间，唐王爷喉头发出大吼，他抖开了黄袍下摆，遥望南面，便朝宝座即位。


  
眼看唐王爷坐上了宝座，好似黄袍加身，在那儿奉天承运起来，众太监不由吃了一惊，颤声道：“总管，完了……王爷也黏上去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无论是谁来到了宝座上，全都要给死黏住屁股，成了个失心呆。房总管却已有备，自是不怕．迳道：“别慌，他还有质押在我这儿，不怕叫不醒他。”说着用力拍了拍手，朗声道：“王爷，快起来吧，咱们该去办正事了。”


  
“大胆。”两道目光微斜，唐王爷沉下脸去，森然道：“你想阻挠改革么？”众太监面面相觑，房总管也是一头雾水：“改……革？王……王爷要改革什么？”


  
“嗤……”唐王爷仰起头来，龙鼻喷龙声，傲容道：“朝廷积弊已深，朕要改革一切。谁敢阻挠，谁就得死。”众太监听得毛骨悚然，房总管便摇了摇手上锁匙，朗声道：“王爷，别开玩笑了，您的钱都在这儿，您若还想拿回去，那就下来吧。”


  
“去。”唐王爷闭上双眼，淡然道：“为求改革，朕愿意牺牲性命，何况一点小钱？无论任何人、任何事，都别想让我起来。”


  
眼看王爷如同老僧如定，黏得十分牢固，众太监慌了起来：“总管，现下该怎么办？可要去找丽妃过来？”房总管苦恼万分：“没用的，他的症状很怪，比之徐王爷、丰王爷都不同，我看丽妃便算脱光了，他也不会看上一眼。”


  
年初一正统皇帝去天坛祭祖，徐王爷、丰王爷便也趁机来皇城游览，当时他俩也与唐王爷一般，都曾死黏在宝座上，满口后宫淫乐，怎也劝不起来。天幸皇城美女丽妃刚巧经过，靠着绝世姿容、嗲声嗲语，这才把两位王爷引诱下来。只是看唐王爷满口改革，症状之怪，前所未见，却不知该如何让他超身了。


  
眼见唐王爷闭目俨然，想来要在上头安居乐业。众太监满心惶恐，低声道：“总管，现下该怎么办？可要上去用强么？”房总管摇手道：“别胡来，他现下神智不清，咱们若是强拉着他，也定会以为政变来了，非性命相拼不可。”


  
越是自命不凡的人，屁股往往也越黏。房总管心念微转，自知不能用强，便装做恭顺的模样，上前道：“王爷有心改革，造福万民，咱家是一万个佩服，只是王爷啊，改革人人都想，不单王爷一人，您改革了这许久，是不是该下来歇一歇，换别人上去了啊……”众太监忙道：“是啊，王爷，咱们也等着上去改革哪。”


  
房总管顺着话头来说，自是要深入唐王的内心，慢慢将他诱骗下来。果然唐王爷身子微微一动，喃喃地道：“对啊，朕好像坐太久了……”众太监大喜过望，正要上前相迎，忽然唐王爷“啊”了一声，屁股一重，便又安坐回去，再次闭目养神起来。


  
房总管讶道：“怎么了？王爷闪到腰了么？”正要上前察看，却听唐王爷叹道：“你走开，不许靠近。”众太监上前两步，讶道：“为什么啊？”唐王爷戟指暴怒：“滚开！你们这帮假改革，竟想逼朕这个真改革，以为朕不知道么？全都滚！”众太监瞠目结舌，想不到这改革还有真假之分，眼看唐王爷盘据不走，想来是要死在宝座上头了。房总管苦笑不已，只得道：“王爷，算了吧，管你真改假改，你也只有百年好活，快下来吧。你改不完的。”众太监也道：“是啊，王爷，人孰无死，天下积弊又深，您还是早点下来休息吧。”


  
“对啊……人孰无死啊……”这话又打动唐王爷了，只见他呆呆看着天际，颤声道：“朕虽然英明神武，一心改革，可也只有百年好活啊，这……这朕驾崩之后，天下百姓该怎么办呢？”说着掩面而泣，不胜悲戚。房总管自知得计，忙来柔声相劝：“王爷，别哭了，人力有时而穷，千万别逞强了，快下来吧……”正要再劝，却见唐王爷双眼一亮，喜道：“等等，朕虽然会死，可改革却可以永不中断了。”房总管愕然道：“为什么？”唐王爷笑道：“朕还有个儿子啊。”


  
“他妈的……”众太监惊骇万分，看这唐王爷自己献身改革还不够，居然连儿子也要插一脚，看他们父死子继、兄终弟即，真不知要伊于胡底了。


  
房总管一脸气恼，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心下一醒，想到了秦始皇的故事，忙提声大喊：“来人啊！快取长生不老药来，一会儿给王爷服用！”听得“长生不老”四字，唐王爷登时欢呼起身，直从宝座飞奔下来，大喜道：“太好了，朕可以永远改革了。”


  
砰地一声，王爷摔倒在地，跌了个狗吃屎。众太监心存忿恨，一时拳打脚踢，喝道：“改你妈的头，揍死你。”正待痛快泄恨，门外脚步杂沓，众随扈全数奔了进来，喝道：“你们干什么？”众随扈抢上前来，将王爷扶起，唐王爷见自己衣装不整，躺于地下，不觉惊道：“咦？我……我怎会躺在这儿？”众太监大怒道：“还装傻？你黏在宝座上了，难道忘了么？”


  
唐王爷脸上一红，眼见房总管还拿着自己的锁匙，忙一把抢了回来，歉然道：“对不住、对不住，本王一时糊涂，还请公公见谅了。”房总管却是见怪不怪，叹道：“算了，天下最黏屁股的，便是这张宝椅。若非如此黏性，怎地这几千年来坐上去的人，全都下不来啦？”


  
众人恍然大悟，方知天子宝座非比寻常，凡人一旦坐了上去，非但一辈子起不了身，怕还要父传子，子传孙，千秋万代全黏了上去。唐王爷心下叹息，他瞧着天子宝座，忽地想起自己的改革大业，不由叹道：“英雄好汉、骚人墨客，莫不是匹夫……唉……天下俊杰虽多，可真要坐上了宝座，又有几个会甘心情愿下台呢？”


  
自古帝王黄袍加身，莫不靠着凶杀拐骗，好容易拼掉了半条老命，爬到了龙背上，岂肯轻易下来？也难怪历代帝王交出大权，若非一命呜呼，便是给逼宫斗垮，要想找一个甘心舍弃帝位的，那是绝无仅有了。房总管笑道：“行了，行了，这世上要真有个自愿下台的，若非疯子，便是傻子，那他又怎么爬得上皇帝位啊？”众太监也笑道：“是啊，要真有这般怪胎，那可是圣人了，咱们又何必让他下台呢？”


  
哈哈笑声中，全场走得一干二净，四下一片寂静，但见奉天门上雕梁画栋，彩绘了两名老者，左是“尧”，右是“舜”，可怜这两个老头儿站在上头几百年，脚下人来人往，却没人多看他俩一眼，至于他俩干过什么事，那更是没人知晓了。


  
离开了奉天门，迎面而来又是一座巍峨大殿，石阶雕龙，其下环绕三级金台，却是三大殿之首的“奉天殿”。此殿建筑宏伟，昭显威仪，便是俗称的“金銮殿”。房总管驻足下来，问道：“王爷，您想进殿看看么？”


  
经得先前一扰，谁也没了兴致，眼看唐王爷频频摇头，房总管道：“是了，咱们还是去偷考卷吧，别再惹事了。”说着领了众人，便朝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位在干清门西侧，邻近皇帝寝宫，目下已是八世子的御试闱场。若非房总管监守自盗，怕也不容易闯入。众人绕过金銮殿，朝西行走，忽然经过一座大殿，但见此殿冷冷清清，黑暗中显得极为阴森。唐王爷停下脚来，问道：“总管，这是什么地方？何以如此阴森怕人？”房总管叹道：“这就是仁智殿，咱们皇上驾崩以后，便要在此停灵。”


  
面前阴风惨惨，看这仁智殿俗称“白虎殿”，乃是皇帝梓宫停放之所，此时正统皇帝政躬康泰，殿中自是空无一物，门前亦无守卫走动。唐王爷凝目瞧着，忽道：“总管，本王可否进去瞧瞧？”


  
众太监微微一愣，看此地空旷寂寥，一无古玩、二无珍宝，不知何以值得游览？房总管眉头一皱：“王爷，这儿真没什么好瞧的，您要观光游览，不如回去奉天殿吧？”正待要说，忽然手上一紧，却又多了叠厚厚的银票。听得唐王爷道：“总管，本王就是想瞧这儿，可以么？”


  
“行……”房总管打了个哈欠，道：“咱们舍命陪君子，这便陪您逛鬼屋吧。”一行人拾阶而上，来到了殿里，果然四下空荡荡的，真不知该瞧些什么。房总管叹道：“王爷啊，想看什么，尽管看吧。可别说咱家拦着你啊。”


  
众太监嗤嗤而笑，都知道总管说起了笑话。谁知唐王爷还认真了，居然走到了墙边，自在那儿叩叩敲打，不知在做些什么。房总管走了过来，笑道：“王爷啊，仁智殿没有人，只有鬼，您再敲将下去，可别引得鬼开门啦。”他哈哈笑着，谁知面前墙壁倏地一响，居然整面升了上去。


  
“我的妈啊！”鬼门真个开启了，房总管魂飞天外，众太监也是骇然出声，一个个滚跌在地。


  
面前多出了一条阴暗密道，黑森森的不知通往何处。众人瞠目结舌，唐王爷却是微微一笑，道：“看来传言是真的。”房总管嚅嚿道：“什……什么传言啊？”唐王爷笑道：“公公健忘了。当年东厂上下历经一场死劫、却是为了什么事？”


  
房总管牙关颤抖，寒声道：“难不成这条密道便是……便是当年……当年……”唐王爷微笑道：“忘了老东家的名字了么？来，告诉你吧，这条密道便是当年你的老东家、东厂总管刘敬下手政变之地。”说着将手一挥，喝道：“弟兄们，除去乔装。”


  
唐王爷一声令下，八名随扈立时脱衣除帽，露出了本来装束。只见这批人形貌各异，或肤色墨黑，或鼻梁高耸，竟都是些异域人士，绝非寻常王府侍卫。


  
武林高手来了，这批高手不是中原人士，他们的衣服下还藏着兵器，有刀有剑，俱都身怀绝艺。房总管满头冷汗，他瞧了瞧刘敬的密道，又瞧了瞧大批高手，颤声道：“王爷，你……你不是来偷考卷的么？这……这又是做什么？”


  
“偷考卷？”唐王爷眯起了老眼，众随扈则是哈哈大笑，眼看众太监一脸骇然。唐王爷收起了笑意，庄容道：“房公公，什么御前笔试、立储大会，本王从没放在心上。我今日进宫而来，便是为了进去这条密道。”说着将手一挥，道：“来人，预备进洞。”


  
刷刷刷，众随扈将兵器拔出，各自站到了王爷身边，随时准备闯进密道。唐王爷瞥眼望后，微笑道：“房总管，别愣在那儿，一起来啊。”


  
十多年前朝廷爆发一场大难，株连祸结，一切起因便是刘敬下手政变。那时房总管还只是个司膳太监，眼看前辈们一个个受尽酷刑而死，自是吓得魂飞天外。嗣后他逃过死劫，从此东厂无老人猴子称霸王，靠着好人材全都死光了，他也年年升职，一路攀爬，好容易接下了刘敬的位子，谁知这条密道居然再次现世，莫非是要把自己卷进去不成？


  
眼见唐王爷含笑望着自己，八成是要自己拼老命了，房总管全身发软，一边擦着泪眼，一边哭求道：“王爷，老房年纪大，武功低，帮不上忙的。”唐王爷微笑道：“公公可别拒人于千里之外，本王一向是把您当心腹的。”


  
政变之道，便得赌上身家性命，眼看刘敬的下场就在眼前，房总管已然跪倒在地，掩面哭道：“不要……我再过两年就可以告老还乡了，王爷，你饶过我啊！”其余太监见老板哭了，更是哭声震天，已是磕头如捣蒜，唐王爷叹了口气，道：“总管，做大事岂能惜身？你可别让我失望了。”他走上两步，正要伸手相扶，猛见房总管翻身跳起，喝道：“中！”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房总管话声才出，右手拂尘立时抛向众护卫，旋即左手暴长，便朝唐王脉门扣来。口中更已大声喊叫：“来人！速去通报伍爵爷！便说唐王朱郅有意谋反！”


  
房总管毕竟是当今东厂头号人物，见机极快，一见局面不利，立时先发制人，唐王爷毫无武功，眼看便要给人擒下，却在此时，一名随扈横掌而来，已然与房总管指掌相交。


  
房总管微微冷笑，想他身居东厂总管，武功虽不能与伍定远相比，却也算是当今厂卫数一数二的好手。尤其这套“鹰爪擒拿手”练得出神入化，敌人一旦与他擒拿对决，那便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断无胜算可言。


  
双方各以手掌相持，房总管仗着“鹰爪手”厉害，转眼便已扣住那护卫的手腕，跟着右掌扭转，左掌搭肩，已将对方的身子按了下去。正要分筋错骨，扭脱对方的手腕，猛然手指一松，那随扈竟尔弯下腰去，身子兜兜一转，居然绕到自己的背后。


  
房总管大为骇然，要知关节受制极为疼痛，一旦给人绞锁压制，那便再也挣脱不了，岂料此人不痛不痒，轻而易举便已脱离掌握？房总管大为惊慌，正要反身御敌，忽觉关节一痛，跟着肩头一股大力传来，逼得他双膝跪地，竟给对方牢牢制住了。


  
双方指力对决，房总管三招之内落败，他又疼又慌，颤声道：“这……这是什么武功？”唐王爷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是软骨功。我这随扈是天竺人士，精擅瑜珈软骨之技，称霸天竺十余载。总管要与他玩擒拿，那是再对盘不过了。”房总管痛得额头冷汗直流，霎时不顾一切，对着徒子徒孙呐喊：“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快去找伍定远！”耳听上司暴吼怒骂，众太监这才醒觉过来，霎时蜂拥奔逃，哭喊道：“伍爵爷，快来救命啊！”


  
正统朝第一高手，便是伍定远。他手掌重兵，对正统皇帝又极忠诚，京城里若有人造反叛乱，第一个对手便是他。看这天竺高手武功再强，在“一代真龙”眼里，却又值得几文钱？


  
惊惶哭喊中，众太监已要奔出殿去了，唐王爷却不惊慌，淡然道：“瑞佐。”啪啪两声亮响，地下多了双木屐。众太监咦了一声，还不及绕路，眼前却又多了双赤脚。看那脚拇趾黑巴巴的，与其余四趾分得极开，形样诡怪，不知是哪个地方的人物。


  
“倭寇？”房总管率先认出人来了。众太监急忙去看，果见殿中多了个矮子，看此人身材不满五尺，宛如武大郎般尺寸，一张脸偏又威严森然，好似武松般长相。当真是武家兄弟合体，不搭调之至。众太监虽说身在险地，却还是觉得好笑。


  
“瑞佐……”唐王爷淡淡地道：“拔剑。”一柄兵器缓缓提起，众太监凝目来观，只见那兵器色呈火红，刀不似刀、剑不似剑，长约四尺，略显弯曲，当真是前所未见。再看那人斜目沉肩，架式十分稳健。房总管见小喽啰们满心害怕，煞是气急败坏：“怕什么！你们没练过武么？快亮家伙啊！”


  
众太监啊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也是有武功的，霎时便也亮出了随身兵器。有铁牌、有铁笛、有铁扇，甚且有玉簪玉梳，全都是宫廷日用之物，想来众太监平日里不便公然带刀，便练就了这些奇门兵器，料来其中必有机关妙用。


  
奇门兵器对决东瀛倭刀，双方人马对峙僵持。唐王爷有八名随扈，东厂则有十二名太监，唐王爷颇为大方，倒也没有要胁人质，只走到房总管身边，微笑道：“公公，咱们刚好来练练兵，看是你的人马强，还是我的手下行？”


  
眼见东厂的徒子徒孙浑身发抖，还没打便畏畏缩缩，房总管恼羞成怒，猛地抓起了桌上玉瓶，狠狠朝那东瀛武士扔了过去，口中尖叫道：“兔崽子！并肩子冲啊！”上司激励喊话，众太监同刻递出了兵器，那“瑞佐”也将木屐重重一踏，踩得殿上一片亮响。


  
玉瓶来势好快，第一个飞了过去，跟在玉瓶后头的，则是十二柄奇门兵器。猛听刷地一声，刀光闪过，众人眼里看得明白，只见那玉瓶半空裂开，成了上下两载，切处极为光滑。尤其骇人听闻的，瓶里的水也给切成了两半，切面极为平整。


  
哗啦一声，水湿溅地，殿上多了两处水洼，转看那东瀛武士，却已还刀入鞘，自向王爷欠身。唐王爷微笑道：“房总管，胜负已分，你有何话说？”房总管大怒道：“谁输了，我的手下可都还活着！”话声甫落，却听当地一响，地下摔落了半截铁尺，跟着一截拂尘坠落下地，转瞬间，铁牌、铁尺、缎带软索，全都断做了两载。


  
满场太监都呆了，他们瞧着手上的半截兵器，正骇异间，忽听“剥”地一响，声如裂帛，众太监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棉袄裂开，露出了内衫，正待伸手去掩，又听“嗤”地再响，内衫绽出了一道裂缝，露出了赤裸胸膛。


  
胸膛之下，已是鲜血内脏，倘要再破，那就要……无声无息间，众太监呆呆看着自己的胸口，只见皮肤慢慢裂出了一道口子，渗出了深红鲜血……


  
“赫！”众人大惊之下，急忙捣住胸口，就怕开膛剖腹了。唐王爷哈哈笑道：“放心，我这‘瑞佐’下手很有分寸。他此番随倭国贡使来京贺岁，便给本王借来用了。大伙儿品鉴品鉴，瞧瞧本王的三万两银子值是不值？”


  
“值得！值得！”房总管自知性命垂危，忙来哈哈大笑：“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众太监也是见风转舵之辈，好容易死里逃生，忙学了上司的模样，只管欢笑磕头。唐王爷笑道：“献丑了，献丑了，来，总管大人，咱们闲话少说……”自朝密道入口一指，微笑道：“来，咱们一起勇闯鬼门关，见识一下阴曹地府吧。”


  
“不要，不要，不要啊！”房总管魂飞天外，已是双手急摇。


  
看这政变实乃孤注一掷，一旦出手，等同赌上了九族性命。众太监一听自己要下地狱，顿时哭声震天。唐王爷叹了口气，道：“房总管，咱们打都打过了，你可赏个脸吧。”说话间八名隧扈围拢过来，已将房总管团团包围。只见天竺修士静默在前，东瀛剑客虎视于后，一旁还有六名异域人士，个个神光炯炯，均非寻常人物。


  
房总管冷汗直流，看自己年岁已长，过不两年便可告老还乡，实在犯不着玩这一把，可唐王爷一旦恃强用逼，难保自己不会血溅五步。他自知一个对答不慎，便有性命之忧，只得苦笑道：“王爷，且容咱家多问一句，这立储案未到最后关头．不知花落谁家。您……您好端端的正路不走，何必走这招险棋呢？”


  
这话确实问到了要紧处，看方今八大世子之中，向以“徽唐徐丰鲁”五王最受瞩目。五王中又以唐王世于载昊、徽王世子载允两人势力最大，双方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如今正统皇帝圣旨末裁，载昊既还有希望中选，唐王为何要忽然发难？众太监一听此言，登时哭嚷呐喊：“对啊！王爷！您要走正途啊！咱们还可以偷考卷、撒贿赂、送美女，您为何要走这邪路呢？”


  
“总管大人……别要自欺欺人了。”唐王爷叹了口气，朝房总管斜了一眼，淡然道：“您也应该晓得的，载昊早就没希望了。”


  
房总管忽闻此言，不禁咦了一声，道：“王爷您……您何出此气馁之言？您是觉得咱家出卖你了么？”唐王爷摇头道：“总管别误会，本王对你只有感激，并无分毫不满。”房总管嘿地一声，索性把话说开了，大声道：“既是如此，王爷何故出此下策？我给你四处奔走，受尽了人家的冷眼，你却在这儿作怪？王爷！您真那么怕‘临徽德庆’？”


  
方今朝廷势力最大者，便是“临徽德庆”四王，这四位郡王手握百万雄军，势力之强，洞见观瞻。想来唐王意图不轨，便是给他们逼出来的。一听此言，众太监立时义愤填膺，大吼道：“王爷别怕他们啊，咱们一会儿上他家纵火，烧死他一家老小，给您出口气啊！”


  
唐王爷笑了一笑，道：“多谢诸位的好意了，不过本王此番作为，与四王无关。”房总管讶道：“你……你真不怕他们？”唐王爷淡然道：“‘临徽德庆’势力极大，却非牢不可破。毕竟他们有四个人，便有缝隙可钻。待我送点银子过去，这破洞可就更大了。”


  
房总管暗暗颔首，看唐王爷以离间之策应付四王，可说深明诀窍。可说也奇怪，唐王爷既有应付徽王的妙计，这立储案自该水到渠成，可他又为何要行走偏锋？莫非朝廷里另有什么势力集结？


  
一片疑惑中，听得一名太监大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王爷怕谁了！”唐王爷微微一笑，道：“我怕谁啊？”那太监呐喊道：“王爷是怕鲁王允跖，他比您还有钱！”


  
方今朝廷郡王中，也有一位大富豪，那便是世居东昌府的鲁王允跖。此人靠着父祖泽荫，家中藏了大笔金银，未必不比唐王的财力。耳听众太监胡喊乱嚷，唐王爷却忍不住哈哈大笑：“几位公公啊，鲁王买椟还珠，贻笑天下，他的钱是死钱，岂同本王的生生不息、源源不绝？你们若拿这个守财奴与本王相比，可难免让天下人耻笑了。”


  
房总管反覆猜想，越发纳闷，看这唐王谁也不怕，可他为何要与皇上犯冲？莫非后宫里有人敌视他？想着想，霎时灵光闪动，双手一拍，喊道：“王爷，我知道了！是不是琼武川要对付你！”唐王爷皱眉道：“琼武川？”房总管忙道：“是啊，他这回立储案里支持川王爷，早已把您视为眼中钉，王爷，是不是他把你逼成这模样的？”


  
听得此言，唐王爷却是哈哈一笑：“总管误会了。我与琼武川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阿要害我？便算如此，谅他行将就木的老人，又能拿本王奈何？”房总管干笑道：“王爷，您别逞强啊，人家可是当今国丈，您便算不怕他，总该怕他的女儿吧？”


  
紫云轩，朝廷第一外戚势力，头号人物便是琼武川。此人势力满布朝野，女儿更是当今皇后，若要与唐王爷唱反调，自是大敌一个。听得此言，唐王爷却是捋须而笑：“公公这话就没见识了，琼武川若真有雄才大略，景泰朝时早已挤身权臣之林，何须等江刘柳全死光了，方来正统朝里逞勇斗狠？”说着摇头耻笑：“此人倚仗女儿裙带，非英雄也。纵能得意于一时，亦不得久。”


  
房总管连猜数人，无一得中，还想磨耗时光，却见那东瀛武士“瑞佐”提着凶刀，慢慢朝自己走来。房总管浑身发抖，颤声道：“王爷……到底这朝廷里是谁要对付您啊……您……您快请说吧，老房给您拿主意……”


  
唐王爷叹道：“公公别老是装傻，本王在朝廷里真正大敌，便是……”他把手一提，背后东瀛武士登时喝地一声，拔刀出鞘，直朝房总管砍去。


  
“王爷！”天外飞来横祸，房总管自是惨叫道：“咱家可没碍到你啊！”


  
惨叫过后，房总管只觉肩头一凉，他呆呆跌坐在地。只见唐王爷似笑非笑地蹲了下来，他瞅着房总管的右臂，道：“总管大人，懂了么？我的敌人是谁？”房总管呆呆看着唐王爷，眼见他在在察看自己的右臂，霎时之间，什么都懂了。


  
世上帮会门派虽多，可以烙印为记的一群人，却只有那四个字。房总管干笑道：“王爷……您……您怕的是镇国铁卫？”


  
“镇国铁卫”四字一出，四下一片寂寥，全场太监噤若寒蝉，只闻殿外飕飕风响，吹得窗格子震动，仿佛有人在旁窥看一般。唐王爷叹了口气，眼见房总管的右臂清白，不见记号，便替他掩上了肌肤，叹道：“你说对了。镇国铁卫一日不除，别说我儿子载昊能否当上皇帝，便连咱们家的这个大好江山，也要给这群贼子顺势叼走。”房总管脸色惨白，一时低下头去，竟是久久吭不出声。


  
若说朝廷是只大棋盘，正统皇帝是城池里的“大将”，伍定远是手握兵权的“相”，六部尚书、五寺寺卿则是“车马炮”，至于这个镇国铁卫，他们不是兵，也不是卒，他们就是那只大棋盘。


  
“镇国铁卫”行事隐讳，却总是无所不在，如影随形。是以朝廷里上至帝王，下至知县，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一个黑影。他们争权夺利，相互激战，却不知道自己并未离开那只大棋盘，也走不脱“影子”为主人设下的局。


  
这是生死之战，载昊若成了皇帝，第一个扫除的便该是“镇国铁卫”。否则他只能做个木偶傀儡。同样的，“镇国铁卫”也不会手下容情，他们定会提前发难。如此看来，唐王爷深谋远虑，他已经看到立储案之后的局势，也难怪他要行此险棋了。


  
眼见房总管面色如士，迟迟吭不出声来，唐王爷不由笑了笑：“总管，不如您来告诉我吧，现下咱们该怎么办？难不成也要去找大掌柜磕头，请他给咱们烧个烙印，把屁股烫红？”房总管干笑道：“那……那也是个办法。”唐王爷冷冷地道：“别开这等玩笑。本王当年没有顺服江充，如今也不会顺服客栈。你点条明路吧，本王该怎么办？”


  
房总管面色苍白，他瞧了瞧王爷手下的武士，又朝刘敬遗下的密道瞧了一眼，忽地仰天长叹，就地坐下，道：“王爷，算了吧……其实载昊这个皇帝当是不当，没那么要紧。倒是您该替自己留条退路，别赔上性命了。”


  
“混蛋。”唐王爷附耳过去，森然道：“你老房是个局外人，随时可以抽腿逃命，可我和载昊呢？你想这一局要是玩输了，咱们父子还会有命在么？”


  
赌局既已下了，断无反悔余地，若想永远抽身离开，唯待咽气死亡之日。房总管这几年来替唐王奔走，自也知晓他的决心。他不知该如何劝说，只得叹道：“也罢，那你杀了我吧。姓房的死便死了，绝不连累老家人。”


  
这是必死的局，房总管绝对不玩，果然便决心一死了。听得此言，众太监内心悲戚，自知政变要死，不政变也要死，一个个都哭了起来。唐王爷听他说得壮烈，不由笑了笑，道：“别哭，别哭，你们怎都不问一问，我是怎么知道这条密道的？”


  
这话倒是提醒房总管了。当年知晓此间机密的，说来不过江刘柳几人而已。待得东厂覆灭、正统复辟，朝廷里死伤惨重，这条密道的秘辛便给人遗忘了，看唐王爷轻而易举地找了出来，其中定是有什么缘故。


  
“总管……”唐王爷要解说机密了。他搂着房总管的肩头，附耳道：“老实告诉你，本王拿到了……”说着眯眼而笑，比指向天，道：“天牌。”


  
“天牌？”房总管满心愕然，不知此言何意，正疑惑间，手上却多了一样物事。他低头急看，霎时大声惊呼，一旁太监们也急急围拢过来，颤声道：“好漂亮……”


  
确实漂亮，房总管手上拿的是一颗红宝石，其状如卵，色泽之深，更是宛如鲜血，拿在手上，竟染得衣衫面孔皆成殷红，足见此物色光之纯。房总管揉了揉眼。他虽说久居宫中、见惯了奇珍异宝，却也没见过这般巨大的红宝。他情知有异，喃喃便问：“王爷……这东西如此珍异，不会是买来的吧？”唐王爷微笑道：“当然不是，这是一个女人交给我的。”


  
房总管以为他在戏弄自己，不由苦笑道：“女人？听来怪有钱的，该不会是什么天女吧。”这话本在打趣，谁知唐王爷却把眼睛凝视着自己，颔首微笑。房总管干笑道：“真是天女？”


  
唐王爷笑了笑，道：“这颗宝石有个名字，叫做‘帖木儿红宝’。剩下的话，我应该不必说了吧。”房总管呆呆看着，霎时一拍大腿，惊叫道：“真是天女！”正要大声呼喊，却见唐王爷竖指唇边，嘴角含笑，房总管又惊又喜，道：“王爷，你……你真见到她了？”


  
唐王爷嘿嘿一笑，道：“这就天机不可泄漏了。来吧，总管，本王已有天命护身，自足与镇国铁卫周旋。您若也想玩这一局，那便跟着来吧。”说着拍了拍手，率先走入了密道。


  
房总管凝视着面前的黑洞，心下却隐隐生出希望。虽不知“天女”是否便是传闻中的那个女人，可一旦她真已来到中原，局势当有所改观。他一咬牙，想起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当即冲上前去，嚷道：“王爷！让咱家助你一臂之力！”


  
房总管冲进密道，徒子徒孙面面相觑，不由大声哭了起来：“不要啊！我们不要死啊！”东厂群监悲从中来，奈何老板已然下海了，徒子徒孙便算不从，也没人理会了。果然众随扈又踢又打，更将他们一个个踹进了密道。


  
喀地一声轻响，密道阖起，眼前漆黑无光，四下满布尘灰。众太监禁不起吓，一时莫不如耗子乱窜，又哭又叫。房总管喝道：“乖乖站好，别坠了东厂的威风。”众太监哭哭啼啼，勉强抱做一团。房总管哼了一声，正要取出火石打上，唐王爷却拦住了：“且慢用火。这密道太久没开，怕有沼气。”


  
房总管答应了，可面前黑暗无光，若无火光相助，却要如何辨识道路？正烦恼间，却见唐王爷伸手入怀，瞬息之间，黑暗里亮起了一片萤光，照亮了整座甬道。


  
夜明珠来了，只见唐王爷掌中多了一颗宝珠，荧荧生辉，光柔如满月，正是名列稀世奇珍的“出海明珠”。此物藏于深海，夜照寒洋，可说百年难得一见的宝物，唐王爷却拿来当油灯用，足见比人富甲天下，果是名不虚传。


  
面前的唐王爷真有钱，他的红宝石有鸡蛋大小，他的夜明珠比火把更亮。众太监遇得如此明主，顿时簇拥了过来，垂泪道：“王爷，咱们适才一时糊涂，没了忠心，请您别见怪。”唐王爷哈哈大笑：“诸君何出此言？列位今日既有追随之意，来日自当与本王共享富贵。”众太监听得富贵二字，霎时鼻中喷气，目中发光，悲戚容情一扫而空，全都等着望黑里冲了。


  
唐王爷笑了笑，便将夜明珠交给了天竺高手，命其当前领路。众人沿途向前，一连走过数百尺，但觉密道晦气恶臭，真不知积了多少泥尘，房总管掩着鼻子，憋声道：“这刘敬也真了得，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挖了这个大洞。”唐王爷笑道：“总管此言差矣，刘总管虽说神出鬼没，能人所不能，可您自己瞧瞧，这密道像是偷偷挖出来的么？”


  
房总管心下一凛，看这条密道深入皇城地区，若想开凿施工，必然惊动后宫嫔妃。纵是神机妙算如刘总管，怕也办不到。他转了转念头，沉吟道：“如此说来，这莫非是江充所为？”唐王爷笑道：“此言差矣。江充是景泰皇帝的忠狗，他干啥在主子臀下开大洞？”


  
房总管情知如此，偏又猜想不出，只得道：“这……这莫非是皇帝自己挖的么？”唐王爷叹了口气，道：“答对了。不过这条密道不是景泰朝开挖的……”他伸手轻抚石壁，叹道：“这是隆庆帝凿出来的。”


  
“隆庆帝？”众太监大吃一惊，看这隆庆皇帝不是别人，而是武英、景泰之父，天下第一正统之君。想他乾纲独裁，根基稳固，却不知为何乱挖自家墙角，莫非想自己闹政变不成？


  
满场寂静中，没人看得懂道理，房总管老谋深算，登时醒悟道：“我晓得了，这是狗洞！”


  
古来帝王别的本领没有，开溜功夫最是一等一，一到国破家亡之时，莫不打开大门、急冲而出，还怕少带了金银细软。耳听众太监频频称是，唐王爷却是勃然大怒：“大胆！国在天子在，国亡天子亡！我朝帝王吃百姓的粮，征百姓的税，一旦到了不能保护百姓的时候，便该下手自裁，以示负责！岂会预留密道逃生？”


  
王爷义正词严，众太监却是眉来眼去。毕竟千古以来，多少先例，前有唐玄宗抱头鼠窜、后有宋徽宗高呼救命，个个都是整破江山之后，抱头鼠窜而去，又有谁肯负责了？至于那些跳海自杀的，多半都是倒楣小孩替死鬼。要说真有一位皇帝与天下共存亡，以堂堂一国天子的身分自杀、以示负责，那还真是千古奇谭了。


  
房总管干咳几声，自知事涉王家颜面，不好随意讥嘲，便道：“王爷教训得是。只不过这密道是作何之用？莫非是……”他不知如何措词，只得胡乱道：“是供隆庆皇帝捉迷藏的？”


  
众太监细声偷笑，唐王爷也不好再骂了。他叹了口气，道：“老实说吧，本王今夜之所以进宫，纯是因为宝石主人的请托。她希望查清楚刘敬何以败亡。”


  
房总管讶道：“这还犯得着查么？当年刘敬是给胡忠出卖的啊。”众太监辈分低，不知胡忠是谁，只是嗯嗯啊啊地答腔。唐王爷却叹道：“也许是吧，不过宝石的主人告诉我，她说这条密道绝非普通地方。也许刘敬得知此间秘密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他的覆亡。”


  
众太监讶道：“为什么啊？”唐王爷喟然叹息：“宝石的主人说了，这条密道牵扯了咱们皇家的一个诅咒。为了这个诅咒，天下动荡多年，至今犹未平息。”


  
“诅咒？”众太监面面相觑，一时不得其解。唐王爷叹道：“据说这个诅咒一日不除，将来无论谁登上了帝座，谁都坐不稳龙廷。所以她希望本王能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等日后新君即位，她才能放心离去。”


  
众人越听越怪，良久无人作声。看眼前这条密道罕为人知，若真是隆庆皇帝挖掘出来的，恐怕琼武川、伍定远等大臣也未曾与闻，只不知唐王爷自称受人之托，却是什么人能把此间秘密托付于他？那人又有什么能耐，居然能挖出前朝古远的秘密？


  
房总管暗暗推算，多少也猜到了几分内情，可情势未曾明朗，自也不敢多言，当下便收拾了嘻皮笑捡，只管默默尾随在后。


  
约莫走出百尺，那天竺高手忽地停步下来，说了几句怪话。唐王爷倒是个博学的，居然不必通译，便已颔首道：“前头有间密室，应是刘敬举事之地了。”房总管心下一凛，自知到了景泰朝第一惨烈之地。当下由天竺高手领路，唐王紧随在后，其余各人便也鱼贯而入。


  
虽然经过了十年，眼前的密室还是极其可怖。但见四下破砖烂瓦，东首照壁尽成废墟，似给什么高手砸得稀烂，其余墙壁则满布弹孔，地下还留着些铁弹枪丸。虽说时日已远，亦能想见当年乱枪齐发的惨烈。


  
房总管俯身拾起一枚弹丸，骇然道：“好家伙，这江充还真是狠，这般对待咱们东厂的人。”唐王爷叹道：“无毒不丈夫啊，你没瞧咱们皇上这几年是怎么对待他的余党的？”


  
自正统朝创建后，为铲除江系人马，皇帝假借三大案之名，不知株连了多少前朝余党，手段之狠，牵连之广，比江充犹有过之。


  
房总管哼道：“成者为王、败者死光，斩草还是得除根啊。不然等他们死灰复燃，便换咱们死了。”他唠唠叨叨的说着，忽见地下有着几滩干涸血迹，便问道：“这是谁的血，可是刘总管的？”唐王爷摇头道：“刘总管神出鬼没，岂能死于宵小之手，这些是薛奴儿的血。”


  
当年东厂政变，第一位惨死的便是薛奴儿。如今事过境迁，众太监把大内第一高手的威名听在耳里，却是一脸茫然，竟无一人晓得他的大名。唐王爷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诸君，咱们正统朝虽已创建十年，可推究当年第一个流血殒命的，却是这位薛奴儿。房总管，这位总算是你们东厂的先人，你拜一拜他吧。”


  
耳听众太监还在议论纷纷，猜测薛奴儿是男是女，房总管大喝一声：“混帐东西，全是不长记性的，你们忘了小时候最怕谁么？”众太监心下一惊，这才想起那个粉面红唇的老妖，霎时一哄而散，纷纷逃入了密道之中。


  
相传薛奴儿秉性暴躁，没想人缘坏到这个地步。房总管咕哝两声，虽说自己与薛奴儿毫无交情，总算也合掌拜了几拜，总算聊胜于无。


  
一行人朝密道行去，看这地道无止无尽，不知通往何处，只是众人跟在唐王爷背后，倒也觉得平安。毕竟唐王商人出身，最善算计风险。此行又是宝珠，又是高手，实乃有备而来。看那名天竺高手练有软骨之术，一会儿前方密道若遇机关，凭他的灵妙身法，必也能提前示警。


  
又过数里，道路陡然开阔，唐王爷取出了罗盘测度，颔首道：“从这儿开始，便已离开禁宫地底了。”房总管左右察看，眼见道路甚宽，已能供数人并肩而行。低声便道：“这是供政变兵马行走的吧？”唐王爷颔首道：“没错。这儿已不在禁宫之下，刘敬若要放手扩建，自也能大刀阔斧。”


  
众太监见得密道工事浩大，想起老祖宗的功力，莫不大感得意，都觉与有荣焉。房总管干笑道：“刘公公真是了得，当年若非棋差一着，今日当家作主的便是他了。”


  
唐王爷哈哈一笑，道：“听公公此言，可是想有为者亦若是啊？”房总管吓得脸色惊白，道：“万万不可，咱家的命是用来吃饭的，你可别拐我。”说笑之间，地道一路向前，慢慢再过百来尺，地底湿气转重，四下更是恶臭四溢。众太监忍耐不住，一个个相互指骂：“是谁放屁？”、“是你！”、“不是我！”房总管骂道：“闭嘴，这不是屁，这是沼气。”


  
地底沼气乍然涌现，房总管呼吸不畅，连提了几口真气，却都打不开胸口郁闷。转看众太监，更已头晕眼花，脚步全慢了下来。房总管心中担忧，忙道：“王爷，前方沼气更浓，咱们……咱们还要走下去么？”唐王爷早已气喘吁吁，他摇了摇手，嘶哑道：“撑下去。今夜不能过关，咱们又得等一年。”正统皇帝等闲不出宫，若非一年一度的祈雨法会，今夜绝无良机闯入宫中。房总管情知如此，只得喝道：“快走！快走！大家加快脚步！别耽搁了！”


  
前方恶臭扑鼻，已是难以呼吸，可朝廷秘辛便在眼前，只消到了密道尽头，当年刘敬何以失利，隆庆皇帝何以建造此间密道，种种谜团都能一举揭破。众太监鼓起了勇气，低头狂走，那唐王爷也给人背了起来。正走间，忽听前方传来惊呼，众太监大喊道：“总管，没路了！”


  
房总管急忙上前，惊见前方道路多了一块巨岩，已将去路堵死。他嘿地一声，没料到去路已给封死，赶忙喊道：“大家一起过来，把这大石头推开！”总管一声令下，众人全数涌上前来，一个搭着一个，齐心合力来推。听得“喝啊”、“喝啊”之声不绝于耳，奈何太监尖叫、王爷喘息，高手低吼，那巨石却是闻风不动。


  
四下沼气益发浓烈，众太监难以呼吸，想要退出去，却又怕支撑不过，便在甬道里乱挖泥土，盼能掘出生路。猛听嗤地一声劲响，地下喷出泥水，甬道两旁的土石纷纷坠落，土质竟甚松软。众太监大喜道：“有路走了，快挖！大家快挖！”


  
软土深掘，甬道深处便传来异响，仿彿龙吟悲鸣，房总管大惊失色：“住手！别再挖了！”


  
房总管迟了一步，听得轰轰怪响，甬道深处土石坍方，竟已堵死了去路。可面前泥水却越淹越高，转眼已至膝间。众太监哭喊叫嚷，欲朝甬道后方奔逃，偏又无路可走，只得大哭道：“总管！总管！救命啊！”房总管早已慌了手脚，赶忙出力来推巨石。正慌乱间，忽地触到了一行刻字，依序摸去，见是：“江充灭刘敬于此”。


  
“死定了啊！”地道里哭声震天，房总管也是愕然苦笑，看江充为人何其谨慎，想他当年察觉此间机关之后，必定命人在出口处设下埋伏，果然今夜“死江充杀活总管”，东厂又得二次覆灭在此。众太监不愿等死，只能扑在巨石上，拍打哭喊：“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眼看便要全军覆没，忽听一人道：“瑞……瑞佐，上前开道……”刷地一响，一名矮子拔出了长刀，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正是那东瀛武士上来了。


  
倭刀锋锐异常，高手练至绝顶造诣，往往能一刀断岩，以这“瑞佐”的功力而论，或能让众人脱困也未可知。房总管大喜过望，忙道：“大家靠墙站着，别挡路。”


  
泥水渐渐上涨，已至腰间，情势更见艰困。那瑞佐涉水走来，停在巨石之前，慢慢屏气凝神，猛听“喝啊”一声怪吼，烈风破空声大作。看瑞佐持刀过顶，重斩而下，众太监自是欢呼叫好：“成啦！”


  
众太监急急围拢来看，正等着大石碎开、天崩地裂之象，哪知半晌过后，却见大石头仍旧好端端地蹲在那儿，除了石面上多了两道刀痕，交会十字，其余别无异状。房总管气得泪眼渗出，骂道：“混帐倭寇！除了会欺负太监，却还成什么用？咱家先宰了你！”正咒骂间，猛听铿地一声金响，一柄兵器从人群里刺出，只见岩石上多了一柄金锥，看那锥头所入之处，赫然便是适才斩出的十字痕心。


  
“喝啊啊啊！”人群里站着一条壮汉，看此人肤色蜡黄，好似是个南洋人。他拿起了脑袋，咚地一声重击，脑袋如同铁锤般撞下，那金锥受了大力，竟尔慢慢没入岩中。众太监欢呼喊叫：“铁头功！咱们有救了！有救了！”


  
咚咚敲击之中，金锥深入石心，已达数尺。那南洋力士将金锥奋力拔出，石面上便留了一个深孔。便于此时，又是一名随扈上来了，看此人瘦巴巴的，手上拿着一只大竹筒，却也不知有何古怪。


  
正疑惑间，那人弯下腰来，将竹筒置于石面缺口，跟着深深吸了口气。


  
呼吸之间，那随扈胸腔鼓起，越涨越大，骤然间，气息吹送，竹筒里一股黑色粉末飘出，满是辛辣之气。房总管大吃一惊：“火药！”话声甫出，便已向后奔逃，众太监亡命不落人后，自也呼爹喊娘起来。


  
“救命啊！”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一股烈风从身遭刮过，向外窜出。须臾之间，大石崩坍，天摇地动，泥脏臭水倏忽泉涌，便将众人一齐冲刷出去。


  
“妈呀！”房总管一马当先，第一个被冲了出去。他趴在地下，浑身烂泥，想起自己九死一生，全是为了朝廷的大秘密，不觉咬牙切齿，正四下搜寻机密间，忽听耳边传来啜泣声：“呜呜……有坏人……”


  
房总管呆呆地抬起头来，眼见自己身处一座谷仓之中，地下铺满稻草，草上躺了个衣不蔽体的少女，少女身上又压了个衣衫不整的男孩。二人满面惊惶，也正朝房总管瞧来。


  
“什么玩意儿？”房总管呆了，少男少女叠罗汉，谷仓里来个不亦乐乎。房总管呆若木鸡，想起自己九死一生，却是这么幅景象等在眼前，霎时翻身起跳，便已冲向唐王爷，狂怒道：“他奶奶的王爷！这……这就是咱们朝廷里的大秘密？”


  
唐王爷也是一脸狼狈，他给随扈搀扶起身，眼见小男小女缩身相拥，十分惊惧，自也是满面迷茫。他左顾右盼一阵，方才喘道：“两位……两位莫怕，我们是朝廷命官，不知……不知两位高姓大名……”那少年颇为老实，喃喃便道：“我……我叫杨阿中……”说着又朝少女一指，羞涩道：“她……她叫阿香……是我的姑娘……”


  
正害怕间，忽见房总管色眯眯地盯着少女，似有意图，那少年不由大惊道：“你干什么！别碰我的阿香！”


  
“碰你个屁！”房总管恼火了，尖叫道：“谁想碰你的阿香了！公公只想碰你！”说着将少年揪住，全身乱碰一通，喝道：“快说，这是什么地方？”少年骇然不已，万没料到此人不爱女色，专只冲着自己来，含泪哭道：“这儿……这儿是小镜湖……”


  
房总管转身去瞧庙外，只见附近有处沼泽，芦苇丛生、泥泞遍地，想来适才的沼气便是这儿来的，一时心下更怒：“小净湖？净你个大头？这分明是个泥巴沼！”正要乱碰严惩，却听唐王爷道：“对了，就是这儿，是这个地方没错……”


  
众太监微微一愣，全都安静下来了，不知小镜湖有何悬疑之处。唐王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小兄弟，这儿以前是座破庙，对么？”那少年讶道：“是啊，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你怎么知道的？”唐王爷嘘了口气，道：“对了，当年刘敬就是以此为根据地。”


  
地方对了，庙是破庙，湖是镜湖，虽已时移物换，仍能看得出昔日端倪。房总管皱眉道：“王爷，再来呢？您不是说这儿有个什么狗屁诅咒？”唐王爷自也参详不出，他在谷仓里走了一圈，沉吟道：“是这样没错……宝石的主人告诉我，她说咱们只消离开密道，随意找个人一问，便能找到当年遗下的线索……慢慢也能解开谜团……”


  
房总管气极反笑，道：“随意找个人问是吧？”说着将那少年揪了起来，喝道：“臭小子，快招！朝廷最大的秘密是啥？说！”那少年哪里知道什么？一时高喊救命，那少女急急上来抢人，尖叫道：“你做什么？快放下他了！”


  
正打闹间，谷仓外传来脚步声，听得一人喝道：“杨阿中！你拐带我的阿香，却是想找死么？”另一人又道：“没错！朋友妻、不可戏，你玩弄阿强的女人，你还想活么？”说话间谷仓大门打开，一群少年手持棍棒，蜂拥而入，正要找杨阿中算帐。却见面前站着一个泥巴也似的黑人，左手拎“阿中”，右手提“阿香”，兀自凶眼瞧望自己，众少年魂飞魄散，大惊道：“鬼啊！”


  
房总管哈哈大笑，左擒右抓，宛如饿虎扑羊。眼看其中一个唇红齿白，忙抛下了少男少女，将之搂入怀中，喝道：“臭小子，快给我从实招来！朝廷最大的秘密是啥？”


  
众随扈见得无聊戏码，莫不掉头走开。房总管玩得兴起，便只顾着狞笑。可怜那俊俏少年本是来揍人的，此时给房总管全身乱摸一通，早已吓得白脸发红，红唇变白，慌道：“你……你要我招什么？”房总管狞笑道：“有什么，招什么，快给我说！”说着伸出手来，朝那少年腋下扒搔。


  
“哈哈……哈哈……有有行，我有秘密可招……”那俊美少年瞧着阿香，笑道：“我……我上个月也……也和阿香来过谷仓。”


  
“哇哇！你说出来了！”少女掩面大哭，少年满面惊羡，顿时杀来两名恶汉，吼道：“杨阿青！朋友妻，不可戏，我杀死你！”说着同心协力，将那俊俏少年架起，拳拳到肉。那俊俏少年大声道：“你们别误会，她……她只是要贴补家用，我这是帮她啊！”


  
“放屁！”砰砰连拳，杨阿中左右开弓，杨阿强飞脚直踢。眼看杨阿青快没命了，房总管将两人挡了开来，笑道：“好啦、好啦，看你们三个如此成材，不如跟公公回宫吧，包管以后四大皆空，什么都不必争啦！”


  
那几名少年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兀自咬牙切齿，相互叫骂。房总管则是笑眯眯地瞄望人群，只在物色中意弟子。他见一名少年躲在人群里窥看，赫然也是个面如冠玉，样貌极为出众的，不由笑道：“你们这几个孩子长得倒好，真算是难得了，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阿明。”那玉白少年样貌秀气，眼神却颇为傻气。房总管最爱蠢小子，不由呵呵笑道：“阿阿咿咿，又是个‘阿’字辈的，小阿明，你姓啥啊？该不会姓‘阿’吧？”那少年忙道：“我……我不姓阿，我……我姓杨。”房总管捉弄小孩一阵，哈哈笑道：“又是个姓杨的。”正要揉捏面颊，却听唐王爷“咦”了一声，道：“等等，又来一个姓杨的？”


  
那阿明微感讶异，不知姓杨有何古怪，便道：“是啊。”众人微微一愣，不知王爷何出此问。那唐王爷却急急拉过了“阿中”，道：“小兄弟，你……你方才说了，你也姓杨？”


  
那杨阿中怒吼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老子杨阿中便是。”说着卷起袖子，戟指大骂：“杨阿青，你纳命来吧。”恶虎扑来，吓得阿青大哭道：“救命啊！杨阿根，快来帮我啊！”


  
又来了一个姓杨的，名叫“阿根”。此人身强体壮，赤脚无鞋，当是做惯了粗活。只是这人倒也古怪，如此粗活作惯的，肤色居然还颇为白细，倒似个天生晒不黑的。


  
唐王爷越看越是紧张，霎时取出了一只金元宝出来，大声道：“快说！还有谁姓杨！本人重重有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少年呆了半晌，霎时全数大喊大叫：“咱姓杨！”、“咱也姓杨！”、“咱们通通都姓杨！”


  
杨阿明、杨阿中、杨阿青，人人争先恐后，忽听一个少女道：“我……我也姓杨。”众少年大声吼骂：“胡说！你姓周！”那少女慌道：“我……我这是冠夫姓，我以后要嫁姓杨的……”


  
一片吵闹中，便算最漫不经心的也懂了，面前的孩子们都姓杨，不消说，附近必有一座“杨家村”，方才有这么一群孩子在此游荡。唐王爷深深吸了口气，他撇过眼去，自与房总管对望一眼。两人虽未启齿交谈，可彼此心里都明白，对方必也想到了那个名字。


  
响叮当的三个字，方今世上姓杨的当中，没人比他的权势更大，他的名字叫……


  
“杨肃观？”


  
破旧的农舍里，面前坐了个老头，约莫六七十岁年纪，他手持唐王爷送来的纸条，喃喃道出了“中极殿大学士”之名。


  
时近午夜，大批乡民窥看议论，瞧着茅屋里的情景。只见八名护卫守在屋外，屋内则站着一十二名无须男子，再看桌边还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唐王爷，另一个则是房总管了。他俩面前也坐了个姓杨的，他是“阿中”的爷爷，乃是村中唯一识字的长者。


  
没人料想得到，密道外有个杨家村，相距不到五里，全村上千个乡民，却找不到一件新衣裳。看此地如此贫苦，若非“杨阿中”等人带路，恐怕外人还不易找到地方。


  
面前的老者低头探看字条，喃喃地道：“杨肃观？你们要找他？”唐王爷频频颔首，自知朝廷里的杨姓必与此间有些干连，忙道：“劳烦老丈了，不知这位杨君可曾在村里住过？”


  
“别急……先让我想想啊……”那老者揉了揉眼，喃喃苦思起来。杨肃观官居一品，名满天下，历任兵部职方司郎中、五经博士、太常寺少卿，目下则是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如此人物在前，那老者却始终说不出个道理，听他蒙蒙地道：“杨肃观……杨阿肃……杨阿观……”他掐指捏算一阵，忽问孙子道：“阿中，村里有谁叫‘阿观’么？”


  
“没这个人！”杨阿中咬牙切齿，兀自瞪着门外的杨阿青，十分仇视。唐王爷与房总管对望一眼，摇头之中，只得提笔再写字条：“那这个名字呢？老丈可曾听过？”


  
“杨绍奇？”老丈眯起昏花老眼，蹙眉道：“杨阿绍……杨阿奇……”他掐指算了半天，却没了声息，想来也没听过这人了。一连碰了几个钉子，房总管不由咕哝几声，唐王爷却不气馁，他提起了毛笔，又写了个名字出来：“这人呢？这个年纪长些，老丈也许听过？”


  
“杨远？”老人定睛一瞧，不觉啊了一声。唐王爷大喜过望，忙道：“老丈认得他么？”那老者喜道：“当然认得，还挺熟的呢。”说着挥手暴喝：“杨阿远！过来！”听得喊声，人群里走出一名干瘦汉子，他伸进了脑袋，朝门里挥手而笑：“小人杨阿远，几位大爷找我么？”


  
唐王爷伸手抚面，房总管嘻嘻笑骂，一旁太监则是摸起了自己的空胡须，打了个哈欠。


  
住在京城的都知道，杨家的家长早就不见了。十年前杨远到水定河边洽公，意外失足落水，就此溺毙无踪。可怜堂堂的大学士，却只剩了一个衣冠冢，倘使面前的瘦汉真是“杨远”，那八成是恶鬼附身了。


  
眼看此远非彼远，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王爷自是一脸沮丧。房总管凑头过来，细声道：“怎么样？还能查下去么？”唐王不愿无功而返，低声便问：“总管，杨远可有什么别字？”


  
杨远若真是本乡出身，平日用得必是小名。便如“阿中”、“阿青”一般，只是时隔久远，杨远字什么、号什么，却是无人想得起来。唐王爷满心愁闷，却也没辄了。他喝了口热茶，正思索间，忽听众太监催促道：“王爷赶紧走吧，现下已是午夜了，天光亮前咱们定得回宫哪。”


  
陡听此言，唐王爷本已起身，却又坐了回去，喃喃地道：“天光亮……天光……”房总管讶道：“王爷，你怎么了？”话声未毕，猛听王爷一拍桌子，暴喝道：“阿光！”


  
众村民咦了一声，面面相觑。唐王爷深深吸了口气，迳自抓起了毛笔，火速写下三宇，喝道：“老丈，你来瞧这个名字。”


  
“杨刑光？”众人一同探头过来，齐声道出这个名字。


  
屋内鸦雀无声，却听那老者“咦”了一声，道：“阿光？”唐王爷大喜过望，喝道：“阿光！”众太监不知他俩何以光来光去，莫非要吃光抹尽？正纳闷间，那老者打开了抽屉，翻东找西，慢慢寻出了一张纸条。他低头比对半晌，忽地讶道：“咦，阿光真是叫这名字。”说着抬起头来，道：“这位大爷，你……你怎么识得阿光的？”


  
唐王爷惊喜之下，忍不住双手一拍，自向房总管道：“有了！杨远就是杨刑光！”


  
杨远，字刑光，景泰十七年皇门金榜进士，说来这“刑光”二字，正是“中极殿大学士”的表字。唐王爷误打误撞，居然找出了线索。他嘘出了一口长气，道：“老丈，我是阿光的朋友，找他十几年了。他以前可是住这儿么？”那老者苦笑道：“您也在找他啊，真不巧，咱们也一直在找他的下落哪。”唐王一脸纳闷：“你也在找他？为什么？”


  
话声未毕，面前已然送来厚厚一叠纸条，跟着老丈苦笑、孙儿大笑，屋内从上到下，乃至于门外窥看的乡民，全都哈哈笑了起来：“阿光！阿光！花光光啊！”


  
房总管咦了一声，听不出所以然来，忙道：“花光光？什么花光光？”众乡民捧腹笑道：“钱哪！不是钱，哪里能花光光啊？”


  
众乡民莞尔失笑，房总管也醒悟过来，方知阿光是个穷光蛋。那老者唉声叹气，将厚厚一叠纸片翻了开来，道：“哪，这些就是阿光写的借据，加起来一共六十几两银子，抵得上两头毛驴了。”房总管心下一凛，忙来看借条署名，只见上头胡乱画了个押，立据人果然是“杨刑光”。他咳了一声，便附耳过去：“王爷，有点怪。”


  
确实有点怪，杨远是前朝五位大学士之一，家财万贯，学富五车，怎可能在家乡借钱不还？唐王爷怕自己弄错了人，便又翻了翻借据，待见纸张泛黄，立据年份远在景泰初年，沉吟便道：“老丈，这么多年来，阿光一直没回来么？”那老汉叹道：“那是当然了。这小子借了一屁股债，之后便躲到外地去了，咱们村子里受害的可不只一家一户哪。”


  
房总管又道：“老丈，这人以前还做过别的坏事么？”那老者道：“那倒没有，阿光是个游手好闲的，除了偶尔喝醉酒，倒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听得此言，房总管心下了然，当即俯身过来，附耳道：“王爷，不必问了，这人不是杨远。”唐王爷叹道：“何以见得？”房总管细声道：“那还用想么？堂堂的内阁大学士，为何要为几两银子逃亡外地，不敢返乡？”


  
唐王爷一颗心直往下沉，眼看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来到了河北杨家祖源，居然还是一无所获。他瘫倒椅上，呆呆出神，过得好半晌，方才道：“老丈，这阿光为何欠你的钱？可是好赌么？”


  
那老者苦笑道：“也算是赌吧，这小于每隔三年便要去省城大赌上一场，不过他老是输，慢慢就光啦。”房总管讶道：“每隔三年赌一把？这是什么赌局？”那老者干笑道：“朝廷办的赌局。”房总管还待要问，已给唐王爷拉住了，道：“他说得是科考。”


  
房总管心下醒悟，这自古科举便是个火坑，引得成千上万的读书人望里跳，偏生状元就只有一个，每回放榜出来，总是一家庆喜万家哭，看那“阿光”命运乖离，必也是全家抱头痛哭的一个了。


  
想起读书人一穷二白，常为赶考东赊西借，想来这阿光定也是个穷秀才。房总管又道：“那后来呢？这‘阿光’可考上了吧？”话声未毕，众乡民已是嘻嘻而笑。那老者摇头道：“嘿嘿，那小子要是考上了举人，咱也可以做状元啰。”唐王爷皱眉道：“怎么？阿光读书不行么？”


  
那老者摇头道：“这人其实挺聪明的，可惜就是太懒，什么事都是光说不练，尽耍嘴皮子……唉……我早就劝他安分守己，专心种地，可惜好话三遍，连狗都嫌，只由他吃屎去了。”


  
听到此处，连唐王爷也不想问了，看这“阿光”不学无术，长年科考不中，怎比得上杨远的盖世文章、过目不忘？若要说他俩本是同一人，那真要闹笑话了。他叹了几声，叉道：“老丈，这直隶省境里，可还有别的杨家村？”那老丈摇头道：“这我就不晓得了。不过要说离北京最近的，当属咱们村子了。”耳听众太监频频咳嗽，都在催促自己走，唐王爷也不抱希望了，正要离去，忽然间心念一动，想起村子里颇多俊美少年，忙道：“等等，我还一事相询，这阿光生得什么模样，你可还记得？”


  
“记得吆。”老丈还没说话，后厨却冒出了一个老婆婆，看她眉花眼笑，急急来说：“那阿光是天生的美男子，肤色白、嘴巴甜，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眨啊眨的，全村没一个人物比得上他……”


  
杨家村多有俊秀人物，众人亲眼所见，房总管更是亲手所摸，看来这位“阿光”定是个罕见的美男子。唐王爷久在外省，虽不清楚杨远的长相，可看杨肃观、杨绍奇这对兄弟的风采，想来爹爹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沉吟半晌，正要再问，却听那老丈呸道：“妇道人家没见识！脸蛋俊管个屁用？家里没饭吃，你能拿老公的脸蛋下饭？那姓于的就跟你一般蠢，才会沦得这般清苦……”那老婆婆反讥道：“瞧你酸的，人家于姑娘心甘情愿，却要你啰唆什么？”


  
“他妈的！谁啰唆了！”老丈怒吼咆哮，重重一拳敲在桌上，门外乡民则是掩嘴偷笑，当作好戏来瞧。唐王爷听得阿光似有妻子，忙问道：“姓于的？这又是谁？”那老丈赶忙收敛怒气，道：“这于姑娘是个江南美女，后来北上依亲，住到了村子里，没想便给无赖糟蹋了。”那老婆婆讥讽道：“没嫁给你，那就不算被糟蹋。”


  
“他妈的！谁糟蹋谁了！”那老丈大怒欲狂，真要掀桌子了。一片胡闹中，唐王爷微微沉吟，忙问老房道：“杨家主母姓什么？”房总管附耳道：“姓于没错。”


  
有谱了，唐王爷心下大喜，看杨远的夫人姓于，这“阿光”也有个姓于的老婆，世上岂有这般巧合事？他心中生出希望，反而不敢随口来问，当下取起了杯子，喝了口粗茶，细细凝思过后，方才道：“老丈，你最后一回见到阿光……是在什么时候？”


  
“景泰十四年。”老婆婆又冒出来了，她掀开布帘，笑道：“那年阿光到家里借钱，说要再拼一次科考，以后就没回来了。”


  
“贱婆娘！你到底向着谁？”那老丈怒吼狂叫，将布帘摔了回去。他见众人瞧着自己，赶忙咳了几声，道：“妇道人家，不须一般见识。”唐王爷不置可否，只微笑道：“后来呢？你没去找于姑娘要债？”那老者脸上一红，忙道：“这也没法子啊，咱们找不到阿光，怕他卷款逃亡了，便去他家里找人。后来于姑娘把房于抵给我们，便带着孩子走了……”


  
“等等……”唐王爷讶道：“孩子？阿光有孩子？”那老者道：“有啊。那孩子倒是比他爹爹强多了，六七岁年纪，人静话少，一双眸子炯炯发光。那时候咱们赶他母子出门，他也不哭不叫，居然还懂得安慰娘……”唐王爷心下一凛，便与房总管对望一眼，忙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那老者皱眉苦思：“我想想，这孩子好像叫……叫什么屁来着……”


  
“观管。”老婆婆又冒出头来了，笑道：“我记得，那孩子就叫这名字。”


  
唐王爷心下震惊，不由坐直了身子：“观管？”那老婆婆笑道：“是啊，观管、观管。于姑娘是南方人，给儿子取的小名也好听，唱曲儿似的。”


  
观观、观管，杨肃观。情节一一吻合，这“阿光”不只老婆姓于，还有个儿子小名“观管”，恰与杨远一模一样，要说天下事有这般巧法，当真让人难以置信。只是说来奇怪，要说“阿光”真是“杨远”，当年他金榜登科，必然得意洋洋、衣锦还乡，怎会逃得不见人影？再说这“阿光”性情懒散、不学无术，杨远则是精明内敛，这两人性子全然相反，怎能又是同一人？


  
唐王爷越想越怪，始终找不出一个道理，便道：“老丈，我想看看阿光的祖坟。”


  
众人微微一惊，都知唐王爷要上查三代了。唐王爷不愧是精明人物，说话间便夹带了一张银票，兀自道：“老丈行个方便。我想给阿光的先人烧点纸钱。”都说有钱好办事，那老者不敢怠慢，一边盯着银票，一边陪笑道：“太多了，太多了。”正假意推辞间，那老婆婆已将银票夹手夺走，笑道：“几位爷台，这就请吧。”


  
一行人准备了香烛纸钱，便朝杨家祖坟而去。行不多时，眼里已能见得一处家庙，看庙后一座大土丘，方碑黄土，洽道林立，不知葬了几百几千人。那老婆婆解释道：“这是他们杨家的祖坟，男葬左、女葬右，夫妻死后不相往来。”那老丈怒道：“什么叫不相往来？银钱往不往来？”说着举手喝道：“把银票拿来！”老婆婆扬首高哼，掉头而去，那老丈怒从心中起，便又追了上去怒骂。众儿孙看在眼里，一个个都来排解，连房总管也凑起了热闹。


  
正吵间，众人行到几座孤坟前。眼看那老头气得说不出话来，那老婆婆便又笑道：“这两座墓葬得是阿光的父祖辈。他爷爷叫做杨契，是族里的六叔，他爹叫杨辛，和我那口子是平辈，咱们都叫他四哥。”她拉拉杂杂说了一串，拉过了孙子，便道：“阿中，烧纸钱。”


  
众太监唉声叹气，想今夜本是元宵，谁知却成了清明大祭祖，四处拜死人，一会儿东厂老前辈，一会儿杨家老祖宗，当真晦气之至。众人胡乱烧了些纸钱，唐王爷便俯身下来，细看墓碑，只见上头刻着寥寥数语：“君讳契……关西杨氏子，永乐年生，武英元年殁……享寿五十又七……”


  
眼看碑文潦倒不堪，唐王爷不觉愕然：“这墓碑是谁立的？怎就如此草草了事？”那老者冷冷笑道：“还会有谁？不是阿光那不肖子孙，谁会省这个钱？”


  
墓碑刻字，至多不过三五两，看这阿光真是能省则省了。那老婆婆笑道：“好啊，最好阿光立个天塔高的大墓碑，搁在村子口给大家瞧，也好教你们多学几个‘丁’字。”听得此言，全场姓杨的都脸红了，想来目不识丁之故。


  
所谓墓志铭，铭者似诗，志文似文，一刻死者的爵里姓氏，一为记人之正文，分三言、四言、七言，有一句一韵、两句一韵之分，极为讲究。看这杨家村本是穷乡僻壤，若真要立个天大的石碑在此，反而显得突兀。


  
唐王爷情知如此，便也不多言，转朝另一处墓碑瞧去，读道：“君讳辛，关西杨氏子，隆庆年生，武英元年卒，享寿二十三。”读到此处，不觉微微一凛：“武英元年卒？怎么父子俩都是同一年死的？”


  
众人满心讶异，全数朝那老者望去。只见他叹了口气，道：“走水了。”众人愕然道：“火灾？这火这么厉害？”那老者叹道：“这就是命啰。咱们六老爷这支原本挺兴旺的，在村里开了间大染坊，攒了不少钱。结果一年家中大火，不只把六老爷烧死了，还把庄院烧成了白地。”


  
唐王爷深深吸了口气，叉道：“那阿光呢？他是怎么逃过劫数的？”那老者叹道：“那几天他和他娘回娘家去了，便留了性命下来。不过他娘的命也短，几个月不到，便淹死在河里，唉……说来这家人真是多灾多难，活像给谁诅咒似的。”


  
听得“诅咒”二字，唐王爷自是心下一凛。今晚穷心竭力，众人由宫廷入密道，再由密道至小镜湖，慢慢找到了刘敬政变之地，之后抽丝剥茧，又来到了杨家村。这一切苦心意旨，便是要寻出“隆庆皇帝”挖掘密道的用意。此时乍然听得“诅咒”二字，众人心里都有不祥之感。


  
想起那个皇家诅咒，房总管心里有点害怕，便试探道：“老大爷，这……这杨契一家人，不会是住在小镜湖畔吧？”此问一出，那老头儿不觉讶道：“是啊，那谷仓以前就是他们老家，您是怎么晓得的？”房总管一问就中，不觉苦笑两声，便与唐王爷对望一眼，两人都见到彼此眼中的不安。


  
当年隆庆皇帝深掘密道，工事庞大，却无人明白为什么。只是更让人惊奇不解的，这密道居然一路通往乡野百姓的祖宅？当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房总管心里犯了怕，附耳道：“王爷，先别问下去了，这事有鬼。”房总管怕，唐王爷当然也怕，他心下又是惶恐，又是骇然，便只在坟边踱步沉思，直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个明白。


  
走着走，忽见墓旁有个小土堆，荒烟蔓草，无碑无记。唐王爷微微一愣，当即停下脚来，道：“老丈，这是什么？”那老者神色犹疑，迟迟不答。一旁老婆婆便说了：“这儿葬着六爷爷的闺女。阿光喊她姑姑。”唐王爷讶道：“闺女？怎会和爹爹葬在一起？”那老婆婆面露怜悯之色，道：“这闺女没有出嫁，那年六爷家里失火，便把她一块儿烧死了。”


  
众人哦了一声，颇表惋惜。却听房总管道：“等等，杨家女人不都该葬在山麓右边么？怎会埋在这里？”这话一语中的，自让众人留上了神，只见老婆婆摇头叹息，不愿言语。那老者则是干笑道：“老实跟你们说。咱六爷爷的闺女没出嫁，可也没守贞，你们……咳……懂意思吧？”众人啊了一声，方知此女有辱门风，若非是大户人家的姬妾，便是未婚生子、无名无份，也难怪她要永远陪在父亲身边了，若非爹爹庇荫，谁想收留她？


  
一片叹息中，那老婆婆好似有话要说，那老头却又拼命使着眼色。房总管极为精细，一见他们眉来眼去，便已瞧出异状，忙道：“怎么？还有事？”那老婆婆满面犹豫，过得半晌，低声便道：“过午夜啦，我先回去了。”


  
众人上过了坟，也把阿光的三代查得清楚了，看他的祖父名叫“杨契”，父亲叫做“杨辛”，另还有个做侍人妾的姑姑，全死于一场大火之中。可说来说去，到底阿光是不是杨远，却无人知晓，纵以唐王爷的敏锐、房总管的机警，却还是不见端倪。


  
今夜的云朵很怪，一会儿遮荫元宵明月，一会儿飘飘分散，乍然望去，好似是一张巨大鬼脸，只在监看人间动向。房总管仰望天顶，心里自是隐隐发毛，忙道：“王爷，我看该查的都查了，咱们可以走了么？”


  
唐王爷沉吟良久，慢慢把眼光转向了山顶，瞧到了杨家祖庙。他心中隐约有个感觉，当年刘敬之所以找出密道，当与杨远有些干系，而这位“中极殿大学士”身世诡秘，必与那位“阿光”有些牵连。蛛丝马迹，环环相扣，若想破解全数谜团，必得再查访下去。


  
唐王爷打定了主意，便向那老头作揖，道：“老丈，我想再去你们杨家的家庙看看，劳烦您带路。”那老汉还未喊累，众太监已是叫苦连天：“大王啊！您连人家的祖宗三代都查了，您还要抄他的族谱么？”众太监忙碌一晚，自是归心似箭。唐王爷安抚道：“既来之、则安之。这是最后一处地方，咱们看过就走。”


  
夜深人静，那老婆婆累了，便已领了孙儿回家，此时只剩那老丈一人领路。一行人步上山冈，藉着银白月光去望，只见冈顶立着一座古庙，前对镜湖，后倚山冈。虽说年久失修，却还是能瞧出当年的风水格局极为不俗，足见杨家祖上必曾出过几个豪杰。


  
房总管嘻嘻一笑，随口道：“老丈，瞧这祖庙气势不凡，敢情你是‘杨家将’的子孙啊？”


  
古来杨姓第一英雄，便是力抗大辽、保疆卫士的“杨家将”，看杨家村俊男美女，样貌堂堂，说不定真是杨业、杨延昭一脉子孙。那老者哈哈笑道：“那可不敢当。不过咱们是‘四知堂’之后，这天底下只消姓这个杨宇，都和咱们有些血缘干系。”房总管哦了一声，道：“四知堂？那是啥啊？”唐王爷学问渊博，当下附耳过去，轻声道：“那是他们的堂号。”


  
杨氏子孙开枝散叶，单是知名堂号便有两个，一称“关西堂”，一是“四知堂”。自“永嘉之祸”、“安史之乱”后，族人南迁东移，渐渐遍及各地。除此之外，尚有不少赐姓改姓，如南北朝的“尉迟氏”改姓杨，“莫胡卢”亦于孝文皇帝时改姓“杨”，甚且诸葛亮平边时亦赐蛮族姓为“杨”。可无论这族人血脉如何纷杂，嫡系却只有一支，这支便是春秋“羊舌大夫”的后裔，史称“杨氏正宗”，便是这支“四知堂”的祖先。


  
众人不解杨氏由来，自也不好乱说笑话，眼看那老丈打开了侧门，便一个个跟随进去。


  
众人来到了前院，定睛一看，心下不觉又是一凛，只见这祖庙建筑居然颇为宏伟，分作了内外两进。第一进是祭天之地，庭高院深，正中放了只巨大香炉，极见气派。第二进则是杨氏祭祖之地，远远望去，已能见到“四知堂”三字巨轴，笔墨雄飞，气势极其慑人。


  
唐王爷晓得这是人家的宗庙，不容外人随意打扰，便道：“你们在这儿守着。总管，咱俩一起进去。”房总管是天生的奴才，一见自己受宠，不觉就哼了一声，便命众太监留在院外，自与王爷行向内厅。


  
来到了厅堂，面前大批牌位环绕，当是杨门的列祖列宗，堂上放置一只蒲团，自是供子孙叩首之用。唐王爷道：“老丈，这阿光常来庙里祭祖么？”那老汉一边打火燃香，一边道：“是啊，每年考试前后，他都会来此上香祈福，盼望祖宗庇佑。”


  
天下读书人一生最大的荣宠，便是科考高中之日，打开家庙，祭天祭祖，也好光耀门楣。只是天下千万读书人，状元却只有一个，长年科考落第如“阿光”，却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唐王爷仰起头来，只见数以百计的灵位环绕自己。他微微沉吟，便又蹲到了蒲团之旁，房总管讶道：“王爷，有什么异状么？”唐王爷摇了摇头，道：“没事，只是想体会阿光当年的心情。”房总管干笑道：“那还要体会么？那小子落榜之后，定常在这儿跪他个三天三夜。”


  
可怜的阿光，一次又一次应考，偏又一次次地落榜，最后沦为骗徒小偷。当他走投无路之时，他在想些什么？他会否在祖庙里上吊悬梁？


  
隐隐约约间，众人身上发冷，好似见到“阿光”跪地叩首，正自掩面恸哭。


  
四下一片幽静，厅内不过三个活人，却有数百面死人灵牌，气氛有些阴寒。房总管不免有些害怕，唐王爷却也无甚畏惧，毕竟他是本朝太祖子孙，三界中有其护佑，自也不怕什么鬼怪。房总管又冷又累，实在很想走了，他抬起头来，见到“四知堂”三字，忙道：“老丈，这堂号是谁写的，有何由来，您赶紧说说吧。”


  
风吹雪寒，天边阴云来得好快，慢慢飘到了山顶，遮蔽了月光。那老汉也觉得冷了，他拉了拉衣襟，颤声道：“这……这堂号是咱家太公写的。意思是警惕后人用的。”房总管皱眉道：“太公？那又是谁？”那老者道：“咱家太公名叫杨震，他是唐朝大官，在荆州做过刺史。”房总管颔首道：“原来如此，那这‘四知’又是什么意思？”


  
那老者呵了呵手上暖气，道：“故事是这样的，咱家太公在荆州当官时，有一年朝廷大官找他做坏事，便在半夜里遣来一个使者。才把坏事说了，咱太公一听有违良心，便开口严拒，那使者急忙劝道：‘杨公，现下夜半无人，神不知、鬼不觉，您还顾忌什么？’咱太公听他这么一说，顺口便道：‘谁说此事无人知晓？照我看来，此事至少“四知”。’”


  
唐王爷听到了要紧处，心下不由一凛。哪知那老丈却没了声息，他眉头微蹙，猛地回首过去，只见那老者张大了嘴，房总管也是骇然吐舌，两人四眼全在瞧着自己背后，宛如见鬼一般。唐王爷愣住了，看自己背后就只“四知堂”三个字，怎能让这两人瞠目结舌？莫非是杨家老祖宗显灵不成？他眉头紧皱，道：“老丈，究竟哪‘四知’？你说话啊？”


  
“天知……”忽在此时，耳边真传来一个阴侧侧的嗓音，又吐出了两个字：“地知……”


  
天知地知？唐王爷傻了，他慢慢低下眼珠，只见心口处多了柄阴寒利刃，耳中又听道：“你……知……”无声无息间，那柄刀已然刺破了衣衫，抵在左胸两根肋骨之间。将死之际，唐王爷把心一横，凄厉惨叫……


  
“我知！”猝然之际，不顾一切，已然伸手入怀，反手掏出了枪柄。


  
“王爷！快逃啊！”房总管总算醒了过来，他纵声惨叫，一时右掌成抓，飞扑来救。却听砰地一声暴响，唐王不顾一切开枪，心口却也给重重插了一刀。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就是“杨家四知”，可才弄懂了意思，唐王却已送命了。霎时吓得那老者吓得放声大哭，嚷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众随扈听得哭喊，赶忙抢入厅中，阴侧侧的笑声中，只见面前倒挂了一个黑衣人。他体型瘦小，头戴面罩，悬吊半空，看那手上匕首却还淌着红血，一滴滴垂到了地下。


  
“杀死他！”房总管凄厉尖叫，喝地一声，南洋力士挥舞金锥，天竺修士抢前救人，“东洋第一武士”更已拔刀出鞘，全数朝那人围杀。


  
一片阴森之中，黑衣人的身子静静飘起，避开了大批兵器，旋即朝大梁倒吊而上，宛如鬼魅一般。众随扈大感骇然，房总管却已惊怒交迸：“怕什么！这人身上绑着绳索！”说话间，眼前黑影闪过，那刺客竟已从气窗窜了出去。


  
刺客来去自如，房总管自知追赶不上，忙趴到王爷身边，哭道：“王爷，你别死啊！”唐王爷心口中刀，受的是致命伤，随时都能断气。众太监手忙脚乱，正要替他包扎止血，却听咳地一声，唐王爷自行拉开了外衣，露出了内衫的金丝线。


  
“好家伙……”唐王爷将短枪抛在地下，喘道：“险些要了本王的命……”


  
“金缕衣！”众太监欢起呼喊：“王爷的命保住了！”


  
天下第一防身利器，便是举世无双的“百寿甲”，再次则是造价昂贵的“金缕衣”。看唐王爷毕竟机警过人，那百寿甲虽已送了出去，他却还记得穿上这件“金缕衣”，总算在危急时留下了性命。房总管松了口气，凝目来看伤处，却见宝衣的金线早已寸断，皮肉处更已见血，足见刺客下手之重，若非适才唐王爷开枪自保，逼得刺客缩身回臂，恐怕早已当场毙命了。


  
房总管回思刺客形貌，想起该人身形矮小异常，手上又拿着一柄奇形匕首，不觉想起了一人，大惊道：“快走！快走！方才那人是‘招度罗’，他还有同伴接应！”


  
众太监茫然道：“招度罗？他是谁啊？”房总管也不知该如何解说，只得急急抱起唐王爷，狂奔而出。众太监心下茫然，虽不知总管在怕些什么，便也随之奔入了院里。众人到了大门前，正要开门而出，忽听砰地巨响，那大门竟给人捶了一拳，带得门闩隐隐震荡。


  
砰……砰……大门震动不休，门外似有野牛猛兽埋伏。众人相顾骇然，那老汉不觉揉了揉眼，喃喃地道：“是谁在敲门啊？”夜半人静，祖庙外便是坟地，此时若有人前来敲门，那也是鬼不是人。房总管满心害怕，大声喊道：“什么人？”


  
话声甫毕，门外震动止息，竟尔悄然无声。唐王爷深深吸了口气，自知门外定有什么大力士到来。不过此行兵强马壮，看自己带了八名异国高手保驾，房总管手下亦有一十二名太监，再加上房总管自己，共计二十一名练武人。他心下稍安，当即目望南洋力士，道：“义瓦，你上前开路。”门外埋伏猛兽，唐王爷便也遣出阵中第一力士，看这“义瓦”出身三佛齐国，气力之雄，称霸占城、真腊、急兰丹等南洋十余国，料来蛮力对蛮力，断无吃亏之理。


  
一片沉静中，南洋力士举起了金锥，上前开道。众高手艺高人胆大，便将唐王爷裹在核心，慢慢朝大门走去。那南洋力士自负勇力无双，索性除下门闩，将门板拉了开来。他向外张望，只见大门外黑漆漆的，似无埋伏，便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前行。


  
嘶……漆黑之中，响起了细微呼吸声，众太监吓了一跳，大声尖叫：“有人！”众人急急退开，只见门外现出了黑影，看他双手抱胸，通体漆黑，竟尔瞒住了众人的目光。


  
砰！砰！砰！黑衣身影开始迈步了，这人气力好大，不过区区几步踩下，便让石子地隐隐裂响。房总管惊道：“快！快推上了门！”南洋力士低吼一声，抛下了金锥，双手推门，便要将门板阖上。猛听一声闷响，门外伸来了一只大黑掌，阻住了门板去路，跟着一股气力发出，黑影竟要跨入门内。


  
黑影要进来了，南洋力士箭步向前，拼出了全身气力，便要将大门推上。奈何门板寸寸向内开启，来人气力竟是极大，任凭南洋力士双足抵地，咬紧牙关，却还是阻不住倒退之势。房总管尖叫道：“兔崽子们，还愣着做什么！过去帮忙啊！”


  
众太监大惊失色，忙抢到南洋力士背后，一齐发力呐喊，盼能助他一臂之力。


  
双方一在门内，一在门外，各自以力较力。只见十二名太监组成了人龙，成了南洋力士的后盾，众人齐声呐喊，齐心协力之下，门板慢慢外移，便将那黑影推了出去。房总管亲自冲了过去，嚷道：“大家一起上！”


  
全场高手全都上来了，不只房总管下场，连那老汉也来帮忙。众志成城之下，那黑影身子渐渐后仰，单掌渐渐退让，料来也吃不起这股巨力。眼看门板便要阖上，猛听呼吸声有异，那黑影深深吐纳，手掌向后一撤，划过了一个半圆，“喝啊”一声大吼，掌力排出，轰地巨响中，大门已然四分五裂。众太监更如破风筝般飞了出去，一个个滚跌在地。


  
“哎呀……我的妈啊……”房总管疼哀哀的爬起，只见大门下现出一条黑衣巨汉。他身形肥壮，挺胸凸腹，加上黑头蒙面，那诡异凶恶之貌，却与佛图里的夜叉王何异？


  
砰砰的脚步声中，夜叉神震地驾临，南洋力士已是首当其冲。一声怒吼传过，南洋力士使出了铁头功，只见他俯身弯腰，如野牛般向前狂奔，一声闷响，脑袋已重重撞在敌人的肚子上，跟着双手盘住夜叉神的腰间，拿出“玉带围腰”的绞骨功夫，死命缠斗。


  
吱……吱……靴子与石地板相抵，发出了怪响。南洋力士双脚死命顶在地下，身子却益发退后。众人骇然来看，只见那夜叉神双手敞开，大步迈进，如入无人之境。


  
轰地一声重响，夜叉神伸出手来，单手揪住南洋力士的背心，将他重重向地一摔，跟着跨入院中，威严怒目所过之处，吓得众太监全数尖叫起来。唐王爷虽惊不乱，当即咬牙传令：“梵哒，上前御敌！”唐王爷一声令下，天竺高手立时出场。看这黑衣巨汉膂力惊人，体格雄大，决计不能与之硬拼，若要“以柔克刚”，唯独天竺高手能够办到。


  
此时场面危急，天竺高手不待文绉绉地邀斗，登已奔上前去，双方各自探出一手。十指相接，那黑衣巨汉仗着力大，正要将人举起，那天竺修士却已发动了软骨神功，只见他关节一个扭转，竟尔转到了敌人背后，跟着膝盖上顶、手掌下压，已算牢牢制住了对手。


  
一个人关节受制，便有天大的神力也使不出来，唐王爷心下大喜，又道：“瑞佐，把他做了。”瑞佐拔刀在手，正要奔将过去，忽见那黑衣巨汉身子一矮，手腕溜溜转了一圈，居然也钻到了天竺高手背后。


  
这招软骨功出手，登吓得房总管瞠目结舌，万没料到这人身子如此巨大，筋骨却如此柔软。正骇然间，猛听喀地一声脆响，那天竺高手仰天惨嚎，竟给对方扭脱了关节。


  
来人武功极为渊博，他气力之大，远胜南洋第一力士，筋骨之软，犹超天竺密法神通，此人无所不学，无所不能，真不知是何来历。眼看两大高手都已败阵，唐王爷已是恨恨咬牙：“大家退开！我来对付他！”举起短枪，便朝那人身上射去。轰隆一声大响，烟消弥漫中，只见黑衣巨汉扎下马步，左拳置腰，右拳正冲，拳锋毫无损伤，地下却躺了一颗枪丸。


  
眼见世上竟有这等铁拳，众太监骇然无语。唐王爷愕然颤声：“这……这是什么武功？”房总管呆呆看着那人的拳脚架式，骇然道：“这……这是少林寺的罗汉拳……”


  
天下武功出少林，寺中武僧拳如铁石、力如蛮牛，尚且精通瑜珈软骨，眼前这名黑衣怪汉若非是少林武僧，怎能集天下神通于一身？


  
一片惊骇之中，只见黑衣巨汉缓缓下腰，拾起了南洋力士留下的金锥，跟着斜目瞧向唐王爷，霹雳一声怒吼，金锥已然当头砸来。唐王爷掩面惨叫：“瑞佐！出刀！”


  
东瀛第一快刀，已成最后救命法宝，嗤地一声低响，倭刀快如疾风，迎面砍上，金锥如撕裂帛，竟尔断成了两截。那“瑞佐”非但能下场救人，尚且得理不饶人，只见他左手按腰，右手横刀斩出，便要将对方砍成两段。


  
倭刀锐利无匹，竟能斩金断岩，看那夜叉拳头再硬，却也挡不下闪电般的斩刀。眼看刀锋即将加身，听得夜叉巨汉一声怒喊：“泥梨耶！”


  
夜叉王俯身向下，单手握住了大香炉，轰地劲风暴响，香炉从倭寇头顶飞过，吓得他跪倒在地，险些给砸成了肉泥。


  
“救命啊！”香炉飞出，砸上了石臼，众太监顿时四散奔逃。房总管怕得疯了，已然带头狂奔。其余天竺高手、南洋力士、东瀛快刀，连那村民老汉也脚底抹油，随着房总管冲出门去。正死命逃跑间，房总管左顾右盼，忽觉队伍里少了一人，他啊了一声，惨叫道：“快回去啊，王爷还没走啊！”


  
众人大吃一惊，赶忙又冲了回去，却见唐王爷仍旧呆站院里，与那夜叉神面面相觑。


  
夜叉神力大无穷，看香炉重达数百斤，他却能单手提起，这根本不是武学境界了，而是妖法妖术。众高手不知如何御敌，一片惶然间，听得怪吼再次响起：“泥梨耶！”


  
香炉半空砸来，黑衣巨汉龇牙咧嘴，再次发出了神力。看此物如此沉重，一会儿迎面撞上，莫说唐王爷身穿“金缕衣”，便算多穿了一层“百寿甲”，怕也要给砸成烂泥。一片惊骇间，房总管居然手舞足蹈，哭笑道：“完啦！王爷成肉饼啦！”


  
当地一声金响，香炉横飞三尺，坠落在地，砸破了满地青砖，那王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发觉自己居然还完好。一片迷惑中，众人急急撇过眼去，只见王爷身边来了一条长发大汉，左拳挺举，竟是他以拳头震开了香炉！


  
夜色之中，最后的救兵总算赶到了。只见此人虎额豹面，长发披肩，看那月光映照身影，那头黑发竟是亮如纯银。


  
全场高手来自四方，天竺人状似木炭，或有倭奴武士体型矮怪，却只有这个长得像人。房总管生平最爱威武男子，一见英雄形貌，不由大喜道：“你是谁？”


  
“煞金！”黑衣巨汉暴怒暴吼：“又是你这厮！”砰砰大响之中，夜叉神冲上前来，已与长发男子扭打一团。双方神力惊人，一个举香炉，一个拔树干，打了个飞沙走石。那男子全力抵挡攻势，一面镇静发话：“王爷，请你先走一步，咱俩京城再见。”唐王爷虽在慌乱间，兀自不失礼数，嘶哑道：“多……多谢灭里将军援手……”


  
“灭里将军？”房总管奇道：“王爷……这人也是你的属下么？”唐王爷喘道：“不……不是，他……他是宝石主人的手下……叫做帖木儿灭里……”


  
那长发男子甚是耐打，挨了香炉连番重击，却还能支撑不倒，再看他还击招式甚是奇异，出拳如勾，拳锋似刀，料来绝非中原路数。房总管越看越疑，还待多问此人来历，却听轰地一声，香炉又给抛了过来，直吓得他夺门而出，尖叫道：“快逃啊！”


  
众太监哭得哭、逃得逃，在王爷的带领下，便夹着那老汉飞奔下山。堪堪来到平地，只见远处又走来了一人，看他提着一只伞，好似是乡民出门溜跶来了。众太监不知高低，只悄悄从那人身边擦过，正害怕间，忽听那人冷冷地道：“哪一个是唐王朱郅？”


  
众人回头一看，惊见那打伞的身穿黑衣、头戴黑罩，竟又是个没脸孔的。房总管霎时凄厉惨叫、夹着王爷落荒而逃。东瀛武士则是大吼一声，当场拔出凶刀，便朝铁伞人砍去。


  
铁伞魔大战倭刀狂，房总管自知遇上了十二神将的“宫毗罗”，一会儿中原魔怪大战东瀛倭寇，可别来个扬威异邦才好。他背着王爷，一路急急逃命。约莫经过了半里，前头又来了一人，看那人手提朱红宝杵，自在田埂里等候，不消说，又是个铁杵魔来了。


  
“去杀了他！”房总管心头发毛，立时将天竺高手踢了出去，叽哩咕噜的梵语之中，双方大打出手，至于谁胜谁负，那可管不着了。


  
众人沿途逃命，路上不一会儿来个摇扇子的，不一会儿又是个打陀螺的。眼看关卡无数，房总管也只能见招拆招，每逢敌方拦路，便踢出一名异国高手挡架。堪堪将至杨家村，高手已然全数用尽，众太监蹑手蹑脚，正感害怕间，猛见道上又来了个人影，看他手持一柄扫帚，已将道路霸住，想来是个扫地魔。那老汉吓得魂飞魄散，惊道：“又来啦！”正要掉头飞奔，却听那人讶道：“老伴，你跑什么跑啊？我又没打你。”


  
众人定睛一瞧，面前却是个老妇，却是杨家老汉的那口子来了。那老汉哭叫奔前，嚷道：“老伴！险些没命见你啦！”那老婆婆给他一把抱住，不觉讶道：“干啥啊，鸡皮鹤发的，还时兴这个？”正纳闷间，却听唐王沙哑地道：“老婆婆，咱们要赶路……您……您村里可有马车？咱们想借一辆。”


  
众太监松了口气，都知道有车可以逃亡了。却听那老婆婆讶道：“借车？不必借啊，你们的朋友来接你啦。”说着便回首过去，朝远处挥手：“几位大爷，你们的朋友回来啦，赶紧过来接人吧。”


  
听得此言，房总管二话不说，立时抱着王爷逃命。众太监兀自不知死活，只哈哈笑道：“援兵可来了。”正挥手笑喊间，却听得远处马蹄隆隆，大批骑士飞驰而来，烟尘飞扬间，诸人慢慢从背后抽出长刀，当是要现宰了。


  
“镇国铁卫”精锐已到，一十八骑一字排开，气势慑人，吓得众太监拔腿狂奔。隆隆、隆隆，沙尘擦过身边，大批骑士追出。那老汉呼爹叫娘，正要随太监们奔逃，却给老婆一把拉住了，讶道：“你跑啥啊？关你什么事？”那老汉也是眨了眨眼，愕然道：“是啊，关我屁事？我为何要跑啊？”


  
“不关我事啊！不关我事啊！”众太监拿出了吃奶力气，一路狂冲百尺，好容易追到了房总管背后，登时哭喊道：“公公！现下望哪跑啊？”背后追兵将至，房总管自也不知该当如何，当下拿出了看家本领，一见前头有座树林，立时钻了进去。一见林间有棵大树，立时绕树打转。猛见树旁有处草丛，便即滚了进去。连着几招使出，便已逃入了高梁田里，匆匆亡命而去。


  
高粱梗子极高，足供藏身之用，众太监正要缩身保命，却听刷刷之声不绝于耳，面前十八骑一字排开，长刀横腰来砍，如除草般砍断高粱梗子。众太监自知脑袋不保，只得从高粱田里窜了出来，却惊觉面前已是一片平原，再无一物可供遮蔽。


  
骑兵即将赶到，双方若奔上了平野，脚程对决之下，两条腿的如何跑得过四只脚的？众太监起了怯懦之意，忙取出了银票，盼能以银赎命。唐王爷喘道：“没用的……客栈中人是买不动的，绝不会和咱们打商量……”众太监哭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势已至此，回头亦是无用。”唐王爷遥指北方，咬牙道：“咱们杀回北京！”


  
“冲啊！”众太监又哭又叫，齐向前奔。听得高粱田里马鸣啡啡，杀手骑士分从左右两翼包抄而来，刷刷数声，黑暗中敌骑全数举刀。唐王爷趴伏在房总管背上，拿出火枪向后轰击，虽知黑暗中毫无准头，却还是频频填药，盼能缓下追兵来势。


  
轰隆隆、轰隆隆，一十八骑奔入草原，宛如猫捉老鼠，几次逼临砍杀，已是险象环生。却于此时，听得房总管一声尖叫：“王爷！你看！”


  
天边一条烟尘，冲天而起，眼前连草原也没了，仅余一条阳关大道。在那道路尽头远方，竟似有大队骑兵奔驰而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镇国铁卫”又有援军来了，这回不知到了多少兵马，竟使大地轰轰作响，宛如雷鸣。前有狼、后有虎，房总管再也无力背负王爷，索性坐倒在地，等着给人当头一刀。


  
啡啡马鸣，背后骑兵已在数尺不远，前方更如雷轰一般，沙尘飞得满天高。唐王爷咬牙切齿，正要闭目待死，忽然间北方一面飞扬旗幡飞入眼帘，正是“虎威”二字。


  
“勤王军！”唐王爷提声呐喊：“咱们快躲开！”他奋起了最后气力，拉住了房总管，一并滚入了田边沟渠，其余小太监逃命不落人后，便也一齐跳了下去。


  
轰隆隆、轰隆隆，第一面旌旗当先飞驰，见是“虎威”，其后则是“龙骧”、“豹韬”、“凤翔”……“勤王军”的重甲骑兵来了，但见沙暴扑天而起，雪泥混了尘土，震得十来丈高。眼前正是“勤王军”麾下的“骠骑三千营”，旗下“虎威”、“龙骧”、“豹韬”、“凤翔”……各路骑兵卫所尽皆到来，不知有多少兵马在此。


  
举世第一重甲骑兵，并非是在关外蒙古，而是在关内中原。自大金国野狐岭之战，世间还不曾见过这等骑兵出征之势，威力所及，当真是天地变色，谁也无法搦其锋芒。


  
飕飕连声，快马擦身而过，房总管气喘不休，他躲在高粱田的沟渠里，忙去察看“镇国铁卫”的动静。只见敌方早已掉转马头，给大军隔在大草原对过，再也闯不过来了。


  
骑兵震地，一只又一只兵马疾行而过，整整一柱香时分过去，仍是无止无尽。眼见远处无数军旌拥着一面大幡，名曰“骠骑三千营”，更远处则是总军之名，号曰“勤王”。帅旗将至，唐王爷急忙爬了起来，挥手嘶叫：“德王爷！”


  
唐王喊声不能及远，众太监便扯开了尖嗓门，齐声喊叫：“德王爷！德王爷！”房总管见对方不理不睬，忙捡了一块石子，奋力朝帅旗砸去。


  
“呼溜”，石子砸到了人，帅旗微滞，瞬时马蹄震地，全军向旁涌散。房总管呆呆看着，只见一匹匹马儿包围着自己，旋即铿铿连声，千柄长刀出鞘，嘎地重弦绞响，万张硬弩开张，全数指向地下的倒楣鬼。


  
“别乱来！别乱来！”房总管大惊失色：“咱家是东厂的房万年！您别乱来啊！”这房总管原来叫做“房万年”，自他升上高位以来，众下属还是头一次听他自报名姓，足见“勤王军”的兵威当真慑人无比，连本朝的秉笔太监也禁不起一吓。


  
远处骑兵如海分开，一面王幡移走而来，正是“临徽德庆”里的德王爷到了。这四王是天子心腹，平日率领“天子亲军”，专只听从正统皇帝一人的号令，不只房总管怕他们，连伍定远的“正统军”也得忌惮他们三分。


  
马蹄踏踏，一名传令亲兵骑马来了，他坐在马上，冷冷地道：“来人是东厂的哪一位？可有令牌信物？”房总管见来人不是德王本人，不觉愣住了，那传令亲兵不耐烦了，大声又道：“信物！”房总管嚣张一世，如今也落得虎落平阳，他从怀中取出了令符，陪笑道：“咱家是东厂房万年……敢问军爷，德王爷人呢？”


  
令牌抛了回来，亲兵高跨骏马，冷冷地道：“王爷公务在身，没空见你。”房总管气得全身发抖，却也不敢反驳，又听亲兵训诫道：“勤王军开拔行军，天下百官不得阻拦。下次再有无礼情事，休怪我等先斩后奏。”霎时提起了嗓子，厉声道：“听到了么？”


  
“听到了！”众太监毫无骨气，一同跪地答话，房总管气得眼冒金星，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忍气道：“军爷别动气，咱家也有皇命在身，方才奉旨出宫。只因路上不巧遇上了土匪，受了点轻伤……得向德王借几匹马……”


  
“行了。”那亲兵毫无耐性可言，一听对方借马，便把眼色一使，背后涌来一群兵卒，牵出了十来匹战马，交给了众太监。房总管有意讨好他们，便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示意打赏，几名亲兵拿到手里一看，却只嗤地一声，扔到了地下，不层一顾。


  
勤王军乃是天子亲军，身分何其尊贵，岂会在意几两银子打赏？眼看小兵小卒趾高气昂，竟把银票扔了回来，倒是惹得众太监急急去抢，气得房总管大骂道：“不许碰！拿去烧掉！”


  
唐王爷不愿与勤王军打交道，他喘了半晌，正要勉力爬起，却听阵中传来唢呐高鸣之声，随即号令响起：“骠骑营听命！全军火速……推进霸州！”


  
轰隆隆、轰隆隆，大军再次发动，但见旷野兵马不断涌至，队伍绵延，似乎急于赶路。唐王爷怔怔地道：“霸州？他们去霸州做什么？”房总管咒骂道：“管他们要死要活？今夜怪事够多了。”


  
唐王爷点了点头，今夜他饱经惊吓，早已筋疲力竭，当下与房总管相互搀扶上马，便朝皇城方位疾驰而去。

第十九卷 王者之上 第六章 牺牲小我


  
雪停了，风停了，刚下过雪的大草原里，星月无光。


  
阴阴……暗暗……新雪漫地，色呈灰败，天空的云朵如卵累结，垂挂在天，好似随时都要坠落下地，压得天崩地毁。


  
这样的夜里，什么都瞧不到，无分东西，不辨南北，湿黑冷暗之中，忽然间，远处山头亮了起来，那儿居然有光。


  
红光……小小的红光点，相距极远，阴暗中宛然是只夜明珠，温润晶莹，让人不禁想要触碰。忽然间，小红光后头也亮起来了，那儿又来了一只小红点，紧紧尾随。


  
两只小红点盘踞山头，那模样不再像是夜明珠，反而像是火龙的双眼，凛然生威，仿佛山头上来了一头怪物。


  
慢慢的，两只小红点开始走动了，它们从山头行下，背后却又跟上了新的小红点，一只一只，陆续上山，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渐渐的、慢慢的……从山头到山腰、从山腰到山脚，入眼所见全是亮红点，那模样好像是……


  
龙！大火龙！它全身着火，沿着山丘蜿蜒而下，照得四野通红。它越行越近，越近越亮，紧紧盘住了整座山，猛然间，草原里传来震动声……


  
轰……踏！轰……踏！轰轰……踏！


  
火龙爬上大草原了，它的每一步都带了雷震，轰声如雷，骤合骤急，堪堪让人掩耳尖叫之际，大地竟尔停止震动，再无一点声息。


  
“神……策师！”一名男子手持火把，跨于战马之上，扬声传令：“列一字阵！”


  
白雪震得半天高，一瞬间，数以万计的小红点脚步整齐，一同踩出了太古火龙的气势。


  
轰踏！轰踏！轰轰……踏！火龙开始转向了。它以龙首为基，龙尾缓缓旋转，在雪地上扒出了数十里足迹，最后成了一座长长的横墙。陡然间，龙头像是生气了，它发出了威武怒嚎：“都司段奉节……报！”一名将领仰天大吼：“神策师前卫兵马！抵达霸州！”


  
龙首发声，喊声一波接一波，龙身中段旋即呼应：“都司严通德……报！神策师左卫兵马！抵达霸州！”、“都司冯靖南……报！神策师右卫兵马！抵达霸州！”


  
神策前卫、神策左卫、神策右卫……前后左右中，神策五卫尽数抵达，五条小火龙缓缓靠近，首尾接连，竟尔合成了一条大火龙，它的全名是……


  
“督师耿国珍……报！前锋营麾下第一疾行兵马神策师！全军抵达霸州！”


  
轰！轰！“神策师督师”耿国珍一旦仰天高呼，全军登时再震脚步，两万名兵卒齐声踏步立定，大地亦为之震动不休。


  
确实像火龙，兵卒们手中高举火把，望来便如火龙的红鳞甲，当前两面旌幡，更似龙首鹿角，左侧是血红军号，是乃“勤王”，右侧则为师旅旌幡，人云“神策”。


  
“神策师”到了，此军共计二万八干人，主帅为“督师总兵官”，简称“督师”，旗下五位“镇抚千户指挥使司”，人称“都司”，每位将官分掌“前后左右中”各一卫，统领五千六百人。


  
时于午夜，天黑地滑，此际“神策师”抵达霸州，虽说带来了两万八千名兵卒，可他们的人还是嫌少。面前的大草原如此宽阔遥远，如此荒寒寂静……不管“神策师”带来了多少人，它们也填不饱草原的大肚子，它实在太大太大了……


  
寂寞的神策师，独处于浩瀚天地之中，竟是如此微不足道……甚且孤单得让人怕……


  
轰……踏！


  
骤然间，大地又次传来雷响，一声一声，伴随着远方的口号：“神正师！”啪地马鞭抽响，黑暗中有人扬鞭高呼：“列一字阵！”


  
援军来了，草原上抵达了第二路兵马，“神正师”。这尾火龙也以龙首为基，龙尾渐渐旋转，成了一座连绵横墙。猛听当地大响发作，铁链缚出，系住了“神策师”与“神正师”，两条火龙合而为一，成了一条首尾长达四十里的神龙。


  
轰踏！轰踏！轰轰……踏！踏步声还没完，西方又有援军来了，只听远处不绝响起口令：“神武师……”、“神恩师……”、“神佑师……”


  
“列一字阵！”


  
大草原上来了一只又一只兵马，远处旌旛标明了它们的师号：“神武”、“神恩”、“神佑”，加上了先前的“神策”、“神正”，以及行将抵达的“神德”、“神威”、“神泽”、“神荫”……此地军马合计一十二师，共计三十三万六千人，它们很快会合而为一，成为一尾天下难得一见的大猛龙……它的全名是……


  
烟尘滚滚，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乘客身着黄袍，手握宝刀，听他喊道：“奉皇令……”


  
霎时之间，草原上传来无数回声，奉皇令……奉皇令……奉皇令……这三字传到了十二名督师口中，又从六十名都司嘴里吐出。呼声自远而近，由近再至远，骤然间旷野里响起了天雷霹雳：“奉皇令！前锋营提督朱昕……报！”


  
三十三万六千八百名兵卒鼓起丹田，陪着黄袍男子纵声呼喊：“勤王军麾下神枢十二师，全军开抵霸州！”


  
天地震动了，连乌云也给吼声震散，风开见月，月神透出脸来，须臾间，银光反照千层云海，照出了眼前景象。只见草原里万军在前，入目所及，每名兵卒手中都握着一面钢铁盾牌，高六尺，宽二尺半，各以铁链相连，远远望去，一面面铁盾辉映月光，已然布置出一座长达两百四十里的钢铁盾墙。


  
一百里有多长呢？以快马奔驰，须得半个时辰方能奔完全程，若用两条腿来走，那得花上一天以上的时光。如今这两百四十里却成了一座钢铁城墙，横亘在这绵延无际的大雪原之上。


  
阵地后方有人在驾马飞驰，那是庆王朱昕在巡查了。他沿着人墙去望，但见阵地里一面又一面旌旗飞扬，“神武”、“神威”、“神德”、“神策”……万军屏息无言，尽在等他发号施令，朱昕却不多说话了，仅从参谋手中接过号炮，燃着了引信，施放上天。


  
砰地大响，火炮飞上夜空，蓝色焰火爆炸开闪，光辉足比月轮。蓝光尚未消散，阵地后方竟也窜起了一道焰火，轰然爆炸声中，夜空已给染成了一片金黄，也照出阵地后方的景象。


  
十里外来了一片人海，第二拨兵马也到了。自西望东瞧去，第一面旌旗上书“武威”，其次是“武策”、“武宁”、“武平”、“武正”……一十二面旌旗之上还有一道长旖，上书五字，曰：“内团营武兴”。庆王爷望见了营号，登时拊须颔首：“武兴十二师到了。”


  
时在午夜，“武兴十二师”开拔，这路兵马也是钢铁步卒，人人手持铁盾，迈步而行，望之便如一座城墙缓缓前进，声势惊人。堪堪来到了“神枢十二师”阵后，轰踏两声传过，全军旋即立定脚步，便在阵地后方布置了第二道铁墙。


  
“前锋营神枢”、“内团营武兴”，这两营兵马总计二十四师，六十六万人，达一百四十里。两营兵官一前一后，排出了两道钢铁盾墙，无论谁要闯向北京，便得冲破他们的防线。


  
众将士堪堪站定方位，遽然间狂风席卷，无数雪块混了风砂，火辣辣地打上面颊。两营将士吃惊诧异，纷纷朝西而望，只见极远处卷起了扑天雪浪，高达十来丈，直朝阵地卷来。满场将士面色震恐，正要转向御敌，却听众督师急忙喊话：“莫慌！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轰隆隆！轰隆隆！北方忽起风暴，大地竟为之震荡不休。雪烟弥漫，一片飞砂走石中，一条飞龙自北而南席卷而来，堪堪来到近处，又是一枚火炮飞上了天，砰地爆炸之中，漫天绿黄，却也照亮了他们的旗号。


  
“骠骑三千营”到了，这些全是重甲骑兵，“虎威”、“龙骧”、“豹韬”、“凤翔”……将士足跨战马，携枪挂矛，已然来到了“武兴内营”背后，旋即开始布列阵式。


  
啡啡……啡啡……马儿在鸣，战士呼号，铁蹄踩得人人耳鼓作痛。继内团营、前锋营之后，此地整整又来了一十二师，他们不只有三十三万战士，尚且有三十三万匹战马。这便是北方第一铁骑，“骠骑三千营”的军威。


  
“举……王旗……”一片寂静间，阵后二十里传来呼喊，两边距离太远了，呼喊闻之不清。可喊声方过，“举王旗”三字忽然近了一里。举王旗……举王旗……举王旗……声浪扑天盖地而来，瞬息之间，须臾之际，天地交接处冉冉升起了一面旗帜。


  
万军之中，夜空之下，帅营后方燃起了熊熊圣火，照亮了人间正统之号。


  
“日月旗”！驱逐鞑虏的旗号，它高举在天，左日右月，承天踏地，八字以明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勤王军大都督……报！”


  
勤王军总帅终于到了，伴随主帅现身的，则是地下的阵阵异响。


  
嘎嘎……嘎嘎……车轮磨在地下，依稀是重物拖拉声响。最后一路兵马到来，大批火炮也随即到来，鸟统、长枪、洪武炮、神机炮，投石机……这些器械一旦现身，便说明了“神机皇营”也已抵达战场。


  
“天字十二师”携枪带炮，“应天师”、“承天师”、“奉天师”、“勤天师”……诸师护卫了勤王军大都督，“临徽德庆”的徽王朱祁。他虽非四王之长，才智却能居首。


  
“勤王军一百三十四万兵马，如期开抵霸州！”话声完毕，参谋立时向天施放焰火。爆响传出，天边染为亮红，“内团营武兴”、“前锋营神枢”、“骠骑营三千”纷纷呼应，但见橘色焰火、金色焰火、绿色啖火全数升空。


  
徽王爷朱祁驾马飞奔，从无数队伍里穿过，一时振臂高呼：“全军举旗！”


  
轰隆隆轰，火光满天，一时间全场旗帜都举了起来，但见旗海如林，日月王旗迎风招展，“勤王”二字随即升空。旗下四面营旗跟着高展，分别是“前锋营”、“内团营”、“骠骑营”、“神机营”，各营之下又有一十二面小旗，见是“神策”、“武威”、“豹韬”等师号……


  
军幡有所谓“旗旌幡帜”，旗是朝号，旌是军号，幡是营号，帜则是师号。眼见全军到齐，徽王朱祁刷地一响，抽出了尚方宝剑，举剑传令：“奉天承运，皇帝诏日——勤王军即刻开拔，推进霸州城！”


  
主帅下令开拔，全场二百四十名督师取出了号角，一同向天吹鸣。


  
呜呜……呜呜……号角迎风高响，月神心生害怕，赶紧躲到乌云后头去了。天边开始飘雪，大地一片黑沉，猛听脚步踏响，百万人声嘶力竭，齐声呐喊：“为国、为民、为大我！”


  
轰踏！轰踏！步兵开道，马兵压阵，黑漆漆的雪夜里，一百三十四万名兵卒开始推进。但听战鼓隆隆，号角高鸣，只见“前锋营”三十三万兵卒当先开路，“武兴内营”三十三万将士随行在后，“骠骑三干营”背后压阵，守护着本阵的“神机皇营”。


  
轰踏、轰踏，脚步声不绝于耳，战士们脚步整齐，一里又一里向前迈进。骤然间，远方传来呼喊：“停……”


  
“停！”“停……停！”当当……当当……有人开始鸣金，声浪一波接一波而来。须臾之间，前锋营率先停步，人人都在瞧望自己的脚边，那儿有一条线，望来像是血。


  
古怪的红线，好似是腥红鲜血，连绵无尽，长达百里，虽不知是何方高人所为，但用意却不难明白，这是个忠告，提醒来人不可擅越界线，因为他们已经逼近了决战终点，魔城霸州。


  
“封……锁道路！”大都督下达指令，三名提督郡王分派号令，全场都忙了起来，只见一面又一面铁盾架作了整齐阵式，背后“神机皇营”架起了火炮，对准了远方，“骠骑营”也准备了长枪弓箭，全军宛如血肉长墙，已然封锁了通往京师的道路。


  
一片宁静中，人人屏气凝神，都在瞧望远方的城池。黑沉沉的霸州，夜里看来雾蒙蒙的，有些像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不知不觉间，人人都吸了口气，心里有些忌惮。


  
徽王爷身为勤王军总帅，当此大战前夕，自须激励士气。他驾马奔驰，沿着人墙训示：“勤王军！吾等精忠报国之士，抛头颅，撒热血，一切所为何来？”全场将士默默无言，等候徽王爷开示。一片寂静中，徽王爷纵马飞奔，高喊道：“为国！”


  
为国……为国……为国……远处喊声由远而近，由近再至远，马蹄声响起，说话声来到“德王爷”口中，听他喊出第二个答案：“为民！”为民……为民……喊声一波接一波传下，从“德王”到“临王”到“庆王”，穿过了督师耿国珍，越过了都司段奉节，最后来到最前线队伍，停在一名小兵嘴里。他姓张名缘根，上有高堂，下有妻小，此时仰起头来，似要对月神妹妹说答案，听他大吼道：“为大我！”


  
“为国！为民！为大我！”黑漆漆的大地里，爆出了轰然巨响，百万兵卒放声呐喊，二百四十名都司擂动战鼓，人人都在纵情大叫。徽王爷掉转马头，沿人墙回奔呐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等勤王军勇士！众将士，你我上保江山社稷、下护百姓万民，纵使大敌当前，斧铁加身，你都不能……”


  
“心存惧怕！”全场二百四十名都司一同呐喊，霎时之间，每个小兵都如张缘根一样，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不能怕……不能怕……自己绝对不能怕。耳中又听训示传来：“千万记得，一会儿无论你受了多重的伤，遭遇多少敌人包围，你都必须牢牢记住，纵是死，纵是失却一己性命，你都不能……”


  
不能……不能……不能……徽王爷骑在马上，恰恰来到张缘根背后。无名小卒正想回头去瞧大老板的面貌，却听一声霹雳大吼：“放开你的……盾！”王爷声嘶力竭，在张缘根头上吼了这么一句话，险些把他震聋了。


  
“勇士们！宁失性命，你也要……”临徽德庆四王一同振臂向天，激励士气：“寸土不让！”全场将士受了激励，登也放声呐喊：“寸土不让！”


  
寸土不让！寸土不让！寸土不让！百万兵卒学着张缘根的模样，人人仰头呐喊，手提铁盾鼓噪撞地，声势极为惊人。帅帐本阵更已开炮轰炸远方，以来示威挑衅。


  
轰砰！轰砰！自“野狐岭”大金国决战蒙古铁骑后，北方不曾再有这等惊天动地的出征场面了。但见铁盾列墙，长一百四十里，炮车、骑兵、铁盾，三阵连环，纵深达二十里。纵使成吉思汗复生、符坚大帝再世，见得如此军威，怕也要骇然变色。


  
什么都不怕了，即便霸州真是鬼门关，他们也不敢开鬼门。因为这儿来的是“勤王军”，天下第一精兵。


  
本朝共分三军，除常驻西北的“正统军”之外，最强大的便是面前这只“勤王军”。此军拱卫京城，代代世袭，平日里寓兵于农，以千户为一所，合五所为一卫，出征时先并师旅，再并团营。国家一旦有事，可调兵员达四营四十八师、二百四十卫所，总计一百三十四万名精兵。他们装备第一、粮饷第一，人数更是第一，是以父老相传，即便“正统军”与“留守军”连手造乱，“天子亲军”也能轻易敉平。


  
在这前所未见的大阵仗中，功课第一吃紧的便是“前锋营神枢十二师”，此营肩负短兵相接之责，主帅为“庆王爷”朱昕。至于他手下诸师中最为吃重的，则是督师耿国珍的“神策师”，此师连接左右兵马，可说是十二师中的枢纽。至于枢纽中的枢纽，则是都司段奉节指挥的“神策前卫”，而那“神策前卫”里最关键的人物，则是一位没人认识的无名小卒，张缘根。


  
张缘根，直隶保定人，他左边有一十三万人，右边也有一十三万人。不过没人晓得，今夜的张缘根已是国家干将，他身处前线长墙正中央，实乃枢纽中的枢纽，关键中的关键。只要他倒了，铁墙便会裂成两半，再也衔接不起。


  
场面忽然静下来了，徽王爷不再训示，前锋营的庆王爷也没了声响，连带的督师耿国珍、都司段奉节也都噤默下来，此时人人噤默，个个无言。在这无声大地里，只剩下两个人有声响，一个是远在天边拉肚子的正统天子朱炎，另一位则是前锋营的小兵张缘根，他拿起了水壶，咕噜噜地灌着冰水。


  
咕嘟……咕嘟……好喝的声响传来，一时如同疾病感染，段奉节拿起了水壶，耿国珍拔开了木塞，庆王爷也仰起头来，身边将士一个接一个，一传十，十传百，全军三位提督，四十八名督师，二百四十位都司，甚且连帅帐本营的徽王大都督，当此一刻都举起了水壶，痛快地灌着冰水。


  
啊……人人都累坏了，傍晚朝廷获得急报，说霸州城出了大事，便命“勤王军”就近驰援。那时徽王爷本在宜花院喝酒，一见朝廷的传令火速抵达，二话不说，便已急急奔出妓院大门，将其余三位王爷全数召集。


  
事发的时候，耿国珍人在小妾床上，猛听庆王爷到府踢门，不及穿起裤子，一把便将三个小老婆推开，火速下床。那段奉节本在吃元宵，也是给传令死拖了出来，押进了军营。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总之张缘根好容易从营里溜了回家，还在替孩子扎灯笼，便给上司抓个正着，也是怕给军法究办，便在孩子的哭声中冲出大门，火速溜回京畿大营。


  
没日没夜的兼程行军，总算及时赶抵霸州城郊，便又开始列阵围城。只是霸州临近京城，向来少有外敌侵扰，究竟有什么大事发生？是演军么？是打仗么？可为何带来这许多钢盾围城？朝廷事前不交代，事后不解释，好似忘了众兵卒还在过年，人人心中苦闷，却也无人闲话多问，毕竟皇命难违。一会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只能这么着了。


  
月圆在天，大地如银海，人无语，马不鸣，旷野间月亮姊姊再次露脸，四下月光明媚，好生宁静，连将官们也拉住了马，不再来回呼喊。一时间只有清风徐吹，伴着元宵夜的温柔月光，温柔拢住了远方的霸州。


  
安安静静的霸州城，除了地下那条红线，其余全无异状。人人都感安心了，日月朝在此一刻，当真是天下太平。百万军卒一同垂下头去，暗暗打着盹儿。


  
大军闭眼小憩，每个人都在休息。雪花飘飘，乌云偷偷笼罩过来，月光慢慢黯淡了，地下红线渐渐为飞雪所掩盖。一寸一寸、一点一点，慢慢的、渐渐的，红线全数消失……之后，远处城池里传来了一声……


  
轰……


  
正鼾睡间，忽然大地摇了摇，带得万军身子轻轻一晃。兵卒也睁开眼了。张缘根咦了一声，他与百万兵卒一同垂望脚下，人人眼中都带着疑惑，却没人知晓是怎么回事。


  
是地震么？可这股震荡来得急，去得也快，浑不似地震的久久不息。诸人心生异感，正要相互探询，猛听后方传来呼喊：“神策师听命！”督师耿国珍又下号令，想来他高坐马背上，必定瞧见了什么。段奉节虽说不知所以，却也如其余四名都司一般，同声高喊：“全军听令！上前一步！”


  
“上前一步……上前一步……”叮叮当当的声响之中，神策师的两万八千名步卒肩挨着肩，依序跨上矮丘。张缘根也随势向前，抓紧了盾牌。


  
“沉肩！”一片宁静中，每位兵卒都似张缘根一般，半蹲乍靠，以肩头支撑了盾牌。


  
“低腰！”众兵卒跨开马步，如张缘根一股，两手抵住了盾睥下方，人人同心协力，合成了一百四十里的血肉盾墙。


  
长官不再下令，战场中也不再听闻声响，只余下身边人的喘息声，以及自己的心跳声。四下昏黑黑，雪花不绝飘落，可张缘根却是热汗湿面，他吞了口唾沫，正想举手擦汗，忽然问，地下再次震动。


  
轰……这回很清楚。非但脚下震荡了，远处还有很沉重的闷响。


  
是打雷么？不对，这不是打雷，打雷响多了，却不会带的地下震动。张缘根侧耳再听，只觉得方才的轰响有些像马蹄踏地，可细细分辨，却又不是。万马奔驰时骤如密雨，比这响声急得多了。


  
轰……又来了，那声响好似地牛翻身，耳膜里听不到什么巨响，可骨头浑浑欲散。


  
轰轰……越来越近了，有点像是巨人走路，可眼前就是看不到身影。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越来越可怕了，头一回听到这种怪响，不只张缘根骇然，连段奉节也是满心敬畏。想他官拜都司，早年曾随军出征鞑靼，听过八千唢呐齐鸣，也听过万面战鼓擂响，这些巨响莫不惊心劲魄，可似这般低沉苦闷的怪响，却是前所末闻。


  
到底怎么回事？哑闷闷的哑响，听来苦慢慢，倒似地狱魔王跛了脚，一拐一拐向前走来。诸军冷汗直流，无人胆敢言语，约莫过了一柱香时分，又有异响传出。


  
咚、咚咚、咚咚咚……这回没有闷响，只有清脆声浪，它们咚咚咯地直响，那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好似来自于面前的……


  
盾牌上！张缘根大感惊骇，他发觉自己的盾牌正在轻轻晃动，像是有人过来敲门。


  
黑暗的战地，不知是什么古怪东西来了，每个兵卒都吞了口唾沫。他们想从盾牌后头探头窥看，可又没了胆子，毕竟若有妖物作祟，难保不被咬掉脑袋。正迟疑问，盾牌前又发生了异响，那是隐隐然的哭泣声。张缘根大吃一惊，赶忙侧耳再听，蓦然听见了二个字：“肚子饿……”张缘根再也按耐不住，他从缝隙望外瞅望，赫然见了一名哭泣孩童。他一手擦眼泪，一手拍盾牌，不住细弱啼哭：“肚子饿。”


  
肚子饿……肚子饿……四下响起哭声，不旋踵间，每面盾牌都给拍出了声响，哭声由焦虑转为躁恨，由躁恨化为凄厉，最后终于化作了一声狂嚎：“肚子饿啊！”


  
轰……三十三万面铁盾一齐晃荡，在此一刻，全军将士都在出力顶推，每双军靴也都奋力踩上了泥地，可咬牙切齿之中，却挡不住钢盾向后摇晃之势。


  
“神策师！撑住！”、“神策师！撑住！”、“大家抓紧盾牌！出力推！出力推！”


  
推……推……推……面前的东西力气好大，盾牌向后剧烈晃荡，盾牌间的铁链锁紧绞缚，到处都是当琅琅的声响。每个人都在紧咬牙关，到处都在死命苦撑，可就是没人知道外头来了什么东西，只晓得他们力气好大，即使是三十三万名战士在此，也无法与之匹敌。


  
降呼呼阵，有东西跑过来了，漫山遍野，鬼哭神号，如雨点般的撞在盾牌上。又听得“轰”地巨声再响，三十三万人一齐痛苦呐喊：“啊！”


  
开始后退了，百里钢铁盾墙底挡不住了，背后的庆王爷厉声传令：“前锋营撑住！无论如何，一定要撑住！全……军撑住！”


  
一片惊慌呐喊中，第一线将士与不知名的怪物短兵相接。谁知队伍根本抵挡不住，不到一柱香时间便有后退迹象。背后的“武兴内团营”、“骠骑三千营”虽不曾接触敌人，可前线呐喊如雷，声声入耳，想来他们内心的惧怕骇然，怕还比前锋营将士更甚。


  
到底是什么呢？外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张缘根使尽吃奶的力气，心里却是又慌又怕。忽然间，远处不知是哪路兵马率先叫了起来：“饿鬼！是饿鬼！饿……鬼来了！”


  
饿鬼来了……听来像是凄厉的尖叫，又像是绝望的哭喊。张缘根却也吓傻了，原来是这样的东西打地底钻出来丫，无怪奔跑声又苦又慢。张缘根好害怕，越来越害怕，不觉也大喊起来：“饿……鬼来了！”


  
饿鬼来了、饿鬼来了、饿鬼来了！霎时之间，士气瓦解，人人惧怕，到处都在哭嚷叫喊，任谁都想弃盾逃亡。场面告急，前锋营十二位督师驾马来回奔驰，六十位都指挥使急急上前，人人都在大喊大叫：“不许怕！不许怕！前锋营将士听命！留守军据点已破，咱们已是京城百姓的最后防线！大伙儿必须撑下去！”


  
不许怕……不许怕……在长官的激励下，每位兵卒却都更加害怕。传闻中的西北饿鬼云集霸州，已然攻破了留守军据点，没人晓得外头到底来了多少只饿鬼，只晓得他们很饿。那腹中饥火好似激发了无上勇力，让他们前仆后继而来，逼得二百四十里的铁墙猛烈摇晃。


  
当琅琅……当琅琅……情势牵一发、动全身。铁链当琅琅地拉扯，这数万面盾牌唇齿相依，彼此以锁链相系，合为一面铁墙。“前锋营”将士只消一人力尽软倒，放落了手中盾牌，余势便会拉垮左右几十面铁盾，带得整面铁墙崩毁。


  
“武兴内营！上前一步！”眼看饿鬼即将冲破防线，武兴内团营也忙了起来，一十二位督师来回传令。“宁边师”、“威边师”也给调了出来，只消何处盾阵一破，随时抢上补位。此时情势极为不妙，依眼前局面观之，勤王军倘使不住后撤，两个时辰之后便要退到保定城，一天后更能退到北京，届时京师必成焦上。眼看局面危殆，徽王爷身为全军主帅，自是急急上前喊话：“勤王军听命！”


  
勤王军……勤王军……一百三十四万名将士一同高声答应，听得徽王爷激动呼喊：“勤王军将士听了！我军今夜退此一步！京城百姓即无死所！为了天下万民，我军将士务必死撑到底！”


  
“为国！”徽王爷抽落了马鞭，提气大吼。三十三万名步卒随着主帅悲声呐喊，奈何盾牌却逐渐后仰，六十六万只军靴参差退让，四下满布喀喀咬牙之声，闻来极为骇人。


  
“为民！”张缘根咬牙切齿，只与众将士死命抵住盾牌，头上又是冷汗、又是热汗，可盾牌却渐渐压下，撞上了小兵小卒的鼻梁。


  
“为大我！”三十三万六千人齐声发喊：“一、二、三、推！推！”


  
“啊！”百四十里的人墙一齐痛叫，骤然间血肉城墙剧烈晃动，还是被迫退后了。不行了，外面的饿鬼不知道有多少，竟然逼得盾牌不住倒退。全军逐步退却，慢慢压迫了“内团营武兴”，逼得他们率先撤出了半里。“前锋营”步步后退，张缘根也不住喘息，只是不同于后方将士，他凝目窥望盾阵外的地狱，心中其实并不怎么害怕，反而带了几分怜悯。


  
与繁华的京城相比，那儿真是地狱……大肚饿鬼，他们不知吃了什么，一个个都瘦成了皮包骨，可那肚子却似妊娠怀孕，硕大异常。眼见盾牌外的孩童不住哭泣，张缘根眼眶红了，一墙之隔，同世为人，为何一边胖呼呼，一边却瘦干干，这算是什么道理？


  
他心下一酸，想到了自家的孩子，便从腰间取出干粮，朝那枯瘦孩儿递去。


  
饿鬼孩童得见干粮，立时发出欢呼，想来肚子饿得狠了。张缘根满心施舍之念，正要将食粮送出，猛听背后长官一鞭抽上了脑门，怒吼道：“混帐！你干啥喂他们！不晓得他们是敌人么？”张缘根愕然回首，但听都司段奉节急急呼喊：“全军不许动摇！你们记住了，绝不能让饿鬼进城！他们会吃人！”


  
吃人？吃人！最后两个宇宛如警钟，敲醒丁张缘根。对啊，天干地旱，收成不足，老天爷只交下了这么多米粮，养不活天下亿万生灵，可这些人不甘活生生饿死，于是他们向东而来，现下若不牺牲这一小撮人，整个天下都要给他们害死……


  
“为国！为民！为大我！”远处传来了朝廷的训示。张缘根也垂下头去，心中默默忖念：“孩子，对不起，为了天下大我，只有牺牲你了。”食粮收回了腰问，兵大哥不给了。那饿鬼孩子本等着吃食，一见干粮没了，不由呜呜地哭出了声。张缘根低头含泪，想给却又不能给，那孩子心存不甘，忽地大吼一声，便从盾牌缝隙问探手进来，竟要抢夺干粮。


  
“大胆！”眼见饿鬼抓人，一旁同伴见状不好，立时提刀来砍。张缘根惊觉了，急忙喝止：“住手！别伤他！”张缘根迟了一步，但听惨叫声传过，血溅当场。饿鬼孩儿痛得号啕大哭，一只可怜的小手掌离开了主人，坠到了地下。


  
张缘根好害怕，他从盾牌的缝隙看出去，那饿鬼小孩滚倒在地，哀号起来。一旁来了好多饿鬼，出乎意料，他们没有吃掉受伤同伴，反而抱起了可怜小孩儿，呜呜地一起哭着。


  
啊……那是饿鬼小孩的家人……鬼，虽然是鬼，他们彼此还是亲人……


  
“武兴内团营……拉弓……”背后传来了呼喊，几十万名箭手应声举起了铁胎大弓。拉弓……拉弓……拉弓……到处传来弓弦绞响之声，骤然问，听到临王爷的一声怒号：“放箭！”


  
刷刷刷、刷刷刷，三十三万只箭矢飞向半空，坠入了鬼海之中。转眼问哭嚎之声大起，饿鬼们倒地的倒地，痛哭的痛哭，已然溃不成军。霎时之间，庆王爷随即呼应：“神枢十二师！全军拔刀！向前反击！”


  
该要给饿鬼们颜色瞧瞧了，他们完了，因为朝廷决定开杀戒了。大军再次挺进，不过这次他们手上不只拿着盾，还带了刀。饿鬼们开始哭叫了，他们一边逃命，一边哭喊，有的跪倒在地，向天祈祷，有的互相依偎，抱头痛哭。慢慢的，那沉郁哭声一个传一个，慢慢感染了每一只饿鬼，他们渐渐聚合在一起，让哭声化作了幽幽悲歌，齐声唱……


  
朝升堂！暮上床！贼官污吏偷银粮！


  
吃你娘！着你娘！豪门招妾讨你娘！


  
食无肉！哭无泪！天下贫汉尽悬梁！


  
可怕的歌声，不知有多人齐声高唱，那是地底亿万生灵的恸声哭喊，听得勤工军将士畏惧万分。临王爷再次激励士气：“全军不得动摇！放箭！放箭！”箭矢飞出，如雨而下，可是歌声没有停过，不管多少人中箭负伤，多少人浴血倒下，他们还在唱。只是他们的歌声越来越恨，越来越凶，慢慢已经不是歌声了，而是一种……悲吼。


  
“杀牛羊！备酒浆！早开城门怒一场……”饿鬼疯狂了，骤然间，几百万人同时吼出心中志向：“怒苍入城……不纳粮！”


  
“冲向北京！杀啊！”饿鬼们全数冲了过来，那人数之多，宛如恒河沙数，数也数不尽。猛然间轰地大响传过，听得远处传来怒吼：“快补上！快！快！盾阵要破了！”


  
盾牌剧烈摇晃，百四十里的盾墙歪斜，已然有人向后翻倒。眼见状况危急，后方徽王爷即时传令：“武兴内营预备，随时接替前锋营！”、“三千营听命！左右两翼上前推进！务必冲散饿鬼群！”铁甲骑兵要出征了。三十三万匹战马嘶嘶高鸣，听得“德王爷”朱蓟朗声呼喊：“骑兵冲锋！”


  
轰隆隆、轰隆隆，“骠骑三千营”的铁骑闻号出征，左右两翼旋即推进饿鬼人海。朝廷的策略很明白，他们要将饿鬼困于盾阵之中，唯独守住霸州防线，这批鬼魔才不至流窜进京。


  
“为国！”、“为民！”、“为大我！”马鞭奋力抽打，百万大军奋力呐喊，箭矢如雨而下，加上了三十万骑兵两翼冲锋威力，随时能让饿鬼群烟消云散。可是饿鬼们一点也不怕。他们不是军人，他们是亲人，饿鬼们有爹有娘，有兄有姊，他们虽说体弱多病，全无气力，可朝廷只要下手伤害了一只，他们便会赌命而上，与亲人共存亡。因为既然皇上不给活，他们就要开始……


  
“杀啊！冲向北京！冲向北京！”饿鬼们的力气越来越大，当真是地狱烈火凝和而成。背后长官仰天悲愤，指挥钢铁城墙：“全军听命！我等宁死不放路！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两边一片呐喊僵持，张缘根也在咬牙悲愤。他越来越讨厌饿鬼了，这些人为何要杀进京城呢？他们没能力照顾自己，便可以来抢劫别人么？张缘根后悔了，他后悔喂了敌人的孩子，下次如果有机会再次遭遇，自己不会再有妇人之仁，自己绝对不会再喂他，非只如此，还要……杀了他……


  
当……杀念一出，耳边有奇怪的声响发出了，张缘根呆呆地垂下头去，见到了一条断落的铁链，孤零零地躺在脚边。面前站着一个小孩，那是个饿鬼孩童，他泪流满面，兀自仰头瞧着自己。铁链断了，靠着锁链连环，这才兜住了一面又一面的盾牌，组为万尺钢铁城墙。可如今铁链受力脱落，会发生什么事呢？张缘根呆呆看着自己的盾牌倒地，看着饿鬼小孩哭着掉头，走回了人海里。


  
喀喀喀喀喀……牙关紧咬，面前有一双愤怒的红眼睛，不，不是一双、是两双、三双，更多……数也数不尽的眼睛，全都是红的……偌大的旷野上，有一百万、不，比一百万更多……那是几百万……一千万……整整一千二百四十一万双红眼睛，正在瞪视自己！


  
“杀了他！不要有妇人之仁！绝对要杀了他！”面前再无一分屏障，饿鬼从缺口里扑将上来。张缘根猛地醒觉过来，发声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正要拔刀自卫，忽然臂膀一紧，已给大批饿鬼拖了走。听他哭叫道：“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只是听命行事啊！”张缘根成了代罪羔丰，他身体离地，两脚腾空，不住大哭大叫。军中同伴惊惶不已，眼看同伴被俘，顾不得看守盾阵，便要出奔来救，却听段奉节厉声大喊：“别动！”


  
长官奔上前来，亲自堵起了盾牌，不许任何人擅离职守。众兵卒大惊道：“段都司！咱们快救人啊！张缘根要给吃掉啦！”段奉节怒道：“混帐！盾阵若是崩毁，咱们也要一块儿陪葬！速速堵上缺口，回组盾阵！”众军上急忙求情：“都司！大伙儿是弟兄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这话确实不错，看张缘根给饿鬼拖了走，一会儿怕要死得尸骨无存。众兵念在同袍之义，正要从缺口追将出去，段奉节却拔出刀来，怒喝道：“站住了！你们给我说，我军的使命是什么？”


  
“为国、为民、为大我！”小兵们哭了起来，段奉节怒目而视，厉声道：“正是这七个字！皮之不存、毛将附焉！为了京城百姓的安危，张缘根一个人的性命算得什么？如今盾阵已生缺口，咱们若为他一人牺牲性命，莫非要全军覆没在此？”


  
众小兵心下一凉，却也看懂了道理。盾阵长达百里，目下缺口还小，再不抓紧时机补缝填空，一会儿只要再倒几面盾牌，下场不堪设想。段奉节见众人兀自呆傻，厉声便暍：“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补上洞啊！”说话间亲取了铁链，牢牢绞死，拼命堵上了缺口，两旁兵卒手忙脚乱，也在帮着做活。


  
忙了一阵子，缺口再次堵上，盾阵也完好无缺。可张缘根却再也不会回来了，众兵卒体念袍泽之隋，莫不低头垂泪。忽然问，盾墙外传来拍打声响，听得一人尖叫道：“段大人！等等！我逃回来了！我逃回来了！你快救我！救救我！”众人又惊又喜，没料到张缘根居然能夺命逃回，众人急急解开铁链，便要放同伴进来。


  
砰、砰，盾牌摇晃不休，饿鬼们又来了，他们全数跟着张缘根，打算闯将进来。段奉节大惊道：“住手！别动铁链！”众下属喃喃无措，段奉节也是浑身冷汗，自知若要解开盾牌，必会招进无数饿鬼。他双手揪住铁链，心里有些犹豫，却听外头的张缘根下住哭喊：“段大人！我还活着啊，你让我进去啊！”


  
众人慌乱害怕，不知高低。段奉节猛一咬牙，厉声道：“张缘根！谢谢你了！”张缘根此时哭喊不休，频频拍打盾牌，却不知人家要谢他什么。正哭喊问，又听段奉节吼道：“张缘根，今日你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我替天下百姓谢谢你！你这就安心为国捐躯吧！”


  
眼前局面孰轻孰重，不言可喻。张缘根的性命再值钱，一旦与千人小队的存亡相比，那真是微不足道了。当机立断的时刻，唯独壮士断腕，方能全活。


  
“救我！救我！救救我！”张缘根奋力拍打盾牌，悲哭惨叫！


  
“为国！为民！为大我！”段奉节双手又腰，厉声训示：“张缘根，你死得其所，胜过苟活百年，明年此时，我会替你上香的！”


  
“我不要死……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在上司的训示中，盾墙外的拍打声益发微弱。众人虽说瞧不见苦状，却也晓得张缘根快给饿鬼咬死了。只是军法当前，众将士纵使心有戚戚，却也无人敢救他。


  
声音越发微弱，终要隐没不闻。段奉节咬牙垂首，他好似良心不安，兀自大声劝说：“张缘根！看你今日多骄傲！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是为他们死的，那是多么值得！拿出你的勇气来，不要怕死！”听得家人二字，猛听盾阵外传来一声凄厉哭叫：“我不能死！”


  
刚地一声，一柄钢刀出鞘，直朝铁链斩去。火光四溅，当地大响传出，张缘根濒死前最后一击。这一刀当真威力，竟将铁链砍做了两截。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一个活人？张缘根有家人，有妻小，他不想死。


  
当……慈悲的一刀斩下，砍断了无情无我的铁条，面前盾牌翻倒，跌跌撞撞地滚进了一人，正是张缘根。他失魂落魄地东瞄西望，口唇喃喃之中，忽听段奉节厉声大怒：“他妈的混帐王八狗杂碎，恁也不顾大局了！来人！快快堵上缺口！”


  
“冲啊！”来不及了，背后无数饿鬼涌入盾墙，全跟着张缘根讨饭来了。砰砰砰，大批盾牌翻倒在地，饿鬼淹没兵卒，数达百万千。


  
大批兵卒慌张不已，赶忙拔刀去杀，只是饿鬼人数太多，刀才出鞘，便给饿鬼们压在地下，浑身无处不受咬，一时间阵地后方全是饿鬼，缺口也越来越大，盾牌不住翻倒，阵地随时溃守。


  
眼看局面告急，段奉节只得暍道：“混蛋东西！守不住了！全队后撤！全队后撤！”众兵卒仓皇退后，奔不百尺，惊见友军来回调动，须臾间盾阵合拢，竟然挡住了自己的逃生之路。段奉节大惊失色，只得拍打盾牌，尖叫道：“放开道路！放开道路！放我们进去！”


  
“为国！为民！为大我！”盾牌闻风不动，阵地后方却传出了号令，那神策师督师耿国珍厉声道：“段部司！你是个好将宫，你该比谁都明白，我等绝不能为你们几个冒险！你安心捐躯吧！我会替你照顾你老婆的！”说着挥舞旗帜，传令道：“其余千人队上来！堵住了缺口！”


  
想起长官好色，专睡属下老婆，段奉节怎么也不愿死，只能没住手的拔刀抵御饿鬼，可眼前景象好可怕，自己的下属奔跑哭嚎，人人一以当百，甚且以一挡千，不管谁倒地下，身上都给压来了几百人，转眼间便不见踪影。


  
段奉节大惊失色，一时战志全消，只能竭力拍打盾牌，喊道：“耿督师！你不能见死下救！放开道路！放开道路！”背后众士卒也是哭喊呼救，奈何盾牌后的兵卒吃了秤柁铁了心，却无一人愿意理会同伴的呼救。


  
呼救声响彻云霄，耿国珍躲在盾阵后，却只眯着眼，冷冷地摇了摇头。当前神策师计达数万，若为了保全这一小股人马，盾阵缺口势必更大，待得百万饿鬼闯入后方，那可是全军覆没的惨况。


  
没法子，想要完成大我，总得有几个人来牺牲小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在神策师两万将士的性命之前，区区五千六百名前卫，却又算得上什么？


  
“来人！”耿国珍扬鞭传令：“牢牢守住阵地！”


  
段奉节武功不弱，只是拼死持刀杀敌。只是饿鬼人数实在太多，连杀了三四十人后，刀口早已卷起，待要召集部属向西逃窜，却惊觉人马死伤大半，早巳组不成阵式。段奉节拼命哭喊：“放我们进去！放我们进去！”


  
根本没人理他，盾牌后不知谁发出了哈欠声，居然还有人在那儿聊天？


  
他妈的狗杂碎……段奉节无名火起，霎时眼睛发红，慢慢的变得和饿鬼一样红。他索性不再抵挡饿鬼，只把肩头撞上背后的盾牌，怒吼道：“大家照我的样子做！快！”


  
残兵败卒扔弃了刀械，自将肩头抵上盾牌，听得段奉节怪吼道：“预……备……出力……一、二、三！”所有小兵一起怪吼起来：“推啊！推啊！推倒操他娘！”


  
砰！众志成城，轰然巨响终于生出，但见十来面盾牌翻倒在地，已然撞开缺口。一片操爹干娘的骂声中，残兵败卒滚入阵中，跟着饿鬼几千只脚踩来，也已冲入了神策师后方。


  
“他妈的猪狗不如的混帐东西！恁也不顾大局了！”人吃狗咬的惨剧即将生出，耿国珍惊怒交进，慌忙传令道：“大家快动手！堵上盾牌！堵上盾牌！”


  
四下满是刀光剑影，逢人便是一阵砍杀，大批将士拔刀出鞘，顾不得眼前是饿鬼还是败卒，逢人便杀。眼见友军毫不容情，众败卒自是怒吼还击。只是饿鬼是杀不完的，杀了一个，生出一群，死了一群，冲来整批，一时间砰地大响传过，缺口多了一个，磅然巨响，缺口成了一片，最后暴响传出，长达里许的盾墙翻倒在地，已然烟消云散。


  
“全完了……”耿国珍呆了，看这潮水般的鬼卒已然淹没阵地，却要怎么抵挡？他自知大势已去，霎时扬刀传令：“神策师听命！全军撤退大后方！”


  
耿督师临危不乱，当下率领了残部，急急朝友军后方撤退，岂料还不及夺路而走，却听“前锋营”传来炮响，“神恩”、“神正”、“神威”三路军马调动，已将退路堵上。


  
“为国！为民！为大我！”又来了，又有人来这套了，再熟悉不过的呼喊由后方响起，发自友军同侪之口。耿国珍张口结舌，听得顶头上司喊话道：“耿国珍！情势不容本王救你！为了天下万民，本王只得牺牲你了！你安心捐躯吧，你的几个大小老婆，本王会替你照顾的。”


  
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有点像是照本宣科，只是主客易位而已。耿国珍又惊又怒，急急拍打盾牌，喊道：“王爷！你不能这般做，咱们保存实力要紧，快放我们进去啊！”


  
砰！砰！耿国珍拼命拍打盾牌，哀求道：“放开盾牌，快，放开盾牌，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真的跪了，上万名战士跪在盾牌前，哭声震天。


  
“不许放！”庆王爷提气怒喊：“全军预备刀剑！有敢闯入盾阵者，一率杀无赦！”


  
“别杀我们啊！别杀我们啊！”神策师全军大哭，不住拍打盾牌，可庆王爷却是不为所动，反而暗暗传令，他从后方调来了大批弓箭手，只消盾牌有翻倒迹象，立时万箭齐发。


  
姜是老的辣，这才是保存实力的好法子。“庆王爷”朱昕身为前锋营右都督，比谁都明白断臂求生的道理。此时要想活命，绝不能心慈手软。先前的“神策前卫”，之后的“神策师”，全是犯了同样的毛病，方才全军覆没。真要保存实力，便得在耿国珍反抗前杀了他。


  
“耿督师！莫要逼我动手！你即刻退开！”、“反击！耿督师！你的活路不在后方，而是在眼前！快别弄错方位了！冲啊！”耿国珍傻住了，他喃喃转头去望，眼前是一千二百万名饿鬼，多到一望无际，多到两万兵马宛如沧海之一粟，却要属下们如何抵挡？


  
两万挑战一千二百万，那不是壮烈成仁，而是自杀身亡，死后怕连皮毛也不存。耿国珍呆呆张嘴，听着往日的好同侪放声鼓励自己：“耿督师，精忠报国啊！快冲啊！名留千古啊！”、“耿督师！咱们向您致敬！您才是真英雄！真豪杰！大家佩服您啊！”


  
盾牌后的同侪们好生勇敢，看这些人们无愧是好兄弟，人人都在出言鼓舞他，人人也都准备了弓箭，准备和自己来生再见。忽然问，耿国珍泪流满面，他转过身去，向属下们轻轻喊话：“神策师，全军整队。”


  
最后的整队即将开始，耿国珍要做烈士了，霎时间全师将士无分处境，一齐回应：“神策师！全军整队！”越来越多部将朝自己退来，慢慢集结了四五千人。耿国珍一边擦着泪水，一边从地下捡起了盾牌，他深深吸了口气，扬声高喊：“全……军……与某共存亡！”


  
“共存亡！共存亡！”当此时刻，全体将士俯身向前，学着主帅的模样抄拿盾牌。当当当……当当当……几千面盾牌再次扛起，神策师再次要组成阵式了，背后庆王爷大喜过望，喊道：“好样的！耿国珍，整队再上！”众督师世纷纷喊叫：“大家看！这才是真英雄！真好汉！抚恤加倍！”


  
“全军听命！”耿国珍将盾牌扛举过肩，仰天传达最后号令：“转向京城方位……”众人屏气凝神，听得主帅如此下达最后号令：“冲锋！”


  
“冲啊！”神策师拿出了最后余勇，霎时一齐抽出了腰刀，口中悲愤呐喊，但见两万兵马同仇敌忾，霎时扛起了盾牌，全数朝本营方位冲撞。刷刷刷，咚咚咚，无数弓矢向天发射，全数射在铁盾上。姜是老的辣，不只庆王爷辣，耿国珍更辣，他自知尚有实力一搏，便在最后关头掉转了阵式，杀向本营盾墙。


  
轰隆一声，盾牌摇晃了，轰隆第二声再响，铁链断折，轰隆第三声爆发，盾阵生出无数缺口，残兵败卒一股作气，已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神正师后撤！”、“神佑师后撤！”、“神威师后撤！”


  
守不住了，前锋营众督师虽在竭力抵挡饿鬼，却阻不下自己人的攻势，转眼问阵式松动，全军乱做一片。当此生死关头，“庆王爷”身为前锋营右都督，一切全看他的拿捏判断。他咬紧牙关，紧急传令：“前锋营听令！后军转前军！后撤！后撤！”


  
月色闪耀山河，“前锋营”筑起的血肉长墙已然崩毁。盾牌一面面倒塌，神策师、神佑师等“神枢十二师”全为鬼海追扑，所有兵马全数落单，全场将士尽皆奋战。此时此刻，每位战士都在和百来个饿鬼打斗，除非有不世出的勇力，谁也腾不出手救人。庆王爷拔刀自卫，好容易滚到“武兴内营”的盾墙边儿，当下急急拍打铁盾，急急喊道：“放开道路，放开道路！我是庆王朱昕，让我进去逃难！”


  
“为国……”咚咚拍打声中，庆王爷的心冷了，手脚也软了，耳中听到了自己的台词：“为民……”毫无意外，武兴内团营的兵马来回调度，已要组合阵式了。


  
“为大我！”一面又一面盾牌竖立在地，再度封锁了退路。那庆王爷不甘就死，只是拼命拍打盾牌：“大哥！是我啊，四弟啊，你从小一起玩的老四啊！至少得让我一个人进去！求求你！求求你！至少打开一面盾牌啊！”临徽德庆，普天同庆，这四位王爷都是打小一块长大的堂兄弟，临王爷身为四王之首，听得四弟频频悲喊，想起了手足之情，忙喊道：“打开铁盾，放我四弟进来！记得！只准放他一人！”亲兵得了号令，正要去开铁盾，猛然“啊”地一声惨叫，已给一剑诛杀。


  
“万岁！万岁！万万岁！”全场将士呐喊之中，勤王军总帅“徽王”朱祁已然驾到，听他厉声喊话：“尚方宝剑在此，谁敢徇私妄纵，擅开铁盾，本王定斩不饶！”


  
徽王爷来了，这位朱祁不是寻常郡王，身为勤王军统帅，他深知自己责任重大。此时情势益发危急了，第一线的“前锋营”全数失守，倘使第二线的“武兴内营”一同崩毁，饿鬼顺延道路北上，几日后便能抵达京城，届时皇城给潮水般的饿鬼淹没，谁都活不了。


  
“全军听命！锁死道路！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徽王爷一声令下，百面战鼓擂动，听他放声喊话：“前锋营弟兄！你们壮烈成仁的时刻到了！死不可怕，苟且偷生才可怕！去吧！拿出武人风范，杀光那些贼匪！我替天下万民谢谢你们！”


  
“为国！为民！为大我！”武兴营三十三万六千人凛然喊话，正气直冲玉皇天霄。


  
无数小我放声大哭，其鸣也哀，其哀遍野。于此时际，人人都明白自个儿的下场。先前的张缘根，后来的段奉节，再来的耿国珍，他们全是小我，甚且连三十三万大军也是小我，毕竟在那天下亿万百姓面前，区区几十万大军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全军惨死的下场已在眼前。庆王爷悲愤交加，耿国珍悔不当初，段奉节更是泪如雨下。


  
牺牲小你，完成大我，你永远是你，我永远是我。


  
“前锋营！识大体！”、“前锋营！食君之禄，须得听命！”、“前锋营！不许再靠近！”


  
前锋营……前锋营……一片惶惶哭嚷之中，庆王爷拍打盾牌，哭喊道：“二哥，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看在我娘的份上，你至少放我一个人进去啊！我求求你！我真的求求你！二哥……二哥……”听得堂弟失态求饶，徽王爷自是大怒下已：“老四！你这贪生怕死的东西！还知道廉耻么？你的下属都在浴血作战，你却在这儿丢人现眼！忝不知耻！”


  
“打不过啊！他们人太多了啊！”庆王爷哭喊不休，带着下属们哭叫冲撞，轰隆、轰隆，小我撞大我，千来面盾牌向后晃荡，饿鬼们自是欢喜扑跳，管他谁是谁，总之见人就咬。


  
盾牌外哭嚷不休，厮杀呐喊，盾牌内却是一片死寂。不能放，此刻绝下能心软，“武兴内营”已是最后的长城，一旦兵败如山倒，不只百万大军即将覆灭，连天下苍生也要遭殃。为了黎民苍生的安危，徽王爷不只要壮七断腕而已，他还要更上一层楼。


  
比“牺牲小我”更加悲壮的志业，便是“大义灭亲”，眼看“武兴内营”的盾墙不住晃动，庆王爷兀自哭叫拍打，丢尽了皇家的脸。徽王爷猛一咬牙，当即举剑向天，拿出了最后一招，厉声道：“老四！立刻转身杀敌！否则休怪我返京之后，将你全家消籍为民，凌迟处死！”庆王爷吓住了，他摔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母亲便是徽王的叔母。徽王爷如要将他全家凌迟，便等于凌迟了自己的外甥、自己的婶婶。


  
不过那不算什么，为国，为民，为大我，在这七个字之前，什么手足亲情，什么孝悌友爱，全都算小恩小义，徽王爷只在乎真正的大仁大义。为了保住天下万民的幸福，他可是连爹爹也能卖，儿子也能杀，连老婆也能送人淫，他可是本朝最大义凛然的王爷啊！


  
“来人！拖出火炮！”当此关头，纵使来得是亲爹亲娘，那也不能心慈手软。大义灭亲的时刻到来，徽王爷下达号令：“传骠骑营骑兵！预备冲散乱兵！”


  
轰隆隆、轰隆隆，“骠骑三千营”阵式从左右两翼绕出，“神机皇营”也架起了大炮。神武炮上膛，一发便能打死几十人，只消前锋营造反，“徽王爷”便要以武力敉平自家叛乱。


  
“不要杀我们！不要啊！”众兵卒齐声大哭，外有饿鬼，内有火炮，他们战意全失，不少人已然抱头痛哭，任凭饿鬼对自己连番踢打，却也不敢稍动。


  
前有狼、后有虎，庆王爷身处地狱之中，忽然醒悟过来，不只是他，前锋营每位将士也都想通了一件事，一个人连死都不怕，却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老子先操你祖宗十八代，你这狗部不如的死杂碎……”庆王爷眼中发光，他爬上了座骑，将腰中宝刀抽出，仰天喊叫：“我前锋营三十三万弟兄！听吾一言！”


  
段奉节爬起来了，张缘根冲过来了，耿圆珍也跨上了战马，人人有志一同，一齐抽出了长刀。只见庆王爷掉转马头，扬刀高呼：“我军将士听令！横竖是死，今日不杀徽王朱祁陪葬！誓不为人！”马头掉过，转向北方，前锋营万军咬牙切齿，听得庆王爷怒吼道：“冲锋！”


  
“冲啊！”神策师、神正师、神威师、神武师，众师团结一致，须臾问三十三万小我凝合一体，化为一个大我，轰隆一声巨响，前锋营十二位督师率众撞向武兴大营，震得友车向后退让一尺。


  
轰！轰！轰！你是你，我是我，今日谁是小你，谁是大我，大家提刀说个明白！


  
看怒苍不费一兵一卒，这会儿又增添生力军了。不只神策军，连前锋营人马也全数叛乱。月银如海，尘烟似浪，三十三万大军掉转矛头，败卒混饿鬼，直朝百里盾阵冲来。


  
“大胆！”徽王爷惊怒交进，大声喊道：“汝等再敢犯禁者，诛杀满门！”


  
“想杀我全家啊……”庆王爷咬住了牙，举刀乱砍盾牌，怒喝道：“老子先凌迟了你！再操烂你亲娘！”耿国珍怒道：“杀啊！”段奉节呼应道：“杀啊！”饿鬼欢呼笑跳，也是雀跃呐喊：“杀啊！”


  
“杀啊！”前锋营发狂了，饿鬼愤怒了，万众一心之下，所有人都杀了起来。轰轰重响之中，前锋营加力冲撞，双方阵式相接，如闷雷、如悲鸣、如鬼之哭、如神之号，几万面盾牌随时都要坍塌。眼看“武兴内营”节节败退，前锋营刀枪却还不住乱砍，徽王爷震怒不已，喊道：“神武炮、投石机，诸及远兵器听吾号令，全军预备发炮！”


  
“神机皇营”动手了，他们将炮口转向自己人，只消一声令下，前锋营便要死伤大半。庆王爷自知火炮厉畜，更是加紧冲撞盾牌，喊道：“大家冲回北京！保护自家老小！”


  
没路走了，今夜此时，杀不掉徽王爷，自己一家便要给人灭门，还能心慈手软么？全军杀红了眼，已然疯狂砍向盾牌，叮叮当当的震响中，“武兴内营”随时都会失守，旋即“勤工军”也要一败涂地，那时……整个正统王朝也完蛋了……


  
双方豁出了性命，剑对剑，刀对刀，弓箭打火炮，自家人已要决一死战；徽王爷嘿嘿冷笑，正要下令开炮，忽闻后方极远处传来呼喊：“正统军兵纪第一条……”


  
正统军来了，在这生死的一刻，朝廷还是遣来了援军。百万勤王军愕然回首，听那长啸好生神圣，淹没了鬼哭神号，他如此语重心长，悲声道：“战阵之中……”


  
“宁死不负落单弟兄！”一道紫光飞驰而来，疾逾飞马，本朝第一武将驾到，带来了兵法里最初的根本铁律，也在刹那间点燃了前锋营士气。


  
“大都督！大都督！”欢呼声爆炸，爱戴之情四野皆闻，伍定远还是赶到了。他赤手空拳而来，整整两百里长途跋涉，一半骑马，一半奔跑，总算赶抵了霸州。


  
“勤王军……”伍定远闯入后方，长声作啸：“速放道路，让弟兄们进来！”


  
“为国！为民！为大我！”帅营里有人发怒了，徽王爷身为指挥，听得伍定远喧宾夺主，要他如何不怒？霎时咆哮大吼：“不许听他的！这是勤王军！不是正统军！勤王军紧守道路，决计不准放他们进来！”军令如山，军法无情，徽王爷丰持御赐金牌，如同正统天子在前，谁能违背圣旨？众将士只得抓紧了盾牌，便又将同伴隔在墙外。


  
伍定远满心焦急，此时战场兵卒分为三拨，最内侧是徽王爷统帅的“神机皇营”，其次则是“骠骑三千营”，那“武兴内团营”则是列盾防守，以长墙之势缓缓后撤，却将“前锋营”隔于鬼海之中。可怜他们阵形早崩，前有钢城挡路，后有鬼海扑打，只消半个时辰下到，便要死伤殆尽。


  
伍定远提声喊话：“朱祁！我奉正统兵纪，命你速放道路！否则休怪军法究办！


  
伍定远是本朝第一武将，威名显赫，徽王爷深怕军心动摇，急忙亮出了御赐金牌，厉声道：“威武侯听命！我勤王军寸土不让，你敢违抗圣旨，休怪军法究办！”两位大都督正面干上，这个金牌亮出，已如圣驾亲临，那个武功盖世，宛如天神降临，可怜外头前锋营哀号不断，不少人已给鬼魔按倒在地，咬得逼体鳞伤。听得亲兵急急来报：“王爷！武兴大营快守不住了！”徽王爷震怒欲狂，霎时提起军旗，厉声道：“全军预备！开……”


  
当此时刻，军旗举起，只消将手一落，“炮”字一出，前锋营即将死伤惨重。“炮”字含在嘴里，令旗未及放落，忽见一道紫电窜入本阵，钦差大人身子莫名其妙地飘了起来，好似断线风筝般，直向天边飞去。


  
徽王爷飞走了，百来名亲兵则是惊骇无地。钦差人在半空，却也晓得是伍定远暗算自己，听他破口大骂：“大胆伍定远！居然造反犯上！来人速速将他……”


  
砰，嘴里含着话，臀下却速速一痛，徽王爷摔在泥地之上，还不及叫疼，忽见四周没了己方兵卒，却多了千来只大肚饿鬼，人人不怀好意，只在瞄望自己的臀肉。


  
徽王爷想起了生平志向，当下低头喘息：“为国、为民、为大我……”猛然数十只饿鬼扑将过来，咬得他仰头大哭：“来人速速救救我！”


  
“救命啊！救命啊！”背后饿鬼追扑，徽王爷不顾疼痛，急忙夺路而逃，眼见盾牌便在眼前，赶忙冲将过去，拼死拍打，惊惶道：“快开栅！快啊！”听得王爷的喊叫声，伍定远扬起铁手，将金牌高举在手，沉声道：“弟兄们，徽王爷有旨……开栅！”


  
那“开栅”一字宛如龙吟虎啸，声闻百里，都督亲下号令，徽王爷第一个冲将进来，口中又哭又喊，但见背后残兵败卒随势涌进，千万饿鬼登也如影随形，见缝插针，撞得武兴内营阵式大乱。一时间无数盾牌弃守在地，可灾民多如大海，怎么也杀之下尽。


  
完了，伍定远的策略失败了，此时非只“前锋营”沦陷，连余下诸营也已深陷鬼海。众督师惊道：“大都督，怎么办？怎么办？”伍定远第一个奔到盾牌之旁，大吼道：“全军抛弃刀械，大家随我上前，打不还手，骂下还口！一齐堵上盾牌缺口！”


  
“不能听他的！不能听他的！”徽王爷逃过死劫，登又暴吼起来：“大家快拼死杀敌！和饿鬼们决一死战！快啊！再迟就没救了！”眼看朝廷兵马已有屠杀灾民之势，反而逼得饿鬼更加凶狂，伍定远情急之下，只得四处阻止凶杀，不住喊道：“勤王军，大家同心协力，快来堵上盾墙！


  
数十名亲兵仓皇奔走，已在众督师问来回传令，可两大权臣意见相左，众将士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全都失了分寸，有的提刀乱杀，有的转身奔逃，全军成砹一盘散沙。阵中有精明的，便驾马直奔本营，急急去找监军太监，喊道：“乔公公，咱们该听谁的？”那姓乔的太监哪里知道什么军务？见得饿鬼如海潮袭来，早已吓得哭了，只是悲泣掩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百万将士阵式溃散，饿鬼冲破了防线，下一站便要越过保定城，直接开往北京。说来一切全是为伍定远所害，徽王爷急火攻心，厉声便道：“来人！伍定远惑乱军心，先将他拿下了！快！”


  
大批亲兵发一声喊，全数朝伍定远奔去，一时间东拉西扯，盼能将他拖走。伍定远益发焦急了，他权势再大，也只在正统军里管用，无力指挥勤王军。眼见军纪散乱，只得身先士卒，抢到了盾阵前，打算靠一己之力托起盾墙。


  
“把伍定远带走！快啊！”徽王爷益发愤怒了，众亲兵死命出力，一个个跳到伍定远背上，盼能压倒他，伍定远不为所动，当下双膝微沉，弯身低腰，左右两手各托起一面盾牌，奋力使劲，喝道：“起！”


  
眼前的场面很是慑人，这不是一面盾牌、两面盾牌，而是整整一百四十里的三十三万面盾墙，伍定远居然要凭一己肉身将之托起？


  
紫电闪耀，顺延盾链而去，盾上有兵卒饿鬼趴附的，莫不给内劲坠落下去。伍定远口中暍暍喘气，头顶冒出袅袅白烟，厉声再吼：“起！”


  
雷霆大吼之下，神力到处，离他较近的百来面盾牌缓缓离地，带得更远处的盾牌微微晃荡，也好似有竖起之象。眼见伍定远又要封锁道路，众鬼恼怒交迸，齐声喊道：“坏人！”便一个个个跃上盾牌，竟不让“一代真龙”架起盾阵。“起……”伍定远两手筋肉暴涨，国字脸涨得青紫，一时脖子鼓起，喉结滚动，倏地绷破了袍甲，凄厉悲喊：“起！”


  
大都督扎紧马步，发出了万千神力，喀喀两声，脚下泥土地竟给他踩裂了。转眼间数千面盾陴离地而起，更远处的盾牌也在摇晃，伍定远从口中发出龙吟虎啸，正要一鼓作气，手上却越来越沉。两旁饿鬼源源不绝攀上，就盼压得他气力坍垮。众亲兵奉着徽王爷的号令，更是毫不放松，只不住拖拉伍定远的双腿，盼能将他弄倒。


  
“抓住伍定远！抓住他！”、“坏人！大家杀死他！”、“救命啊！快逃啊！”天崩地裂的时刻到来，朝廷将士惶惶不知所以，有的逃、有的战，甚且还有还奉着徽王号令，忙着逮捕伍定远的。饿鬼们也是乱成一片，有的坐地大哭，有的死命去咬勤王军兵卒。


  
眼前的场面很是悲凉，全场乱成一片，却只剩伍定远一人还在支撑盾墙。可惜他四面楚歌，身周非但无一人愿意援手，反是敌我双方同来制肘。在几十万人的旁观下，伍定远翻起了白眼，身上的紫光益发耀眼，可身上背负的饿鬼却越来越多，压得他的膝盖益发弯屈，随时都会跪下。


  
伍定远快垮了，饶他身负不世勇力，当此孤身奋战之刻，却也不禁力竭。等他跪倒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披罗紫气”便会反向噬主，从那右臂经脉窜入心肺之间，从而夺走他的性命。届时真龙身死，“正统王朝”的铜墙铁壁也将随之崩毁……


  
紫光益发闪耀，大都督内力运行已至顶点，可惜他的“披罗紫气”纵能力拔山兮，却也扛不起九州天下这只巨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紫气开始逆行转向，伍定远的膝盖也越来越弯，随时都会力尽倒地，呕血身亡。


  
堪堪要跪到地上的一刻，忽然身上一轻，一名饿鬼跳下地来，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数百名饿鬼从盾牌上跳落，卸下了“一代真龙”双肩承担的份量。


  
没人知道何以如此，只晓得越来越多的饿鬼跳下地来，他们一群接一群、一拨接一拨，急急远离盾墙，望之如同大海退潮。伍定远大口喘息，已然单膝跪地，正设法凝聚功力间，却听身边不远处传来了沉沉马蹄，拖曳缓慢，由远而近，好似有马匹拖着重物，渐渐行来。


  
在伍定远身边十丈外，来了一匹青聪马，它太过巨大了，以致于看来不像一匹马，反而像是一头象。它背后拖了只大圆桶，载于大车之上，只见桶子里淅沥沥的流下红漆，洒落在地，望来好似一道界线，只想将敌我双方再次隔开。


  
这匹马拖得动千斤火炮，当然也能拖大漆桶。伍定远看着地下的红漆线，剧烈喘息中，慢慢仰起头来，也已看到了巨马的主人。


  
一轮明天在天，但是一员大将骑于青马之上，他魁悟已极，身长几达十尺，可容貌却是瑞雅清正、一派儒文！月光将他的影子晒下，映到那喘息不已的国字脸上，伍定远也瞧见了那面迎风高展的锦旗，绿底白字，上书：“江东帆影。”


  
陆孤瞻来了，他寡言沉默，对战场情景视若无睹，只在低头凝视伍定远。看他容貌极见悲悯，似在垂怜“一代真龙”身受之苦。


  
怒苍老将现身，背后慢慢涌上了几千军马，看那旗帜幡号，全是江东子弟兵。原来他们才是千万饿鬼的前导。当此决战一刻，伍定远奋起生平余勇，霎时紫电披覆全身，咬牙站起，怒喝道：“来人！拿下陆孤瞻！”


  
“来人！拿下陆孤瞻！”、“来人！拿下陆孤瞻！”叫声远远传了出去，背后却没有分毫动静。眼见陆孤瞻轻轻摇头，伍定远满心愕然，急忙回首去看，只见背后风声萧萧，勤王军早巳逃得一个不剩了。


  
勤王军撤离，饿鬼也已迈向了京城。陆孤瞻默默瞧了伍定远一眼，随即提起马鞭，遥指京城，霎时数千兵马一齐掉转马头，旋朝京城进发。


  
江东兵马启程离开，偌大的天地里，只余下“一代真龙”孤身一人，他呆呆看着天边明月，砰地一声，沙尘飞扬，伍定远已然跪倒在地，好似再也爬不起来了……

第十九卷 王者之上 第七章 闲来无事不从容


  
“惨了……”卢大老板眯着笑眼，低头这样想着惨事：“面担忘了拿……”自己太率性了，布庄里走得仓促，居然忘了把面担扛走。这可怎么办呢？没了面担，便得一路行乞回山东，千里路，万尺爬，大食嗟来食，届时丑闻传回老家，不免愧对九天上的列祖列宗，连孔老夫子也要把自己扫地出门，不许自己再丢孔门儒生的脸。


  
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怎能做乞丐呢？因而所以，必也当然……自己定得想法子把面担弄回来，至于是否会再次撞见了“她”，那就听天由命了。


  
忽然间，卢老板哈哈笑了起来，只想痛饮一壶烈酒，便兴冲冲在街上奔跑起来。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一里又一里路经过，沿着旧时回忆去走，不多时，果然来了一处热闹地方，正是北京最紧华的“城南天桥”。


  
这天桥自古便是北京的游艺园，城里杂耍演艺、南昆北曲，全在此地聚集。卢云四下瞧望，只见此时早过了子时，已在元宵下半夜，可此地却是越晚越热闹，街上沽酒卖茶的、射虎猜谜的，早已挤满了大街，望之洋洋喜气，竟不减景泰当年的景趣。


  
方今十年大战，前线军情吃紧，打得血肉横飞，没想京城百姓年照过、酒照喝，仍是这幅太平歌舞的气象。卢云多年没来天桥，自也没心思多想什么，便去寻找合适地方饮酒。


  
时光匆匆，旧店铺全不见了，也不知是改了店名，抑或是关门大吉。正感慨间，忽见一面墙上张贴大红榜，其上高悬文字，题榜曰：“算命不求人”。


  
算命不求人，那是要求谁呢？卢云微微一奇，便行了过去，就着红榜来瞧，只见上头写道：“天罡祖师吴半仙造惠世人，秤骨神术密法公开，君以年月时日四柱合算，当知命身荣枯。”


  
卢云啊了一声：心道：“这是八字秤重。”


  
世上相命之法千奇百怪，有看手相的、面相的，更有推八字、算四柱的，可说琳琅满目，其中尤以八字秤骨最为知名，总说某年某月值多少银，某日某时又值多少，年月时日四柱加总后，便得种种福凶，什么“八字轻，专遇鬼”，或说“命字重，精神爽”，总之说不尽说，惹人发噱。


  
子不语怪力乱神，又曰“不知生、焉知死”，便是勉励君子自强，莫要沉迷于命理术数。卢云低头来瞧榜文，见都是些推命诗词，又是什么“加官晋爵、娶妻生产”，又是什么“横发横破、富贵难久”。卢云摇头一笑：心道：“我要是年轻十岁，或还来看它一看，可现下行尸走肉，便算让我做到了宰辅，却又有何滋味？”


  
一个人到了卢云这个境界，那是什么都不缺了。鬼门关闯了，状元梦也做了，明朝路边横死，也不过黄土覆面，连送终洒泪的都缺。就是这样，什么都缺，那就什么都不缺了。卢云哈哈大笑，状极潇洒，想那人生数十寒暑，不如一碗水酒香甜。他一脸闲适，正要去寻饮酒地方，骤然问心念一动，却又让他怔怔垂下头来，脸上现出了温柔神色。


  
此生了无牵挂，什么事情都不在乎了，可唯一萦怀的……也只剩她了。卢云撇望红榜，想起了顾倩兮的后半生幸福，已是思绪如潮。


  
倩兮已经嫁了，她的丈夫高官重爵，正是那神通广大的杨肃观。照理她得婿如此，后半辈子必是衣食无缺，可人生不光是填饱肚子，婆媳相待如何，夫妇恩爱如何，样样都干系日子能否快活。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心道：“怎么办？倘使倩兮有何心事，我要不要为她办到？”


  
现下的卢云可不是当日的吴下阿蒙了，自从捡到卓凌昭的剑谱之后，他的武功一日千里，离水瀑以来更是屡番小试身手，早已信心大增，自知这世上能难倒他的事并不多。可话说回来，能难倒杨肃观的事更少。


  
天绝爱徒、岂同等闲，杨肃观武功即便不及业师，恐怕也差不到哪去，更何况人家有权有势，自己却是一介白丁，他的妻子若有什么心事，何须外人越徂代庖？


  
外人……确实如此，十年来倩兮与他同床共枕，两人不知有多么亲密体贴？哪里容得下一个外人搅和？


  
想起红螺寺前的情景，卢云心头一痛，好似给重重打了一拳。看那时杨家满门其乐融融，顾倩兮还牵着孩子，与丈夫有说有笑，人家明明幸福之至，她又哪里有什么心事了？到时大家见面了，她若早已忘了自己，那是如何？她若还恋着自己，那又是如何？要她抛家弃子，与一个行尸走肉的男人浪迹天涯，这就是为她着想么？


  
深深的一口叹息，这些事不想则已，样样都能让自己垮下。卢云微微苦笑，他慢慢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看着“灵吾玄志”四个字，心里不知作何滋味。


  
应该走了……不要再胡闹了……事情都过了那么久了，连哭都不必哭了。卢云叹了口气，正要掉头离去，可骤然间心念一动，想起早已逝去的顾嗣源，霎时间胸中豪气陡生：“罢了！罢了！倩兮没嫁我，又如何？她不爱我了，却又怎地？卢某既已真心爱她，便不必她来爱我。念在昔日的朝朝暮暮，便算明朝为她一死，亦是一刀横过，图个痛快了结！”


  
哈哈！哈哈！卢云仰头大笑：心中既是酸楚，又是痛快，也许……这就是他根本不想回来北京的原因。他早就知道了，回来了，就会死……把自己弄死……


  
“管他的！”大半夜里，早已退隐的卢云怪叫一声，满心激愤中，哪管什么性命死活，霎时急急奔到红榜前，等着替顾倩兮算命。


  
“甲辰”、“乙巳”、“丙午”……榜上密密麻麻的写着蝇头小楷，料来都是生年干支。卢云目光如电，一眼便找到厂“己亥”：心道：“我是景泰二年已亥生，看这上头文字，这一年当值七钱，那倩兮呢？她是哪年生的？”他低头沉思半晌，骤然大惊：“糟了，倩兮何年出生，我怎会不知？”


  
这话听来不可思议，在当时却乃稀松平常。其时妇女禁忌甚多，为免夫妻合婚时八字相冲，女方多半隐瞒生日，甚且有篡改生年之举。尤其虎年所生女子，父母莫不竭力隐匿，也是如此，是以卢云虽曾与顾倩兮论及婚嫁，却也不知她的真正生年。


  
卢云心中怀想往事，昔日听顾嗣源说起女儿的八字，总是语焉不详，一会儿属鸡，一会儿属鸭，说不定根本属虎，那也难说得紧。卢云心道：“杨肃观比我小了四岁，当是属兔，倩兮若是属虎，那还比他大了一岁。”想起虎婆食兔，饶他乡读圣贤书，此际居然也偷偷笑了，转念又想：“不知杨肃观的八字是何等权贵，若有机缘，可得借来一瞧。”


  
人家杨肃观便算命苦，也比自己强上百倍，想此生命途坎坷，其中倒楣怪事，当真说不尽、道不完。卢云越想越好奇，不知自己的八字究竟有何古怪，却能招来这许多灾星？想着想，卢云便又走到榜前，依着自己的生辰年月，自在那儿秤银算两。


  
“生年七钱……生月六钱……”卢云一路探看，喃喃又道：“我是亥时夜生，又是六钱……”他稍稍加总数目，共得“二两三钱”之数，却不知有何奥妙。他抬头细细查榜，只见榜首处写着“七两二钱”，看这命足足比自己重了三倍有余，料来这人一辈子爽利，走路都能撞黄金。卢云摇了摇头，再往下看，却是个“七两一钱”，其次则是“七两”，依序递减，想来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开头的几个命格都以红字书写，当是取其喜气之意，慢慢往下去看，墨色由大红转小红，渐渐清淡。到了“五两”时，墨色更是由红转黄，想来富贵之气大减。至于“四两”以下者，字迹更成了一片碧幽幽，想来命重三四两之人，一生多半面色铁青。


  
百感交集中，来到了“三两”以下，眼前赫是一片黑暗，什么二两九、二两八，莫不前途晦盲、印堂发黑。卢云摇了摇头，边走边叹，一路来到了榜尾，居然还没瞧见自己的“二两三”。正疑心自己名落孙山，猛见了一行字高挂榜尾，正是那“二两一”，卢云啊了一声，忙朝右挪移两步，这会儿便见了一行黑色字迹，写道：“二两三钱之命”。


  
凡人命重，最重可达七两二，最轻则是二两一，看自己果然命格非俗，从榜尾瞧起，一会儿便见到了。卢云笑了笑：心道：“当年金榜题名，高挂榜首，如今险些名落孙山，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他自嘲了一会儿，眼见红榜上还写有评骨歌，当是描述“二两三钱”命数之用，便读道：“此命推来衣禄无，求谋做事总孤独，妻儿兄弟各离散，漂泊他乡作散人。”诗后尚有八字总评，曰：“二两三钱，此乃先难后易，外出救人之命也”。


  
眼见自己一生誊写在此，卢云不由瞠目结舌，骇然道：“好准啊。”


  
富贵自天定，从来不由人。卢云年轻时每回谋差事，总遭拳打脚踢，直轰出门，其后又掉到瀑布之中，弄了个六亲不认。看这榜文如此灵验，真有几分未卜先知了。


  
卢云心道：“难怪二姨娘平日对我如此凶狠，八成早就拿到了我的八字，只等着我横死路边。一想起小时候父母告诫，要自己绝下可拿着真实生辰示人，果然有几分道理。


  
无所谓了，自己便算当场倒毙在此，成了一具无名尸，好歹也混了四十多年的阳寿，倒也不算夭折。卢云忍不住哈哈大笑，正待掉头离去，忽然间眼角一转，却又瞧到那“七两二钱之命”，不觉心下一动：“等等，看这言之凿凿，好似真有其事。可世上哪来全福全寿之事？”


  
想起了生平所见的大人物，卢云不由暗暗叹息，从当年的江充、刘敬算起，哪个不是权势薰天，而今又有几个健在？再看那景泰皇帝，那时贵为九五更尊，如今不也消失无踪？依此观之，什么命理天数都是假的，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什么七两二钱、八两九钱，全都是骗人的。


  
想到此处，卢云心情转为平静，正要离去，忽然问心念一动，却又想到了伍定远。


  
并不是每个富贵人都会垮台，至少伍定远还没垮。昔年卢云曾听韦子壮提过，那伍定远命数缘奇，曾给灵智方丈许为大富大贵之命，其后又听杨肃观转述，好似江充也把他当成了三奇盖顶的神人，而今想来，或许伍定远的八字真有过人之处，否则今日哪来的富贵极品？


  
卢云望着那“七两二钱”，心道：“说不定定远真能应验帝王之格，那也未可知。”早年伍定远喜爱算命，每逢路过摸骨摊，要不问问婚姻，要不听听事业，卢云陪着他去了几次，便也把他的八字记熟了，当下便来依样画葫芦，自替故人秤命算两。


  
“生年一两九钱，生月一两八钱……”卢云心下微微一惊，看伍定远单是生年加上生月，便已达三两七钱，一条腿便比自己整个人重。他慢慢又找到了定远的生日、生时，四柱尽数加总，眼前赫然是“七两之命”也。


  
“掌握威权极大、万国来朝之命也。”卢云喃喃瞧望总结语，跟着把伍定远的评骨诗念了出来：“此格威权不可当，紫衣金带登庙堂，安邦开国极品命，面谒圣君宝满仓”。


  
卢云默默念着这四句诗，一时暗暗叹息：“真是准。”


  
真是准，伍定远早已登入仙界了，如今他保家卫国，手掌百万军，兵权之重，比之柳昂天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卢云怔怔地望着榜上命格，却也不知是何滋味。


  
每逢佳节倍思亲，卢云少年时父母双亡，其实伍定远在他的心里，早如亲人一般了。可这些年来的起伏动荡，却让两人再难相见，纵使路上勉强碰见了，问起了当年柳昂天的事，恐怕双方便不大打出手，也要默默无言。


  
元宵庆团圆，如今自己形单影孤，独自一人在此徘徊，一抹孤寂袭上心头，卢云不由深深叹息。他提起手来，轻轻抚面，却又让他碰到了额头上的那个刀痕。


  
今夜此时，年节独处，卢云真的很寂寞，可事隔多年了，那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却都挥之不去。杨肃观娶走了自己的挚爱，秦仲海送给自己这个刀疤，连伍定远也难以再见，好像过去的人生全都成了一场笑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秦仲海……秦仲海……卢云默默低下头去，眼眶已是湿红。


  
别人如何冷漠，也都罢了，秦仲海却是此生的知己啊。当年分道扬镳、割袍断义，以后还有再见的一天么？那小小阿秀如今下落不明，却又该怪谁？


  
想起那张豪迈磊落的笑脸，卢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他慢慢把眼光撇向红榜：心道：“仲海的生辰我是知道的，不如也要来替他瞧瞧吧？”


  
秦仲海是大年初一生的，昔时西出阳关，便曾在除夕听他提过一次，好似他是年初一丑时生，除夕一过，普天下都要为他鸣炮庆生云云。当时看他眉飞色舞，自己便也陪着哈哈大笑，却也把他的生辰记下了。


  
卢云怀思往事，心中却也微感好奇，秦仲海该有多重的命呢？伍定远的命有七两重，所以能长伴君侧、富贵无极。可秦仲海不一样，他是本朝第一反贼，他的权势不是皇帝赏的，而是用刀砍出来的，他砍朋友，砍兄弟，砍小孩，似他这般人物，寻常的命理是算他不动的。毕竟他坐过牢，丢过官，断腿残肢，偏又威权极大，要拿富贵喜乐来衡量他的命重，不免是笑话一场。


  
忽然之间，卢云心念一动，瞧向了那个开国皇帝命：“七两二”。说不定这命格便是为秦仲海而设，唯有走到极险，方能得人间之极贵。想到此处，卢云不由深深吸了口气，也是事涉天下气运，忙拿起了故人的生辰四柱，开始换重加两。


  
“己酉年，五钱，正月，也是五钱……”秦仲海前两柱加总，居然只值一两，竟还比自己少了些。卢云微起愕然，便又急急去看后两柱，见是“初一五钱，丑时六钱”，整个数儿加总，竟然只有“二两一”！


  
一大年初一诞生，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该是气势磅礴之命，谁晓得只值“二两一钱”，那是最轻最贱的苦命了。卢云不敢置信，便又再次加总，连番算了两回，确定无误，这才颤巍巍地去看评骨诗，读道：“短命非业谓大凶，牢里来去血泪流，六亲骨肉皆冰炭……”


  
卢云心下感慨，看这三行诗文难听之至，仿佛诅咒一般，若有父母带着婴儿过来看命，定要气急败坏了。他摇头皱眉，便又来读最后一行诗，才看了个起头，又见了一个“灾”字，看这二两一钱真是霉气冲天，一辈子非“凶”即“灾”，再下就是个“牢”，他苦笑几声，再望下看，却不觉咦了一声，只见“灾”以下全给黑墨涂抹了，改为一行红宇，写道：


  
“灾星降世大地红”。短命非业谓大凶，牢里来去血泪流，六亲骨肉皆冰炭……灾星降世大地红。


  
卢云把这首诗反复念了几遍，内心更感惊愕，看这命理推人吉凶，至多断言一己命数，岂能说什么“大地红”？那岂不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眼见这行红笔口气凶狂，笔迹更是潦草随性，卢云越发惊疑，真不知这行红宇涂删是何人所为？他深深吸厂口气，赶忙再瞧总评，这回又见到了潦草红字，写道：“二两一钱，此乃天凶地劫、鬼哭神号之命也”。


  
卢云越看越觉骇然，只觉这字迹越发的眼熟了。他急急弯下腰来，正细细审视间，忽觉背后微响，跟着传来一声低笑，好似有人如此呼唤着自己：“兄弟……”


  
卢云全身如中雷击，想他此时功力何等厉害，大惊之下，不及细想，霎时身子向前旋翻，双足向后一踢，听得刷刷连响，地下积雪随势翻起，便循着声音来处射去。


  
砰砰连声，对过一处楼房烟雾弥漫，三楼处的屋檐瓦片给雪块一撞，竟尔粉碎坠落。一时间惊叫声不断，随即有男子赤身裸体，从窗口爬将出来，探头出来，高声慌嚷：“老张！你老婆来抓奸啦！快逃命啊！”眼见大批嫖客落荒而逃，卢云吃了一惊，定睛忙看，那楼房门前悬了一面小小的直招牌，却是“宜花院”三个小字。


  
此地闻名已久，却是生平首次见到，卢云心下忌惮，只管凝目搜索四方。只见宜花院里妓女奔走、嫖客呼号，上上下下乱成一片，可无论自己怎么瞧，却始终没见到可疑人影。


  
卢云潜心沉思，以他此时的武功而言，要说这世上行人能无声无息来到自己背后，那是绝无可能的，可适才背后确有声音传来，当非自己错听。可这是怎么回事呢？莫非方才背后躲着一名内家高手，却是以传音入密之法，向自己隔远送声？


  
自己的耳音灵敏，三丈内的声响决计逃不过自己的耳去，来人若要以玄功发声，便得躲在三丈开外，这就不是容易的事了，来人若非内功深厚已极，兼又熟悉独门密法，决计办不到。卢云回思方才的笑声，不觉深深吸厂口气，暗忖道：“莫非……是他……”


  
不可能，决计不是他，他早巳是钦命要犯，岂能大摇大摆闯入京城，难道不怕正教高手群起而攻之？再说方今朝廷怒苍大战，双方调兵遣将，自须主帅坐镇，他岂能擅离本命之地？


  
不是……不是他……方才也许是错觉错听，也许另有其人，总之不论是谁，都不会是他……


  
卢云望着直花院，心里有些落寞。在这寂寞的元宵夜里，他一点也不想问那些是是非非，当此一刻，他只想和那人道声好，告诉他，卢云已经活着回来了……


  
“找到了！找到了！”猛听身边真传来说话。卢云心下一凛，赶忙提掌护胸，回头急看，猛见三颗脑袋迎面而来，倒让他一声惊呼：“啊呀！”


  
面前没有青面獠牙的土匪，也没有三头六臂的妖怪，却是三名少女来了。卢云凝目来看，只见这三名姑娘容颜俏丽，姊妹仨头戴玉秀菁花钿，两腮略施脂粉，全都奔到了红榜前，笑道：“找到了！算命不求人，总算给咱们找到了！”


  
卢云细目打量三名女孩，只见她们腰间全悬着匕首，不由心下一凛，当时京城等闲不可携带兵刀，除非身有朝廷公务，抑或有什么势力倚仗。他细目来瞧，登已见到匕首上的篆字小刻，见是“九华龙吟阁”五个字。


  
眼见九华门人到来，卢云不由又啊了一声，自贵州北上以来，娟儿一直都在队伍里，卢云自也瞧到她了。只是当时初离水瀑，一来身心憔悴，二来也不想与故人相认，便也没找她说话，如今连顾倩兮也见到了，还有什么忌讳？想起面担不见了，身上只剩五六十文钱，便急急朝三名少女走去，也好问问娟儿何在，借点钱应急。


  
来到近处，眼见三名花样少女手拿生辰红纸，自在那儿看榜算命。卢云咳了一声，便想过去搭讪，可反复犹豫之间，居然不知如何开场。


  
说到与年轻美女搭讪，卢云最是头疼，想他生平识得女子虽多，却没一个善与，先看顾倩兮特异独行，大有父风，其次琼芳刁钻精灵，每每出人意表，其余银川公主、百花仙子，无一不是脾气忽大忽小、性情忽刚忽柔，没有一个准儿。眼看三名少女容貌美艳，当属性情暴躁一类。卢云心下有些忌惮，先揣摩了开场白，之后压低了大毡，慢慢挨近了两步，低声道：“几位姑娘，在下姓……”姓字未出，却听“呜”地一声，其中一名女孩居然双手掩面，已然啜泣起来。卢云吃了一惊，不知是否自己何以惊吓了小女孩？正疑心自己容貌丑怪，却听那少女哭道：“师姐，我……我不想活了……”


  
大过年的，算命算到没命，倒真是怪事一件，卢云呆呆听着，不知高低。却见另两名少女一脸没好气，一人道：“翠杉又想死了啊？赶紧带她去永定河畔啊，把她推下去。”另一人也道：“是啊，记得先预留棺材钱下来，我可不想帮她收尸。”卢云心下一愣，看这三名女孩好似是师姐妹，没想说话如此，倒是让人大感错愕。那哭泣少女哭得更惨了：“大师姐、二师姐，你们老是欺负翠杉，呜呜……呜呜……”


  
卢云听着听，便也得知这少女的名儿，只见那“翠杉”还是个小姑娘，约莫十七八岁，身穿翠绿棉袄，长相颇为可爱，可此时手拿丝绢拭泪，却又不免让人可怜。卢云恻隐心动，正想去安慰少女，却听另名少女走了过来，皱眉道：“好啦，好了，到底怎么了？老是哭。”


  
那翠杉手指红榜一角，啼哭道：“明梅姐，你看看，我的命好苦。”卢云顺着少女的目光去瞧，见到了“三两之命在此”，心中便想：“三两已是上上之喜了，卢某只有‘二两三’。”


  
眼看翠杉哭得惨，那少女便来低声安抚，道：“好啦，快别哭了，给你三两已嫌太多啦，不然你以为自己值得几文钱？”卢云闻言又是一愣：“这话倒刻薄。”


  
凡人命重少说二两一，未闻有铜板之数。那翠杉哭泣不依：“明梅姊，你又来欺负翠杉了？我……我不跟你好了。”卢云一旁窥看，只见那“明梅”年岁比翠杉大了些，肤色颇黑，一双眼儿却是秀灵水动，想来是个聪明之辈。听她笑道：“好啦，逗着你玩的，来，瞧瞧我的命多重。”说着拿了生辰红纸，指着榜上命格，笑道：“瞧，二两八哪。”


  
眼看明梅师姐只值二两八，三两还有找，翠杉内心便纡解了，她仰头来读赞诗：“二两八钱，此为自卓为人、才能近贵之命也。”卢云心道：“听来不坏，不知下头如何。”又听翠杉道：“一生做事似飘蓬，祖宗产业在梦中，若不过房并改姓，小心迁徒二三通。”说着再读最末一行蝇头小字，道：“女命最宜侍妾。”


  
眼看师姐一生贱得可以，翠杉自是心中爽利，嘴中却叹息了：“原来二师姐同我一般，都是个苦命人。那海棠姊呢，你生得这般好看，可也是侍妾么？”猛听“哼”地一声，一名少女扬首高哼，却是那大师姐了，听她冷冷地道：“谁是侍妾了？人家拿八人大轿、霞披凤冠来迎娶我，我还不想上去哪。”两名师妹笑道：“知道了，海棠最美了，你的命到底好重？”


  
海棠哼地一声，闭目俨然，自管走到了“七两二”的命格下，随即傲立不动。两名少女骇然道：“你……你命重七两？”海棠冷冷地道：“你俩是瞎了吧？是七两二，莫来偷斤减两。”


  
明梅骇然无语，翠杉全身发抖，海棠便又转头望向红榜，大声读起了诗：“此格天地罕有生！百代积德有此人！天生紫微来照命，德配天地……真圣人。”说着不忘补上一句：“女命统领三宫六院，为万人之母仪。”


  
正等着两名师妹惊叹尖叫，却见明梅悄悄溜了过来，自朝师姐手下的红纸偷瞄，海棠见她鬼鬼祟祟，登时怒道：“干什么？居然偷看我的生辰？”明梅笑道：“师姐万民之母，何必怕我来看？快把生辰给我瞧瞧吧。”海棠哼道：“休想，天机不可泄漏。”


  
明梅嘻嘻一笑，鬼脸道：“万民之母母老虎，德配天地真骗人。”海棠大怒道：“没大没小！居然损我？不怕我找师父告状么？”明悔吐舌道：“去告啊，每次说不过人家，专会告状。”两名师姐吵了起来，翠杉忙来急急缓颊：“大师姐，二师姐，别吵了，今儿是元宵啊。”


  
“新来的！”两名师姐回过头来，怒眼凶骂：“你到底帮谁！”卢云一脸骇然，看昔日九华山人丁单薄，上一代就只两个女孩，虽称不上温良恭俭，却也不至当街吵嘴。看如今三人成虎、六畜兴旺，姊妹仨竟有火并迹象，自不免让人日瞪口呆了。


  
少女们当街争执，大欺小而小搏大，有哭有骂，谁也不让谁。只是姊妹们样貌美，嗓音娇，虽在吵闹间，兀白莺啼燕叱，惹得路上男士不住偷眼打量，八成想来当个和事佬了。卢云佇立道旁，此时自也在偷窥少女吵架，只是他太过入神，便给人发觉了。那翠杉拉了拉师姐的衣袖，附耳道：“海棠姐，那个男人在偷看你呢。”


  
海棠是大师姐，容貌也最美，生得是柳眉如画、肤色白里透红，一听有男人在瞧着自己，登时将头急转，一时间秀发飞扬，艳光四射，俏眼忽活泼、忽冷艳、忽娇媚，百变风情中，猛见街边男子头戴大毡，浑身穷酸，料来是个苦力大叔。她打了个哈欠，一时间兴致全消，悻幸地道：“走了，走了，大家别吵了，快去楼子里看戏了。”


  
海棠转身走了，明梅、翠杉正要尾随，却听背后一声呼唤：“姑娘，请留步。”


  
温文和雅的嗓音，官话说得是道道地地，双姝听这声音不坏，便转过头来，猛见面前来了个中年男子，却是适才的苦力大叔。双姝互望一眼，身子后转，便已急急走了。


  
卢云微微一愣，不知她俩是否耳聋，只得咳了一声，斜踏半步，赶在前头道：“两位姑娘，素昧平生，唐突冒昧，可在下有事，想向两位打听一个人？”无聊男子来纠缠了，双姝心情烦躁，更是飞也似的快走。卢云却又紧跟一旁，双妹正要大声呼救，却在此时，眼儿一斜，却让她俩瞧见了大毡底下的那张脸。


  
第一眼望去，只觉苦力大叔的五官生得不坏，挺鼻子挺，薄嘴唇薄，剑眉飞扬入鬓，双目尤见凛然威光，那模样一点也不像苦命穷光蛋，反倒像是图画书里的……


  
文天祥！双姝吓了一跳，不知不觉间，便已停下脚来了。


  
有点像岳飞、文天祥什么的，古来惨死刑场的好人，图画书里必定把他们画成这等模样，一个个眉毛挺挺、嘴角弯弯、俊脸长长，好看与否不打紧，吓不吓人最重要。不用说了，眼前这位苦力大叔定然有些来历，万万小觑不得。


  
好容易双姝停下脚来了，卢云自也松了口气，道：“唐突，唐突，请问两位姑娘，在下可以说话了么？”眼见卢云头戴大毡，低头凝视自己时，目中英气内蕴，隐现光华，双姝脸上不由一红，嚅啮道：“可以，你……你说吧。”


  
卢云松了口气，当即含笑拱手：“两位姑娘，不知你们可曾认得娟儿么？”双姝掩嘴惊呼：“娟儿？你说得是师姑？你……你找她什么事？”卢云叹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本在红螺寺卖面，没想面担失落了，没了盘缠返乡，又不好上街行乞，便想和娟姑娘碰个面……”


  
正想问一问可否借钱，哪知话还未完，翠杉明梅对望一眼，便又把身子一转，飞也似的走了。卢云吃了一惊，忙追了过去，道：“两位姑娘，我找娟姑娘啊，你们不是认得她么？”明梅见瘟神靠近，赶忙向旁一闪，大怒道：“走开！我不认得她！”


  
卢云自又愣了，喃喃便道：“姑娘，你方才说认得她的……”眼晃小姑娘脚步加快，根本不愿和自己说话，情急之下，只得赶上一步，把路来拦。明梅惊怒交进：“好啊，居然敢当街拉拉扯扯，你不觉得自己大胆么？”说着指挥师妹：“翠杉，赶紧去报官，就说有坏人掳掠妇女。”翠杉答应了，当即提气呐喊：“来人啊！非礼啊！轻薄妇女啊！”


  
尖叫声中，群情耸动，大批路人全围了上来，嚷道：“谁是歹徒！”卢云惊得呆了，想他虽非什么“风流司郎中”，可自来女子与他相遇，谁不温温文文、客客气气，如此这般晚娘凶脸，却是哪里见过？眼见大批百姓叫嚣得凶狠，想来是将自己当成了采花大盗，耳听淫贼二字没住口的送来，卢云怒火上升，不觉厉声道：“住口！”


  
卢云口中断喝，体内一股气息自然而然喷涌而出，瞬息之间，屋瓦震动，人人掩上了耳，面色骇然。方圆数十尺内宛如坟场鬼寂，竟无一点说话声。众百姓张大了嘴，待见卢云目光斜来，隐隐带着怒意，霎时一哄而散：“走了，走了，别看热闹了，快回家啦。”


  
都说“相由心生”，昔时方子敬霸气之重，举国无双，卓凌昭更是一脸阴森，见者莫不望风丧胆。看卢云此际神功大成，一旦心生愤怒、不知抑遏之时，自也会显出种种忿恚法相，众百姓心生感应之下，哪里还敢问东问西，自是必之唯恐不急了。


  
“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只见苦力大叔背对着自己，深深吐纳。双姝骇然站立，浑身发抖，正等着坏人嘿嘿转身淫笑而来，苦力大叔却只背对着自己，静静地道：“两位姑娘，多有得罪，无礼之处，尚请见谅。”言迄，便已迈步离去。


  
“啊……”翠杉心愧疚，明梅脸发红，这才知道自己撞见谁了。


  
大侠来了！等了一辈子，终于见到了一个！也是机会难得，明梅咬紧牙关，霎时直冲上前，狂喊道：“且慢！你还想不想知道娟师姑的下落？”卢云头也下回，正眼不瞧，淡然道：“不必了，男女授授不亲，姑娘早回，”明梅晓得他不高兴，忙道：“大哥别这样，适才我没认出你的身分，这才失礼了。”卢云讶道：“什么？你认出我了？”


  
出水瀑以来行踪隐匿，怎会给人察觉身分？正惊疑间，翠杉与明梅对望一眼，含笑点头：“是啊，你很有名的。”卢云更觉不安了，就怕又惹出麻烦，他咳了一声，举指自顾道：“既是如此，姑娘可能说出在下的名号？”


  
“当然可以。”明梅低下头去，自与翠杉相视一笑，羞声道：“你是‘大侠’啊。”


  
卢云张大了嘴，明梅与翠杉却是笑眯眯，料来心情不恶。


  
大侠不是普通人，他们武功虽高：心情却一直不好，平素住在山里，只无聊时才会来京城走动。看今夜大侠心情寂寞，不巧邂逅了美丽小姑娘，小则给他点拨武艺，终生受用无穷；大则拜为干爹、认做义兄，最后一股脑儿嫁入他家，成了大侠夫人，从此行侠仗义、呼风唤雨，偶尔再去皇宫内院借些珠宝，那真是应有尽有了。


  
海棠师姐骄傲挑嘴，这当口却忘了吃鲍鱼，天幸两个小的剩饭吃惯了，这会儿总算没糟蹋食粮。眼见卢云呆呆看着自己，明梅含笑便道：“大侠哥哥，你还在生我们的气么？”翠杉忙附耳过来，低声道：“师姐，别老是站着，快要他请咱们喝茶。”


  
明梅喜道：“好啊，咱们去宜兴居好了，那儿茶好，地方又热闹……”翠杉低声道：“宜兴居不好，去喜福斋吧，那儿蜜饯好吃。”正讨论问，惊觉身边雪花飘飘，大侠竟又退隐不见了。明梅气得直跺脚：“看你夹七缠八，这可耽误事情了。”翠杉苦笑道：“师姐先别生气，到底那人叫什么名字啊。”明梅讶道：“怎么？你还没认出他么？他这般名望，你都不知道？I”


  
翠杉茫然道：“不知道。”明侮啐道：“真是，他就威震天下的‘九州剑王’啊。你没听过么？”翠杉震惊道：“什么？他就是九州剑王？那、那、那个叫房、房什么……房子的？”


  
明侮责备道：“什么房子椅子，亏你还是江湖中人，连他的名号也说不全？告诉你，‘九州剑王’姓李，叫做李子精，一百多岁年纪。专爱喝酒！”


  
翠杉喔了一声，忽然一脸错愕：“不对啊，方才那人好年轻啊，哪来一百多岁年纪？”明梅心下一惊，忙道：“那是我说错了。他不是李子精，他定李子精的小师弟。叫做……叫做……”翠杉疑惑道：“叫什么？”明梅脸上一红，随口道：“他……他姓梅，叫做梅、梅……梅子怪！”


  
正吹牛间，却见海棠从对过楼房里探出头来，叱道：“你这两个花痴，怎还不进来！戏都要开锣了！”耳听师姐骂得难听，双妹满脸通红，只得急急走了。眼看小姑娘走了，陋巷里便又钻出一顶大毡，自在那儿抚胸喘息，却是梅子怪重出江湖了。


  
物换星栘，现下的女孩不比当年，当真是胆大包天，难以招惹。卢云摇头叹息，当下把背一驮，大毡一压，装成了中年苦力之相，自去寻访合适地方饮酒。


  
今夜是元宵，男结伴、女同行，少男少女纷纷上街玩耍，四下自是喧嚣吵嚷。卢大叔放眼望去，看那满街人潮中竟以自己年岁最长，除开摆摊卖酒的老头子，竟找不出一个年岁相仿之人，他心下益发悲凉，这会儿连洒也不想喝了，正要喟然长叹，却听身旁传来一声长叹，竟有人抢先替他发出声了。


  
夤夜之间，乍闻悲苦之音，必有同好到来。卢云心下大喜，赶忙转过头去，却见道上并无中年苦力，却是一名青年公子来了。只见他约莫三十不到光景，身穿宝绸，背负行囊，双眼尤其清澈粲然。卢云心下暗暗喝彩：“好一位俊公子，形貌当真整齐。”


  
那青年随身背负行囊，手上另还提着一样东西，以油布密密宝实的裹成了一长条，卢云看了一眼，便知里头藏得有剑，想来这人还定个武林人物。


  
卢云凝目来看，只觉此人越瞧越是眼熟，好似在那儿见过，待想招呼一声，偏偏那人心事重重，虽在行路问，眼睛却瞧着远处，神思略显恍惚。


  
正看间，那青年公子也已来到了身旁，双方擦肩而过，那人心不在焉，不巧便朝自己身上碰来。卢云轻轻伸出手去，将他扶住了，道：“兄台，小心脚下。”那公子爷回过头来，这才见到了卢云，二人四目交投，那公子爷微微一怔，目光便在卢云脸上打转。


  
卢云见他好似认得自己，便自微微一笑：“兄台，咱俩见过么？”那人似乎无心应酬，摇了摇头，话也没说，自管低头望地，迳从卢云身边避开。卢云见对方无礼，心下却只暗暗奇怪，看这人好生眼熟，又是如此俊雅形貌，该当十分好记，自己若与他结交过，必然深记脑海，怎可能叫不出名号？他越想越是奇怪，想起自己这几年交了霉运，朋友情人全没了，难得遇上面熟的，自是有心相认，眼见那青年公子掉头离开，便也随行过去，打算把话问个明白。


  
正走间，那公子忽然停下脚来，转向一处地方，轻声自语：“这就是万福楼么？”听得“万福楼”三字，卢云微感好奇，顺着那人的目光望去，但见街边好一座楼台，高约五层，巍峨宏大，门前携来往攘，男女老少高声说笑，却不知是个什么所在。卢云左瞧右望，眼见门前石柱刻了一幅对联，忙凝目来读，见是：


  
假山假水假哭假笑假仁假义假正经


  
真人真事真打真杀真心真意真面目


  
横批两字而已，叫做“真假”。卢云微微一凛，看这幅对联讥讽世情，颇为不俗，这地方却该是个什么来历？他仰头急看，霎时见了一幅长长的布幔，上书：“万福楼里，戏如人生”。


  
卢云啊了一声，这才晓得到了看戏的地方了。人生如戏、戏若人生，他仰望万福楼，朝那幅对联瞧了一眼，不觉轻轻喟然，更加体会了文中之意。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天下苍生哪个不作假？总说戏是假的，人是真的，可真人老说假话，反是假人能说真话，所以假戏往往真做，真的戏却反而显得假了。


  
眼见那青年公子走入了戏楼，卢云心念一动，便也想过去尾随。却在此时，只见门口奔出了一名伙计，提气呐喊：“元宵压轴折子步步娇，这便开锣！”当地一声，大戏开锣，霎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百姓，竟尔全数挤到戏楼前，东一堆、西一簇，万头钻动，反而把卢云挤到一旁去了。卢云是个文质彬彬的，自也不会运起神功打人，便只跟在人潮最后，等着进楼看戏。


  
好容易挨到了门前，一名伙计守住通路，喊道：“这位客倌！你的戏票！”卢云皱眉道：“还要戏票？这不是白看的么？”那伙计懒得理他，迳自喊道：“下一个！”背后一人匆匆奔来，拿出了一张戏票，随即冲入楼里，霎时后头无数人潮涌上，又把卢云挤到外头去了。


  
卢云这辈子冷冷清清，每逢热闹地方，定然如此下场。也是想改一改运气，这会儿便又奋发向上，一路挤回了人堆，拼到了伙计面前，道：“小哥，买张票。”


  
“昨晚就卖完了！下回请早！”伙计一脸没好气，自管提声呐喊：“下一个、下一个！”眼见没票了，卢云无可奈何，自知此生绝无半件好事，正要转头离去，肩膀却给人拍了拍，只见一名中年男子挨了过来，笑道：“爷，没票么？我这儿有。”卢云见运气来了，自是大喜颔首：“好，快给来一张！”


  
那中年男子微笑举手，竖起了两根指头，卢云心下更喜：“这万福楼果然不俗，一张票才两文钱。”忙掏出了两个铜板，放到那人手上，正要去拿戏票，却听“咳”地一长声，那人兀自比着两根手指，只在斜瞄着自己。卢云心下一醒，想道：“原来这戏票值得二十文，那可坑人了。”想自己卖面一碗不过两文钱，如今到了京城，连半张戏票也换不到。他一边暗叹物价飞涨，一边从怀里掏出满满一把铜钱，细细算给了人家。


  
二十文钱付出，正等着拿票，那人却把怪眼一翻，“嘿”地一响，怒道：“客倌！这张票要二十两银子，你到底懂不懂规炬啊？”


  
“什么？”卢云大吃一惊，颤声道：“一张票居然要二十两？你……你这不是坑杀人么？”那人气往上冲，大怒道：“坑谁杀谁了？我这戏票费了多大功夫了买来的，你要不买，还怕没人要么？”说着朝四周几声吆喝：“卖票！卖票！有人要么？”喊声一出，立时便涌上了一堆人，自在那儿还价。


  
卢云呆呆看着，自知没能耐过去讨价，看来还是看不到戏了。可今晚排了这许久的队，若要狼狈离去，却又不想。满心烦乱问，忽然心念一动，想起自己还有一样法宝，霎时冲向戏楼门口，直闯小伙计面前。眼见小伙计皱着眉头拦路，卢云当场大喝一声，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高举示众，朗声道：“看清楚！这是什么？”


  
“灵吾玄志”四个字来了，这四个字曾在永定门惊吓宫差，也曾经帮卢云买到一顶便宜大毡，花不到十文钱，如此管用东西，定也能当戏票。果不其然，只见那小伙计一脸骇然，震惊道：


  
“客倌……你……你想干啥？”卢云拍了拍他的肩头，淡然道：“谢谢。”说着直挺挺走进了戏楼，不忘抱拳致意。那小伙计见卢云一脸的理所当然，不由得满面茫然，便问身旁同伴道：“他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可是圣旨么？”


  
圣旨驾到，背后果然有人大呼小叫，飞身而追，八成是要叩见圣上了。卢云消失在人海中，一边暗叹杨肃观的神通广大，一边不忘告诫自己，今夜权此借用一回，情非得已，下不为例。


  
“好啊！”卢云才走入堂中，便给吓了一跳，耳听四下如雷暴喊传出。他微微一愣，凝目去看周遭景象，这才见到自己身处一座天井之中，正前方偌大一座戏台，另三方全是看台，搭到了五层之高，各楼栏杆边儿站的全是人，当真是高朋满座。


  
卢云十年不在京城，自不知万福楼盛况空前，逢得上演整出戏码，如“长生殿”、“玉免记”，五层戏楼里必定一座难求，有钱还买不到戏票。若非今夜仅是唱几出折子，怕连进都进下来了。


  
卢云挤在一楼人群里，已是寸步难行，他抬头去看楼上，已见海棠、翠杉等九华少女坐在二楼，自在那儿闲话，先前见到的那名青年剑客却已不知去向。卢云想要找个地方来坐，奈何四下闹哄哄地，跑堂的、喝彩的、饮酒的、上菜的，人来人往，竟是座无虚席。忽见戏台斜边儿还有个立位，地处偏僻，想来是给斜眼病人看戏用的，无可奈何之中，便慢慢挤了过去，靠墙站好。


  
正休息间，忽听台前传来击掌声，戏楼上原本闹哄哄的，此时全静了下来，听得一名男于行上台来，朗声道：“步步娇。”


  
笛声飘扬，乐师奏起了管弦。这“步步娇”乃是游园惊梦的一折，说得是小姐杜丽娘出场的故事。只是卢云过去人在北方，声腔又是十年一变，过去自没听过这等新戏，一时心不在焉，只管闭目养神。却在此时，戏台上脚步轻响，一名女子从幕后转出。她背向台下，轻声叹曰：“好……天气……”


  
优妓开口说白，卢云原本浑不在意，待听台上嗓音带了浓浓的扬州腔，赫然与顾倩兮的口音极为神似。他心下一动，赶忙抬起头来，凝视着戏台上的一举一动。


  
天下男子人人有其罩门，卢云也不例外，举凡女子与顾倩兮沾边带故，便能让他留心上神。正全神贯注中，但觉四下也是万籁俱寂，戏楼从上到下数百人屏了气、凝了神，只在瞧望台上的一名女子。


  
台上的女人悄立不动，她背对万福楼里数百双眼睛，虽然瞧不到长相，可单凭背影瞧来，便让人觉得她十分秀气苗条，定是个相当姿容的美人儿。


  
笛声飘扬，乐师奏起了管弦，台上女子微微屈膝，扬起云袖，露出了玉白的指尖，慢慢她的上半身微微左倾、微微向下……陡然间玉袖一偏转，便将脸蛋儿回了过来。


  
“好啊！”四下采声大作，各楼层宾客击节叫奵，银票抛得更凶了，听那女子提声唱：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迤逗的彩云偏。


  
“好啊！”全场又爆出了一声喊，上上下下喝彩不断，连卢云也跟着大力鼓掌了。


  
台上那女子样貌如何，两边距离遥远，卢云自也道不明白。只是她的嗓音有种天生风流，三分嗲、七分懒，一声一字悠悠漫漫，不必一分造假做作，便已让人心生向往。尤其是她的眼神极为灵动，稍梢几个转身挪步，便已赢得一身是戏。此时此刻，不只卢云看得入神，全场宾客都忘情了，连楼上的海棠、明梅等少女也都红了双颊，想来是被台上的绝代佳人所吸引，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台下喧扰，台上却是浑然不觉。那女子只管随笙弦旋律回身而舞，看她身段雍容，从足尖到发稍，样样都透着妩媚，更让满楼宾客沉迷陶醉。眼见那女子舞姿如此曼妙，卢云自也暗暗惊奇。他过去虽不爱看杂剧，却也晓得昔日剧是剧、曲是曲，如此歌舞演艺合而为一的本事，却是前所末闻，也难怪万福楼如此广受欢迎，想来近年来戏曲蓬勃创新，早巳走出了杂剧科白的格局。


  
卢云看得好专注，便将大毡解了下来，露出了俊脸，另还朝台前挤了几步。那女子本在台上轻盈慢舞，忽然问目光回转，猛一瞧到了台下的卢云，不知怎地，竟尔掩袖惊呼。跟着又见卢云目瞪口呆，霎时忍俊不禁，居然掩嘴低头，吃吃地笑了出来。


  
歌舞从中断绝，全场都是为之一愣，卢云更是满心惊讶，不知那女子为何朝着自己猛笑，莫非认得自己不成？他左顾右盼，待见四周王孙公子双眼发直，一个个对着台上美女傻笑，料知是自己会错意了，忙又将大毡戴了回来，以免有碍观瞻。


  
正咳嗽间，那女子总算也已定下心神，她回身而舞，再次曼声高唱：


  
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吴是天然？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得羞花闭月花愁颤。


  
一曲方终，全场叫好，人人都拍红了掌心。不旋踵，便出来几名小女童，拿着铜盘到处领赏。众贵宾豪迈气魄，无不大抛银票，着意恩赐。卢云见自己身处偏僻，料来不会有人过来罗唆，正觉得心安理得间，忽然长袍给人拉了拉。他低头急看，惊见一名女童瞪着自己，卢云莫可奈何，只得搜索全身，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三个铜子儿，小心扔出一个。


  
看白戏的，必挨白眼。果然那女童一脸悻悻，低头急走。卢云则是一脸尴尬，那美女本在台上答谢，目光挪栘中，猛见了卢云的窘态，不由又低下头去，再次噗嗤地笑出了声。


  
眼见有人逗笑了美女，大批王孙忍无可忍，便都转过头来，朝四面八方怒目而视，想来要搜出可疑人物。卢云吓了一跳，都说“一笑倾人国、一笑倾人城”，等会儿笑出了杀身之祸，那可要哭了。他怕无端招惹麻烦，便一溜烟奔上了楼，打算找处好地方喝酒。


  
万福楼楼高五层，可今夜高明满座，卢云一路奔上楼去，各层都是座无虚席。他怕撞见海棠、明梅等美女，便远远绕开了路。好容易奔到了顶楼，却见堂上黑森森的，这儿居然颇为清静，除三五桌客人笑着说话，便只几名伙计倚在东首墙角，各在闲聊谈天。卢云目光挪移，忽见靠窗处有名客人孤身饮酒，看他默默瞧望窗外街景，却是方才见过的那名青年公子。


  
这顶楼地处最高，离戏台也最远，曲没得听，戏没得看，便也没人会来抢座。卢云松了口气，便也不急着过去和人寒喧，只管捡了张空桌坐下，吆喝道：“伙计。”卢云喊了半天，总算走上了一名酒保，懒懒问道：“爷台要什么？”卢云道：“来五斤白酒，越陈越好，另来些花生大蒜。”那酒保笑道：“客倌酒量好啊？要不要别的小菜？”


  
卢云伸手入怀，点了点铜板数目，摇头道：“不了，这样挺好。”那酒保不多话，便朝背后吆暍了几声。不久便上来了一名小伙计，他提着一只酒壶，懒洋洋地行向屋角一处大缸，慢慢勺了酒水出来。


  
说也奇怪，酒缸里水波一动，整个五楼便已飘来一股辛辣。那酒味好冲，带着一股阳刚猛烈，好似有人在楼里烧起了炭火，让人不自觉的出汗。卢云自知可以喝到难得的佳酿，已是满心迫不亟待。偏生那小伙计手脚迟怠，勺好了酒，东找西找，这才弄来了两只大碗，慢吞吞地上菜来了。


  
咚咚两声，酒菜上桌，卢云久末饮酒，忙斟了一大碗，咕嘟嘟地仰头饮尽。


  
咕嘟……咕嘟……这酒好生不俗，直似用怒火酿出来的，才喝到了嘴里，便辣得连舌头都麻了起来，可卢云喝在嘴里，却是浑然不觉得痛，只管仰头畅饮。


  
今夜多少悲欢离合，从柳门大宅走到宝庆布庄，辛酸苦辣一次尝，回思方才布庄里的点点滴滴，好似顾倩兮就坐在面前一样，卢云浑身颤抖，更把烈酒高高仰起，喝个涓滴不剩。


  
“痛……快……”卢云呼出了一口长气，只觉得那怒火般的烈酒在腹中焚烧，竟让他微起薄醺。卢云以手支额，望向五楼外的窗景，心道：“十年了，我可总算见到她了。”


  
想起面担失踪不见，自己若要招领失物，定得在北京大肆寻访，说不定还得过去向她打听打听，卢云低下头去，不愿再去想旁的事，只盼自己还可以看看她，纵使不能与她说话，那也无妨。


  
想起顾倩兮就住在几里之内，自己一会儿喝醉了，说不定能有勇气跳进她家，偷偷瞧她一眼。卢云忽然哈哈一笑，再次斟满了酒，跟着用力拍开了大蒜，仰起酒碗，混着花生痛嚼。


  
喀滋咕嘟，大蒜呛辣，掺了烈酒来嚼，开口更增其臭。卢云虽说出身山东，嗜好葱蒜，可他早年是白面书生，举止温文，念在顾倩兮的情份上，见得葱蒜奉来，自要敬谢不敏。可此时孤家寡人，再不痛快大嚼，更待何时？霎时吃了个臭气薰天，却还颇觉不足。


  
卢云自饮自酌，喝了一碗，再来一碗，回思这十年来人生际遇坎坷，自己从生到死、由死到生走了一遭，那些经世济民、状元美梦，早巳离身远去，如今孓然潦倒，功名志业皆成灰，日后却该如何自处？一片消沉间，卢云不觉笑了一笑，轻轻吟道：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觐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哈哈！哈哈！”卢云纵声长笑，碰地一声，当桌又拍开了大蒜，咕噜噜地猛灌老酒，一时只觉天地与我同在，万物随我同游，人生颓废至此，居然没比这一刻更自在的了。


  
这首“秋日偶成”乃是北宋大儒程颐所作。卢云倘在十年前来读这首诗，必嫌弃其中意境，又是什么“睡觉东窗日已红”、又是什么“思入风云变态中”，多了随性偏激之意，却少了闻鸡起舞、勤奋报国之心，以卢云的天性古板而言，自难体会个中妙奥。如今人过中年，历经落魄潦倒、亲逝友散之苦，却能骤然反醒，领略了当年程颐的豁达。


  
此生冷冷清清，宛如丧家之犬。什么功名文章、豪情壮志，一切都罢了，在这天地为家，四大皆空之际，却反而赢回了两个字，称作“从容”。


  
啥也不在乎的时刻，卢云逸兴揣飞，正要举碗痛饮，忽见窗边酒客抬起头来，朝自己瞧了一眼。看此人样貌清奇，一双眸子颇见神采，正是那名眼熟的公子爷了。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那公子爷想必听到了自己的说话，听他口唇喃喃，仿佛心有所感。卢云见知己来了，一看对方望着自己，自是欣然举碗，朝那人比了一比，示意邀饮。正等着对方举杯回敬，那人却已叹了口气，自管默默低头，料来无心应酬。


  
卢云早年时脾气也不好，逢得生人搭讪敬酒，要不冷言以对，要不冷面相讥，如今见得来人无精打采，自也不以为意。他笑了一笑，正要自斟自酌，却听一名伙计沿桌而来，笑道：“几位客倌，叨扰则个，先给您结个帐。”


  
卢云低头饮酒，心情豁达，模样更是从容无比，便把铜板摸了出来，等着付帐。只听那伙计对着邻桌客人道：“您这桌是二十三两，算您个整数，二十两成了。”卢云听得这等天价，一口酒水险些喷了出来，不知那桌客人是否点了人参果、皇帝茶？可凝目瞧去，那桌上却只摆了壶水酒，四色小菜，余无长物。


  
卢云内心慌张，这才知道万福楼价钱不妙，几与黑店无二，看自己酒量大，叫了整整五斤酒，少说十来两银子，一会儿人家伸手要钱，自己却该如何是好？


  
卢云一辈子几没赊过帐，更没吃过白食，至于行抢打人，那更是不用想了。心下惴惴间，只得蹑手蹑脚，悄悄拿出杨肃观送来的那封信，搁在桌上，看看能否充当银子来用。


  
正祝祷间，耳中听得脚步声响，那伙计已然来了。他先哈腰致意，之后笑道：“客倌，您的酒菜是十六两，算您个整数，十五两成了。”卢云口袋凑不出三两银，听得这话，便只压低了大毡，悄悄伸出手指，朝桌上怪信点了点，希望小伙计自行离去。“等等，你好眼熟……”那小伙计猛地把手一指，大声：“就是你！你这怪人真是怪！可给我遇见了！”正要捋起袖子，忽听脚步声响，桌边听得一个笑声：“别闹，快了去。”


  
眼看救星来了，卢云微微一愣，万没料到这封信真还管用。他抬头去看，面前站的却是一名中年掌柜。卢云心下微有错愕，忙道：“掌……掌柜的，这……这酒菜钱……”那掌柜笑道：“没事，客倌的酒钱有人买了。”


  
卢云更加讶异了，看这酒菜并非是自行免钱，而是有人暗中替他付钞，那就不是杨肃观的法力了，只是谁会这般好心呢？卢云心下好奇，便把目光微斜，朝窗边的那位酒客瞧去。那人却早已低下头去，只顾着饮酒，看他对身遭物事漠不关心，想来不是他付的钱了。


  
卢云满心疑惑，不知是谁为自己还钞。正纳闷间，那掌柜却奉上了一张名帖，微笑道：“爷台，请过目。”卢云低头来看，只见手上多了一张纸片，正面印了八个宇：“万福楼里，戏如人生”，图花精致，正是此地的戏票。卢云讶道：“这是什么？”


  
那掌柜靠近一步，附耳道：“这是琦小姐的一点心意。她吩咐小人，要我好生款待您，一会儿您吃什么，喝什么，全算咱们万福楼的帐上。”卢云错愕不已，道：“琦小姐……她是……”掌柜走近一步，悄悄朝楼下天井一指，附耳道：“她就是咱们万福楼的台柱，您方才见过的。”


  
卢云醒悟过来，这才想起戏台上的那位绝世美女。他越想越疑，便行列栏杆旁，自朝楼下天井观看，只见那位“琦小姐”早巳下台，却来了一群翻筋斗的，看他们东滚西翻，挥旗舞棍，十分卖力，四下宾客却是喝酒的喝酒，谈天的谈天，全没一人正眼来瞧。


  
卢云心下领悟，已知这“琦小姐”非同小可，全场几百名客人都是冲着她来的。只是自己过去少去酒家作乐，自不可能认识这位“琦小姐”，却不知她何以殷勤款待，莫非她张冠李戴，却是误会一场？他转头望向掌柜，低声便道：“掌柜的，我与您家小姐素昧平生，她可是认错人了？”


  
那掌柜摇头道：“错不了，她方才在戏台上就瞧见您了。她说爷台难得回京，定得给您接风洗尘，那才不愧故人之谊。”说着不待卢云答应，已然找来了伙计，吩咐道：“开包厢，准备八大八小。”卢云咦了一声，还下及推辞，众伙计快手快脚，奋勇上前将卢老爷捧了进去，一旁送菜端酒，宛如遇上恩公，个个孝顺无比。


  
卢云得了天大好处：心下却是纳闷无比，一不知琦小姐是何来历，二也不解她与自己有何瓜葛。百无聊赖之中，便又取出了那张戏票，反复察看。忽见戏票后头印着戏码，左书：“卖面郎巧遇故人子”，右书：“杨太师计围万福楼”。


  
卢云咦了一声，看自己正是个面贩，这“买面郎”若非自己，却是何人？依此戏码来看，莫非一会儿自己便会在此遭遇故人之子？可“杨太师计围万福楼”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一会儿有官兵前来此地抓人，他们想抓谁？这“杨太师”又是谁？难不成便是杨肃观么？


  
卢云满心纳闷。自人京以来，事事透着古怪，先是胡媚儿交来了一只信封，上书“灵吾玄志”四宇，还说什么杨肃观对自己另有安排。现下偏又遇上了这个“琦小姐”，对自己殷勤招待，种种玄机，让人难以猜想，卢云看不懂道理，索性也不再多想什么，反正喝酒有人付帐，便只管专心大吃大喝，等着事情水落石出。


  
约莫喝了半壶酒，堂上慢慢也热闹起来了，看那楼梯里上来一群又一群客人，都是先前楼下看戏的客人。这会儿戏演完了，便又来楼上玩耍。不多时，堂上几十张板桌便都坐满了人，诸人高谈阔论，你一言、我一句，话题全离不开那位“琦小姐”。


  
卢云有心探明“琦小姐”的来历，忙潜运内力来听。听得堂上一人道：“喂，老张，听说鲁王爷要包下琦小姐，是真是假？”另一人道：“呸，凭他那个脑满肠肥，也想来碰人家的玉手，真是恬不知耻。”


  
先前说话那人道：“没法子，世道不靖啊，这鲁王爷多有钱，听说还想当摄政王呢。我看今儿是元宵，他八成又要过来闹场了。”另一人叹道：“算了，别惹这些闲气。你忘了上回不还有个客人被鲁王爷从五楼丢出去，摔成了重伤？”先前那人叹道：“他妈的，喝酒，喝酒。”


  
卢云听了几句，这才晓得这琦小姐是个大红人，好似万福楼里常有争风吃醋之事，居然还把人打伤了。昔时“宜花院”名动公卿，今朝却属“万福楼”独领风骚。卢云望着面前满满一桌酒菜，想起这是“琦小姐”的一番盛情，一时之间，心下忽有不祥预感，不知自己是否又已惹上天大的麻烦？正想溜之大吉，忽听堂上传来女子娇呼：“师姐！等等我！等等我！”


  
卢云听出这是少女的声音，心下微惊，忙开启包厢窗扉，偷眼瞧望。只见堂上一名少女飞奔而过，看她身法好快，果然是之前见过的翠杉，再看不远处还有两名美女，正是海棠、明梅来了。


  
元宵夜里金吾不禁，少女们要想大口喝酒，今夜正是时候。卢云见得这三个厉害的来了，更加不敢离开包厢，只管低头喝闷酒，却听海棠在包厢外说话：“糟了，没桌子坐了。”


  
满堂桌子都坐满了，海棠、明梅她们来得远了，自然没位子。正盼望她们自行离去，忽听翠杉道：“师姐，那儿还有空位。”卢云从窗缝向外瞧望，只见临窗边一张板桌，桌边独坐了一名客人，却是先前见过的那名酒客。看他人剌剌地占了整张板桌，众少女若能将这不速之客支开，自有位子坐了。果然翠杉便靠到了二师姐耳边，道：“明梅姊，你去打发他吧。”


  
明梅凝目去看，只见那青年孤身饮酒，脚边一只行囊，桌上摆了个长长的油布包，里头定然藏有凶器，自己若要过去凶他，小命难免不保。眼见苦差事来了，明梅便推辞道：“我看先别赶人了，这人的衣服看来还干净，下如和他挤一挤好了。”翠杉忧声道：“不行啊，男女有别，师父知道了，会骂我们的。”霎时两个小的转了过来，向大师姐哀求：“海棠姊，你长得最漂亮，你去找位子吧。”


  
海棠哼了一声，傲然转身，须臾间艳光四射。众男客瞧到眼里，忽然间堂上空了许多位子，老老少少同挤一张板凳，虚位以待，盼着与美女同桌饮食。海棠见惯了这等场面，当下莲步轻挪，自在堂间巡视。正审查人品相貌间，忽听堂上传来一声呼唤：“海棠姊，你也来啦，快来这儿坐吧。”众男宾大失所望，寻着声音去瞧，却见不远处坐了一名官家小姐。看她身旁还陪了个姑娘，一身劲装打扮、腰悬短棍，好似是个保镖，两人一坐一站，正向九华诸女招呼。


  
“是何凝香！”众女对望一眼，一时大喜而呼。海棠欢容蹦跳：“有位子坐了。”明梅雀跃拍手：“咱们不必付钱了。”翠杉则是一脸讶异：“何凝香，她是谁啊？”


  
群雌聒噪中，已然飞奔至板桌旁，各自安坐下来。那何小姐模样害羞，见得众女到来，却只低下头去，羞羞地道：“海棠姊……你们……你们也来看戏啊。”海棠笑道：“是啊，难得元宵佳节，谁要不出门，谁便是黄脸婆。”说着把秀发一掠，傲然道：“伙计。”


  
众伙计慌忙到来，乖乖伺候着，只听明梅快嘴快语，说道：“给送壶极品碧螺春，一碟蛇胆瓜子、一盘冰糖鸭舌、一碗五香凤爪……”看这女孩热门熟路，连珠炮的呼喊中，一叠又一叠点心送上，霎时摆满了一整桌。伙计这便来陪笑收帐：“小姐们，一共五十两。”


  
付钱关头到来，九华三女定力过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安坐不动，那何小姐好似家境不坏，便取出了绣花荷包，捡出了一张银票，胡乱扔了出去。


  
银票百两一张，伙计大喜过望，正要称谢收下。明梅却嘿地一声，大声道：“且慢！这儿有零的。”便将银票收入钱囊，另取现银付帐。多出来的自然充公了。


  
那翠杉是个新来的，眼看何小姐出手如此阔绰，心下自是仰慕，忙凑到海棠身边，细声道：“师姐，她是谁啊？怎地这般有钱？”海棠仰起头来，傲然道：“她是我的手帕交，姓何名凝香，她爹爹就是首辅大学士，当今百官之首何大人。”


  
听得阁揆宰辅的爱女在此，四周宾客有在留神偷听的，莫不低呼一声。卢云坐在包厢里，听得话声，自也暗暗惊奇：“何大人的女儿在此？”当下从窗缝里瞧出，只见那何小姐细皮白肉，五官果然与何大人有分相似，不觉微微一笑，想起红螺寺里的百官云集，心中便想：“这个何大人真是个好福气，当年旧识里只他一人飞黄腾达。”


  
这何大人不是别人，却是当年西出阳关的左御史何荣，卢云与他称得上相熟，却不知他家里还有这么个宝贝小女儿，只不知是不是私生女就是了。


  
人生如梦，当年和亲队伍历经多少事，真是一言难尽，有的成了西域皇后，有的成为天下第一大反贼，当然也有人打回原形，再次做起了浪迹天涯的穷面贩。卢云笑了一笑，慢慢的喝着酒，正出神间，又听翠杉低声道：“原来这位是何大人的千金，真是久仰了。那……那个小丫环又是谁？怎还带着棍子？可是有武功么？”


  
卢云先前早巳看到那名劲装姑娘了，看她手持短棍，身上却穿着崆峒弟子的服饰，此时听翠杉口无遮拦，心中便想：“这小姑娘嘴快了，恐怕要得罪人了。”


  
心思才起，果然包厢外便传来呸地一声，那劲装姑娘大声道：“谁是丫鬟了！你们给我听好了，姑娘就是崆峒山的‘飞霞棍’黄巧云。奉何大人之命，特来陪何小姐夜游。”说着抽出了腰间短棍，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哼道：“九华三姝，有眼无珠，这话想是没说错了。”


  
刷地一声，海棠拔出了短剑，剑光霍霍之中，已将鸡爪切了几切，淡淡地道：“崆峒一脉，脑袋空空，我也是久仰大名了。”说着敲了敲桌面，哼道：“师妹，给斟上了茶。”


  
双方剑拔弩张，随时都会大打出乎，明梅忙来缓颊，笑道：“别吵、别吵。何小姐，你爹爹平日不是管你管得严么？怎地今晚放你出来透气了？”


  
听得此言，那何小姐叹了口气，眼眶却泛起了泪光，自将脑袋一偏，枕在黄小女侠肩上，轻轻抽噎起来。见得小姐如此惨淡，九华众女自是眨了眨眼。海棠吮着鸡爪，一时也不好白吃人家的，便问道：“你干什么了？可是给谁欺侮玷污了么？这般可怜。”


  
听得此言，何凝香泪水益发泛滥了，一时掩着心口，宛如西施捧心，哭道：“我……我……”这女孩嗓音娇弱，说话时气若游丝，还不忘掩着小嘴。海棠运起内力，仔细听了半晌，却还是不得诀窍，只得招来了黄巧云，皱眉道：“她怎么啦？可是病了么？”


  
黄巧云白了她一眼，道：“当然是病了，不然还能怎么了？她这几日食不下饭，睡不安寝，还闹得魂不守舍，何伯伯知道她病了，却也无药石可医，便要我带她出来透透气。”何小姐金枝玉叶，锦衣玉食，没想却患怪病了。九华众女皱眉道：“什么病这么厉害？居然无药可救？”黄巧云叹息道：“那还要说么？她害得是相思病。”


  
众女恍然大悟，看这世上唯一没药解的，便是这相思病，病情时时起伏，忽冷忽热，与失心疯有几分相仿。卢云远远听着，心中便想：“这病倒真没药医，不妨看开些。”一时大口饮酒，却也来给自己治病了。


  
听得有人害了相思病，九华诸女便又笑了，只见翠杉状似怜悯，明梅幸灾乐祸，海棠则是一脸的闭目养神，傲然道：“原来是这个毛病啊，这病怎会没药医呢？这样吧，要不要我给你们帮个忙啊？”听得海棠要帮忙抓药，何小姐心存感激，正要哭谢。黄巧云却又呸了一声，看这药包落入海棠手里，要是给她瞧得好了，还会不自行服用么？当即道：“你省省力气吧，告诉你，如果那个人可以召之即来，何大人早就去找他了。”海棠哦了一声，道：“谁这么大架子啊？到底她看上的是谁？”黄巧云咳了一声，道：“她瞧上的是华山弟子。”听得心事给人揭破，何小姐又羞又苦，便又趴倒在黄巧云怀里，呜呜地细哭了起来。


  
众女一旁听着，心里自也觉得奇怪，看华山高徒无数，上有杜得籼、吕得礼，下有施得兴、吕得义，看何小姐何等家世，如今芳心可可，一旦瞧上这群猪狗，他们还不汪汪乱叫，飞也似的赶过来么？九华诸女暗暗揣测，正纳闷间，忽见翠杉双手一拍：“我知道了，我晓得何小姐喜欢了谁。”


  
眼见众女一齐转过头来，翠杉含笑便道：“她瞧上了陈得福，对不对？”华山垫底门徒，人称扫把福。这厮武功低，人头次，倘使成了何府的乘龙快婿，岳丈大人不免气得中风，早早驾鹤西归，难怪不肯找他回来。翠杉还待笑说，惊见四下白眼不断，连何小姐也收拾了泪水，朝她怒目而视。


  
扫把福人缘不好，眼看何凝香伤心欲绝，明梅只得拉来了黄巧云，皱眉道：“真是，别卖关子了，她到底爱了谁啊？”黄巧云掩嘴低声：“她喜欢的那个人，单名一个‘苏’字。”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华山满门高手无数，可阖山弟子中却只一个姓苏，不消说，那人自是“三达传人”苏颖超无疑。眼看九华诸女低呼出声，连包厢里的卢云也是微微一奇。可怜何小姐给人当众道出了心事，一时羞得无地自容，双手掩面间，便朝窗边奔去。众女大惊道：“快拦住她，这可是五楼啊！”


  
十年前玉清观前匆匆一晤，当时卢云亲眼得见，便曾见过苏颖超一面，只是那时宁不凡退隐在即，双方却没机缘说过话。卢云隔墙听着，不觉微微一笑：“原来苏少侠如此风流，琼芳听说以后，八成又要生气了。”想起了琼芳，心头忽有些挂念，不知两人分别以后，她现下去了何处？只是看今夜是元宵，若不是和情郎幽会去了，还能去哪？


  
正慨然间，众女死劝活劝，总算把何小姐拉离了窗口。明梅笑道：“原来她看上的是苏大掌门啊，那可有些难办了。她是怎么识得苏大侠的？”黄巧云摇了摇头，道：“还不是那‘魁星战五关’害的？腊月那日，她陪何伯伯去看擂台比斗，结果轮到苏掌门出场，她就病倒了。唉……反正回家后茶不思、饭不想，日日夜夜尽是哭……何伯伯心想不是办法，上回还要我设法安排则个，让她和苏少侠见上一面，也好转个心情……”


  
海棠哦了一声，问道：“怎么？你和苏颖超很熟？”黄巧云脸上一红，忙道：“那倒不是。不过我认得华山的一个朋友，也许能请他想个办法。”翠杉低头笑道：“你认识谁？可是陈得福么？”黄巧云大怒道：“谁认得他了？我认得的是吕得礼。”


  
海棠皱眉道：“谁是吕得礼？”看她一脸疑惑，想来不识小人物。一旁明梅附耳过来，细声解释：“就是无耻三兄弟的老大，外号叫‘小礼子’的那个。”海棠哦了一长声：“是他啊。”说着朝黄巧云打量几眼，颔首道：“恭喜、恭喜，龙配龙、凤配凤。”


  
九华诸女向以言辞阴损着称，耳听海棠几声“恭喜”，却不知在“恭喜”什么。黄巧云怒火上升，自知说不过她们三个，便暗暗握住了腰间短棍，眼中透露凶悍。翠杉吓了一跳，忙来缓颊道：“后来呢？黄姊姊安排的如何了？”


  
黄小女侠放开了短棍，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苏掌门很忙，没法子见上面。”何小姐听得此言，只是悲从中来，登时珠泪潸潸。海棠柔声安慰道：“好了，别难过了，见不到就算了，反正人家苏掌门二月便要成亲，迎娶大美女琼芳，人家连喜帖也发出来了，你便算见到了他，又能如何呢？”


  
黄巧云猛吃一惊，拼命向海棠使眼色，那海棠却不知是粗心大意，还是故意为之，自管说了个痛快。果不其然，何小姐听得此言，一口气转不上来，便又颤巍巍地行向了窗口。黄巧云死命拦住，一边怒骂海棠：“你这女人心眼真坏，你要逼死她么？”


  
海棠苦笑道：“这也能怪我了？人家喜帖发的满天满地，她怎会不知道？”黄巧云懒得应答，自去安慰何凝香。一旁翠杉则来帮忙倒茶服侍，让小姐暖暖心口。


  
苏颖超是琼芳的情人，京城里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何小姐幽居在府，自不知人家早已是琼府的乘龙快婿，岂能再接别人的绣球？卢云一旁听着，心中又想：“原来琼芳要成亲了，说不得，这杯喜酒我虽不会过去喝，可也得找个法子给她贺喜。”


  
想起琼芳性子冲，脾气硬，日后做了人家的妻子，不知会不会镇日吵架？卢云回思这半个月来的相处，心里不觉有些思念她：“这琼芳虽说架子大，可其实说话好有趣，要是她现下也陪在这儿，这个元宵定然热闹了。”


  
正想问，外头何凝香听到苏颖超即将成亲，却已快哭死了。翠杉安慰道：“何姊姊快别哭了，这世上好男子所在多有，不如这样吧，我家老爷是正统军的大元帅，营里有七十二万未婚男子，你若不嫌弃，我可以拜托咱们老爷替你安排个相亲……”


  
正统军盛产“黑旋风”，个个手持双板斧，怪力乱神，脸上还长了黑毛。何小姐听得此言，不觉悲从中来，哭得更凄惨了。明梅笑道：“快别这样了，正统军里也不全是做苦力的，多少有几个文武双全，像是‘小赵云’燕烽啊、‘飞天笔’孟焕然啊，‘荆州狮’熊俊啊，个个一身烈火，尤其那个燕烽，猴急也似，平日最爱缠着海棠呢。”


  
咚地一声，桌边茶水翻倒。众女定睛去看，却见翠杉面色惨白，颤声道：“燕烽……他……他很爱缠着大师姐么？”明梅笑道：“可不是么，那姓燕的每回见了海棠，都是张大了嘴，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好像还写了一些书信过来，我都不好意思瞧呢。”说着提起了手肘，朝师姐碰了碰。海棠却是不置可否，只理了理云鬓，料来“四火儿”属于点心一流，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猛听一声抽噎，众女一齐凝目来看，这会儿倒不是何凝香啜泣，却轮到翠杉泪洒当场，真不知是怎么回事了。


  
正说话间，那何小姐却似听不下去了，她擦拭泪水，盈盈起身，道：“巧云，送我回去。”明梅忙道：“才不过子夜而已，这么快便走了？”何小姐整夜给人当成笑话，什么也不想说，便拭泪道：“不了，我身子不舒坦，得早点回府歇着。”


  
元宵花月夜，才子佳人莫不彻夜游嬉，通宵达旦，可何小姐却是形单影孤，如今又给人连番作弄，如何还有玩兴？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叩叩几声，海棠却已敲起了桌子。她拿出了大师姐的架式，道：“过来坐下，我这儿有个消息奉告，包你爱听。”


  
海棠美丽骄傲，日常总爱欺负人，何小姐晓得她不怀好意，正待用力摇头，却听海棠淡淡地道：“别急着骂我，我这消息可是关于那‘女扮男装’的，不听可惜喔。”


  
黄巧云听得“女扮男装”四个字，自是低呼一声，道：“你说得是琼少阁主！”


  
全京城唯一穿男装的女子，便是琼芳。此女执掌书院，权势薰天，出入皇宫内院，如同家常便饭，可说是全北京第一气概的女豪杰。海棠淡然一笑，颔首道：“什么琼少阁主，好大派头，叫她琼芳不就得了。”黄巧云哼道：“随你了，我们崆峒山可没那么无礼。”


  
崆峒派多有高手驻进紫云轩，想来为得这层缘故，黄巧云定是个乖顺的。她哼了一声，又道：“好了，快说吧，少阁主又怎么了？”海棠叹道：“她啊，她活活气死了苏少侠哪。”


  
场面静了下来，卢云乍然听得琼芳的消息，自是聚精会神，就怕少听了一宇半句。那何小姐也是慌不迭地回座，满面都是关切，一片寂静中，连窗边那名酒客也是微微一动。看他虽然背对着诸位少女，却把酒杯放了下来，想来也听到了说话。


  
全场屏气凝神，都在等候演说，谁晓得海棠却又不吭气了，只管提起杯子，骄傲喝茶。黄巧云催促道：“海棠你老是卖关子，这琼阁主不是才出远门回来么？怎会气死了苏少侠？”众师妹也是一脸期待，忙道：“是啊，师姐快说啊。”


  
一片催促中，海棠终于长叹一声，道：“好，我这就说罗。”她先将发稍梳理了，跟着拿了丝巾出来，学着师父的模样扇风纳凉。众人正想再听下文，却又拿回一句无聊的：“唉，此事说来话长罗……”


  
眼看大师姐摆架子，一旁翠杉忙来奉茶，明梅也来陪笑脸，众师妹殷勤服侍之下，海棠心情总算舒坦了，方才道：“好啦好啦，我这就说了，你们全听好了。”


  
众女正襟危坐，不敢稍动。海棠左顾右盼，眼见整层楼的男子全在偷看自己，便又啜了口香茶，扬了扬凉风，正要再次叹息，黄巧云气愤不过，便取出了纸牌，大声道：“告么了，告么了，大家来玩马吊牌。”众女哼了一声，正要扔出骰子，却听海棠压低了嗓子，急切地道：“话说腊月小年夜当晚呢……扬州城夜黑风高，狂风飕飕，大雪飘飘。”


  
众女听了这个开场颇为精彩，便又放下了纸牌，再次凑头而来。卢云也是全神贯注，运起了内力来听，只听海棠低声道：“那时琼芳人在扬州过夜。这晚她不知怎地，忽地辗转难眠。她见窗外雪花片片，好似在向自己招手，便也迷迷糊糊地走出门，结果她走啊走的，走啊走的……”


  
猛听“砰”地一响，海棠将手望桌面一拍，听她阴恻恻地道：“你们可晓得，她撞见了什么？”海棠煞有介事，只当自己唱起了花鼓。黄巧云懼然而惊，道：“见鬼了？”海棠叹道：“傻瓜，你们崆峒派的人都没脑子么？别老是妖魔鬼怪，想点别的。”


  
黄巧云满面红云，这会儿便给问倒了。何小姐便又幽幽地道：“海棠姊快说吧，拜托你。”海棠仰天长叹一声，幽幽地道：“她啊，遇到了一个面贩呢。”


  
“面贩？”少女们全都笑了起来：“那有什么了不起的？”


  
世上卖面的所在多有，便一条长安大街逛去，少说十来处吃面地方，毫无稀奇。众女哑然失笑，卢云却是面色苍白，一时心头惴惴，不知会有什么倒楣事冒将出来。


  
“你们有所不知啊……”又听海棠叹道：“这面担子不是寻常地方，而是有来历的。那琼阁主自也不知其中奥妙。她闻到那面担传出香气，只觉得肚子饿了，便迷迷糊糊坐了下来，叫了碗面吃了，谁晓得，这一吃之下，居然……居然……”说到此处，竟尔面露悲悯之色，好似万分惋惜。众女听得兴起，无下催促道：“后来呢？快说啊。”海棠仰天长叹，幽幽地道：“后来啊，她就被坏男人拐走了呢。”


  
“坏男人……”何凝香睁大了眼，一颗芳心怦怦直跳，颤声道：“可是那卖面的么？”


  
“是啊……”海棠面露怜悯之色，幽幽又道：“江湖上有句话，称作‘吃人中碗，由人使唤’，便是说这卖面郎如何阴毒。据说这人是江湖第一淫贼，平口居无定所，却爱假扮面贩，平日里甜言蜜语，时时拐带妇女。可怜那琼阁主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吃了一碗面后，什么都不晓得了，只能由人摆布，整整十来日里……哎呀，我一个黄花闺女……真没脸说了……”


  
众女经常吃面，听得面老板原是坏男人，无下相顾骇然。海棠举手遮嘴，又来细声警告：“总之你们这几日全都小心了，千万别上街吃面，万一也给迷住了，那这辈子全完了呢。”


  
众女花容失色，纷朝楼下街心去望，只想瞧瞧卖面郎是否又来采花了。


  
卖面的不在楼下，却在包厢饮酒。卢云瞠目结舌，万没料到自己竟成了个采花大盗，声名狼藉至此。他呆呆举起酒碗，方才喝入喉头，又听何凝香叹道：“好惨。”众女皱眉道：“你惨什么了？”何凝香掩面泣道：“不是我惨，是苏少侠惨。”


  
苦主的名字出来了，饶那卢云功力深厚，一口酒水还是倒喷了出来。


  
全完了，琼苏两人青梅竹马，早已论及婚嫁，谁知江湖上人云亦云，却把消息传得如此难听，可怜苏少侠听了这些传闻，却该如何自处？卢云越想越怕，一时间如坐针毡，看他连尽五碗烈酒，兀自觉得不足。正悲饮间，忽见靠窗边一名酒客也是仰头痛饮十数杯，看他背对着众少女，脸面却对着卢云这边，卢云心道：“这人酒可喝得急了，他又是怎么了？”


  
卢云整晚见着此人，只觉得他好面熟，却总是想不起他的名号，当下一边喝着酒，一边低头思索。猛听噗地一声，整碗酒全吐了出去，弄得自己满身污秽。


  
完了……卢云呆若木鸡，他终于认出人来了，那熟悉之至的青年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十年前在华山见过的少侠苏颖超。


  
全毁了。当年匆匆一晤，两人不曾说过话，是以虽觉眼熟，却没法一下子认出人来，哪晓得苏少侠根本就坐在酒楼里，还把海棠的胡说全听入耳中？届时他遇上了一帮面贩子，还能不拔剑凶杀么？想到此节，卢云心中苦也，迳自拿起了大酒坛，咕噜噜的灌下去。


  
这厢卢云祸从天降，大叫倒楣。那厢九华诸女却是唯恐天下下乱，便又来了加柴添火，听得海棠低声道：“我跟你们说喔，苏颖超真可怜，他压根儿不晓得老婆跟人……唉……现下还快快乐乐的办着喜事，等着当新郎呢。”何凝香啜泣道：“好惨……”


  
确实惨，九华诸女一齐挑拨起来了：“好惨喔！好惨喔！”何凝香悲从中来，一时满面爱怜，垂泪道：“不行，我……我不能让他被人家欺侮，一定要想办法救他。”海棠、明梅就等她这句话，大喜之余，莫不竟相怂恿：“说得好，苏少侠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只等何小姐出手相救了，你快去找他吧。”众女你一言、我一语，或胡乱怂恿、或信口雌黄，正笑闹间，忽听楼下傅来叫卖声：“馄饨面、炸酱面、大卤面……每碗十文钱，快来吃吆……”


  
卖面的真冒出来了，众女大吃一惊，忙围到了窗边瞧望，连卢云也伸长了颈子，就想一睹坏男人的庐山真面目。一片悚然间，只见楼下摆了副脏面摊，一名胖子搔着头、抠着脚，正在路边打着哈欠，想来卫生堪虞。


  
俗话说了，“一叶之秋”。看楼下面贩如此形状，对比海棠口中的采花面贩，众少女本还有相信的，便都醒了过来。黄巧云瞧了那卖面的几眼，皱眉道：“海棠，你到底说了几分真话？你说那琼阁主给面贩拐跑了，可是真有此事？”


  
苏颖超风流俊雅，乃是江湖有数的大剑客，对比楼下的大胖子，当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眼见众女起疑了，海棠不由满面通红，忙道：“你们别胡思乱想，这两碗面是不一样的。我跟你们说，那诱拐琼芳的面贩是个武林高手，绝不是楼下这个。”


  
黄巧云哼道：“听你这个那个的，谁又见过哪个了？还不是听你一个人瞎扯。”海棠有些词穷了，也是骑虎难下，只得道：“你说话别伤人了，告诉你，我……我真见过那面贩一次，信不信由你了。”听得海棠见过坏男人，众女无不大为好奇。她们打小听得师长训诫，早将坏男人视作洪水猛兽，可日常听得惯熟，临场却没见过，忙道：“你……你真见过他？那人生得什么形貌？可还俊么？”


  
海棠喜孜孜地笑了，正要乱扯一通，忽见众女瞧着自己，当下改作忧虑状，沉吟道：“那人嘛……模样其实也不怎么好看，只是唇上蓄了短髭，身材修长，那肤色呢……比女人还白还细，一双眼儿风流桃花，像能说话似的。听说女孩要给他盯上了，连路都不会走了呢。”


  
听得卖面的采花功力如此深厚，众女无不暗暗骇然，只在悄悄揣想那卖面郎的形象。忽听明梅咦了一声，喃喃地道：“唇蓄短须，肤白胜雪，还生了双桃花眼，那不是五辅大人杨肃观是谁？”


  
这回轮到海棠脸红了，想来她不知坏男人是何形象，便照心中理想描绘了。其余众女倒也满心狐疑，不知杨大人是否白日洽公，晚间卖面，倒是值得查上一查。


  
海棠说完了故事，何小姐心情好转，便又有了笑容，想来明日定要过去解救苏大侠了。黄巧云笑道：“好啦，凝香开心了，海棠你可立了大功。”说着又取出了马吊牌，笑道：“别说闲话了，来，告么了，告么了。”将手指叩了叩桌，把骰子一扔，这会儿便来开赌了。


  
众女玩得开心，卢云却是心乱如麻，自知闯下了滔天大祸，若要惹得苏琼两人婚事告吹，那自己可真是罪大恶极了。正苦恼间，忽听楼梯间脚步声响，涌上了一群人，听得一人大声嚷嚷：“他妈的！是哪个混蛋给琦小姐招待的，给老子站出来！”


  
倒楣事一桩接着一桩，这酒楼里给琦小姐招待的，自是卢云无疑。他心下叫苦连天，不知自己是否犯了瘟神，事事透着倒楣，百般无奈之中，只得从窗缝向外窥看，却见楼梯里上来了十余人，或着家丁服饰，或身穿喇嘛袈裟，为首之人身形高眫，罩着件斗篷，料来颇有权势。他抓住了掌柜，喝道：“杂碎东西！你说琦小姐的情人在哪？快给指认出来！”


  
眼见恶霸争风吃醋，却又冲着自己而来。卢云心下苦叹，想他这辈子学堂苦读，岂料老来居然沦落到当街斗殴、争夺美女的惨状？他叹了口气，正要出面招认。那掌柜却已叫起冤了：“王爷呀！冤枉啊！琦小姐哪来的情人了？老朽在这儿待了几年了，别说一个，连半个也没瞧过，您瞧这不是天大的误会是什么？”


  
那高眫男子是个草包，听得此言，登时信了，便暍道：“好了！信你一回！下次再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过来骚扰她，你可得赶紧给我通报！让我给你们摆平！听到了没？”那人好似权势极大，全场竟是唯唯诺诺，无人作声。却在此时，听得噗嗤一笑，听得一名少女掩嘴低笑：“不三不似的东西，这不是说他自己么？”


  
海棠闯祸了，那人本在好端端的与掌柜说着话，陡听这天外飞来的讥笑，霎时怒火上升，厉声道：“是谁发笑，给我滚出来！”海棠哼了一声，自管玩牌，却也不去理会。那胖大男子左顾右盼，眼见整层楼的客人都低头垂首，不敢稍动，唯有海棠这桌兀自大剌剌的玩着牌，霎时走了过来，森然道：“他妈的下贱婊子，给老子站起来了。”


  
那掌柜的见要闹事了，赶忙上前苦劝：“鲁王爷，千万别这样，咱们万福楼也不是没人照应，到时候您伤了客人，咱们告上官府，那又是何苦呢？”砰地一声，掌柜的给人反手一掌，打得趴下了。众伙计大惊失色，全都涌了上来。海棠终于火大了，霎时重重一拳槌上了桌，怒道：“什么玩意儿！是姑娘笑的又如何？你想如何啊？”


  
海棠行侠仗义，那人却不禁捧腹狂笑：“我想如何？我想如何？你奶奶的小骚蹄子给老子看清楚！你亲爹是谁！”霎时将斗篷掀开，露出内里的靛青天龙，来人赫然是位朝廷郡王。


  
“参见鲁王爷！”满场伴当跪了一地，喊出了来人名号。海棠啊了一声，这才知道惹上天大麻烦了，这鲁王允跖亿万家财，儿子载棋更是当今八世子之一，连大都督都未必招惹得起，自己却顶撞了他，这该怎么办呢？


  
海棠怕了起来，嘴上却也不好示弱，只得道：“明梅、翠杉，咱们走，不必和这种人罗唆。”众师妹赶忙起身，正要随大师姐离开，却给鲁王爷拦住了。听他嘿嘿笑道：“他奶奶的骚贱淫妇，今夜找不到琦小姐，刚好找你们几个丫头消火。”说着朝桌子一指，厉声道：“全给我坐下了！”


  
眼看兽爪子便要触到身上，吓得两名师妹惊叫下已，海棠身为大师姐，自不能让师妹受辱，当下刷地一声，抽出了腰问短剑，喝道：“走开！”鲁王哈哈大笑，居然迈步向前，淫笑道：“你敢在郡王面前拔剑？你可晓得这是死罪么？”


  
对方益发进逼，慢慢呼吸相闻，手掌更朝腰际搂来，海棠心下害怕万分，怎么也不敢动。眼看鲁王爷伸出大手，已然抚上了海棠的纤腰，正要乱摸一通，却听嘿地一声，黄巧云当面抢上，对着他的肚子便是一棍。


  
砰地一声，鲁王爷吃痛，霎时身边飞影闪动，两名红衣喇嘛从旁抢上，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捏住了黄巧云的手腕，喀地一声，劲力发动，卸下了她的短棍，跟着把手一举，已如抓小鸡般的将她提起。海棠大惊失色，颤声道：“你……你别乱来，我们是九华弟子，你……你休得无礼。”海棠自道来历，鲁王却反而哈哈大笑：“我说是仗着谁的势头来着？原来是艳婷那婊子的徒儿，有其师必有其徒，来，你们几个刚巧都来陪酒吧，算是见习见习！”


  
眼看对方辱及师门，海棠、明梅惊慌不已，只得望向何小姐，盼她出言相救。奈何这千金小姐禁不起吓，此时早已缩到了墙角，只在低声啼哭。


  
情势如此，卢云已是不能不出面，他把脸一沉，缓缓放下了酒碗，正要站起身来，却于此时，听得一人抢先道：“放开她。”全场众人转过头去，只见窗边站起了一名酒客，背向众人，手上却拿一只油布包，想来是他发话了。鲁王哦了一声：“臭小子，想要英雄救美是吗？”


  
油布抖开，一柄长剑露了出来，那酒客静静地道：“这是京城，你得守法。”鲁王爷狂笑道：“法？老子就是法，你抓我送官啊？”那酒客的话很少，只慢慢拔出剑来，只见他左手又腰，背身斜势，那模样当真非同小可。鲁王冷笑道：“来了个妄人，先拿下了。”


  
一名喇嘛向前行来，伸手来抓，那酒客微一转身，轻飘飘地一剑刺出，便朝对方的腰腋而去。那喇嘛练了大手印的功夫，见这剑毫无力道，自也不来怕，正待徒手来抓，却于此时，剑尖微微昂起，抢先抵住了喉头。


  
“记得。”那人淡淡地道：“这里是京城，卧虎藏龙。”把手一拉，将黄巧云带到了怀里，仗剑护住了她。楼上酒客见他如此侠气，莫不高声喝彩。鲁王大怒道：“叫什么好？谁敢叫好？我就打谁！”


  
来人剑法如此精妙，竟在一招内制住敌手。黄巧云满面羞红，自知这是华山剑法，她急急去看那名酒客，却见他生了一双猫儿大眼，脸上带着几分忧郁，骤然间“啊”了一声，已然认出了此人的来历。


  
黄巧云认出了剑法，其余少女却也认出了长相，一时纷纷惊呼道：“苏颖超！”


  
惨了……那大名鼎鼎的华山掌门、“三达传人”苏颖超，原来早就来了。他不只听到了海棠的说话，也已听到了何小姐的心事。


  
眼看梦中情郎乍然出现，何小姐不禁心花怒放，正要上前羞羞相认，可满面晕红中，怎么都无法上前。骤然之间，脑中一阵晕眩，她“啊”地一声轻呼，身子向后便倒。听得嘤咛一声过后，黄巧云给人撞得滚了开来，苏颖超怀里却多了一名晕倒少女，看那弱不禁风的怯模样，却不是绝世美女“海棠”，却又是谁？

第十九卷 王者之上 第八章 无名火


  
当、当、当，二更时分，远处响起了撞钟声，深夜里倍觉悠扬，打更人也敲着梆子，提声喊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深夜二更，元宵灯会的喜庆犹在，可琼芳的脚步已然蹒跚。她用手帕包着重伤的左手，沿途喘息行走，来到了一处城墙，她支撑不住，终于坐倒在地。


  
眼前黑森森的，琼芳拼命把身子隐入黑暗之中，她不想给谁瞧见。


  
真像遇上了瘟神。自从上月在太医院遇鬼之后，短短一个月下来，琼芳与爷爷闹翻，与情郎分手，甚至铁扇、火枪、令牌、银两也没了，最后她遍体鳞伤，沦落成这个无助弱女。琼芳咬住牙关，霍的仰起头来，望向那浩瀚无尽的星海。她不是弱女，她是琼芳，在黑衣恶鬼君临天下的京师，她须得杀出一条血路。


  
生平第一回靠自己。纵使一粒米、一滴水都得靠自己，不然她便得回家，乖乖向爷爷磕头求饶，成为黑衣鬼魔中的一员女将。


  
实在太惨了，琼芳当然不愿意回去。现下紫云轩基业如何，情郎剑法如何，再也与她无关了。


  
今夜此时，她宁可流落天涯海角，她都不要留在北京，卢哥哥……他肯和自己走么？


  
雄才大略的少阁主低下了头，她便这样坐在街上，怔怔流泪。


  
四海为家的卢云，他是否离开京城了？倘使自己执意找他，茫茫人海之中，她有把握找到人么？万一没找到，她该怎么办？就这样孤零零地活下去么？


  
抛下了一切，把一生赌注在一个幻影上，此时此刻，琼芳觉得好彷徨，她真想找个对象说话，把从小到大的心事一股脑儿倾泻出来。这当口不能找娟儿，她不想害好友挨骂。她更不想找傅元影，逼得他左右为难，可还有谁能找呢？哲尔丹？宋通明？祝康？不说这些人是否够得上交情，单看他们的言行举止，便晓得这些人不是说话的对象。


  
怎么办，该找谁呢？那个人不能是琼家的故旧，也不能是华山的友人，那人还要有一点就通的灵性，才能听得懂自己的心事。


  
孤寂感飞入心中，琼芳怔怔地仰起头来，目望浩瀚星海，呼风唤雨了一辈子，如今大难临头，她却连个说话对象也找不着了。


  
“谁呢……”满天星斗之下，琼芳询问着上天，谁能指引她一条出路？


  
忽然间，雪云散开，月儿照耀前方，面前现出了一座巍峨官宅。那清柔的月光照亮了门楣，映得门额璀璨如镜，宛如水银打造。


  
“杨守正府……”琼芳喃喃自语，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在这茫然无助的一刻，她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她不会武功，无涉朝政，甚且不和自己相熟，可琼芳隐约知道，那人就是不会通报爷爷，也不会出卖自己，因为她和自己一样，她也曾喜欢过同样的东西。


  
绝代有佳人，天寒翠袖薄。深夜时分，琼少阁主纵身眺起，直向对街的宅邸飞奔而去。


  
当……当……午夜钟响总算结束了，今夜无愧“金吾不禁”，万福楼里小姐姑娘夤夜相约小聚，有海棠、有明梅、有翠杉，还有何小姐凝香……现下居然还多了一个苏颖超，他一脸索然，满身疲倦，英雄救美之后，怀里便多了个昏晕美女，眼前还有大批坏人等着他。


  
“掌柜的。”苏颖超淡淡地道：“快去报官，就说有人在这儿闹事。”


  
“他妈的混蛋！”眼见众少女含羞看着苏颖超，鲁王顿时怒吼起来了：“看你这脸贼样，八成就是琦小姐的姘头吧！看本王揍死你！”霎时狂声呐喊：“大家上！”


  
什么鲁王徽王、世子太子，苏颖超都不在乎，眼看四名喇嘛在那儿怒吼，却没一个人敢真个上来，便伸出手去，捏了捏海棠的人中，道：“姑娘，没事了。”海棠幽幽醒转，眼见苏少侠温柔款款的神气，轻声便道：“多……多谢大侠搭救，敢问……敢问您高姓大名？”


  
今夜海棠口无遮拦，把苏颖超狠狠损了一顿，谁知摔入了怀抱之中，却失忆丧神，居然不认得自己。苏颖超微微一愣，也不知该如何答话，便道：“同道中人，患难相助，何须多言谢语？”扶起了海棠的纤腰，便要转身离开。


  
苏颖超颇有大侠气派，解救美女之后，交代了几句场面话，便已潇洒而去。他脚步才动，忽然发觉剑刀凝住了。他回头去望，只见一只手掌伸来，握住了自己的剑刀，掌心却不曾流血，反而散发一股黑气。苏颖超愕然道：“平湖铁砂掌？”面前抬起一张脸，却是个阴森中年人，冷冷笑道：“智剑平八方？”


  
苏颖超大吃一惊，方知来人还有硬手在场，自己却是轻敌了。


  
鲁王号称天下第二财主，又称举世第一守财奴，据说他平日养了不少伴当，除了这四名喇嘛随行，另外还有一位师范硬手，练有铁砂神掌，料来便是此人了。


  
苏颖超嘿地一声，自知先前大意，长剑居然给人握住了，一时急急去抽。奈何对方铁掌刚掹，自己竟是抽之下动，猛听海棠尖叫道：“苏大侠小心！”轰地一声，背后奔来一名伴当，手提威武棍，便朝苏颖超身上狠打。眼看棍棒如雨而下，苏颖超偏又抽不出剑来，众少女喊道：“苏大侠！踢他！快踢他！”


  
正等着苏颖超飞身而起，快脚乱踢，却听啊地一声痛哼。出乎众人意料，苏颖超背后挨了一记闷棍，吃痛之下，手指放脱了剑柄，膝盖渐渐软倒。眼看大侠不太管用，海棠自是傻了：“这……这是怎么了？”众少女怔住了。那中年男子淡然笑道：“华山派好大的名头，原来不过尔尔。”运起了铁沙掌，便要将苏颖超的长剑硬生生折断。


  
苏颖超一身功夫全在剑上，幼年本还练过一些拳法，可习练“智剑”之后，便将拳脚功夫尽数搁下，此时剑刀给人握住，等同武功被废。卢云人在包厢里看着，一见情势急转直下，自不能任凭苏颖超给人殴打，正要过去搭救，却听“砰”地一声大响，十来名武师着地滚了出去。


  
“什么人？”鲁王大惊而呼，却听背后传来冷峻的嗓音，道：“坏人。”


  
背后走来一名青年，他身穿黑衣、腰系红带，沉着一张冷脸，望来十分凶焰。听得“啊”地一声惨叫，地下的伴当给铁靴踩过，腿骨折断，已然疼得号啕大哭。


  
来人身长九尺以上，凛凛英风，杀气甚雄，却不知是何方神圣。陡听一声断喝响起，那中年男子摆开了铁掌架式，旋即横拍一掌。看那掌心黑气颤动，却是“铁砂神掌”的绝顶功夫。


  
铁掌高手功力深厚，黑衣少年却是嘿嘿一笑，他脚尖轻挑，地下木棍飞上了半空，便给他就手抄住。“喝”地一声，黑衣少年对铁掌不避下让，反手挥出木棍，便朝脑门狠狠砸下。


  
“砰”地一声大响，威武棍来势奇快，抢先敲上了脑门。铁掌高手眼冒金星，手下却仍虎虎生风。又听“砰”地再响，棍棒又次砸来，铁掌高手鲜血长流，却是毫不死心，仍在探手向前。“砰砰砰砰”，一阵乱响过后，地下血泊里倒了一名中年人，看他的五指勉强抓住了黑衣少年的铁靴，人却早已昏晕过去。铁靴提了起来，将铁掌高手一脚踹了出去。黑衣少年冷眼回望，眼见海棠还依偎在苏颖超身边，当即扭了扭颈子，把手指定向一旁，示意她立即退开。海棠好似认得此人，一时又怕又慌，把牙一咬，转身便朝师妹处奔去。


  
黑衣少年震慑全场，他斜目看了看鲁王爷，把拳头握得喀喀作响。鲁王吓了一跳，急忙逃回了众喇嘛身边，再也不敢过来了。嘎地一声，黑衣少年拉开了木椅，在苏颖超对面坐下，淡淡地道：“颖超兄……久违了。”


  
瞬息之间，酒楼里全静下来了。站得近的如鲁王爷、苏颖超，坐得远的如卢云、众酒保，人人都在打量这名不速之客。此时连何小姐也觉得害怕了，她扯住了翠杉的衣袖，附耳道：“这人是谁？怎地见人就打？”


  
翠杉与明梅对望一眼，细声道：“他……他就是咱们老爷的公子，伍崇卿。”


  
“什么？”听得伍崇卿三字，众人都傻住了，鲁王爷愕然咒骂，卢云也是睁大了眼，都觉得不敢置信。


  
这真是祟卿孩儿么？当年卢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条陋巷之外，那夜小崇卿穿着棉袄，打着喷嚏，两只脸颊红通通的，望来很是怕羞。可如今小崇卿长大了，却落得满身暴戾之气，若非听得旁人解说，卢云纵使对面相遇，怕也认不出人来。


  
父定远，母艳婷，黑衣少年果然大有来历。他沉着一张脸，模样有些像是罪犯，眼见苏颖超迟迟不坐，森然便道：“颖超兄，坐吧，别站着。”眼看小鬼旁若无人，却要鲁王如何忍得，霎时又冲了过来，戟指大骂：“臭小子！我道你是仗着谁的势头了，原来是靠着伍定远那厮，本王告诉你……”还待唠唠叨叨，猛听一声霹雳怒吼：“滚！”


  
伍崇卿拿起了棍棒，重重砸在地下，仿佛魔怪暴吼，目皆欲裂。须间四座皆惊，众酒客发一声喊，全冲到了楼下去了。鲁王爷大惊失色，待见伴当武师也逃得一个不剩，只得铁青着脸，边逃边嚷：“臭小子！本王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小孩儿一般见识……”啊地一声，鲁王爷一脚踩空，滚到了楼梯间，一路摔了下去。


  
整层楼全静了下来，地下的铁掌高手早给人抱走了，其余闹事的王爷，划拳的酒客，全都一轰而散，偌大的堂上只余下十来名伙计。卢云凝目来瞧，只见海棠、明梅、翠杉等少女兀自不肯走，只躲在屋角看着伍崇卿，满面忧虑。


  
说也奇怪，这三名女孩都是艳婷的徒弟，该与崇卿相熟于是。可师兄妹酒楼相逢，彼此却连招呼都省了，真比陌生人还要不如，却又不知是怎么回事了。


  
一片沉寂间，堂上静悄悄的，除了楼下的轰饮笑闹之声，听不到别的声响。只听崇卿沉着嗓子，道：“伙计。”凶神才走，恶煞又来，听得脚步一阵慌乱，那酒保急急奔到了桌前，苦笑道：“大……大爷，您有何吩咐？”伍崇卿取出一锭银子，远远抛了过去，说道：“给来两只大碗，一坛烈酒。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打扰。”


  
“谁敢打扰啊？”那酒保低声苦笑，也是怕自己招惹了凶神，忙颤巍巍地转过身去，自去勺酒取碗。


  
伍崇卿并非寻常人，而是权贵之子。他并不怕鲁王爷，也不怕官府，不过他却很敬重苏颖超，他仰起头来，淡然道：“颖超兄，赏个脸，和我喝杯酒。”


  
眼见伍崇卿凝视着自己，屡次邀约，苏颖超却有犹豫之意。他打量着崇卿，只见此人仪表堂堂，坐下时腰挺背直，看得出颇具家教。可不知为何，这人的眼神却不见世家公子的温文，反而带了一股森寒邪气，望来极为古怪。


  
眼看苏颖超仍是不为所动，伍崇卿沉下脸去，吊起了冷眼，森然道：“怕了我么？输……大哥……”


  
砰地一声，“三达传人”将长剑扔到了桌上，当场傲然就座。眼见苏大侠有意大发神威，教训狂徒，何小姐自是芳心乱眺，海棠等少女却与伍崇卿相熟，一时间心头惨然，大叫不妙，就怕一会儿发生什么惨祸。伍崇卿激将得手，却也没露出得意模样，他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抱胸，傲然道：“颖超兄，还认得我么？”此问大是奇怪，经得先前一闹，全场不分来历贵贱，全都识得了伍崇卿。苏颖超不知他为何多此一问，便只淡淡回道：“阁下不就是伍爵爷的公子么？如此家教森严，京城里谁敢不识？”


  
这话隐隐牵涉到了伍定远，海棠、明梅等少女自然不爱听，不禁眉头一皱，略见不快。伍崇卿听他损及乃父，却毫无不满神色，只摇头道：“你是还没认出我。”


  
一片寂静中，忽听桌边传来颤声陪笑：“大爷……酒……酒菜来了……”


  
可怜的老掌柜来了。看他今夜专遇坏人，先是王爷来此打人，后是都督之子闹场，今夜魔星高照，真不知是犯了什么太岁。看他蹑手蹑脚，手上捧了一坛酒，却又不敢过分逼近，只能远远递来碗筷，就怕招惹池鱼之殃。祟卿倒也没为难他，自管接过了东西，放到桌上，又道：“苏大哥，咱俩好久不见，今夜换我作东。”


  
听得伍崇卿自称许久不见，苏颖超却是一脸意外，道：“咱俩以前认识么？”伍崇卿淡淡地道：“苏君若是想不起来，兄弟自会帮你。”说着斟上满满两碗酒，随即递了一碗过来。


  
苏颖超心烦意乱，想今夜琼芳出走、师叔见责，加上自己练剑遇上了麻烦，可说诸事不顺，实没心思应付此人。见得酒碗递来，却也不想接，迳道：“兄台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时候晚了，在下明早又还有事，不妨改日再聚吧。”


  
苏颖超寥寥数语，言不由衷，只想早些打发场面，正待起身告辞。忽听伍崇卿笑了笑，道：“坐下吧，你不是连老婆都跑了，这会儿还忙什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看这人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居然晓得琼芳离家出走了？苏颖超不觉沉下脸来，便又安坐下动，垂下了眼眸，静声道：“伍少爷，在下今夜脾气不好，请你……”说着把手按上了长剑，跟着不言不动。


  
苏颖超动怒了，随时都会暴起动手，伍崇卿却是视而不见，自管拿起了酒碗，道：“苏君莫要动气，小弟今夜找你，并无恶意，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而已。”听得朋友二字，海棠等少女莫不一脸惨然，慌道：“苏大侠，千万下要。”


  
看众少女如此惊慌，这伍崇卿定非善类，无论谁与他亲善结交，便如误踩了狗屎，真要倒上三辈子的楣。天幸苏颖超颇有明见，淡然便道：“不敢当。苏某一介白丁，伍少爷却是权贵之后，请恕在下不敢高攀。”


  
听得此言，众少女自是松了口气。伍崇卿却是嘿嘿一笑，他俯身向前，凝视苏颖超的大眼，微笑道：“输……大哥……你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您不是已经高攀琼芳了么？何妨再多我一个？”饶那苏颖超修养再高，听他屡次拿着琼芳作文章，却也不免气往上冲。他睁大了猫眼，森然道：“伍少爷，恕苏某耳背，你方才唤我什么？”


  
“输……大哥……”伍祟卿双手交叉胸前，头颈歪歪的，目光斜斜的，一边望着对座，一边笑道：“听得清楚么？”苏颖超深深吸了口气，自知遇上了无赖汉，一时不动声色，望向窗外，右手却慢缓缓移向了剑柄，打算给他个下马威。


  
猛听“砰”地一声大响，伍崇卿抢先起手，朝木桌重重拍落下去。一股紫电弥漫桌间，震得苏颖超的长剑跳将起来，却见那桌上居然多了一柱香，竖入桌面，深达寸许。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众少女花容失色，忍不住惊叫起来。


  
这是硬气功，要知线香脆而易折，伍崇卿却能硬生生刺入木桌，足见他不只身怀气功，尚且出手绝快，方能刺木如裂帛。听得明梅惊惶呼喊：“师姐，他又要做坏事了！咱们快去告诉师父！”海棠大喊道：“走！快走！别耽搁了！晚了要死人了！”说着拉住了两个师妹，便朝楼下奔逃。那何小姐犹然不知死活，仍想看那苏大侠大显神威，却给黄巧云拖走了。


  
师姐妹们仓惶离去，伍崇卿却是神气漠然，对师妹们瞧也不瞧、睬也不睬，便似不认得她们一般。卢云看到眼里，自也暗暗奇怪，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看伍崇卿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少年，正该是血气方刚、情窦初开的年纪，看那海棠艳光四射，明梅机灵活泼，便连翠杉也是温柔款款，个个都是美人儿，若是寻常人有了这三位可爱师妹，自该欢喜到心坎里去了。可崇卿却是这般冷漠神气，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此时此刻，整个五楼都没人了，客人跑得一个不剩，只余下几个倒楣酒保死守在这儿。屋里静了下来，卢云远远望去，只见崇卿身处黑暗之中，他身穿黑袍，肤色又极黝黑，油灯虽已照亮了板桌，却照不亮他的身子，昏暗中乍然瞧来，只剩下那双明亮璀璨的眸子，与那森森发亮的白牙，当真如同恶鬼一般，说下出的阴邪古怪。


  
一片寂静中，伍崇卿只是默默坐着，苏颖超也没有说话，除了桌上那束线香微微摇晃，什么声音也没有。良久良久，只见伍崇卿伸出食指，朝烛火轻轻触了触，说道：“苏君，你觉得女人可爱么？”


  
伍崇卿总算说话了，可第一句话就如此怪异，自让苏颖超难以接口。热火烧着了食指，崇卿却不觉疼痛，听他笑了一笑，又道：“小弟天生有个古怪脾气，每回见了女人撒娇、男人使帅之事，忍不住便要寒毛直竖……苏大哥天生风流，应该没我这个毛病吧？”


  
世上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却怎能让人大起鸡皮疙瘩？苏颖超听这人满口莫名其妙，真不知伊于胡底，只得摇了摇头，道：“抱歉了。吾本须眉男儿汉，素来疼爱美娇娘。阁下若是身罹怪病，劝你趁早治一治，以免断子绝孙。”


  
苏颖超说话难听，伍崇卿却是一副受教模样，他欠了欠身，嘴角微见冷斜，抬眼道：“伸手握玉足，亲亲小眼睛……你爱我、我爱你，大家笑眯眯……嗯……”这人八成想讥讽什么，他笑了笑，转了转颈子，好似有些不屑。苏颖超见这人疯子也似，委实不想与他多说，冷冷便道：“瞧阁下这副模样，想来不爱女人了，莫非有断袖之癖么？”


  
“断袖之癖……胬童之风……”伍崇卿听了讥刺，居然也不动怒，只眯起了眼，微笑道：“可惜了，在下不想摸女人的小脚，更不想让男人摸我的臭脚……想来这辈子是注定孤单了。”


  
苏颖超自知撞见了疯子，摇头便道：“伍少爷，你想给谁摸手摸脚，自管去忙，请恕在下不奉陪了。”他提起了脚边行囊，正要站起身来。猛听“喝”地一声，崇卿左手扬起，一阵精光暴闪而过，只见桌上烛火微微摇晃，一缕青烟飘起，线香竟给点燃了。


  
卢云心下一凛，忖道：“这是袖剑。”


  
卢云躲在包厢里，眼里却看得清楚，适才伍崇卿左手拂出之时，袖中竟无声无息地伸出一柄短刀，旋即横斩烛火，引燃线香。这手法快得不可思议，却又交代得明明白白，竟与伍定远的“真龙”身法好生神似。


  
“坐下。”崇卿静静瞧望线香，神色说不出的孤单。苏颖超不愿与他来往，仍是执意离去。他提着长剑，堪堪从伍崇卿身边经过，却听他淡淡地道：“苏大哥，你别觉得我怪，倒是您自己有没想过……为何您这辈子辛苦练剑，却始终是一只……”


  
“三脚猫？”


  
此言一出，听得砰地大响，苏颖超拉开了椅子，重重望地一撞，随即坐了下来。他凝视着伍崇卿，冷冷地道：“兄弟……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千万别惹我。”


  
苏颖超露杀气了，看他沉下脸去，看那双猫儿眼燃起了熊熊怒火，想来已动上了真怒。伍崇卿却仍是浑不在意，兀自道：“苏君别动怒。小弟只是实话实说，来，不信的话，苏大哥不妨闻闻自己身上……”说着俯身向前，靠近了数寸，眯眼闻嗅：“嗯，闻到了么……闻到那股味道了么……好臭……真的臭死人了……”


  
伍崇卿言语怪诞，宛如疯子一般。苏颖超怒火中烧，冷冷地道：“什么味道？阁下是说自个儿的嘴么？”伍崇卿哈哈笑道：“还听不懂啊？苏大哥之所以是输大哥，纯是因为你身上有股……”说着凑过头来，作势嗅了嗅，含笑道：“奶臭味。”


  
话声未毕，板桌前嗡地大响，“三达传人”长剑离鞘而出，已然扫向伍崇卿眉间。这剑来势奇快，伍崇卿的应变更快，他使了个铁板桥，身子后仰，已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过来剑。转看板桌之下，一只铁靴顺势抬起，鞋尖伸出的那柄寒刀，却已抵住了苏颖超的小腹。


  
输了，苏颖超的“智剑”差以分毫，离伍崇卿的喉头还有一寸之遥。


  
“输……大哥啊……”伍崇卿哈哈大笑，迳自坐了起来，道：“奉劝你一句，别再玩亲亲了。娘娘腔如你，此生只配做二流。”


  
苏颖超大怒欲狂，霎时不顾一切，长剑二次出手。有了先前吃亏的例子，这回他先将板桌向前一推，顶向伍崇卿的腰问，以免他再次偷袭。


  
高手对决，瞬息万变，卢云一旁瞧着，自也大赞苏颖超聪明。看伍崇卿脚下暗藏玄机，苏颖超当然也能反向利用地利，只消对方下盘受阻，苏颖超便能予取予求，大占上风。


  
“三达传人”二次出手，气势锐不可当，却于此时，伍崇卿的膝盖奋力向上一撑，砰地大响传过，桌面竟尔翻转过来，如盾牌般挡下了苏颖超的“智剑”。崇卿得理不饶人，随即“喝”地一声大吼，举起左掌，猛一下轰声巨响，已将板桌硬生生地按了回去。卢云凝目去看，却见苏颖超的面前多了一道寒光，再次给崇卿的袖剑指住了喉头。


  
又输了，这回输得更惨，要想和“真龙之子”比快，那是绝无胜算的。


  
叮叮咚咚之声不绝响起，半空中坠下了烛台酒碗。伍崇卿却是好整以暇，看他双手袖剑全出，右剑抵住敌喉，左手剑却挑点收拿，将杂物一一接下，摆回了原位，竟是分毫不差。


  
伍崇卿武功之高，身手之快，已然震慑了全场。众酒保魂飞天外，便都缩到了柜台里，在那儿偷看。伍崇卿却也没下手杀人，他笑了一笑，手臂微拾，袖剑便如虎爪般缩了回去，听他道：“认出我了么？哀宗？”


  
听得“哀宗”二宇，苏颖超“啊”了一声，已是张大了眼，颤声道：“是你……”说着缓缓从怀里取出一张戏票，手掌不住颤抖。伍崇卿伸手接过，颔首道：“没错，这票是我给你的，不必怀疑。”他满满斟上了两大碗酒，推到了苏颖超面前，道：“喝吧。一个月没见了。”


  
苏颖超神色恍惚，缓缓地举起酒碗，伍崇卿却甚爽快，迳自提起酒碗，仰首而尽。


  
咕嘟嘟……咕嘟嘟……苏伍二人对面饮酒，谁也没说话。卢云一旁看着两人的举止，心里自也暗暗留神，自知他俩过去定有什么过节，只不知为了何事，这伍崇卿居然又找上门来了。他稍稍忖量，有心把事情瞧个明白，便只安坐不动，不急于上前相认。


  
一片寂静中，苏伍二人谁都没说话。良久良久，砰地一声，伍崇卿放落了酒碗，率先道：“颖超兄，你恨我么？”苏颖超伸手抚面，低声道：“我为何要恨你？”伍崇卿微笑道：“你若没遇上我，便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苏颖超目望窗外夜景，轻轻叹了口气，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我即使不输给你，早晚也会输给别人。这我是知道的。”说着替自己斟满了酒，神色略显落寞。


  
一个人若是输到底之后，反而什么都放开了。伍崇卿听出他的自暴自弃，便只笑道：“如此听来，你也算有几分自知之明了。”


  
对方言语极为难听，苏颖超却也不想反驳了。他仍旧望着窗外，笑了笑，淡淡地道：“别说这些了。阁下约我来此，定有什么事吧？”伍崇卿见他爽快，便也不客气了，迳道：“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苏颖超哦了一声，便朝崇卿斜了一眼，道：“你要借东西？借了以后会还么？”五祟卿摇了摇头，坦然道：“当然不还。”


  
不告而借是谓“偷”，借而不还是谓“抢”，听得伍崇卿有意公然行抢，卢云不由暗暗叹息，不知伍定远捕头出身，怎么把儿子教成这鬼模样？那苏颖超倒是落落大方，只微微一笑，道：“阁下说话倒也坦白。只是在下的家当全放在国丈府里，阁下若是要借，今夜来访时何不早些‘开口’，又何必大费周章的约我出来？”


  
都说抢不如偷、偷不如骗，苏颖超言语含蓄，却是在问对方何不早些下手偷窃，不也省事许多？伍崇卿听他拐弯来问，却是有话直说了：“你错了。我今夜过去国丈府，本就是去偷东西的。只是后来潜伏窗下时，不巧听到你和你师叔的对答，这才改变了心意。”


  
苏颖超微笑道：“看不出来阁下这般梁上君子，还会被我师叔感召哪？”伍崇卿听他满口讥讽，却也无所谓，迳自道：“你想多了。小弟这个人从不受教。你师叔本领再大一百倍，我也懒得听他一句。”苏颖超提起酒碗，微笑道：“我师叔确实唠叨，阁下倒也明白得紧。只下过你又为何改变主意了？可是觉得当街抢劫舒服些？”


  
“苏君……小弟之所以改变心意……”伍崇卿神色庄严，道：“是因为我听到你的哭声。”


  
咚地一声，酒碗放落下来，苏颖超原本笑容满面，却慢慢握紧了双拳，跟着牙关微咬，最后慢慢吊起眼来，斜觑着对座的强敌，那是个极其忿恚的容情。


  
伍崇卿并无分毫在乎，他打量着苏颖超，忽道：“苏君，我该拿面镜子给你。让你瞧瞧你现下的模样。”苏颖超听他似讥讽、非讥讽，饶他素以言语轻快闻名，此际也只能胸口剧烈起伏，难以答腔。过得半晌，方才道：“你……你想讥讽什么？”


  
伍崇卿淡淡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苏君的样子变了很多，所以想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的模样。”古人以古为镜，听得伍崇卿话外有话，苏颖超笑了笑，道：“我变了很多么？”伍崇卿颔首道：“没错，你以前绝不是这个模样。”苏颖超目望窗外，轻轻叹了口气，道：“那照阁下说来，我以前该是什么模样？”


  
伍崇卿道：“你以前高高在上，一脸的开朗轻快，全身上下嗅不到半点阴邪，你晓得似这样的人，我都怎么称呼他？”他瞧了瞧苏颖超，道：“王者，我管你们这些人叫王者。”


  
高高在上的王者，所向披靡。过去的苏颖超确有这样的光芒，他深深吸了口气，道：“那现下呢？”伍崇卿道：“你现下活像一只小蚂蚁，大半时候都在地下爬，怕这个踩，怕那个压，狗都可以欺侮你。”


  
听得对方口出不逊，苏颖超居然没有反击，只轻轻说道：“如此听来，我已经是个弱者了。”


  
伍崇卿目光霸气，自在他脸上转了转，微笑道：“你是很弱没错，不过你还不算弱者。”苏颖超听他说起话来刺耳之极，便闭上了眼，静声道：“那我算是什么？连弱者也不配？”


  
伍崇卿微微一笑，道：“别动气。我之所以说你弱，是因为你的武功真是很差。可我说你并非弱者，却是因为弱者只会哭、只会叫、只会跪地求饶，你却不同，你一直奋力挣扎。”他静默下来，道：“颖超兄，实话一句送给你。在小弟眼里看来，你配得上‘勇者’二字。”


  
苏颖超一脸愕然，看伍崇卿整整羞辱了自己一整夜，如今前倨后恭，却是有何图谋？伍崇卿看出他的错愕，便笑了笑，道：“苏君，小弟是个说实话的人。你的功夫在我看来，是属于花拳绣腿的一种，你真的要小心，江湖上许多人都急着打垮你，这些人都不会超过三十岁。不过我还是可以告诉你，这些家伙没一个有你的胆，你敢站在孤峰顶上，双手撑开，任凭风吹雨打，下头每个人都等着你掉下来，等着看你闹笑话。可你就敢站在天上……”他提起酒碗，仰手致意：“单凭这份无双胆识，小弟便得敬重你。”


  
十六岁就敢接下师父的衣钵，看起来风风光光的苏颖超，从此独自一人跌跌撞撞的爬在地下，华山派的苏颖超，他确实是个非常非常有种的人。刹那问，苏颖超垂下头去，避开了伍崇卿的目光，卢云远远看去，却见“三达传人”的眼眶已经湿红了。


  
苏颖超掉泪了，伍崇卿却也没有再加羞辱，他推开了窗扉，让寒风冷雪吹了进来。他慢慢亮出了袖剑，自在烛火上反覆烤着，又道：“颖超兄，坦白跟你说，小弟也是个孤独的人。不晓得为何缘故，我就是和这整个世间格格不入，你晓得，在我眼中看到的人世间，是既残忍、复虚矫、更且卑鄙冷血无情之至。所以我从十四岁上起，便发愿不再与天下任一人结交，也不愿再帮助任何人。可我今日愿意破个例……”说到此处，眼中透出难得的热火，沉声道：“苏颖超，让我帮你一次！”


  
苏颖超沉默了，看得出来，他并不想领情。伍崇卿晓得他的心事，便道：“我知道你是个傲性的，所以我也不会真怎么帮你，我只是要引荐你一条练功的捷径。”说着也不催促，只管在那烧烤袖剑玩儿。过得良久，苏颖超慢慢抬起眼来，道：“什么捷径？”


  
伍崇卿凝视着烛火，道：“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我自己也去过那儿，在那儿，我觉得自己长大很多，也因此练就了今日的武功。小弟在想，倘使我能带你过去瞧瞧，也许你可以有所长进。”听得世上有此神秘地方，不只苏颖超为之一动，连卢云也颇为好奇，不知这处所却在何方，居然如此合适练武？苏颖超低下头去，默然良久，他慢慢把目光转向窗外，道：“说吧，那地方在哪儿？”


  
“地狱。”伍崇卿静静地回答，神态肃穆正经。


  
听得伍崇卿的说话，卢云自是大吃一惊，几名酒保一旁偷听说话，更觉毛骨悚然，忍不住议论纷纷，都不知这人想干些什么。苏颖超呆呆听着，听得伍崇卿要把自己推入地狱，照理他该要害怕的，可说也奇怪，他就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好似伍崇卿便算举起剑来，将自己当场格杀，他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他抚了抚脸，低声道：“你要带我去地狱？”伍崇卿冷冷一笑，点了点头。苏颖超慢慢抬起眼来，凝视着崇卿那张冷脸，微笑道：“如此也好，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不用急……”伍崇卿静静伸出手来，指向苏颖超的胸膛，道：“地狱，就在这里。”


  
苏颖超愕然低头，他顺着伍祟卿的食指去看，发觉他正指着自己的心口。伍祟卿淡淡地道：“夺走了你的剑，抢走了你的女人，你会痛苦流泪，下坠沉沦……到得一无所有、丧尽天良的那一日……”崇卿微微一笑，他把袖中短剑露了出来，道：“你就会掉到地狱里，化身成鬼，变成我的同伴。”


  
全场都呆了，苏颖超浑身冷汗直流，卢云更已骇然站起，他怎也料想不到，伍崇卿会变成这个模样。


  
当年认识的伍祟卿，还只是个质朴少年，他比寻常孩子更害羞。可他今天变成这怪样了，他的话语太可怕了，那一字一句满布哀伤，那不是二十岁少年的语气，反而像是历经了沧海桑田，体会了家破人亡之苦，方才说得出这般话来。


  
十年来卢云流放天涯，举目无亲，没人比他更明白地狱之苦，可即使是卢云自己，他也没有因此成为妖魔鬼怪。他看着面前的崇卿孩儿，忽然问想到了那张国字脸，他心里真有股冲动，直想冲到大都督府里，抓住那双宽阔的肩膀责问：“定远！你究竟在忙些什么？你儿子都已经疯了，你难道还不去管一管么？”


  
“颖超兄……”卢大叔一脸焦急，伍崇卿却是阴邪冷笑。他俯身过来，眯眼轻嘱：“地狱之旅，即将开始了，你准备好启程了吗？”喝喝喘息响起，苏颖超的身子微微发冷，汗水一滴又一滴坠落下来。他终于害怕了，他才不要坠入地狱，他也不要入魔，“三达传人”属于天上，他要重返天界，与美丽的琼芳长相厮守。


  
一片静谧中，苏颖超悄悄伸出左手，朝剑柄挪移一寸。“三达传人”要反击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伍崇卿予取予求。他要永远逃离此地，永远不和这个怪物碰面。


  
世上没几人知道，苏颖超不只右手能使剑，他的左手也能使。此际双方以坐姿决斗，闪避极为困难，他若能以左手闪电发招，出其不意之下，他有机会反败为胜。


  
一寸、两寸……“三达传人”的左掌暗暗挪移，终于来到了剑柄上，正要收掌紧握，阴谋暗杀，却听伍崇卿呵呵笑道：“苏大哥，恭喜你了。”苏颖超愣住了，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去看，发觉他正瞧向自己的左手。苏颖超倒抽一口冷气，自知伎俩给人识破了，正想设法遮掩，却听伍崇卿笑道：“发觉了么？阴招偷袭、不择手段、卑鄙无耻……咱俩啊……嘿嘿……是越来越像罗……”说着伸出手来，拍着苏颖超的肩头，示意恭喜。


  
完了……地狱旅程已经开始了，“天下第一”的尊严如光影般消逝。苏颖超呆呆张大了嘴，瞬息之间，仿佛身子不住下坠，眼前一片黑暗，浑浑噩噩之间，只觉肩头给人搂住了，耳边传来牛头马面的声音，轻声鼓励：“别在意……来到了地狱，就别在意卑鄙……那是咱们做鬼的好处，不然的话，等你遇上了王者……你就惨了……”


  
地狱的第一层，到了。苏颖超喉头颤抖，耳边又听到阴森森的笑声：“王者……什么叫王者呢？这王者啊……他就是世上最好的好人，他之所以好呢？是因为他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通通都‘对’。他之所以‘对’呢，是因为他永远不会错，因为呢，被他杀死的人呢，一定都是坏人，和他意见相左的，名字就叫小人，你如果是女人，你想不想做他的‘内人’呢？”


  
“一定会吧……”地狱恶鬼露出了一口白牙，自问自答之后，他好像要诉说什么秘密，便靠到苏颖超耳边，轻轻笑道：“你看看，就是因为这样，这世上的好人才繁衍得这么多啊。颖超兄，王者真好，你一定也好想做个王者吧……”


  
“走开！”苏颖超再也忍耐不住，他要赶紧脱离地狱，霎时右手一抽，刷地一声，已然不顾一切拔剑相向。伍崇卿闪电般探出手来，居然抢先收走了他的佩剑，跟着手上一使劲，仗着气力过人，硬将“三达传人”按回了座位。


  
“别急……别急……不想当王者，你还有路走啊……”伍崇卿的话还没说完，他按住苏颖超，附耳诉说：“真的，当弱者其实很不错的……颖超兄，王者的东西太多了，他吃过的剩饭，玩腻的女人，都会赏给你的……你别担心女人不爱你，她们最怜惜小东西了，她们会抱抱你、亲亲你、疼疼你……而且她也不要你给她做什么，因为啊，她也是王者的小东西呀……”


  
耳听伍崇卿哈哈大笑，苏颖超忍不住咬牙喘息：“不要……说了……”


  
“别生气、别生气。”伍崇卿终于心软了，他望着“三达传人”的红眼睛，怜悯道：“快去找琼芳吧，向她哭诉撒娇，低头认错。如此一来，她下就会怜着你、宠着你，带着你一起爬上王者的大床上了。”


  
“杀死你！”苏颖超大怒欲狂，赤手空拳地扑向前去，直朝崇卿面上挥打。伍崇卿也毫不客气，拳头抡起，便朝对方的拳头回击而去，一声痛哼传过，苏颖超摔跌回座，疼得他抚拳弯腰，低头喘气。


  
奇耻大辱加身，苏颖超的眼眶湿红了，随时都会落下泪来，奈何身为一个剑士，他到死都不能哭。他若在敌人面前坠下了泪水，他的剑魂就会从此消散，让他再也拿不起剑来……他拼命忍，一直忍，蓦地听到了一声大吼：“三达传人苏颖超！”伍崇卿撕心裂肺，戟指大吼：“拿出你的志气来！身为一个剑客，纵是死，你也得死得尊严！别像个娘们般哭哭啼啼，没的惹我笑话！”


  
啪地一声大响，自己的佩剑被人拿了起来，狠狠摔在地下。蓦然间，两行无情的泪水洒落下来，湿湿热热的，苏颖超终于哭出声了。


  
所有悲苦一齐袭上心头，情人走了，志气折了，在这强生弱死的无情尘世里，今夜苏颖超感受到弱者的苦，那种滋味如此锥心、如此刻骨，让他这辈子再也忘不了……


  
眼看“三达传人”垂下头去，以手遮蔽泪水，好似输给了老鼠的大野猫，什么都不愿听，不愿瞧。莫名之间，伍祟卿竟俯身向前，紧紧握住苏颖超的手，低声道：“颖超兄，别难过，来，你只差一步，再一步就好……看，在咱们这儿，没有王者，也没有弱者，只有一种人……”


  
“勇者……”一坛烈酒离地而起，淅沥沥沥地倒了下来，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伍崇卿的袖中再次伸出了龙牙，慢慢斩落了两点火星，降临到烈酒之上。


  
轰地一声，两只酒碗青焰闪耀，竟给怒火点燃了。在“三达传人”的眼前，现出了一片地狱火海，照得他面色惨淡。


  
终点到了。地狱旅程最后的一关，那是一碗汤，孟婆汤，它由地狱之海勺取而出，上头满布青焰烈火。苏颖超全身发抖，他知道伍崇卿一定喝过这碗汤，可他不能暍，他是个凡人，这碗酒喝下去，他的肠胃定然剧烈烧伤，必要痛得嚎啕打滚。


  
魔炎烈酒，腾腾焚烧，对座的崇卿好似坐于地狱火海之中，形如牛头马面。他轻轻地向苏颖超招手：“来，喝掉它，喝完了，你就什么都不怕，因为你也是鬼了，到时候……咱俩就可以真正的联手……好好的把他们玩一玩……”


  
“你……”苏颖超低头咬牙，嘶哑地道：“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啊……”伍崇卿嘿嘿冷笑，森然道：“我要杀死一个人。”


  
伍崇卿的口气异常兴奋，好似荆轲刺秦王，等待已久。乍听此言，卢云遽然而惊，苏颖超也是满面骇然，全场伙计更是窃窃私语，只觉此人之可怖，已到难以想见的地步。


  
“你……”苏颖超喘气道：“你……你到底要杀谁？”伍崇卿没有说话，他面容肃穆，食指笔直，竖起向天。苏颖超大吃一惊，自知那是个“一”字，他满心震颤，骇然道：“‘天下第一’？你……你要杀死我师父？”伍崇卿眯起了凶眼，摇了摇头，那食指却仍竖起向上，朝天顶穹苍指了一指。


  
比“天下第一”更高的东西……苏颖超喃喃自语，他望向了屋顶，隐隐约约之间，好似看到了一个影子，它藏于九天之上，隐匿于佛影之中，那是……那是……


  
王者之上！


  
伍崇卿嘿嘿一笑，森然道：“这个人，他可以打垮你师父。他比狮虎更凶猛，比豺狼更狡猾，他有无可譬喻的大神通。无论是你是我，若和他单打独斗，都是必死无疑。”他附耳过来，低声道：“不过咱俩有一个潜力……你呢，你手上有件法宝，足以翻江倒海，我手上也有张王牌，足以毁天灭地，只要合你我两家之力，便足以毁去这整个……”


  
“正统王朝。”伍崇卿眯起了眼，露出了高兴的样子。


  
苏颖超脑中微起晕眩，他急忙扶住了板桌，喘息道：“你……你到底要……要找什么东西？”伍崇卿咧嘴一笑，慢慢的，他的中指竖起、无名指也随即立了起来，加上先前傲然笔直的食指，他的手势成了个“三”字。


  
“三达剑谱？”苏颖超失声惊呼，伍祟卿则是仰天狂笑，气势如同千军万马。

第十九卷 王者之上 第九章 彩云追月


  
有座大宅子，黑沉沉地矗立城郊，看来阴森森地有些怕人。


  
院墙四遭，各有守卫，门前大梁，高悬灯笼，这样的气派点出了宅子主人的尊贵，单单宅院便达数亩之广，连上宅后的废院，格局更见恢弘。寻常人见到这样的大豪门，无下远道而避，不敢多望一眼，但躲在墙角下的可是琼芳，她家比这栋宅子还大，这吓不倒她。


  
墙很高，几达一丈，不过这也难下倒她，琼芳运起“燕长青”的心法，吊住了一口长气，先望墙面上一点，跟着拿出娟儿传授的九华轻功，轻飘飘地飞身而上。


  
翻身过墙，悄声落地，琼芳在花圃里前后翻滚，就怕给侍卫发觉了。不过四下黑沉沉地，院内未见守卫巡逻，琼芳也松了口气，慢慢在花丛里站起身来。


  
做了多年的少阁主，今夜琼芳头一次落难流亡，也是头一次做不速之客。她悄悄抬头，只见院深处有进建筑，想来便是这栋大宅的主屋了。她不敢贸然闯入，便转向花园小径，打算从后厨小门绕进去。


  
一路走去，花圃里都不见侍卫巡逻，也没有武师随扈驻守，仿佛此地是个与世无争的寻常人家，不觉让琼芳有些纳闷。她信步来走，约莫行过数十尺，忽听流水潺潺，她顺着水声去望，眼前好一座鲤鱼潭，月光反照，映得水面点点银鳞，却是个十分幽静的好地方。


  
琼芳凝神看着，忽见潭边有座九曲桥，婉蜒曲折，过水入潭，曲廊尽头却是一座小小楼阁。


  
琼芳呆呆瞧着，忽见水榭深处亮起了灯火。琼芳心头猛地一跳，只见窗格儿里坐得有人，好似是个女子在低头作画。琼芳大喜过望，当下急急奔桥而过，沿廊穿凛，来到了水楼之畔。


  
孤楼小阁，依水而兴，岸边白雪皑皑，当此春冬交际，自也听不到虫鸣蛙响，琼芳独自站在楼阁下，仰头望着窗里的倩影，她想启齿呼唤，可话临嘴边，却又有些踌躇不前。


  
楼阁里的主人与自己毫无交情，夤夜来访，未免失礼。更何况一会儿两人照了面，倘使她问起了自己的来意，却该怎么回答她？莫非真要坦率直言，就说那个卖面的回来了？


  
不对，不对，千万不能跟她说。想起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孔，琼芳更加后悔了，她知道自己来错了地方。她转过身去，正待悄悄离开，却听窗扉打开，楼阁里传来一声笑：“是阿秀么？你不是去夜游了么？这么快便回家了？”


  
元宵明月夜，楼阁的主人听到了异响，便已探头出来，临窗眺望。不过楼下没有阿秀，却站了一名少女，她仰望着窗扉灯光，好似想藏入黑暗，却又迟了一步。


  
“你是……”楼阁主人微起讶异，她望着楼下的陌生少女，低声来问。琼芳既尴尬、又慌乱，她自知来得仓促，不免惊扰了人家，可要掉头闪避，却又迟了一步。眼看行踪已现，她索性拿出丁少阁主的威仪，坦然道：“打扰夫人了，我叫做琼芳，是娟儿的朋友。”


  
窗中的倩影点了点头，她凝视着楼下的少女，轻声道：“您有什么事么？”琼芳深深吸了口气，她有些难为情地别开头，细声道：“是……定这样的，我……我行个不情之请，想在你这儿……这儿……寄住一宿，不……不知……”


  
琼芳这辈子少求人，区区几句求情之言说来，便让她难受之至。欲言又止间，眼眶居然红了，她一咬牙，猛地转过身去，竟尔迈步便行。


  
不要了，即使身无分文，衣衫不整，琼芳还是不想求人，她宁愿露宿街头，她也不想低头。正要飞奔离开，忽听嘎地一响，楼下开启了一扇门，听得一声呼唤：“琼小姐，请留步。”


  
琼芳停下脚来，却仍不愿转身，脚步细碎，一名少妇走了上来，含笑道：“欢迎来到寒舍，快请上楼吧。”不待琼芳出言回绝，便已挽住了她。


  
夜深人静，二楼的窗扉有两个人影，一个是琼芳，另一个则是楼阁的主人。她姓杨，是当今杨大学士之妻，不过她的娘家本姓顾，她是前兵部尚书的女儿，她不只认识那只大水怪，还是他以前的恋人。所以现下琼芳难掩心里的好奇，只是怯怯地打量着顾倩兮，她想瞧瞧这位顾小姐是什么样的女人，居然可以让那只大水怪念念不忘？


  
琼芳目不转睛，只在打量着顾倩兮的姿容，顾倩兮则是报以一笑，她也在打量着面前的琼芳，猜测着她的来意。


  
面前的女孩长得很好，她肤色白腻，身材高挑，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尤其她身穿儒装，那身气质更像个公子爷。顾倩兮微微一笑，道：“琼姑娘，你的折扇呢？”


  
陡听此言，琼芳好似吃了一惊，一时左顾右盼，神色极为慌张。顾倩兮微微沉吟，她凝目去看琼芳，只见她的发巾脱落了，胸口衣衫也显得凌乱，尤其左掌满布血痕，好似给人重重责打过了。


  
顾倩兮心下一凛，已然猜到了几分内情。琼芳出事了，她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不会沦落到这个处境。她见琼芳红着眼，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却又不住回避着自己的目光，顾倩兮便也不多问，她站起身来，自朝炉里添了炭，让屋里暖和些，问道：“吃过晚饭了么？”


  
琼芳肚子很饿，可少阁主的尊严却不容她乞食，支支吾吾中，却听顾倩兮微笑道：“琼姑娘，我想吃点宵夜，你可否陪我一块儿吃？”


  
“好啊……”琼芳低下头去，喃喃地道：“好……好啊。”顾倩兮含笑颔首。她反身打开抽屉，取了一只小小玉瓶，交到了琼芳手上，便又走到楼下去了。


  
楼下传来炒菜爆香声，顾倩兮煮起了宵夜，却把琼芳一个人留在楼上。她呆呆看着玉瓶，不知这是作何之用，反手拔开了木塞，顿时闻到了一股清琼，琼芳心下醒悟，已知瓶里装的是伤药，那是给她治伤用的。忽然间，琼芳觉得顾小姐真的很好很好，她明明看出了自己的遭遇，可她什么都不问，替自己留了面子。眼泪滚落下来，琼芳低头拭泪，她取起药瓶，像是只受伤的小母豹，她独自地舔着自己的伤口，静静地，有些可怜。


  
灵药透明私稠，触肤冰琼，不过薄薄一层抹上掌心，红肿便已消褪。小母豹独自坐在炕边，领受着顾倩兮的心意。


  
女人总是很心细的，谁对她好、谁对她凶，她很快就能察觉出来。尤其是一些琐碎小事，那儿更怀藏了对方的真正心情。琼芳低头看着瓷瓶，体会着当年卢云的心情，一时之间，宛如痴了一般……


  
正叹息间，听得脚步细碎，楼梯边儿传来说话：“来，吃宵夜吧。”听得顾倩兮上楼来了，琼芳心下一醒，忙擦去了泪水，站起等候。顾倩兮见她客气，嫣然一笑。她端来了一只木盘，先招呼琼芳坐下，又从盘里取来了几碟小菜，最后则端了两碗面过来。


  
琼芳啊了一声，低呼道：“你……你也会煮面？”顾倩兮笑道：“当然会煮了。那有什么难的？”


  
琼芳低头瞧着碗里，只见这面碗儿不大，面条白白细细的，绿花葱、红肉丝，边儿还铺了些白菜，模样整整齐齐，很是漂亮。回思卢云煮的面条，全都装在大海碗里，万紫千红搅做一气，望来黑糊糊的。琼芳呆呆看着面碗，想像着卢顾二人相处的模样，却听顾倩兮道：“来，趁热吃吧。”说着递来了一双筷子。琼芳接下了，也是饿了一整晚，便嘎滋咕嘟地吃了起来。


  
顾倩兮并不饿，便只静静看着琼芳，面前的少女虽说漂亮，可其实她的气质很像男子。并非说她书语粗声粗气，而是一些小举动，比方说拿筷子，琼芳握筷处很高，喝汤时也是抬手举碗，并不来拿汤匙，这点出了她的家教非同常女。


  
咕嘟，面汤喝完了，琼芳抬头一看，忽见顾倩兮还在瞧着自己，不觉脸上一红，忙道：“这面挺好吃。”顾倩兮微笑道：“那是你饿了。”便将自己那碗面递给了她，却是一口未动。琼芳低声道：“你……你自己不饿么？”顾倩兮微笑摇头：“不了，我尝点小菜便行了。”她像是知道琼芳脸嫩，便举着夹菜，吃了些豆干。琼芳也不客气了，也是她一夜未食，当下风卷残云，大口咀嚼，吃了个汤碗见底。


  
时在深夜，下人皆已休憩，琼芳用完了宵夜，顾倩兮便亲自替她收抬。琼芳打小茶来张口，饭来伸手，自没想要帮忙。她见顾倩兮到了楼下，便只一人闲坐，左顾右盼问，忽又想起了一人，不觉心下大惊：“啊呀，我怎么忘了杨大人？”


  
过去因得爷爷的缘故，琼芳自也认得这位中极殿大学士，自知此人正经八百，倘使见到自己离家出走，必会速速通报爷爷。她心里有些发慌，当下急急站起，便朝楼下去奔。


  
“畴！”脚步才动，险些撞着了一人，琼芳定睛一看，却是顾倩兮来了。只见她端来了茶水点心，正从楼下上来。她见琼芳一脸慌张，忙道：“怎么了？”琼芳下好明说，嗫嚅道：“我……我方才忽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怕不能久留了。”


  
顾倩兮察言观色，心念略略一转，便道：“琼姑娘，外子今晚入宫去了，你不会撞见他的。”琼芳给她猜中了心事，不觉俏脸微红，心下暗道：“她真聪明，我可给比下去了。”


  
顾倩兮精通书画，从小才智超逾常人，这会儿总算让琼芳见识了。她怔怔坐着，只见顾倩兮放落了手上物事，便又取出了被褥，自在那儿铺床。琼芳从来只会打架，女红家务全不会，见得贤妻良母的模样，心中下由暗暗感慨：“看她这般贤淑，难怪卢哥哥会这般欢喜她。”


  
女子无才便是德，看世上男子最爱温顺女人，聪明婉约、善解人意，要她干啥便是啥，想来顾倩兮也不例外。琼芳生来就如同男子教养，这些琐碎自是不屑学。她叹了口气，正想像顾小姐千依百顺的模样，却听顾倩兮问道：“琼姑娘，你平常都是自己铺床么？”


  
琼芳脸上一红，不太想说实倩，便撒谎道：“是……是啊。”顾倩兮回过头来，微笑道：“你还真能干。我二十一岁之前，从没做过一天家务，别说铺床了，连后厨在哪儿都找不着。”


  
听得顾倩兮原来是自己的同类，琼芳不觉又脸红了，嗫嚅地道：“如此说来，您……您以前也是什么都不会了？”顾倩兮背着身子，淡淡地道：“那是当然了，我从前也是个大小姐，样样有人服侍。”


  
琼芳心下一醒，想到了顾嗣源，那时自己去到扬州，便曾住过她的闺房，也曾听裴邺提起她的故事，好似那年顾尚书入狱后，这位千金小姐便经历了无数苦难，卖屋售画、磨豆卖浆，定是吃尽了苦头。她望着顾倩兮的背影，忽然间一股亲近之感，竟是油然而生，脱口便道：“顾姊姊，我可以这样称呼你么？”“行啊。”顾倩兮颇见惊喜，回眸道：“我最怕人家唤我什么杨夫人、杨大嫂，听来老婆婆也似。”琼芳见她言笑晏晏，感觉更是亲切了，当下拿出了官场本领，笑道：“顾姊姊才三十岁而已，青春妩媚，一点也不老呢。”听得此言，顾倩兮更显得高兴了，想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对才女也管用。


  
两人闲聊几句，慢慢熟络起来，琼芳便也去了生份，自在楼阁里信步走动。她见阁楼布置精巧，四面有窗，东首另有一张书案，上头还搁着些笔墨。琼芳临窗远望，只见此地与主宅相隔极远，不觉有些纳闷，便问了：“顾姊姊，你怎不到主屋里住？”


  
顾倩兮背对着琼芳，道：“那儿人多口杂，我平日作画受不得吵，家里若没别的事，我便来这儿歇息。”琼芳不太晓得杨家的景况，自也不知如何接口，便道：“那杨大人呢？他平常也睡这儿么？”


  
顾倩兮摇头道：“他起居不定，很容易吵到我，从来不睡这儿。”琼芳讶道：“他不和你睡，那……那他平常都睡哪儿？”顾倩兮推开窗扉，遥指鲤鱼池对岸，淡淡地道：“他自个儿有一处起居地方，平日读书作息都在那儿，不许闲人打扰。”


  
鲤鱼池畔，一水相隔，但见后院围墙下有处木造精舍，月光中依稀可见窗阁幽暗，不见灯火，想来主人不在屋中。琼芳心下大奇，看寻常夫妻同床共枕，本属应然，岂料佳人在水一方，君子遗世独立，居然都在府里隐居起来？她不知这对夫妇在弄什么名堂，喃喃便问：“顾姊姊，你……你常和杨大人吵架么？”顾倩兮手上忙着，自在炕上加铺了两床丝被，摇头便道：“想吵也得碰上面。他平素里公务繁忙，总是来去匆匆。大半时都是黎明回来，等我起了床，他却又出门去了。一个月里难得一回整天在家，便算偶尔回来了，也得侍奉娘亲、友爱胞弟，管教下人孩子，哪来空闲理我？”


  
“这么忙？”琼芳讶道：“那……那你俩平常怎么说话？”顾倩兮静静地道：“写字条啊，我写个‘火’字，望他桌上一扔，他就晓得老婆要纵火烧家了。”


  
琼芳哑然失笑，没想这对夫妻神仙眷侣，人见人羡，私下却是这般过活。


  
顾倩兮铺好了床，便又从桌上取过药瓶，问道：“手还痛么？”琼芳不愿多提家中事，只得咳了一声，道：“我很好，没事的。”她见顾倩兮迟迟不把药瓶收回去，也是怕她多问，便道：“顾姊姊，能说的，我一定能说。至于那些不能说的，便算打死了我，我也不会多提一个字儿。”


  
顾倩兮点了点头，自知琼芳这话点到为止，看她身分极高，世间能下手痛打她的人，必是她最信任的挚亲无疑。依此看来，定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顾倩兮并不多言，自把药罐收了回去，她见琼芳低头不语，便道：“琼小姐，我虽没有替你出头的本事，可窝藏你的本领，顾姊姊却还有一些，盼你日后别见外。”琼芳听着她的说话，忽然间，觉得自己像是认识她很久很久了。好似在她面前，自己什么心事都能说，再放心不过了。


  
一片宁静间，顾倩兮铺好了床，便又取起了油灯，坐到窗台之旁。琼芳见她取出一只瓷碗，从里头拿出了一把米糠，便朝池里撒去。琼芳啊了一声，道：“你在喂鱼么？”


  
顾倩兮微微一笑，自将瓷碗交给了琼芳，道：“来试试吧，好玩得紧。”琼芳一时兴起，便掬起一把糙米糠，自向水面乱撒，听得啪地一声，水面破开，跳出了一条肥锦鲤，迎空接住鱼料，便又潜到了水里。顾倩兮笑道：“这条是小霸王，平日恶形恶状，专抢米料，你可留意它了。”


  
琼芳欢然雀跃，当下使出了暗器手法，接连三颗米粒扔出，已将肥锦鲤远远引开，趁势便喂了一众小鱼儿。


  
一轮明月在天，红鲤金鱼优游来去，不时探头吃米，但见少女临窗嬉戏，欢容拍手，想来若至仲夏夜，此地荷塘蛙友相伴，定然童趣可喜。琼芳玩了一阵子，烦恼尽去，笑道：“顾姊姊，这水池是谁开凿的，好生精巧呢。”


  
顾倩兮淡淡地道：“这是先家翁的手笔。”琼芳奇道：“先家翁？你是说你公公杨……杨……”她连说了几个“杨”字，却想不起杨家先翁的名号。顾倩兮眺望鳞鳞池水，解释道：“先家翁讳远，他是景泰朝的五辅大学士。这栋宅子便是他起造的。”


  
琼芳哦了一声，她临窗眺望，只见园林里房舍连绵，形如鹤翼，远方围墙则是弧形开展，状若半圆，建筑非但精致优美，好似还带着堪舆布置，便道：“杨老先生会看风水么？”顾倩兮接过了瓷碗，一边撒着米料，一边道：“好像是吧。都说他聪明绝顶，精于建筑之学，早年赴京到任时，便选中了这块风水宝地，起造杨家大宅。”


  
想起杨家一门三杰，连出了三位进士，琼芳下由赞叹道：“原来是块风水地，所以杨家几十年来都住这儿了？”顾倩兮摇头道：“那倒不是。当年大宅建成之后，他们在这儿只住了五六年，便又搬到大明门一带。直至正统年间老太爷过世后，方才迁回此地。”


  
杨远过世已久，琼芳自也知闻，她微微一愣，道：“为何要这样？这儿不是风水好么？为何要搬来迁去？”顾倩兮摇头道：“内情如何，我也不清楚。不过听外子提起，好像是后头的废院不太干净，我婆婆给惊吓几次之后，便再也不敢住了。”


  
琼芳皱眉道：“废院？”顾倩兮俯身出窗，遥指鲤鱼池对岸，道：“瞧那儿，过了外子的书房后，便是废院了。琼芳闻言大奇，忙探头去看。只见精舍后乃是一座弯弯曲曲的窄巷，巷后又是一座围墙，连绵不尽，从楼阁眺望而去，只见围墙合拢包围，成了一只半圆。


  
琼芳咦了一声，赶忙回头去看杨家主宅，只见围墙建筑亦是半圆，与那废院相合之后，恰是一座太极阴阳。她心下一凛，喃喃地道：“咱们这儿是阳，莫非……莫非那里是给鬼住的么？”


  
顾倩兮摇头道：“我也不晓得，反正我丈夫离那儿最近，鬼要来了，第一个也是咬他，不关咱们的事儿。”琼芳噗嗤一笑，道：“顾姊姊，你可真狠。”


  
两人闲聊几句，琼芳才知杨府建筑还有这等奥秘，想来杨远必是十分迷信风水之人，方才把家里布置得如此阴森。二人回入房里，只见炕上早已铺好了三层软被。看顾倩兮家务功夫十分了得，素手所经之处，卧被菱角整齐，望来如同盈盈绿草，蓬松轻软，引人懒性大发，只想上去躺个一躺。


  
床铺轻软，好似伸手招魂，琼芳越看筋骨越软，忙问道：“顾姊姊，我……我可以躺下了么？”顾倩兮听她问得娇憨，忍不住笑了，自管拍了拍被褥，示意琼芳速速上来。


  
也是累了一天，琼芳当仁不让，立时趴倒炕上，模样半死不活，正想问可不可以打滚，顾倩兮却端来了一只矮几，上置茶炉热水、另有十数个小碟，放到了床铺上。


  
琼芳讶道：“顾姊姊，你……你要在床上吃茶么？”顾倩兮微笑道：“是啊，炕上暖和，为何不在上头吃？”琼芳欢然雀跃：“太妙了，我小时候一直想在床上吃喝呢，可爷爷从来不答应……”顾倩兮嫣然笑道：“那让顾姊姊带坏你，气坏老国丈。”琼芳听得此言，那是正中下怀了，忍不住掩嘴窃笑：“顾姊姊，你这儿真好，我可舍不得走了。”


  
两人越聊越是投缘，琼芳本还有些少阁主的威严仪态，待到后来，架子全失，全然成了个撒娇小妹，直把顾倩兮当成了亲姊姊对待。


  
两个女人脱了鞋袜，自在炕上暖脚。琼芳见面前有十来只碟子，有红有绿，或圆或方，全是些蜜饯果子。她打小给爷爷养大，教养一如须眉男儿，自然少吃这些零食玩意儿，看了良久，方才捡起了一只绿梅子，送入嘴里含着。


  
“好吃么？”顾倩兮探头过来，眨着一双凤眼来问。琼芳见她一脸关切，心中便想：“不得了，这定是她自个儿做的，我可不能胡说八道。”忙眯眼含笑，妩媚道：“真好吃，这是什么果子啊？真是棒呢。”果然顾倩兮听得这话，立时绽放笑容，她指着碟子里的珍果，细细解说道：“你方才吃的是苏州梅，这儿还有绿茶蜜梅、乌沉梅、川味辣梅、酒李、紫苏梅……”琼芳拿出了官场本领，欢容陪话：“哇，真是好多果子啊，这些是打哪儿来的？怎没在街坊瞧过呢？”


  
顾倩兮微笑道：“这儿所有的蜜果茶水，全是我自己做的。”琼芳惊叹道：“原来是顾姊姊做的？真是太了下起了。”一时大力吹捧，极力奉承，登把顾倩兮捧成了天下第一果子王。


  
顾倩兮见她爱吃自己的果子，心下更喜，便道：“我是扬州人，咱们扬州梅誉享京城，干、泡、腌、酱，诸法无一不全。你要不要学一学？”当下便要取出秘笈，殷勤来教。琼芳乱拍马屁，这会儿便惹祸上身了，忙道：“我……我手脚好笨的，改日再学吧。”


  
顾倩兮秀眉微蹙，好似有些遗憾了，便道：“也罢，我这儿另有些凉果、凉糕，你一样一样试吧，至少学着品尝。”说着取起竹签，捡了一只梅子，便望琼芳嘴里送去。


  
琼芳肚子饱了，其实不想吃，可看顾倩兮如此殷切，只得张开小嘴，任她喂了。


  
梅子上覆糖霜，入口之后，但觉甜而不腻，赢得满嘴清爽。琼芳笑赞道：“这是什么果子，这般好吃？”说着取起竹签，便要再尝一口。顾倩兮摇头阻拦，道：“这梅子叫做‘名士果’，只能浅尝，切忌多吃。”琼芳讶道：“名士果？听来有趣得紧，让我再咬个一咬。”说着便望嘴里扔了一枚，喀喳喳地吃着。


  
琼芳嚼了嚼，忽然咦了一声，说也奇怪，这梅子初尝清香甜美，再吃便平淡无奇，颇有嚼蜡之感。她睁眼望着顾倩兮，道：“这‘名士果’好怪啊，可有什么来历么？”顾倩兮微笑道：“我年轻时办过一个文坊，名叫‘书林斋’，妹子听说过么？”琼芳不知她为何提起这段往事，赶忙颔首道：“当然听过了，两代朝议书林斋，专论天下不平事，那是如雷贯耳了。”


  
顾倩兮听她满口奉承，不由笑道：“你过奖了。不过为了这个书斋，我倒是结识了京城里许多风流才子，这些人全部是当朝名士，一个个都能吟诗作赋，我做这果子，便是来纪念这帮文人。”


  
琼芳见她嘴角带着一抹笑，心中便想：“这些人既然是骚人雅士，定有不少爱慕她。”


  
只听顾倩兮幽幽述说往事，道：“当时我以一介女流开办书斋，自也有不少力不从心之处。我与这些文人结交，他们也待我极好。得知我的难处之后，莫不细细剖析局面，洋洋洒洒，头头是道。可临到印书干活之时，却又一个个无病呻吟，比我的气力还小。所以我说哪……”她挑起了一枚名士果，自望嘴里一送，笑道：“仅可远观轻尝，不可近玩细嚼，此乃名士之风也。”二女面面相觑，忍不住同声大笑。


  
琼芳笑得泪水进出，她举袖擦抹，又道：“那……那杨大人又是什么？你可曾做果子来比方他？”顾倩兮笑而不答，只斟上了热茶，递了过去。


  
琼芳砸了一口茶水，险些吐了出来，下禁皱眉道：“这茶好淡，怎没半点味道？”顾倩兮道：“这是麦草梗煮的茶水，无香无味，称作镜花茶。”


  
琼芳蹙眉不语，她自来喝笼井、普洱、铁观音、碧罗春，却没喝过这白水似的麦茶，正纳闷间，顾倩兮又取了一颗名士果，道：“来，你先吃颗悔子，之后再喝茶，便得其中三昧。”


  
琼芳嚼着名士果，只感甜腻难吃，可碍在顾倩兮的面子上，却不便公然吐出，只得速速举起茶咕嘟一声。茶水入口，琼芳却咦了一声，只觉入喉而来的不再是平淡无奇的白水，反而苦中带香，调和了嘴里的甜腻。琼芳极为惊奇，忙道：“变苦了？这是怎么回事？”顾倩兮解释道：“这是因为你先前吃了甜，嘴中还有油腻，给这麦茶水一调和，便能得出苦中香。”


  
琼芳啊了一声，颔首道：“难怪有个‘镜’字，原来可以照人呢。”她见顾倩兮含笑望着自己，忽地醒悟道：“等等，莫非这茶水就是……就是杨大人么？”


  
顾倩兮见她悟性甚高：心下颇喜，含笑道：“要拿这茶水比拟外子，那也有几分相似。你要吃了苦，它便给你甜，你要嘴里咸，它便淡似水，总之你要什么，它便能照出什么，好似一面镜子，再灵验也不过了。”


  
琼芳听着听着，心下暗忖：“看来她对老公很是敬服。”想到了卢云，不由微微一笑，便道：“顾姊姊，杨大人在你心里头，可也像是面镜子么？”


  
唐太宗以魏征为镜，传为千古佳话，顾倩兮若以夫君为镜，却是个什么景况？琼芳含笑等待，却见顾倩兮秀目低垂，道：“妹子，镜子里的幻影，是给外人看的。”琼芳微微一奇，道：“给外人看的？这……这是什么意思？”


  
顾倩兮悠悠地道：“我的丈夫文武全才，仪表出众。不同的人瞧他，便会瞧到不同样貌。心里存着惧怕的人，自然而然会察觉到他的威严，心中带着仇恨的人，必会察觉他冷酷无情的一面，可对那些敬爱他的人，眼里又会见到了大罗金仙，总之他八面玲珑，没一个面貌是真，也没一个面目是假。”


  
琼芳听她言中颇有深意，一时反复忖量，低声又道：“那……那在你眼中，他又是个什么样子？”顾倩兮轻啜镜花茶，淡淡地道：“就如这茶水的原味，你方才喝过的。”


  
无所求之人，一不必怕，二不必敬，三不必恨，故能得其神髓。琼芳微起愕然，没想到堂堂的“风流司郎中”，却如白水般索然无味？琼芳满心讶异之余，自是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顾倩兮见她若有所思，当即含笑反问：“妹子，你不是要成亲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琼芳双手拖腮，低头望着被褥，殊无一分喜意。顾倩兮察言观色，自知她的婚事有些麻烦，便道：“妹子，在顾姊姊面前，想说的便说，那些不想说的，我也不会多问。”


  
顾倩兮的脾气便是这样，有些冷淡有些高，带着几分才傲。琼芳虽只与她相处个把时辰，却也把她的性子摸得极透。她叹了口气，自知人家关心来问，倘使自己托辞不答，那便是认了生，到时再要靠近她，那可大大不易。她双手抱膝，闷闷地道：“顾姊姊，你知道华山派的苏颖超么？”


  
顾倩兮并非江湖中人，武林之事下甚了不，可听得“苏颖超”三字，却是啊了一声，道：“可就是‘魁星战五关’的那位苏少侠么？”苏颖超威名远播，居然连五辅夫人都知闻了。琼芳轻轻一笑，笑容却有苦涩之意。若在往日，她只要听得别人赞誉苏颖超，必然打从心底笑出来，可今非昔比，想起了那声“贱”，自己却该如何感想？


  
顾倩兮看出她的郁闷，便道：“你同他吵嘴了，是不是？”琼芳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想起大水怪又痴迷着面前的顾姊姊，烦闷之余，索性仰起头来，把那“肃观茶”一饮而尽，果然白水也似，全无滋味。


  
过得好半晌，顾倩兮不再多问，好似要收拾睡觉了。琼芳叹了口气，便道：“顾姊姊，男女之间，怎么样才能美满？”顾倩兮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妹子，你考倒我了。”琼芳微微一愣，道：“你……你是说……你也不知道？”


  
顾倩兮轻轻地道：“人活着，就一定会有烦恼。有时是自寻烦恼，有时是烦恼不请自来，那是没法子的事。”琼芳低声道：“人生烦恼这般多，那……那咱们该怎么办？”顾倩兮微笑道：“人生要没了烦恼，那才要大大烦恼。你说是么？”


  
有愿望，便有烦恼，可也因为有烦恼，方知满足是什么。琼芳静静咀嚼言外之意。她凝视着面前的顾倩兮，只见她容色清秀，看不出有什么喜怒哀乐，可那眉宇之间，却似藏了一股热火，随时能澎湃汹涌而出。


  
一时之间，琼芳有点羡慕她，像她这样的女人，一定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琼芳叹了口气，她抱着膝盖，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自已究竟要什么呢？寻寻觅觅，往事穿梭来去，整个北京找不到留恋的东西，少阁主的权柄，风光的岁月，此刻看来都不太值钱。琼芳正要闭上双眼，猝然间，脑海里浮现了一张脸。


  
相恋十数年，从少女时就陪伴自己的“三达传人”，今夜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由自主中，琼芳的身子轻轻发颤，眼眶转为湿红。


  
颖超就是颖超，他总是那么通彻聪明。打一开始，他就察觉自己的不对劲了，所以从步入红螺寺的那一刻起，他便在回避自己，之后他压抑避让，直到最后关头才爆发出来……


  
在他看起来，琼芳这个人一定很可恶。在这一个月里，他重病彷徨、倒地不起，可心上人却变了，她从贵州回来，她的心却没有回来，非但不能为他分忧解劳，尚且在他人生最迷惘的时刻补给他一刀……他一定恨着自己，不然他怎么也说不出那个“贱”字。


  
实在对不起他，在苏颖超面前，小琼芳无法自欺欺人。无论自己多么坦然，纵使她连自己都骗过了，却永远瞒不过那双聪明的目光。琼芳已经变心了，无论多么懊悔沮丧、惭愧自责，琼芳都已经变了啊。


  
自今往后，以后都不会再碰面了。最后一晚没有留下什么回忆，只有那声恨恨的“贱”。


  
琼芳眼眶湿红，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无息地哭着。顾倩兮不太安慰人的，她只是坐在一旁，默默等琼芳哭完。


  
过得半晌，琼芳擦去泪水，轻轻叹了口气，道：“顾姊姊，对不起。”顾倩兮微微一笑，她取起竹签，轻轻挑起了一只黑紫话梅，道：“来，这是我最欢喜的果子，你尝尝味道。”琼芳见那话梅色做深紫，黑如药丸，非但不似寻常侮子形状，闻来还有些怪。她不太愿意张嘴，顾倩兮却催促了：“试试滋味，值得的。”


  
琼芳勉强张嘴，任凭顾倩兮取签靠近，又听她嘱咐道：“记得，一定得含着，万万不可吐出来。”琼芳喔了一声，便把梅子含入嘴里，霎时之间，竟是酸到头顶去了，看她眯起大眼，泪水渗出，双手如小鸟振翅，上下摇摆挥舞。顾倩兮笑得腰枝乱颤，娇声道：“不许吐，不许吐。”


  
那梅子不仅酸，居然还带着呛辣，带着咸苦，麻得琼芳鼓着腮梆子，把梅子从舌头卷到腮边，又从腮边卷回舌下。慢慢口水增多，连咽了好几口，梅子酸苦尽去，居然得回一口甜，琼芳咦了一声，眨眼道：“不酸了。”顾倩兮眨眼道：“还想再来一个么？”


  
琼芳慌张摇手，道：“甭了，姊姊自个儿留着吃吧。”顾倩兮笑道：“不行，这果子不是俗物，一生只能吃一回。”琼芳皱眉道：“一生只能吃一回？哪有这样的怪果子？”


  
顾倩兮笑道：“当然有。不信再来一颗吧。”说着作势欲取果子，吓得琼芳双手连摇。顾倩兮逗弄得够了，便笑道：“妹子如此聪明，可曾猜到这是什么果子了？”


  
琼芳喃喃地道：“这是黑辣梅，一生只能来一颗，两颗就送命。”顾倩兮给她逗笑了，道：“我才不取这种丑名字，你说正经的。”琼芳晓得她心思灵敏，总能别出心裁，自也不敢陪她玩猜谜。只得道：“顾姊姊，给点线索吧。”顾倩兮笑道：“线索已经说了，这果子只须吃一枚，便得铭心刻骨，终身不忘，从此不必再尝别的果子了。妹子，猜出这果儿的大名了么？”


  
琼芳心下恍然，道：“这是情人果。”顾倩兮含笑颔首，意甚嘉许。


  
世上唯有情人果，方得酸甜苦辣具备，也只有真正尝过个中三昧之人，方知其中辛苦。


  
因为够苦，所以够甜，甜到苦生处，苦尽甘又来。如此艰苦的东西，一生只消一次就够。吃多了，那就是吃到冒牌货了，或是香香果、或是甜甜果、或是番石榴，总之不是情人果。


  
琼芳回想果子里的酸甜苦，不由叹息道：“谁好端端地吃这果子，那可真是自找罪受。”顾倩兮微起哂然：“谈情说爱，本就是自寻烦恼。咱们女人最是爱美，可一旦生了孩子，谁不身形臃肿、日益发福？洗手作羹汤，床第欢好，嫁做人妇以后，许许多多苦恼事，不见得都是咱们想要的，所以啊所以……”她幽幽拿起一只情人梅，道：“你爱的男人，便是克你的人，他越能克得你牵肠挂肚，你便越是爱他，越是心甘情愿……连命都没了……”


  
她以手托腮，星目流波，含笑道：“记得，世间能克你的男子，一辈子只有一个，真正的情爱，一生也只有一回……你若是遇到这个男子，不论他是贫是富、是美是丑，只消他能克住你，那你便可以嫁了。”琼芳愕然道：“克住我，那……那我岂不是要糟了？”


  
顾倩兮轻声道：“别的事也就罢了，这件事一生就只一回，不做便没有了。不管有多少波折痛苦，都还是值得赌一赌。”


  
琼芳听得悠然神往，她怔怔思想话中意，忽道：“顾姊姊，我们女人难道只能被克，就不能克人么？”顾倩兮轻拨琼芳的发秸，道：“谁说女人只能被克？似你这般美貌，当然也可以克人。被你克的男子，他会为你抛头颅、洒热血，把你当成心肝宝贝儿，可你啊，却不一定爱他……也许怜他、惜他、在乎他，却永远不是那种爱……刺人心坎里的爱。”


  
琼芳听得暗暗点头。确实如此，看祝康、宋通明对待娟儿如此之好，二人嘘寒问暖，却给不到娟儿真正要的东西。那种心境感触，有时是种机缘巧遇，怎么也强求不来，倘若情爱能像茶水米饭那般煮出来，那还有什么希罕可言？


  
油灯渐暗，二女谈谈说说，竟已过了大半夜。顾倩兮有些倦了，便收拾茶水，吹熄了蜡烛，道：“睡吧，明日一早我家里有客人来，可别害我爬不起来了。”说着替琼芳铺好了被，让她睡在靠壁处，这也躺下歇息。


  
过不半晌，顾倩兮鼻息细细，已然睡了。琼芳虽也累了，心下却仍烦恼不尽，她心里盘旋忖念，尽是顾倩兮方才的一言一语。


  
今夜来到此处，本就是个巧合，事前绝没想到，自己竟会与顾倩兮如此投缘。琼芳面向照壁，忖念道：“我这趟出门，总之是再也不回去了。杨家不是久留之地，等我走了之后，却该何去何从？”想到“卢云”二宇，琼芳心头怦地一跳，身子微微发热。骤然之间，心里又有另一个念头，她转过身来，望向顾倩兮，心道：“我该不该跟她说，卢云回来了？”


  
想到了此处，琼芳又陷入了犹疑。不管怎么说，顾姊姊早巳嫁作人妇，卢云是否归来，根本与她无关了。便算告诉她，那又如何呢？她心里若还挂着卢云，必然伤心难过，却又于事无补。可要是她早已忘记了卢云，那更不该多此一举，以免让她徒增自责，却又自觉对不起丈夫……


  
还是别说吧，这是为她好……


  
平日豪迈爽快的自己，此刻却踟蹰不前，活似一个小偷儿。琼芳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黑暗之中，她望向顾倩兮的秀发，隐隐约约间，想起卢云必曾爱抚过这头发丝，不知不觉间，心中微起妒意。她咬住了下唇，猛然间，双眼大睁，睡意全失：“老天！原来我……我一直是这样的心意么？”


  
当此时刻，一切念头全数清晰起来，原来从扬州的窗口见到那背影的一刻，自己早已下定了决心，只想紧紧尾随他……什么平定天下、什么黑衣人，压根儿部是借口，她只想死缠着卢云，直到天涯海角……


  
琼芳心头怦怦跳了起来，她泯住了唇，两手揪住棉被，脸红心跳之间，她自己找到了一样东西，有了它，这辈子什么都不缺了。纵使失了少阁主的权柄，挥别了北京的无限风光，她也不会后悔……绝对下会后悔……


  
可是……眼前浮出了一个身影，他背对自己，腰上悬剑，孤身走上华山峰顶……


  
苏颖超，三达传人苏颖超……琼芳躺在床上，睁眼望向黑漆漆的房顶，泪水不停滑落眼角。她又是难受，又是无助，可枕边的顾倩兮鼻息细细，却似熟睡了。琼芳几次想去呼唤她，却又鼓不起勇气。


  
窗外飘着细雪，静幽幽的，琼芳内心千丝万缕，只觉得身子很热、喉头很渴，便从炕上起身，只想找杯冷水来喝。她不想吵醒顾倩兮，便只悄没声地在屋里走动，眼看屋角处有道珠帘，料来帘后便是厨房，当即伸手掀拨，侧身走了进去。


  
帘后有座小灶，搁着几只锅碗，里头还有自己吃过的空面碗。琼芳是军武世家出身，极少来到后厨，自也没想要替顾姊姊清洗碗筷。她喉头干渴，眼见灶旁搁着一只大水壶，另有几只茶杯，便即伸手取过，就手斟饮。


  
天气冷、风又寒，琼芳没穿鞋，手上又端着冰水，脚趾快给冻僵了，便在黑暗中摸摸索索，找了一处地方坐下，大口灌着冰水。


  
种种念头纷纷扰扰，琼芳举着杯子，故意握紧那受伤的左手，疼痛催心来。她也想下定决心，在这人生最后的时刻，她须得再一次拷问自己，她要何去何从？


  
她打开了厨门，望着鲤鱼池外的飞雪，一件又一件的往事给自己抛诸脑后，一个又一个朋友与自己挥手作别，放眼全北京，再没一个人、一件事留得住她……可赌掉了一切，换来的却是什么？她真能找到她想要的么？


  
想到烦恼处，琼芳将手一挥，打到了一只扁担，跟着有锅铲翻倒，她微微一愣，急忙站起身来，回眸望向自己就坐的地方。


  
面前搁着一只面担，两只木柜，一条扁担，就这样搁在后厨地下。


  
琼芳愣住了，她不懂为何顾姊姊的厨房何以摆着面担。她呆呆瞧着，不知不觉间，她蹲了下来，照着自己的习惯，随手打开了碗柜，取出了内里的一只大碗。那只碗破了一个角儿，那是个记号，因为这只碗不是给客人吃的，而是小琼芳独家专用的啊！


  
面担回家了，它和顾姊姊的碗橱成了好邻居，从此幸福地活下去。


  
琼芳默住了，她低下头，捧着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却知道自己很想哭？


  
扑飕飕的泪水滑落下来。忽然间，背后给人轻轻拍了拍，琼芳急急遮掩泪水，就伯是顾倩兮来了。她回首去望，却见背后站了名男子，他身材修长，仪表出众，穿一袭皂白直缀。


  
“杨……杨大人……”琼芳急急拭泪，正要起身说话，杨肃观却竖指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他微微一笑，道：“少阁主，离家出走了？”


  
琼芳低下头去，想她自己二月十七就要成亲，如今却成了别人家里的不速之客，却要她如何回话？杨肃观含笑望着琼芳，见她脸上还挂着泪珠，便道：“别担心，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我明儿见到国丈，会替你说一声的。”


  
想起家人形同陌路，还得靠外人疏通。琼芳心下一酸，泪水几欲垂下，只是她不愿在外人面前哭，便只紧紧握拳，强压泪水。杨肃观像是晓得她的心思，当即递来了一块手帕，轻声道：“放心，在我这儿，没人能为难你的。”


  
琼芳啜泣出声，点了点头，杨肃观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背心，当即反身离开。


  
眼见杨肃观便要离去，琼芳心中一动，想起他与卢云相识，便喊住了他：“杨大人，等等。”杨肃观倚在门口，含笑回首，等候说话。琼芳话到嘴边，却又有些犹豫了，她支支吾吾，不知是否该透露此事。正犹疑间，天边飞下了一道影子，停在杨肃观的手臂上，却是一只雄鹰。


  
报讯雄鹰来了，看那爪上缚了只竹简，定有消息禀报，杨肃观微微一笑，从鹰脚上取下一只竹筒，取出字条来读。他见琼芳呆呆看着自己，柔声便道：“你早些睡吧，明日起床以后，什么事都解决了。”他笑了一笑，朝琼芳望了一眼，又朝地下面担瞧了瞧，便即反身离开。

第十九卷 王者之上 第十章 开锣


  
“客倌,客倌！折子戏已经演完了。”万福楼门口传来说话声，掌柜的一脸惶恐，鞠躬哈腰：“时候好晚了，您可否别一直站在门口，怪吓人的。”


  
面前有个粗壮男人，他始终不吭气，只扛着一把粗重的大刀，硬挺挺站在万福楼门口，模样好似门神。半晌，他向后头招了招手，随即街边又走上两人，一个带着红缨铁枪，另一个提拿宝剑。


  
“找到了。”大刀汉子斜过脸来，向两名同伴道：“那家伙在楼上，大家小心。”三个人默默无言，鱼贯走入万福楼。那掌柜大惊失色：“客倌，客倌！你们……你们要去哪儿啊？”


  
话声未毕，背后又走来一人，掌柜的呆呆回头，但觉黑影覆盖了自己的头脸。背后来了一个高大男子，他几乎有门板那样高，年约六十，脸上带着蒙古人的沉默。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外门高手，功夫已至绝顶。


  
蒙古大汉解下了外衣，提在手上，便也走上楼去了。掌柜飕飕发抖，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了。过得好半晌，小伙计跑了过来，慌道：“掌柜，怎又来了一帮凶神恶煞，到底今晚在搞什么？”掌柜苦笑几声，道：“搞个屁，把咱们万福楼当练武场了？你们快去跟琦小姐说一说，要她请韦先生速速过来。”


  
听得“韦先生”三字，那小伙计摆出了武功架式，嘻嘻笑道：“他们完了，韦先生好厉害的，光是那张鬼脸，可就要吓死人啦。”掌柜叹道：“别罗唆，还不快去。”


  
小伙计一溜烟走了，想来是要找人来压场面。不过他却不晓得，这四个凶神恶煞并非是万福楼今夜最后的客人，后头还有一百个人，等着大驾光临。


  
约莫三百尺外，有只眼睛对准了万福楼，把五楼窗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里。


  
黑沉深夜，远处屋瓦上蹲了名男子，他手持远筒，凝视着远方情景。月光映上手掌，照得黄金指环微微发光，听得耳边说话声不住传来：“启禀四当家，万福楼里情况已明，各楼层里连同伙计在内，共有一百二十六人，有官职在身者共计二十四人，身怀武功的则有一十三人……”正说话间，黄金指环却摇了摇，道：“多加四个。”


  
从二楼窗口看去，楼梯里转来了三个不速之客，一老二少，两个年轻的一带刀、一带枪，老的则是一个配着长剑的道士，最后还有一个蒙古蛮人，赤手空拳，俱朝五楼方位走去。耳边传来呼吸声，低问道：“碍事么？”


  
黄金指环摇了摇，没有指示。猛听嘎地一声刺耳锐响，天边黑影俯冲直下，那是一只报讯雄鹰，黄金指环招来了它，随即解开了爪上竹简，低头读了字条，霎时沉声断喝：“镇国铁卫，听我号令。”哗地一声，屋瓦上站起了百来名黑影。黄金指环接过了长剑，绑缚腰间，旋即下达指示：“即刻封锁街道，第一队人马，随我进入万福楼。”


  
嘎地一声，雄鹰飞天而起，随即屋瓦上传来细细脚步声。大批黑衣人分从四面八方推进，直向戏楼包围而去。


  
正统十一年元宵，魔刀勇剑即将交会，来自王者之上的身影，也将降临。


  
雪云飘过天际，遮住了明月彩霞，一片昏暗之中，只见更远处的屋瓦上现出了一双筷子，上头带着油腻。筷子旁有只空面碗，空碗吃得好干净，碗边还搁了只空酒瓶，酒瓶旁则高高翘着一只脚，铁脚。


  
“啊……”铁脚的主人像是很无聊，他发出了哈欠，把脚翘得老高，便又闭目沉沉睡去。

第二十卷 保卫京城 第一章 怒峰顶上


  
隆隆……隆隆……黑夜中铁蹄翻腾，一匹黄马破开烟尘，急驰而来。


  
“驾！驾驾！”星月无光，前方道路一片黑盲，随时会让快马跌跤，不过马上乘客毫不放松。他快马加鞭，连声呼啸，打得黄马悲鸣喘息，它越疼越喘，越喘越颠，堪堪脱力失足之刻，前方道路终于大现光明。


  
“驾驾驾驾驾！”


  
黄马奔过了终点，这三十里夜路总算奔完了，只见无数兵卒高举火把，分列道旁，已在为黄马指引道路。不过马上乘客知道自己还不能停，他须得完成最后的使命。


  
哒、哒哒、哒哒哒……前方传来清脆铁蹄声，道路尽头停着一匹白马，马上跨坐着一名骑士，看他一脸不耐，俯身回首，左臂兀自伸直向后，想来是在等候什么。


  
“快快快！快追上呀！”道上兵卒不住呐喊鼓舞，尽在催促黄马加力追奔。


  
白马开始试蹄小跑了，这匹马四足骏长，神完气足，乃是来自西域的“大食天马”，不过让它练练脚力，已有脱缰之势。可怜黄马连奔了三十里夜路，已是口吐白沫，既累又喘，却要怎么追得上这匹千里名驹？


  
“驾驾驾驾驾！”马上乘客却是什么也不管，他提起马鞭，疯狂抽打，就是要黄马追上。


  
双骑一前一后，白马越来越快，黄马却是大声喘息，两边差距越拉越大。猛然间一柄尖刀挥出，戳中黄马后臀，听得“嘶”的一声哀鸣，黄马吃痛之下，竟然向上纵跃丈许。堪堪摔跌在地的一刻，马上乘客也伸长了手臂，厉声道：“接稳了！”


  
双骑交接，手上东西才一送出，黄马前蹄软倒，扑倒在地。白马则是欢声嘶叫，后蹄发力之下，便如腾云驾雾般飞跳起来，随即朝北方奔驰而去。


  
轰隆隆！轰隆隆！“大食天马”四蹄翻滚，竟在地下卷起了一道浓烟。马背骑士立时俯身趴倒，先将掌中物事藏入了马腹暗袋，随即高举唢呐，向天吹鸣。


  
“呜……呜……呜……呜……！”刺响割破了夜空，也唤醒了黑暗大地，唢呐所经之处，道上莫不亮起了火光，但见数千支火把排列如墙，便如一道灿烂银河，将白马引向了无尽的北方。


  
向北，向北，一路向北……铁蹄隆隆震声，火光倒退而过，一里又一里，一程又一程，风驰电掣之中，北国草原扑面而来，转眼又给抛到脑后，骤然间道路两旁火光倏忽熄灭，但见草原尽头现出了一座庞然大物，那是座高耸城墙，连绵不尽，矗立于一片平野之上。马上乘客也再次提起唢呐，鼓气高鸣。


  
“呜……呜！呜……呜！”天黑地沉中，唢呐响彻云霄，北国城墙也张开了大嘴，嘎嘎绞响中，面前一道吊桥缓缓降下，将白马吞落了肚中。


  
“驾驾驾驾驾！”元宵深夜，蹄声震地，京师正南第第一门开启，城门里奔过了一匹快马。它来势好急，先过“永定门”，再进“正阳门”，后至“承天门”，最后斜身向右，转向“东直门”疾奔。


  
“战报！战报！前线战……报！”


  
正统十一年正月十六子夜三更，东直门大街来了一匹白马，咴咴人立，马上乘客滚落鞍下，朝着一座朱红大门奋力拍打，焦急大喊：“霸州军情……前线战报！”


  
“霸州”二字一出，门内顿时有了动静，但听脚步声杂沓，随即“轰”的一声大响，朱红大门开启。数十名官差呼啸而出，左右衙役夹住了马上乘客，三步并作两步，直朝门内狂奔而去，口中不住高喊：“马大人！马大人！霸州大战有结果了！”


  
三百里加急传迅到了。这封文书由“勤王军、骠骑营”右都督“德王”朱蓟亲手密封，经三百里夜路，十处驿站，如今总算抵达了京师，即将面交“兵部尚书”马人杰。


  
眼前的朱红大门，正是方今朝廷军机第一重地，兵部衙门。至于这匹马“大食天马”，则是天下驿站里第一号快马，由北直隶的“留守军”看管饲养。


  
大街忽然静了下来，驿使在大批官差簇拥下，已然奔进了兵部。白马呆呆站在门口，眼见主人走进了朱红大门，便也想尾随进去，谁知大门却轰然关起，像是不欢迎它。


  
白马咴咴低鸣，模样像是很难过，它徘徊大街，正想自己觅路回家，忽然又是“轰”的重响，兵部衙门二度开启。只见战马一匹又一匹给人牵了出来，有青的、有黄的、有花的，一时之间，铜锣声大作，数十名官差从门里奔出，一个个翻身上马，厉声道：“走！”


  
当当当！当当当！东直门大街敲起了铜锣，但见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到处都有快马奔驰，好不热闹。白马又惊又妒，便也想跟着奔跑玩耍了，哪知主人却不见踪影，正咴咴气愤间，忽然马背也翻来了一人，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嗓音，催促道：“快跑！”


  
白马昂首欢鸣，模样神气，便在主人的催促下，直向北方的“安定门”而去。


  
轰隆隆！轰隆隆！京师正南第一门，便是“永定门”，正北第一门，则是“安定门”，出了这座门，便是怀柔县。那儿有座寺庙，称为“红螺寺”，庙里睡了一个人，他姓朱，单名一个“炎”字，人称“正统天子”的便是他。


  
半个时辰后，白马行将抵达红螺寺。届时，“正统天子”便会揉着惺松睡眼，给人从睡梦中摇醒，之后五辅六部、五院寺卿，人人也都会从暖被窝中爬出来，急至红螺寺面壁。等他们面壁完了，天也差不多全亮了，那时不论是东直门的乞儿，还是紫禁城的贵妇，人人不分贫富贵贱，都要不约而同“咦”个一声，觉得这个天下有些不同了。


  
当当当当当……


  
“走！‘驾！’，‘快！’”东直门街上敲锣打鼓，人声鼎沸。两条街口外却是静悄悄的，那儿百姓犹然安睡，浑不知天下即将爆发大祸。


  
沉沉死寂中，忽然有了声响，听得火石喀喀搓打，西北角一处窗户亮了起来，总算有人给吵醒了。那儿的二楼处坐起了一个身影，一名百姓推窗望外，朝东直门大街察看。


  
大半夜的，朝廷又不知在施行什么德政，当真扰人清梦之至。那人打了个大哈欠，随即又返身进屋，提了一盏油灯过来，放上了窗帘。


  
灯火照亮了面孔，只见这名百姓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身穿酒保服色，再看他头颈甚短，身形矮胖，活像一只乌龟也似。那人揉了揉眼睛，从窗边取来一本簿子，就手翻了翻，口唇低动间，便又转过了油灯，让它对准了西方，随即取来一只黑黑的粉末飘降而来。这罐子里不知道放了什么，好似是花椒，又像是辣椒，总之全数飘上了灯芯，活像要给加味似的。只见油灯吃过黑粉后，火势越烧越旺，灯光越发晶亮。老乌龟赶忙退开一步，举起衣袖，遮住了双眼。


  
轰地一声，一道白光飞射而出，直向西天远境而去。刹那之间，整座京城全亮了起来，仿佛闪电横空，照得街上景物样样分明。


  
良久良久，灯火渐渐黯淡，老乌龟放落了衣袖，另又找来一只竹筒，再朝灯心洒下尘粉。但听“嘶”地低响，这回不见闪电腾空，却是一道阴火从窗口喷发，映得夜空里一片暗红。不旋踵，窗里又是一道光芒闪过，亮得如同老天开眼，让人不敢逼视。


  
灯火闪耀，先明后暗，暗而复明，依序看去，见是“明暗明明暗”，之后“两暗三明”，再是“三明两暗”，照得夜空光芒奇幻，美不胜收，若有百姓开窗见了，定会赞叹不已。


  
整整经历一柱香时分，灯火熄了，窗扉合上了，老乌龟也收拾家当，上床睡觉去了。


  
时在深夜，街上百姓都在休憩，自也没人发觉此间异状。万籁俱寂中，城西忽然又亮了，再次照亮了京城。只见一盏明灯悬于阜城门，光辉闪烁，照耀西方，一下明、一下暗，一下长、一下短，依序看去，见是“明暗明明暗”、“两暗三明”、“三明两暗”，顺序全然不错。


  
很快地，城西暗下来了，没多久，更远处又亮了。这回灯火来到了城外，西郊山林里隐伏了一盏明灯，一样闪耀清辉，一样暗而复明，一样明而后暗，一样照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仿佛接力一般，一盏又一盏灯火接连亮起，一盏接一盏灯光相继熄灭，它们闪烁光辉，生生不息，就这样一程过一程，一站接一站，直向遥远的西天而去。


  
向西……向西……一路向西……很快的，灯火离开了河北，进入了陕西，再过片刻，便将通过“潼关”，而那小小一点清辉，也将化为一道熊熊怒火，震动整个西方。


  
“总兵！赵总兵！”城楼里脚步杂乱，大批兵卒闯入了主帅营房，大喊道：“怒苍传讯了！”


  
当当当……当当当……深夜时分，潼关里敲响警钟，城楼里已是一片大乱。之后“潼关总兵官”赵任勇急急掀开被褥，随着传令直奔而上。


  
来到了城头，面前已是黑压压一片，众将早已云集在此。人人鸦雀无声，俱在眺望西方远境。赵任勇深深吸了口气，便也从人群中挤了过去，朝天际眺望而去。


  
时于午夜，夜空宛如失火，照得人人面色血红。从城头向西了望，只见这股红光起于“潼关”前方一百里，正是怒苍东境第一镇，“驿马关”。关上魔焰冲天，光照方圆百里，不消说，怒匪正在千里传讯。


  
“报！‘明暗明明暗、长短长长短’！报！‘暗暗明明明、短长短短长！’”关上传令大声报讯，几十名参军手持笔墨，已在全力抄录暗号，盼能破解敌方切口。


  
西北大战已达十年，朝廷怒苍平时军情传讯，各有各的暗号密语，手法繁复无比。眼见众参军满头大汗，个个手持密本，对照破解，赵任勇则在焦急踱步，等候下层呈报军情。


  
朝廷防卫怒苍，第一线便是“潼关”。至于怒苍的东进前线，则是所谓的“外三关”，称作“天水”、“平凉”、“驿马关”。这三地各建有一座巨大烽火台，彼此支援，互为呼应。一旦“驿马关”有所动静，“天水”、“平凉”两地便将跟进，随时能让整片西疆陷于火海。


  
正心急如焚间，忽然城头陷入一片黑暗，远方“驿马关”的烽火骤尔熄灭，不过很快的，更远方的“平凉关”却亮了起来，距离怒苍本寨又近了百来里。


  
怒苍根基庞大，烽火一旦通过“驿马关”，便已畅通无阻，片刻间便能把消息送回总寨。


  
耳听下属们喊得声嘶力竭，什么明啊暗的、长的短的，却迟迟不见有人通译，赵任勇忍不住霹雳一声怪吼：“说！到底这烽火是何意思？可有谁看懂了？”


  
局面紧迫，敌方兵马有何调度，须得早些识破。可长官连问数声，众参谋却是嚅嚅啮啮，迟迟不见有人做声。


  
赵任勇大怒道：“稻草兵！说话啊！”


  
威吓一出，终于传来怯怯声：“启……启禀总兵，怒苍灯讯有‘红白金青’四色，每色有有‘明暗长短’四变，敌方以三讯为一字，共得四千零九十六种变化。”


  
“稻草兵！”赵任勇暴怒道：“我镇守西疆多少年了，还会不知道这些玩意么？快说！怒匪究竟在传什么消息？”正激动间，忽听一名参谋道：“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不嫌吵。”


  
“什么？”耳听属下狂言犯上，赵任勇自是惊得呆了。他愕然张口，随即嘴角斜扬，提起了蒲扇大手，厉声道：“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你不、嫌、吵！”正要一耳光把人摔死，两旁参谋大惊抢上，慌道：“总兵息怒！这两句话不是骂您啊！”


  
“什么？”赵任勇气得全身颤抖，喘道：“这两句话不是骂我，难不成是骂你！”气恼之下，抡起拳头便打，却给一名老将急急抱住了，劝道：“总兵，您还没听懂么？咱们按兵部交来的密本破解，得来的便是这两句话啊。”


  
“什么！”赵任勇总算听懂了，颤声道：“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不嫌吵？怒苍千里传讯，传的就是这个？”众将怯怯点头，人人都想说话，可想起大帅性情暴躁，却又无人敢作一声。


  
怒苍夜燃烽火，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竟然传来了两句废话？不想可知，敌方又一次更改了切口，却把潼关诸将狠狠戏耍了一顿。赵任勇叹了口气，慢慢朝西方夜空望去，只见那道烽火已然离开了“平凉”，业已抵达“天水”，料来片刻之后，便要返回敌军的总寨：“怒苍山”。


  
眼看赵任勇神情凝重，一名参谋附耳道：“总兵请宽心。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敌方再次更改密语，咱们也还有马大人作靠山啊。”


  
方今兵部尚书便是“马人杰”，此人是正统年间的大进士，学问渊博，能通奇门遁甲、术数玄学，专能和怒苍大批智囊斗法。只是马人杰本领再大，此刻却在北京，这桶远水如何救得了近火？


  
赵任勇抚面叹息，自知这帮下属全是酒囊饭袋，他招来了亲兵，低声道：“去找我二弟过来，便说我有事问他。”


  
大批兵卒匆匆答诺，还未下城找人，便听一人道：“大哥不急，任通早已在此。”


  
城头响起广南乡音，众参谋回头急看，只见前面行来一条汉子，看他身穿戎装，体态豪勇，正是赵家老二“赵任通”来了。


  
“抚远四大家，岭南赵醒狮”，这赵家兄弟姊妹共有七人，除“铃铛老六”赵任宗因故发疯外，余人事业皆有大成。其中老大、老二投身军旅，各在“留守军”任职。不同的是大哥赵任勇镇守潼关，官拜总兵，老二赵任通则派驻霸州，至今已达十年之久。


  
天下能读懂怒苍暗号者，并非只有马人杰一人，面前的“赵任通”也能辨到。在外人看来，这位赵家老二仅是区区一个参将，八命九流，无足轻重。不过赵任勇心里明白，他这个二弟不是普通人，他明里是个参将，暗地里却还有个身份，非同小可。


  
天黑地沉，万籁俱寂，眼见二弟静静站在面前，赵任勇居然不自据地紧张起来，他吞了口唾沫，悄悄朝二弟地右臂瞄了一眼，忙又别开了头，细声道：“任……任通，这……这怒苍烽火传来地是什么消息，你破解得出来吗？”


  
“明明暗、白红青……”赵任通双手抱胸，眼看潼关西方，道：“这该是个‘去’字。”


  
“去……”全场交头接耳，或惊或疑，一名参谋忙来相询：“那……那下个字呢？”


  
赵任通沉吟道：“三明三短，三白到底，这该是个‘你’字。”


  
众参谋大喜过望，相顾道：“先‘去’后‘你’！果然是‘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不嫌吵’。”


  
赵任勇性情暴躁，霎时一拳挥出，吓得下属们连忙退开。他用力喘了喘气，道：“二弟，你……你没弄错么？这……这道密令真是这个意思？”


  
赵任通容情静默，说明他极有把握，可说也奇怪，这两句话无涉机密，却为何要大费周章传书西北，莫非其中还有暗藏第二道切口？抑或这是欺敌的假消息？怒匪既要欺敌，为何又搞得这般荒唐？赵任勇不是什么聪明人，自也没那个本钱来猜，他抚了抚脸，低声道：“如此也罢，二弟，这……这道烽火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你瞧得出来么？”


  
万里夜空复宁静，此时烽火早已熄了。赵任通仰望天上北斗，轻声道：“北京。”


  
“北京？”二弟言简意赅，却不免吓傻了众人。赵任勇牙关颤抖：“怒苍……怒苍有细作去了北京？”赵任通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煞金。”


  
北京煞金，四字一出，众将好似五雷轰顶，人人按腰刀，不自禁向后退开了一步。


  
当年怒苍追随第一代山主建寨的两大元老，其一是陆孤瞻，再一个是外号“煞金”的“气冲塞北”石刚。此人忠心耿耿，最擅骑兵野战，过去十年来紧随怒王身边，总是寸步不离。倘使他离开了总山，前进东境，却是有何打算？


  
一片寂静中，只见赵任通低下头去，幽幽地道：“大哥，及时行乐吧。”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起潼关铁门上地那条火烧痕迹，蓦地爆出一声惨叫：“来了！来了！怒匪又要攻打潼关啦！”


  
过去十年来，“煞金石刚”很少离开山寨，此人一旦动身了，便说明怒王也已从本营出发。这两大魔头任一个现身，便让朝廷棘手之至，更何况这回双魔并力、联袂出征？


  
众将越想越怕，急忙上前献策：“启禀大帅！怒苍兵临城下，潼关沦陷在即。为保我军实力，还请总兵即刻下令撤军八百里，免增无谓死伤。”


  
眼看属下未战先怯，赵任勇自是气得双眼发红，大怒道：“撤军八百里？你想撤回北京是吗？”


  
众下属面有愧色，低声道：“没法子啊，贼势浩大，咱们……咱们打不赢啊。”


  
“打不赢也得打！”赵任勇手指潼关城下，厉声道：“瞧清楚！咱们关外尚有兵马！我军若要后撤了，谁来支援他们？”听得此言，众将不觉“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潼关前线还有一支队伍。诸人深深地吸了口气，转向城外望去，但见旷野里营火点点，军营星罗棋布，每隔三十里可见一座阵地，正是正统军麾下第一劲旅：“潼关六镇”。


  
潼关兵马分作内外两侧，关内兵马职司守城，由“留守军”驻扎。至于城外地百里旷野，则由“正统军”麾下的“潼关六镇”担纲。这支兵马编制庞大，每镇共计六大卫所，全军合计二十万将士，一旦贼匪逼临，他们便会出阵迎击，与敌方周旋到底。


  
念及友军平日的勇猛，众参谋士气大振，纷纷上前进言：“启禀大帅！咱们决定报效朝廷，死守潼关，绝不让怒匪越雷池一步……”正说嘴间，却听赵任勇冷冷地道：“稻草兵。”


  
想起百姓平日地讥讽，大批“稻草兵”脸上一红，便纷纷走了开来，自去一旁赶麻雀去了。


  
“留守军、稻草兵，吃饭喝酒包打听，看见麻雀要收惊。”


  
西北流传一首童谣，唱作俱佳，却也点出了“留守军”地种种专长，至于大名鼎鼎地“勤王军”，却因从未开赴西北战场，百姓没见过，故而没给编入童谣之中。


  
不同于招募而来的“留守军”，也不似“勤王军”那般坐拥世袭俸禄，七十万正统军全是自愿上战场的。这些人过去都是游侠出身，时时犯官府的法、造乡里的孽，每回见到权贵欺压善良、富豪强取民女等情事，莫不愤起伤人。朝廷见这批人血气方刚，好打不平，也是怕他们误入歧途了，便请了“龙手大都督”出面，向之晓以大义。其后侠客们也懂了，原来朝廷之所以不仁、权贵之所以无耻，一切全与皇上德政无关，而是为怒苍诬蔑陷害！于是他们急忙收拾行囊，一齐追随了大都督的脚步，赶上西北拼老命去了。


  
“怒匪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平”，为使贪官污吏一扫而空，为富不仁就此绝迹，“正统军”惟有踏破怒苍，杀死怒王，那才是天下不二的正道！十年来他们一次又一次开关出征，“潼关烈士”、“襄阳壮士”、“荆州勇士”、“藏边死士”……靠着他们多年来前仆后继，埋骨异乡，大臣日子越过越好，皇上睡觉也越来越不受人打扰，如此为国为民，真不愧“侠义”美名啊。


  
良久良久，众参谋全去赶麻雀了，赵任勇却还在怔怔发呆。一名参军附耳过来：“大帅，怒苍烽火传令，此事可要通报兵部？”赵任勇醒了过来，忙道：“当然当然。”


  
近日怒苍频频传讯，烽火台无日或歇，料来是在预备什么大战。以马人杰的才智，收到军情后，必能参破怒匪动向。届时怒王有何阴谋、煞金想做什么坏事，自也不出掌握之中。他结束文书，盖上了兵印，又在信封上添了“送呈兵部尚书马人杰”九个草字，嘱咐道：“这道怒苍密语十万火急，限三日内抵达京城。记得，务必亲手交到马大人手中。”


  
“留守军”虽不善于作战，送呈公文却是一等一的好手。那参谋连拍胸脯，担保路上绝不喝酒，正激动间，却又给赵任勇拉住，听他附耳嘱咐：“记得，我二弟擅离霸州一事，千万别让马人杰知道了，懂吧？”那参军醒悟过来，忙道：“懂懂懂，兄弟如手足，朝廷如衣服，大帅友爱胞弟的心情，大伙儿一定成全。”


  
赵任勇听他如此一说，不由也是满面通红，忙挥手道：“行了，你快出发吧。”


  
眼看稻草兵随风而去，赵任勇也送了口气，正要命人取来红茶，忽听背后给人拍了一记，听得一人静静地道：“大哥，谢谢你。”


  
听得这嗓音阴森森的，赵任勇自是吓得跳了起来。他急回头去看，却是二弟来了，忙擦去了冷汗，颤声道：“你……你别老是从背后拍我，可吓死人了。”


  
赵任通神情木然，道：“对不住，我已经习惯了。”


  
这二弟年轻时本极精明，中年后却变得阴阳怪气，谁都得怕他三分。想起适才那句“及时行乐”，赵任勇不由嘿了一声，忙把二弟拉到了一旁，责备到：“任通，我好歹是潼关总兵，你方才怎么说什么‘及时行乐’？你不怕动摇军心、危言耸听么？”


  
赵任通木然道：“大哥，‘及时行乐’的下一句，该怎么说？”想起“来日无多”四个字，赵任勇不觉大惊失色：“怎么？这……这句话时冲着我来的？”满心惊怕间，不觉便望向二弟的右臂。待见他也在打量自己，忙又堆足了笑脸，干笑装傻。


  
在朝廷看来，赵任勇手下共有八万稻草兵，然则若要细细数过，却会发觉“二一添作五”，原来稻草兵只有五万，剩下的三万全躲在赵任勇的口袋里，只有领饷时才会现身。是以赵任勇平日口袋总是撑得极饱，若非住在京城的老婆酷爱名贵首饰，便十个口袋也撑破了。


  
一片寂静中，二弟目光阴沉，好似什么都知道了，想起“大义灭亲”四个字，赵任勇不由两腿一软，颤声道：“任通，大哥……大哥一直没问你，你……你本来不是在霸州驻防么？为何……为何上我这儿来了？”


  
此问确实要紧，这赵任通本是一名参将，与总兵钟思文一同看守霸州，谁晓得六天前却忽然现身潼关，不免把大哥吓了天大一跳，险些要烧账本了。


  
赵任通不是普通人，他镇守霸州的使命也非看城，而是“看帐”，全城将领的起居隐私，莫不在他的掌握中。想起二弟臂膀上的那只神鹰，赵任勇更是哭丧着脸，正要招认罪行，却听赵任通静静地道：“大哥，你误会了。我若有公务在身，岂会带着妻儿同行？”


  
这话甚是有力，不免让赵任勇心下一安。看二弟此行确非孤身过来，这趟潼关之行，他还带着老婆小孩同行，现下也都给安顿在城中。


  
此事越发悬疑了，看二弟长驻霸州，十年来不会擅离职守，如此想想，他真不是为了公事而来。可说也奇怪，二弟既无公务在身，那他又来潼关做什么？莫非他思念大哥，却是专程来省亲的？可他事前为何不捎封信过来？也好让大哥有个准备？


  
莫非……莫非他遇着了什么事，竟然触犯了军法，抑或得罪了什么权贵，居然闹到了丢官亡命？不对……这也不对……看二弟身有烙印，霸州上下莫不畏之如虎，连总兵钟思文也得忌他三分，却有哪个权贵敢来招惹他？


  
整整六天以来，赵任勇不知多少次旁敲侧击，探询二弟的来意，他却始终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内情。想起“及时行乐”四个字，赵任勇心下更敢惊烦，正要追问下去，猛见夜空雪云散开，月光掩映之下，天地交接处出现乐一座黑山峰，吓得众将大惊而呼：“怒苍山！”


  
相传月照中天之时，只消站于潼关城楼，便有机缘瞧见怒苍本寨。今夜万里无云，视野甚佳，居然应验了这个传说。一时之间，全场都静了下来，上从参谋，下至传令，人人身上微微发抖，各自藏到了城垛后，只在窥望传闻中的“怒苍山”。


  
银白的月光洒落，在那极西苦寒之地，矗立了一座地狱黑山。那历经秦霸先、秦仲海父子两代经营的反逆之山，就这样静静现身眼前。


  
这座山远比想象来得崇高，它的主峰拔天而起，穿云而出，直指神佛苍穹，依稀可见东壁建有防御工事，层层叠叠，固若金汤，西侧山腰则满部陡峭断崖，险峻异常。足见此地规模宏大，绝非十年前举兵初叛时可比。


  
魔军大本营，拥兵七十万，隐隐约约间，眼前的“怒苍”好似成了一个巨人。它俯身弯腰，正在监视东境众生的动静。诸将明知这是幻觉，可在怒王的积威之下，却还是魂为之夺，气为之摄，宛如中邪一般。


  
四下悄然寂静，人人无语，个个噤声，正战栗间，忽见怒峰顶上隐隐亮起了火光，似有什么动静。人人揉了揉眼，还待再看，猛见一道红焰喷发上天，吓得众人大惊而呼：“怒苍魔火！”


  
怒峰顶上魔焰翻腾，如天雷震落，如地狱之火喷发，烧得夜空如同流血。蓦然间，光芒刺眼慑目，天水的烽火台竟也亮了起来。


  
“怒苍回应了！怒苍回应了！”众参谋语带哭音，全数趴到了城垛下方，吓得直发抖。


  
“煞金”石刚传讯四方，怒苍本寨随即作出回应。只见“天水”、“平凉”、“凤翔”、“三原”各地烽火台接连焚烧，火光越烧越烈，来势越来越快，不过片刻间，魔火竟已兵临“驿马关”，便在众将面前燃起了万丈熊光。


  
“啊呀！”众将一起遮住了双眼，赵家兄弟也被迫转开了脸面，无法直视这股熊熊怒火。


  
怒峰顶上怒火中烧，仿佛怒王正在昭告天下苍生，怒苍全军即将东度，整顿人间公道。


  
眼看众下属哭嚷呐喊，赵任勇毕竟是全军主帅，当此兵凶战危之刻，断不可丧失神智。他紧紧抱住二弟臂膀，藉着那只烙印镇定自己。他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说话安抚军心，猛听“咚咚”之声响起，潼关城下竟有人抢先擂起了战鼓。


  
“正统军……”夜色里传来了苍茫号令：“起身备战！”


  
八千唢呐高鸣，割破九重云霄。关外战鼓如雷，“潼关六镇”已经整队了。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声催促，数十匹战马在军营里来回奔驰传令。但见“正武”、“仁武”、“义武”等六镇全数打开营栅，一列又一列军士踏步出阵，声势极为浩大。


  
魔光照天，“正统军”即刻回应，他们一无所惧，竟似要拔寨远征了。眼看大战将起，赵任勇猛烈喘气，他拉住了二弟，低声喘问：“任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怒苍真要开打了吗？”


  
“大哥……”赵任通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不是要开打了，是已经开打了。”


  
“已……已经开打了？”饶那赵任勇武功高强，听得此言，仍不免双腿一软，悲声道：“是……是谁领军过来？是……是那石刚么？”赵任通摇了摇头道：“大哥还不懂么？这石刚压根儿不在西北，哪能率兵过来？”这话先前便听过了，赵任勇仍不免“咦”了一声，喃喃地道：“不是石刚，那……那这回是谁统领大军？是……是陆孤瞻？还是秦……秦……”


  
耳听大哥声音嘶哑，极显惧怕，赵任通便安慰道：“大哥放心，他俩也不在西北。”


  
赵任勇愣住了，看这怒苍似有倾巢而出之势，却又无人坐镇西北，情势前所未见。赵任勇越听越疑，喃喃便道：“二弟，到底……到底这几个家伙跑到哪儿去了？”


  
赵任通叹了口气，他搂住兄长的肩头，低声道：“大哥忘了么？我打何处来？”赵任勇心里生出一股寒意，颤声道：“你……别吓我，这‘霸州’是在大后方，你……你不要胡说……”


  
“大哥……信我一次……”赵任通附耳过来，细声道：“现今天下最平安的处所，便是潼关前线。你这几日好好睡上一觉，什么也别管，啥也别去想，尤其记得千万别往后方跑，否则等你逃回去以后，又得向前线冲了。”


  
天旋地转间，前线成了后方，后方成了前线，赵任勇还在喃喃自语，猛地想起来老婆小孩还在北京，霎时惨叫一声，身子向后便倒，竟已不醒人事。


  
轰……轰……


  
“驿关”光照天地，威慑无极八方，百里方圆内清晰可见，只见那烽火忽明忽暗。忽忽，整整历经一柱香时分，西方夜空总算恢复了沉静，不过东方更远处却亮了起来，就在百里外的一处山头，那儿也亮起了一盏明灯。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魔火并未消失，它只是跨过了凉关，在朝廷境内默默潜行。


  
向东，向东……一路向东……灯火开始东进，它翻山越岭、过河渡江，离开了甘肃，进入了陕西。很快地，魔火历经了千里之路，来到了“北直隶”。


  
山巅一片明亮，光照四方，从山顶向北遥望，二十里外有座城池，正是龙兴之地“北京”。转向东望，山脚后方则隐伏了一座村落，此地平民都姓“杨”，故而称作“杨家村”。至于山脚前方，则有一座破庙，说来也巧，这座庙恰也姓“杨”。


  
山顶灯火明灭，庙前金匾也随之闪闪发光，藉着灯光勉强看去，依稀可见“杨无敌庙”四个金字。从庙门向殿内看去，大殿正中安放一座神像，面孔虽给香烟熏黄了，仍可见其堂堂之表，正是那大名鼎鼎，力抗大辽的北宋名将“杨业”。


  
杨业便是“天波无佞府”杨家掌门杨无敌。此人本名“重贵”，又名“继业”，乃是杨家将第一代祖，看此地供奉遗祀，附近当有一座杨家村，常会有人来此立庙祭拜。


  
山上灯火通明，山下则是黑沉沉一片。两相对比下，山巅处更显得晶亮了，那儿好似躲了几千只萤火虫，一下金、一下白，一下红、一下青，光芒非但四色变幻，尚且明暗有别、长短有序，共得十六种变化。


  
“明暗明、长短长、白金红……”灯火稍歇，黑暗中忽然传出嗓音，读出了远方灯号。


  
时于深夜，破庙前一无杨家后裔，二无路过香客，对过山顶的灯火便再刺眼醒目，亦当无人知觉。想当然尔，眼下能够读出灯讯之人，必定有备而来。


  
果不其然，那嗓音稍一停下，黑暗中窸窸窣窣之声大作，竟有人拿着纸笔，将说话一一抄录下来。谁也料想不到，“杨无敌庙”门口竟然有人，那是个沉寂的黑影，他双手抱胸，一边遥望远方山顶，一边读出了暗号。


  
对过山顶灯火变幻，忽白忽金、时长时短，那嗓音也随灯火一字一顿，毫不停歇。良久良久，灯火终于全熄，依稀遥望，好似更远处的山头又亮了起来，不过那已无关紧要了，想要的消息都已到手了。


  
四下昏沉黑暗，听得“嘶”地一声，有人燃起了火摺，也照亮了背后的“杨无敌庙”，霎时便也映出了“铁随城”三字。


  
此庙年久失修，并无住持，但见殿内匾额高挂，两旁梁柱题了有字，左是“诚坚金石”，右是“气傲风云”，两面照壁更满饰雕刻彩釉，其上另有诗文，述说着杨家将的丰功伟业。


  
“汉家飞将领熊罴，死战燕山护我师，威信仇方名不灭，至今遗祠。”


  
这是古北口“杨无敌庙”的诗词，却给人抄来这儿了。看此庙庄重宏伟，昔日必也辉煌过，可惜后代子孙不肖，无力修缮，这边任凭它毁败下去。


  
“杨家将”薪火相传，与异族间的争斗永不停歇。相传“杨业”为收复燕云十六州，曾于大辽国重兵包围下，撞死在李陵碑前。“杨延昭”秉持遗命，亦是抗辽名将。传到孙儿“杨宗保”这一代，对手则换成了西夏人，再到第五代“杨怀玉”，则改征南蛮。


  
一代接一代，“天波无佞府”前仆后继，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每一代都有名将，他们的对手也一路变换，由契丹变为女真，再由女真换为蒙古，朝廷防线也节节败退，由长城退到黄河，又由黄河退守长江，终于在蒙古大军的侵近下，全军跳入了大海。


  
全军覆没的“杨家将”，如今终于回来了。现下他们前进京华，从异族手里夺回了燕云十六州，光复了长城全线。不同的是这代“杨家将”不再用刀，他们改用笔，主帅也成了一个文臣，此人官拜“中极殿大学士”，大名“杨肃观”，至于他的异族死敌，则换成了眼前这群人。


  
三更半夜里，庙外雪地百来只骆驼屈膝而坐，各自打盹休憩。忽听“啪”、“啪”两声响，黑暗中有人拍了拍手，霎时之间，庙外雪地里站起了百来人。这些人全是白袍武士，他们默默转身，看向面前的统帅。只见他长发披肩，身高膀圆，火光照耀他的一身衣服，竟是亮如纯银。


  
“灭里将军……”脚步声响，有人奉来了字条，道：“请过目。”


  
说话之人鼻音短促，字字黏连，正是源自于西疆的“回回语”。


  
回回语若要细分，其实南辕北辙，有维吾尔语、南天房语、北天房语、波斯语、普圆什语等等，彼此不能相通。不过却有个地方例外，那儿坐拥南北天山，占有西域全境，国中为佛教、景教、穆斯林等三教交会之地，这便是西域第一大国：“帖木儿汗国”。


  
百年前“帖木儿大帝”起兵西征，击破突厥王“雷神”，打击了安卡拉百万大会战，便也顺势征服蒙古两大汗国，从此创建“帖木儿帝国”。它的疆域大过西方百倍，兵力远胜契丹女真，疆界北临钦察，南抵天竺，西接波斯大食，号称“蒙古第二帝国”，这就是“杨家将”的新对手。


  
汗国大元帅，是一位长发大汉，人称“帖木儿灭里”便是。他提起了火把，率先走入破庙之中，只见他背对“杨无敌像”站立，一头长发垂落双肩，气概苍茫，真是与杨家一脉名将匹敌。


  
眼见主帅进庙了，其余武士也鱼贯而入，各寻地方坐下。但见这些武士头发蜷曲，高鼻深目，想来有的是色目人，有的是鞑靼人，彼此容貌大相径庭。


  
帖木儿汗国种族繁多，国中有鞑靼人、波斯人、大食人，甚且有天竺人，却以维吾尔人为多。各族样貌差异极大，少有错认。不过这位“将军”却有点怪，他的天庭宽广、下颚方正，一头长发浓黑且直，这模样不似鞑靼，也不像突厥，更不似维吾尔，仿佛便是个混种。


  
要看一个人的血缘来历，除了五官样貌，其实还可以从姓氏来找。这位“帖木儿灭里”出生于哈剌迷矢，以国为名，自号“帖木儿”，“灭里”二字则是他的姓。这两字源于突厥康里，熟知西域史书的都明白，此乃花剌子模名将“铁王”的姓氏。至于“帖木儿”三字，更是蒙古话里的“特穆尔”，此为蒙古大姓，如元顺帝的爱将王保保，他虽是汉人，却因崇拜蒙古，自称“扩廓特穆尔”，又如西夏人念察罕，亦因效忠蒙古，遂自称“察罕特穆尔”。因而“帖木儿灭里”这五个字也是硬凑出来的，全然看不出主人的血脉。


  
从小到大，帖木儿灭里就有个麻烦，他不论走到哪儿，都要给人误认族裔身份，在维吾尔人眼里看来，他的头发很黑很直，活脱便是个鞑靼；可是在鞑靼人眼里瞧来，他的鼻梁又太高，必然是个突厥；可到了突厥人面前，他又常给误认成维吾尔，那是因为他的眼珠儿是深褐色的。也因此，灭里小时候总是同伴的笑柄，人家都说他是鞑靼、维吾尔、突厥三族混生的后裔，简称“杂种”。


  
不过这些都是往事了，因为“杂种”多了一个新名字，称为“煞金”。这两字是大月氏古语，波斯人译为“鲁思王母”，蒙古人译为“拔阿图儿”，女真人称为“巴图鲁”，其意就是汉语中的“勇者”。此号权威至大，能率各族武士，手下人无分突厥康里、鞑靼波斯，全都得臣服于“八代煞金汗”，帖木儿灭里。


  
四下一片寂静，只见帖木儿灭里冷着一双凶眼，手持字条，翻着簿本对照，想来此人能静能动，能读能写，并非暴躁莽夫一类。


  
怒苍烽火以三讯为一字，每讯四色四变，共计四千零九十六字，查对起来自也费神。众下属静静坐着，不敢打扰，过了半晌，只听灭里问道：“一个时辰前抄来的字条呢？解出来了吧？”


  
一名下属送来了字条，交到上司手里，低声道：“是解出来了没错，不过没人读得懂。”


  
帖木儿灭里拿起字条来瞧，默不作声。众武士互望一眼，怯怯低问：“将军，我们……我们是不是抄错了？什么叫‘狗一样的坏人来找你妈妈，少说两句就不算吵了’？”


  
听得此言，灭里先是一愣，随即仰天长笑，一时声震屋瓦。


  
“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不嫌吵”。看今夜怒苍千里传书，一来一往，其中第一道烽火由东向西，内文的十四字箴言自也轰传天下。只是白袍武士的汉语本就不灵光，通译后更是文意尽失，难免要让人一头雾水了。


  
这汉语是天下第一巧妙文字，骂起人来尤其爽口，个中精妙神奇之处，绝非异邦子民所能了解。眼见帖木儿灭里莞尔不语，众武士更觉得担心了，忙道：“将军，第一道烽火没人看得懂了，不知第二道烽火怎么说？”


  
天下信文你来我往，这儿问娘，那儿问爹，看前一道烽火粗鲁之至，真不知后一道烽火如何回复？一片迷惑间，只见帖木儿灭里反复对照字条，道：“白青金，明对长，暗对短，明长暗短，暗短明长，这该是个‘擒’。”


  
“琴……”全场交头贴耳，白袍武士不解汉语，满是迷惑茫然。又道：“那……那下一个字呢？”灭里轻轻地道：“下一讯金红青，暗长明长……这是个‘王’字。”


  
白袍武士们低头念：“第一字是‘琴’，第二字是‘亡’……”


  
琴亡……琴王……众人大吃一惊，齐声道：“勤王？”


  
“勤王”者，天子之护卫也。白袍武士汉语虽不灵光，却也是晓得这是镇守皇城的禁卫大军，自正统朝创建之后，便将景泰朝遗下的卫戊兵马予以扩编，分为“前锋”、“武兴”、“骠骑”、“神机”等四营，下辖四十八师，二百四十卫，共有步卒、马兵、炮车等一百余万兵马。听得回讯涉及“勤王军”，人人自是议论纷纷。看这勤王兵马虽然庞大，却只深藏于天子脚下，从未与怒苍主力交锋，敌方却为何关心起他们的动向？


  
良久良久，没人猜得透玄机，灭里也没多做解释，只将字条收入了怀中。众武士互望几眼，低声又问：“将军，跛者是不是躲到了北京？”灭里道：“是。有人在北京城见到了他。”


  
怒苍之主，全名“大公天道无私忠勇怒王”，只因少了一条腿，便给西域人匿称为“跛者”。


  
众人低声道：“将军，你……你还要去找跛者么？”灭里道：“当然。我奉上命，得把东西交给他。”


  
全场目光一撇，一齐望向地下的行囊，那儿收着一幅卷轴，其上有汗国的印记。至今除了灭里，无人瞧过那卷轴是什么东西，只知是一件送给跛者的礼物。


  
众武士互望了一眼，道：“将军，跛者行踪飘忽，您……您要怎么找人？”灭里道：“别怕，咱们还有高人可以帮忙。”


  
众人微起茫然：“高人？将军说的是……”灭里道：“义勇人。”


  
众人咦了一声，正想再问，忽听旷野间马蹄隆隆，似有敌骑飞奔而至。众武士心下凛然，刷地一声，尽数拔出弯刀，便朝庙门奔去。灭里摇了摇手，道：“没事，是自己人。”


  
咴咴马鸣中，京城方位疾驰二十六七匹马，马上乘客白衣白袍，面有重髯，正是汗国下属到来。众人松了口气，纷纷放下了兵刃。


  
众骑来到了近处，一齐翻身下马，随即奔入了庙里，下拜道：“参见灭里将军。”


  
灭里安坐不动，道：“唐王爷呢？平安进京了吗？”


  
为首武士单膝跪地，道：“请将军放心，唐王爷已然平安抵达北京，敌方并未得手。”


  
帖木儿灭里道：“如此甚好。你们那儿还剩多少人？”那武士道：“除我等寥寥数人以外，只剩殿下的十名侍女。”


  
众人惊道：“剩下的人呢？”那武士叹了口气，道：“娘娘离去的当晚，‘易卜劣厮’的手下突然来袭，将我等护卫全数捕获。”


  
听得此言，众武士都是深深吸了口气，心中大感不安。


  
此即古兰经中的恶魔，汗国武士不解汉语，“镇国铁卫”这名字对之自是拗口之至，遂用了耳熟能详的“黑暗魔鬼”来做替代。


  
眼见众下属瞧着自己，贴木儿灭里乃是主帅，自不能显露分毫惊惶之色，只淡淡问道：“撒马儿罕那儿呢？可有消息过来？”那武士道：“自娘娘离国后，可汗曾三度致书将军，却始终得不到您的回音。现下可汗已然遣出喀拉嗤亲王，不日便要抵达北京，听说可汗……可汗还下了旨，要是将军还对娘娘的行踪交代不清，他便要……便要……”


  
听得下属吞吞吐吐，灭里将军便自行接口了：“他便要杀了我，是么？”那武士急忙拜服在地，当真是诚惶诚恐之至。


  
自赴中国以来，汗国人马兵分两路，一路由前面这位“贴木儿灭里”率领，浩浩荡荡的从“嘉峪关”闯入，闹得各省各县人尽皆知。另一路却轻车简从，由“居庸关”秘密入境。一切作为，便是为了保护最最要紧的那个人。要是她有个万一，此行便等于全军覆没了。


  
众武士满面忧虑，低声道：“将军，娘娘是可汗的心肝宝，可汗为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要是知道娘娘不见了……咱们该怎么办？”


  
灭里沉声道：“不许急。”


  
众武士微微一惊：“我们……我们不该急吗？”


  
贴木儿灭里静静地道：“我是此行的大将，所有的成败荣辱，我一肩扛起。我如果不急，谁都不许急。”


  
成也灭里，败也灭里，该专断的时候务须专断，切忌瞻前顾后、人云亦云，这才是大将的气度。这番话听来掷地有声，众武士自是肃然起敬，不敢言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一名武士道：“将军……有件事，我们……我们不得不提醒……”灭里淡淡地道：“有话便说，不必吞吞吐吐。”


  
那武士吞了口唾沫，细声道：“外传……外传……娘娘她是……她是自愿给‘易卜劣厮’带走的……您知道此事吗？”


  
众武士静了下来，没人再敢说下去了。因为他们心里明白，自己保护的是女人，所以自己不只得保护她的性命，还得保护别的东西。


  
自踏入中土以来，公主的言行益发怪异，交代下来的事情全都是莫名其妙，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不着边际之至。先是命人与“唐王爷”接头，交代了一连串的事情，其后又命灭里前去江南，寻访“跛者”。谁知各方人马还在为她四处奔波，她自己却不告而别，竟然随“易卜劣厮”走了，种种作为匪夷所思，让人猜想不透。


  
眼看上司沉默下来，众武士便大起了胆子，低声道：“将军，到底……到底娘娘想做什么？她……她为何要找上那个唐王爷？还要我们过来这个杨家村？”


  
灭里静静地道：“殿下曾经说过，中国皇族里流传了一个诅咒，未能破解前，她寝食难安。”


  
众武士互望一眼，怯怯又问：“那……那娘娘为何又随‘易卜劣厮’走了？难道……难道这两件事有关么？”贴木儿灭里没说话了，因为连他也不知道。


  
良久良久，听得一人低声道：“将军，并不是我们不相信您，只是……只是您有没有想过……也许娘娘要我们东奔西跑，其实只是想……只是想……想……”下属们欲言又止，灭里不觉心下拂然，沉声道：“你们到底想说什么？一发说出来！”


  
众武士彼此互望几眼，终于推举一人，低声道：“有人说，娘娘这趟回到中土，其实……其实根本不是来找她的父亲的……而是来找她的……她的……”


  
灭里闭上了眼，静声道：“来找她的情人的，是么？”


  
众武士拜伏在地，不敢言动。贴木儿灭里沉默下来，过得半晌，方才道：“听好了，我等不辞千里而来，不顾勤劳，不忍懈怠，这一切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公主的平安？她若真是个陪人睡觉的婊子，那你我也只是个婊子的手下！绝无一分光彩可言！”他越说越怒，厉声道：“我要诸位牢记在心，你们之中谁若是羞辱了她，便等同玷污了你自己的武名，知道了么？”


  
“将军息怒！我等知错了！”众武士急忙拜倒，人人叩首再三，心里又惭愧，又羞耻。


  
一轮明月高挂在天，全场武士拜伏在地。帖木儿灭里则是盘膝静坐，他遥望万里夜空，那神色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激动无已。


  
人言可畏，然则下属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公主确实不是给人掳走的，而是自愿让“易卜劣斯”带走的。她嫁来西域前，也真有过一段情。所以她一旦失踪了，难免让人心生疑窦，都以为她真是有意支开下属，也好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世人都有自己的愿望，银川公主当然也不例外。灭里明白公主的心情，深宫十年，住在汗国是很闷的，可汗更不是什么如意郎君。若能让她回到往日情人的怀抱，长居故土，哪怕是一箪食、一瓢饭，也胜于汗国里的琼浆玉酿、富贵一世。


  
可怜的公主，虽说这个愿望微不足道，在她仍是遥不可及。她注定是要在汗国的后宫里度过一生，连尸骨都无法运回中原。可如今机会来了，放眼全天下，唯一还能让公主实现心愿的人物，便是“易卜劣斯”。他有强大的法力，足以庇护公主，只要公主愿意顺从他。


  
公主会答应么？她有千万个理由答允。不过灭里并不担忧，他的理由只有一个，遭逢抉择的不是别人，而是银川。纵使身陷黑暗，她也能如天上的银月，照得大地一片皎洁。灭里敢以性命为注，公主必会信守最初的承诺，完好无暇的完成这趟旅程。


  
万籁俱寂，人人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之间，听得“啾”地一声，朝里扑来一个黑影。众武士如同惊弓之鸟，全数翻身跳起。贴木儿灭里却抬高了手，任那黑影停于掌中。众人定眼一看，却是一只小鸟来了。


  
这只鸟真的很小很小，小到只比蜜蜂大了些，这便是得自于极远西方的“蜂鸟”。此行汗国各路人马彼此传讯，正是以此为信差。


  
蜂鸟身上绑着丝绢，看来经过长途跋涉，很是疲惫，只缩在灭里的掌中取暖。贴木儿灭里伸出食指，抚了抚它，那蜂鸟慢慢张开了翅膀，露出绑缚身上的丝绢。灭里小心解下，将丝绢拉直，登时看到了汗国王徽，以及上头写着的一行汉字，见是：“速至红螺寺”。


  
众武士围拢来看，顿时大喜道：“将军，找到娘娘了么？”贴木儿灭里沉吟半晌，正要说话。猛听“咚”地一声，屋瓦传来异响，有东西坠到了地下，摔了个粉碎。


  
“什么人！”众武士大声起身，朝里朝外急急来找，却没有见到刺客踪影。正愣然间，只见贴木儿灭里弯腰俯身，拾起一片破瓦，却原来是这玩意从屋檐上滑落，这才打得响亮。


  
众武士心下起疑，看着才朝里并无外人隐藏，亦无鸟雀小兽出没，可这破瓦却是怎么坠落下来的呢？莫非有什么高手窥视在旁，却躲过了众人的目光？诸人惊疑四望，忽然之间，方才发觉这座庙其实朽旧已极，屋瓦早已摇摇欲坠，若有风吹草动，难免要打个稀烂。


  
众人找到了情由，无不松了口气，贴木儿灭里则是默默无言。他回过头去，只见“杨无敌”的像高坐法坛，容情庄重，好似在请他帮忙修缮。灭里静静把手一抛，那破瓦便稳稳落回了屋顶上。也算一行人在此暂宿的回报。


  
瓦片飞上了屋顶，无声无息。贴木儿灭里转过了身，正要开口说话，忽然间，又是一片破瓦坠落下来，在灭里的背后打了个粉碎。


  
又来了？众武士大吃一惊，看方才各人查得明白，庙里庙外也无人也无鬼，无风也无雨，可破瓦怎么又坠落了下来？莫非是“杨无敌”真身现圣不成？


  
大殿内外，一片惊疑，灭里霍地抬起头来，道：“大家听令，坐上骆驼。”


  
众武士愕然道：“要……要走了么？”灭里没有回话，只把双手一拍，但厅庙门外哗地大响，黑暗里站起了百来只明驼，号令已下，众武士不敢多问，只得收拾行囊，整装待发。


  
灭里走到了众人面前，说道：“听好了。你们现下全速向北方出发。无论路上遭遇了什么事情，你们都不得停下。”


  
众武士愕然道：“将军，你……你不跟我们走么？”


  
灭里摇头道：“从这里开始，我必须单独一人行走。你们记好了，到了北京后，千万不要进城，也别在城郊逗留。总之一路向北去到居庸关，留在那里等我号令。”


  
众武士愕然到：“不能进入北京城？为……为什么？”贴木儿灭里道：“不必多问。反正你们出发后必得小心，不论路上遇见了什么怪事，都不可向背后去看，知道么？”


  
听得这号令如此之怪，众下属自是满心只道惊疑，只是主上有命，谁敢不从？只得颔首答应了。灭里转过身去，提手一挥，喝道：“出发！”汗国兵马纪律严明，众武士“哒啦”一声喊，霎时提缰绳，名驼与骏马前后奔出，便朝北方急驰而去。


  
月圆在天，新雪漫地，属下们都走了，偌大的天地只剩自己一人。帖木儿灭里目视下属离开，便默默打开腰间的竹筒，让蜂鸟回到窝里歇息，随后提起了火把，用力咳了一声。


  
空旷的咳声，在殿里来回激荡，四下安安静静，不见外人隐藏。眼见附近没人打扰了，帖木儿灭里忽然露出兴奋之色，登时急急奔回庙中，好似里头有谁在等着他。


  
仿佛成了个寻宝少年，灭里吞着唾沫，眼发异光，满面亢奋地走入殿中，猛见“杨无敌”高坐神案，一派威严，只在瞪视自己，灭里不想理会，他到了一处照壁前，慢慢蹲了下来。


  
照壁上绘了一幅画，彩釉斑驳，画出了七名少将的形貌，只见他们一字排开，威风凛凛，正是“杨四郎”、“杨五郎”、“杨六郎”等人的英姿，脚边则绘了一群跳梁小丑，个个磕头求饶，状极惶恐，正是“潘美”、“潘豹”等害死杨家将的一干奸臣。


  
大宋奸臣，大宋良将。灭里伸出食指，轻推壁画上的第三批人。这些人和“潘美”一样，也都跪倒在地，乞求杨家将的宽恕，不同的是他们身穿异族服饰，一个个高鼻阔口，浓眉大眼，与鞑靼人相比，他们的鼻梁显得太挺，于突厥人相较，他们的头发却又太黑太亮，那模样活像是鞑靼与突厥的杂种，通称“契丹”。


  
灭里流下泪水，他把脸贴在祖先的壁画上，大声哭喊他们的名字。


  
没人知道的，灭里不是杂种，他的故乡根本不在西域，而是在脚下这片黄土地。说来他才是真正的老北京，老过了银川公主，以及汉人历代皇帝。因为他的祖先生于斯，长于斯，他正是天地之间，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位“契丹人”。契丹早就亡族了，昔年盛极一时的大辽国，历经女真、蒙古的轮暴蹂躏，如今什么也没剩下来。今夜若非来到杨家村，怕还不会见到当年的世仇“杨无敌”，更不会撞见这处遗迹。说来实在可怜，放眼全天下，世上唯一还记得“契丹人”的地方，竟然只有这儿了。


  
望着“杨无敌”的塑像，世上最后的“契丹人”双肩颤抖。他垂低了脸，不愿让宿敌见到自己的泪水。良久良久，他扶着照壁，勉强让自己起身。正要迈步离开，忽然背后又是当啷一声，一片破瓦摔到了地上，仿佛有人要灭里留步，所以叫住了他。


  
帖木儿灭里静静回首，像是要问“杨无敌”有何指教。


  
突然间，灭里睁大了眼，只见“杨无敌”的坐像开始摇晃，更多的瓦片坠落下地，好似下雨一般，全从灭里的身遭坠落在地上打了个粉碎。


  
咚，咚，咚，连地都开始摇了，帖木儿灭里双足用力，牢牢钉在地下，一阵天摇地动后，破庙的照壁居然垮了下来，尘埃渐渐落定，露出一个大破洞。


  
腰间竹筒有惊吓拍翅声，那只蜂鸟好似感应了什么，竟是大为不安，帖木儿灭里也深深吸了口气，缓步来到破墙旁，眺望洞外景象。


  
洞外是一片荒野，说来好巧，这里离“野狐岭”很近，恰是大金国灭亡的故战场。


  
契丹亡于女真之手，女真又被蒙古所灭，而蒙古却又给汉人踢回了漠北。仿佛轮回报应，屡试不爽。灭里望着远方战场，正怔怔感触间，猛听远方森林传来锐响，大批鸟雀凄声悲鸣，振翅而去。直至此时，灭里才晓得一座森林可以藏了多少飞禽，原来数目之大，竟可遮星蔽月。


  
来了星月当空，大地黑沉，庙外似有什么东西逼近而来。


  
轰轰耳中听到了奇怪的声响，一声传过，又是一声，仿佛打雷了，可夜空里不见闪电，唯有屋瓦坠地破碎之声，不绝入耳。慢慢的，天地交接处飘起了黑烟，几达百丈，好似平地升起一朵乌云，它夹杂了雷声，隆隆作响，惊得大地不住震动。


  
烟尘越来越高，乌云越过越近，忽然草丛里冲出了一只狐狸，身旁还跟了几只兔子，不远处甚且有只老虎，不过百兽们好似忘了彼此是万年世仇，只管有志一同，相约逃命而去。


  
天地和谐了，几千万年来相残互杀，却在此一刻停争息斗。灭里吞了口唾沫，他想知道是什么东西来了，居然可以让天敌们携手逃亡？


  
是什么东西驾临了呢？是完颜阿骨打的鬼魂？还是成吉思汗的阴间军马？


  
隐隐约约间，烟尘中现出了一面巨大王旗，见是“日月”二字，紧随于之后的，则是一面旌旗，上书“勤王”。


  
“武与内团营……”西方远处传来一声长啸：“掩护全军！”


  
轰隆！轰隆！不知是谁在悲声作啸，那呼喊好生苍茫，虽在隆隆雷鸣间，兀自清晰可见。


  
帖木儿灭里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也该逃了，否则再晚个一步，怕也走不了。他匆匆转身，正要迈步离开，忽然又是砰地一声，背后有东西摔倒在地，不由让他停下了脚步。


  
“杨无敌”的坐像摔倒在地，似在请灭里带他一同逃命。


  
灭里裂嘴一笑，心情有些得意了。他反身抱起世仇，匆匆逃到了后院，左顾右盼间，忽见院中一口古井。灭里心下大喜，忙将神像放入井中，随即从地下抱起了一颗大石头，摇摇晃晃来走。猛听他一个吐气扬声，巨石向上抛出，他也急急向前一扑，跳入了古井之中。


  
“轰隆”一声巨响，巨石落入，压住了井口，顺时间井里漆黑一片，竟把他和“杨无敌”同时封死在井中了。


  
“哈哈！哈哈！”古井里传来契丹人的笑声，他好似找到了好朋友，竟是笑开怀了。

第二十卷 保卫京城 第二章 大后方


  
“师伯”，“师伯”，“爹”。


  
京城大后方，一群小孩儿面容害怕，全数仰头颤抖来说。只见其中四个手拿骰子，正等着开赌，另旁边还聚了三个偷喝酒的，正中则躺了个小鬼，醉眼惺忪间，早已吐得满地，细观那五官长相，却不是自己的小儿子吕得廉，却又是谁？


  
“无耻！”


  
吕应裳气炸了，顿时一声狮子吼，众小童魂飞魄散，个个抱头鼠窜，却把小儿子给扔了下来。吕应裳气急败坏，只得提起嗓门，喊起了大儿子：“得礼！得礼！快过来看顾你弟弟！得礼！滚过来！”叫骂了半天，大儿子迟迟不现身，八成也出门夜游去了。吕应裳无奈之余，只得拎起了小儿子，径朝卧房走去。


  
紫云轩房舍众多，这几日华山门人在此寄住，倒也不嫌拥挤。吕应裳来到了西厢房，将门推开，但见屋内一盏油灯，一名少年端坐几前，秉烛夜读，正是自己的二儿子得义。他见了父亲到来，当即起身见礼，恭敬道：“见过父亲大人。”


  
吕应裳悦然而笑，看自家孩子里老大撒野，老三撒娇，只有这个老二嗜读古书，大有父风。正待夸奖几句，却见儿子左手提裤带，右手遮下胯，桌上还放着一本千古名著，见是：“金海陵纵欲身亡”。


  
“无耻！”吕应裳眼前一黑，也是气到了极处，连话也说不出了，便把小儿子抛到了床上，急急转身而走。至于三兄弟是否要结伙打劫，作爹的也管不着。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子夜过一刻钟，吕应裳好似在交代遗言一般，只见他两脚一伸，泡在了热腾腾的木桶里，悲声叹息：“四维不彰，国乃灭亡！”


  
哗地一声，水花四溅，吕应裳奋力跺脚，忍不住双手握拳，大放悲声：“嫣嫣！礼义廉耻啊！你可知管子为何说出这四句名言？嫣嫣，嫣嫣？”耳中迟迟听不到回答，吕应裳忍不住大吼起来：“嫣嫣！”正悲愤间，听得面前传来清悦的嗓音，听得一名女子道：“你先别吵，我还有事忙着。”


  
吕应裳抬头一看，只见炕边一名女子身穿亵衣，背对着自己，正是自己的爱妻“谢嫣嫣”。看她今晚好生忙碌，先将大叠衣物整理了，另还收拾厚重书籍，一件件全搁入了大木箱，模样颇为贤惠。


  
吕应裳叹道：“嫣嫣，我跟你说着儿子的事情，你怎么不理我？”谢嫣嫣头也不回，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道：“你先等会儿，我忙完了就来。”


  
吕应裳的老婆出身鸳鸯门，四十方过，夕阳晚山，最是风韵时候。看她背对着夫君，弯腰取物间，依稀可见裙下一双雪白美腿，修长动人。吕应裳瞧着瞧，忽而福至心灵，便从水盆里提起臭脚，湿淋淋地朝老婆裙下挪去。


  
“无耻！”老婆一声娇叱，霎时抓起了判官笔，狠命戳到了足底涌泉穴，直疼得吕应裳抱脚惨叫：“你你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打打闹闹，不嫌晦气么？”


  
“还想着过年呢？”谢嫣嫣回眸一笑，嫣然道：“元宵都过完了，咱们也该回开封府啦。”


  
啊呀一声，吕应裳原本抱脚喊疼，听得此言，顿时什么声音都没了，只管茫然张嘴，呆呆望天，一副人生苦短的模样。


  
年节早已过完了，看今夜已是正月十六。三日后便得动身，返回开封府上工。念及衙门里公文堆积如山，吕应裳不觉仰天长叹一声：“这么快就要走啦？我……我还没和雨枫说上话哪。”


  
听得老公思念师弟，老婆不觉掩嘴来笑：“你啊你啊，和傅元影相处了几十年，还嫌不够么？干脆把你留给他成了。”


  
谢嫣嫣人如其名，本性温柔嫣然，最是体贴。吕应裳听得出她的醋意，忽然又有了兴致，当即扑上前去，笑闹道：“好啊，连雨枫的醋你也敢吃，看我痒死你。”


  
两人笑倒床上，吕应裳运起了“明静心算”四字诀，先给老婆细细呵痒了，待其全身酸软后，便又庄容俨然，沉声道：“嫣嫣，管子有言：‘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你这做娘倒给我说说，为何咱们家孩子闹得‘四维不彰’，莫非是少了什么东西？”


  
得礼，得义，得廉，下面没有了。谢嫣嫣又羞又急，啐道：“你还敢说？生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么？这也好怪我？”心念于此，吕应裳不由长叹一声，道：“说得好，这确实是本人的错。”


  
说着说，便悄悄把她的判官笔藏了起来，跟着又把谢嫣嫣压在床上，正要大力赎罪，老婆的香唇却已贴上耳来，道：“房门锁了么？”


  
“锁了！锁了！”吕应裳脑袋连珠跑似的点着：“全都锁好了！”


  
“孩子们，”谢嫣嫣一脸娇羞，附耳温柔：“都睡了么？”


  
“睡了！睡了！睡得不醒人事了！”吕应裳鼻中喷气，手脚乱挥，又听谢嫣嫣柔声道：“那那你昨晚答应的那件事呢？可曾办妥了？”


  
吕应裳微微一愣，不知老婆所问何事，正要出言相询，忽然间心生警惕，忙道：“妥了妥了！全都办妥了！”谢嫣嫣大喜道：“真的办妥了？”吕应裳奋力颔首：“这个自然！你吩咐下来的事情，我何时敢打马虎眼了？”


  
谢嫣嫣“啊”了一声，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丈夫的颈子，喜中带泪：“若林，谢谢你了。”


  
吕应裳咦了一声，不知老婆好端端的，却是想谢些什么？反正礼多人不怪，便道：“不谢不谢，这是应该的。”


  
他把锦帐放下，正要脱裤跳床，却听老婆微笑称赞：“若林我就晓得你疼孩子，咱家得礼想了多少年就是想起练‘三达’，却老是给长老们压着。这下你答应给他借来‘三达剑谱’，他要是听说了，不知要有多高兴！”


  
“三达”二字一出，咚地一声，吕应裳居然不必踢打，便已自行滚跌下床。老婆愣了半晌，旋即恍然醒悟，大放悲声：“吕应裳，你又蒙人了！”说着判官笔又戳了过来，招招狠辣，吓得吕应裳东滚西翻，狼狈无比。


  
“智剑平八方，仁剑震音扬，勇剑斩天罡”，这便是华山玉清的无上绝学：“三达剑”。这套剑法威名太盛，几十年来不知引得多少弟子好高骛远，就盼习成三达，也好成为下个宁不凡。看大儿子得礼每日游手好闲，自是最最自命不凡的一个了。可怜谢嫣嫣平日多听了儿子的吹嘘，居然信以为真，便老是要丈夫说服长老，让儿子早日起练三达，以免耽误他成为“天下第一”。


  
天下慈母心，谁不望子成龙？这谢嫣嫣尤其如此，想她一年到头随丈夫旅居开封，却把三个儿子留给长老们管教，母子间聚少离多，是以平日一旦见面了，对孩子们总是千依百顺，溺爱得不成话，便算小畜生放狗屁，也当天籁来听。只是知子莫若父，儿子脑袋瓜几斤几两，吕应裳岂会不知？平时自是想尽办法推脱拉，这会儿便给老婆逮个正着了。


  
谢嫣嫣容貌颇美，性子也颇温柔，可谁妨害她儿子成为“天下第一”，自得亲手歼灭。可怜吕应裳给老婆狂踢滥打，不免叫苦连天：“嫣嫣，你……你别老听得礼吹牛，这……这三达不是寻常功夫，天资若是不够，万万学不得，你要想揠苗助长，反要毁了得礼的一生啊！”


  
“什么？你嫌得礼笨么？”谢嫣嫣大哭道：“孩子是我生出来的，他要是资质差，你也脱不了干系！”说着把手中判官笔奋力一抛，咚地轻响，射中了屋内衣箱。


  
“好了，好了！”吕应裳全身发冷，颤声道：“我……我答应你，一定让得礼起练三达，好不好？”谢嫣嫣大喜道：“真的么？那他何时可以练？”吕应裳嚅嚅喏喏：“三……三十年后。”


  
谢嫣嫣大惊道：“什么？为何要三十年？”吕应裳叹道：“这三达剑法里有个三字，意思就是说要三十年后才能练，现下得礼还只二十岁，等五十岁便能学了。”


  
“又胡说！”老婆大恨大悲：“你自己说！苏颖超是几岁起练三达的？”


  
吕应裳叹道：“十六岁。”


  
老婆哭道：“你总算说实话了，人家苏颖超十六岁就能练秘笈，咱家得礼这么大年纪了，凭什么不让他习练上乘剑法？敢情你是看不起自家孩子么？”说道悲伤处，竟尔站起身来，掩面啜泣中，便要夺门而出。


  
吕应裳心下大惊，看此时老婆只穿了件亵衣，衣衫不整，倘使奔出门去，满山弟子瞧到眼里，那还不口涎横流，手舞足蹈么？他一把抱住娇妻，哀声道：“行了，行了，别闹了，我明日去找雨枫商量商量，只要他首肯了，一切都好谈。”


  
眼见丈夫把傅元影抬了出来，谢嫣嫣自是勃然大怒：“又来推卸！要是傅元影不答应呢？”


  
吕应裳呵呵苦笑，正待敷衍几句，猛见爱妻目藏杀机，不觉心下一寒，颤声道：“他他要敢说个不字，我就我就……”谢嫣嫣森然道：“你就什么？”吕应裳厉声道：“我就宰了他！”谢嫣嫣哽咽抽噎，含泪致谢：“老公真好，那得礼明日就可以起练三达了，是么？”


  
吕应裳嚅嚅喏喏：“当……当然，明儿我就去找颖超借剑谱，一定得让得礼翻个痛快。”


  
“真的么？”谢嫣嫣慧眼含泪，哽咽道：“那得义，得廉呢？他俩也可以跟着学么？”吕应裳叹道：“当然可以，全家老小一起切磋，武功才进展得快啊。”


  
咻地一声，谢嫣嫣转嗔为喜，便在丈夫脸上香了一记，嫣然含笑：“这才是我的好老公，不枉我当年给你生了三个乖宝。”


  
吕应裳心道：“恨吕某瞎了狗眼，娶了你这疯婆娘回家。”


  
口中却大赞道：“吕某妻贤子孝！人生幸福若此，上天待我不薄啊！”说着去解老婆的裙带，果然这会儿太座心情好转，便让他顺利得手了。


  
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先前吕应裳兴致勃发，宛如弱冠少年，谁知太座又哭又闹，到了开饭时，菜不免冷了大半。他搂着老婆的纤腰，附耳道：“嫣嫣，你每日里开口三达，闭口三达，到底知不知道‘三达剑’是怎么来到华山的？”


  
谢嫣嫣做了个鬼脸，俏皮道：“达摩老祖送你们的。”


  
见得老婆娇媚带喜的模样，吕应裳却是心下暗叹，道：“嫣嫣啊，人之所以无耻，多半是无知所致。你平日那么贤惠美丽，怎会连‘三达剑’的来历也不晓得？”谢嫣嫣哼道：“我又不是华山弟子，为何要知道？”


  
吕应裳叹道：“好，不知便不知，那也没什么。只是你嫁来华山这么多年，总晓得咱们是什么派吧？”谢嫣嫣悻悻地道：“什么派？你们华山门下人人带剑，不就是个剑派么？”吕应裳俨然摇头：“错之极矣，咱们华山玉清最初根本不练剑，而是道家三宗之一的‘丹鼎宗’。”


  
“丹鼎宗？”谢嫣嫣茫然道：“可是可是卖药的么？”


  
“说对了！”吕应裳一拍大腿，赞道：“瞧你多聪明！一猜便中！咱们华山以前什么都不干，专爱炼仙丹！”谢嫣嫣是个笨蛋，听得老公称赞，莫名间便欢喜起来了：“我就说嘛。你们观里不是供着太上老君么？当然爱炼丹了。那你们又是怎么改练剑法的？”


  
吕应裳生平最大嗜好，便是好为人师，好容易引出老婆的好奇心了，忙道：“这说来话长了。来，你赶紧泡壶茶来，咱们从‘天隐道人’的生平谈起。”


  
“才不要听。”


  
谢嫣嫣不是笨蛋，当场便识破阴谋了，嫣然笑道：“你这人老说假话，没一字可信。”


  
说着勾住了老公的颈子，两人便滚上床去了。至于吕应裳嘴里的故事，只好说给棉被听了。


  
吕应裳近年受长老重托，早在为华山做志，自知本门虽以剑法闻名于世，实则最初并非剑派，而是列属于道家三宗之一的“丹鼎宗”。门人奉“希夷先生”为祖师，谈养生，炼灵丹，便与普天下的道士一般，同样梦想着“羽化成仙”。


  
据道家北祖葛洪所载，成仙共有三条捷径，便是所谓的“天丹”、“地丹”、“人丹”。据传“天丹”是天地灵气自然化生而成，百世难逢，玄妙无比，一经服用，立时成仙。只是此丹可遇不可求，古书里虽然言之凿凿，千百年来却没听说有谁看过，更别说是吃过了。


  
“天丹”虚无飘渺，“地丹”却是真有其事。按“抱扑子”一书所载，这地丹便是道士自己炼出来的灵丹。他们相信天丹可从地丹转化而来，只消采集日精月华，依秦汉古方熬煮，便能从丹鼎里炼出一颗真正的灵丹，依此服食，自能脱去凡胎，飞升成仙。


  
虽说“地丹”一说深入人心，从者极众，不过还是有人不信。他们以为要想修成仙家正果，绝不能单凭吞丹服药，而是要从肉身锻炼着手。这派说法便是“人丹”的由来。这“人丹”又称“内丹”，其实就是道士打坐修聚的内力。他们相信唯有吞吐罡气，修聚真元，方能获取天丹，这才是飞升成仙的不二法门。


  
“人丹”也好，“地丹”也罢，其实都不是道家仙术，而是武学神通。只是为了谁才是仙家正统，天下道士互斥对方为异端，进而分作了两派，一派是专修人丹的“隐仙宗”，另一派则是华山所属的“丹鼎宗”，专以炼制“地丹”为主。这两宗相互争雄，势均力敌，只是几百年下来，谁也没见着王母娘娘，倒是武学秘笈多了不少。以隐仙宗为例，有神霄派的“天心五雷正法”、北派的“九字真诀”、“不老术”等等，而其中威力最似仙法，也最难习成者，便是经十四世而入武当之手的“纯阳功”。


  
“纯阳功”号称天下内丹之最，乃是“隐仙宗”至高密宝。只是经文太过艰涩，习练者须贯通天地道藏，方能蒙其启发，是以习成者极罕。那“丹鼎宗”也不遑多让，他们虽从秦汉古籍里寻获大批秘方，提炼了“华山金丹”、“大别火丹”、“青城黑丹”等等，各有神验，然则威力最最逼近“地丹”的一颗，却是经千年古传，历七十二世而入江南魏家之手的“元丹”，服用者号称贯通天元，世称“元元功”。


  
纯阳功，元元功，并称仙家两大神功，只是这两者都是难上加难的东西。尤其那“元丹”三千年来仅得三颗，几如凤毛麟角。是以两派人士每逢机缘巧合，一旦有人习成“纯阳”，抑或服下“元丹”，总要狠狠扬眉吐气一番，大吃大喝个百来年。


  
在天隐道人崛起前，正是“隐仙宗”全盛之时。那时北派有人练成了“纯阳功”，声势显赫，连少林高僧也难以匹敌。反观“丹鼎宗”，却是百年炼不出一颗灵丹，不免丢人现眼之至。是以天隐踏入江湖时，第一个落脚处便选了“丹鼎宗”旗下的“华山玉清观”。


  
华山位列“丹鼎八派”之一，当时早已没落了。门里虽有一颗“大金丹”，不幸却又给不肖门人偷走，是以山上人人自危，就怕“隐仙宗”趁虚来攻。正因如此，当天隐上山挂单，说自己想来此传艺授业之时，长老们莫不欣喜若狂，都以为有高手来帮忙炼丹了。哪知细问之下，天隐却坦承自己不服丹药，不练内功，对“人丹”、“地丹”一无所悉。长老们问他会什么，天隐便从行囊里拿出一枝桃木剑，在厅堂地下画了一只大圆圈。


  
天隐从何而来，籍贯何处，已不可考。不过吕应裳曾查过本派典籍，都说天隐画圆费时极久，所得之物“似圆实方”、“无可会解”。长老们错愕之余，都以为来了个画符抓鬼的江湖术士，便仍给他一只锄头，一副扁担，让他到后山帮着挑水种菜。天隐也没抱怨，便默默接下锄头，自在后山搭了间茅屋，过着隐居的日子。


  
真金不怕火炼，不到一年，“隐仙宗”便大举来攻了。那时长老们搜遍丹鼎，里头却是空无一物，自然给打得遍体鳞伤。这时天隐便提着一只锄头下场了，从此也让后人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武林除了“隐仙”、“丹鼎”两大宗之外，还有第三条武学新路。


  
“天下五大宗，心体气术势”。在天隐崛起之前的江湖，除了外门，便是“仙家”。这些人之所以给冠上一个“仙”字，正是因为他们能飞能跳，力大无穷，往往一个清秀小姑娘，练功吞丹后，便能打得大力士哀哀告饶，宛如神仙下凡也似。也因如此，当天隐道人扛着锄头出来，自称是“三达人”时，众仙家莫不笑破了肚皮，以为来了个妄人。


  
在天隐之前的武林高手，相貌必然有迹可循。不说外门好手筋骨粗壮，单看仙家这些高人，要不印堂发光，目生光华，要不足有云气，口吐异香。可天隐现身时，却是目光涣散，下盘虚浮，眼袋浮肿，舌生臭苔。看这人非但没练过武，怕还肾亏水肿，怪病缠身，却敢找仙家高手放对，这岂止是不自量力，简直便是闹自杀！


  
眼看来了个疯子，众仙家不免笑岔了气。只是两边动上手之后，众仙家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天隐一直揍，一直揍，直揍得他们鼻青脸肿，以为自己撞邪了，全数逃下华山为止。


  
天隐初试啼声，立时惊动天下，这并非是他的武功高，反而是因为他的武功太低了。他的身法一如常人，既不会跑，也不会跳，可不知为何，他的锄头就是打得到人，以众仙家身法之快，却也躲不开。消息传出，便引来当时“隐仙宗”北派第一高手，威灵子一探究竟。


  
威灵子并非泛泛之辈，他是“纯阳功”第六代传人，内力之强，震古烁今，素有“活神仙”之称。他能龟息闭气一个时辰，亦能飞花伤人，隔空取物，天下无人能与其并肩。天隐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高手，便也郑重其事，生平首次抽出了桃木剑，以“三达剑”出马应战。


  
这场比试至关重大，身为“三达剑”的始祖，天隐若败于威灵子之手，中原武术便要走入一个死胡同，千年难有新局。相反的，他若能重挫敌手，天下武林便能大开眼界，从此走到仙家以后的新境界。


  
“啊！若林你好臭！”老婆娇喘细细，打断了吕应裳的思绪，她把棉被拉了开来，叹道：“你方才没洗脚，对吧？”


  
“洗啦！”吕应裳满脑子都在想着本门的故事，不免神思恍惚，喃喃便道：“你刚才不是亲眼见我洗了？”


  
“真怪，那为何被窝里还那么臭？”谢嫣嫣吐气如兰，却无法阻挡脚臭，忙道：“不信你自己闻。”


  
吕应裳埋首入被，仔细嗅了嗅，忽对自己的臭脚狂喊一声：“天隐道人赢了！”


  
“天隐道人？”谢嫣嫣错愕不已：“他他赢什么了？”


  
吕应裳精神一振，晓得石破天惊之后，老婆终于给故事吸引了，忙从棉被里探出头来，解释道：“他赢了威灵子啦！”谢嫣嫣愕然道：“威灵子是谁？是孩子们的新朋友吗？”吕应裳忙道：“不是，威灵子是五百年前的大高手，惨败给天隐道人。”


  
谢嫣嫣迷惑道：“这……这和你的脚臭有何干系？”吕应裳急急地道：“干系可大了。你可知天隐为何能打败威灵子？”


  
谢嫣嫣喃喃地道：“他他的脚丫也很臭么？”吕应裳脸上一红，忙道：“别闹了，你且用心想想，天隐道人是个凡夫俗子，出剑既不快，也没什么内力，可威灵子却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能，如此身法，居然敌不过一个平常人，他自己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你才奇怪。”


  
谢嫣嫣睁着一双慧眼，茫然道：“老是说这个干啥？这关我什么事啊？”


  
华山的人都有几分傻气，吕应裳身为九代门人之首，自也有几分才华，忙道：“你别老是打岔。来，我跟你说呦，我看过北派的记载，都说威灵子比武时‘无所适从，若有所思’，这意思就是说他在打斗时傻住了。事后旁人问他为何败给天隐，威灵子自己却也说不上来。他经过七天七夜的苦思，终于找到自己败北的理由。嫣嫣，你知道那是什么？”


  
“好臭。”


  
谢嫣嫣掩鼻道：“你去拿香露水来，在被子上洒一洒，实在太臭了。”


  
“好好。”吕应裳勉强自己爬起身来，右手伸长，勉强去捞香露水，道：“我跟你说，后来威灵子想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发觉了，原来自己输给了天隐，并非是武功不如他，而是因为因为……啊呀呀！”


  
吕应裳抱着臭脚，发觉老婆又拿起了判官笔，不由疼道：“你……你干啥戳我的脚！”谢嫣嫣骂道：“你到底在罗嗦什么？平日要你管孩子的事，你都推三阻四的，一提起你们华山那些八百年前的无聊事，你便鬼迷心窍似的，你是给人施了妖法么？”


  
“对！”吕应裳竖起大拇指，赞道：“说你笨！你倒一点也不笨嘛！就是妖法！”说着趴到老婆身边，细细解释：“我跟你说哦，威灵子想了七天七夜，终于找到了输给天隐的理由，因为天隐道人练了……”


  
“啪”地一声，吕应裳挨了一个大耳光，谢嫣嫣狠狠瞪了老公一眼，随即转向照壁，自管睡下了。吕应裳吃了一惊，这才发觉自己闯祸了，也是担心一会儿要睡地板，忙抱住了老婆，哄弄道：“嫣嫣，别气了，别气了，一切都是妖法，都是妖法，全是妖法害的。”他嘴中哄哄，手上拍拍，心里却又陷入了沉思。


  
确实是妖法，当年威灵子败北，始终找不到情由。以招式而论，他强于天隐，以内功而论，他更不知胜过天隐千百倍，可他为何打不赢人家呢？追根究底，一切都是妖法。


  
道家除了隐仙，丹鼎二宗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没落已久的宗派，便是画符抓鬼的“符录派”。此派专以妖法害人，乃是仙家大敌。威灵子反复推敲后，便把情由告诉了同道。消息传出，举世哗然，万没想到堂堂的“丹鼎宗”，居然与妖道勾结了？于是大批好手络绎上山，都在责问天隐为何偷学妖法。天隐笑岔了气，以为遇上了疯子，便将他们一一轰下山去。


  
天隐的武功很强，强到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然而他看似赢个没完，实则输个不停。他赢得越快，他的武功越像妖法邪术，再也洗不清了。此后天下鸣鼓而攻之，转来责问华山为何纵容门下，收容妖人？长老们明白天隐已是武林公敌，只能请他离山。然而天隐不肯走，谁能奈何他？此后数十年，他便一直隐居山后，直到过世前，他都没有离开过一步。只是天隐再也不曾展露过武功了，因为没人敢跟他打，非但如此，他也没再说过一句话，因为没人愿意和他交谈。


  
身为天下人眼中的公敌，那种滋味只有天隐知道。他打败了全天下，却只能把自己囚禁在一间小茅屋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找不着。临终前他万念俱灰，自知三达即将失传，只能自己找来了一叠破纸，抱病画下百幅图形，随即放声大哭，力尽而死。这整整一百张谜也似的符咒，便是华山后世的无解之谜：“三达剑谱”。


  
天隐看似从未输过，其实也没赢过。他的剑法超越了当代，空前未有，所以他一辈子找不到敌人，也交不到朋友，直到溘然长逝前，他也没有传人。身后百年，方有人找到他遗留的剑谱，然则为时已晚，天隐已死，世上再无人能破解三达。从此这些符咒变化为一个毒咒，它咒得华山后人焚膏继晷，废寝忘食，几百年下来，那些走火入魔的，失心发疯的，不知凡几。


  
想到这里，吕应裳不觉叹息了。什么三达剑，三达人，智者，仁者，勇者，全都是愚者，当年“古梦翔”号称百年奇才，却硬生生给“仁剑”逼成了一个废人。再看那资质千载难逢的“宁旺财”，小时候多快活，可临得最后一关“勇剑”，不也把剑谱撕个稀烂，痛苦嚎啕？


  
真是傻啊！吕应裳手上抱着老婆，不觉释然了。看人生不过百年，最要紧的便是传宗接代，多子多孙，若能身无分文的死在妓院里，那才叫做不枉此生。想着想，吕应裳把裤子一脱，把老婆的裙子一扯，正要为父母尽孝，为国家尽忠，为百姓做榜样，忽听门外隐隐传来呼吸声，似有人在外窥视。吕应裳心下大怒，忍不住暴喝一声：“得义！又来偷看爹娘了！难不成你真无耻么？”


  
正叫骂间，门外并无小孩逃跑之声，却来了一声苍老咳嗽。吕应裳更火了，索性起床怒骂：“师叔，师伯，你们两个加起来八百岁了，怎地行径还这般无聊！难不成你俩真是华山双怪么？”


  
“若林，打扰了。”


  
门外传来老迈嗓音，自承身份道：“我是许南星。”


  
吕应裳啊了一声，这才晓得是紫云轩的管家来了，忙穿上了裤子，慌道：“这么晚还有事？可是国丈有事找我？”


  
“不是国丈找你。”


  
许南星咳了一声，道：“是北直隶的总捕头有请。”


  
三更才过，总捕头却有事相商。吕应裳更纳闷了，便与老婆对望一眼，又道：“总捕头找我？可有什么大事么？”门外传来咳嗽，许南星道：“详情我也不清楚。反正差人在花厅等着，只说有急事要找玉清观的长老，你快出去看看吧。”


  
吕应裳累了整晚，好容易能与老婆温存，自然不想出门，忙道：“许爷，你去找赵五师伯吧。我现下不管门里的事情了。”


  
门外传来叹息声，只听许南星道：“他睡了，喊都喊不醒。”


  
玉清观里论资排辈，赵老五首推第一，奈何他年纪老迈，一旦睡下，雷也劈不醒。吕应裳情知如此，只得皱眉道：“那你去找雨枫吧，再不去找颖超也行，他俩才是拿主意的人。”


  
“他俩出门去了！”门外传来恨恨槌打声：“若林！你到底出不出来？别老是拖拖拉拉的。”


  
许南星不是寻常管家，而是身有功名的文人，想他执掌紫云轩政务数十年，骂起人来自也凶得紧。吕应裳回头去瞧床上，只见老婆一手枕着脑袋，一边望着自己，棉被下隐隐透出一双雪白大腿，当是在等浪子回头了。


  
前有狼，后有虎，老婆媚中带煞，许南星笑里藏刀，俱非善男信女。可怜吕应裳疲于奔命，只得搂了搂老婆的香肩，柔声道：“先别睡啊。我先出去应付应付他，一会儿再来敷衍敷衍你。”


  
都说“言为心声”，此话一说，老婆咦了一声，怒眼一翻，奋然坐起，吕应裳这才惊觉大事不好，霎时脚底抹油，急急开门遁逃了。


  
子时过两刻钟，吕应裳一脸没好气，只管低头急走，许南星见他愁眉不展，不觉讶道：“啊呀，又和老婆吵架啦？”


  
吕应裳低头呵暖气，嘴上却挂着一副苦笑。许南星责备道：“瞧你，明明讨了个好老婆，还给你生了三个宝贝儿子，你还嫌什么？这就叫人在福中不知福。”


  
吕应裳斜了他一眼，先朝地下吐了口痰，道：“放你妈的心吧。对了，对了，你们找到琼芳了么？”


  
许南星白了他一眼，道：“雨枫出门找了，至今还没消息。”


  
吕应裳本还等着讪讪吐痰，听得此言，心下不由一凛，忙道：“搞什么？少阁主又不见了？你们通报国丈了么？”许南星摇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阁主不是孩子了，她能照顾自己的。”


  
听得此言，吕应裳却也点了点头。看琼芳早已是紫云轩的少阁主了，不过离家几天，算得什么？若是把消息送到国丈那儿，反要闹得鸡飞狗跳。


  
想起今晚府中生出的许多大事，吕应裳自也有些担心，附耳便问：“我听雨枫说了，国丈今晚对少阁主动了家法，是么？”许南星叹道：“可不是么？棒头之下出孝子，国丈从年轻到老，向来吃这套。”


  
吕应裳叹息道：“玉不琢，不成器啊，不怪玉瑛到今日都还恨着他。”


  
许南星脸色一变，忙扯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道：“说话小声些，你这话要给国丈听了，小心乌纱帽不保。”


  
吕应裳追随国丈多年，岂不明白老人家脾气？他自知失言，便摇了摇头，不敢再说了。


  
三更半夜之中，国丈府里静悄悄的。两人朝前厅走去，转过了花圃，忽见一处地方大门深锁，门前却放置一只大香炉，正是琼府的家庙。吕应裳瞧着瞧，忽道：“许爷，翊少爷的忌日快到了吧？”许南星狠狠白了他一眼，道：“好端端的，提那事做什么？”吕应裳叹了口气：“没什么，刚好路过此地，猛一下便想起了他。”


  
翊少爷便是琼芳的生身父亲，“道甫先生”琼翊，他是琼武川的长子，也是“紫云轩”真正的命主。当年吕应裳之所以踏入官场，便是他给亲手引荐的。


  
回想往事，两人居然一起沉默了，良久良久，反倒是许南星先开口了，听他道：“若林，你以前和翊少爷交情最好，你说他若还活在世上，会把女儿嫁给颖超么？”吕应裳摇头道：“不会。”


  
许南星心下一凛，道：“为什么？”


  
吕应裳道：“翊少爷若还活在世上，岂肯让女儿换上男装？”


  
许南星闻言默然，确实如此。自家少爷若是在世，许多人的一生都不同了，非只琼芳，琼玉瑛，琼武川，连华山满门上下，人人的命运都会因此转变。


  
两人默然走着，吕应裳忽道：“对了，玉瑛近来好吗？”许南星悻悻地道：“想知道她好不好，不会自己去宫里问么？她又不会吃了你。”


  
吕应裳苦笑道：“你少害我了，每回她一见了我，老是拉着我打听不凡的下落。你晓得，有一回皇上刚巧驾到，直吓得我是……”啪地一声，吕应裳的老屁股给狠拍了一记，听得许南星骂道：“你又来了，给我小声些。”


  
“操。”


  
吕应裳嘴中紧闭，却以传音入密之法回骂一句。许南星不会武功，自也拿他没辄，只得朝地下吐了口痰，算是扯了个平。


  
两人相互白眼，一路无话，好容易来到了主宅，厅里已有一名官差等候。看这人约莫六十开外，年岁颇老，腰弯背驼，当是个苦命老头。他见吕应裳到来，忙起身拱手，道：“叨扰，叨扰，咱们北直隶总捕头有请，不意打扰吕大人清梦，过意不去。”


  
天候严寒，冷风冰如刀割，吕应裳只想早些回房抱老婆，哪里肯出门了？便道：“行了，你们总捕头究竟何事召唤？可否先说说？”那老官差摇头道：“对不住了。咱们洪捕头交代了，说一定要请到华山几位大侠，他要当面向诸位解释案情。”


  
“案情？”吕应裳微微一惊，忙道：“莫非莫非咱们华山弟子惹事了？”正担忧大儿子得礼在外闹事，那差人却只摇了摇头：“此事我也不清楚了。总之咱们总捕头吩咐下来，只说要几位大侠亲自过去一趟，请您赶紧动身吧。”


  
吕应裳满心惊疑，可连问数声，那官差口风极紧，却是探听不出，只得道：“好吧，我这就陪你走一遭。”


  
正要动身离开，却听那差人道：“且慢，吕大人，劳烦您随身带着剑。”


  
吕应裳更是一凛：“你要我带剑？”那官差颔首道：“是。您屋里若有剑，烦请带上一把，以做防身之用。”


  
听得此言，连许南星也惊异不定了，忙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柄兵器，附耳道：“这是翊少爷当年的佩剑，削铁如泥，你带着吧。”


  
吕应裳称谢接下，随即披上大衣，随差人进发。


  
若是寻常人夜半给捕头传唤，没准要吓得魂飞天外。不过吕应裳不是普通人，他是国丈的心腹，开封府清吏司的大使，大风大浪自也见惯了。只要不是儿子杀人放火，一会儿无论何事发生，总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今夜真是多事，整整发了一晚的喜帖，至今却还不得安歇。吕应裳走在路上，看极北处飘来层层雪云，夹带冰雹，说不定明早起床一看，连河水都要结冰了。


  
天气实在冷，吕应裳虽有内功护身，手指给北风一激，却也不免冻得僵硬。他低头呵着暖气，说道：“差大哥爷真辛苦了。这般酷寒天气，您还得冲风冒雪，当真是为国为民啊。”


  
那官差摇头道：“您言重了，乱世中糊口饭吃，谈什么为国为民？”听得此言，吕应裳不觉仰天长叹：“说得好啊，人生到头来，不就是‘糊口饭吃’这句话么？”


  
光阴匆匆，江湖弟子红颜老，想当年吕应裳身高八尺二寸，样貌极为出众，与傅元影，古梦翔，宁不凡并称为“华山四少”。如今宁不凡退隐，古梦翔跑得不知所踪，四少里只剩自己与傅元影。两人年过半百，各自娶妻生子，养家糊口，成了庸庸碌碌的俗人。


  
想当年吕应裳也是个上进的，日夜练武，只想练它个“天下第一”，谁知几年过后，却成了狂嫖滥赌的惯犯。他微微苦笑，侧眼打量那名官差，只见此人腰悬九环刀，手指骨节外凸，足见武艺不弱。只不知为和，这人的背却驼得极弯，好似负上了千斤重担。他见那官差模样如此可怜，不由起了恻隐心，忙道：“差大哥，您多大年纪了？怎还这般劳动？”


  
那官差叹道：“过了年，小人就五十五了。”


  
吕应裳咦了一声，看着官差老态龙钟，好似八九十岁人了，没想竟与自己同年。他细细去看那官差的脸面，不由又是一愣，只见此人虽是弯腰驼背，满头霜白，实则五官极为挺拔，竟是个天生做官的好样貌。


  
吕应裳早年也曾住过京城，人面极广，他越瞧越觉得此人眼熟，忙道：“这位差爷，敢问您贵姓大名？”那差人别开了脸，低声道：“免贵姓‘巩’。”


  
“巩”字一出，吕应裳立时“啊”了一声。看当今朝中第一巩姓之人，自属正统军“掌印官”巩志无疑。此人早年出身长洲，也是公门中人，想来八九不离十，这官差必是巩志的亲戚，方才给安排到京城当差。他晓得正统军是朝廷红人，忙拱了拱手，致意道：“失敬，失敬，原来大哥姓‘巩’啊，敢问您与正统军的巩参谋如何相称？”


  
“若林兄抬举了。”


  
那官差叹道：“小人不过与巩师爷同姓而已，岂敢高攀？”


  
“若林”二字一出，吕应裳更感诧异，没料到对方居然知晓自己的别字。他反复端详对方的五官，思索这辈子识得的巩姓之人，忽然间“咦”了一声，忙道：“等等！大哥以前可在宫里当过差？”那官差无意回话，只把脸转了开来，这会儿连脸面也不想示人了。吕应裳却不放过他，只转到那官差面前，细细端详之后，猛地双手一拍，大喜道：“我想起来了！尊驾就是‘御前四品带刀总护卫’，‘金吾前卫都统领’巩正仪巩大人！对吧？”


  
听得长长一串官名，那官差把头垂得老低，好似满腹辛酸，无言以对。吕应裳却是兴高采烈，看这巩正仪威名赫赫，景泰年间曾坐镇皇城，与“李扬鹰”、“秦仲海”并驾齐驱，合称御林军四大猛将，岂同小可？难得遇上了旧识，大喜便问：“巩都统，您以前不是金吾卫统领么，什么时候改行做官差了？”


  
正要追问内情，忽见巩正仪伸手拭面，两行老泪滚来又滚去，已是眩然欲泣。吕应裳吓了一跳，忙把寒暄话收了回去，低声道：“巩大人，听说……听说您在宫里当差时一个不巧，竟给丽妃诬为京城第一男子汉，后来……后来就给皇上调去守城门了，真此事么？”巩正仪心下一酸，把手挥了挥，有气无力。吕应裳更好奇了，追问道：“巩都统，听说您看守城门时到处追打丽妃，之后便给连降二十八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传闻可是真的么？”


  
“姓吕的！你有完没完！”巩正仪火了，霎时握紧九环刀，大怒道：“大家都是养家糊口的人，你这般讥笑于我，是何居心？”吕应裳慌忙摇手：“没有居心，没有居心，都统大人莫要动气，大家随口聊聊而已。”


  
听得“都统”二字没住口的送来，巩正仪更悲了，便将九环刀重重还入鞘中，正要洒下老泪，却听“隆隆”之声大作，背后一股尘烟席卷而来，听得有人提气大吼：“让路！让路！”


  
快马随后而来，随时会撞伤行人，吕应裳吃了一惊，忙侧身闪避，任凭对方过去了。


  
吕应裳眼力奇佳，虽只一瞬间，却见马上乘客腰悬金令，全副武装，赫是锦衣卫人马飞驰而过。他心下一惊，忙道：“大半夜的，怎么锦衣卫的人还在忙？”


  
巩正仪叹道：“岂止锦衣卫在忙？整个京城都还没睡哪。”


  
吕应裳心下一凛，忙来凝目远眺，这才发觉道路尽头竟有大批官差行过。诸人装束不一，或是旗手卫的捕快，或是都察院、大理寺的公差。他啊了一声，道：“这是三法司的人。巩都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您可以说了么？”


  
巩正仪叹道：“都统二字，小人担当不起，总之吕大人欲知详情，这便随卑职来吧。”


  
这巩正仪虽说不复当年勇，举止间其实还藏着一股官威，吕应裳喏声连连，便也跟着走了。


  
京师治安以永定门为界，城内归旗手卫管辖，城外则由北直隶的“提刑按察司”统筹，总管直隶全省治安，麾下设总捕头一人，捕快若干，这巩正仪正是其中一名官差。至于先前见到的“三法司”，指得则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三处衙门。看今夜朝廷精锐尽出，连“锦衣卫”得人马也给调了出来，八成是在追捕什么要犯。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来到了东直门大街。巩正仪停下脚来，指着面前一处官衙，躬身道：“吕大人，这就请进吧。”


  
吕应裳抬头一看，但见面前建筑辉煌巍峨，却非按察司的寒酸破衙，不觉吃了一惊：“兵部衙门！这这咱们不是要去按察司么？怎么到了这儿？”


  
正要追问内情，猛听远处传来威严厉吼：“巩正仪！”吕应裳急忙转头，只见街角站着一名年轻人，身穿捕快服色，约莫二十来岁，和自己大儿子得礼差不多年纪。听他暴吼道：“巩老头！不过要你去请个人过来，怎地慢手慢脚的？给我过来！”


  
怒吼声中，巩正仪吓得浑身发抖，忙道：“吕大人，我我还有事要忙，您自己进去吧。”


  
说着走到街边前，自朝那年轻捕快躬身行礼。那捕快也真凶，明明年轻小伙子一个，却对着老人家破口大骂，只不知老巩又犯了什么天条，可千万别再给降级才好。


  
官差再降一级，便要扫大街，扫完了大街，还可以挑大粪。吕应裳怔怔愕然，正感慨人生无常间，忽然背后脚步声响：“若林，你也给请来了？”听这话声好熟，吕应裳赶忙回头去看，只见背后走上了四名男子，当前一个是官差，背后三人却手持棍棒，身穿紫云轩教头服饰，正是“崆峒三棍杰”到了。


  
这三棍杰乃是崆峒长老，一姓李，一姓刘，一姓汪，只因棍法出神入化，平日便给自己昵称为“李光棍”、“刘恶棍”、“汪神棍”。倚其嗜好，各有所长。


  
见得同伴到来，吕应裳不由松了口气：“你们也在这儿？可也是给北直隶衙门请来的？”三棍杰纳闷道：“什么北直隶？是大理寺的差人请咱们过来的啊。”


  
吕应裳讶道：“大理寺？”李光棍道：“是啊，咱们三兄弟本在喝酒围炉，谁晓得来了两个大理寺的官差，说朝廷有急事要请崆峒长老商量，便把咱们硬请了过来。”


  
吕应裳越发纳闷了，不知朝廷有何大事，居然大半夜地邀集华山、崆峒两派长老？莫非发生了什么刑案不成？正猜疑间，忽然想起儿子得礼情窦初开，近年来苦恋崆峒派小女侠黄巧云未果，一时之间，吕应裳浑身发冷，不觉“啊”了一声，惨叫了出来。


  
三棍杰讶道：“怎么了？有什么事么？”吕应裳头痛欲裂，寒声道：“没……没事，我……我头有点晕。”养子不教父之过，大儿子吕得礼血气方刚，镇日里红着一张小脸，东张西望，专给弟弟们做坏榜样。想起黄巧云活泼开朗，颇有几分姿色，对男子又不懂得提防，倘若儿子一个冲动，居然把人家给玷污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三棍杰乃是崆峒长老，平日最是疼爱黄巧云，要是发觉自己的侄女惨遭毒手，定是“乱棍来打薄情郎”的场面。届时三棍其发，薄情郎没事，却难保不把薄情郎的爹活活打死。吕应裳浑身发冷，头痛难熬，正感呼吸急促间，忽然背后搭来一只手掌，温言道：“若林，你也来了？”


  
来人脚步轻微，竟是无声无息。吕应裳大吃一惊，急急转身过去，只见背后一人仪表出尘，仙风道骨，却是一名道士来了。吕应裳凝目去看，登时啊呀一声，长揖到地：“不知武当山掌教真人，元易道长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罪甚，愧甚。”


  
来人道袍单薄，双手拢袖，果然便是当今武当掌门，元易道长亲自驾临。他见吕应裳执礼甚恭，登时哈哈大笑：“若林可真见外了。什么掌教掌门的？大家几十年交情了，这般生分？”说着携住了吕应裳的手，笑道：“进去说话吧，外头多冷。”


  
说话间背后又走上了几个道人，全是武当弟子，一个个带着夜行刀，点穴勾，浑身劲装。吕应裳心下一凛，赶忙去看元易的腰间，果然也见到了一柄三尺青锋，正是大名鼎鼎的“武当三剑”之一：“太乙拂尘剑”。


  
元易功力精纯，十数年前便已是真武观数一数二的高手，待得掌门元清谢世之后，更已起练本门至高神功“太和功”，从此跃居天下正道首脑之一。只是看他身分如此之高，今夜居然也带着刀剑出门，想来必有大事。


  
吕应裳更担心了，忙拉住了元易，忙附耳问道：“道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您可曾耳闻？”元易笑道：“你这做官的倒还来问我？这衙门里的事，不该归你管么？”这天下衙门何止万千，吕应裳又非九五至尊，岂能样样知晓？他苦笑几声，头痛欲死之中，便给元易拉进了衙门。


  
来到了兵部前厅，吕应裳不觉又是一惊，只见衙门里挤满了人，或和尚，或道士，或剑客好汉。只见峨嵋掌门严嵩到了，点苍掌门海川子到了，湖北阮家的阮元镇到了。四下人声语嚷，宛然便是场武林大会。


  
时在子夜，本该是梦周公的好韶光，众高手却撑在这儿熬冷风。看四下满是苦中作乐之徒，有赌骰子的，有打马吊的，还有提葫芦饮酒的，可说应有尽有。只是看众人神色悻悻，哈欠连连，想来也是给人从暖被窝里硬挖出来的，却不知是那“洪捕头”所谓，抑或哪个衙门传召。总之朝廷一会儿若没个交代出来，群情激愤下，难保不把公堂掀翻了。


  
众人穷极无聊，各自消磨时光，官差们倒是忙碌不休。只见他们提了大茶壶，来回替宾客斟茶，模样虽说恭敬，却仍挨尽了白眼。元易叫住了一名官差，道：“这位差大哥，究竟此间发生了什么大事，您可否先说说？”那官差陪笑道：“道长别急啊，这会儿人还没到齐，等大伙儿都来了，咱们洪捕头自会当堂面向您禀报。”


  
“等人到齐？”三棍杰互望一眼，讶道：“你们还等谁啊？”那官差忙道：“洪捕头吩咐下来，要咱们务必请到少林寺的灵音，灵玄，灵如几位大师，还请几位大侠耐心等候。”


  
说着替吕应裳等人取了热茶，一一奉上。


  
少林寺乃是武林的泰山北斗，门人遍布五湖四海，实力极为雄厚，元易虽是武当掌门，声势却也不能与之相比。他待官差远走了，便拉来了吕应裳，附耳问道：“这洪捕头是谁？”


  
吕应裳沉吟道：“这人好像叫做‘洪铭卫’，过去曾在长洲当差，我也不怎么熟。”


  
吕应裳朝廷人面极广，上起国丈宰辅，下至衙役僚吏，多半与他相熟，若连他也认不得这个“洪捕头”，想来此人定是名不见经传之辈。


  
元易道：“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也坐下歇歇。”


  
说着提起茶杯，便在厅内拣了地方坐下，其余武当门人则来到他背后，各按班辈站定。


  
兵部衙门里人来人往，看官差们来往走动，个个面色凝重，好似有什么大事。可真来追问，一个个又都推称不知。吕应裳越看越是心惊，就怕儿子犯行重大，不只奸污了黄小女侠，尚有其他重案在身。也是他父子连心，一时坐立难安，便在衙门里四处走动，打算找几个熟人探听。


  
吕应裳是开封府清吏司的大使，因曾为着职务的缘故，自也曾来过兵部几回，认得里头不少文员。他一路避开了武林人物，正想朝内厅转去，忽见东首照壁处高悬一张地理图，形制巨广，长宽各有八尺。他心下一凛，赶忙驻足细看。只见那图西起潼关，东至运河，左右掉反，正是一张“京畿防卫图”。


  
此地乃是兵部衙门，若有“京畿防卫图”高悬照壁，自也无甚奇怪。只是不知为何，那地理图上却标满了小小红点，沿潼关望东散布，越近河北，越见密麻，堪堪来到京城西南处，竟尔成了一滩大红斑，仿佛脓伤流血，教人怵目惊心。


  
吕应裳满心错愕，他朝地理图走近几步，凝目来看那块血红印子，却见一旁写着两个小字，正是“霸州”。


  
“霸州？”吕应裳喃喃自忖，只觉这名字好熟，仿佛在哪儿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正迷惑间，忽听背后脚步声响，一人嚷道：“若林！原来你在这儿！”


  
吕应裳是老江湖了，到哪儿都会遇到熟面孔。他回首去望，这会儿却是点苍掌门海川子来了。只见他携了两名师弟上前，一个是玉川子，另一个有些面生，好像是叫黑川子。正瞧间，冷不防海川子一个箭步上来，附耳道：“若林，听说那事了么？”


  
吕应裳胆战心惊，他望着地理图上的“霸州”二字，脑海中却又浮起大儿子奸淫妇女的景象，百哀齐至中，身子不由微微发抖，寒声道：“我……我儿子失风被捕了么？”


  
“你儿子？”海川子愕然道：“令郎又干了什么好事？”吕应裳松了口气，晓得事情多半和儿子没关系，忙道：“没什么，没什么，道兄有何大事？便请说吧。”海川子生性小心，他左顾右盼一阵，方才压低了嗓子，道：“我跟你说啊，皇上明晚就要召见八世子了，你知道么？”


  
听得“柿子”二字，吕应裳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不免茫然道：“柿子？什么柿子啊？”


  
海川子嘿地一声，还不及责备，一旁的玉川子、黑川子早已嘻嘻哈哈：“亏你们华山还收了‘川王世子’当徒弟，消息这么不灵光？咱们说得是‘立储案’的八大世子啊！”


  
“立储案”三字一出，吕应裳立时双眼圆睁，骇然醒觉：“什么？皇上要召见八世子了？怎地这么快？”


  
玉川子笑道：“是啊，何大人也是这么说。今晚咱们在他府上喝酒，席间他一个不留神，便漏出口风啦。听说皇上给大臣们催得烦了，已经答应要在明晚召见八世子，瞧瞧他们的人品资质……”海川子更不望补上一句：“除了人品资质，还有学问武功喔。听说皇上最爱看人比武了，到时他老人家一个兴起，说不定要八世子当场比个高下，那可大大精彩了。”


  
想起那颗“小柿子”，吕应裳头上青筋隐隐抽动，疼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这一年来为得“立储案”之事，朝廷上下暗潮汹涌，人人请了武林高手出马。这玉清观因着国丈之故，便也收了“川王世子”朱载志为徒。只是此子资质奇差，性情顽劣，不堪教诲，现下连剑法也还没学上一招，万一明日正统皇帝一个兴起，居然要他露个几手，届时却该怎么办？


  
海川子见他浑身发抖，忙附耳道：“若林，你也赶紧准备准备吧，听说这回‘徐王爷’找了少林群僧助阵，‘徽王爷’也有峨眉山白眉老人白云天撑腰，不过你最该小心的，还是丰王世子载怀。”听得此言，吕应裳不觉啊了一声，道：“载怀？他……他武功很强么？”


  
海川子叹道：“我前天亲眼所见，这孩子已经练成了‘松鹤心经’，你说他强是不强？”


  
“对啊！”吕应裳张嘴寒声：“我怎给忘了？元易老道是丰王爷的心腹啊！”


  
这武当过去虽也是武林大户，景泰时却因故受人牵连，三十年来受尽同道排挤，几至覆亡。好容易改朝换代了，这“丰王世子”载怀又投入武当门墙，拜了元易为师，武当上下岂能不给徒弟出死力？要是这孩子真有了天子之命，来日身登三宝，感念师恩，届时三丰祖师得了个“显化真人”的封诰，元易道长岂不也顺理成章，成了方今天下武林的最高盟主？


  
想起徽王爷势大，唐王爷财厚，这两人已是至在必得，谁晓得半路还杀出一个“丰王爷”，找了武当掌门做帮凶。吕应裳自知责任重大，一时面色已成惨白。海川子知道他的心事，忙道：“若林别怕，国丈平日待我不薄，这回咱们点苍一定给你们华山撑腰。”说着拿出了一只药包，左右瞧了瞧，低声道：“这帖药很管用，吃下之后，连肠子也要拉出来。你等会儿想办法混进丰王府，给载怀煮上一碗元宵。”


  
还在商议间，忽听耳边传来一声咳嗽，道：“海川道兄，若林兄，你们在聊些什么？贫道可以听么？”二人回头去看，不觉吓了一跳，只见身边站了个牛鼻子，却是元易来了。


  
看这元易好生耳灵，稍稍提到了他的名字，便已悄没声息地掩身而出，真如鬼魅一般。吕应裳手上还捧着泻药，不知该藏到哪里去，只能苦笑几声。那海川子应变却快，忙道：“道长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啊，来来来，我跟你说，皇上明晚要召集八王世子啦！你听说了么？”


  
“什么？”元易闻言大惊：“八王世子要面圣了？怎么没人知会贫道？”此言一出，站得近的便都停下了说话，纷纷转头而来。一时之间，或交头接耳，或打探内情，人人嘴里不离三个字，正是“立储案”。


  
武林里便是这样，说侠义，道清高，全是架空的，真正的生意还不是“忠君报国”这套大文章？吕应裳苦笑几声，想起“小柿子”载志蠢笨贪玩，人家“载怀”却是刻苦自励，小小年纪便练了一身神功，要是两人不幸动上了手，小柿子岂不给打得飞天而起，成了一颗烂柿子？到时世子当众大哭，万岁爷哈哈大笑，华山上下颜面扫地不说，怕连国丈得官场大计也要付诸东流。届时吕应裳身有督导之责，还能不上吊自杀么？


  
心念于此，吕应裳一颗心不由向下沉去。元易看出了他的心事，忙道：“若林放心，他们立他们得太子，咱们走咱们的江湖。你我闲云野鹤，谁做皇帝都一样的。”


  
说着轻抚吕应裳的背心，慢慢将一股精纯内力送来，竟是要替他祛寒了。


  
今夜气候严寒，屋内虽已升起了炭火，四下却仍冰寒一片。吕应裳受了对方的内力，只觉元易的“太和功”好生纯厚，不过稍稍发功，一股暖意便已直透五脏六腑而来，说不出的受用。


  
天下练武之人最讲究养气，这元易却反其道而行，毫不爱惜自己的内力，只管替吕应裳祛寒加暖，当真大方之至。吕应裳感激涕零，正享受间，猛听一人大惊道：“元易道长好傻啊！这华山一派摆明是他‘立储案’里的劲敌，他为何还要为敌祛寒呀？”


  
吕应裳听了这话，不觉“咦”了一声，他撇眼望去，只见说话之人姓“陈”，却是什么“汉口三侠”之一，平素和武当一派走得颇近。说来也真悬疑，这人喊不半晌，身旁立时走上一人，叹息道：“这就叫胸襟不同啊！元易道长待友仁义，对敌豪迈，便一件小事也看得出来。”


  
“佩服啊佩服！”汉口三侠一齐现身了，拱手暴喝道：“元易道长如此英雄人物，我等可有机缘与他结交？”先前说话那人道：“无量寿佛，听说元易道长明日午间要在‘天喜楼’宴客，朋友若想与他认识，大可过去喝上一杯。”


  
“一定！”汉口三侠一脸气魄，齐声喝道：“冲着阁下这句话，咱们一定与会！”话声甫毕，四周便已嚷成一片：“好！我也要过去喝一盅！”，“谁跟我说，这天喜楼怎么走？”，“天喜楼就在宜花院对过，你不知道么？”


  
殷殷追问中，人群里便走出几名武当弟子，到处散发请帖，署名之人自是“丰王爷”了。吕应裳心下拂然，暗道：“好你个牛鼻子，我还当你是好人哪？做得可也太阴了吧。”


  
看这元易什么时候不好给人祛寒疗伤，却选在大庭广众之下，能安什么好心？果不其然，四下宾客拿到了请帖，嘴里谈谈说说，话题全离不开丰王父子。要不盛赞王爷如何仁义，要不称许世子如何贤明，仿佛这对父子已得万民拥戴，即将入主东宫，称孤道寡了。


  
现存华山九代门人当中，向以傅元影武功最强，吕应裳城府最深，岂料竟栽了这么个无聊跟头？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只想抽身而走。那元易却还不肯罢手，兀自劝道：“若林，身子骨要紧，我看你伤风头疼，早些把病养好才是，千万别见外了。”


  
吕应裳心里暗暗恼火，嘴中却笑了：“道长客气啦。在下身子没病，倒是您的富贵病越来越重了。来来来，让下官给您治治吧。”


  
说着默运华山心法，便将“太和功”的内力反激了回去。


  
双方都是老江湖了，岂不晓得对方那点用意？在元易来说，他此番以精微奥妙的“太和功”出手，便是要压得吕应裳知难而退，劝他莫再插手“立储案”。只是吕应裳背后有国丈撑腰，又是华山元老，岂能无端退让？当下便也潜运神功，一来表明自己决不罢手，二来也趁机测出对方的功力深浅，日后苏颖超遇上了此人，方不至束手无策。


  
这两人均是道家练气之士，此番以内息相抗，烘烘热气发出，竟使屋内和暖如春。四下宾客见他俩较起了劲，纷纷驻足围观，都想知道谁强谁弱，以免将来自己选错边了。


  
近五十年来政局共有两次大变，第一回是武英景泰之争，第二回则是正统皇帝复辟，莫不闹得株连祸结，翻天覆地。眼看第三回合较量又开始了，四下宾客奔相走告，竟是扶老携幼而来。一时人人大发议论，有的夸“丰王爷”如何英名，有的说“琼国丈”多么厉害，人人各抒己见，不少人还争得面红耳赤，竟似要打架了。


  
众人大半夜的给官差召来此地，原本又冷又累，昏昏欲睡，此刻场面却大大热闹起来了。看华山，武当两大门派各拥其主，这会儿点苍一派便成了墙头草，便由海川子率领，自在那儿观望风向。再看“崆峒三棍杰”嚷得十分激动，竟与“汉口三侠”打了起来，却不知无论哪一派赢了，他们崆峒门人都只有打洗脚水的份儿，却是嚷个什么劲儿？


  
全场几百双眼睛看着，元易与吕应裳晓得责任重大，自也不敢掉以轻心，各自全力行功。只是双方修为深浅仍有不同，看元易的“太和功”委实可观，气劲温而不厉，威而不猛，整整一盏茶时光，内力仍是源源不绝。吕应裳不敢搦其锋芒，只能转为守势，以撑待变，盼能蒙混过去。


  
华山武学，明静心算，内功一道号称“空处练拳”，专于无力中求有力，无为中求有为，总之就是一个字，称为“蒙”。一蒙可当千万招，一蒙可达天地老，无论对手如何挑衅，一张免战牌高高举起，不等对手饿死，绝不出征。偏偏武当功夫也是细水常流一路，最善久战，双方一旦以内劲相抗，便如棉花撞枕头，一个软，一个蒙，久久见不到胜负。


  
双方比拼良久，吕应裳虽说以蒙为主，却还是担心失手，心下思索：“这元易老贼武功深不可测，今夜不宜硬拼，我那雨枫师弟功力胜我百倍，改日再让他要回这个场子吧。”


  
想起见好就收的道理，吕应裳装出了笑脸，打量了几句台词，正想交代场面，忽然一股霸道内力压来，竟逼得自己浑身巨震，腾腾腾向后退了三步。


  
众宾客大吃一惊，转头急看，面前却来了一幅大红官袍，上绣猛狮，竟没瞧到脸面。


  
正诧异间，却见一名魁梧老者俯身下来，笑道：“若林老弟，元易道兄，老夫见你俩这般亲热，忍不住也来插上一脚，两位别见怪啊。”


  
八旬老丈，丈二金刚，吕应裳心下恍然，这才晓得是“老神刀”宋公迈来了。


  
看这宋公迈不愧是“抚远四大家”之首，老而弥坚，此番见猎心喜，便将吕应裳震开了三步，功力不减当年。转看元易那厢，身子却只晃了晃，脚下竟是一步未动。他微微欠身，稽首为礼：“宋爵爷老当益壮，精力犹胜当年，真让我等晚辈汗颜了。”


  
宋公迈哈哈大笑：“元易老弟客气什么？你现下有‘太和功’护身，老夫早就打不过你啦！”说着便朝背后挥手：“老高！几位老弟都在这儿，你也来凑凑热闹吧。”


  
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山东宋神刀”前脚一到，“淮西高天将”后脚立至。眼见一个矮小身影嘿嘿狞笑而来，背后还跟着几个无赖。元易等人心知不妙，把手一拱，转身便逃，可怜吕应裳脑袋还疼着，一时走脱不及，便给抓个正着了。


  
“干什么？干什么？”高天威怒骂道：“怎么一见我来，个个落荒而逃啊？”


  
武林中人最讲辈分。看宋公迈活到老，学到老，辈分越高，德望越重。高天威却恰恰相反，年纪越大，人缘越坏。看他还带着几个门人随行，却是高天业、高天成一干武林败类，众宾客谁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吕应裳自知遇上鬼了，只能寒声道：“前辈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高天威一听开场白，立时破口大骂：“那你为何转身就跑？难不成你看我不起？”一旁高天业立时附和：“臭小子！好端端的，你凭什么看人不起？吕应裳，你把话说个明白！”话声未毕，高天成便也嚷了起来：“大家快来评评理啊！华山派仗势欺人哪！”


  
三人一搭一唱，转眼之间，便有大批好事之徒包围而来。吕应裳哭笑不得，忙道：“几位前辈说笑了。晚生见了诸位大驾远来，恭迎尚且不及，岂会转身走避。”说着说，忽然面露喜色，朝着远处人群挥手喊道：“老张！你也来啦！等等我！我这就过来！”


  
老张二字一出，四五十人全回过头来了，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当真千奇百怪，无奇不有。吕应裳哪管是谁，正要胡乱冲将过去，却给高天威揪住了裤带，冷笑道：“少来这套！给我乖乖站好。”


  
他嘿嘿狞笑两声，猛地暴吼道：“说！你家的小嫣嫣呢？怎么没随你一起来？”


  
吕应裳的老婆姓谢，小名“嫣嫣”，当年喝喜酒时也请了高天威，收了十两银子当礼金。此时听他忽来问候内人，忍不住汗毛倒竖，颤声道：“时候已晚，内子……内子早就洗了睡了，这当口哪能出来抛头露面？”


  
“又睡下了？”高天为愁眉道：“搞什么？怎么这小嫣嫣嫁你之后，天天都躺着？敢情是给你下手揍的吧？”听得谢嫣嫣奄奄一息了，四下宾客莫不咦了一声，纷纷转头过来，目光带着惊骇。


  
武林中身份最臭的，便是殴妻虐子之徒……这些人出门是鼠，回家是虎，天下武林人人鄙夷。吕应裳张口结舌，没想到自己对打一个不慎，便成了武林败类，他气往上冲，大声道：“前辈！你莫要信口雌黄！晚生平日对内子爱护有加，说话尚且不敢大声，何时敢拳脚相加？”


  
听得人家激动辩解，高天威便也信了，拊须道：“这话倒也是，人家是夫唱妇随，你这人却是妇唱夫随。凭你的武功，确实不敢打她。”


  
闻得此言，高天成、高天乐不由捧腹大笑起来：“好个窝囊废啊！”


  
武林中人名声第二臭的，便是惧内之人。这些人出门是虎，回家是鼠。靠着老婆的娘家势力，往往还欺侮同道。眼看众宾客交头接耳，商议着米饭软硬的不同，吕应裳自是哭丧个脸，三棍杰则是满面怜悯，躲在远处猛摇头。那高天威却还没玩够，只管好奇地问：“若林老弟，江湖盛传小嫣嫣武功远胜于你，不知道此话是真是假，说来听听吧？”


  
看着高天威好不阴险，吕应裳若坦言武功不及老婆，不免坐实了吃软饭的臭名。可若要高声反驳，高天威定会大做文章，把自己说成一个殴妻虐子的暴汉。可怜他进退维谷，只能两者相权取其轻，叹道：“启禀前辈，内子出生广东名门，武功确实胜过晚辈许多。”


  
“哈哈哈哈！”高家门人擂胸顿地，大笑道：“吕大人，打架记得带夫人啊！”


  
众人心下大乐，吕应裳却没生气。只是低头叹道：“诸位说对了。在下年轻时与人约会比武，内人总是放心不下，定要坚持给我掠阵。可惜她连生了三个孩子后，大损真元，近年来更为了相夫教子，不惜把一身功夫全搁下了，武功反倒是远远不及晚生。每当我见她那双判官笔，心里都忍不住一酸……”说着眼眶湿红，忍不住道：“嫣嫣……我欠你的真是数也数不清了……”


  
众宾客听他夫妻情深，心里自也敬重，眼看高天业，高天成还在嘲笑，莫不怒目以对，厉声道：“武林败类！便是你们这张嘴脸！”高天业、高天成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自己犯了众怒，竟是不敢作声。


  
吕应裳近年官运扶摇直上，靠的便是一张嘴巴厉害，平日不知道要应付多少公文刁难，岂惧小小一个高天威？一时内心暗笑，高矮子，忘了吕某是官场出身的？想找我斗口，再练十年吧。


  
高天威本还等着见缝插针，岂料这话毫无破绽，自也哑口无言，只得叹道：“可惜了，小嫣嫣洗手作汤，你吕家多了个主妇，江湖少了个女侠啦。”


  
吕应裳微笑道：“前辈这话就不是了。江湖上少了一个女侠，武林里却又多了三个少侠，这下可没吃……”亏字才出，忽然心下大惊，晓得自己说错话了。果然高天威大喜道：“对了！我怎么忘了？你和小嫣嫣连生了三个小宝贝，可又打算再添个丁呀？”


  
“前辈见笑了！”吕应裳浑身冷汗，陪笑道：“咱家三个小鬼调皮捣蛋，早把咱夫妇折腾的精疲力竭，哪有力气再生第四个？”


  
“嘿嘿！”高天威高兴了，霎时眯着老眼，笑道：“事不过三啊。”


  
说着不忘拍了拍吕应裳的肩膀，安慰道：“不打紧，继续欠着，欠着。”


  
一旁宾客又听不懂的，便来探寻高家门人，待听得礼仪廉耻四字，便也恍然大悟了。


  
四下悄然无声，忽听扑哧一声，一名宾客笑了出来，霎时一传十，人人忍俊不禁，片刻不到，整座兵部哄堂大笑，屋顶竟似给掀翻了。


  
当年吕应裳新婚燕尔，一举得男，大受激励之下，便给大儿子取名“得礼”，二儿子则叫“得义”，自盼日后吕氏四兄保家卫国，也好扬名天下。孰料老婆连中三元后，居然生不出来了，从此事不过三的外号便安在吕应裳的头上，至今翻不了身。


  
礼仪廉耻，国之四维，眼看宾客都笑歪了嘴，都在议论四维不张的道理。吕应裳又羞又气，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暗恼道，高矮子，吕某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苦当众出我的丑？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握住高天威的手道：“前辈，听您如此心意，在下真不知该如何道谢了。”


  
高天威乐翻天了，猜想这人是个天生窝囊废，正要添几句难听的，忽然掌心剧痛，一股内力侵入经脉，转眼间便让自己气息不顺。对方竟是以毕生功力来袭。


  
高天威心下怫然：“好你个吕应裳，不过和你说两句笑话，你都来真的了？”


  
高天威身为武林名宿，功力岂同寻常，当即深深吐纳，脸上闪过浓黄之气，一股凌厉内劲随即反击而出。高天业、高天成等人见状，莫不暗暗冷笑：“吕应裳，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一会有你苦吃。”


  
吕应裳今夜犯了太岁，众宾客唯恐天下不乱，便又聚拢围观，在那儿摇旗呐喊，高声叫好。


  
这内力看似无性物质，实则为经脉气血运行之异能，分动静两大宗，以坐卧行站四法行功。其中淮西高天将专练动功，门人锻炼五体时，由外向内吞吐罡气，又称硬气功。这法门虽然笨拙辛苦，可依次练来的内力，却远比寻常门派来的扎实。尤其高天威年近八十，比吕应裳大了二十来岁，气血虽衰，内里却只有加倍深厚，看着若林先生若要与他较量内劲，不免要自讨苦吃。


  
双方出掌交握，一是华山九代首徒，一是淮西高天将之长，二人各凭内家底子相抗。吕应裳连出内息，稍与对方的功劲相触，便觉高天威体内罡气充沛之至、甚且凌厉之极。相形之下只见的内力却如飞花棉絮，空洞松垮，才与对方功劲相接，便似泥牛入海，转眼间便给反攻回来。


  
眼看吕应裳功力不过尔尔，高天威心下暗笑：“这厮是宁不凡的师兄，空有一身名气，本事却可怜得紧，我今夜若是能大大折辱于他，那可是轰动江湖的大事。”


  
都说“人敬富的、狗咬破的”，这华山自宁不凡退隐以来，门人已如过街老鼠，无论是傅元影、苏颖超、吕应裳，全是人人喊打。念及宁不凡一世威名，高天威心中一热，更想大大折辱吕应裳一番，当即鼓荡丹田，一股内劲发作出来，竟要逼得这位华山首徒下跪求饶。


  
啪的一声，听来似有什么东西碎了，高天威心下大喜，知道吕应裳支撑不住，脚骨多半碎了，正等着对方哭泣投降，却听旁观宾客大声惊道：“好厉害的铁脚功！”


  
听得此言，高天威不觉微微一愣，他转过目光，只见吕应裳脚下青砖已成粉碎，适才那声脆响响，原来是从这儿传出来的。高天威心下起疑，看吕应裳全力发功，连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哪有余力在这会儿踩地板？他有心察看虚实，当下深深吸了口气，把体内罡气狠狠压了过去。


  
啪的脆声，又有什么东西破了，四下更是采声大作，响彻大堂。高天威眨了眨眼，忙朝吕应裳脚下看去，这一望之下，身子却凉了半截，只见吕应裳仿佛身有千斤之重，脚下地板竟然陷下半尺有余，余波所及，连四遭砖石也有碎裂之象。


  
高天威满心骇然：“借力导力？这……这不是武当山的功夫么？他什么时候也学会了？”


  
天下门派各有所长，却只有武当一脉善于借力传劲。看这吕应裳明明是华山弟子，怎会使武当的独门功夫？他满心惊疑，忙来打量对方的体势，这才发现吕应裳身子重心前倾，右掌与自己的手掌斜斜相扣，那模样岂不正是如一座“拱桥”？


  
“完了……”高天威浑身凉了半截，暗道：“这小子又作弊了……”


  
武林高手比拼气力，胜负关键其实不在力大力小，而在出力方位对是不对，方位对了，独木可以撑得大厦，方位错了，茅屋也能坏大梁。个中巧妙所在，便在于受力导力的算计。倘能算到极精处，便不再需要支撑，反能以空架空，成了一座“拱桥”。这算计敌招重心的法子，便列于“三达剑谱”的前十页，称作“过七桥”。


  
华山高手性情各异，傅元影文质彬彬，苏颖超少年老成，都属于君子一流，自没想到“过七桥”还能用在剑招以外。吕应裳却是天生的老狐狸，平日无所事事，早在钻研“三达”的诸般怪异用途，果然此际把“过桥”之理用在内力的比试当中，立时便大占便宜。无论高天威怎么发力，全给他卸得一干二净。


  
先前元易与吕应裳比拼内力，一来人家点到为止，没下杀手，二来对方是正人君子，便也不好取巧作弊，便以真功夫拼了。可高天威却是个无耻小人，自己又何必与之客气？一时自是邪魔外道、无所不用其极。


  
高天威又惊又气，晓得自己中计了，一时频频摇晃身子，盼将对方的手掌甩开。吕应裳却是甚是狡猾，高天威向左，他便向右，高天威向右，他便向左，一时死缠烂打，脚下更不忘着意卖弄，竟把地下踩了个石屑纷飞，好不壮观。


  
什么“铁脚功”、“千斤坠”，用的全是别人的家底，自己却不必付钱，众宾客看在眼里，早已高声叫好：“华山玉清！天下第一！华山玉清！天下第一！”四下歌功颂德。那吕应裳更是飘飘然的，不忘装成了“活神仙”的模样，一脸神秘俨然。


  
高天威又恨又气，心道：“臭小子，算你狠。”


  
他自知内力消耗颇巨，再比下去只有更惨，当下缓缓收功止力，盼对方敬老尊贤，放自己一马。


  
吕应裳眯眼一笑，忽然双目怒睁，真气泉涌，内力竟如排山倒海大举来袭。高天威给这股内力一撞，险些跪倒下来，他叫苦连天，只能再次鼓荡丹田，把内劲逼了出来。吕应裳却甚奸诈，一看这老贼拼老命了，便又钻为龟缩之势，把他的内劲全数卸到了地下。


  
高天威叫苦连天，一时不能攻、不能守，只能任凭内力倾泻而出，不由内心悲怨交加：“吕应裳，高某八十多岁的人，与你无怨无仇，你何必这般加害于我？”


  
这世上最累人的两件事，一是练内力，二是攒老本，两者都是涓滴细流。看高天威省吃俭用一甲子，好容易攒下了棺材本，吕应裳却硬生生将之倒入粪坑，要他老人家怎么不伤心？


  
四下宾客进进出出，众官差也是忙里忙外，人人来到高天威身旁，眼看他状极痛苦，莫不多看了几眼，转看吕应裳那边，却是好整以暇，逢人便笑，武功不知强过高天威千百倍。众宾客有好心的，纷纷上前劝道：“若林，这老人家又矮又可怜，你何忍这般欺侮他？”


  
听得此言，高天威真是气炸了，一时怒从心中起，“你奶奶的贼王八，高某嚣张一世，真当我纸糊的么？今日便拼着功力全废，也要让你好看。”


  
霎时不顾一切，双掌急推，竟将毕生蓄积的内力一次迸出，便拼着筋脉断裂，沦为废人，也要让吕应裳死在当场。


  
眼看高天威恼羞成怒，竟然不要性命了。吕应裳的“拱桥”虽能卸力，却也负不起整座泰山，三棍杰大惊之下，忙各出一掌，贴在吕应裳的背上，盼能分摊一些力道。高天成、高天业狂怒道：“干什么？想要以多欺少么？”也是怕宗主吃亏了，忙搭出掌来，便来助高天威一臂之力。


  
场内七大高手运气吐纳，这厢吕应裳有三棍杰助阵，四人同心，那厢高天威有两名师弟帮手，三人成虎。七人深深吐纳，有的衣袍蕴力胀起，有的面上闪过浓烈杀气，各凭毕生功力对决。海川子大惊道：“宋爵爷！你快来啊，有人要同归于尽啦！”


  
宋公迈本在与宾客寒暄，岂料高天威与吕应裳闲话家常，双方聊着聊着，竟然聊出人命来了。他急急赶来，便想以“神刀劲”隔开两边人马，可双方俱是当世精英，七人同时发功，除非是伍定远的真龙体、宁不凡的无上剑，又有谁能将两方高手一举震住？


  
玉石俱焚的时刻到来，眼看七人各要重伤，忽然一只手横空搭来，恰恰隔于双方人马之间，但听“嗤”的一声轻响，两边真力宛如撞上了一堵高墙，跟着沸水似的内力反震回来。三棍杰脚步踉跄，连退十来步，高天业、高天成更已一声闷哼，摔跌在地，全场中只剩吕应裳、高天威两人勉强站立，可在这股真力的撼动下，胸口却也是气血翻腾，久久不能宁定。


  
这股内劲前所未见，发功时宛如旭日东升、光照大地，寻常内力与之相触，全都如春雪消融，丧失殆尽，纵以高天威功力之深、吕应裳运气之巧，却也是难以抵敌。吕应裳又是惶恐、又是骇然，忙道：“这……这是什么功夫？”


  
“武当……”脚步声响起，听得一人静静地道：“纯阳功。”

第二十卷 保卫京城 第三章 天堂有路你不走


  
纯阳功三字一出，全场一时哗然。要知武当纯阳功号称道家隐仙派第一内功，修行者三花俱顶、五气朝元，发功时明堂穴金光照耀，威力远在太和功、松鹤心经之上。只是练法艰涩异常，张三丰身后早已失传，却又怎得重现江湖？


  
吕应裳满心畏惧，不知元易是何时练成这等神功。他慢慢转过头去，眼里没见到元易，却见了一位少年，高大英俊，背负青锋，看那柄剑长约四尺，正是武当三剑之一的紫清纯阳剑。腰上另悬一把宝剑，却是武当本门的最高符印太极真武剑。


  
太极真武剑、紫清纯阳剑、太乙浮尘剑。这三口剑皆是道家隐仙派历代所传信物，其后一一收归张三丰之手，供奉于真武观中，遂给人称为武当三剑。


  
隐仙派早已没落，如今精华全在武当一派。看来人腰悬真武，背负纯阳，一身而系武当双剑，那气势委实锐不可挡。一时之间，全场都静了下来，上从宋公迈、高天威、吕应裳，下至海川子、玉川子、崆峒山的三棍杰、人人都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来人面如水晶，五官甚是俊美，偏生体格长大，约有八尺五。垂首顾盼之际，隐隐带着几分冷峻之意。众人与他的目光相接，竟不约而同退开了一步。良久良久，谁也没说话，猛听一声暴喝响起，却还是高天威率先发难：“小鬼，方才我和这姓吕的比武，可是你出手干预么？”


  
高天威向来依老卖老，岂料那少年听得前辈训斥，竟是置若罔闻，只管迈步离开。高天威惊怒交迸：“臭小子！你耳聋了么？爷爷在问你话啊！”


  
那少年身形长大，虽给高天威挡着，却仍双眼平视，大步离去。高天威身材矮小，虽说挡到了面前，脚下却给一步步逼开，可怜他拼命挥动双手，却还是入不了人家的法眼。他气往上冲，蓦地飞身起跳，怒吼道：“臭小子，你找死么？”


  
也是他怒到极处，一脚便朝那少年下颚踢去。那少年猛地双眼圆睁，怒发冲冠，“明堂穴”金光大现，浑身衣袍竟有宝光隐隐窜流。


  
一片骇然间，元易总算赶来了，他把高天威半空抱住，慌道：“对不住，对不住，孽徒初入江湖，目无尊长，当真是失礼了。”


  
“什么？”众宾客大惊道：“这少年是道长的徒弟？”元易赔罪道：“是，是，这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到让几位前辈见笑了。”


  
高天威怒道：“是该好好教他！没半点样子！”元易拼命赔罪，忙带着徒儿上前，一一为他引荐：“枫儿，你山居野人，不知天下之大，今日且让你拜见几位高人。这一位呢便是国丈的左右手，人称‘若林先生’的吕大人，学问极高。”


  
元易适才与吕应裳动了手，自有歉疚之意，此时便说尽了好话，吕应裳知道他要与自己重修旧好，便也诺诺称是。他凝目打量那名少年，只见此人约莫与大儿子得礼年岁相若，身材却远为长大。与之说话还得仰头，不免有些不习惯了。他向后退开一步，从怀里取出一只红包，正要给晚辈当作见面礼，哪知那少年却把脸转了开来，冷冷“嗤”了一声。


  
几年不出江湖，什么都不一样了。眼看吕应裳满脸错愕，海川子也是频频干笑：“这位小兄弟性子……不大一样啊，倒不知如何称呼？”元易满面尴尬，还未回话，那少年却已自报姓名，冷冷地道：“某姓郁，双名丹枫。武当门里行六。”


  
众人听他自称叫什么“郁丹枫”，便都嗯了一声，却听高天成嗤嗤讥笑：“没听过。”


  
那少年听得笑声，立时沉下脸来，道：“谁在发笑？站出来了！”众人见这少年狂得不成话，自是惊得呆了。高天威大怒道：“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连我高家的人也敢惹？告诉你！方才说话的便是‘淮西天将府’的高天成，你亲爷爷‘神将’高天威的老弟！你听过咱们的名头吧？”


  
郁丹枫嘴角微斜，把头仰了起来，道：“没听过。”


  
高天威气得发狂，便要上前撕打。郁丹枫懒得理他，双眼一闭，左掌一挥，正要将这矮小老人打飞，猛听元易怒道：“枫儿！你才刚从黑风里放出来！又想给师父关回去么！”


  
这“黑风洞”八成是武当山的地牢，想来这郁丹枫必是其中常客，听得喝骂，不由有些犹豫了。元易怕他成为武林公敌，立时将他押到吕应裳面前，喝道：“这儿每一位前辈，武功都远胜于你！听好了，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若林先生’吕应裳……”这话先前便说过了，郁丹枫自是闭目养神，猛听高天威暴怒道：“臭小子别太嚣张了！告诉你！这姓吕的不是普通人！他有个大名鼎鼎的师弟，便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宁不凡！这你总该听过了吧！”


  
“宁不凡”三字一出，果然郁丹枫咦了一声，道：“三达门徒？”说着上下打量吕应裳，眼中竟然现出兴奋之色，正要逼近而来，却听师父厉声道：“枫儿！跪下！给前辈磕头！”郁丹枫凝视着吕应裳，眼中满布异光，猛听他深深一个吐纳，随即抖开长袍，俯身而拜。


  
吕应裳明白这少年来历甚奇，不愿无端受其跪拜，忙道：“少侠请起，初次相见，不须行此大礼。”


  
说也奇怪，那少年先前倨傲不拜，喊都喊不动，此时一旦执意下跪，却也一样劝不听。吕应裳不得已，只好托出双掌，搀着那少年的腋下，正要将之扶起，猛然一股巨力压下，力道竟是大得异乎寻常，猝不及防间，吕应裳膝盖弯屈，竟要随那少年一起跪倒了。


  
此时群雄一旁见证，几百双眼睛瞧着，吕应裳倘使双膝着地，与一名少年相互跪拜，却是成何体统？他心下焦急，忙使出“过桥”秘法，盼能卸下对方的气力。奈何那少年体内真气充沛至极，自己虽已运功卸力，却如小舟载巨象、破船负巨鼎，随时都要倾覆沉没。


  
吕应裳又惊又怕，自知丢不起这个人，忙向“三棍杰”频使眼色。“三棍杰”互望一眼，便又向“海川子”打了个眼讯，四大高手同出一掌，奋力来拉，可才与郁丹枫的内力相触，四位前辈虎口一热，竟都腾腾腾地退开了三步。


  
这少年的内力宛如正午太阳，日丽中天，炽热难当，寻常气劲与之相触，全要给融化反震，难以为继。眼看吕应裳屈辱难免，忽然一名老者迈步上前，使劲往吕应裳手臂上一提，劲力到处，便让他站起了身子。


  
众人惊喜交加，回头急看，不由齐声大喊：“宋爵爷！”正统朝辈份最高的老前辈，便是这位宋公迈，所练的“神刀劲”以心驭气，意涌而力生，存念越炽，气力越大，端的是江湖罕有的独门绝学。果然便一举建功了。


  
宋公迈是丹桂之性，老而弥辣。他不喜这少年的无礼，冷冷便道：“小兄年纪轻轻，便已身负绝顶内力。看你如此目中无人，想必是学过一些‘纯阳关功’的皮毛吧？”


  
那少年斜目瞧了宋公迈一眼，道：“错了。”


  
宋公迈皱眉道：“我错什么了？”


  
“欲整青锋敢惮劳，凌晨开匣玉龙嗥！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


  
那少年仰望天际，双手插腰，吟罢了吕洞宾的“剑诗”，随即环顾全场，淡然道：“诸位前辈，在下身奉三丰祖师遗教，已于去岁腊月功行圆满，接下第九代‘隐仙之令’。”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宋公迈也是脸色微微一变：“你……你已是‘纯阳功’第九代传人？”


  
郁丹枫深深吐纳，只管凝视兵部大门外的万里夜空，一时全身满布气劲，隐散金光。


  
道家隐仙宗第一内功，便是“纯阳功”，此功并非张三丰手创，而是道家北祖“纯阳子”吕洞宾所传，经历代易主，而后归于武当。全篇分作筑基、胎息、泥丸等十二关，练法艰涩异常，与丹鼎宗的“元元功”并称为道教武术两大瑰宝。自张三丰后，武当阖派再无第二人习成，岂料这少年竟然自称练成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纯阳功”？


  
一片议论声中，海川子急急拉过元易，附耳道：“你这徒儿是疯了么？说话这般狂？”元易歉然道：“劣徒生性如此，我回去会重重罚他的。”


  
他怕徒儿犯了众怒，忙厉声喝道：“枫儿，别在这儿自吹自擂了！立时给我跪下，否则休怪师傅回山罚你！”


  
听得师傅生气了，郁丹枫无可奈何，只得跪倒在地。宋公迈嘿嘿笑道：“不敢当啊！老朽无德无能，岂受得起‘纯阳传人’一拜？”说着率先让了开来，吕应裳、三棍杰等人也都避了开来，惟独高天威哈哈大笑，坦然受其跪拜，不忘挥手怒喝：“他妈的！跪姿端正些！”


  
眼看徒儿自尊自大，无端得罪了天下同道，元易自是满面歉疚，到处赔罪。郁丹枫却是不知不觉，静静磕完三个头，便自行站起，走回武当弟子的行班之中。


  
好容易小魔星走了，海川子擦着冷汗道：“元易道兄啊，你你这徒弟是打哪收来的？可真希奇了。”


  
元易叹道：“实不相瞒，这孩子是湖北人，幼年时投入武当，自四年前开始修行‘纯阳功’，直到上个月底功德圆满，方才艺成下山。”


  
“什么？”听得元易也坦承此事，海川子不由双眼圆睁，骇然道：“他他真个练成了纯阳功？”元易自知失言，忙改口道：“练成二字，岂敢自道？至多不过小有成就罢了。”


  
高天威从来见不得人好，立时报以冷笑：“我就说嘛，这纯阳功何其艰深，几百年来也没见人练成过。这小鬼无人指点，单靠自己瞎子摸象，哪里练得成？”众人听这话颇有道理，纷纷说道：“是啊，别的武功还能自习，这纯阳功却是不行。他是怎么起练这功夫的？”


  
元易叹道：“老实说吧，这孩子是怎么练成纯阳功的，其实我也不知情。”


  
众人讶道：“怎会如此？你不是他的师傅么？”元易叹了口气，朝徒儿招了招手，道：“枫儿，前辈们都在问我，你是怎么和纯阳功结缘的？”


  
“徒儿也不晓得。”


  
郁丹枫双手抱胸，后背靠墙，淡然道：“总之看过经文后，自己就会了。”


  
“什么？”海川子颤声道：“你……你是无师自通的？”郁丹枫没说话了，只管俊眉斜挺，负手望天，气宇极显孤高。众人见了这副模样，心下更感骇然，一时之间，人人都想起当年那个震动天下的名号：“剑神”卓凌昭。


  
自从宁不凡退隐，卓凌昭仙逝，正教武林着实沉寂了好一阵子。如今英雄出少年，又来了一个武学天才，人人相顾忌惮，均知武当门派复兴在即，“天下第一”之号，恐怕也在不远了。


  
宋公迈冷眼旁观，忽道：“小兄弟，你是湖北人，是么？”郁丹枫淡然道：“是又如何？你不服气么？”少年人说话专从鼻孔出来，难听之至，宋公迈却也没动气，只静静问道：“你和湖北的颜家的颜四爷如何称呼？”郁丹枫身子微微一震，目光便向师傅转去。元易咳了一声，道：“前辈何出此问？可是认得这孩子的家长么？”宋公迈摇头道：“你别担心。颜家是当今湖北武林世家，门中多有英杰。我听这孩子是湖北人，忍不住便多问两句。”


  
元易见他并无恶意，便松了口气，道：“宋爵爷所料不错。这孩子的母亲姓颜，正是颜惟藩老先生的掌上明珠。说来咱们枫儿家学渊源，正是颜四爷的外孙。”


  
宋公迈道：“如此说来，颜惟真便是他的姑婆了？”元易低头咳了几声，道：“没错。”


  
宋公迈欲言又止，元易也隐带不安，似有难言之隐。余下众人则是心下纳闷，一不解颜惟真是谁，二也不知这家人与“纯阳功”有何渊源，一时都在交头贴耳，打探内情。


  
没人晓得的，这“颜惟真”的丈夫其实也是武当弟子，这郁丹枫之所以与“纯阳功”结缘，说来正是这位姑婆的功劳。


  
郁丹枫早年丧父，随母亲寄居湖北娘家，其后在外公的安排下，便投上了武当学艺。只是这孩子资质平庸，生性又是狂妄自大，偏偏学武又极不用心，是以入门以来始终庸庸碌碌，除了长相比常人体面些，并无过人之处。谁晓得四年前他返乡探亲，替母亲收拾一个旧房间，无意间竟从床下翻出了大批书信，署名“元冲”，全是写给一个名叫“颜惟真”的女子的。


  
这“颜惟真”按资排辈，其实便是郁丹枫外公的三姐，算是他的姑婆，据说很年轻时就死了。当时郁丹枫也没多想什么，反正乡居无聊，见到三姑六婆的裹脚布，便也拿来胡乱翻阅，打算消遣时光。只是瞧来瞧去，信文实在无聊，都是那个叫“元冲”的无病呻吟，有时写他在武当山居的点点滴滴，有时又不忘对姑婆嘘寒问暖，要不提醒她天寒时记得添衣，要不便劝她吃药进补之类，总之满纸废话，鸡毛蒜皮，让人气闷无比。


  
郁丹枫是少年人，对三姑六婆之事毫无敬意。他见这批书信乏善可陈，本想将之扔弃，谁晓得翻到了第三封信，却在内文里瞧见“内丹”、“泥丸”等字样，他吃惊之余，这才定神细读，方知这个“元冲”受掌门之命，正在起练一套极艰涩的功夫。看他好似烦恼之至，便在每封信里记载了许多练功疑难，似要对姑婆诉苦，可这人也真聪明，每每翻到下一封，他便又找到了破解之法。如此周而复始，整整翻到了第十四封信，赫然便现出了“纯阳功”三字。


  
郁丹枫一见“纯阳功”的大名，登时惊疑不定，自知这是道家第一神功，方今武当的“太和功”、“太极功”、“松鹤心经”等等，莫不是从“纯阳功”脱胎换骨而来。他知道这批书信非比寻常，便将之藏起，悄悄带回武当，其后更大胆禀明师尊，说自己有意来练“纯阳功”。


  
武当教徒弟是有顺序的，入门弟子先练基本功。约莫五年后，方能起练“松鹤心经”。待到炉火纯青了，便可循序渐进，另择“太极”“太乙”“天伤”等内丹玄功来练，这一关少说得耗时三十年。倘能练到功德圆满，已算万中无一的高手了，自也能起练武当真武观的护教神功：“太和功”。


  
“太和功”是没有止境的，上品，中品，下品，每品都要耗上二十年。至于高过“太和功”的武功，则是百年来没人见过的“纯阳功”。想这郁丹枫什么都不会，入门不过三年，却妄想来练“纯阳功”。元易听说之后，便将他重重责打一顿，要他学着本分。可郁丹枫并不死心，竟然半夜里溜到了紫霄洞中，找到“纯阳功”的石刻，自行修练起来。


  
短短一个月内，郁丹枫自觉身轻体健，耳聪目明，气力更变得极大。三个月后，他与一位师叔练招，一个不小心，竟将人家打成重伤了，至此方才惊动了掌教真人元清。他将郁丹枫召来查问，方知这孩子竟然瞒着本门上下，自行修练起绝世神功“纯阳经”，而且已有小成。


  
这一惊委实非统小可，要知“纯阳功”难如登天，自三丰祖师以降，武当派再无一人练成。谁知这少年竟能无师自通？元清惊喜交加，自知门里来了个天才，便如当年华山拣到宁不凡相仿，当下便谕示师弟元易，让郁丹枫破格起练“纯阳”。


  
此后数年，这少年连破玄关，内力越来越深，竟尔跨入武当派百年来难以想望的境界。只是他心里明白，这一切全是姑婆床下那批书信的功劳，他怕此间秘密为人所觉，便将相关信文记牢了，随后暗中销毁。只因此事做得十分隐秘，连业师元易也不得而知。


  
正因郁丹枫心里有鬼，他始终不敢打听“元冲”的来历，只道此人是本门的一位前辈高手，与自己有缘云云。却不晓得当年姑婆趁夜私奔，嫁的便是这位武当道士“元冲”。而这位“元冲”也因不守清规，遭长老破门出教，从此尽弃所学，转赴天山，开创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他便是方今怒苍创建之祖，西北怒王的生身之父：“秦霸先”。


  
一片静默间，人人都在猜测郁丹枫的来历。元易环顾全场，眼见众高手或咳嗽，或皱眉，都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他怕徒儿成了武林公敌，忙道：“几位前辈，小徒末学后进，自也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实话一句，他此番随我上京，正是来谦冲受教，拜见几位心仪的前辈，也好请人指点武学迷津。”高天威冷笑道：“怎么？你这徒儿不是已经成仙了？怎么世上还有人可以指点他？难道太上老君已经下凡来啦？”


  
这话本是讥嘲，哪知郁丹枫听在耳里，冷冰冰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高天威越看越火，正要多挑拨个几句，元易却急忙赔罪了：“高爵爷取笑了，取笑了。”


  
他晓得高天威难缠，忙拉住了海川子，道：“道兄，你可知我这徒儿生平最仰慕的高人，却是哪一位？”


  
海川子干笑道：“那还用得说么？能让郁少侠倾慕的前辈，自是贵山祖师张三丰啦！”


  
元易叹道：“三丰祖师人神共仰，那是不必说了。只是当今武林人物中，我这徒儿最佩服的前辈，却是华山掌门苏颖超，苏少侠。”


  
吕应裳本在与三棍杰说话，陡听天外飞来横祸，不觉魂飞魄散，颤声道：“什么？他……他钦佩咱们家颖超？”


  
元易捋须笑道：“正是如此。苏掌门剑法通神，世称‘三达传人’。劣徒每回听人提起他的事迹，心里仰慕得不得了，只不知若林兄这几日能否从中安排，也好让孽徒得以拜会苏少侠？”


  
听得此言，郁丹枫嘴角泛起冷笑，元易则是一连诚恳，眼看师徒俩一搭一唱，海川子等人干笑不已，心中都想：“苏颖超要倒大楣啦。”


  
这元易专来扮猪吃老虎，想他这回从武当地牢里放出一只怪物，自是专门来对付苏颖超的。看这少年既已练成了“纯阳功”，内力底子之厚，怕还在业师之上，仗此绝顶内力，自足与苏颖超的“智剑平八方”较量。等三达传人一倒，华山满门一垮，“立储案”岂不也成了一半？


  
眼看郁丹枫森森而笑，只等着订出约会日子，吕应裳心头惨叫，一时推辞也不是，应允也不是，正头痛欲死间，忽听兵部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声“阿弥陀佛”过后，随即转进了大批和尚。看为首两名高僧带路，左为灵如，右为灵识，中为灵玄，正是方今少林“真如玄识”中的三位金刚驾到。再看队伍最末则是一名老僧，矮小枯瘦，貌不惊人，却是达摩院首座灵音大师。


  
少林高僧现身，吕应裳宛如遇上了救星，忙急冲而上，喊道：“灵音大师！久违了！”


  
灵音近年少在江湖走动，此际才一现身，场内便是一阵哗然。看这老僧人缘真好，每个江湖人物都上前见礼了，连高天威也收起了气焰，陪上了几句好话。那少林武当分庭抗礼百年，元易又是一派之长，便也带了门人过去拜见。只是那郁丹枫年纪轻，对谁都不服，眼见灵音孱弱矮小，其余秃驴也是平平无奇，双方会晤之下，少不得又有几分惊奇了。


  
正寒暄中，忽听堂上传来呼喊：“诸位高贤，洪捕头有话与各位说。”


  
少林高僧果然地位不同，前脚才到，朝廷立时有人出面了。只见一名壮硕汉子行上前来，想来便是那位“洪捕头”。只是场内喧哗，人人都在与少林僧众说话，那洪捕头先等候了半晌，待得场内声响稍歇，方才致歉道：“深夜之间，打扰诸位高人清梦，当真一万个对不住，下官为表歉意，来日定当奏禀朝廷，为诸位表功。”看他礼数周到，说着说，便向众高手做了个四方揖。


  
都说“穷文富武”，在场高手无数，若非一方之霸，便与当朝权贵结交，个个皆是江湖大豪，谁有希罕一个小捕头上奏表功？听得此言，宋公迈默然，海川子干笑，吕应裳则是皱眉低咳，一旁便转出了个高天威，暴吼道：“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等你大半夜，聊得口干，站得腿疼，你到底有啥屁事？赶紧给我说出来！”


  
高天威身分极高，那洪捕头自也认得他，忙道：“高爵爷稍安勿躁，先请坐下用茶。”


  
此时整个衙门站了两三百人，哪有空位可坐？便连宋公迈、高天威也是站着。众高手满心不耐，便有人吼骂起来：“混蛋东西！这儿有椅子可坐么？你给我指出来啊！”


  
洪捕头啊了一声，欠身赔罪道：“对不起，对不起，这前厅确实窄了些，来，请大家席地而坐。”这话不说还好，才送出口来，群情激愤，人人都随着高天威怒喊叫嚣：“操你祖奶奶！你当我们是乞丐啊！赶紧把屁放了！老子还等着回去睡大觉哪。”


  
这洪捕头虽也是个官儿，可来到武林大豪面前，却似媳妇有了八个娘，动辄得咎，忙道：“是，是，诸位前辈教训得是，下官还是长话短说吧。今日傍晚时分，旗手卫官送来急报，说有个百姓在红螺寺门口持刀抢劫，意图不轨。”


  
话声未毕，又有人叫骂起来了：“什么？有人持刀抢劫，你便以为是咱们几个干的啦？洪铭卫！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这说话之人也不知是谁，脾气当真暴躁。骂着骂着，便运起了掌刀，直朝墙壁拍落，轰地大响之中，直震的屋瓦摇动。


  
那洪捕头颤声道：“误会，各位误会了，嫌犯已然收押了，此事决计与诸位无关。”众人骂得更凶了：“与咱们无关，那你传我们近衙门做啥？可是想栽赃么？”，“走了！走了！别理他！大伙儿回去睡觉啦！”


  
“回家咯！”高天威存心捣蛋，第一个从人群里挤将出去，其余峨嵋掌门，青城掌门也即呼应。吕应裳看看左右无事，便也跟着走了，只想回家抱老婆去也。


  
大批武林人物转身便走，洪捕头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一旁海川子便笑道：“老弟啊，我看你也别拐弯抹角啦，到底朝廷找咱们做啥？敢情是为了‘立储案’的事儿来着吧？”


  
立储便是立太子，此事朝廷童叟皆知，若非无知小吏，怎会不知？众高手怒道：“走了！走了！这人是个草包！别跟他罗嗦！”众人或叫或骂，脚下却有志一同，便朝大门走去。管差们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劝阻，奈何诸人武功差，人品次，却又怎么留得住人？


  
眼见场面大乱，洪捕头苦笑两声，便朝身边一人低低言语，猛听怕啪地脚步大响，一人踏步上前，郎声道：“圣旨在此！命汝等留步听命！谁敢抗旨不从，现下便给我站了出来！”


  
旗手卫都统到了，此人乃是六品朝官，远非北直隶捕头可比。再看他手持皇榜，好似真有圣旨在身，众高手微微一惊，只得停下了脚步。


  
“回去站好！”旗手卫都统怒目而视，戟指咆哮，众高手一个个暗怒在心，想翻脸不敢，想随从不愿，时或抱胸，或倚墙，或眯眼，虽说忿忿不平，却也不敢叫嚣了。


  
那洪捕头松了口气，便转身向后，捧出了厚厚一大叠文状，先朝照壁正中粘了一张，又朝左右两侧各补了一张，说道：“诸位高贤，这儿有几张海补公文，书了朝廷几位通缉要犯的模样，还请各位大侠过目。”


  
直至此时，众人方知朝廷召集各方人马的用意，想来这帮官差劳师动众，便是为了捉拿这几位通缉要犯。吕应裳心里暗惊，就怕儿子的尊容给贴在了墙上，忙抬起眼来，急朝照壁望。


  
墙上贴了三张通缉榜，各自画影圆形，好似“得礼”，“得义”，“得廉”三兄弟一起上榜。浑身发抖中，只见左侧通缉榜文绘了一人，却是个戴斗笠的，其次是个手帕蒙脸的，再一个则是长发垂面的，全没一个看得见五官。


  
众高手全傻了，看这通缉榜如此画法，这歹徒没头没脸，无面鬼也似，却是要找谁归案？吕应裳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高低，四下寂静无声，人人都感惊疑。最后还是高天威说话：“诸位官爷，你们大半夜找咱们过来，便是为了抓这三个人？”


  
洪捕头陪笑哈腰：“正是。”


  
高天威朝地下吐了口痰，骂道：“混——”蛋字未出，却听旗手卫都统冷冷地道：“圣旨在此，谁想触犯当今，尽管骂出来。”


  
高天威吃了一惊，看这旗手卫都统自称握有圣旨，谁敢当众发作？只得把那颗蛋吞了回去。正强忍闷气间，忽听一个嘹亮的嗓子喊道：“贼厮鸟！贼厮鸟！”


  
旗手卫都统心下狂怒，厉声道：“大胆！谁在说话？”


  
“你亲爹，你亲爹。”


  
哄堂大笑中，只见一只八哥鸟儿昂首振翅，正自夹七夹八的骂人。吕应裳凝目一看，只见那鸟儿栖停在一人肩上，那人攥着三节棍，掩嘴偷笑，却是湖北阮家的长子阮元镇来了。


  
这阮元镇的父亲名叫阮世文，与华山上下颇有交情，当年归隐大典时还曾亲来观礼，是以与吕应裳也算熟识。看这八哥鸟刚巧不巧，却选在此刻捣乱，定是这阮元镇背后教唆无疑。


  
“大胆妖禽！”那旗手卫统领气得眼冒金星，怒道：“竟敢在此忤逆圣旨，狂言犯上，不怕罪夷九族么？来人！快将这只畜生拿下了！”阮元镇闭目含笑，不言不动，肩膀上的八哥却飞了起来，不住替他叫骂：“贼厮鸟，你亲爹！你亲爹，贼厮鸟！”众高手笑得打跌，那旗手卫都统满面恼怒，正要亲自上前来抓，那八哥却飞出了大门，逃逸无踪。


  
那都统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正要转头，那八哥鸟又偷偷探头进来，补上了一句：“贼厮鸟。”


  
霎时之间，堂内再次爆出了打雷似的笑声，人人擂胸顿地，连宋公迈这等正经人物，也不禁感到莞尔。


  
“静静！大家先静静！让几位大人把话说完！”堂前站出了一位魁梧和尚，却是方今少林“真玄如识”四大金刚之一，法号叫作“灵识”的。他运起了内力，盼能压下众人喧闹的势头，可场中满是武林豪杰，内力深厚者自也不乏其人，一时间笑骂喧哗，肆无忌惮，不少人更把灵识的祖宗也牵扯上了。


  
“阿弥陀佛……”轻轻的佛号声，从满堂争执吵闹中穿了过去，这声音并不响，可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心下一凛，自知有绝世高手来了，转头急看，只见灵识身边站了一位瘦弱老僧，貌不惊人，却是少林寺德高望重的“慈悲金刚”灵音大师。


  
看灵音好深的功力，稍稍开口说话，便把全场叫骂盖了过去，吕应裳等人一旁听着，各自暗赞在心。众家好汉更是安安静静，再无一句妄言，足见灵音望重武林，实非常比。


  
灵音压住了场面，少林僧中立时走出一人，却是方从荆州战场归来的“灵玄大师”。听他朗然道：“这位洪捕头，究竟朝廷要抓什么人？你可否把话说清楚些？这般没头没脸，没名没姓的，却要我等如何找人？”


  
少林领袖群雄，这番话一出，登时博得满堂彩。自来通缉逃犯，榜上必然书写姓名，绘画五官特征，有时更会标示籍贯爵里、身材高矮，哪有这般画顶斗笠，把面貌遮掩的？众人纷纷附和声援：“是啊！这般藏头露尾的，却要咱们抓谁？莫非要抓你洪捕头的亲爹不成？”、“抓他亲爹？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抓我？”、“这姓洪的老娘给你搞大了肚子！咱们不抓你抓谁？”


  
众人大半夜的给朝廷召来，早已一肚子火，此时便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只听堂上高手频频叫骂，各运神功怒吼，有的乱捶桌椅，有的奋力拍墙，只震得公堂喀喀作响。那洪捕头更加怕了，颤声道：“诸位朋友，非是小人有意戏耍诸位，实是逃犯的打扮真是如此，各位若能依此查访，必能有所斩获……”


  
灵玄蹙眉到：“也罢。只是这人姓什么、叫什么，您总可以说吧？”洪捕头回头朝旗手卫都统望去，待见他频频摇头，便赔罪道：“对不起各位，那人姓名是机密，暂且说不得……”


  
“放屁！”说话间不知是谁扔出了一顶大氅，便朝捕头的顶门飞落。洪铭卫吃了一惊，待要闪躲，奈何对方的暗器手法其准无比，竟已算准了他的去路，竟将他的脑袋罩住了。


  
“哈哈！抓到人啦！”眼看洪捕头戴了顶斗笠，模样与逃犯十分相似，众高手哈哈大笑，正要一轰而散，却听拐杖声响，官差里转出了一人，静声道：“诸位朋友，请你们坐下。”


  
众人毫不理睬，正要朝大门奔去，却听那人道：“在下兵部尚书马人杰，有几句话与众位说。”


  
听得兵部尚书在此，众杰心下一凛，纷纷回头来看，只见堂上多了名男子，身着官袍，手持拐杖，果然便是方今兵部第一把交椅，尚书马人杰到来。


  
那马人杰年岁也不怎么老，约莫四十三四，手上却拿着一根拐杖，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三棍杰低声问起吕应裳：“若林，他的腿怎么了？”吕应裳低声道：“给廷杖打的。”


  
三棍杰啊了一声，瞬时之间，大堂里一传十，十传百，竟已鸦雀无声。


  
朝廷第一难坐的位子，便是这个兵部大臣。正统朝历经十年，自首任尚书顾嗣源撞死狱中以来，历经殷文和、万吉祥、祝国元等六位大臣，诸人匆匆上任，草草下台，无人能熬到第三年上，唯有马人杰撑了下来了，此人在位五年，长立不倒，堪称本朝第一异数。


  
马人杰是个硬骨头的人，他曾触怒正统皇帝，硬撑四十刑杖而不死，赢得天下敬重。此时亲自出面，场里顿时安静下来，便连几个最不识相的也给扯住了袖子，要他们稍安勿躁。


  
万籁俱寂中，拐杖一沉一沉，主人也是一拐一拐，慢慢行到堂上。一旁官差奉来了圆凳，正要服侍入座，却听马人杰道：“把这劳什子拿走，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讲究礼数。”


  
说着把拐杖交给了随从，提起官袍，摇摇晃晃的坐到了地下。


  
兵部尚书何等身份，一旦降尊纡贵，席地而坐，全场那里还有架子？但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众高手纷纷解开兵刃，就地坐下。眼看马人杰出来了，高天威自高身份，便咳了一声，道：“马老弟，究竟朝廷有何大事，您可以说了吗？”


  
众高手苦熬整夜，等的便是这句话，一时人人安静，个个无声。马人杰叹了口气，默然半晌，道：“诸位大侠，本官这儿有个消息奉告，请各位听了以后，莫要惊慌。”话声一出，全场大惊大慌，有的满头冷汗，有的交头接耳，都在打探内情，连吕应裳这等见识阅历，却也暗暗心惊。料知马人杰如此慎重，必有大事奉告，怕就怕是正统皇帝龙御宾天，那可真要天下大乱了。


  
海川子最是胆小，他吞了口唾沫，颤声道：“马大人，这……这消息是关乎于立储案的么？”马人杰轻轻一笑，道：“当然，这消息不只关乎立储案，也关乎天下每一个人……”众人屏气凝神，正忧虑间，却听一个声音道：“贼厮鸟。”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阮元稹满面涨红，正自瞪着肩上的八哥鸟，想来又是这鸟闯祸了。那马人杰修养颇佳，虽给打断了说话，却也没暴跳如雷，只转过身来，微笑道：“这鸟儿好生聪明，可是阁下饲养的么？”那八哥鸟什么时候不飞回来，却选在此时胡闹。阮元稹脸红过耳，忙道：“对不住，这……这贼厮鸟口无遮拦，时常胡说八道，马尚书您大人大量，莫要与之计较。”


  
那鸟好似听得人话，一听“口无遮拦”四字，立时夹七夹八，没口子的操爹干娘，说话十分难听。那阮元稹又羞又窘，忙从怀里取出了点心，喂着那八哥鸟吃了。马人杰静静瞧着，忽道：“你喂它吃些什么？可否让我瞧瞧？”


  
阮元稹不敢违逆，忙取了一只出来，恭恭敬敬的送了过去。马人杰低头来看，却见手中躺着一只干虫，便道：“这是蚂蚱？对么？”阮元稹干笑道：“是，是，正是油炸蚂蚱，这玩意儿不只贼厮鸟嘴馋，连小人也爱吃哪。”


  
说着抛了两只入口，痛快大嚼起来。


  
这蚂蚱是山东话，此物于闽粤土语中称作“草螟”，官话里则称之为“蚱蜢”，油浸酥炸，甘香可口，在朝鲜菜里有“飞虾”美称，无怪这八哥鸟如此嘴馋了。眼看一人一鸟大快朵颐，马人杰望着掌中的虫尸，忽道：“这位大侠，听我一次劝，以后别吃这玩意儿，免招灾祸。”


  
听得“灾祸”二字，全场都觉愕然。看这蚱蜢无臭无毒，食之无害，从来都是乡间佳肴……却为何要忌口？阮元稹赔笑道：“大人误会了，这虫子没有毒的，我吃这蚂蚱几十年了，越吃越带劲，有啥灾祸？”说着又抛了一把入嘴，咬得满口油汁。不忘送来满满一把虫尸，笑道：“大人试试吧，好吃得很。”


  
众人在一旁听着，均知马人杰养尊处优，自是嫌弃虫儿肮脏，这才不敢来嚼。满场哈哈笑声中，那马人杰却是殊无笑意，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本官出身庄稼，炸毒蝎、吞蚯蚓、嚼蜂蛹，无所不吃，不过我这辈子出来不碰蚱蜢，你晓得为什么？”


  
阮元稹讶道：“为什么？”马人杰叹道：“蚱蜢会报仇。”


  
听得此言，众人全都笑了起来，三棍杰一旁听着，却各有不耐之意，吕应裳是个晓事的，附耳过去，轻声道：“马人杰不普通人，他说话是有深意的。”


  
“纸糊三阁老，泥塑四尚书”，这便是正统朝民间俗谚，转说朝廷阁臣昏庸朽迈，难堪大用。只是在这群无能老叟之中，仍有两个少壮精明的，一个是“中极殿大学士”杨肃观，另一位就是面前的“马人杰”。此人正统二年同进士出身，历任开阳知县、大同知府、调转户部主事，资历之齐整，可说正统复辟以来所仅见，此际话中有话，想必是借题发挥，另有深意。


  
吕应裳等人窃窃私语，其余众人听得蚱蜢有报仇之说，却不由笑了出来。看这蚱蜢本是食草小虫，性子大大不同于“虫虎”蟋蟀，既温驯、复食草，专为群虫果腹，如此羊儿般温柔之物，却能报什么仇？阮元稹干笑道：“大人，你……你这是说笑吧？这蚱蜢又不是蝎子虎蜂，连螯人都的刺儿也没有，却想报什么仇啊？”


  
马人杰叹了口气，道：“这位大侠，你少在田里做活，大概没见过蚱蜢起飞吧？”


  
小蚱蜢，跳得高，摔在地下起个包。这蚱蜢专爱在地下蹦跳，却没有听过能腾空飞行的。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阮元稹也是满心疑虑，皱眉道：“大人……您……您到底要说什么？”


  
马人杰轻轻得道：“这蚱蜢与蟋蟀不同，原本天性害羞，独来独往，专在草里跳，可你要闲来无事，到草里踩死它几只，剩下来的便会开始哭了……”阮元稹以为他有意说笑，不由哈哈笑，凑趣道：“虫子还能哭啊？那我多踩死个两只，他们就会笑了？”


  
马人杰摇头道：“笑是不会的，逃命倒是会的。这些虫儿原本独来独往，不喜群居，可一旦受了委屈，他们便会聚集一块，相依相偎，倾诉心中苦，这时候，它们就不再哭了，它们会开始变了，不只颜色由青转黄，渐渐加深，连形状也跟着不同了，待得脱壳而出的那一天，它们全数头顶大皇冠，长了两只怒眼，连翅膀也长全了……”


  
阮元稹愕然倒：“连翅膀也有了，那不是成了峰儿么？”全场哄堂大笑中，只听马人杰叹了口气，道：“说是蜂儿，那也差相仿佛吧。这时候的蚱蜢不只能飞，连性情也不同了，彼此间不再独居，不再独往，反而紧紧相偎，万众一心，便如蜂儿随蜂王……”


  
“蜂王？蚱蜢也有王？”众人笑得更凶了。阮元稹也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的问道：“大人，您到底说真说假？世上真有这种东西么？”


  
马人杰叹道：“当然有，不然你以为蝗虫是打哪来的？”


  
听得此言，众人不禁“啊”了一声，方才听懂了道理。


  
头带皇冠，身呈褐黄，这便是遮天蔽日、吃尽十余省庄稼的亿万大蝗虫。每逢天干物燥、民不聊生之时，便有蝗虫聚集起飞，数量之大，几可横扫中原千余里，只没想如此慑人魔物竟是由小小蚱蜢蜕变而成，倒真让人始料未及了。


  
阮元稹心下有些慌了，忙道：“大人，您……您好端端的，为何来提这事？莫非……莫非要闹蝗灾了？”满场惊疑声中，马人杰招来了一名随人，附耳说了几句话。听得“啪啪”几声击掌，全场数十名众官差尽数上前，便朝人群里发散纸张。听得洪捕头朗声道：“诸位大侠听了，大约一个月前，陕西平阳府来了一批乞丐，为数约五六百人，沿途哭嚷吵闹，便给官府拘留下来，咱们现下发散的图纸，绘的便是这批人的形貌。”


  
众人闷闷听着，看这乞丐遍地都是，单是东直门一地，就不知有几百人，却不知朝廷何以大惊小怪？吕应裳默默坐着，便从三棍杰手上接下文状，低头细看，只见纸上绘影图形，画了个披头散发的乞儿，看那赤脚无鞋，肚腹凸起的模样，赫然便是一只大肚饿鬼！


  
全场烘烘扰响，人人惊疑不定，阮元稹开声道：“等等，这些人……这些人该不会是打西北来的吧？”洪捕头咳了一声，待见马人杰点头允可，方才道：“没错！这群人全是打西北而来！他们翻山越岭，成群结队，每队多大上千人，少则百来人，队伍先是在平阳现身，其后十五天，山西沁州、泽州、河南卫辉、彭德、怀庆等等地方，也有人看到了他们的踪迹。”


  
情势急转直下，众人本还有笑闹的，便都静了下来。众人抬头来看地理图，但见图上密密麻麻，非只“平阳”、“泽州”等地作了标记，其余各处亦是布满红点，望之如同点点鲜血，狰狞可怖。一时之间，众高手内心大感不安，只见宋公迈、高天威面色铁青，元易、海川子交头接耳。吕应裳则是呼吸加促，只觉此兆大为不祥。


  
西北灾荒频生，战火不断，灾民为求一家温饱，经常冒险穿越战地，东进各省乞食，此事其实并不罕见，只是如此成群结队而来，却还是首次听闻。听那洪捕头朗声又道：“这些人沿着荒山野岭而来，一路来到陕西、河南各县城。各地官府见他们人数众多，抓不胜抓，也是不知如何是好，便曾层层上报，询问户部该如何处置。”


  
灵音大师静默无声，听到此处，忽而抬起头来，低声问道：“朝廷怎么处置他们？”


  
马人杰轻声道：“没有处置，各地官府循着惯例，下令将他们逐出省境，遣返本籍。”


  
遣返本籍的意思，便是扔回西北战场，不许东渡太平乐土。想起灾民的难处，众高手咳嗽的咳嗽，转头的转头，吕应裳则是伸手抚面，无言无语。满场寂静中，忽听一人道：“朝廷仁厚了。”全场回首去望，只见说话之人面如冠玉，器宇轩昂，赫然便是武当高足郁丹枫。马人杰虽不识得此人来历，见他形貌不凡，却也不敢小觑，当即拱手道：“少侠有何高见？”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郁丹枫资历虽浅，却有大将之风，眼见全场数百双眼盯着自己，亦是面无惧色，朗声道：“西北怒苍，称乱已久！群贼之所以剿灭不尽，所恃者其实便是这些灾民。这些人俯首为良民，转身为怒匪，朝廷若要放他们回去，不啻为放虎归山，实乃是妇人之仁也！”


  
此话掷地有声，语意铿锵，只听得吕应裳垂首难安，众高手仰首屏息，马人杰深深叹了口气，道：“那照少侠的意思，朝廷该如何做？”郁丹枫森然一笑，正要说话，却给元易拉住了衣袖，示意他莫要再说。郁丹枫满面不豫，想说不能，偏又不吐不快，正烦恼间，却听一人笑道：“还能怎么做？当然是杀啊。”


  
听得此言，众人脸色大变，急忙转头来看，只见来人手摇折扇，满面轻松闲适，却是河南府的“伏牛圣手”西门嵩。马人杰哦了一声，道：“杀？你要杀谁呢？”西门嵩笑道：“马大人不是明知故问么？这批灾民长年受怒匪熏陶，早视朝廷为大敌，憎恨之心，由来已久，如此不服管束之人，何不早日杀却，永除后患？”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听得一声佛号，少林高僧中转出了一人，正是灵玄，只见他合十道：“众位施主，此事万万不可，咱们是人，灾民也是人，岂能无端杀却？”


  
众宾客大半是侠义中人，纷纷高声叫好，那西门嵩便也从善如流，嘻嘻笑道：“大师此言有理！阿，看您这副好心肠，想来是要普度众生吧？我看不如这样，在下明日便上西北帮您吆喝去，就说你们少林寺要广开大门，接济天下灾民，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灾民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是数之不清的亿万众生，倘使冲上了少室山，怕连寺庙都要给压垮了。听得此言，灵玄自是面色大变。西门嵩嘿嘿笑道：“怎么？不肯了吗？”说到此处，忽地双眼圆睁，破口大骂，“不肯那就少来装慈悲！假惺惺！嫌我胡乱杀人了吧？看看你自己，满口慈悲佛法，镇日说要度化苍生，结果度化了谁？还不是度化了你自己！少林群秃，一个个道貌岸然……吃的油光满面，比我还胖个几分，都给我滚了！”


  
这灵玄是真正的得道高僧，听得对方言之成理，竟未反唇相讥，反而还低下头去，露出愧疚之色。一旁灵音更是低声念佛，无言以对。西门嵩哈哈大笑，颇见得意，又道：“马大人，别理这帮伪君子了，倒是后来呢？地方县官可有下令开杀了？”


  
“当然，……”马人杰像是给说服了，低声道：“这批灾民在省境内又偷又抢，闹得治下县官们当然也不会客气。下手轻的以威武棍伺候，下手重的调出团练，一个一个杀，一群一群杀……不只沁州、泽州，十几处县官都开杀了……”西门嵩狞笑道：“没错，遣送回籍太麻烦了，一刀下去，干净利落，那才叫永绝后患。那现下灾民呢？可曾给杀干净了么？”


  
“那倒没有……”马尚书摇头叹息：“这些人好胆小，才杀了一个，他们就哭了，杀了两个，他们就全数逃了……”西门嵩皱眉道：“逃了？他们还能逃到哪儿？”


  
马人杰缓缓回望，手指后转，定在照壁上地图上的一处地方，众人仰头急看，不觉啊了一声，齐声道：“霸州？”


  
“是，就是霸州。”


  
马人杰叹道：“县官们下手越残忍，他们聚合的越快，……本还有迟疑幻想的，慢慢的也都懂了。在天下人眼中，他们压根儿就不是人，这世上根本没人理会他们，也没人会施舍他们，他们唯一的依靠，便是彼此。他们一个又一个逃到了霸州，在那儿……他们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哭诉着彼此的遭遇……慢慢的，他们的心思转了，神色也变了，最后……他们不再哭了，反而都笑了……”


  
西门嵩颤声道：“笑了？他们……他们笑什么？”马人杰轻轻得道：“反了，所以都笑了。他们在霸州发现了一件事，原来他们人数之多，比朝廷官差还多，势力之大，比朝廷兵马更大……只要能紧紧团结在一块儿，天下便再也无人能为难他们！欺侮他们！践踏他们！现下他们已然聚合为举世间第一大势力，全面反扑而来！”


  
啊啊啊！众高手大吃一惊，全数跳了起来，但见吕应裳面色剧变，元易强作镇定，郁丹枫则是仰面望天，只听西门嵩急忙问道：“那……那朝廷呢？没调兵马过去镇压么？”马人杰原本甚是激动，听得此言，便又静默下来，道：“三天前勤王军接获消息，已然整队进发，开往霸州。”


  
听得勤王军开拔出征，众人稍觉心安，低声问道：“乱事敉平了么？”


  
“午夜时分……保定城传来急报！”一名兵部文员手握战报，上前朗读：“勤王军全线失守，已朝京师方位败退！预定天亮之前，千万饿鬼便会包围北京！”


  
“我的妈呀！”全场高手大惊失色，一齐向后退开，一时间到处都是牙关颤抖之声，人人都在呼吸吐纳，都想藉着内功镇定自己，却无法压住骨头里的那股寒意。


  
蚱蜢一旦变化为蝗虫，其势至大，岂止鲤鱼越龙门而已？纵使满天神佛降临，怕也难以尽挡，想起西北民变频传，人人惊慌失措。西门嵩颤声道：“马大人，你今夜召集我等，究竟是想……”


  
“蝗虫起飞之前，必有一只向导离众高飞！”马人杰抱住随琥，奋然起身，他手指点上通缉榜文，咬牙道：“只消这只向导一死，剩下的没人带领，不知天南地北，不知天高地厚，纵使数目再多，也不过是一盘散沙，岂足为患？”


  
众人呆呆听着，浑不知“向导”二字所指为何，一旁旗手卫都统立时上前，厉声道：“各位听了，今夜朝廷召集汝等，便是为扑杀这只向导而来！此人是钦命要犯，业已逃脱十二年！列位一会儿见了有戴斗笠的、戴大氅的，务必将之拦下，详查来人是否有此二处异状……”说着提起朱砂笔，转向墙上的三张通缉榜，自朝逃犯图影写了几笔，只见那斗笠上赫然多了一个“罪”字，一旁洪捕头也给斗笠人形添上了两只手，另画了右脚，却迟迟不给左脚。


  
跛者！瞬息之间，全场哗然，只见海川子苦笑，三棍杰傻笑，吕应裳干笑，都知一条老命要断送在此了。


  
“侠客们，为国为民的时刻到了！”众法司差人齐声呐喊：“无论谁能除掉此人，官封千户，赏银万两，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还请诸位大侠以天下万民为念！务必诛杀此贼！”


  
满场高手都呆了，看蝗虫群飞越关山万里，原来靠的便是这只“向导”。也难怪之前官差打死也不说此人的名号，若是口风一漏，全场逃的逃，跑的跑，哪还留得住人？


  
全场官差士气沸腾，洪捕头更在那儿大声喝令：“诸位英豪！红螺寺传来消息，已有百姓目击此人现身……为求搜出他的行踪，咱们一会儿兵分三路，第一路由北向南，第二路由南向北，搜查全北京……路上若遇可疑人物，便以烟火为号……”


  
正说得兴高采烈，却听人群里传来一声断喝：“且慢！”


  
洪捕头凝目去看，却见说话之人满头白发，体魄长大，宛如鹤立鸡群，却是宋公迈出头来了。听他朗声道：“马大人，你想调派我等追捕逃犯，老夫任凭差遣，绝无一字怨言。只是老夫想问你一句，您今晚动手前，可曾知会了伍大都督？”


  
伍定远的名号一出，众侠客士气大振：“是啊！马大人，伍爵爷人呢？他今晚会过来么？”


  
马人杰摇头道：“对不住了，伍爵爷不在北京。”


  
众人啊了一声，全都愣住了，宋公迈皱眉道：“他……他去了哪儿？”马人杰把手指往军机图上一指，定在了一处地方，众人错愕道：“他……他也去了霸州？”


  
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已将霸州一地染为血红，马人杰不必多加一字解说，却等于说尽了千言万语。良久良久，听他轻轻问道：“诸位还有什么疑问？”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呆了，高天威也怕了起来，颤声道：“等等，伍老弟走了，那……那内阁诸臣呢？你……你要搜索全京，应该向上头禀报一声吧？”


  
“上头？”马人杰听得说话，却已笑了起来，反问道：“上头？什么上头？”高天威有些慌了，忙道：“首辅大学士啊，东厂总管啊……这些人官职都比你大，你……你都不必知会他们么？”


  
马人杰虽是兵部尚书，却还未曾入阁，朝廷里排在他头上的至少还有七八个，他笑了笑，随手招来一名随从，问道：“咱们的首辅大人呢？今晚会过来么？”那随从道：“何大人喝醉了酒，卑职虽已入府通报，却还是唤他不醒。”


  
马人杰点了点头，微笑道：“何大人醉眼朦胧，那东厂总管呢？他老人家现在何处？”那随从道：“东厂房总管今夜忽离红螺寺，无人知其去向。”


  
马人杰笑了一笑，随即目光转向，凝视着吕应裳，道：“吕大人，国丈他老人家呢？这会儿不会还醒着吧？”吕应裳咳了一声，道：“马大人玩笑了，国丈多大年纪？此时早已睡下了，若没天大的事情，大人还是别惊动他。”


  
伍定远、何荣、房万年、琼武川，人人都数过了，却没一个管用。马人杰不置可否，他转过身来，瞥了宋公迈一眼，淡然道：“众位前辈，咱们上头还有谁呢？不知哪位可以提醒一声？”


  
听得此言，众人心下都已了然，看今晚首辅醉酒、都督出城、连紫云轩的老国丈也不克前来，他这个兵部尚书不挑起重担，朝廷里谁来主持大计？宋公迈情知如此，忍不住叹了口气，正要回话，忽见堂上一人目光炯炯，正朝自己望来。


  
来人手提九环刀，身穿北直隶衙门的服侍，却是一名官差。宋公迈微微一凛，凝眸回望，那官差却急忙低下来头，把身子藏入了人群中，不愿意与自己目光相对。


  
宋公迈咦了一声，道：“等等，你的模样好眼熟，你……你是不是姓巩？”此言一出，全场尽皆转过目光，瞧向了一名官差，正是巩正仪。眼见抚远四大家的首脑望向自己，那巩正仪好似老鼠见了光，一时左顾右盼，大显不安。宋公迈瞧着瞧着，忽然双手一拍，竟而冲上前来，大喊道：“巩老弟，快说！快说！你们上头究竟有何派令？你赶紧说出来，让宋某心里有个底！”


  
众宾客心下大奇，不知这巩正仪芝麻绿豆点大，一无身份，二无品秩，却不知宋公迈怎会缠上了他？一片惊疑间，一旁便转来了一名年轻捕快，冷冷地道：“宋爵爷，这巩正仪的上头便是小人，您有什么话说，只管冲着我来。”


  
“小鬼，你懂个屁！”宋公迈火大了，把手一挥，将那捕快推得直滚了出去，跟着揪住巩正仪的衣襟，厉声说道：“巩正仪！须知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宋公迈！快说！你们上头究竟有何指示？说出来！”这宋公迈好似发疯了一般，已在大闹全场。众官差见他如此跋扈无礼，莫不怒从心起，可碍在宋公迈的身份上，却也不好上前叫骂。其余宾客有的惊疑、有的纳闷、都疑问宋公迈失心疯了。却只有吕应裳暗暗盘算，已知巩正仪另有古怪。


  
一片纳闷间，忽听得马人杰道：“洪捕头。”


  
马人杰颇有官威，话声一出，全场肃然，连宋公迈也停下了吼骂。那洪捕头赶忙上前，连连答诺：“大人有何吩咐？”马人杰瞧了瞧巩正仪，道：“这人是谁？”


  
马人杰也起疑了，这“宋神刀”不是老疯狗，而是五朝耆宿，见多识广，岂会无端乱嚷？那洪捕头忙道：“回大人话，这人便是景泰朝旧将、执掌金吾卫的四品都统巩正仪。他自来按察司以后，早已洗心革面，重现做人……这一年来更是兢兢业业，不曾得罪了谁……”


  
巩正仪早过气了，在场年少的如郁丹枫等人，全没一个认得他，听得此人过去如此显赫，莫不低呼出声。洪捕头还待长篇大论下去，马人杰却只摇了摇手，道：“行了，我只想问一句，他是怎么进按察司的？”


  
众宾客有晓事的，听得此问，自也留上了心。看巩正仪自从触怒皇帝后，便如全身沾了臭屎，人见人厌，这洪捕头若非向天借胆，怎敢收下这只烫手山芋？


  
全场都静了下来，不少武林耆宿也猜到其中有鬼。一片寒寂中，只听洪捕头咳了几声，喃喃地道：“回大人的话，这……这巩正仪是……是五辅大人保的。”


  
吕应裳低呼一声，宋公迈啊的一叫，马人杰也是脸色剧变，道：“他是杨肃观荐保的？”洪捕头干笑两声，低头道：“没错，咱们按察使吩咐下来，说杨大人要给他安插个位子，下官便也照办了。”


  
马人杰没说话了，他沉眉敛目，仿佛若有所思。那洪捕头等候半晌，只能硬着头皮问：“大人，现下怎么样了？咱们还要去抓人么？”马人杰没有回答，他慢慢走了上来，凝视着巩正仪，轻声道：“巩都统，你说呢？下官该不该去抓人？”


  
众闻此言，尽皆惊奇，没想到兵部尚书把伍定远、何荣、琼武川数过之后，却轮到巩正仪出头了。那巩正仪更显得不安了，一时低头垂手，便把身子缩到了长官背后，不敢做声。马人杰轻声：“说吧，巩捕头，都到了这个田地，你也不必隐瞒什么了，你上头究竟希望我怎么做？”


  
那洪铭卫搔头挠面，干笑道：“大人……他……他的上头就是卑职啊，您……您这话的意思是……”


  
此时数百名武林人物尽在候命，哪知先是宋公迈发疯，其后马人杰也似中邪了，都在哪儿盘问一名小官差。一时人人窃窃私语，各有臆测，有的猜马人杰疯了，有的猜他另有妙计，更有人异想天开，以为这“巩正仪”竟是正统皇帝易容而成，这会儿便给识破了？


  
一片寂静中，马人杰、宋公迈都没说话，目光却都停在巩正仪的右臂上，神色严肃。全场各有所思，莫衷一是，忽听一人朗声道：“师父，不就是去抓一个秦仲海么？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秦仲海”三字本是禁忌，此时乍然说出，不由让众人哗然出声。人人回头急看，只见说话之人身长八尺，背负双剑，脸上却透着一股不耐，不正是武当少侠郁丹枫却又是谁？


  
眼看众人嗫嗫嚅嚅，郁丹枫更不屑了，淡淡地道：“我看不如这样，你们若是怕了，便都留在这儿吧。洪捕头，你跟我说秦仲海躲在哪儿，郁某这就单枪匹马过去收拾他。”


  
话声甫毕，武当弟子全都喝起采来了。元易咳了一声，正要徒儿少说两句，却听马人杰叹了口气，他拍了拍巩正仪的肩头，道：“算了，总之请你转告你上头，便说姓马的已经尽力了。”


  
摇了摇手，便自行走入后堂。


  
“兵部尚书有命！”马人杰一走，旗手卫都统立时接管场面，听他厉声道：“全城官差听我调度！即刻击鼓整队！搜查全京！”


  
“旗手卫接令！”、“刑部接令！”、“北直隶接令！”、“大理寺接令！”


  
咚咚咚……咚咚咚……三更鼓尽，兵部门前现出了长长两行队伍。看西首那支浩浩荡荡，当前一名高僧领路，正是灵玄大师。左是灵如、右是灵识，角落里还站着一名枯瘦老和尚，看他手提禅杖，低头念佛，却是少林寺的“慈悲金刚”灵音。


  
西首队伍由少林寺领军，预定由北向南，搜查全城，东首队伍架势自也不弱。只见正前方站着一名道士，却是武当道长“元易”，背后另有两名长者相随，一是“山东神刀”宋公迈，一是“淮西天将”高天威，队伍里一名少年傲然仰天，气宇孤高，正是“纯阳功”传人郁丹枫。


  
少林武当，各执一方，两边队伍即将出发，前去追捕怒苍大魔王。众家好汉则是聚精会神，东张西望，只在两支队伍里游走，思索哪儿的活命机会大些。


  
这海川子是点苍七雄之首，几十年磨练下来，五官依旧完好，四肢一样不少，死里逃生的本领自然练到了家，想起“达摩院中三宝圣”这句话，立时朝西首狂奔，一会儿若能躲到灵音老和尚的背后，今夜必能历劫归来。那晓得脚步才动，四下人影飞闪，大批高手运起轻功，捷足先登，便把灵音身边挤了个爆满。


  
西首人满为患，东首却是门可罗雀，海川子给众高手挤了出去，正跌跌撞撞间，忽见吕应裳好整以暇，早已站在宋公迈背后，闭目养神。


  
吕应裳，字若林，这人上有高堂，下有妻小，逃命向来不落人后，可此刻却无声无息，闭眼打盹，不消说，东首队伍必有什么看头。


  
正犹豫间，忽见一名冷面少侠，正自斜觑自己。海川子“啊”了一声，想起了百年失传的“纯阳功”，当下不由分说，便与几名师弟联袂起跳，诸大高手半空一个回旋，便已稳稳落在郁丹枫身旁，安居乐业起来。


  
好容易队伍排定了，洪捕头提起了锤子，奋力朝铜锣敲落，喊道：“众大侠，保家卫民，责在你肩上！请诸位今夜务必逮捕钦命要犯！我代天下万民谢谢你们了！”


  
当当当……铜锣声响中，官差敲锣打鼓，两边队伍也要开始进发了。只见西路人马向北，东路人马朝南，两边互做约定，一旦遭遇了逃犯，便以炮仗为号，互为支援。


  
自古以来，邪不胜正，今晚朝廷终于要追缉元凶，使其恶贯满盈了。西首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东首队伍也即整队出征，只见北直隶几十名官差当前开道，队伍里还有大理寺的差人随行。海川子自也是英气逼人，一路跟在郁丹枫背后三尺，一不敢太远、二不敢太近，否则要是撞到了“纯阳功”的浑厚内力，岂不要给震飞出去？


  
队伍行走颇快，不多时，便已行出了数里。众官差颇为尽忠职守，每逢一处可疑地方，便驻足下来，细细搜索。海川子知道自己是拿来充人头的，自也不会和他们和他们当真，闲来无事中，便又东张西望起来。他见吕应裳躲在远处，不觉取笑道：“若林兄，您一会儿见了‘那厮’，千万记得拔剑抵挡啊，可别一味望我这儿钻呀。”


  
海川子狐假虎威，吕应裳自也无力与他争辩，便朝高天威背后走去。那高天威脚步急急，忙赶上了宋公迈，宋公迈则是安步当车，紧紧尾随一名差人。看那官差五十来岁年纪，手提九环刀，瞧那样貌体态，不正是前朝老将“巩正议”，却又是谁？


  
眼看虾兵蟹将排做一行，一会儿若是遇险，不免给人刺作一串。海川子忍不住哈哈一笑，正要去找郁丹枫搭讪，却见这少侠脚步好快，居然从自己身边擦过，竟是要赶到队伍前头去了。


  
眼看护身符跑了，海川子吓了一跳，慌道：“少侠留步！千万别莽撞啊！您难道不晓得咱们正要抓的是谁么？”郁丹枫冷冷地道：“不就是秦仲海么？却有什么了不起？”


  
“秦仲海”三字一出，众人脸色大变。海川子干笑道：“少侠，夜黑风高的，请你别提这个名字，万一真把人引来了，那可大事不妙。”


  
郁丹枫淡淡地道：“他想现身，在下求之不得。届时道长只管做壁上观，且看我武当门人身手如何。”


  
话声未毕，背后忽然搭了一双手掌，道：“小子，说话可别太狂！”郁丹枫喝地一声，一肘撞出，听得哎呀一声惨叫，一人如破风筝般飞了出去，撞上了一座民房，轰然有声。


  
今夜第一个阵亡的来了，众官差急忙将之扶起，只见此人身穿点苍服饰，却是玉川子，竟给撞得口吐白沫，昏晕不醒了。眼见众人望着自己，海川子不免满面涨红，道：“我我这师弟有癫痫的毛病，你们……你们把他留这儿行了。咱们先办正事要紧。”


  
众人揭过了事情，便又继续查访下去。不多时，便已到了城南一带，猛听到一名官差喊道：“大家过来，快瞧这儿！”前方忽然有变故，点苍诸侠脚底抹油，急忙向后逃窜，身法快得异乎寻常。其余元易、郁丹枫、宋公迈等人却一拥而上，只见面前多了一道绳索，自西向东，横互街中，竟将道路锁住了。


  
眼看有人封路了，众捕快自是一脸惊奇，纷纷上前察看。元易忙道：“几位差大哥，这绳索是打哪儿来的？”一名捕快沉吟道：“不晓得。只是看这绳索布置的法子，当是某处衙门所为。”


  
天下有胆拦路为王的，除开土匪一项，便只剩官府一类。元易点了点头，料知这绳索毕是朝廷布置无疑，当即道：“看来确实如此。只是今晚京城各衙门不都归马大人指挥么？怎会有人不听号令，擅自来此拦路？”


  
看此时洪铭卫坐镇兵部，旗手卫督统也不克亲来，在场官差都是不入流的无名小吏，听得此问，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名武当弟子皱眉道：“少侠误会了，这儿是城南天桥，再过去不过是‘万福楼’而已，哪有什么军机可言？”


  
“万福楼？”武当群侠满心讶异，仰头急看，只见绳索后头一片黑沉，依稀可见一栋五层建筑，巍峨于夜色之中，想来便是什么“万福楼”了。


  
武当弟子都是乡巴佬，生平头一回进京，自也不知道“万福楼”是何来历，一时相互探询。海川子见没危险了，便又傲然走回，捋须笑道：“小兄弟们，‘万福楼里，戏如人生’啊。你们要也喜欢这个调调，明日赶紧奏请师尊，让他准备个三百两银子，带你们过来开开眼界啊。”


  
众弟子听到此处，莫不心下恍然，已知这万福楼并非什么正经地方，而是瓦舍勾栏、饮酒听戏之地。只是说来奇怪，这地方毫无要紧之处，却给什么人封住了道路，不让众人过去？


  
正猜疑间，忽听高天威喊道：“宋老，你快过来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懼然一惊，回首急望，只见高天威蹲在民房角落，似在察看什么。元易心下凛然，忙一个健步抢过，便与宋公迈一同查看地下。


  
众人围拢过来，一个个俯身向地，只见绳索尽头处有个小小图样，看模样是只昂首雄鹰，双翼全展，虽只寥寥数笔绘画，却显得极为生动。


  
元易微感惊奇，不知这是何处衙门的印记，却给画在这儿了？还待追问内情，却见宋公迈面色铁青，已随高天威向后退开。元易讶道：“爵爷怎么了？您不过去了？”宋公迈叹道：“不了。这儿已有高人接管，犯不着在下多事。”


  
元易皱眉道：“高人？什么高人？”


  
宋公迈叹道：“比咱俩本事高的，便是高人。”


  
说话间离那绳子远远的，好似那儿便是地狱入口，擅闯者死。吕应裳与三棍杰对望一眼，便也急急后退，不敢多问一字。至于点苍诸侠，早已拔腿狂奔，身法之快，世所罕见。


  
元易越看越是茫然，看这绳索当是朝廷布置的，可究竟是哪处衙门所为，却又不得而知。他眉头紧皱，还不知该退不退，忽然一名少年缓步向前，他来到了绳索之旁，举脚一踩，听得嗤地轻响，整条绳索竟给踩到了地下。


  
来人正是郁丹枫，想他内力已致绝顶，正教里罕逢敌手，此时又见众人畏首畏尾之状，自是既鄙夷，又烦厌，索性将绳索一脚踩平，也省得听这帮人啰里啰唆。


  
郁丹枫跨过了绳界，极目而望，但见街尾处好一栋建筑，想来便是什么“万福楼”了。他轻轻一笑，随即傲然转身，挥手道：“全都过来吧。”


  
万福楼里，戏如人生。看郁丹枫年少气盛，举止间锋芒毕露，宛然便是台上的名角儿，一举折服了台下大批的白鼻子四丑儿。武当众同门看入眼中，莫不大声叫好，正要一一跨过边界，猛听元易一声断喝：“大家别动！”


  
嗡地劲声，“太乙拂尘剑”离鞘而出，精光照耀，但听刷刷连声，吕应裳、高天威、三棍杰等人也全数抽出了兵刃，如临大敌。


  
郁丹枫内力虽深，临敌经验却浅。他微微一愣，急忙转过目光，这才见到远方布满暗器，屋顶上、房舍里、巷弄旁，全是亮晶晶的箭簇，已然对准了自己。


  
黑暗中呼吸低微，不知埋伏了多少人，这绳索后果然是一处险地，万万硬闯不得。元易深怕徒儿遇险，忙道：“枫儿！快退出来！”师傅叠声叫唤，郁丹枫却是充耳不闻，他深深吸了口气，猛的提起内力，继续狂啸：“何方高人在此，何不现身相会？”


  
纯阳功发动，气沉丹田，宛如半空打了一记闷雷。郁丹枫环顾全场，眼见敌方静静不动，料来是怕了自己，当即握紧了腰中的“真武剑”，大步上前，沉声道：“听好了，皇上有旨，令我等搜查钦犯，谁敢出手阻拦，谁就是抗旨犯上！我管你们是哪处衙门的人！全给我滚出来！”


  
郁丹枫身怀玄功，此时当街喝问，更显得顾盼自雄。他缓缓上前，约莫走了四五步，始终不见有人，正要傲然冷笑，忽听面前传来了呼吸声，静静地道：“滚……”


  
“出去。”


  
黑暗中张开了一双眸子，沉静晶亮，带着隐隐凶焰。郁丹枫吃了一惊，忙向后退开一步，这才发觉对方是名黑衣人。看他身穿黑衣，头戴面罩，无怪能隐身黑暗之中。他冷笑一声，才要开口喝问，陡然胸前衣襟一紧，对方竟然抢先动手了。


  
来人出手奇快，郁丹枫稍不留神，便已落居下风，随时会给扔将出去。他心下骇异，忙回首去看同门，只见师父擎剑在手，众前辈也是各连神功，随时能上前搭救。他心下一宽，胆气复壮，便搭住了对方的手掌，淡然道：“想把我扔出去？来，你试试吧。”


  
黑衣人身形虽不高，体格却极壮硕。他斜身使劲，巨力撼来，这股气力竟极惊人。郁丹枫冷冷一笑，霎时发动了“纯阳功”，脚下粘劲生出，双足仍旧牢牢钉在地下。


  
黑衣人抬起了脸，目中闪过一份惊诧，郁丹枫笑了笑，道：“来，再加把劲吧，你要摔得动郁某，明日就可以去移泰山了。”


  
黑衣人的话很少，他膝盖略弯，上身斜过，猛然又是一股巨力发出，郁丹枫却是气定神闲，微笑道：“完事了么？是不是改换我了？”说着说，便扭住了对方的手腕，轻轻一个吐纳过后，内力已如排山倒海而来。那黑衣人给这股巨力一压，身子已然倾斜三尺，想来禁受不起。


  
郁丹枫淡然道：“朋友，撑着点……我只用了两成力。”


  
说话间手腕翻转，那黑衣人吃痛之下，竟而颠起脚来。吕应裳等人一旁瞧着，莫不心下骇然，自知郁丹枫年纪虽轻，却已达“光耀名堂、五气朝元”之象。此人功力之深，修为之高，委实匪夷所思。


  
那黑衣人牙关喀喀紧咬，要不给扭断手腕，要不便给抛将出去。郁丹枫气势高涨，他狠狠朝对方手腕扭下，正要将之一举折断，猛然间胸口一阵剧痛，一股阴劲突破掌心，宛如刀锋，竟而刺入了经脉之中。


  
嘶嘶……黑衣人嘴角森森吸纳寒气，此人的内功法门极为奇异，竟能凝气如真物，一举冲破“玄阳功”的护体气障。郁丹枫咬牙切齿，只想使劲反击，奈何此时经脉受压，怎么也无法凝功聚力。黑衣人嘿嘿一笑，他稳下了身子，右掌猛力翻转，竟逼得郁丹枫颠起了脚跟，面露痛楚之色。


  
“朋友撑着点，”黑衣人眼露残酷杀意，森然道：“我只用了两成力。”


  
郁丹枫惊怒交加，霎时间“明堂穴”金光大现，一声断喝过后，真气源源不绝而出，充斥百骸，竟把体内的阴劲尽数逼出，保住了经脉无畅。


  
“哦？”黑衣人吊起眼来，冷笑道：“你会‘纯阳功’？”


  
“正是！”郁丹枫提气怒吼，左掌发劲，与敌方奋力僵持，右手却高举过肩，缓缓从背后抽出了一柄宝剑。此剑色做赤金，光明正大，出鞘时满是浩然正气，正是道家隐仙派的第一宝物：“纯阳剑”。


  
眼见郁丹枫用上了兵刃，黑衣人嘶嘶怪笑，便也反手来到背后，听得“嗡嗡”低声，似有什么东西抽将出来。只是说来奇怪，众人明明听到了声音，眼里却没见到东西，那人背后空无一物，非但瞧不到剑鞘踪影，连剑柄也不见一个。


  
“铿”地一声大响，黑暗中锐气破空，黑衣人右臂抬起，似有真剑高举在天。可不知为何，眼里还是瞧不到东西。元易心念如电，猛然想起武林里的一柄神兵，骇然惊道：“枫儿！退出来！快！”正要扑上前来，却给高天威，吕应裳一齐拉住了，只听“哆”、“哆”、“哆”连响，元易脚旁多出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暗器，从左向右数去，见是“青莲子”、“阴阳圈”、“五刀梅花镖”。


  
嗡嗡嗡嗡，黑暗中传出弓弦绞响声，不知还有几百几千只暗剑埋伏着，元易只消跨过绳界，对方一声令下，随时万箭穿心。


  
场面告急，元易给僵住了，可郁丹枫随时都会遇险。说时迟，那时快，有人跨过了绳索，隔到了两人之间，随即将黑衣人紧紧抱住，附耳道：“看我面上，别杀他。”


  
来人胆大包天，居然不怕黑衣鬼？众人骇然急看，只见那人一脸寒碜潦倒，不是那倒霉小官差，连降二十八级的“巩正仪”，却又是谁？


  
这巩正仪胆小怕事，今晚无论遭遇了什么事，一概三缄其口，绝不敢自做主张。此时却似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上前救人了？众人瞠目结舌，却见巩正仪频频在那黑衣人身旁猛咬耳根子。那怪客好似也认得巩正仪，两人俯耳交谈几句，话声极低，听而不闻。


  
听得“铿”地一声，那黑衣人反手来到背后，好似插回了什么凶器，随即向巩正仪点了点头，退开了一大步。宋公迈松了口气，便也拍了拍元易的背心，道：“老弟，还不把你的心肝宝弄出来？”元易脸上一红，忙抓住了郁丹枫的手，说好说歹，终于将他拖出了绳圈。那边黑衣人却也不再追杀，只管反身离去。


  
双方相让一步，各自折返。忽然间，只见郁丹枫停下脚来，回头冷笑：“藏头露尾的东西，算你运气。”


  
黑衣人闻言停步，猛地掀起黑面罩的下半边，“扑”的一声，一口浓痰喷出，这口痰来得又快又准，刚巧不巧，正射在郁丹枫的眉心之间。


  
“畜生！”郁丹枫目皆尽裂，霎时不顾一切，便又冲了过去，狂怒道：“放马过来！让我亲手摘你首级！”


  
郁丹枫力大无穷，这会使劲一甩，元易竟是拉他不住，眼看徒儿又要闯祸，只得四处求援：“若林兄！众道兄！快来帮忙！”吕应裳急急上前，施以援手。奈何那“纯阳功”发动起来，真有九牛二虎之力。海川子，赤川子，三棍杰使尽全力，却还拉他不住，最后还是靠着宋公迈的“神刀劲”，这才架住了人。转看黑衣人，身影早以融入夜色当中，消失不见了。


  
黑衣人走了，巩正仪却还静静站着，只在目送对方离去。看他这副官场气势，好似又恢复了当年“金吾卫统领”的气派。正闭目养神间，猛听一声暴吼：“巩正仪！”


  
巩正仪吓得跳了起来，慌道：“小的在。”


  
众人定睛来看，怒吼之人却是那年轻捕快，却又是巩正仪的顶头上司来了。听他大怒道：“方才那人是谁？你怎会认得他？”巩正仪惊讶道：“我认得他？没这回事啊。”


  
那捕快怒道：“胡说！那你怎生劝走他的？”


  
巩正仪迷惑道：“我也不知道。他也许怕着您吧，反正就自己走了。”


  
看这巩正仪脸皮好厚，此时一口否认，兀自脸不红，气不喘，众人听在耳里，莫不暗暗咒骂。宋公迈却是个精明的，自不会追根究底，忙道：“好了、好了，咱们也别耽搁时光，快来搜索全城吧。”


  
海川子苦叹道：“还要搜啊？那……那这绳儿后头，咱们搜是不搜？”宋公迈朗声道：“当然要搜，这就交给道长办吧。”


  
海川子惊道：“就我一个人进去么？那……那您呢？”宋公迈遥望道路远方，沉吟道：“那儿好像有个黑影，老高，你瞧到了么？”


  
话声未毕，高天威拔腿狂奔，身法迅捷异常。两大前辈奔出察看，其余崆峒三杰、点苍诸侠，乃至武当弟子，各官差，各掌门人，全数跑得一个不剩。吕应裳也是个晓事的，自想留着脑袋吃饭，正要尾随而去，却见一人伫立绳前，迟迟不走，自又是那武当少侠郁丹枫了。


  
元易怕徒儿再次惹事，忙拉住了他，轻声道：“快走吧，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郁丹枫咬牙道：“师父，你跟我说吧，那黑衣人究竟是何来历？”元易叹了口气：“他蒙住了脸，我瞧不出他的身份。”


  
郁丹枫霍地转过头来，大声道：“师父！你骗人！你们都认得那家伙，对不对？你快跟我说，那黑衣人究竟是谁？”


  
元易一脸尴尬，吕应裳也是低咳一声，郁丹枫却是越说越响，悲愤道：“师父！你今日避得开那家伙，可明日呢？以后呢？咱们武当一脉好容易要兴旺了，难道便要这般自甘堕落，从此落得自欺欺人么？”正激愤间，肩上忽然搭来一只手掌，听得一人轻轻地道：“放心，你不会再遇上他了。”


  
一片惊诧中，全场都转过头来了，只见郁丹枫背后站了一名男子。他腰带长剑，身穿宝蓝长衫，生了一张俊美面孔，元易大吃一惊，吕应裳也是激激一凛，二人同声道：“杨大人！”


  
来人正是中极殿大学士，方今内阁第五辅大臣杨肃观。他见郁丹枫满面错愕，便手指绳界，轻声道：“离这儿远些，我担保你这辈子不论望东望西，都不会再撞见那个人。”


  
郁丹枫愕然道：“你……你怎么知道？”杨大人微微一笑，朝郁丹枫身上拍了拍，示意安抚，随即朝吕应裳、元易打了个稽首，便自举脚迈步，跨入了绳界之中。


  
黑漆漆的夜空里，降下了点点雪花，但见街道两旁隐隐出现了黑影，一个个列队成行，躬身致意，将杨大人迎了进去。


  
生人回避，无事早回。地下绳索好似成了一道界限，一举隔开了天上人间。郁丹枫呆呆看着杨大人的背影，莫名间心头一热，竟又提起脚来，便要跨绳而入。说时迟、那时快，突然衣衫一紧，却又给师父拉住了，听他大声怒道：“枫儿！你没听杨大人怎么说！快跟师父走了！”


  
郁丹枫终于给拉走了。临行最后一眼回望，只见“万福楼”兀自矗立在绳界之后，便似一座飘渺孤峰，望来朦朦胧胧，毫不真切。仿佛那地方已然高居南天门之上，故称——天界。

第二十卷 保卫京城 第四章 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江湖父老传说，武林有所谓的“练武奇才”。他们生来就有一种天赋，远比常人会练武。平常人无论用了什么法子、费了多少苦心，都无法练到他们这种境界。


  
天下高手多如过江之鲫，不过众所公认的“练武奇才”，便是苏颖超。之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是因为没有人见过他练剑。每回苏颖超现身在外人面前，他总是仰望浮云白，好似发着呆，可一出手便是上乘剑法，所以世人都把他当成了练武奇才，以为他生来聪明，总能不劳而获。


  
这“练武奇才”最让人称羡之处，便是“不劳而获”。别人辛苦练破头，他放屁便能当神仙。一觉梦醒，身在力大，让人又恨又妒。只是不论此说是真是假，在苏颖超而言都是个误会。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个时辰，苏颖超无时无刻不在算。从早到晚，他状似打盹睡觉、无所事事，实则脑海里刀光火石，不住推算敌招敌剑。若非这般绞尽脑汁，他凭什么找到敌方的破绽？故而说，苏颖超没有不劳而获，他也不是练武奇才。任何人只消一天算十二个时辰，一年算上三百六十五天，接连十年之后，自也能成为似他这般的“练武奇才”。


  
苏颖超不是真正的练武奇才，那“郁丹枫”呢？相传此人是武当后起之秀，练成了百年失传的“纯阳功”，如此无师自通，震古铄金，该算是练武奇才吧？


  
郁丹枫自己明白，他之所以练成了“纯阳功”，所恃这并非是得天独厚的天资，而是秦霸先留下的秘籍。因而他绝非“练武奇才”。任何人只消照本宣科、依样画葫芦，自也能练到他的绝顶内力，却是何奇之有？


  
其实不只郁丹枫，算不上“练武奇才”，连秦霸先也不算。他之所以能破解“纯阳”，靠的是他读破万卷书，胸怀古今一切道藏，故能找出练就“纯阳”的的秘法。所以说任何人只消一天读上十个时辰的书，连着十个寒暑日夜无休，自也能成为下一个“秦霸先”。


  
如此说来，世上没有练武奇才？不，天下当然有练武奇才，这问问伍崇卿便知道了。


  
伍崇卿小时候很矮很瘦，在学堂里老是被同侪殴打，于是他暗中习练“大力金刚指”，打算来日报仇，谁晓得私下偷练的结果，手指竟然肿得像葡萄，便给爹娘痛骂了一顿。其后爹爹亲自过来开导，崇卿也才明白一件事，原来“大力金刚指”不是人人能练的，除非是“练武奇才”，否则最好别碰。


  
作为天下第一大门派，少林寺向来有挑选弟子的秘法。以“大力金刚指”而言，初练时甚是容易，只消将白米置于槽中，指插米粒，日以十回，其后涂以药膏，便算了事。不过每到深夜时分，师父便会仔细察看弟子的手指，只消一有红肿之像，该生便得立时除名，以免终身残废。


  
从嵩山到莆田，少林每年入门生多达三万，可资质能过第一关的，不过三百，到了第二关，这三百人不再手插米粒，而是指插黄沙，此时受力远比白米更重，手指损伤也更大，至此，三百名弟子能过关着，不过三人。


  
从三万到三百，由三百中再捡“三”，虽说已是万中选一了，却还不是一定能保证练得成“大力金刚指”。接下来的岁月里，他们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拼命插着铁沙。十年后倘还没残废，那时他们便能捏金成印、以指倒立，成为罗汉堂的金刚法僧之一。


  
曾经连续十年，“大力金刚指”竟然宣告失传，因为所有弟子尽皆受伤，谁也撑不下去了。然而上推五百年，少林又有谁敢自称练全了“金刚指”？按达摩院秘法所言，“金刚指”一旦练到最上乘，手指纤细如玉葱，可以凌空出指、气能裂石，号称“如来拈花”，能与天下一切神功抗衡。然而走到少林里一瞧，谁的手指不是歪歪斜斜？原来早就变形了。


  
“小红脸，让爹瞧瞧，你是不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崇卿小时候的外号叫做“小红脸”，那时他听完爹爹的解说，不免吓成一个小白脸，立时逃之夭夭，再也不敢练武了。


  
该来的跑不掉，荒废了四年后，小红脸还是开始练武了，不过这回他知道自己不是“练武奇才”，随时会受伤。于是他事先想好了办法，他找了刑部高手，请教他们平日如何虐夹犯人的手指，却又不会让他们留伤？得到秘法后，小红脸兴高采烈，立时向自己下手，瞧瞧会发生什么事。


  
地狱的第一层，便是夹手指。三个月后，小红脸发觉自己的手指并未折断，反而长出来奇怪的老茧，于是他深受鼓舞，便用更可怕的法子折磨下去。


  
针扎虫咬，火烤冰镇，浸泡毒酒，地狱里的酷刑一样一样尝试后，在伍崇卿二十岁那年，他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一拳击破大圆石，两指一捏，轻易粉碎硬核桃。这也让他相信了一件事，世上确实有一个“练武奇才”，那便是他自己。


  
长江后浪推前浪，在接下来的千年岁月里，即使聪明如宁不凡、博学如秦霸先，他们总有一天也会被后人取而代之，却只有伍崇卿不可取代。因为他的天资无人可以模仿，那是一种血泪誓言，让他咬着牙，忍着泪，从而打破上苍为他设下的一切界限，完成自己的“真龙之体”。


  
伍崇卿心中坚信，他的天资空前绝后，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里，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像他这样练武。现下他即将再次验证自己的资质，机会就在眼前。


  
三更鼓尽，万福楼里稀稀落落，客人早已走了大半，五楼处更是人去楼空，除了包厢里的卢云，以外，便只剩下了窗边的两名酒客。只见西首处是一名青年公子，他的眼儿大得像猫，此时双眼圆睁之后，望来更像是一面大镜子，照出了东首对座的情景。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面坐了个年轻人，他身穿黑袍，竖指成三，正自放声狂笑，那模样当真目中无人之至。


  
“你……你……”苏颖超呆呆望着对座，骇然道：“你……你想练‘三达剑谱’？”


  
“哈哈哈！哈哈哈！”伍崇卿笑得更欢愉了，他露出了森森白牙，道：“什么智剑、仁剑，我压根儿就不要……”说到此处，笑声止歇，他抬起头来，目光如电，在“三达传人”的面上转了转，森然道：“我只要‘勇剑斩天罡’！”


  
听得伍崇卿意在“勇剑”，苏颖超自是傻了，他张大了嘴，难以做声。


  
智剑屈敌，仁剑护身，勇剑斩杀，这便是宁不凡赖以击败“剑神”的绝技，其中“勇剑”一技便是传闻中的压箱宝，至今武林虽大，却是无人得见。却不知道此人是狂徒、是疯子，居然想染指传闻中的绝技？


  
当此惊愕一刻，苏颖超呆呆望着对座，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元宵深夜，万福楼里再次响起了笑声……这回轮到苏颖超发笑了，他越笑越是难以抑制，好似见到了世间最荒唐的事情，竟而笑得眼泪渗出，声嘶力竭，几乎不支倒地。


  
伍崇卿冷冷得道：“你笑什么？”苏颖超擦拭眼角笑泪，喘息道：“没事，我……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好生可爱，忍不住想发笑。”


  
伍崇卿可怕可怖、可憎可恨，却容不得“可爱”二字。他听得对方言带讽刺，不觉沉下脸去，森然道：“苏君……伍某今夜来此，实已冒了生死大险……希望你别故作玩笑……”说话间撇眼过去，看那目光所望之处，却是桌上的那柱线香。


  
此时已过子夜，窗边香烟袅袅，那柱香早已烧过了大半，仅余下区区半截。卢云凝神远观，忽的心下一醒，忖道：“他这是在算计时光。”


  
看伍崇卿上来万福楼，第一件事便是在桌上拍落这柱线香，随即以袖剑将之引燃。当时以为他有意卖弄武功，可此际看来，这柱香恐怕真是拿来测度时光之用。想起伍崇卿自称“甘冒生死大险”这几个字，卢云与苏颖超自都暗暗惊疑，依此观之，一会儿线香燃尽之时，万福楼里或有大事发生。


  
“苏君……”无声无息中，伍崇卿沉下脸去，双拳微微握紧，道：“小弟既已道明来意，今夜便不能空手而归，此番心情，望你成全。”


  
伍崇卿要抢劫了，别人是“抢不如偷，偷不如骗、骗不如拐”，总之“君子动口不动手”。伍崇卿却恰恰相反，此人向来不拐不骗，专抢专杀，乃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之辈，料来对方出言拒绝后，他的拳头便要重重挥出，直到人家欢喜答允为止。


  
这年头舌头不如拳头，打落门牙混血吞之后，有理也是说不清。苏颖超自知打不过人家，却也不曾转身逃走，他凝视着伍崇卿，慢慢从脚边拾起了一只包袱，扔上了桌，随即将之打开。


  
桌上两碗烈酒，烧出了青焰火光，只见包袱里放着一本经书，望之厚重残破，年代颇为古远。对座的伍崇卿、包厢的卢云，二人情不自禁的紧张起来，只见苏颖超举起经书，示向对座，静静的道：“三达剑。”


  
书皮上有三行小字，“智剑平八方”、“仁剑震音扬”、“勇剑斩天罡”，原来这本毫不起眼的破书，便是名震天下的“三达剑谱”。当年宁不凡号称“天下第一高手”，连败“剑王”、“剑神”，直至退隐前仍不得一败，这一切灿烂传奇，全是出于这本残破经书所赐。


  
眼看宁不凡一生的丰功伟业便在眼前，此时此刻，非只伍崇卿心摇神驰，连卢云也是呼吸微微加促，酒楼里的伙计们更是伸长了脖子，都想瞧瞧这本破烂旧书有何奥妙。


  
一片沉静中，苏颖超轻抚泛黄的书皮，道：“伍少爷，此书出于天隐之手，其后穷天下之智，历十代启发，而后传于吾师之手，终得大成，这些过往事迹，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伍崇卿点了点头，道：“是。我晓得你十三年前获得此书，乃是‘三达’第十代传人。”


  
景泰三十三年，宁不凡封剑退隐，将此书传与一个弱冠少年，此事轰传天下，四海皆知，卢云当然也是熟知的。回思当年上山观礼的点点滴滴，对比今夜的白云苍狗，卢云遥望苏颖超的背影，心里忽起怜悯之意。


  
光阴催人老，当年的天才少年，如今也有三十岁了，苏颖超默默翻看剑谱，听他轻声道：“伍少爷，苏某是方今华山门户之长，这本‘三达剑谱’向来也归我保管，你今夜若想借走这本剑谱，总该先问我答允不答允，对么？”


  
伍崇卿淡淡的道：“听苏君此言，咱俩又得打上一场了？”苏颖超摇了摇头，道：“那也不必。兄弟的武功强过在下，苏某找不出法子克制你。”


  
伍崇卿哈哈大笑：“难得啊难得，识时务者为俊杰！苏君如此深明事理，小弟这里先谢过了！”说话间俯身向前，凝视着桌上的剑谱，只消右手暴长，立时便能下手劫夺。


  
伍崇卿身手之快，人尽皆知，苏颖超却未多加提防，他摇了摇头，道：“伍少爷别急，你想借观‘三达剑谱’，苏某不会出言劝阻，更不会下手阻拦。只不过我身为华山之长，在把东西借给你前，得先请你应允两件事。”


  
包厢里的卢云微微一惊，包厢外的伍崇卿也是“哦”了一声，都没料到对方如此豪迈慷慨，好似真要出借剑谱了。伍崇卿微笑道：“也罢，小弟生平从不守信，不过看在你这般大方的份上，只要苏君的条件不难答允，伍某必然尽力而为。”


  
苏颖超道：“若是条件极难答允呢？”


  
伍崇卿“嗤”的一声，斜目道：“那我又何必睬你？”


  
伍崇卿乃是真小人，这番话宛如强盗口吻，刺耳之至，苏颖超并未反唇相讥，只点了点头，说道：“这两个请求其实不难，其一，这本剑谱只能借你三天，三天之后，你得完璧归赵，不得有脏污破损，缺页摞角等情事。伍少爷，不知你可否做到？”


  
听得这个要求如此容易，伍崇卿也不禁微微一奇：“你不怕我另行抄录副本？”苏颖超耸了耸肩，道：“无所谓，你要能录下副本，那也是你的本事，苏某不会阻拦。”


  
苏颖超言语越是慷慨，众人反而越觉诧异。要知武林里多少门户，莫不敝帚自珍，岂肯把武学秘密示人？看苏颖超这般大方，难道不怕华山本门绝学就此外泄？卢云暗暗纳罕，伍崇卿则是嘿嘿笑道：“好慷慨啊！却不知苏君的第二个要求是什么？可是要我读罢经书后，立时下手自杀啊？”


  
正讥讽间，却听苏颖超道：“伍少爷，你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华山‘三达剑’向来开诚布公，从不禁门人弟子翻阅，只不过几百年来，从没听过有谁想抄录副本。”


  
伍崇卿微笑道：“凡事都有第一回，到时绝学外泄，你可别怨我。”


  
听得对方屡番挑衅，苏颖超仍是心平气和，他摇了摇头，道：“能给外人盗走的功夫，配称什么绝学？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依着我华山门规，任何人要想借阅剑谱前，都得给长老们瞧一样东西。”


  
伍崇卿双手枕在脑后，微笑道：“什么东西？”


  
“资质。”


  
苏颖超神气漠然，说道：“欲练三达剑，便得有这两个字。在下今夜斗胆，得测评你的资质高低。”


  
伍崇卿笑道：“苏大哥，这就是你的第二个要求么？”


  
苏颖超淡淡地道：“正是。”


  
刷的一声，伍崇卿两柄袖剑伸出，他亮出了凶狠虎爪，微笑道：“来吧，你要测伍某左手的资质呢，还是右手的天资，姓伍的都奉陪到底。”


  
伍崇卿开起口来非打即杀，动起手来更是非死即伤，料来什么资不资质的，在他眼中都是一滩血。苏颖超叹了口气，摇头道：“伍少爷误会了，在下要考校的是阁下的天资，并非是找你打架。”


  
伍崇卿晓得苏颖超怕了自己，不禁哈哈一笑，道：“那你要怎么个考校法？咱俩若不出手打架，难不成是要画圆不成？”


  
“答对了。”


  
苏颖超给折磨了一整夜，终于露出了笑容，颔首道：“我就是想画圆。”


  
他低头望向桌上的两碗火酒，轻轻一笑，骤然间长剑出鞘，剑尖探入了的地狱火海之中，自在半空中飞横而过。轰！点点青焰凌空而转，半空中现出了一个大火圈，望来罕正无匹，宛如月轮。


  
伍崇卿愕然道：“圆？”


  
苏颖超还剑入鞘，微笑道：“没错，就是圆。伍少爷，太极是圆的，日月是圆的，连吃饭的碗儿，地下的轮子，也统统是圆的，来吧，你只消能画出一只真正的圆，在下这本三达剑谱，立刻随时双手奉上。”


  
伍崇卿双眉一轩，道：“就这样？”苏颖超淡然颔首道：“就这样！”


  
嗡的一声大响，伍崇卿袖剑飞出，气势如同奔雷，转眼间酒水飞洒，半空中现出一只大圆，状如满月，宛如天女散花。众伙计见得天地奇观，莫不骇然出声，只觉这只圆饱满浑正，便算用尺规来画，怕也不过如此。


  
人人赞佩有加，转看苏颖超，却只低头默然，竟连看也没看上一眼。伍崇卿斜目望向对座，淡然道：“苏君，这够圆了吗？”苏颖超摇了摇头：“差之远矣。”


  
伍崇卿沉下了脸：“何以见得？”


  
苏颖超以手支额，幽幽的道：“说了怕你不懂，还是不说吧。”


  
伍崇卿朝桌上一拍，厉声道：“说！”掌力拍落，烛台、菜肴、酒碗、筷子全跳了起来，伙计们看在眼里，也不禁吓得向上一跳。


  
苏颖超叹了口气，低声道：“伍少爷不必动怒，你方才的圆儿并不算是正圆，依我看来，你连七除二十二也及不上，遑论一一三除三五五……”


  
伍崇卿森然道：“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一一三？”苏颖超好似有些心懒了，他目望窗外，轻声道：“一一三除三五五，可得盈数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七忽，腩数……九毫二秒六忽，正数在盈腩二限之间……”伍崇卿怒火上升，仿佛遇上了疯子，一旁伙计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却只有卢云心下一惊，忖道：“这是密率。”


  
卢云博学古今，自知天下最初的密率载于“周髀算经”之中，以七除二十二为圆，三代以降，无出其右。直至千年之后，方有人跨前一大步，找到了圆径一百一十三、圆周三百五十五，此即南朝祖冲之所创的“缀术”。也就是苏颖超口中一一三除三五五的由来。


  
伍崇卿不耐烦了，他转头去瞧线香，只见香头早已烧去了大半，只余下短短一截，冷冷的道：“苏君，少耍嘴皮子，你想说服小弟，劝你拿真工夫出来。”


  
苏颖超微微点头，“也好，口说无凭，咱俩还是剑上见真章。瞧瞧是你圆还是我圆？”说话间执剑在手，平举胸前，伍崇卿也是冷冷一笑，霎时亮出了袖剑，二人剑尖相抵，各自不动。


  
喝啊一声，猛听伍崇卿一声清啸，随即举臂横扫，袖剑一抖，再再次旋出一个大圆弧，却于此同时，苏颖超恰也挥剑而出，剑尖却也绕出了一个圆圈。


  
双方各出一圆，听得“当”的一声轻响，剑刃互撞，双圆相交，火花立时四溅。只见伍崇卿的袖剑受力晃荡，竟尔摆荡开来，转看苏颖超的配剑，却慢条斯理的绕完了大圆圈，神完气足。


  
伍崇卿吃了一惊，万没料到对方还藏了这手功夫，竟能拂开自己的青锋，他满心不信，森然道：“输……大哥，请小心了。”


  
深深吐纳间，一时全身紫光流转，手腕更是青筋暴起。众酒保远远看着，心下自是暗暗惊惧，料知此人运足了气力，这一剑必然锐不可挡，双方硬碰硬之下，公子爷的长剑非得折断半空。


  
伍崇卿潜运发力，气势万钧，苏颖超却是不动声色，只管安坐不动，但听“呜哇”一声怪吼，伍崇卿的剑上暴起紫光，随即化作一只大圈，扑面而来。


  
一片紫光笼罩中，苏颖超提起了长剑，起地面下的送出了一个圆弧，听得嗡嗡清响，双剑相交，这回伍崇卿的袖剑非但给远远荡开，连身子也是晃荡不休，险些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他大惊失色，连忙坐正了身形，愕然道：“你……你哪来这么大的气力？”


  
“我没有用力，”苏颖超还剑入鞘，摇了摇头。伍崇卿喃喃自忖，顿时“啊”了一声，心下醒悟：“你……你是借了我的力？”


  
“没错。”


  
苏颖超抬起头来……微笑道：“因为我比你更圆。”


  
骤然之间，全场醒觉，连从没练过武的酒保也听懂了几分道理。伍崇卿之所以会输，并非是气力不及，而是他的圆不够圆，故而被连打带消，卸下全身气力。


  
伍崇卿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这个把月来神思恍惚，便是在搞这玩意儿？”


  
苏颖超叹了口气，慢慢把剑送回了鞘里，点了点头。


  
近月以来，苏颖超日夜埋首书案，却没人明白他在做些什么，人人都当“三达传人”失心疯了，连琼芳也不例外。却没人知道他正在求一个崭新的武学境界：“无上正圆”。四两之所以能拨千斤，是因为“圆”，车轮之所以会载重，也是因为圆，太阳是圆的，太极是圆的，越圆的东西越不受力，越圆的东西越能借力，只消能寻出一个举世无匹的正圆，非仅工匠技艺要迈进一大步，连武林高手也能藉此展开心法，从而借力打力，无往而不利。


  
伍崇卿冷冷的道：“依此看来，苏君设下这道考题的用意，便是要伍某一起下场画圆了？”


  
苏颖超叹道：“你说对了，这些时日来，苏某日夜苦思，就是盼能画出一个举世无双的正圆，如此一来，我或许便能给它开方了。”


  
伍崇卿皱眉道：“开方？什么叫开方？”


  
苏颖超解释道：“开方就是开平方，如十六开方得四，二十五开方得五……”伍崇卿不耐烦了挥手道：“行了，这和画圆有何干系？”苏颖超微微苦笑，抚面道：“伍少爷还听不懂么？我要化圆为方啊。”


  
“化圆为方？”伍崇卿微感错愕，众酒保也是满面不解，卢云却是大吃一惊：“他想化圆为方？这……这怎么办得到？”


  
所谓化圆为方，简而言之，便是拿了一只圆盘子，却要做出一只大小全然相同的方杯子。而其中第一个难题，便是要给“密率”开平方。举例而言，若圆盘子是九寸见方，开方后得三，自能据此作出一只相同大小的四方杯，然而这是办不到的，因为“密率”本身是没有尽头的，一个连余也除不开的数儿，遑论要将之开方？


  
自“九章算术”问世以来，“化圆为方”便是举世公认的第一难题，此时连卢云也为之骇然，却要伍崇卿怎么听得懂？他满心不耐，只目望桌上的线香，沉声道：“苏君，什么方方圆圆的，我听都懒得听，你明说吧，你究竟为什么想画圆？这和‘三达剑’有何干系？”


  
苏颖超微微苦笑：“伍少爷，这就是‘仁剑震音扬’啊。”


  
“天下第一守招”大名一出，伍崇卿不由啊了一声。卢云也不禁站了起来，他神思如电，深深吐纳几下，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对了，‘化圆为方，化方为圆’！这就是宁不凡的仁剑诀！”


  
今夜并非是卢云第一次见识“仁剑”，早在十年前宁不凡与卓凌昭生死大战，他便曾目睹过这招“仁剑震音扬”。奈何当年卢云的武学造诣不足，虽把胜负看在眼里，却难以领略“仁剑”的奥秘，如今十年水瀑独居，道贯天地，再把苏颖超的说话听入耳里，内心已是一片雪亮。


  
华山的“三达剑”中，算计最精的便是“智剑平八方”，当年宁不凡轻描淡写，却尽破“剑神”的种种奇招，仗的便是“智剑”的料敌机先。这套剑法寻敌破绽，专攻不守，招招直指敌方要害，是以它的每一招都必须是“直”的，从己方剑尖到敌方要害，那势若奔雷、妙到颠毫的一直线，便是“智剑平八方”。


  
“智剑”攻敌所必救，出剑时自也忌讳与敌刃相交，以免受制于人。可“仁剑”不同，夫仁者，二人之事也，“仁”这个字，说得便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两人同行，可以分高低，可以分敌我，当然也可以交朋友、结同心，故而“仁者之心”，并非是敌我之心，而是“推己及人”、“与彼同心”。正因要与彼同心，“仁剑”出手时绝不害怕与敌刃相交，相反的，它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要与敌方兵器紧紧缠绕，故而“仁剑”的招式绝不能是笔直一线，它必须是“圆”。


  
圆是世间最大的形状，覆盖之广，无所不包。圆也是天地最弱的的形体，受力再深，举重若轻。唯有这“至广至柔”的形样，方能包容万物，与敌同体，进而与敌同心，最终消弥敌方一切杀意，进至化敌为友，以期“仁者无敌”。


  
仁者之无敌，并非是说杀光了所有敌人，而是说他打心底里就没有敌人。也难怪这招剑法会以“仁”字之定名，它的心法确实与专攻不守的“智剑”截然相反。它压根就不想击败强敌，它打从心里就敌我不分，只盼与敌同欢，与敌同泣，独此胸襟，方足称“天下第一守招”而无愧。


  
念及“仁者之剑”，卢云如痴如醉，一面思索宁不凡的武学奥秘，一面印证自己在水瀑里的所悟所得，内心真是喜悦兴奋、无以复加。只是伍崇卿对这些学问毫无兴趣，只听他冷冰冰的道：“听苏君说得口沫横飞，敢情你已练成了仁剑？”


  
苏颖超神情落寞，叹道：“我若练成了仁剑，还能容你在此猖狂吗？”伍崇卿哈哈大笑，蓦然间怒目圆睁，厉声道：“说得好！”话声甫出，左手向前探出，直取“三达剑谱”，那右手袖剑则如雷霆闪电，一招“独劈华山”亮出，便朝苏颖超脑门砍落。


  
伍崇卿不再画圆了，有了先前吃亏的例子，他这一剑已是当头直劈而下，正是伍定远亲传的“拳中剑”。苏颖超知道对方撕破了脸，已要公然劫夺剑谱，当下也拔剑而出，剑光旋绕如盘，护住了头脸，正是宁不凡的绝学：“仁剑震音扬”。


  
伍定远对上宁不凡，前后两代“天下第一”，双方传人已然正面交手。这厢伍崇卿苦练筋骨，师承乃父，动起手来只在乎三个字：“够不够快”“够不够狠”“够不够重”，似他这般霸悍身手，本就不该学人家画圆圈、绕迂回。这招“独劈华山”气势磅礴，将一身阳刚之气发挥的淋漓尽致，却不知三达传人的“仁剑”能化解掉几分？


  
当然巨响之中，双剑相交，只见伍崇卿身子一晃，袖剑已然受力荡开。转看苏颖超，他的长剑则是成了一只大圆盘，半空旋转不定，一路飞上了屋梁，随即坠落下来，倒插桌面，至于持剑的右手则是微微发抖，掌中空无一物。


  
输了，事隔月余，画了千万个圆，三达传人的“仁剑”依旧是虚有其表，毫无长进。


  
“输大哥啊！”伍崇卿仰头狂笑：“回家再多画几个圆吧，这本‘三达剑谱’就让小弟替你保管吧。”


  
他伸出手来，正想将剑谱收入手中，却听“啪”的一声，肩头上拍来了一只黑毛大手，听得一人冷冷得道：“坐下。”


  
酒楼里的第四位客人到了。卢云凝目去望，只见店里多了个黑熊也似的壮汉，他嘿嘿冷笑，将手攀在伍崇卿的肩上。瞧那横眉竖目的面孔，腰上还缚了一柄大刀，却不是“山东老神刀”的宝贝儿子、宋通明是谁？


  
这宋通明是卢云的小同乡，过去虽不常来往，却因同是山东出身，颇有香火之情，是以一眼便认出人来了。看他满面狞笑，只管把手攀在伍崇卿的肩上，森然放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黑狗王，咱找了你一整晚，想不到你躲在这里乱咬人啊？”


  
伍崇卿默默坐着，只任凭对方搭着自己的肩，不言不语。这宋通明很坏，他一边在伍崇卿耳边放着狠话，一边拿起人家的酒碗，打算免费来喝，不忘朝苏颖超嘿嘿笑道：“苏老弟，别怕这只黑狗王，他的真面目已经给人家揭穿啦……告诉你，他便是闯入太医院的黑……”黑字才出，碗到口边，嘴唇稍沾酒水，登时“啊呀”一声，痛得打翻了酒碗。


  
黑狗王的酒水不是给人来喝的，上头着了青焰，望之便如同地域火海，宋通明妄自来尝，不免大吃苦头。眼看酒碗便要落地，忽听“嗤”的一声，面前横来了一只手掌，半空中截走酒碗。


  
酒楼里的第五位客人到了，那是一条蒙古大汉。


  
无畏者，无敌也。蒙古蛮人提起了酒碗，咕噜噜地大口喝了下去。


  
这碗酒不是寻常烈酒，而是魔焰烈酒，能喝将它下去的人，肯定是妖魔鬼怪。不过这人确有几分能耐，熊熊烈火灌入了喉头，他还很好喝似的添了舔嘴，仿佛炎海清凉。


  
“嗯。”


  
蒙古蛮子喝完了酒，嘴里鼻孔都窜着火，望来便如龙王吐火，狰狞万状。他斜睨着伍崇卿，嘿嘿一笑间，慢慢拿起了另一碗酒水，当头浇了下去。


  
哗啦啦……烈火当头淋浇，伍崇卿却只双手抱胸，任凭烈火淋上全身。看得出来，他不是躲不开，而是不想躲，他要和哲尔丹比一比“勇”。


  
武林里就是如此，好汉们不只比武功，更要比胆子、比威风。眼见伍崇卿眯眼垂首，不痛不痒，哲尔丹徒然大吼一声，破空暴响，一拳便朝伍崇卿背后击下。看这拳夹带黑影，带得店内烛火猛烈摇晃，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大黑天拳”。


  
嗖的一声，伍崇卿后仰翻空，身子半空旋转，宛如陀螺，全身火势给风力一激，竟而硬生生熄灭了。哲尔丹毫不容情，转瞬间再发一拳。这回伍崇卿却不坐以待毙，但见他半空变位，头在下、脚在上，非但避开了哲尔丹的重拳，尚且回敬了一腿，已在一招内反守为攻。


  
乍见崇卿这等伸手，卢云登时心下一凛，暗道：“真龙之体。”


  
秦霸先、伍定远，俱是真龙之体。天下间能够锁紧经脉，在旧力将尽，新力未生之时，提前爆出一股神力的，唯有“天山传人”的独门武功。却不知伍崇卿是靠着何种法门苦练，居然得了乃父的神机真传。


  
伍崇卿于刹那间半空翻转，变招快绝，大出意料之外，可怜哲尔丹门户打开，随时都要给踢断鼻梁。眼看胜负将分，哲尔丹喝地一声，身子半空翻转，左掌向地一撑，竟也以倒立之姿面向强敌。


  
哲尔丹有备而来，有样学样，一趟贵州回来，他也想出了抵御对手的法子。


  
砰地一声大响，两人各出一记重腿，足底相撞，巨力对冲，带得两条大汉同时向后仰翻身，二人足底方才沾地，也是怕对方下手偷袭，便又不约而同跨出马步，再发一拳。


  
巨响生出，两大高手拳劲再次抵消，便又同时退开三步，脚步才一站稳，猛听“啪啪”两声清响，这个拳振巾裳，那个提足振脚，再次摆出了拳脚架式。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两人棋逢对手，拳碰拳，腿斗腿，打得是天衣无缝。明明事前并未演练招式，动起手却是忒煞好看。


  
“好啊！”店内传来喝彩声，卢云急急去看，楼梯里却又奔上了两人，一个是“河北祝铁枪”祝康，另一个则是江湖上的老字号，正式“点苍七雄”的赤川子。眼看贵州之行的原班人马几要齐了，卢云不由微微一笑，心道：“这可好了，琼芳小妹给未婚夫找帮手了。”


  
而眼前这些人全是熟面孔，那哲尔丹、祝康、宋通明等人皆随琼芳南下贵州，自也曾到过白水大瀑。至于赤川子也是个老字号，当年卢云担任长洲知州时，便曾在欧阳南的府邸上见过此人，虽称不上深交，点个头、敬杯酒的情分总也是有的。


  
全场高手到齐，看伍崇卿少年轻狂，不知得罪了多少武林同道，此时已然身险重围。别说要劫夺“三达剑谱”，便算想毫发无伤地离开此地，怕也大为不易。


  
那赤川子倚老卖老，眼看情势一片大好，便大摇大摆走来，冷笑道：“伍少爷啊，那天在太医院里偷踢老道一脚的，就是你吧！至于暗算哲尔丹、打伤苏少侠，逼得宋通明跪地求饶的，想来也是你吧……”听得此言，卢云不由低呼一声，方知宋通明先前那个“黑”字所指为何，原来所指便是闯入太医院的“黑衣人”？


  
太医院之争，卢云也曾听琼芳提过，她说腊月时有个黑衣高手闯入太医院，连败哲尔丹、苏颖超，一口气打翻了五十八名高手，莫非这名黑衣怪客便是崇卿？


  
卢云惊疑不定，苏颖超却是默默无言，好似早已知道了此事。那宋通明则是摩拳擦掌，正想着如何烹调黑狗，猛听得“宋通明跪地求饶”这七个字，不由大惊道：“赤川老道，谁跪地求饶啦？你别再这儿加油添醋、含血喷人啊！”


  
赤川子脸上一红，没想到自己说得顺口，竟然得罪人了，忙道：“是了，伍少爷，那天你虽没人见人厌，至今连个老婆也讨不着，你这般欺侮一个可怜人，不觉得良心不安么？”


  
“放屁！放屁！”祝康笑得直打跌，宋通明则是越听越火，猛将赤川子一把退开，上前喝骂：“伍崇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那日既敢大闹太医院，今夜就别怨咱们找上你来，你说！你想如何交待这个……”话还在口，忽听远方传来啸声：“何方高人在此！何不现身相会？”


  
这人功力好纯，发声处虽远，却震的窗帘屋瓦隐隐作响。万福楼内上从卢云、苏颖超，下至赤川子、祝康，人人都是“咦”了一声，不知是谁在纵声作啸？


  
宋通明茫然道：“谁呀？大半夜鬼吼鬼叫的……”他从窗外探出头去，但见街上安安静静的，行人一发不见踪影，连商贩也都收摊了。他看了半响，不明究理，只得转回头来，继续叫骂：“黑狗王！这个场子你打算如何交待？”


  
伍崇卿没有吭声，只管低头望地，仿佛若有所思。祝康也出马了，要头来劝：“伍少爷，这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别为自己有爹爹护着，就能胡作非为，想令尊官位在大，至多也不过奉天翔运推诚武臣、一等忠良威武侯、外挂五军大提督爷、七十万正统军走马符……”


  
祝康唧唧聒聒，官名倒是记得滚瓜烂熟，想起伍定远的权势，众人越听脸色自越难看。宋通明气急败坏，只能急急遮住了祝康的小嘴，骂道：“混蛋，少说两句！”


  
打狗要看主人面，武定远是本朝大都督，养的狗自也如二郎神的哮天犬，见谁咬谁，刀枪不入。众人若要把伍崇卿打死打伤，一旦引出了黑狗王的亲爹，事情必定难以善了。


  
众人满心气馁，还不知如何是好，忽见哲尔丹跨步走来，他从桌上扛起酒坛，在地上淅沥沥的撒落酒水，随即提起烛台，朝地上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地上燃起了大火轮，望来好似一个门圈，哲尔丹他入火焰之中，戟指定向崇卿，慢慢指端回旋，便朝自己的喉间比了一横。


  
哲尔丹之所以能揭破崇卿的身份，其实便是因为这个手势。当日“魁星战五关”里一场比武，原本蒙汉双方公平较量，却有个黑衣少年暗中出手，三番两次替娟儿舞弊，哲尔丹见状大怒，便以这个手势大加挑衅。嗣后台医院里一场激斗，黑衣人居然也以此手势奉还，是以哲尔丹老早就疑心崇卿了，只是苦于此人家世显赫，自己又苦无证据，这才起意让琼芳出手干预。谁晓得贵州之行竟然一无所获，便又把他硬生生逼了出来。


  
哲尔丹走入火圈之中，双手叉腰，背对着崇卿。他的意思很明白，什么大都督、什么正统军，他才不相管，今夜之事，当凭武力论断。一会儿若是打死打伤，恕不赔偿。便是武定远找上门来，他也只管往关外一逃，便从此遁迹漠北。武定远即便权势熏天，又能拿他奈何？


  
哲尔丹大肆挑衅，众人自是大为振奋。便又重新包围上来，只见伍崇卿腹背受敌，前有“漠北宗师”，后有“神刀少主”，至于赤川子、祝康虽没能耐成大事，补上两脚的本事还是有的。再看苏颖超始终安做不动，一会若要与哲尔丹联手出招，伍崇卿武功再高，却也是插翅难逃。


  
四面楚歌中，伍崇卿殊无逃命之意，他静静望向桌上线香，忽道：“熄了。”


  
听得着没来由的两个字，宋通明不觉一愣：“熄了？什么熄了？你的屁股熄了么？”这话莫名其妙，连他自己也听不懂，正待再说，祝康已扯住了他的袖子，低声道：“他说那线香熄了。”


  
宋通明转头去看，果见桌上插了一炷香，早已烧成了灰烬，原来什么熄不熄的，却是这玩意儿熄了。宋通明呸了一声，喝道：“臭小子，香熄了，老子心里的斗志却没熄半点！告诉你，你想装疯卖傻，磨耗时光，可没那么容易……”


  
“奉劝诸位一句……”伍崇卿静静地道：“快逃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此言一出，宋通明先是一愣，之后张大了嘴，随即捧腹狂笑起来。余人也是相顾愕然，看伍崇卿孤立无援，如此身陷重围之人，居然还要人家逃命？一片大笑之中，卢云忽然双眼圆睁，急急抬起头来，望向了头顶屋梁。


  
宋通明哈哈大笑，还待胡说八道几句，忽然屋瓦上传来“咚”地一声，似有小鸟落了下来。这下连哲尔丹也听到了，不旋踵，苏颖超，祝康，赤川子，乃至于宋通明自己，人人都咦了一声，仰起脸来，呆呆望着屋顶。


  
屋内众人全是高手，便祝康也属名门之后，内力俱是不俗，先后都听到了屋顶上的异响。赤川子皱眉道：“搞什么？可是下雪了？”好似在回答他的问话，猛听屋瓦上咚咚连响，似有大批老鼠奔跑而过，听来似是而非，说不准那是什么。


  
一片惊疑中，忽听崇卿叹了口气，道：“来了。”


  
“来了？”赤川子咦了一声，反问道：“什么来了？”正纳闷间，猛听一声凄厉叫喊：“救命啊！怪物来了啊！”


  
众人满心错愕，全都站起身来了。猛听窗外传来“砰”地一声巨响，万福楼下又是尖叫，又是惊呼，随即传来桌椅翻倒声，似有大批伙计落荒而逃。众人面面相觑，还不知该当如何，却听楼下哭叫声越来越近，一阵脚步急乱，楼梯里奔来了一群酒保，哭喊道：“怪物来了！怪物来了！大家快躲起来呀！”


  
赤川子满面惊疑，道：“什么怪物？”他推开窗扉，便想朝楼外察看，猛听“啊”地一声惨叫，只见他向后急急翻倒，跌了个四脚朝天。照壁上却插了一枚箭羽，箭尾兀自颤震不休。


  
眼看万福楼外竟有埋伏，屋内高手一片哗然。宋通明急急奔向了窗口，大怒道：“什么人？”话犹在耳，只听嗖嗖连声，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飞箭射来。苏颖超眼明手快，忙将他一把拉倒，只听“哆”、“哆”几声轻响过后，窗台上竟多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箭羽。


  
碰……碰……楼下又响了起来，不晓得来了什么东西，竟似有头大象闯进了万福楼，一步一步轰轰作响。窗外却又埋伏大批箭手，不让众人离开。眼看万福楼竟给全面包围了，众高手有的惊，有的慌，有的趴伏在地，有的举掌护身，最后还是伍崇卿应变最快，他掌风扑出，抢先熄灭了烛火，随即扯落了窗边竹帘，遮蔽屋内情景，以免敌方再次放箭偷袭。


  
碰碰碰，碰碰碰……巨象脚步陡然加快，震得人人心中胆寒，转眼那声响便已上到了二楼，猛听“砰”地一声巨响，随即不闻声息。


  
四下一片死寂，反而让人更为害怕。祝康吞了口唾沫，他见十数名酒保缩身相拥，面色凄惨，忙拉来了一人，低声问道：“掌柜的，外来的是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怪物，怪物。”众酒保全身发抖，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两个字。屋内众高手面面相觑，脸色也十分难看。眼见伍崇卿兀自坐着不动，宋通明忙扯住他的衣襟，低声到：“臭小子，外头来的是什么人？可是你的帮手吗？”伍崇卿慢慢的道：“放心，我这人一向独来独往，打架从来没有帮手。”


  
宋通明骂道：“放屁！那为何要有人暗算咱们？”伍崇卿默默的道：“最后一次劝你，快逃吧。趁‘他们’没有来之前，诸位还有机会走脱。”


  
祝康咦了一声，道：“他们，他们是谁？”


  
伍崇卿没有回答。他默默捋起衣袖，露出了两柄袖剑，打开扣环，将之解下。随后伸手入怀，掏出了几支梅花镖，另外又从靴子里抽出了两柄匕首，最后还从腰间解下铁链，这人竟是满身凶器，更怪的是此刻他居然一一将之解下，却不知要作些什么。


  
宋通明咦了一声道：“你这是干啥？要向老子投降吗？”还待追问，却给祝康扯祝了衣袖，低声道：“通明兄，我看情势真不大对，咱们还是先避一避吧。”


  
“避个屁！”宋通明勃然大怒，暴吼道：“咱们这儿多少高手，却是要避什么？”


  
此话一点不错，此时场面虽然有些古怪，可万福楼里满是高手，来自漠北的哲尔丹，出身山东的宋通明，加上高艺随身的苏颖超，全场天兵天将，就算大敌当前，亦能从容反击，却是何避之有？心念及此，人人都是精神一振，祝康也提起了红缨枪，高声叫好，脚下却不住向哲尔丹靠近，想来是要找靠山了。


  
一片宁静中，人人都在臆测楼外情势，伍崇卿自己则默默无语，只见他将一身黑衣外袍脱了下来，露出了精壮的上身。众人把他的体魄看入眼里，不由又是低呼一声，只见此人当真魁梧，肩是铁，腰是铜，双臂上下布满青筋，犹如庙里的蟠龙绕柱。看的出来，这人真是下过一番狠功，方有这身横练筋骨。


  
正看间，忽见崇卿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只布囊，从里头倒出了大把银针。卢云凝目来看，不由心下一凛，之间布袋里的银针长约寸许，隐带蓝光，不正是当年“百花仙子”所用的银针？众人暗暗惊疑，正猜测他是否另有诡计，却见崇卿取起针来，硬朝自己的手臂扎落下去。


  
卢云大惊失色，险些叫出声来了。看胡媚儿的银针最是阴毒，昔年江湖高手只要中了一记，莫不急求解药，以免丧命，可崇卿却当作了玩笑，他一针接一针，随扎随扔，左臂扎完，又换右臂，好似意犹未尽，竟把双手便插，针孔密密麻麻。霎时之间，那毒气盘旋上升，转眼便已逼临肘间。


  
众人看的头皮发麻，伍崇卿却面色如常，只见他转过身去，自向苏颖超道：“苏君，当我是朋友吗？”伍崇卿素来古怪，这一问也是毫无来由，不免让苏颖超微微一怔，道：“你……你，你有事拜托我吗？”伍崇卿轻轻的道：“是，我想让苏君守着我。”


  
苏颖超愕然不解，反问道：“守着你？”伍崇卿点了点头，在众人的注视中，只见他俯身趴地。随即双手向上使劲一撑，身子竟已倒立而起。众人惊疑不定，还在猜测他的用意，却见崇卿深深一个吐纳，竖起了两根拇指，竟又将身子撑高了数寸。


  
眼见伍崇卿闭上双眼，好似练起了少林寺的“一指禅”，自让众人看傻了眼。祝康愕然道：“他这是干啥？可是在运功逼毒么？”宋通明干笑道：“我……我怎么知道？”正说话间，忽听哲尔丹咕噜噜的说了几句番话，似在察看崇卿的臂膀，众人心下一奇，便也尾随去看。


  
忽然之间，这边“咦”一声，那边“诶”一记，只见伍崇卿的臂膀上有一幅烙印，看那神鹰扑展双翅，正正烧在崇卿的黝黑肩头上，仿佛是牲口打印一般。祝康吞了口唾沫，纳闷道：“这这是什么记号？”宋通明茫然摇首，只是一头雾水，便瞧向了赤川子，那赤川老道又怎么说得出道理，一脸疑惑之中，便又把眼光看向了哲尔丹。


  
全场惊疑不定，无人知道这烙印的来历。却只有卢云张大了嘴，已是作声不得。


  
这不是卢云第一回撞见这烙印了，在扬州、在北京甚至在胡媚儿的右臂上，卢云也曾见过一模一样的印记。一时之间，卢云双手握拳，掌心出汗，慢慢的，眼前的那只烙印化作了一方碧绿玉玺，带着自己走遍了千山万水，十年来流放天涯的辛酸，也全数跃回眼前。


  
当年离开京城的前一夜，最后给自己送行的，正是眼前的小崇卿。他交给卢叔叔一方玉玺，从此也把卢叔叔放逐到了天涯海角。在那段风飘雨摇的岁月里，柳昂天倒台，景泰朝覆灭，正统朝创建，乃至怒苍被围，自己坠入水瀑，一切熟知的东西全给毁去了，而那天地动乱的起源，就在那方玉玺上。说来那夜年方十岁的小崇卿，正是死神的信差。


  
事隔多年，卢云始终不明白，当年玉玺是怎么来到崇卿手里的？他说这玉玺是艳婷交给他的，可十多年前，艳婷自己也不过是个天真小姑娘，她是从哪儿找出这方传国玉玺的？她又为何要崇卿转送而来？难道她不知道这玉玺能害死人么？


  
一片寂静中，猛然“砰”地大响，打断了卢云的思绪，众酒保吓了一跳，哭道：“来了，怪物又来了。快躲起来、快躲起来。”


  
众酒保哭叫奔逃，四处寻找藏身之地。待见屋角处有个包厢，便一股脑涌了进来。才把门关了，惊见包厢里早已坐了一名男子，头戴大毡，模样阴森古怪。众酒保大惊哭喊，又要朝包厢外奔逃。卢云怕他们嚷了起来，忙解下大毡，取出戏票，又朝桌上酒菜指了指，表明自己是看戏的客人。


  
眼看这人喝酒吃菜，应该不吃人肉，众酒保稍觉心安，才要说话，又听“砰”、“砰”大响，楼梯里脚步竟是益发响亮，众酒保吓得魂飞天外，霎时一个个钻到桌子底下，抱头发抖。


  
卢云见他们害怕得厉害，自也犯上了心疑。他把耳孔贴在墙上，只听楼梯里脚步杂沓，来的竟不只一个人，好似有许多高手到来。卢云微微沉吟，正猜测来人身份间，忽见手上的戏票写了两行字，上书：“卖面郎巧遇故人子，杨太师计围万福楼”。


  
卢云心下震动，这才明白这两行字的意思，原来有人未卜先知，早已预料到今夜之事了。看起来，有人急着告诉他一些事……自己只消把整出戏看完了，十年来的种种变故动荡，今夜必有答案。


  
包厢里的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已然静下心来，等候强敌现身。包厢外的众人则是议论纷纷，正商议间，忽然又是“轰”地一声大响，楼板隐隐震荡，一片惊骇间，慢慢地，沉重巨响黯淡下去，楼梯里却又传来了轻轻地脚步声，好似有猫儿悄悄上来了。


  
赤川子愕然道：“他奶奶地，到底什么东西来了？你们谁过去瞧瞧啊？”祝康双手惊摇，宋通明也朝楼梯口指了指，想来是要赤川道长亲自过去察看。赤川子呸了一声，痛骂道：“没用地东西！亏你俩还是自称什么抚远四家，连点胆子都没有！且让老道过去瞧瞧。”


  
听得此言，众人都是又惊又佩，连哲尔丹也肃然起敬了。赤川子哼了一声，也是他一辈子龙套，好容易可以逞英雄，便大摇大摆走到了楼梯口，鼓起毕生勇气，小心细喊：“谁呀？”


  
楼梯里静悄悄地，什么都没了，赤川子茫然道：“又没声音了。”


  
他清了清嗓子，细声道：“他奶奶地，下头有人吗？再不吭气，别怪老道骂人啦！”不待答应，便已污言秽语骂了起来，模样十分凶狠。


  
骂了半晌，楼梯里久久无人答腔，赤川子不由松了口气，便慢慢转过头来，笑道：“搞什么？根本没人哪。”


  
正笑间，忽听背后咚地一声，再次传出了低微异响，赤川子咦了一声，当即偷眼瞄后，只见楼梯里缓缓升起一道黑影，已朝自己背后逼近而来。


  
“妈呀！”赤川子飞身起跳，一时头也不回，便已冲回了人群之中，牙关颤抖。


  
楼梯口照出了一条黑影，看模样佝偻弯腰，手上还抱着东西，望来阴森古怪之至。满场高手大为惊疑，不知什么人来了，卢云也是暗暗惊异，当下凑过眼去，从门缝向外瞧去，等着来人现身。


  
一片屏气凝神中，众高手严阵以待，或双手握拳，或紧握兵刃，都在死盯着楼梯口。但听脚步低微，来人拾级而上，忽然人影一晃，楼梯里走出一名驼背老者，看他身穿家丁服色，手上拿着一只包袱，低头走到一张板桌旁，便自坐了下来。


  
奇怪的老头，身做家丁打扮，手上还拿了个油布包，好似是给少爷送饭来的。


  
眼看雷声大，雨点小，一时间，众人忍俊不禁，只听宋通明捧腹大笑，祝康掩嘴骇笑，赤川自更是笑得人仰马翻，捶胸顿足道：“哈哈！哈哈！什么妖魔鬼怪，原来是大惊小怪，这什么怪物不怪物地，说得便是这老家伙么？可笑死我啦！”


  
世上怪物所在多有，看佛经里有修罗，有罗刹，有大小夜叉，地狱里还有什么黑面鬼，白无常，却没听说有鬼怪身穿家丁服饰的。赤川子笑得眼泪渗出，便又奔到了板桌之旁，奋力一拳，重重捶上了桌，厉声道：“小老头！你姓啥名谁，为何会在这儿装神弄鬼？快快给我从实招来！”


  
那老人低头默然，不言不答，只见它举起手来，拎起桌上茶壶，便给自己斟上了茶。众人眼里瞧得明白，只见那老者提拿茶柄，食指上戴了一只黄金指环。


  
卢云心下一惊，一个月前他人在扬州，一晚搭船北上时，便曾见到一名黑衣老者，当时他率领百鬼夜行，手上也戴了一模一样的金指环。此时再见此物，自让卢云暗暗心惊，已知这老者身分非同小可。那赤川老道却是不知死活之辈，犹在狂声叫骂：“老头！说话啊？再不作声，小心老道一耳光赏给你啊？”


  
正想扇出耳光，忽听背后传来低沉嗓音，嘶声道：“龙影！”


  
赤川子背脊发凉，他悄悄撇眼回望，惊见背后无声无息站着一人，他身穿黑衣，头戴黑罩，吊起了一双冷眼，只见瞪视自己。


  
“交出东西！”


  
背后来的是一个黑衣人，它的嗓音低沉苦闷，闻来仿如鬼魅夜哭。赤川子毛发尽竖，霎时拔腿狂奔，再次扑入了同伴的怀抱中，哈哈哭笑道：“来啦！又来啦！黑衣人又来啦！”


  
黑衣人！真的又是黑衣人现身了，屋内众人全傻了。看面前这怪客浑身黑衣，遮住面貌，那身打扮岂不与闯入太医院的黑衣恶鬼一个模样？人人呆呆望向那名黑衣怪客，又朝倒立在地的伍崇卿瞧了一眼，顿时间鸦雀无声。


  
众人费了偌大的劲儿，上天下海，总算查清楚黑衣人的身分，已知那大闹太医院的黑衣怪客便是崇卿。可说也奇怪，好容易才揭破这条黑狗的身分，谁知道万福楼里竟又来了一只黑猫？却又是怎么回事？


  
黑猫黑狗，黑虎黑羊，黑衣人接踵而来，好似一胎双胞，又似分店开张，总之越来越多，全场错愕无已。不过卢云并不惊讶，他虽没去过太医院，可他去过扬州渡口，他曾见过更多的黑衣人，至少有百人以上，全听那只“黄金指环”指挥。卢云有心查看虚实，当即收声屏息，弯腰下来，从门缝向外查看。


  
黑衣人越走越近，看它身上杀气极其浓厚，才走到包厢门外，众酒保大受惊吓，竟是一个个大哭大叫起来。那黑衣人听得哭声，脚步微微一顿。卢云眼里也看得明白，只见那人腰上挂了一道铁令牌，阴刻雄鹰，双翼全展，上刻四字铭文，见是“镇国铁卫”四个字。


  
卢云微微低呼，不觉“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骤然间“砰”地大响，包厢房门破开，余波震及，窗扉全数震开，只见黑衣人斜过了一眼，冷酷目光扫来，望向了包厢上下人等。


  
场面肃杀，众酒保无所遁形，一个个欲哭无泪，只能躲在桌子底下，不敢稍动。卢云也垂下了脸，把全身气息收住了。


  
黑衣人的耳音极为灵敏，他对酒保的哭叫充耳不闻，可卢云的那声诧异低呼，却让他察觉有异。他撇过了眼珠，瞧向了卢云。双方一站一蹲，卢云晓得只要一个不慎，双方便要暴起动手，索性也不起身，只管垂首不动，任凭那双冷电般的眸子朝自己身上扫荡。


  
今夜此时，卢云决不轻易出手，他一定要把整个戏看完，未到水落石出之前，他绝不妄动。


  
双方谁也没作声，只见黑衣怪客慢慢走来，手掌便朝卢云头上的“百汇穴”放落。卢云心下大惊，要知道：“百汇穴”乃是人身要害，对方只须轻轻一吐掌力，便能要了自己的命。卢云不愿坐以待毙，只能暗运内劲，等着反扣对方的脉门，将来人反震而死。


  
骤然间，对方的手掌从面前移过，卢云眼里看得明白，只见那人手上满布疤痕，或刀伤、或火烫，其状至惨，便于当年的杀人王“萨魔”相仿。当此一刻，卢云心里忽有异感，他深深吸了口气，内心隐隐生出了犹豫。


  
杀与不杀，挡与不挡，俱在一念之间。


  
一片肃杀中，卢云默默低下头去，竟然收敛了气息，垂手不动，任凭对方触及自己的脑门。


  
黑衣人的手触到头顶，虽然冰寒彻骨，其实未运内力，他一路从卢云的头顶向下抚摸，来到面颊，来到喉头，卢云始终不曾反抗，只是静静蹲在地下，闭眼噤声，坦然来受。


  
头顶乃是人身尊严之处，岂容他人肆意触碰？若是十年前的卢云受此大辱，势必勃然大怒，誓死相搏。可现在他却不吭声了，这并不是说卢云怕了，而是说他的本领大了。今日的卢云功力深湛，一动手非生即死，正因如此，他反而没了火气，便遇上了胯下之辱，亦能释怀。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下传来轻响，黑衣人终于走了，只是看他脚下方位，却是朝宋通名、祝康等人而去。


  
卢云没事了，宋通名等人却倒上了八辈子大楣。众人面面相觑，一不知这黑衣杀手是何来历，二也不解他想干些什么，只是看这家伙也是黑衣人，八成与伍崇卿认识。祝康心下惊慌，忙蹲到了崇身边，细声叫道：“伍少爷，你的朋友来找你了，快起来招呼吧。”


  
伍崇卿双眼紧闭，还在那儿两指倒立，对身外事浑然不觉。祝康大起了胆子，朝他脸上拍了拍，却听他“啊”了一声，好似触到了一块烙铁，疼得掌心发红。


  
黑衣人越逼越近，伍崇卿却还在睡大觉，什么也不管。除康颤声道：“怎么办？咱们要和这家伙打架吗？”赤川子颤声道：“你随意吧，老道得先回家啦。”


  
说话间便朝窗口奔去，竟是要跳楼逃生了。


  
“哆”、“哆”几声轻响爆出，赤川子才把竹帘掀开，窗外便又射入了几枚飞箭，直吓得他着地滚翻，窜到了哲尔丹脚下，哈哈哭笑道：“完了！无路可走了！”


  
先前伍崇卿连番告诫，示意众人速速离开，当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没想到此时真已逃不掉了。眼见黑衣人益发逼近，祝康明白定得有人上前应战，当下把牙一咬，双手并起，奋力前推，便把宋通明推了出去。


  
啊呀一声，宋通明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路上，骇不及回头骂人，耳中便听森然说话：“龙影……”


  
“交出东西……”


  
寒夜之中，黑衣人默默踏步而来，那模样好似地狱恶鬼降临，可畏可怖。宋通明心里千万遍地咒着祝康，奈何强敌已在眼前，跑也跑不掉了，满面无奈中，索性将心一横，把身一转，暴吼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神刀少主拿出气魄了，看他此刻双手握拳，挡于道中，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黑衣人却没有理会，只管低着头，默默向前，低声说道：“龙影……交，出，东西……”


  
黑衣人不断表明来意，可众人却是一头雾水，一不知此人要找什么东西，二也不解他口中的“龙影”是谁？一片骇异中，那黑衣身影缓缓近前，渐渐逼近，双方相距十尺，越来越近，即将正面遭遇。宋通明扯开了大皮袄，亮出腰上的翔鹰宝刀，厉声道：“朋友！我管你要什么东西！快给老子停步！”黑衣人沉着脸，低着头，非但不曾停步，右手还缓缓举起，凌空置于腰间，模样似要出剑。宋通明心下微惊，急忙去看那人掌中，这会儿却没见到东西。


  
说也奇怪，敌方煞有介事，摆足了出剑架式，可他的掌中空无一物，腰间更不曾悬得有剑，真不知来人意欲如何？眼前黑衣人越逼越近，宋通明不由有些胆怯，可转念想起老父的赫赫威名，自己也练就了一身本领，却有什么好怕得？霎时深吸了口气，握紧刀柄，森然道：“一群王八蛋！老子最恨你们这帮装神弄鬼的东西！把你的面罩解下来！”


  
黑衣人没有停步，更没有解下面罩，他沉肩弯腰，深深吐呐，五指放置腰间，渐渐紧握，好似真握住了一直剑柄。宋通明不甘示弱，当下刷地一声，抢先抽出了“翔鹰宝刀”。


  
翔鹰宝刀原称“天雄”，此刀沉重中不失锋锐，乃是山东神刀门地传家之宝。此际宋通明执刀在手，信心大增，正要再次放话，陡然间，听得嗡的破空大响，黑衣人右臂高举，迎向天际，仿佛也抽出了一柄真剑。


  
宋通明大吃一惊，他不知对方有何诡计，只得朝哲尔丹望去，却见漠北宗师双手抱胸，早也盯紧了黑衣人的一举一动。想起背后还有同伴撑腰，宋通明心下一宽，复又握紧了刀柄，冷笑道：“老兄，你有种再走一步试试。”


  
人影急晃，黑衣人岂止走了一步，一时连上七步，已然逼近了面前三尺。宋通明惊怒交并，怪吼道：“神刀劲！”


  
宋通明率先动手了，这神刀门秘传一门绝学，便是“神刀劲”，一旦往兵器灌注真气，纵使握的是寻常钢刀，亦能削铁如泥，何况手中握的就是祖传宝刀“翔鹰”。此刻管那黑衣人手中是真剑，是无剑，一会儿若要硬挡，都得给自己连人带剑斩为两截。


  
“神刀劲”出手，气势磅礴。黑衣人并无退让之意，他睁着冷电般的眸子，待得刀锋将至眼前，骤然间右手急抽，场里也是一阵劲风暴响，似有极锋锐的物事迎面而来。


  
说也奇怪，对方手上并无兵刃，为何会有兵刃破空之声？宋通明咦了一声，满面错愕，还不知该挡该躲，却听“砰”地一声，店里一张板桌，将黑衣人与“神刀少主”从中隔开。无声无息间，木桌从半空中飞过，但听得“嗤”地一声轻响，桌面裂开了一缝，随即分成两片，坠于地下，发出了轰然巨响。


  
桌面裂开了，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晓得它给剖为整整齐齐地两半。此景映入眼中，祝康浑身发抖，赤川子也是牙关乱颤，寒声道：“这……这是劈空掌……”这话一说，全场都醒悟了，看对方手中无刀无剑，却能隔空让板桌裂为两半，此人必然练有一套玄妙掌法，方能凌空斩物。


  
劈空掌又称“阴手”，出手时远近自若，曲直如意，足以隔空伤人，故称隔山打牛。当年少林寺的灵智方丈便是个中高手。包厢里的卢云听到了说话，却是暗暗摇头：“不对，这不是掌力。”


  
劈空掌精湛高深，可无论如何苦练，至多只能把这张板桌震碎打裂，却无法将之切得如此平整。不消说，对方手上定然藏有奇门兵刃，只是眼里瞧不到而已。


  
四下一片骇然，人人心中各有计较，那黑衣杀手却仍缓步上前，森然道：“龙影……”说话间，他的右手再次握住了东西，牙关咯咯怒咬：“交，出，东西！”


  
黑衣人的口气更凶了，可是谁也弄不懂他想要什么，只是看他这副凶样，八成是要来索命的的。众人又惊又怕，宋通明更是首当其冲，他不想淌这混水，只能颤声阻止：“等等……有话好说，别过来，先别过来……拜托……”堂堂的神刀少主，此时好似成了娇弱少女，眼见恶狼逼近，只能双手连摇，哀哀告饶。这黑衣人却似聋了哑了，只管步步逼近，宋通明欲哭无泪，脚步频频后退：“求求你，先别过来……大家有话好说……拜托……拜托……”


  
“他妈的混蛋！”宋通明火大了，猛听一声怪响，厉声道：“神刀劲！”


  
眼看宋通明提起大刀，发疯似的冲向前去，兵刃里灌注了内劲，激得四下风声大作，众人大惊失色，齐声道：“宋通明！别乱来啊！”


  
宋通明虽是个粗人，其实也有他的傻心眼。大吼大叫中，竟把一柄宝刀使得泼水不入，刀上更已夹带了“神刀劲”的猛力，不管对方使得是劈空神掌，抑或什么奇形兵刃，只消朝自己送来，终究会与“翔鹰”相撞。届时宝刀沉重，力强者胜，靠着自己以大吃小，必能让对方现出原形。


  
“嗤”地一声轻响，黑衣人右手轻挥，好似再次动手了。只是声响过后，四下却是静悄悄地，这回连破空声也没了，别说看不出招数的去路，连对方是否发招也瞧不出来。


  
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到，宋通明面色有点凄惨，只能闭紧双目，把一柄“翔鹰”使得风吹不进，水泼不入，便朝对方身上撞去。堪堪便要挤到黑衣人眼前，猛听“嗡”地一声，左耳处破空激响，似有什么东西戳来了。


  
宋通明吓了一跳，这才晓得大事不妙，他错身让步，急急旋刀自卫。奈何宝刀转了半天，手上却感轻飘飘地，什么也没有撞着。正害怕间，头顶上传来“轰”地劲风暴响，对方直至此时方才真正出手，竟有东西朝自己地脑门直砍而下。


  
“娘呀！”宋通明什么也瞧不见，却晓得脑袋将成大西瓜，他吓得魂飞魄散，大喊道：“弟兄们，别愣着呀！”宋通明喊得惨，却没人晓得该怎么救他。毕竟敌方招式太过诡异，究竟使得是刀，是剑，是掌力，是暗器，全然瞧不出来，却该怎么替他挡架？


  
卢云见状不妙，忙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铜钱，正要屈指弹射。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光奔向了黑衣人的喉头，竟是又快又准。卢云心下大喜，暗道：“好个围魏救赵！”


  
当地火光大响，黑衣人回手自救，宋通明也逃过了一劫，看他摔跌在地，滚到了一名青年公子地脚边，便给搀扶起来。


  
一片欢呼中，苏颖超下场候教。在“三达传人”眼中，敌方使的是什么兵刃，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敌人的破绽永远只有一个，只要刺向喉头，他必会设法自救。


  
黑衣人出场以来首次受挫，他缓下脚步，凝望着苏颖超，嘶哑地道：“华山派？”


  
“正是。”


  
苏颖超很有气度，他听对方问及师门来历，当即剑尖向下，拿出了江湖礼数，抱拳道：“不凡先生座下大弟子，华山第十代掌门苏颖超，有缘拜见昆仑前辈，幸何如之？”


  
“昆仑”二字一出，众人都是满面惊疑，纷纷问道：“这……这人是昆仑门下？”苏颖超颔首道：“是，他手中那柄兵器便是‘无形剑影’。”


  
全场啊地一声，这才懂得对方地招式何以如此怪异，原来是昆仑的那柄妖剑重新现世了。


  
昔时昆仑山有柄名剑，只因剑刃无色透明，是以剑出无踪，剑落无影，世称“剑影”，传于门下四弟子钱凌异。自昆仑合派覆灭后，就此不知所踪，看这黑衣人手持此物，定与昆仑渊源极深。人是昆仑门人，卢云心里不觉微微一动，莫名间，一股奇妙地香火之情，竟是油然而生。


  
卢云一身神功，皆出自卓凌昭所赐，可这“剑神”其实不是什么好人。他在世时刚愎自用，先灭燕陵镖局满门，其后横行江湖，为祸多端，最终惹上了奸臣江充，便给设计铲除，竟使满门弟子死伤殆尽。倘使面前这黑衣人真是昆仑门生，那他恐怕便是硕果仅存地最后遗孤了。


  
卢云是个多情的人，眼见昆仑最后遗孤到来，心里岂能无感？他深深吸了口气，便猜起了那人的来历。只不知此人是莫凌山，还是刘凌川。那厢宋通明，赤川子等人命在旦夕，自没想这么多，一时屏气凝神，等着听黑衣人如何回话。


  
苏颖超道出了剑影的来历，也说出了“昆仑”一派的大名。那黑衣人身子微微一震，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见他脚步停下，喉咙发出呜咽声响，面罩更为水珠所湿。祝康愕然道：“这是干什么？他……哭了么？”


  
黑衣人真的哭了，他垂下脸去，泪水滚滚而下，仿佛满腹冤屈，无限伤心。闻者莫不为之恻然。苏颖超皱眉道：“朋友何帮伤心？不知您是昆仑门下的哪一位，与‘剑神’卓凌昭如何称呼？”


  
“掌门人！”那黑衣人双手握拳，仰天大哭：“我要给你报仇！”说话之间，竟已冲杀过来。苏颖超嘿了一声，正待拔剑御敌，却听堂上传来苍老嗓音，说道：“老三，不要节外生枝。”


  
众人听得说话，不觉心下一凛，忙转过头去，只见堂上角落里坐着一人，看他手上戴只黄金指环，正是最早上楼的那名老者。


  
那黑衣人听得，竟尔闭上了眼，深深吐纳呼吸，似在努力忍耐什么。良久良久，他再次迈步前进，脚下却避开了苏颖超，正要朝伍崇卿走去，却听刷地一声，苏颖超横剑长剑，拦住了道路，静静地道：“朋友，不准过去。”


  
黑衣人沉下了脸，眼中满蕴怒火，苏颖超却是分毫无惧，他手指伍崇卿，道：“苏某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俩有何恩怨，总之一句奉告，这位伍少爷没醒来前，谁也不许去打扰他。”


  
此时伍崇卿锋在倒立运功，对身外事一概不知，苏颖超秉于江湖道义，不准谁来趁人之危。那黑衣人好似怕极了“三达剑”，听得说话，便又让开了脚步。正要朝伍崇卿走去，又听“刷”地一声，苏颖超眼不抬、脚不动，轻轻一剑指去，却又封住了黑衣人的去路。


  
眼看黑衣人迟迟不敢还手，苏颖超淡然又道：“朋友，我已经说过了，谁也不许打扰他，否则便是与我华山一脉为敌。”


  
听得“华山”二字，背后那名老者不再劝阻了，只管倒了杯茶，已在自饮自酌。那黑衣人则是低垂脸面，微起悲声：“宁不凡……我最讨厌宁不凡了……”苏颖超哦了一声，道：“怎么？你也认得家师？”“我当然认得他……我当然认得他……”黑衣人低垂脸面，将牙关咬得喀喀作响，猛地昂起头来，悲愤嚎啕：“宁不凡！我要生剁了你！”刷地一声，黑衣人怒目圆睁，反手抽出了无形剑，便朝苏颖超斩去。


  
时在黑夜，酒店里一片黑沉，敌方身穿黑衣，手上使得又是无形剑，骤然间暴起攻势，苏颖超自是什么也瞧不见，唯一还能望见的，便是握住剑柄的敌腕。


  
敌方手腕高举过肩，其人架式夸大，这剑无论是何招式，最后的方位都是朝自己的脑门而来。苏颖超无所惧怕，他凝视着对方的身影，瞬息之间，也已见到了敌招的所有破绽。


  
两腋、眉间、小腹、喉头、心口……宛如夜空的辉亮繁星，整整十八处破绽闪闪发光，全在指引自己的剑尖。苏颖超更不打话，霎时举手直刺，一点剑尖划破了无尽黑暗，后发先至，已朝黑衣怪客的右腋刺下。


  
“智剑平八方”之前，天下没有破不了的绝招。黑衣怪客纵使手持无形剑，却也逃不了厄运。他如要回剑招架，喉头便会迸出鲜血。若要向后避让，他的手腕便会中剑，从而缴下他的奇门兵器。


  
呜噎挣扎中，黑衣怪客像是怕极了三达剑，已然被迫退让。苏颖超没放过他，今夜场面太乱，他得趁早抓住此人，以免夜长梦多。霎时长剑再次点出，又朝敌人右腕而去，这招宽大为怀，意在缴下敌人兵刃，不在杀人。


  
“智剑平八方！”黑衣人微起悲音，他好似满心害怕，眼见苏颖超的长剑刺向右手，仍是不闪不避，那左手却已悄没声地提了起来。听他放声狂笑：“屁不如！”


  
风中暴响，猝不及防，一道无影剑锋自左向右横切，已朝苏颖超的喉咙划过。


  
中计了！苏颖超心下大骇，方知无形剑根本不在右掌里，而是握在那垂落不动的左手上，至于那右手的一切夸大架势，纯是欺敌诱饵而已。


  
生死之刻到来，苏颖超的脑袋随时会落下地来，现场好汉全吓呆了，万没料到胜负来得如此之快，输赢结果更是如此惨烈。哲尔丹喝地一声，右手暴长，宋通明奋力纵跃，上前扑救，两人都想去拉苏颖超。可对方剑招无影，剑出无形，双方相距又远，纵以伍崇卿的闪电身法出场来救，怕也要慢了一步。


  
来不及了，封喉之祸仅在寸厘，苏颖超居然不怎么害怕，念及了琼芳，心里反而浮出了一股奇怪念头，不知她明早得知自己的死讯时，会是什么样的容情？


  
苏颖超呆呆望着剑尖，满心的自怜自伤之中，竟然毫无挣扎之念，只管闭目等死。忽然间一股温柔之力平推而来，好似有谁轻轻推了他一把，竟让他的身子向后急晃。


  
嗖地一声，黑衣人一剑挥空，苏颖超没死，他躲开了横削喉头的“无形剑影”。


  
“芳妹？”苏颖超急急睁眼，四周并无琼芳的倩影，唯独脚边多了一枚铜钱，兀自骨溜溜地打转。他呆呆看着，还不知高低如何，却听风声再响，黑衣人变招快极，一招不中，兜转了无形剑，便朝苏颖超胸口刺下。哲尔丹焦急无比，不知苏颖超怎地在激战中失了心神，忙扯住了他，一把拉到了背后，厉声喊道：“飒银！”


  
飒银便是开战，哲尔丹提起了一把椅子，砸向了黑衣杀手。宋通明也是怒喊一声：“弟兄们，大家并肩子上啊！”提起了宝刀，率先直冲而上。只听“砰”地大响，屋中杀手身影飞窜，木椅砸了个空，已在地下摔得稀烂。


  
“杀啊！”众人一心，其利断金，赤川子持长剑，宋通明提宝刀，加上祝康那柄红缨枪，齐向杀手身上围殴招呼。管他无形剑刺向何处，自己只管狂刺猛戳，总能逼得怪物腾手自救。


  
当此生死关头，人人都想脱困而出，至于是否以多欺少，那也无力深思了。刀枪纷至沓来，联手围攻。这黑衣人却是悍勇之徒，他弯身下腰，无形剑半空划过一道弧影，当当连响，竟在众人的兵刃上各碰了一记。


  
锵！祝康身子一晃，铁枪率先荡开，随即肩井喷血，兵刃脱手飞出。当！赤川子脚步踉跄，一时拄剑杖地，摇摇欲坠。场内只剩宋通明一人勉力支撑，他抱紧了翔鹰宝刀，面露痛楚之色。但觉掌心剧痛，似有股阴劲钻经刺脉，如小耗子般朝心脉而来。他咬牙切齿，厉声道：“神刀劲！”


  
雄浑内力发出，压得经脉里的小耗子向后一退，他不敢放松，再次放声怒喝：“神刀劲！”


  
祖传功夫发动，正想逼出小耗子，猛然屁股一痛，竟给黑衣杀手一脚踢中，宋少主也成了人肉皮球，直直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可怖的杀手，他手持“无形剑影”，内劲阴毒，虽在三名好手的围攻下，却能从容反攻，非但架住了众家好手的兵刃，尚且震伤了他们的经脉。如此剑法武功，江湖上只有一个人。


  
屠杀的屠，凌迟的凌，昆仑门里行三，“剑蛊”屠凌心大驾光临。


  
卢云深吸了口气，已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那赤川子是江湖的老招牌，自也认出人来了，听他大放悲声：“完了！完了！杀人王又复活啦！”一时大喊救命，直直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人间百派千门，欲寻穿心毒剑，唯昆仑“剑蛊”一技耳，而世间要访无形宝剑，却唯有那柄早已失踪的“剑影”，方足杀人于无形，想当然尔，面前这位便是当年昆仑第一狠将，剑蛊屠凌心。


  
“剑寒”，“剑蛊”，“剑影”，“剑豹”。神剑如我，吾即剑神。卢云虽非昆仑嫡系，却因种种因缘际会，已是方今“剑神古谱”的唯一传人，种种剑法招式，早于水瀑里烂熟于胸，是以“剑蛊”一出手，便让卢云认出对方的身份。


  
十年不见，屠凌心的功力大进，比之当年不知强出了多少倍。他手持“剑影”，暗藏“剑蛊”，剑招缥缈无踪，难以捉摸。凡人与之对敌，非得朝他的剑刃硬碰硬砸不可，然而此人内力阴毒凶险，一旦刀剑相撞，随时能钻入体内，逼得敌方瞬间受伤。如此手段，当真可怖可畏，任谁遇上了，都得大叫倒霉。


  
眼见屠凌心复出江湖，满场骇然中，人人又错愕，又害怕，都不知昆仑一派早于十多年前覆灭，这“屠凌心”又怎能生龙活虎的站在眼前？


  
大敌当前，谁也无心去想这些身外事。此时苏颖超已然惨败，其余赤川子，宋通明，祝康更已负伤。可那伍崇卿真是可恶，还在那儿闭目倒立，不知死活之至。眼看屠凌心步步进逼，随时要大开杀戒，宋通明苦笑几声，正待上前抵挡，肩上却攀来了一只手，将他推到背后去了。


  
无畏者，无敌也。一人抢先入场，正是哲尔丹出马应战，他“喝呀”一声怒吼，单脚前跨，左足抵为圆心，霎时向外旋踢，地下扫出了一只丈许大圆。


  
“拔啊都儿，”哲尔丹身在斗圈，戟指强敌，冷冷地道：“飒银。”


  
这是蒙古话，众人虽然听不懂，却能猜出大概意思。漠北第一高手要单打屠凌心了。


  
哲尔丹横行万里大漠，所向无敌，此番他前来中原比武，其实也只有三个心愿，其一便是站上“魁星战五关”的擂台，与宁不凡的传人斗上一场，其次则是与“一代真龙”好好较量一番，至于最后一个心愿，不妨留给昆仑门人。


  
“昆仑剑出血汪洋”，哲尔丹当然也听过“剑神”的名头，自也想见识昆仑一脉的本事手段。只见他一身宗师气度，双手叉腰，示意对方放马过来。屠凌心咻咻怪笑，眼神满是亢奋，正要跨入斗圈，却听啪啪两声，背后那老者淡然道：“老三，退下去。让生力军上来。”


  
听得“生力军”三字，众人都是微微一愣，不知对方还有什么高手，正疑惑间，猛听轰地一声剧响，震得桌椅全跳了起来。


  
砰！砰！好似大象塞进了楼梯间，踩得屋瓦门窗震荡不休，众人一齐朝楼梯口望去，但见四楼处映上了火光，一只巨大黑影晒在墙上，像是恶魔的影子。


  
又有高手来了，这个“生力军”脚步沉重异常，一步一步都震得楼板隐隐摇晃。众人相顾骇然，只听楼梯喀喀悲响，那木板好似承受不了来人的身子，只在痛苦呻吟，众酒保听得这声响，立时缩身相拥，哭道：“就是它，方才就是这怪物闯到楼里！”


  
听得“怪物”二字，众高手更是毛骨悚然，不知究竟来了什么。正骇异间，猛见一只手掌从楼梯里攀了出来，重重拍上地板，震得四遭门窗隐隐作响。


  
全场张大了嘴，一颗心都停了。只见地下那只手大得异乎寻常，怕比蒲扇还大，那手指也粗得可怖，乍然看去，活似五根山药。稍稍拍落于地，便已夺走全场视线。祝康躲到宋通明背后，颤声道：“这……这是人的手吗？”宋通明苦笑骇然：“他奶奶的，我我怎么知道？”


  
世上如有魔怪，便该长了这般大手，此时此刻，不待酒保们惊慌啜泣，连卢云，哲尔丹，苏颖超等人也都脸上变色，不知这人究竟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正感畏惧间，猛听“轰”地一声，魔怪大手压到了地板上，一按一伸，楼梯里竟又踩出了一只脚，大赤脚。


  
轰楼板摇晃，宛如地震，看着那只大赤脚，祝康，赤川子全吓坏了，一个个急急退到了墙边，此时连苏颖超也害怕了，却只有哲尔丹一人咬牙切齿，站立不动，等候怪物现身。


  
喀喀喀喀喀楼梯木板破开，黑暗里传来呼吸声，只见一双铜铃大眼睁开，跟着鼻中喷气，慢慢出现了五官，最后一声霹雳咆哮，满堂震动之中，一只巨人终于从楼梯里爬了出来。


  
“妖怪啊！妖怪啊！”众酒保惊慌哭喊，卢云也傻了，他贴在窗缝上头，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可不管怎么瞧，眼前这东西都不太像人。他的身子过于长大，四肢壮硕异常，以致于无法走上楼梯，只能一路爬上来。


  
喔吼魔怪喷气吐声，缓缓爬入场中，骤然间，他昂起身来，对着哲尔丹雷霆狂嚎：“呜喔喔喔喔！”梁上泥沙飕飕而落，门窗噼啪作响，全场酒保无不掩住了耳孔，纵声惨叫。


  
“太上老君啊！”赤川子满心害怕，急忙躲到祝康背后。祝康给他一挤，忙又逃到宋通明的腋下。这回连宋通明也害怕了，却又溜到了赤川子背后，一时三人互相揖让，排列如环，玩起了转圈圈的把戏。


  
卢云虽不信怪力乱神，可此时却也不得不信了。面前这人真是佛经里的食人夜叉，看他身材之高，远过十尺，若非酒店庭深梁高，怕连屋子也挤坏了。哲尔丹，宋通明都是九尺身长，可站到那魔怪身边，一个个却如儿童身材，怕连肩膀都够不着。


  
当此可怖之时，哲尔丹身子微微发抖，似有怯意。那妖魔却不急着开打，只鼻中喷气，将铜铃大眼斜向了伍崇卿。


  
“龙影，”屠凌心鼻中喷气，冷笑道：“交出东西！”


  
此际情势已然明朗，对方只要“东西”，并不要屋内众人的性命。哲尔丹若是识相，只消向后退让，乖乖就范，自能留住一条老命。场面太过吓人，人人都怕了，此时苏颖超已然败下阵来，伍崇卿又还在那儿倒立练功，屋内众人都起了投降之意，听得赤川子大声道：“哲尔丹师傅，不关咱们的事。你……你千万别和他们犯冲。”


  
万籁俱寂中，人人都在等哲尔丹说话，毕竟一个屠凌心就已横扫全场，如今魔怪又已到来，哲尔丹如要负隅顽抗，岂不是自寻死路？


  
对方高达十二尺，举手投足都有千斤之力，常人凡胎俗血的，谁能长成这等可怕形状？卢云躲在包厢里看着，满心惊骇中，忽然想到了两个字，正是“修罗”。


  
武林第一玄怪的禁传武术，首推古天竺的“罗恸罗障月阿修罗心法”，练者丧心病狂，偏又力大无穷。卢云十年前游历江湖，便也曾见识过“修罗神功”二度出手，一是与“剑神”卓凌昭对打，一是与“蛇鹤双行”郝震湘较量，发功之人都是同一位高僧。当时他露出了修罗法相，正是眼前这可怖之至的形状，纵以“剑神”定力之深，脸上也不禁为之变色。


  
心念于此，卢云呼吸加速，暗想：“难道……难道连少林寺也……”心念未定，猛听轰地一声，屋内地板上下震荡，有人向修罗巨人挑战了。


  
无畏者，无敌也。哲尔丹昂起首来，怒目望向巨人，也替屋内众人做出了抉择，他要开战了。


  
“哈哈！没救啦！”漠北宗师作势挑战，赤川子与祝康却是哈哈大笑，二人手舞足蹈，相互追逐，盼能躲到对方背后，宋通明则是苦笑不已，他抱着“翔鹰宝刀”，一路退到了窗口，看着一会儿苗头不对，也只好扑将出去了，便给外头的乱箭射死，也强过给妖怪一把捏死。


  
眼看哲尔丹胆大包天，居然放胆挑战自己，那魔怪有点讶异，他低头望向哲尔丹，竖指轻摇，像是师长告诫儿童，切莫顽皮胡闹。哲尔丹当然不听话了，当着魔怪的面，他将双拳相抵，拳锋将触未触之际，隐隐散出一股黑气。


  
“观自在天”无上心法，世称“大黑天”。这路拳法纯以外门硬功练就，号称由至刚生至柔，以降伏为慈悲，只因刚到了极处，便能生出一股气劲，足以隔空伤人，依此看来，哲尔丹也在告诫对手，千万别惹他。


  
那魔怪不知死在眼前，兀自跨步而上，直把“漠北宗师”视若无物，哲尔丹也不多做劝说，一时回缩左拳，右拳奋力击出，口中喝道：“哆！”


  
“大黑天拳”是哲尔丹的得意之作。面前站立的怪物若是恶魔，那哲尔丹便得出手驱魔，不把妖怪打得服服帖帖，晚上睡不好。


  
轰然大响中，右拳夹带无形黑影，已然命中小腹，这一拳力道刚猛无俦，直打得妖怪面露痛楚之色，上身渐渐弯倒，口中呜呜悲鸣：“呕。”


  
哲尔丹此来中原较量，无论与苏颖超对战，抑或与伍崇卿决斗，从无人敢正面接下自己的拳招，看这恶魔好似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以肉身正面接他一拳，虽说自不量力，胆识倒也过人。眼看魔怪弯腰俯身，口中作呕，哲尔丹得理不饶人，当下再出一拳，怒道：“飒！”


  
漠北宗师以蒙语怒号，气势颇似战神，不过这拳却不见爆响，仅仅无声无息，正中肝脏，正因力道全数灌入对方体内，才显得如此悄静。


  
这拳下手委实太重了些，击打处乃是肝脏，力透脏腑至下，看这妖魔身材再大，怕也要当场吐血，重伤垂危。


  
“呕。”果然怪物禁不起这一拳，已是痛苦捣胸，随时都会跪倒在地。祝康等人欢声雷动，哲尔丹也不禁暗暗得意，正要查看对手是否身亡，却听嘻嘻几声叫，恶魔捉狭似地抬起眼皮，有些顽皮地笑着：“呕啊嘻嘻。”


  
哲尔丹大为震惊，脚下不觉向后一晃，险些滑倒在地。


  
“呵呵。”


  
妖怪眯眼而笑，不过他也不急着下手反击，反而探出掌来，朝哲尔丹的脑门抚摸而去，宛如嘉奖幼童一般。


  
东密相传，“大黑天”便是佛门里所称的“自在天”，意为降伏三世战斗神。哲尔丹长年瞻仰佛法，遂以“大黑天”为守护神，誓言降妖除魔，护持众生。可面前的东西太过骇人听闻，便算当年的“萨魔”来到这怪物面前，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自己却该如何是好？


  
眼看巨灵神掌便要摸上脑门，哲尔丹不由惊醒过来，想他是堂堂宗师，怎能受此轻辱？霎时牙关紧咬，一声断喝过后，左拳猝起，重重击上对方面颊，恶魔唾沫喷出，脑袋歪了过来，哲尔丹提起右臂，“轰”地暴响，再赏一拳。


  
哼哈！噼啪！哲尔丹发怒了，只见他目眦俱裂，如愤恚药叉，如降伏战斗神，每一拳都用上了十成十的内力，一时左右连挥，上下击打，宛若校场练拳，独个人打了个激动。面前的魔怪也蹲了下来，他一手支额，一手搔痒，不忘眨了眨眼，似在问他打完了没？


  
一股寒意从背脊催起，来到了膝盖上。“漠北宗师”拼命嚎叫，鼓舞士气，手上更是猛力挥击。奈何他出拳越快，拳法却益发散乱，慢慢膝盖也发了抖，只消一个脱力之后，随时都会跪倒下来。


  
今夜好比恶梦降临，每个人都遇上了害怕的东西。苏颖超一辈子凭仗智剑，今夜却似瞎了一般，非但看不到对方的破绽，还被人家破得干干净净。再看哲尔丹铜筋铁骨，九尺身材，却不幸遇见了十二尺魔怪，竟把他逼成了一个弱小男童，无助可怜。


  
这就是“镇国铁卫”的势力，沛然莫可当之。可怜哲尔丹气喘如牛，连出百来拳后，内力已近枯竭，魔怪咧嘴一笑，陡地探出蒲扇大手，一把按住“漠北宗师”的脑袋，慢慢将之扭到面前。


  
面前的景象太多可怖，宋通明等人看到眼里，莫不发抖起来了。堂堂的漠北宗师，如今好似受虐小童。他拼命抵挡魔怪的巨掌，奈何双方气力相差过远，除了痛苦悲吟，他还能做什么？


  
无畏者，无敌也。哲尔丹终于害怕了，他的发髻给人揪住，泪水从面颊垂下，拼命去拉巨人的大手，却如蚍蜉撼大树，难以挣脱。巨灵神掌慢慢提起，朝着他的脸颊比了比，那模样便似要掌掴坏孩子，让他学个乖。祝康等人全都吓哭了，慌道：“饶了他，饶了他。咱们认输了认输了！”


  
这记掌掴非比寻常，哲尔丹倘使结结实实挨上一记，那不是吐出几枚牙齿而已，而是要颈骨断折，死于非命。听得众人悲喊哀求，魔怪却殊无宽饶之意，森然一笑中，手掌高高扬起，重重而落。


  
卢云嘿了一声，正要飞身来救，却见一道紫光抢先出手，“轰”地一声大响过后，只见哲尔丹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身旁却多出了一名赤膊少年，看他单臂举起，竟以只手之力挡下这排山倒海的一击。


  
伍崇卿来了，他一觉睡醒，怒火中烧。面对比自己更强的东西，他先“哦哦哦”地仰天嚎叫，为自己提声壮胆，随即左足前进，右足后缩，左右双手连劈八记空掌。


  
啪！啪！啪！啪！崇卿如那扎骑龙，但见他掌力扑出，打得夜空里一片亮响，那只手臂竟是覆满紫电，望之极其耀眼。


  
“杂碎！”伍崇卿朝地下啐了口唾沫：“今夜教你们见识见识，谁才是真正的……”


  
“妖魔鬼怪！”话音一落，双掌齐出。只见崇卿食指向天，四指略屈，行如乾坤一气指，取意为“九”，右掌全开，护于胸前，状如金刚力士掌，其数为“五”。


  
周易爻辞曰：“九五，飞龙在天”。九与五，龙神至尊之数，武林一场大战，就在眼前。

第二十卷 保卫京城 第五章 天诀


  
天地万物缤纷多样，狮虎牛羊，百兽虫蝇，样样都有自己的性儿，而此中最最勤俭的小东西，当属“蚁”与“蜂”了。


  
如同亲兄弟一般，蚂蚁与蜜蜂既节俭又勤劳，乃是天下表率。不过外人多半不知，其实这两种小东西互相看不起，觉得对方根本就是冒牌货，玷污了“勤俭”二字。


  
在小蚂蚁看来，蜜蜂哪里勤俭了？它们懒得象猪。每逢见到了花蜜，总是采两口就走，不肯辛苦多做。此外，蜜蜂胆子也小，好比说蚊子可以拼命叮，拼命吸，小蜜蜂却不行，它叮人一口，阴间走走，立时一命呜呼去也。所以小蜜蜂什么都不肯干，逢得敌人靠近，只敢呜呜吓人，不敢正面迎击，撞见花蜜，也是懒散哈欠，不肯努力。


  
蜜蜂是猪的朋友，小蚂蚁却不同，它们才是真勤俭。从小到大，小蚂蚁就一直搬，拼命搬，拼命积，拼命搞钱，搞得越多越好，只要能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搬回家，便能聚沙成塔，留待日后痛快享乐。而且它们也很节省，平日里便算食物吃不完，也不肯让别人沾上一口。


  
“不服气么？”小蚂蚁边吃边骂，气愤道：“这些都是我辛苦赚来的！你有何不满？”


  
在小蜜蜂看来，假勤俭是最可怕的。因为它们既不勤劳也不节俭，它们只是小气而已。


  
小气的人一定贪婪，因为这帮人只对别人小气，对自己却大方的很，所以平日专从别人口袋里节省，好供自己挥霍。相形之下，小蜜蜂的习性恰恰相反，每逢采花酿蜜，必然采足就走，决不多拿，叮人时更得把小命赔上，故而不敢乱叮。所以说，蜜蜂天生就懂得节制，它们虽也勤劳，却不贪婪，虽说俭省却不小气，它们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留给了别人，决不占为己有，因为蜜蜂的“勤俭”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整个天下。


  
小蜜蜂真善良，可惜它们还是遇到了麻烦，它们太勤俭了，勤俭到不知该怎么盖房才好。


  
与蚂蚁一样，蜜蜂也喜欢筑巢，不过它们并不想学蚂蚁的路子。按照小蚂蚁的那点小邪念，他们的房子当然是盖的越大越好，那样才能装下数之不尽的食粮，最好一辈子都吃不完，这才叫做真勤俭。所以它们的房子都盖的极大，挖的极深，直到淹水崩塌，逃离家园为止。可惜不论多少次教训，蚂蚁还是学不乖，它们还是拼命挖。


  
小蜜蜂不想这样，在它们来说，勤俭是一种爱惜物力的心情。举凡衣食住行，都该审慎节用，那才不会暴殄天物。所以它们住的房子不能大而无当，须得是个尺寸皆精的好地方，如此一来，盖房的材料才能省下来，留给别人来用。于是，小蜜蜂拼命思索，只想找出一个勤俭的法子盖房，可惜它们不够聪明，想不出来，最后只能飞到佛祖面前，乞求答案。


  
佛祖笑了，他怜惜小蜜蜂的善良，便赐下了一幅图样，让它们可以一偿夙愿。


  
泥巴地上有个图样，就画在帖木耳灭里的面前。


  
“灭里将军，请看……”面前伸来一只食指，朝地下的六角图样指了指，说道：“这蜂巢与蚁巢不同，蚁巢是泥巴造的，就地取材，毫不稀奇……可蜂巢不同，它是从蜜蜂嘴里吐出来的蜡液，一点一点凝合而成。”


  
“所以呢？”灭里静声来问。


  
“所以了……”那声音道：“古来便有一个说法，这蜂蜡既是小蜜蜂的鲜血，它们怎会无端糟蹋气血，把房子造得大而无当？故而说，蜂巢必然也用了最少的材料，却盖出世间最大的形状。”


  
大半夜的，帖木耳灭里甫从枯井里爬出来，却听了这连篇废话，不免有些烦了。他按耐着性子，打量对座，只见眼前坐了一位中年文士，他盘膝含笑，指若拈花，正自解说蜂巢的奥妙，此人姓“林”，先前接到的蜂鸟传书，正是此人所为。


  
《帖木耳汗国》依循祖训，国中必定一文一武，武是煞金猛将，文是教长谋臣，此行公主东来，便也做了这个安排，明里是帖木耳灭里带队，暗中另有一位军师随行。这位从未露面的谋士，便是眼前的“林先生”。


  
“林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他的真名无人知晓，只知此人十年前定居西域，因为学问深湛，武功精深，遂与哈里发教长结为莫逆，此后更给引荐给了银川公主，成了此行的军师。


  
过去两人书信往返，互相闻名，却始终缘悭一面。直到今夜，方始面对面相会。灭里打量着“林先生”，只见他样貌清秀，约莫四十来岁上下，实是个美男子，只是细看之下，却又能发觉他手背上的点点苍斑，依此可知，此人的真实年纪远较外观为长，说不定有六十上下。


  
正瞧望间，忽听耳边传来温柔嗓音，道：“灭里大哥，请用茶。”


  
帖木耳灭里凝目去看，只见一名女子半蹲半跪，含笑送来了波斯蜜茶，模样又亲切，又乖巧。


  
这女子身做汉家姑娘打扮，不过她的鼻梁高挺，发梢卷曲，却是一位维吾儿美女，转看四周，另还站了一群女子，人人手提刀刃，背负弓矢，各在林间警戒，一样也是姿容艳丽，五官分明。不想可知，她们全是西域出身。


  
这批女子武艺娴熟，出于深宫，乃是银川公主的贴身武卫，皆是精挑细选而来，随时愿代公主一死。只不知为何，此时主人不在身边，她们却不显得焦急，帖木耳灭里也不动声色，只管望着地下的蜂巢，道：“林先生，你大半夜的召我来此，就是要说这些闲话？”


  
林先生好似没听出人家的不满，只管举茶啜饮，微笑道：“将军宽坐吧，忙里偷闲，方是国士之风。”


  
灭里沉下脸来，还待要说，却见林先生微微侧身，露出了背后的景象。


  
明月当空，皎洁玉寒，只见此地位于山冈，居高临下，从林先生身旁望去，可以瞧见十里外有一座小山，山上两座高塔，左右对立，隐隐散发红光。灭里啊地一声低呼，还未说话，林先生已从脚边提起一只竹笼。霎时之间，竹笼里吱吱吵闹，灭里的腰间竟也喧叫了起来，他心下一醒，忙取下腰间竹筒，将之打了开来。


  
吱吱喳喳的叫声中，两只小鸟离笼而出，看它俩身形微小，约莫只比蜜蜂大了些，却是小蜜蜂的真兄弟，“蜂鸟”来了。


  
世上最大的猛禽，翼展可达一丈，擒扑小兽，如探囊取物，可天下最小的鸟儿，却仅与蜜蜂体长相似，故给昵称为“蜂鸟”。


  
看这两只鸟必是一公一母，一旦空中相遇，立时恋恋不舍，嬉戏追逐，玩得十分起劲。灭里低声道：“林先生，你放蜂鸟出来，可是想要……”话还在口，林先生已然竖指唇边，示意噤声。忽然间，蜂鸟啾啾大叫，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便一齐冉冉上天，朝红螺山飞去。


  
蜂鸟轻盈细小，肉眼难以察看，最宜传递机密，心念于此，灭里紧张起来了，忙取起腰间远筒，朝远山眺望而去。


  
圆月当空，夜色明媚，十里外的红螺山一片黑寂。灭里手持远筒，眼光慢慢从佛寺挪移而过，来到了“红螺塔”。但见塔上灯火隐隐，依稀可见里头住有人，灭里呼吸微促，正感焦急间，忽然窗影微动，一双素手推窗向外，似把什么东西迎了进去。


  
灭里心下大震，晓得自己见到人了。饶他武功再强，拿着远筒的手还是微微颤抖，“殿下她……她还好么？”林先生含笑点头：“将军放心，殿下很好，她虽不自由，却很平安。”


  
面前山麓佛寺深藏，正是大名鼎鼎的“红螺山”至于那两座宝塔，则是名闻遐迩的“红螺塔”。良久良久，灭里总算放下了手中的远筒，也才明白“林先生”召唤自己来此的用意。


  
四下白雪枝桠，望来很是清幽，林间藏了一座小茅屋，屋外晾了些衣服。想来这批女护卫忠心耿耿，始终在此守候主人。灭里道：“公主走了之后，你们便跟来了？”林先生道：“没错，自小年夜至今，我等寸步不离，只在这儿监看红螺山的一举一动。”


  
看此地居高临下，与红螺山两相遥望，却又深藏茂林树海之中，外人难以察觉，说来确是个监视动静的好所在，公主若有什么机密下达，自也不愁没人接应。


  
灭里深深吸了口气，道：“林先生，我今晚能见到殿下么？”林先生道：“不行，前面有个东西挡着，咱们闯不过去。”


  
灭里心下一凛：“什么东西？”林先生笑了笑，便又朝地下指了指。灭里凝目去看，只见地下的图样形作六边，整整齐齐，却又是小蜜蜂的那只蜜蜂巢。


  
今夜林先生说了偌大一篇，话头全离不开蜜蜂盖大厦，灭里微微沉吟，道：“这是什么？”林先生微微一笑：“这便是世间最大的图样。”


  
灭里浓眉一挑：“最大？怎么个大法？”


  
林先生合十欠身：“铺天盖地，无止无尽。”


  
对方莫测高深，灭里也按耐下了性子，道：“林先生，我去过大食，精通勾股圆方。”


  
林先生微笑道：“我就晓得将军一定不信，咱们不妨试上一试。”


  
他取出一条绳索，置于地下，便向西域姑娘们一笑，道：“来，这儿有条绳子，你们之中谁来试试，瞧瞧谁能将之圈成一个最大图样。”


  
“最大的图样？那是什么？”众美女茫张樱口，有些听不懂了。林先生微笑道：“三边，四方，五角，总之诸位以这条绳索任意为之，谁圈出来的图样大，谁就是赢家。”


  
西域群美总算懂了，她们相视一笑，道：“嬴的人有赏赐吗？”


  
林先生微笑道：“诸位都是公主的近侍，长于深宫，还缺什么东西吗？”众女相视一笑，想来她们金银珠宝，司空见惯，却没见过男人。林先生颇见慷慨，正要把灭里大哥赏赐出去，却听一声猛咳，灭里已从怀里取出两只金元宝，道：“咱们以金为注吧。”


  
眼见众家妹子眉头微蹙，林先生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将两只金元宝置于掌心，双手轻轻合拍，一声闷响过后，掌中坠下了涔涔金屑，这一拍之力，竟将黄金震为无数细小颗粒。


  
林先生展露掌力，众女忍不住低呼一声，灭里却是微微一凛。看这黄金乃是柔软延展之物，若是自己举掌合拍，猛力到处，定会将之压为金箔。可“林先生”不同，他的掌力能将金元宝震为粉碎，足见此人的掌力精微奥妙，大非寻常。


  
林先生从不泄漏自己的师承来历，可这手武功一露，便让灭里留上了神。他深深吸了口气，只见林先生双手遍撒，将掌中金粉均分洒到了地下，含笑道：“来，咱们这就来圈黄金，谁圈的多，这金子就是谁的。”


  
眼看这把戏有趣，西域群美相视一笑，却又有些玩兴了。只见一名鞑靼美女跃跃欲试，她掠了掠黑头发，接过了绳索，在地下胡乱圈了个三角，嫣然笑道：“如此行了么？”


  
林先生不置可否，微笑道：“还有人要试么？”


  
话声未毕，又是一名美女上来了，却是个突厥姑娘，生了一双漂亮绿眼珠的。她提起绳索两端，仔细布置成了一个正三角，自问鞑靼姑娘道：“谁大？”


  
那鞑靼美女算了算地下的碎金数目，皱眉道：“你大。”


  
林先生微笑道：“还有人要试么？”话声未毕，又是一名波斯美女行上前来，看她脸上罩着薄纱，文静秀气，想来智慧极高。只见她提起绳索，仔细在地下布置了一个正四方，众人低头算了算碎金数目，却又远大于突厥姑娘的正三角。


  
胜负将分，林先生亲自出手，他把地下绳索拨了拨，做成了五边，微笑道：“谁大？”


  
众女不分鞑靼波斯，天南地北，齐声娇喊：“你大！”


  
看到此处，帖木耳灭里已有所悟，看这绳索翻来覆去都是同一根，周长当然相同，然而以形状而论，五边却大于四方，四方却又大于三角，林先生反复来试，用意便是在找出一个周长相同，而形状最大的图样。


  
林先生察言观色，已知灭里已有体会，含笑道：“将军可要上来试试？”灭里心中已有定见，当即提起绳索，布置出了一只正圆，道：“天上地下，以此为尊。”


  
林先生合十微笑，称赞道：“将军果然聪明，世上最大的图样，莫过于正圆。”


  
“灭里大哥真行。”


  
西域众美女同声叹服，字字甜美，让人还想再听一遍。


  
帖木耳灭里虽是武将出身，其实学识广博，自知世上图样繁多，有三边五角，有四方八方，形状虽有不同，可一旦周长相同，形状若越繁复，形积必也越大，是以同一条绳子，若是圈成五边，必大于四边、四边却又大于三边，依此类推，总之，边数益多，形状越大，直至化作了“圆”，便得天地最大的形状。


  
周长相同的东西，没一个面积大得过“圆”。四方也好，五边也罢，都没有圆儿覆盖之广，因而天下茶碗大半是圆口圆边。毕竟周长相同，耗料相似，所装茶水却能最多，何乐而不为？也难怪天下高手穷尽一生时光，莫不“以圆为师”。毕竟一样的手长、一样的兵器，若想布下至广至大的防御阵势，自也无脱于这个“圆”。


  
圆的好处是说不完的。它能借力打力，亦能柔弱受力，偏又至广至大，无怪给人称为内家武术根基。只是说也奇怪，这个“蜂六角”又是怎么回事？


  
灭里微微沉吟，道：“林先生，既然圆是天下最大的图样，你又为何画下这个六角边儿？”林先生微笑道：“一条绳索，当然以圆为大，可我若给你两条绳索、三条绳索呢？”灭里蹙眉道：“什么意思？”林先生含笑道：“将军，请您瞧瞧脚下，瞧瞧自己遗漏了什么？”


  
灭里低头去看地下，只见遍地金粒散布，自己的绳索只圈起了一小半金子，其余都在绳索之外。林先生微笑道：“将军，我若给你十条绳索，让你把地下的黄金尽数圈起，一颗不剩，你待要怎么做？还是圈成十个圆么？”灭里啊了一声，道：“对了……圆儿彼此不能相接……”


  
圆儿再大，彼此却无法相接，纵使拿了一百条绳索，在地下布置了了百来个圆，还是无法圈住地下所有的金粒，难免有漏网之鱼。以此看来，圆虽大，却无法覆盖整个天下。


  
眼看灭里已有所悟，林先生微微一笑，又道：“将军，圆是孤单的东西，只能独善其身，却不能兼善天下，真想要覆盖整片天地……方法只有一个……”他取起一枝箭，屈指轻弹，猛听“嗡”的一声大响，箭矢破空而上，直冲九重云霄，径朝红螺塔方位飞去。


  
眼见林先生如此神功，众女抬起头来，正要高声喝彩，林先生却竖指唇边，示意众人噤声。


  
两边相距十里，若要以火炮炸射，或还能办到，可若要凭一枚飞箭强渡关山，却是难上加难。灭里提起远筒，引颈眺看，但见那枚箭矢越飞越高，转眼便要消失在夜空中，不旋踵，飞箭半空急坠而下，竟已飞过了十里路程，来到宝塔正上方。


  
众女惊叹于林先生的指力，忍不住又要高声叫好，林先生摇了摇手，道：“别急，什么是世间最大的图样，即将分晓。”


  
正说话间，那枚飞箭已然急急坠下，堪堪落大塔前，忽然飞出了一道黑索，半空缠住了来箭。


  
灭里心下一凛，急忙提起远筒察看，只见箭索相交，那林先生功力委实深厚，小小一枚飞箭竟而藉满沉重内劲，宛如天外击落飞石，撞得黑索震荡不休。眼看飞箭便要落地，塔前却又抛出了数道黑索，分从四面八方拦截，转瞬间箭矢已给拆成数十段，不复踪影。


  
眼看敌方埋伏暴露，灭里急转远筒来看。但见宝塔下森林密布，黑夜间瞧不清楚机关，忽然之间，松涛阵阵，风动林稍，宝塔下露出了几个身影，人人手持黑索，盘膝不动，已然结为了一个索阵。灭里心下一凛，道：“林先生，你方始说有东西挡住了咱们，就是这几个人？”


  
林先生叹道：“没错。”


  
灭里皱眉道：“这些人武功如何？”林先生道：“远不如你我。”


  
灭里道：“那先生何以给阻在此处？”林先生淡淡的道：“将军瞧清楚，对方有几人？”


  
一二三四……帖木耳灭里持起远筒，细细算了算人头，不觉啊了一声，道：“六个人。”


  
林先生叹道：“是，就是这个数儿，六。”


  
中土以“四”为死，忌讳谐音，却不知“六”这个字有何奇怪？正说话间，只见六角索阵慢慢转动，但见六道黑索悄无声息的潜入树林，不多时，林间竟也有六条黑索反向而来，不过一眨眼时光，宝塔正前正后、左前右后、右前左后，各多了一个六角索阵，帖木耳灭里嘿地一声：“这……这阵势变大了！”林先生淡淡地道：“别急，阵势还没完。”


  
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见树林里不断有黑索探出，一道又一道黑索搭来，一个又一个阵势化出，竟以宝塔为中心，逐步向外蔓延，最终成了一个巨大无匹的六角阵。望之密密麻麻，排列如蜂巢。


  
看世上有三才阵、四方阵、五行阵、七星阵，可如此巨大的阵势，却还是首次见识，灭里颤声道：“这到底是什么？”


  
林先生双手合十，低声道：“这就是统驭大六道的无上心法，世称‘天诀’。”


  
“天诀？”灭里心下震惊，忙道：“你……你说得是天绝大师的护身神功？”


  
林先生叹道：“我天绝师叔早已谢世，如今这套神功的唯一传人，便是他的关门弟子杨肃观。”


  
听得“师叔”二字，灭里自是双眼圆睁，林先生并未多作解释。他默默指着地下的六角圈，说道：“六道阵，形如六角，一个阵形，须得六人，两个图形，只须十一人……”说话间，便在六角圆上添了四笔，画出了第二个六角圆，慢慢又道：“五个图形，十五人，四个阵形，十九人……阵势越大，布置越简，用人也依序而减……到得百人以上……每二人相加，便得一个……”


  
“六道轮回阵……”他边说边画，地下也排列了一个无数六角，望之如同蜂巢。


  
灭里听到此处，却也想通了一切道理，看一条绳索所能布置的最大图样，正是“圆”。可到了两条绳索、三条绳索、四条绳索……“圆”却不管用了，因为圆儿再大，却也无法紧密相合。


  
故而说“圆”是孤单的东西，它再柔再广，也只能独善其身，却无法覆盖整个人间，说来还真能包容天下的，便是这个“蜂六角”。


  
易经第二卦：“坤”。寓意为“地”。对应之数就是“六”。号称“用六，万物滋生，乃顺承于天”。不同于独善其身的“圆”，“六”其实是个合数，它与“三边”、“四方”一样，都可以紧密相合，无尽蔓延，然而三者周长相同时，却以“六”的形状为大。故所以说，蜜蜂是天下最勤俭的东西，它用最少的材料，造出了最大的形状，乃至于紧密相接，铺天盖地，永无止尽……


  
灭里点了点头，道：“你们这几日进退不得，便是为了这个阵势？”


  
西域诸女低头默然，难以做声。林先生道：“举世第一精密的阵势，便是六道。一个六道，须得六边，两个六道，仅须十边，阵势越大，威力越强，到得成为密密麻麻，千千万万的蜂窝时，便可达兵法里的‘以一围一’。世上虽有三才阵、五行阵、七星阵、八阵图……却无法与之相比，我方人数纵使多了一倍，也难以攻破这个大六道阵。”


  
灭里自己曾在江南见过一个小六道阵，当时趁乱偷袭，已是险象环生，如今对方阵势如此庞大，怎还有可乘之机？看来嵩山少林寺能屹立武林，果然有其独到之秘，仗此阵法，纵使十名绝顶高手上山挑衅，少林只消以千名低辈弟子出战，合为一个“大六道阵”，便能与之抗衡，莫说己方仅仅有十数人在场，便算人数多了一倍，怕也难以匹敌。


  
眼见闯不进红螺塔，灭里自也无话可说了。当即道：“林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这话是以汉语说出，当有机密相商。林先生也不推辞，便随他缓步离开。


  
二人走到林间深处，灭里捡了个静僻角落，道：“林先生，撒马儿汗有消息过来了，你听说了么？”林先生道：“听说‘卡拉嗤亲王’行将来华，是么？”灭里叹道：“林先生，我实话实说吧，现下公主不见了，倘使消息传回国内，末将恐怕性命堪虞。”


  
林先生颔首道：“我晓得，可汗是个吃醋的性子，他定会以为你拐跑了公主。”


  
话声一出，树林里传来了低笑声。灭里回头一看，只见西域群美居然悄悄跟来，躲在树后偷听，也是自己事先没提防，竟给算计了。眼看灭里惊怒交迸，林先生笑了笑，安慰道：“没事，她们只是关心灭里大哥而已，并无恶意。”


  
也难怪大家好奇了，灭里大哥长相神秘，出生如谜，加上他年近四十，始终未娶，为此汗国里早已传闻不断，或说他是成吉思汗留在西域的后裔，或说他是流落异乡的波斯王子，只等着来日返乡云云，总之光怪陆离，说不尽说。灭里平日国中行走，自也有所耳闻。


  
瞧见众家妹子嘴角含笑，都在窃窃私语，灭里“啪”“啪”两声击掌，道：“众护官听旨，我与林先生有要事相商，请列位即刻回避。”


  
汗国兵马号令严明，煞金指令下达，正等着小兵们暴然答诺，整队离开。谁晓得众家妹子却只面面相觑，不少人还朝树林里察看，瞧瞧是否有小兵躲在里头。灭里微感错愕，霎时振臂高呼，朗声道：“汗国众将听旨！煞金汗有令，命汝等速速离开！”


  
话声一出，美女群护更是笑成了一堆，觉得他挺可爱的。灭里心下暴怒，立时提起了军棍，大步走来，还没踏上两步，猛地想起她们是公主的人，便又转了回去。


  
一种主见一种兵，灭里的手下不分鞑靼突厥，一概唯命是从。可这批女护卫却不同，她们跟着公主过日子，早给宠坏了，竟不知国中第一勇士“煞金”的可怖，最后还是林先生走上前去，方始把她们劝走了，只是瞧她们笑吟吟的，离去时不忘交头接耳一番，直似是市集游逛一般。


  
眼看灭里气得发抖，林先生笑道：“将军，姑娘们有自己的规矩，你有什么吩咐，得找她们的大姊说。”


  
灭里暴怒道：“什么大姊？告诉你，本将是煞金！军营里我便是她们的亲妈妈！”


  
人生都有头一遭，带领娘子军不易，伺候娘子军的头儿更难。这一路走来，灭里与公主朝夕相伴，直可说是战战兢兢。路上太亲热不行，就怕惹人物议。可若要冷着一张冰脸，却又怕引发娘娘震怒，总之嘘寒问暖不行，不假辞色也不好，本想把人平安送到了北京，便能喘上一口气，谁晓得娘娘却又跑得无影无踪，不免把他整得不成人形。


  
眼看娘娘跑了，汗国太子又来了，自己这颗脑袋已算是给砍了一半。灭里好似泄气皮球一般，叹道：“也罢，现下情势如此，不知先生有何高见？”林先生笑道：“将军得担待些，你也见了方始的阵势，现下咱们不能用强，只能耐心等候。”


  
灭里蹙眉道：“等候？”


  
林先生道：“没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等公主办好了事情，便会自行出来了。”


  
灭里双眼圆睁，晓得他说到了题上，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确信树林里并无护卫兵躲藏，方始压低了嗓子：“公主……公主要办什么事？”林先生微微一笑，道：“说不得的事。”


  
灭里嘿的气结，没料到自己千里奔走，为公主出生入死，却还要给人蒙在鼓里，正恼怒间，又听林先生道：“将军，我这儿有件事问你，你抄到暗号了吧？”灭里冷然道：“什么暗号？”


  
林先生道：“怒苍千里传讯，你已抄到暗号，对么？”灭里醒觉过来，忙道：“抄是抄了，不过这怒苍密语荒唐无稽，无人可解。”


  
林先生哦了一声，道：“荒唐无稽？此话怎说？”


  
灭里道：“你站过来些，我细细把密语说与你听。”


  
林先生不疑有他，便依言而来，俯首帖耳。只听灭里悄声低语：“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林先生愕然道：“什么？”


  
“不嫌吵！”嗖的一声大响，灭里怒拳如勾，便朝林先生的面颊斜击而来。


  
灭里的武功是外门一路，用力法子不同于中原各门各派，出拳时新月如勾，隐隐带出了一股抽旋之力。看这一拳来势太快，出手又重，若要出手硬接，手掌恐怕要割伤，林先生皱眉道：“将军，有话好说。”


  
说话间踏步而出，一点一转，竟而站到了灭里的背后。


  
一山还有一山高，林先生不挡不驾，也没用什么轻功，也不使什么内力，不过踏出半步，身子微转，便已来到灭里背后，这份计算之精、拿捏之准，已至神而明之的境界。灭里本已晓得“林先生”武功极为精湛，却没料到高到这个地步。他虽惊不乱，当下也不转身，只把双手一振，听得嗤的一响，左肩衣衫破开，一枚袖箭竟已倒射而出。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灭里是西域战场出身，身上必藏十字弩，已做防身之用。这只袖箭出其不意，来势快决。眼看林先生即将中箭受伤，却听他深深一个吐纳，“呼”的一响，一股气息吹了出去，那袖箭受了这口真气，来势竟然大缓。林先生食指轻弹，那袖箭吃了指力，“崩”地一声破空锐响，袖箭夹带着真力，轰然倒飞而回。


  
灭里大吃一惊，万没料到林先生功力如此深厚，单单一吸一吐，便足扭转乾坤。他见袖箭来势快绝，双方相距有近，万难闪避得开，索性站立不动，只挺起了背脊，便朝袖箭迎去。


  
一声闷响过后，灭里背后中箭，只听树林外传来几声娇嫩惊呼：“灭里将军！”双方打斗之势大作，终于还是惊动了西域诸女，大批女护卫全数奔入林间，齐声悲喊：“将军！”


  
灭里不成了，他背后中箭，伤势想来不轻。众女又怕又悲，正要洒下泪珠，却见灭里外衣破开，非但不见鲜血溅出，反而光芒缤纷，竟似飘落了无数黄金羽毛，夜色里望来竟是尊贵非凡。


  
众女低声轻呼：“好漂亮的盔甲啊。”


  
月光照下，只见灭里衣袍里隐生异光，贴肉处竟有一片又一片的金箔，望来质料古怪，竟是以金线一片一片缝合而成，便如一件纯金铠甲，替主人当下了这道凌厉至极的袖箭。


  
眼看盔甲模样神秘，众女满面好奇，玉指探出，正要上来摸摸。灭里心下震惊，忙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字条，便朝林先生急急抛出，喝道：“你要的东西！怒苍密语！”听得此言，众女咦了一声，立时尾随字条而去，便将林先生刚刚包围，引颈好奇道：“抄到怒苍密语了么？里头写些什么？”


  
“去你妈的狗杂碎。”


  
林先生低头读道：“少说两句不嫌吵。”


  
话声未毕，西域群美一哄而散，人人脚步气愤，就怕慢了一步半步。


  
树林里静了下来，看这怒王无愧是天下第一奇男子，天生辟邪带煞，便千里外亦能发威，果然这会儿便来清场了。


  
两人交过了手，彼此也算交过了心，林先生瞧着灭里身上的金甲，微笑道：“我之前还在想将军是那里人，怎地生得如此魁伟形貌？原来你便是西辽刀的传人。”


  
灭里没有作声，只将衣袍扎紧，遮住了身上的金甲。


  
契丹传国古物，便是这柄反金圣物，“托帕金玉”。相传此刀名列“天下三刀”之一，似金非玉，却不知为何成了片片碎屑，成了灭里身上的这件金缕衣了。


  
适才两大高手各以护身武功相拼，灭里被迫亮出了“托帕金玉”。不过林先生也不能全身而退，他也被迫透漏了一些来历，灭里低头看地下，只见林先生留下了三个足印，一在北、一在东、一在南，护卫犄角，宛然便是半个蜂巢。


  
这位林先生武功非同小可，适才他一步踏出，身形微让，便已抢到灭里的背后，这步伐算计之准，委实可敬可畏。没想却是仰仗这半个蜂巢。灭里笑了笑，说道：“林先生，你也懂得六道心法？”林先生淡淡而笑，双手拢袖，却也不愿多说什么。


  
灭里已经明白了，这位“林先生”其实与自己一样，过去必也曾显赫于中原。凭他的武功，说不得还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只不知他为了什么情由，这才来到西域隐居。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西域自古以来便是中原人士的流放之地，专来收容各路残兵败将。心念于此，灭里便也不再追问下去了，说道：“林先生，这怒苍密语怪得离奇，你能猜知隐意么？”林先生道：“我猜不出来，不过咱们还可以找个人帮忙。”


  
灭里点了点头，自知他所说的是“义勇人”。


  
方今世道二分，朝廷怒苍势不两立，天下人若不效忠朝廷，便得投身怒苍，几无立锥之地，唯一的例外，正是“义勇人”。说来汗国此行唯一的朋友，也只有这群人了。


  
灭里遥望远方的红螺塔，轻声道：“林先生，我是个直性子，说话不喜拐弯抹角，请您跟我明说吧，公主为何要去见‘大掌柜’？”


  
林先生道：“我方始说过了，她是去办事的。”


  
先前两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便是为了这句话。灭里见他还是语焉不详，只得叹了口气，道：“不说便算了。只是公主此行究竟是为何而来？先生总能提一提吧？”


  
林先生淡淡地道：“将军何必明知故问？她是来找父亲的。”


  
相传公主此行远道归国，正是为景泰皇帝而来。她不信父亲已死，所以决心回来一探究竟。灭里听着听，却是摇了摇头，“不对，公主此番归国，绝非是为寻访父亲而来。”


  
林先生道：“将军何出此言？公主侍亲至孝，父皇下落不明，她能不关心么？”


  
灭里道：“林先生，你别老是说何这些官样文章，在我眼里看来，公主的父亲根本不是景泰皇帝。”


  
听得这话毫无来由，林先生先是一怔，随即拊掌大笑：“照啊，那依将军之见，公主的父亲却又是谁？”灭里神色肃穆，道：“天下、国家。”


  
听得此言，林先生也不觉愣住了，听他叹了口气，抚掌道：“高见，高见！”


  
天下国家，南面为王，这才是皇族的立身之本，银川贵为皇家天女，岂会不知其中道理？


  
灭里遥望红螺塔，轻轻的道：“公主是太祖的子孙，此身贞洁芬芳，尽归天下国家所有，于万民有分毫之利，你便要她牺牲了一生幸福，她也能努力做到，反之……她若觉得此事有害天下苍生，你便拿了她的亲生子女恫吓要挟，也不能动她分毫。”


  
林先生道：“如此听来，将军真是殿下的知己了？”


  
灭里叹道：“知己不敢当，不过我这几个月来随侍身旁，多少也知道她的为人。”


  
银川公主动心忍性，拿得起、放得下。想当年她西嫁和番，便曾挥泪斩情缘，让天下英雄大为激赏。似她这般性子，只消于天下苍生有利，她连亲生子女也能舍下，又怎会舍不得情人？舍不得丈夫？


  
中国有这样的公主，真好。可谁要娶了她当老婆，却不免暗叫不妙。


  
二人默然半晌，林先生又道：“依将军之见，公主既不是为父亲而来，却为何要去见‘大掌柜’？”灭里静静的道：“和局。”


  
“和局？”林先生长眉一挑，道：“将军的意思是……”灭里取下腰间水壶，大口大口灌下，说道：“入国之前，公主曾要我去找一个人，你也该知道那人是谁。”


  
林先生不假思索，径道：“秦仲海。”


  
灭里颔首道：“没错，公主一面要我去拜访秦仲海，一面却前进京城，四下与客栈首领会晤，你且想想，她堂堂的皇家天女，金枝玉叶，何苦如此冒险奔波？”林先生道：“你说，我洗耳恭听。”


  
灭里喝足了水，缓缓的道：“依我之见，公主心中宏愿，便是要找出一个敌我双方都能放心的人选，以来继任大统。”


  
林先生颔首道：“你说的是‘立储案’。”


  
立储案，便是方今中原朝廷的第一大事，目下正统皇帝膝下无子，将于八王世子中选择一人，以来入主东宫，日后也好接下正统皇帝的大位，成为下一任皇帝。林先生颔首道：“听将军这么说来，只要下任皇帝的继任人选出来了，怒苍与朝廷便能罢手言和。”


  
灭里道：“你说对了，东宫之局一定，天下政局立安，我相信这便是公主东来之意。”


  
立储八世子，徽唐徐丰鲁。这位“唐王”朱郅才智超群，乃是皇族中第一精明强干的角色。看银川公主对他另眼相看，必已将朝廷的将来寄在这对父子身上，至于日后“怒苍山”与“镇国铁卫”如何调处，想来她也有自己的安排。


  
寒天饮冰水，冷暖在心头，灭里喝饱了水，也说完了话。林先生却迟迟没作答，好似不置可否。灭里瞥眼过去，问道：“林先生，我可是说错了什么？”


  
林先生微笑道：“没有，将军见解合情入理，在下十分叹服。”


  
灭里道：“那先生为何不言不语？”林先生笑了一笑，道：“将军，你忘了杨家村么？”


  
眼见灭里身子剧震，林先生微笑便道：“将军，你也知道紫禁城地下藏着一条秘道了，是么？”灭里掌心不自觉的出汗，极慢极慢的点了点头。林先生微微一笑，又道：“你查出这条秘道通往何处了么？”帖木耳灭里呼吸微微加快，道：“通往……通往一处百姓家中。”


  
林先生眯起眼来，道：“这户人家姓什么？”灭里低声道：“姓……姓杨。”


  
林先生含笑道：“懂了吧？公主口中的皇室诅咒，却是从何而来？”闻得此言，帖木耳灭里不由脸色大变，向后退开了一步。


  
今夜政局诡谲多变，正统皇帝方始出城礼佛，各路人马立时汇聚禁宫。其中唐王爷率先发难，趁着紫禁城无人，便直闯“仁智殿”，开启刘敬当年遗下的秘道。谁晓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秘道一经开启，立时引来“镇国铁卫”的刺客，竟要将人灭口。天幸灭里早有准备，已然派人紧盯在后，这才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人。


  
刘敬遗留的秘道尘封已久，可各方势力运筹帷幄，全都以此为注。足见其中机密牵连之深，关系之大，怕可上震历代帝王祖庙。灭里微微喘息，低声便道：“林先生，公主……公主也把机密透露给你了？”林先生笑道：“你说反了吧？这秘密不是她透露给我的，而是我告诉她的。”


  
灭里瞠目结舌，震惊道：“什么？这……这是你告诉她的？”


  
林先生微笑道：“将军，你毕竟是外国之人，许多事情是参不透的，咱们中国这个大朝廷，实乃深不可测。从当年武英、景泰兄弟相争，乃至于怒苍覆灭、怒王再起、正统复辟，其实全与这个诅咒息息相关。只要此事一日不得解，天下一日不宁。”


  
灭里勉力定了定神，低声道：“林先生，到底……这个诅咒是怎么来的？您知道么？”


  
林先生道：“相传隆庆皇帝是个极贪心的人，喜欢把收罗的珍宝藏入地底。据说有一回他挖掘地道时，不慎从身上掉落了一样宝贝，此物就从此潜伏于九幽，越长越大，数年之后，终于威逼龙庭，此后无论谁坐上了龙椅，始终都坐不安稳。”


  
灭里身上隐隐发冷，寒声道：“地底……地底潜伏了什么东西？那……那是什么？”


  
林先生道：“潜龙。”


  
闻得此言，灭里寒毛直竖，已是做声不得。


  
易经第一卦：“初九，潜龙勿用”。龙之一物，在中国向来便是天子表征，却不知这“潜龙”又是什么来历？莫非是什么邪物不成？灭里浑身冷汗涔涔而下，低声道：“如此说来，公主……公主私会‘大掌柜’，也是为了破解这个诅咒么？”


  
林先生微笑道：“你说对了，公主这趟回国，便是为了破解这个诅咒而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要想解开这个诅咒，绝不能从‘大掌柜’身上着手，否则必死无疑。”


  
灭里失声道：“必死无疑？为什么？”林先生淡淡的道：“我天绝师叔已经证明过了，这条路是死胡同。”


  
天绝早就圆寂了，死于少林寺中。灭里脑中乱成一片，喘息道：“如此说来……即便东宫政局议定，怒苍也不会答允和谈了？”林先生微笑道：“岂独怒苍不会答允？将军啊将军，你可晓得，在下认得那个‘易卜劣斯’多久了？”


  
听得魔鬼之名，灭里自是微微一惊，道：“多……多久了？”


  
林先生静静的道：“从他六岁剃度的那一年，我俩便相识了。这人是我看着长大的，可惜我前后提防了三十年，却始终压不住他，只能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壮大，我却一天比一天衰老。灭里将军，以老朽的心机手段，尚且对付不了他，你想公主会甘冒大险、与虎谋皮吗？”


  
灭里呼吸微微加促，道：“这么说来，公主过于天真了？”林先生笑了一笑，道：“灭里将军，你怎么老是小看公主呢……”灭里微起悚然，颤声道：“先生的意思……”


  
林先生附耳低语：“作一个臣子，单凭听其言、观其行，那是不够的。有些时候你不能听命行事，而是要揣摩出主上的用意，暗中替她把事情办好。”


  
灭里浓眉一挑，道：“暗中办好的事？你……你说的是……”林先生把手搭在他的背上，悄声道：“脏事。”


  
听得此言，灭里不由心下震惊，这才晓得天真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能征善战的自己。


  
林先生笑了笑，便朝林间茅屋行去，道：“来，我要你去见一个朋友，等见了他之后，你便什么都明白了。”


  
饶那灭里一生干练，当此一刻，仍是背脊发凉。他尾随着林先生，来到了茅屋之后，却见林先生停下脚来，面前又是一口废井，灭里啊了一声，苦笑道：“又……又要下去了？”林先生微笑道：“没错，你一会儿要见的人，有本领杀死‘大掌柜’。”


  
灭里心跳加快，道：“你……你说的人是……”


  
林先生微微一笑，道：“卢云。”


  
灭里猛吃一惊，还不及问话，林先生已然向前一扑，纵身入井，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十卷 保卫京城 第六章 修罗本相


  
相传雪花有诸般名色，随着天候日寒，镩数越多，有一片、两片、三片、形状各自不一，不过到了最冷的大寒时节，阴气凝结，天上降下的雪花必然六镩全开，又称“六出”。


  
六出是最多了，再来无论多冷，雪晶之瓣也不会再多，因而有一种说法生出，天下至阴的数儿，正是“六”。说来也巧，蜜蜂要想盖巢，当以“六”，雪花要想无尽蔓延，亦得以“六”，故而易经又说：“初六、履霜坚冰至”，又说：“用六、万物滋生，乃顺承天”。意思便是说“六”是全阴之物，唯有至阴，方能为天下谷，乃至于包覆万物。


  
易经里之阴之数是“六”，那至阳之数是什么呢？答案是“九”。


  
大哉乾元，其数用九，周易第一卦，其数便是“九”，九是天下最高的阳数。鼎有三足，人有四肢，梅花五瓣、雪花六出，月以七为旬，蜘蛛有八足，唯独“九”在世上找不到对应之物，所以易经为“九”找了一个模样，称为：“龙”。


  
面前便有一只龙，他的左掌在前，一指上举，余指内屈，形如“九”，右掌五指撑开，其数为“五”，左九右五，天尊地势，这是一只“龙掌”。


  
此人稍一站起，猛听楼下脚步声响，砰砰作响，只见楼梯里钻出了一个又一个黑衣人，诸人行入屋中，向旁一分，随即躬身喊话：“参见四当家！”


  
“镇国铁卫”主力开到，原来屠凌心、赤足巨人不过是前锋而已，后头却还有一波又一波大援接踵而至。眼看那老家丁起身了，那赤足巨人好似责任已了，便已退到了一旁，屠凌心也已躬身退让，不敢争先，各自退到了鬼众行伍之中。


  
眼见黑衣鬼众成了偌大一群，竟将楼板站得满了。宋通明等人自又吓了一跳。一发向后退去。那老家丁却是一脸怡然，笑道：“别怕，别怕，站着不要动。”


  
老家丁越是要大家别怕，众人越是怕得厉害，四下一片屏息，那老家丁神情更显悠哉。只见他脸上含笑，缓缓走上前来，低头打量崇卿的龙手，嘻嘻笑道：“了不起，了不起，这天山武学非得三花盖顶之人来练，否则碰者必死，谁晓得你连龙手也练出来了，当真让人叹为观止了。”


  
“这不叫龙手……”伍崇卿冷冷地道：“这叫龙神聚光掌。”


  
老家丁笑道：“随你说吧，倒是你现下算是黑龙呢？还是白龙啊？”伍崇卿森然道：“你放马过来，自然知晓。”


  
“黄赤苍白黑”，真龙五彩，看崇卿满面杀气，双臂紫光也隐隐散发掌毒，架式非同小可。那老家丁却是不以为意，笑道：“别急、别急，杀人放火这种事，咱们可以慢慢来。”


  
眼看那老家丁谈笑自若，模样大是不凡，祝康自是暗暗惊讶，他附耳到赤川子耳边，低声道：“道长，这……这人到底是谁啊？”赤川子颤声道：“别问我……我不知道……”


  
正低声商议间，却给那老家丁发觉了，听他道：“赤川道兄，怎么几年没见面，你就忘了我啊？”赤川子一辈子龙套，此时竟给人叫破名号，自是如丧考妣，颤声道：“你……你认得我么？”那老家丁笑道：“道兄是点苍七雄之一，算是西南武林的金招牌，我怎会不认得？”


  
听得自己原来武功奇高，赤川子颤声道：“误会！天大的误会！贫道喝酒吃饭威震西南，打架是不大行的……”那老家丁叹道：“你到底记不记得我？在下姓金啊，您想不起来了么？”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您……您就是太上老君的好朋友，金老爷大神君……”赤川子怕得发抖，就差没喊出一声爹，自是谁也认不得了。那老家丁笑了笑，掌下“刷”的一声，抽出了腰间长剑，但见那黄金指环沿刃抚下，须臾间霜凝冰结，剑面竟成雾花花一片。


  
这手功力显露，全场老将无不震动，只听赤川子呜呜悲泣，宋通明则是摇头苦笑，祝康忙道：“你们别哼哼哈哈的，他……他到底是谁啊？”


  
“剑寒……金凌霜，”苏颖超叹了口气，拱手道：“真是久违了。”


  
“金凌霜”三字一出，全场都是为之一震。想起“剑神”在世的凶狠，祝康不禁浑身发抖，颤声道：“没道理啊？你们……你们这些人不是早死光了？怎又跑出来啦？”


  
听得这个“死”字，屠凌心不由仰天狂笑，震得屋瓦隐隐作响，声势甚为惊人。金凌霜却没多说什么，只笑了一笑，便从怀里取出了一块干布，自在擦抹长剑，模样透着一股清闲。


  
昔年江充与卓凌昭反目，竟然灭绝昆仑满门。事隔十年，正统复辟，景泰覆灭，这“剑寒”、“剑蛊”两大高手却相继现身，非但好端端的活在人世，武功好似还更精强了。


  
赤川子生平最是胆小，陡见昆仑暴徒死而复生，尿频毛病顿时犯上，忙走到金凌霜身边，躬身道：“恭喜金神君死而复生，老道这里先向您贺声喜，不过我有些尿急，怕得先走一步，不能陪您叙旧了。”


  
说着朝包厢里大声来喊：“掌柜的，敢问茅厕怎么走？”


  
包厢里传来呜呜啜泣：“在一楼戏台转角处，出院子便见到了。”


  
“多谢、多谢。”武林中弃友逃亡之事屡见不鲜，尿遁倒是头一回，赤川子挥手告别，哈哈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祝各位兔儿年行大运，老道先走一步啊。”


  
他胡说八道一阵，便缩头害怕，悄悄从黑衣鬼众旁走过，打算一路溜逃。


  
啪的一声响，肩头上拍放了一只冷掌，赤川子回头一看，惊见屠凌心目光凶残，只朝着自己斜瞄。他怕了起来，还不及朝后退开，脑门却又给拍了拍，抬头去望，猛见赤足巨人俯身弯腰，龇牙咧嘴。赤川子欲哭无泪，身上忽然抖了一抖，冷战不休，听得屠凌心森然笑道：“还想尿么？”


  
“已经尿过了。”


  
赤川子含泪啜泣，便湿漉漉地走到了祝康身边，不忘抖一抖湿裤子。


  
眼看黑衣恶鬼霸道之至，竟不许任何人离去，苏颖超忍无可忍，正要上前喝话。金凌霜却笑了一笑，“苏少侠，劝你不必出这个头，咱们要找的人是……”黄金指环举起，向前点出，道：“他！”


  
黄金指环点出，大批黑衣人退向窗口，挡住了伍崇卿的逃生之路。屠凌心与赤足巨人也占据左右翼，随时准备上前包抄，金凌霜淡淡地道：“不想淌混水的，退到一旁去。”


  
话才出口，祝康、赤川子、宋通明三人赶紧靠墙站好，排作一行，苏颖超虽说紧握剑柄，哲尔丹也是双拳握拳，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金凌霜清场了，不过他并不急于动手，只放落了干布，在剑上弹了一弹，发出了嗡嗡声响，轻声道：“龙影，动手之前，可否先聊个几句？”金凌霜气定神闲，显得胜券在握。伍崇卿面上闪过紫光，沉声道：“你想聊什么？”金凌霜微笑道：“聊聊你拿走了什么东西？”


  
看今夜自屠凌心闯入，乃至于巨人驾临，人人都在追问“东西”的下落。卢云虽不解对方欲夺何物，却也晓得那东西必定要紧异常，这才引得黑衣鬼众倾巢而出。一时人人屏气凝神，都是目望崇卿，要听他如何回答。


  
“什……么……”伍崇卿眯起了凶眼，神色轻蔑，冷笑道：“东西！”


  
少年郎桀骜不驯，不忘朝地下吐了口黄痰。屠凌心立时手按剑柄，嘶嘶冷笑：“什……”话声一出，其余黑衣人旋即双拳交握，叩得关节清脆作响，森然呼应：“么……”


  
“东……西……”恶魔巨人睁足了水牛圆眼，狂声怒啸。一众黑衣人如临大敌，或伸手入怀，或弯背俯腰。再听得屋顶上脚步杂沓，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敌方高手倾巢而出，无论他们要的是什么东西，都是志在必得。


  
此时此刻，“万福楼”里内外包夹，楼外隐伏了大批箭手，人人以强弓硬弩指向了窗口，不许任何人跳窗逃生。至于楼梯通道，更给一群硬底子高手把持住了。不过伍崇卿还有一线生机，只见他慢慢调匀呼吸，身法越来越轻，腿力越来越强，双手的紫光也益发耀眼，仗着这身“龙形九似”，纵使身陷重围，他也还能放手一搏。


  
卢云心里忖量，自知敌方高手太众，崇卿身手再强，却也绝难突围而出。他心下盘算，看一会儿自己不出手则已，一旦下场出招，便得把全场高手一次制住。当下潜心静气，把身形气息藏得一点不露，准备打敌方一个措手不及。


  
黑衣鬼众大军压境，压住了伍崇卿的气焰，场面静了下来。只听金凌霜叹道：“龙影，跟你说正格的，我实在不想杀你。”


  
伍崇卿冷笑道：“是么？”


  
金凌霜把长剑收入了鞘里，道：“念在令尊为国为民的份上，这里没人想为难你。”


  
听得金凌霜提及伍定远，卢云自是心下一凛，宋通明等人则是面泛笑容，都想：“这可有救啦！”


  
伍定远其人百折不挠，举世知名。想他当年还是个小捕头，那燕陵镖局与他无亲无故，却能让他弃官亡命，屡犯剑神，不死不休。今夜金凌霜若敢害他儿子，那真是百世深仇，万年不解了。


  
先前众人欲与崇卿为敌，莫不忌惮他背后这座大靠山，可现下场面反了过来，闻到“一代真龙”的威名，无不喜形于色。伍崇卿却是毫不领情，听他森然道：“金老贼！咱俩要打便打，你却扯我爹爹做什么？”金凌霜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令尊劳苦功高，乃是天下楷模，他要是听说儿子误入了歧途，可不知有多生气了。”


  
“生气？”伍崇卿哈哈笑了起来：“他要真有点脾气，他也不会叫做伍……”


  
“伍”字才出，“小真龙”一个筋斗翻过，看他上身赤膊，腰间红带却已半空飞舞，带出了长长一条红影，直朝昆仑老将而去。


  
金凌霜大意了，双方虽说相距两丈，可在“龙形九似”之前，两丈距离却似伸手可过。只见伍崇卿势道越来越快，身影顿成黑朦朦一团，眨眼间连飞一丈五尺，已至金凌霜面前，转看“剑寒”手中长剑，却还垂向地下，应变之速大大不及。


  
“定！”始把这个字喊过，崇卿回身起脚，五尺、四尺、渐渐三尺、二尺，飞脚来到金凌霜面前一寸。黄金指环总算摸上了剑柄，正待拔剑出鞘，猛听崇卿一声吼：“远！”


  
“伍定远”三字道出，砰的一声闷响，伍崇卿左腿放落，右脚起转，凭着空中换腿的高超体技，已在“剑寒”胸口上重重印了一脚。众人正要喝彩，崇卿的第二腿又来了，这回他也更狠更毒，凭着先前一踢之力，身子竟又弹高了数尺，“当”的一声清响，鞋尖亮出了寒刀，伍崇卿半空一个回旋，便朝金凌霜的喉头削去。


  
金凌霜的身手其实不慢，身为昆仑元老，岂无快招御敌？只是伍崇卿太快了，过去哲尔丹、苏颖超与他动手，都曾尝过这种苦头，自知他拳快腿重，趋退若神，一旦到了贴身肉搏的时候，必然大战上风。尤其此际得了“龙形九似”，那身法更如雷轰电闪，一眨眼便到了生死关头，看金凌霜老迈年高，却要怎么抵抗？


  
精光闪耀中，崇卿的足刀已至喉前半尺，金凌霜虽已握住了剑柄，却还迟迟拔不出来。寒刀益发逼近，堪堪要割破喉咙之时，金凌霜忽然吸了口气，俯身向前，将脑袋迎向了对方的铁靴。


  
众人满面错愕，还不知他意欲如何，听得“砰”的一声，金凌霜鼻梁已给靴底踢中，一时上身晃荡，鼻血长流。随即“刷”的一声大响，屋内精光暴起，靠着皮肉疼痛换来的间隙，金凌霜总算拔剑出来了。


  
刹那之间，场内嗡嗡连音不绝于耳，金凌霜剑尖颤抖，竟在面前撒下一片寒光气网。卢云虽与他是敌非友，心里却也不禁暗暗喝彩：“好一招瑶池碎波！”


  
这招“瑶池碎波”出于昆仑十三剑的“剑浪”，乃是昔日五弟子刘凌川的绝招。看金凌霜以内力鼓荡剑刃，使之翻腾如浪，虽不比当年“剑神”的啸天巨浪，却不知强过了刘凌川多少倍，想来此人十年苦练有成，竟隐隐得了几分卓凌昭的影子。


  
昆仑老将逃过了一劫，随即开始反攻了。卢云心里明白，这“剑浪”是种上乘的绝招，敌手一旦给卷入了剑网之中，剑浪便会层层叠叠，席卷而来，以金凌霜的剑法早已而言，一会儿浪头必然一浪高过一浪。伍崇卿绝不能退，一退便要为之灭顶，唯一的生机，便是出手反击。


  
此时崇卿人在半空，眼看剑刃将至颈边，他却仍不避不让，随时都要溅血。宋通明、祝康等人情急关心，纷纷喊道：“小子！快让开啊！”


  
情势危殆，卢云、哲尔丹、苏颖超等人却不吭声，他们知道崇卿还有潜力未出。


  
“喝！”伍崇卿右手暴长，从一片剑浪光网中探入手来，直取金凌霜的心口。


  
“龙手”亮出来了，这就是伍崇卿口中的“龙神聚光掌”，出手快逾闪电，兼具铁砂掌的威猛与那毒手的阴柔，只消给擦破了一点油皮，便等于中了“百花仙子”的银针剧毒。凶险莫过于此，偏又快得异乎寻常，一举穿破了千层剑浪。金凌霜更不打话，霎时回剑横削，便朝伍崇卿的喉头切去。


  
这一剑应变神速，剑刃不晃不摇。这招剑法并非“剑浪”，亦非“剑寒”，而是昆仑第一快剑“剑豹”，金凌霜竟要和伍崇卿比一比“快”。


  
玉石俱焚的时刻到来，金凌霜的剑锋已至崇卿喉前寸许，不过“小真龙”的手掌更快，已贴近老将的胸膛。当此生死关头，你不退，我不让，这个举剑疾刺，那个龙爪探出，两大高手不闪不架，宛如要同归于尽一般。


  
看得出来，这两人正在对赌，赌对方必会害怕退让，他俩都要抢这个先手。


  
双方相距越来越近，各在赌命对搏，卢云自也紧张了，他双手扣着铜钱，就怕有所闪失。一旁宋通明、赤川子等人则是瞪大了眼，祝康更已掩住了脸面，不敢再看。


  
四下寂静无声，伍崇卿人在半空，金凌霜以下御上，猛听一声低响，两大高手终于撞在一起，他们谁也没让。


  
“嗤”的一声，鲜血激射而出，那股热红如飞箭，喷发得很高很远，一路射到了屋梁上，复又从半空洒落地下。众人定睛急看，只见伍崇卿身上染满了血，他的颈边裂开一缝，那血竟是他流的，赤川子凄惨狂叫：“完啦！伍爵爷的儿子归西啦！”


  
一个人喉咙要给割断，万无活命之理，看鲜血喷洒之猛，屋中高手虽非初入江湖，可这般流血场面，却还是生平头一次见到。宋通明惊惶无已，正待上前察看，却给哲尔丹拉住了。


  
“嘿嘿……”满身浴血之中，只见伍崇卿从半空落了下来，他的头颈向旁紧压，竟然夹住了金凌霜的剑锋，看那右脚却是横踢平举，靴头上的尖刀不偏不倚，竟然插入金凌霜的心口。


  
“他奶奶的！”宋通明骇然道：“世上还有这等打法？”


  
卢云、哲尔丹等人眼力过人，直把双方招式看得明明白白。看适才金凌霜的剑尖横扫而来，伍崇卿仗着身法快绝，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侧颈，硬生生压住了对方的寒锋，保住了气管不断，随即右脚尖横扫，立时把足刀插入了金凌霜的心口。


  
少有人知，喉咙割裂，死因并非失血过多，而是因为气管破裂，窒息而死，是以真正赌上了性命的并不是崇卿，而是“剑寒”金凌霜。


  
卢云默默挪移目光，只见场里的昆仑老将一动不动，胸口却挨了伍崇卿的致命一刀。


  
伍崇卿很精明，他并未白挨这一剑，因为说到人身要害，心脏乃是第一致命伤，一旦跳不动了，其人立时丧命，再也救不活了。


  
眼见胜负来得如此之快，场内顿时鸦雀无声，万没料到“剑寒”身负盛名，纵横西域，却在一招内给个年轻人杀死。


  
四下满是沉重呼吸，人人慑于崇卿的武功，复震于双方对决的惊险，竟连采声也没一个。


  
一片寂静中，只见伍崇卿伸指出来，朝颈边的“人迎”、“水突”两穴点下，血流立缓，他冷冷的道：“金老贼……你还要装多久？”


  
黄金指环竖了起来，“当”的脆响传过，已将足刀硬生生扭断，那肋骨处却也传出一声异响，宋通明大惊失色，骇然道：“他妈的！金老怪死而复生了！”


  
金凌霜没死，当然也不必复活，哲尔丹、苏颖超、卢云等高手一旁看着，自知金凌霜之所以逃过一劫，绝非是穿了什么护身宝衣，更不是心脏长到了右边。在方才生死危难之际，这老将拼出毕生胆识，把脚跟向上提起一寸，竟以肋骨硬生生挡下了刀锋，趁这一缓之势，他的黄金指环总算来得及捏住刀锋，这才保住了心脏无伤。


  
双方对决之惨烈，可说空前未有，人人看得唇干背寒，还在头皮发麻前。猛听一声怒喝，伍崇卿再次发难了，他才点穴止血，还不及歇息，便又开始下手狂攻，金凌霜根本懒得理会断骨，只任凭刀头卡在肋骨上，便已迎向了对手。


  
铿铿铿，当当当，双方面对面，眼瞪眼。这个血流满面，两道紫光沿臂窜出，已然亮出“龙神聚光掌”。那个断刃刺胸，浑身浴血，却也手腕旋翻，拿出了西域第一快剑：“昆仑剑豹”。


  
第二回的大厮杀开始了，掌飞花，剑撩乱，双方招式太急太快，早已超越了凡人的眼力，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不知对打了多少招，除开卢云水瀑成精、苏颖超剑道造诣深厚，余人全跟不上了。可金伍二人却没一个向后避让，反而越打越近，越杀越狠，好似他俩脚后便是地狱悬崖，谁只要向后退让一步，谁便要坠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祝康颤声道：“这……这两人是疯了么？他们怎都不防守？”


  
确实疯了，武学中虽有泼水刀、披风剑，却没人见过这般凶悍打法。这场胜负不仅在呼吸间，尚在寸之中。只见金凌霜剑锋送出，从伍崇卿胸前贴肉飞过；伍崇卿双掌回身拍出，却又沿金凌霜鼻梁前擦去，双眼一眯间，两人各在鬼门关前走了十来遭，彼此却迟迟不让一步。


  
短兵相接到了这个地步，委实匪夷所思，只要稍有差池，非但要有一人惨死当场，怕还会闹得双方同归于尽。旁观众人全呆了，赤川子惊吓无语，宋通明也是抚面苦笑：“这……这哪里还是比武，这根本是打仗啊。”


  
话声一出，猛听“咚”的一声，苏颖超坐倒在地，满面骇然间，却也总算明白自己为何打不嬴伍崇卿了。


  
在“智剑”的眼里瞧来，伍崇卿、金凌霜的招式其实都满布破绽，不堪一击。可他们却不在乎自己的破绽，甚且也不理会对方的招式有无破绽，因为他们压根儿不是在比武，而是在“打仗”。


  
亡国灭种的战争中，双方所恃者不单是武功，还有运气、胆气以及怒气，为求一胜，头可断、血可流，连性命都可以献出作祭，哪还在乎什么小破绽？在这血淋淋的真打面前，称得上破绽的只有两个地方：一是脑袋，一是心脏，除非砍下对方的首级，挖出那颗血淋淋的心，否则胜负不会分晓。


  
与这帮人相斗，“智剑平八方”如同纸上谈兵，因为对方并不贪生，当然更不怕死，他们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违背了武学常理，所冒风险之大、赌注筹码之多，远非外人所能想见于万一。什么“攻敌所必救”，已全数幻灭。苏颖超垂下头去，他心里明白，本门过去的荣光都消退了，自今而后，他必须有新的武学体悟，否则华山一脉绝无法在今日的武林里立足。


  
“镇国铁卫”的生死之斗来了！但见双方以快打快，以狠斗狠，伍崇卿使开了“龙神聚光掌”，形如八臂神将，金凌霜的剑花也似暴雨连绵，电光火石间，双方不知对打了几百招。那点点碧血飞溅，好似在奉劝场里的豪杰们，若是怕苦怕痛，趁早去读书考试做大官，少来江湖里玩剑，那可是会见血的！


  
众人骇然发抖，苏颖超也是颓然若死，卢云却是另有想法：“这哪里还是比武？这只不过是疯汉打架罢了。”


  
“快快快！快快快！”好似听到了另有的八股说教，伍崇卿面貌更是狰狞，他似要把满腔怒火发泄在金老伯身上，听他怒吼道：“金老伯，你太慢了！快啊！快啊！你跟不上我了！”


  
金凌霜哪里慢了？他的“剑豹”如迅雷、如烽火，已是世上罕见的快剑，可他再怎么快，却也比不过真龙身法。只见伍崇卿使开了“龙神聚光掌”，一双肉掌越来越快，到得后来，掌中紫气弥漫，功力运行已至顶点，“龙行九似”发挥的淋漓尽致。金凌霜汗流浃背，好容易一套“剑豹”使完，正要转使“剑蟒”，却听伍崇卿哈哈大笑，厉声道：“你输了！”


  
金凌霜确实输了，他舍“剑豹”不用，已是自承快不过崇卿。


  
当当当当当……，伍崇卿连出九掌，全数朝剑面拍落，一掌快过一掌，一招重似一招。那双毒掌如狂风骤雨，如痴如狂，猝然之间，他深深提了口真气，浑身布满气劲，身子竟成了黑朦朦一片。众人齐声惊呼：“北龙王！”


  
北龙王便是北海黑龙，正所谓“神胎宝血符天录，一代真龙海中生”，面前的伍崇卿宛如一条苍茫黑龙，身法之快，几连卢云的眼力也追不上了，听得“锵郎”一声大响，黑影旱地拔起，长腿穿过剑网，已将金凌霜的剑刃踢开，又听“砰”的大响传过，黑龙半空扑下，左肘夹带了身子的分量，重重砸在昆仑老将的背上。


  
一声闷哼，金老儿后背驼了下去。还不及直起腰身，伍崇卿右手甫一触地，向上撑直，身子立时弹起，左掌混杂了剧毒，便朝金凌霜门面打来。


  
“龙神聚光掌”的气势出来了，这掌法虽是后天所成，却与伍定远的龙手威力相当，掌力刚猛无畴、毒气阴险凶残，金凌霜纵不脑浆迸裂，也要身中剧毒而死，可说惨不堪言。


  
眼看对方来势太快，躲过了这招、闪不过那招，金凌霜索性不避不让，反将手臂向后扬起，任凭门户大开。


  
生死交关在乎际，金凌霜的长剑退了一尺远近，已将弃守要害。卢云微起错愕，目光急扫，却见屠凌心阴森冷笑，赤足巨人咧嘴而笑，其余黑衣人则是目带兴奋之色。卢云骤然醒悟：“糟了！胜负要逆转了！”心念一闪，正想放话提醒，却听“嗤”的一声，屋内精光刺眼，逼得场内众人一齐遮住了眼。


  
轰然大响中，伍崇卿向后纵跃，重重撞在照壁上，双方出场以来，这还是崇卿首次向后避让，非但退得极快，尚且神色张慌。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慢慢放下手来，只见场内烟硝弥漫，地下多出了一道斩痕，眼前的金凌霜则是执剑当胸，剑尖上扬，手中长剑竟已散出了熊熊金光。


  
“剑芒！”众人乍见绝技现身，莫不大惊而呼，苏颖超更是张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若说“三达”是剑客日夜瞻仰的巍峨高山，那“剑芒”便是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让人流连忘返。全场见得此招，莫不肃然起敬，苏颖超则是闭上了眼，连呼吸也觉得难受了。


  
按卓凌昭的剑经所载，剑芒共分三色，第一等长约半尺，色成金黄，望之如同朝阳初曙，便给古人称作“曙芒”。第二等焰作青蓝，长可过一尺，号称“彗芒”。倘能练到了最高等，便成皎洁无暇的纯白真色，最炽烈时可达三尺以上，这便是世人共仰的“剑芒”。


  
卢云是“剑神古谱”的传人，自也是使动“剑芒”的行家，他见金凌霜的剑上散发罡气，长约半尺，色成金黄，当是剑经中所载的“曙芒”，虽不如三尺白光耀眼，但在黑夜中乍然使出，金芒吞吐闪烁，却也显得霸气十足，反比卓凌昭的纯白剑芒更加夺目。


  
看金凌霜入场以来忍气吞声，原来求的便是此刻的扬眉吐气，他远远逼开了崇卿，气定神闲，含笑道：“孩子，慢又如何呢？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难道你没听说过么？”话声未毕，长剑奋力回抽，一股芒光横空而过。伍崇卿不敢以肉掌来挡，只能急急滚倒在地，背后照壁却又给斩裂了。


  
眼看昆仑一派继卓凌昭之后，终于有人练成了传闻中的“剑芒”，众人自是又敬又畏。伍崇卿遭逢逆境，却也不怕，只管着地翻滚过去，捡起自己的两只袖剑。


  
金凌霜甚是大方，只任凭对方取用兵刃，并未趁机偷袭，只见他缓步而上，刷的一声，再次出剑。伍崇卿急挺兵器招架，两柄袖剑与金芒相撞，但听“当”、“挡”两声劲响，袖剑的剑头飞出，钉在了墙上，竟给硬生生斩下了一截。


  
众人失声惊呼，万没料到这剑芒斩金碎玉，锋锐一至于斯，竟比宝刀宝剑的威力更胜一筹。伍崇卿虽惊不乱，蓦地使开了真龙身法，正要滚入内圈强攻，却听“嗤”声再响，金凌霜手腕轻轻一晃，芒光闪动下啄，逼得崇卿一个筋斗翻倒，再次着地滚开。


  
这“剑芒”本是剑客体内的罡气，只须心念一动，芒光随即暴长，出招远比真剑为快，威力却比真剑更强，直可说是无坚不摧，偏又无远弗届。昔年卓凌昭之所以自号“剑神”，意即在此，看“小真龙”身手再快，却也快不过这一点芒光，恐怕是败象已呈了。


  
双方打到这个地步，伍崇卿自知难以取胜，他紧守门户，专躲不攻，一时屋中金蛇乱舞，面前尽是金碧辉煌。但见金凌霜好整以暇，转眼间“剑豹”、“剑蟒”交穿使出，搭配了“剑芒”之威，招招相辅相成，方圆内无坚不摧。伍崇卿不敢抵挡，只能前滚后翻，盼能撑过这场狂风骤雨，可对方的“剑芒”毫无消散迹象，到得后来，金凌霜整个身子更裹在金芒之中，声势极为惊人。


  
卢云坐观虎斗，不免也暗暗佩服金凌霜的苦心。以内力修为而论，这“剑寒”远不及“剑神”的根诋深厚，所练的剑芒自也无法与之相比，可这位老将用心非小，虽说内力练不上去，却能别出心裁，以剑芒搭配许多老套旧招，诸招浑一使出，自也弥补了真气的不足。


  
多年不见，昆仑老将个个武功大进，看屠凌心手持“剑影”，出剑无影无踪，剑刃偏又满蕴阴劲，敌手兵刃不敢与之相交，却又不得不与之相交，实战中自是大占便宜。再看金凌霜勤能补拙，另辟蹊径，竟也习成了失传已久的“剑芒”，这两位老将有此长进，卓凌昭泉下有知，必也能仰天狂笑了。


  
正想间，猛听伍崇卿大喝一声，身子向前飞扑，两柄袖剑上激出了一股紫电，竟也运出了家传绝学“披罗紫气”，硬生生架住了金凌霜的长剑，当是要比拼内力了。


  
伍崇卿总算反击了，双方走到功力对决的这一步，已是力大者胜，谁也占不到便宜。只见紫电碰上金芒，伍崇卿浑身发抖，已在全力行功，金凌霜也是双手紧握剑柄，使劲下压。


  
两人功劲相抗，只见金凌霜剑上光芒越发逼人，伍崇卿眯起了眼，双手的紫气却如藤蔓急爬，顺延对方的长剑而去，卢云心下一凛，暗道：“藤萝紫。”


  
当年伍定远与卓凌昭在娄江大战时，便曾在生死关头使过这招，看这紫气隐有剧毒，只消到了手上，金凌霜非得撤剑不可。众人满身冷汗，正等着胜负分出，猛听“当”的一声脆响，剑刃打散，地下摔倒了一人，力尽不动，正是崇卿。


  
伍崇卿输了，他的袖剑不敌剑芒之威，已给震成了碎屑。一来他年方二十，比金凌霜小了四十来岁，功力本就不及对方深厚；二来“披罗紫气”虽蕴剧毒，却不能凝功合劲、聚气如真物，若要与“剑芒”的锋锐相抗，难免相形见绌，说来他能打到这一刻方始落败，已让众人刮目相看了。


  
眼看伍崇卿倒地不起，场里金光黯淡，金凌霜手上的剑芒总算也熄灭。他举剑架住了崇卿，淡然道：“龙影，还要打下去么？”


  
金凌霜的剑芒极是耐久，整整撑了一柱香不灭，足见功力深厚无比，伍崇卿自知技不如人，一时低头垂目，无言以对，想来也认输了。金凌霜微微一笑，才要言语，却见崇卿嘴角微斜，森然道：“‘剑芒’一去不复返……金老贼头……”


  
“此命休！”话声未毕，伍崇卿身子后空腾翻，双脚蹬出，直朝金凌霜的脸上踹去。


  
金凌霜中计了，伍崇卿自知打不过此人，这才故意倒地装死，直至此刻剑芒消散，立时出手暗算，作风可说极为卑鄙。


  
金凌霜叹了口气：“龙影，别欺侮老人家。”


  
话声未毕，剑刃上散出了一片寒气，交织如蛛网，稍稍朝伍崇卿的鞋底一触，阴寒内劲立时缠了过来，逼得他腿上酸软，摔回了地下。


  
这股内力正是“剑寒”，乃是金凌霜自幼习练的护身武艺，浸润数十载，勿须运气行功，随时都能出手护身。他将长剑翻转，再次架住了崇卿，问道：“龙影，服气了么？”


  
攻是“剑芒”、守是“剑寒”，金凌霜已然占尽上风。伍崇卿黔驴技穷，只能低头垂首，好似投降了，只是看他默然无语，那铁靴又无声无息的抬了起来，瞧那靴头方位，却要朝金凌霜的下阴撩去。


  
伍崇卿作风如此龌龊，委实世间罕见，金凌霜摇了摇头，便朝屠凌心使了个眼色。


  
“敬酒不吃！你吃罚酒啊！”砰的一声大响，屠凌心跨入场中，连剑带鞘向前一劈，重重砸在崇卿的身上，打得他滚倒在地。只是这少年郎应变奇快，身子才一触地，赫然一个扫堂腿使出，便将几张桌椅踢了过去，稍稍隔开了金凌霜、屠凌心，一招“鲤鱼翻身”，便朝窗口疾飞，打算从五楼一跃而下。


  
轰的一声巨响，那赤足巨人后发先至，抢先挡到了窗边，只见他提起双掌，一股内力宛如排山倒海而来，掌对掌，气冲气，伍崇卿人在半空，无从借力，只能单掌高举，硬生生接下这刚猛无铸的一掌。


  
砰啪震响，敌方掌力磅礴，伍崇卿宛如撞上铜墙铁壁，气息四散，便给硬生生震下地来。他脚步尚未站稳，背后又有人吊起了真气，猛听一声暴吼：“趴下！”


  
屠凌心出手了，听那吐纳声如此深沉，已然运上了十成功力，眼见“剑蛊”连剑带鞘抽来。伍崇卿嘿的一声，也是他手无寸铁，只能锁紧了臂膀，死命撑下这一击。


  
啪的大响，伍崇卿给狠抽了一记，但见他身上紫电微弱，已是强弩之末，不过他很悍很勇，尽管“剑蛊”的阴劲临身，仍旧苦撑不倒。


  
双方无声无息，各以生平功力对决，看伍崇卿先与“剑芒”对决，其后又以“修罗神功”对了一掌，此时更身受“剑蛊”的凌厉内劲，可他居然咬牙死撑。那股阴劲虽说源源不绝，却还是压之不倒，金凌霜摇了摇头，便从背后补上一指，冰寒内力发动，已然破体而入。


  
“呵呵……哈哈……”伍崇卿脚步踉跄，明明摇摇欲坠了，嘴角却还泛着冷笑，好似还在念念有词。金凌霜摇了摇头，把眼色一使，四面八方便又抢上了几名黑衣人，瞬时棍棒齐飞，就朝崇卿的胸腹一阵乱打。


  
“倒下！倒下！”黑衣众鬼咆哮怒吼，棍棒招招到肉，全往内脏去敲，可怜伍崇卿死撑不倒，代价却甚惨重，肝肾脾胃无一不受重击。


  
砰砰、砰砰，伍崇卿给打惨了，却始终不肯趴下，哲尔丹“嘿”了一声，正要出手来救，黑衣鬼众却亮出了十字连弩，指住了全场上下。


  
没人能轻举妄动了，“镇国铁卫”清理门户，此时谁敢多问一个字，便算万箭齐发，卢云见了这势头，也只能勉强忍耐下来，伺机再动。


  
“还不倒！”屠凌心发怒了，只见他扑上前去，跳到了伍崇卿的背上，朝他的脑袋奋力挥拳。一旁赤足巨人也伸出了巨灵神掌，使劲按住崇卿的肩头，听得“吼”的一声长叫，伍崇卿翻着白眼，双膝一软，终于垮了下来，黑衣鬼众大喜过望，正要出手再打，却听金凌霜淡淡地道：“够了！”


  
合镇国铁卫诸大高手之力，总算制服了伍崇卿。金凌霜缓缓蹲下，轻声道：“龙影，告诉我，东西在哪儿？”伍崇卿张开了嘴，喘息道：“在……在……”


  
金凌霜附耳过来，正要细听，却听一声怪叫，伍崇卿扑了过来，直朝金凌霜脸颊咬去，喀的清脆，牙关叩响，两排牙齿咬了个空，险些咬掉了人家的面肉。


  
“臭小子！真要死吗？”砰的大响，屠凌心又砸落了一剑，直打得崇卿面落尘埃，听他大怒指挥：“来人！给我重重地打！打到他求饶为止！”


  
砰砰磅磅，黑衣鬼众奔上前来，棍棒如雨下，全数打在崇卿的背上，屠凌心狠狠一脚踩落，怒道：“臭小子，怕了么？”


  
“嘿嘿……”伍崇卿伏地撑住身子，他鼻孔渗血，嘴角冒血，全身骨头浑浑欲散，可他居然还在斜目冷笑。屠凌心怒道：“再打！”脚步急乱，数十名黑衣人奔上前来，提棒乱打。伍崇卿却不想垮下去，他明明身不由己，力不从心，那双臂膀兀自紧锁，双眼犹在怒睁，他死撑着五体，怎么也不肯趴下。


  
一声闷哼传过，赤足巨人一脚踩下，千斤之力使出，已将崇卿重重压落下去。黑衣鬼众冷笑轻视，一齐提起了棍棒，正待过去敲他几记，猛听“喝啊”一声大叫，崇卿身上居然再次射出了紫电……吓得众鬼退开了一步。


  
卢云瞧着崇卿的苦态，眼眶不觉红了。事隔十年，当年羞怯怯的小孩长大了，可他却成了自己不认得的人，他满心仇恨，咬牙怒目，不哭也不倒。卢云真想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崇卿？是爱？是恨？是仇？何以他会变成了这等模样？


  
一片寂静中，场里传来了吐血之声，伍崇卿口发怪声，他一边爬地，一边冷笑，那身紫电如此死硬顽强，居然还不肯消失，即使象只蛆虫般蠕动不休，他也还要撑下去……


  
宋通明、祝康等人呆呆看着，全都说不出话了。却见崇卿越爬越远，好似想一路爬回家里睡觉了。金凌霜叹道：“龙影，别闹了，快回来吧。”


  
伍崇卿毫不理会说话，仍在向前挣扎爬动，赤足巨人挡到面前，举脚一跳，将他如皮球般踢了回来。


  
伍崇卿倒卧在地，嘶嘶喘息，已是动弹不得了。金凌霜蹲了下来，轻轻地道：“龙影，你这是何苦呢？大掌柜自认待你不薄，你何必这般和他作对？”他取出了金创药，正要朝伍崇卿颈伤去擦，却听少年凄厉鬼吼：“滚……开！”


  
金凌霜使了个眼色，那巨人俯身过来，大手叉住了伍崇卿的颈子，将他凌空举起，伍崇卿颈上本就有伤，此时吸不到气，更是舌头外吐，两脚上下踢动。


  
眼看“镇国铁卫”手段残暴，随时会施以酷刑，祝康心肠最好，登时鼓起了勇气，颤声求情：“几位大哥，你们手下留情吧，他……他是做了什么坏事？犯得着这样对他……”


  
金凌霜摇了摇头，道：“朋友们，别给他骗了，”话声才出，场里便响起了蒙语，看这“镇国铁卫”能人无数，立时有人上来通译了，却是专程说给哲尔丹听的。


  
唧唧咕咕的番语中，金凌霜环顾全场，又道：“相信我，你们要是知道他偷走的是什么东西，必会站在我这一边。”


  
说着走到了崇卿面前，仰头道：“我说得对么？龙影？”


  
“噗”的一声，血水混着浓痰，直从伍崇卿的嘴角喷出。金凌霜不闪不避，但见痰血射中他的鼻梁，缓缓垂下。一旁屠凌心大怒欲狂，霎时拔出长剑，便要斩杀此人。金凌霜伸手拦住，道：“别中他的计，他就是要咱们杀他，好逼得他爹爹与大掌柜反目。”


  
听得此言，卢云不觉心下一凛，余人也是惊疑不定。他们虽不知这个“大掌柜”是谁，可隐约听来，此人必然是伍定远的熟人，好像这人也颇有权势，似足以与“五军大都督”分庭抗礼。


  
一片寂静间，金凌霜将血水擦去，便又环顾场内诸人，淡然道：“诸位朋友，我等行事风格诡秘，你们想必是看不惯了，所以咱们这帮人平日也不曾现身，不过今夜情势大为不同，因为……”说着说，便又将目光撒向崇卿，轻声道：“怒王进京了。”


  
怒王大名一出，全场不分来历，竟都“啊”了一声。耳听酒保们议论纷纷，卢云也是深深吸了口气，他虽然不认识什么“怒王”，不过他认得一个人，名叫“秦仲海”。


  
乍听故人也在京城，卢云的双手不由隐隐出汗，满场窃窃私语中，金凌霜轻轻叹了口气，他转向崇卿，又道：“孩子，过去多少年来，你爹爹始终力阻战火蔓延。身为伍定远的儿子，你该比谁都清楚，那东西一旦落入怒王手中，天下会发生什么事？”


  
听得此言，人人都是吃了一惊，方知伍崇卿手上的东西至关重大，恐怕涉及了怒苍兵祸。


  
全场悚然间，赤足巨人松开了手掌，将崇卿放落下地，只见金凌霜走上前来，轻声再劝：“龙影……非是老朽危言耸听，现今大战将起，倘使怒王拿走了东西，那就连大掌柜也压不住他了，到时不只你爹爹的兵马要死伤惨重，连天下百姓也要生灵涂炭，那时你爹娘死了，你妹妹死了，连你自己也要一并送命，你忍心么？”


  
伍崇卿原本垂首闭眼，听得金凌霜描绘末日情景，忽地睁开双眼，微笑道：“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说着仰天大笑，好似十分痛快。


  
“哦哦哦！”赤足巨人大怒欲狂，他将伍崇卿反手扔出，重重砸在壁板上。砰的一声大响，伍崇卿滚落在地，他虽说身手矫捷，此际却已无力还击，一时连滚了几滚，口中却仍哈哈大笑。屠凌心冲上前来，提剑连鞘，狂抽猛打，厉声道：“笑什么？你想死吗？成全你！成全你！”


  
伍崇卿俯身趴地，后背虽然挨打，双手却不住低撑，身子一点点向前爬去，听他喘息道：“苏颖超……你看……你看……你手上有件宝贝，足以翻江倒海……”他吐出一口血来，手掌寸寸前移，来到一处大酒缸旁，喘笑道：“我……我手上也有一个法宝，足以毁天灭地……”


  
听得此言，众人心下一寒，全都望向了那只大酒缸，这缸有八尺之高，六尺之宽，达千斤之重，酒缸上阖了一块木板，涂以石灰，那是拿来防虫子爬入的。


  
啊的一声，卢云一颗心好似停了，一众黑衣鬼众则是大惊失色，全都软了下来。


  
当啷啷声响不断，伍崇卿伸手探入酒缸，抓住了一条铁链，就在此时，屋里热了起来，满是辛辣之气。人人身上冒汗，心头跳动，那大酒缸不知怎地，竟似亮起了幽幽红光。


  
“快拦住他！”黑衣鬼众终于醒觉过来了，正要扑上阻拦，却听伍崇卿仰头大笑。他单膝跪地，将铁链使劲一拉，哗啦大响传过，酒汁飞溅，寒夜中一柄红焰焰的魔物破水而出。


  
“杀！”伍崇卿张大了嘴，形如鬼魔，厉声道：“业火魔刀！”


  
“喔喔喔喔喔！”魔刀在手，伍崇卿丹田散发紫电，又似给熊熊烈火焚上了身，只痛得他仰天狂叫。那张脸给魔火烧得紫红，不再象是人，反象是凄厉鬼魔，人人与他目光相过，莫不面上变色，一个个脚下后退，身上发抖，人人目不转睛，都在望着那柄“业火魔刀”。


  
很大很大的一柄刀，通体晶黑，光可鉴人，好似地狱业火烧结而成，就这样握在伍崇卿的手上。隐隐约约间，刀上好似还有只幽幽暗暗的魔眼，望之深沉睿智，随光明灭，只在打量屋中的每个人。


  
忽然间，伍崇卿放落了魔刀，刀柄碰上了地板，发出了一声低响。


  
咚……


  
奇怪的声响发出，咚的一声过后，人人心头一跳，瞳孔放大，后退的脚步竟不约而同的停下来，只见赤川子传过头来了，宋通明抬起头来了，哲尔丹也揉了揉眼，连众酒保也爬在窗边，齐声低呼……


  
“好美啊……”场里传来齐声赞叹，只见祝康躲在墙角，由衷的说着，宋通明也是声音迷茫，附和道：“是啊……真的好美……”场面忽然静了下来，全场不分武功高低，贫富贵贱，人人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一个个都死盯着“业火魔刀”。


  
当此一刻，重睹魔刀，卢云总算也想清楚来龙去脉了。看小年夜里扬州一场大战，那时率领百鬼出巡的，便是金凌霜，押运之物正是这柄“业火魔刀”。其后各方人马激战，魔刀落入一名黑衣人手中，而今想来，此人正是崇卿。只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将这柄刀藏入了万福楼，浸泡在那只大酒缸里，看众酒保的惊诧模样，想来事前也不知缸底藏了这怪东西。


  
卢云曾经触碰过魔刀，自知魔刀的威力何在。这柄刀是否锋利，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藏有一股深沉业火，能激发持刀人的刚勇之气，当夜各方人马大打出手，琼芳只因捡到了魔刀，便曾一口气打退几十名黑衣人，气力大得难以想像，故而说魔刀是公正之物，任何人只消向它许愿，答应以自己的性命交换业火，魔刀便会赐下无上勇力，使其杀死大仇，一偿夙愿。


  
也难怪“万福楼”的酒水这般呛辣了，那是“魔酒”啊。在众人的兴奋注视下，忽见魔刀光芒渐渐止歇，业火随即消逝，只听“嘿嘿”两声笑，伍崇卿缓缓抬起头来，双眼满步血丝，嘴泛阴森魔笑。众人与他目光相接，这才如大梦初醒，再次发起抖来了。


  
大事不好了。业火汇聚体内，已使崇卿化身为魔，此时他不必拔刀出鞘，身上气力也要大上千倍不止，想琼芳一个文秀少女尚且如此，何况武功霸悍如崇卿？


  
当此关头，“镇国铁卫”要不要拦他，须得立时定夺。


  
“唰”的一声，金凌霜当仁不让，抢先拔出了长剑。“铿”的亮响，屠凌心右臂向天，也已抽出了“无形剑影”。随即脚步沉重，修罗巨人驼背弯腰，咬牙握拳而来。全场黑衣人旋即架起了十字弩，对准了崇卿。


  
“谁想死……”伍崇卿咧嘴而笑，森然道：“谁先上。”


  
雷电火焰交相而过，伍崇卿手持刀柄，嘴角冷笑。黑衣鬼众不约而同向后退开，此际没人愿意单打独斗，全场高手必须一齐出招。


  
“哈哈哈哈！杀光你们！”伍崇卿仰天狂笑，竟然开始拔刀了。看他左手持鞘，右手握柄，魔刀慢慢离鞘而出，那魔火受了“披罗紫气”的喂养，一时光芒大炽，散出妖异紫焰，美得让人心寒。


  
镇国铁卫精英出尽，却没人有把握挡得下崇卿。只见金凌霜冷汗直流，死命握紧剑柄，剑尖再次散出熊熊金芒，屠凌心也在培育阴劲，预备一剑穿心，那赤足巨人更睁足了牛铃大眼，浑身筋肉贲起。


  
在众人的骇然注视下，魔刀渐渐离鞘，一寸、两寸、三寸……业火点点窜流，崇卿的身法也变得说不出的古怪，看来象是“龙行九似”，却又好像不是，总之就象龙神着魔，可畏可怖。不想可知，一会儿魔刀一旦开匣离鞘，万福楼里必然血流成河，恐怕真要“天地万物杀一空”了。


  
全场呼吸急促，人人都在设法凝聚功力。苏颖超、哲尔丹等人则慢慢朝墙壁靠去，就怕给这场打斗牵连上了。


  
苏颖超等人虽没见过“业火魔刀”，却也听过种种传言，都说这柄刀邪恶异常，能使持刀人中邪发狂，非只会杀死仇人，还会杀死亲人，最后连自己也一并杀死。以此看来，金凌霜并未说谎，黑衣人并不是坏人，真正的坏人是伍崇卿，他才是危害人间的妖魔鬼怪。


  
魔光越发耀眼，情势也益发危殆，金凌霜自知不能再拖，霎时把手一挥，厉声道：“动手！”号令下达，金凌霜率先挺剑而上，屠凌心、赤足巨人也分从两旁包夹过去，三大高手分进合击，势道何其厉害。伍崇卿却是哈哈大笑，正要将魔刀拔出，却听一声清啸：“谁都不许动！”


  
包厢窗扉破开，只见一人头戴大毡，从敌我双方面前飞越而过，只听他“喝”的一声，一掌便朝崇卿肩头拍落，功劲到处，竟震得魔刀坠落下地。


  
魔刀离手，发出砰然巨响，伍崇卿也清醒过来了，他张大了嘴，呆呆看着面前那人的面庞，颤声道：“是……是你……”来者正是卢云。他见崇卿即将拔出魔刀，也是怕他铸成大错，立时下场阻拦，绝不容他出刀杀人。


  
二人还不及对答，金凌霜已然挺剑直冲而来，厉声道：“快！大家快夺回魔刀！”千载难逢的时机到来，好容易魔刀坠地，再不趁机抢回，更待何时？一时之间，风声劲急，全场黑衣人争先恐后，全数朝“业火魔刀”飞奔来夺。


  
猛听崇卿大喝一声，又朝地下的魔刀扑去，卢云却死抓住他，厉声道：“不可以！”


  
“快放箭！”黄金指环奋力指挥，但听刷刷连声，黑衣鬼众发射了连弩，箭雨连珠，直射而来。但见金凌霜、屠凌心、赤足巨人全数出招，下手几无先后之分。剑芒、剑蛊、修罗功，三招同出，中者必死。卢云咬紧牙关，把手向旁一探，一股气流到处，听得“刷”地一声，苏颖超配剑腾空离鞘，飞入了卢云手中。


  
此际卢云在前，伍崇卿居后，看他右手持剑，左手还拉着伍崇卿，只余单手御敌，可面前三大高手联袂发招，加上满天箭羽，层层叠叠，卢云手上却只有一柄长剑，顾得了前，守不了后，却要如何抵挡大批强敌？


  
一片惶惶然中，苏颖超哲尔丹等人都是满心惊愕，一不解这人姓甚名谁、从何而来，二不知他要如何挡下连番杀招？


  
既然挡不住，那也不必挡，卢云将心一横，把手一松，任凭长剑向下坠去。


  
长剑由胸前落下，已至腰间。众人大感惊讶，还不知他为何弃剑，猛见卢云提起手掌，对着剑柄一拍，但见剑刃半空旋转，一片嗡嗡声中，竟在面前开出了花朵般的光圆，迎向了众高手的兵器气劲。


  
“锵”地巨响，无形剑影脱手飞出，吼地一声怪叫，赤足巨人踉跄滚跌，连金凌霜的剑芒也给撞偏了一尺，竟从光盾旁擦了开来。


  
“哆哆哆”，“哆哆哆”，箭羽破散，但见照壁上钉满了弓矢剑弩。这圆盘竟似一面大盾牌，一口气挡下了全场高手的绝招。一片骇然中，卢云喝地一声，手腕翻转，把手一撤，那剑便划过了鸿影，插回三达传人的剑鞘之中。


  
见得这记手法，苏颖超好似五雷轰顶，一颗心险些停了，他张大了嘴，呆呆看著那无名男子，脑中盘旋回绕的，便是那念兹在兹的五个字。


  
“仁剑震音扬”。


  
为求仁剑，苏颖超已舍弃了一切，想起这些时日的艰辛困苦，他眼眶红了，心下酸苦，登时奔了过去，哭喊道：“师父！”


  
才奔出了几步，苏颖超立时“啊”的一声，晓得自己认错了人了。看那人身长八尺，远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如何能是矮小的师父？他浑身发抖，又迷惑、又惧怕，不知这人是从哪儿偷学了仁剑，正呜咽间，忽然手上一紧，竟给那无名男子拉住了，听他喊道：“苏少侠，跟我一起走！”


  
对方的手掌温温热热的，不待自己答应，便已死拖着他，竟要带自己一同逃离万福楼。


  
苏颖超呆呆看着那人的面孔，只见他头戴大毡，约莫四十来岁，样貌颇为英俊，面上却带了几分沧桑之色，那模样瞧来竟是如此熟悉，他象极了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做：“仁剑传人”！不知不觉间，“智剑传人”张大了眼，心头发热。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似认识这人很久很久了，从出生下来，从拿起长剑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会认识这个人，突然之间，苏颖超大喊一声，便也紧紧反握对方的手，跟他一起奔逃。


  
“快逃，快逃！”说到逃命，没人能比赤川子更快，只见这老道一马当先，其余宋通明、祝康、哲尔丹也紧随其后，再看卢云左手拉着苏颖超，右手还死拖着伍崇卿，那少年却还死抓着一条铁链不放，铁链尾端却又缚着魔刀，众人一个拖一个，争先恐后，全数冲向了窗口。


  
五楼窗口虽高，可黑衣人在后头追着，那也不算什么了。想起性命要紧，赤川老道无畏无惧，他快手快脚，正要爬上窗台，忽听远方传来一声低沉佛唱：“我……建……”


  
“超世志。”


  
梵音渺渺，黑夜中诵经声从四面八方而来，让人心生异感。众人面面相觑，正感惊异间，卢云忽觉手上一松，伍崇卿竟已狠命甩开了他的手，随即拉起手上铁链，抓紧了“业火魔刀”。


  
“喔喔喔喔！”伍崇卿双眼布满血丝，紧握魔刀，看他咬牙切齿，仿佛如临大敌。众人全呆了，一不知他在怕些什么，二也不解什么人来了。一片惊疑间，远方又传来幽幽佛唱，听是……


  
“必……至……”


  
“无上道！”忽然之间，全场黑衣人肃敬喊话，上从金凌霜、屠凌心、下至修罗诸人，人人屈膝俯身，好似公然拜起了什么邪神。众人大为骇然，不明所以，祝康愕然道：“这……这是干什么？如来佛祖降临了么？”宋通明骂道：“你还有空管闲事，逃命要紧啊！”


  
场面不大对劲，看这帮黑衣人的模样，八成有大妖怪降临了。众人慌慌张张，正要从窗口爬出，却听“咚”的一声，那赤川老道不知怎地，居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竟也学着黑衣人跪拜起来了。


  
赤川子平日里要跪要站，那是他家的事，谁也管不着，可这老东西哪儿不好跪，却把逃生之路给挡了，这可怎么得了？祝康忙道：“道长，您……您闪了腰么？”他伸出手去，正要扶起赤川子，哪知才碰到他的手臂，只听他“啊”的一声，膝盖“砰”的一声，身子软倒，竟也朝窗外叩下头去了。


  
此时众人还等着突围脱困，却莫名其妙跪成了一排，宋通明惊怒不已，痛骂道：“干什么？干什么？吓得腿软了是吧？”他提起黑毛大手，正要将祝康掀起，谁知才扯住了衣领，忽然也“咦”了一声，只觉自己的膝盖不住发抖，脚边竟然有以股暗劲传到，好似有千百只水鬼拖着自己，竟要把他扯下水去。


  
“神刀劲！”砰的一声，宋通明提起翔鹰宝刀，狠力拄在地下，咬牙支撑，只听嘎嘎之声响起，宋通明的家传宝刀受力弯曲，随时都要折断。宋通明面露惊惶之色，慌喊道：“蒙古大叔！快拉住我！快！”哲尔丹也愣了，不知宋通明怎么了。他不及深思，忙一把抱住了人，正要将之托起，哪知一股巨力传到，竟也让他“嘿”的一声，腰脊痛弯，身子渐渐屈膝软倒。


  
哲尔丹武功并非泛泛，他能称雄漠北三十载，自有凭藉，可此时他全力发功，非但拉不住宋通明，反而要给拖垮了。苏颖超惊疑不定，卢云也是一脸愕然，二人对望一眼，正要伸手来拉，却见一人抢先出手，托住了哲尔丹腋下，厉声道：“起……”


  
伍崇卿出手了，他将魔刀掼在地下，以“披罗紫气”托起哲尔丹，紫电魔光交穿而过，凭着这股悍勇气势，定能让全场众人站起身来。


  
喀喀……喀喀……伍崇卿翻起了白眼，脊椎发出了喀喀响声，膝盖更是开始晃动，卢云心下震惊：“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握着业火魔刀啊！”


  
持魔刀者必有神力，此乃卢云亲身所试，绝非虚言，可现下崇卿的气力却不济了。但见他驼背弯腹，牙关咬得喀喀作响，只能将魔刀拄于地下，勉力支撑身体，几番向要拔出魔刀迎战，手掌却似给神佛压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砰的一声，宋通明双膝触地，额头撞上了地板，已然五体投地，余波所及，带得哲尔丹身子前倾，险些也要跪倒。


  
眼前气氛诡异之极，全场仿佛中邪一般，一个个相继趴下，不只同伴们跪成了一排，连黑衣鬼众也跪得满地，好似在等候什么神佛降临。这时全场还能动的，只剩下卢云与苏颖超，两人心下惴惴，彼此虽说不相熟，却还是相互挨近了几步。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他自忖年纪较长，不好让苏颖超犯险，便道：“苏少侠，劳驾你守在我背后，让在下过去试试。”


  
不待苏颖超答应，便已伸出手来，朝崇卿挽去。


  
眼前情势非比寻常，看崇卿手持魔刀，尚且不能脱困，料来必有什么缘由。卢云小心翼翼，也是怕崇卿身上给人下了什么怪毒，便将袖子翻开，裹住了手掌，小心托向他腋下。


  
慢慢的，卢云触到了崇卿的身子，手中并无异感，料来不会有事，他放心下来，便稍稍提了口真气，朝伍崇卿腋下去托。


  
卢云手上一沉，只觉崇卿身子很重，再看他微微发抖，不停用劲蓄力，似想要挣脱什么，可身子却似给太行山压住了，就是起不了身。卢云望向窗外，微微沉吟，已知外头有高人到了。


  
来者不知何人，武功奇高，隐隐透着一股慑人邪气，情势怪异，千万不宜硬拼，只能过去窗外察看，卢云正要把手松开，忽然双眼圆睁，惊觉自己的手掌也给粘住了，他大惊失色，猛力抽拉，可这股内力极其缠人，怎么也甩之不脱，正惶然间，猛然一股大力传了过来，竟使卢云“啊”的一声痛喊，终于感到这股排山倒海的威力了。


  
喀喀喀喀喀……卢云牙关紧咬，只觉这股力道好生惊人，直似五鬼缠身，又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直压得他脊椎剧痛，似欲断折。他情不自禁的弯下腰来，满面痛苦骇然：“这……这是怎么回事？窗外到底来了什么人？”


  
对方蓄力不发，直到引出了卢云，方始一鼓作气下手，听得“砰”的一声，哲尔丹双膝跪倒，其余宋通明、祝康、赤川子更已前额跪地，全数倒地不起。卢云与伍崇卿仍死撑不倒，却也是背驼腰拱，随时都要垮下，苏颖超又惊又怒，只想过来援手。卢云却拼命向他眨眼，示意他千万别来送死。


  
卢云隐居水瀑十年，前几年栖息于瀑旁孤岛之上，日夜受大水冲刷，抗压逆流的本事极为精湛，一旦把两腿钉到了地下，便万斤巨力也推之不倒，可身上这股力道与白水大瀑相比，竟似犹有过之。他心里明白，这股力道绝非人力所能为，可真要说有神佛降临，却是谁能相信？他深深吸了口气，闭目垂首，细细体察崇卿身上传来的那股力道。


  
猝然之间，卢云双目大睁，惊觉这股气劲既炽热、又阴柔、复刚猛，好似集“披罗紫气”、“神刀劲”、乃至哲尔丹的“大黑天拳劲”于一身，甚且掺杂了点苍内劲、河北祝家庄特有的旋枪劲，并同“业火魔刀”的魔威，一股脑儿望自己身上压来，方有这惊天动地的气势。


  
“同化之力！”卢云骇然醒悟：“有人使大伙儿的内力一齐转向了！”


  
欲求团结，必先同化。这是一股极精湛细腻的统治之术，调和了六股截然不同、大相径庭的内力，使其顺从己意，沿途反震而来。也难怪崇卿要给镇住了，看他吃力极沉，非但窗外那位无名高手正在发功，另还并同哲尔丹、宋通明、祝康、赤川子等人数十年苦练的内力，全数朝身上压来。崇卿若非还有“业火魔刀”可供依靠，早已叩首跪地，何能在此死撑不倒？


  
话说回来，最惨的还是卢云，他处于人群的最末端，不只得承担崇卿身受之苦，还得背负他送来的“披罗紫气”、“业火魔刀”，那模样便如白水大瀑下毒龙潭，万斤水瀑倾泻而下，全数打在他的头上。


  
喀喀……喀喀……全场六大高手毕生功力袭来，卢云要紧牙关……骨骼浑浑欲散，内心更是骇然恐惧，无以复加。他真不知世上哪来这般邪门心法，竟有如此巨大神通？


  
“我建超世志。”


  
好似在回答卢云内心的疑惑，窗外那人如此述说：“必至无上道。”


  
“斯愿不满足！”全场黑衣人叩首附和，神情激昂：“誓不成等觉！


  
“今为大施主，普济众穷苦。


  
命彼诸群生，长夜无忧恼。


  
众生闻此号，俱来我刹中。


  
虚空诸天神，当雨珍妙华。”


  
阵阵梵音渺渺，仿佛真佛降临，上起卢云，下至祝康，全场正派人士都已受制于人，转看金凌霜、屠凌心等歪门邪道，却也拜伏于地，猛听“刷”的一声，苏颖超一声清啸，已然仗剑在手，大步奔向窗台。


  
苏颖超受够了，身为“天下第一”的徒儿，他要查明是何方妖人来此肆虐，将之一剑斩杀。


  
忽然间，苏颖超张大了嘴，向后退开了一步，因为窗外走下了一个人，黑衣人。


  
“无上正道”的梵唱之中，黑衣人静静现身出来，他手按赤川子的头顶，足踩窗台，凌空漫步而下。那身法不急不徐，既从容，复庄严，仿佛真是天上神明驾临，直逼得苏颖超脚下发抖，慢慢向后退开。


  
这大概是全场黑衣人里最强的一个，平淡目光所过之处，金凌霜、屠凌心等人莫不下拜叩首，齐声颂号曰：“参见大掌柜！”


  
听得这个名号，伍崇卿好似给雷劈了，他奋力提手，只想去拔“业火魔刀”，奈何千斤重担压住了自己，双手直如铁链绑缚，怎么也抬之不起。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镇国铁卫”最高的首领到了。他一出手便打垮全场高手，看卢云武功之高，绝不在当年卓凌昭之下，伍崇卿身负魔刀，更如龙神着魔，此外哲尔丹、宋通明也都非易与之辈，可此时人人都给一网打尽，足见这位“大掌柜”武功之强，算计之准，已达玄境。


  
全场鸦雀无声，尽皆拜伏，“大掌柜”默默无言，目光扫过全场，卢云也咬牙切齿，奋力抬眼，努力朝那人看去。


  
窗外雪花片片，屋内一片寂寒，双方一在上，一在下，但见“大掌柜”悄然站立。他一袭黑衣，头戴面罩，遮住了五官，依稀看去，他的身形不高也不矮，体态不胖也不瘦，连那举止也是平平淡淡，尽归中庸。


  
卢云口中微微喘息，发出了轻响。那位“大掌柜”便也转头而来，二人四目交投，出乎意料，此人的眼神并非穷凶极恶，而是清澈明亮，深邃遥远，好似看尽了万里江山千古事，天地一切奥秘，尽入胸怀中。


  
“大掌柜”的话很少，他点了点头，金凌霜立时把手一挥，但听屋内脚步轻响，全场黑衣人一齐走上前来了。


  
场面益发不妙了，卢云心里明白，此时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实则大半来自于伍崇卿、哲尔丹等人，众人若想抽身离开，便得一齐散功止力，否则只会越陷越深，可惜卢云自己也给万斤巨力压住了，此时也只能奋力行功，全力抗拒，焉有一分气力出言提醒？


  
眼看黑衣人越走越近，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了。卢云越发慌乱，满心绝望中，忽见屋中还有一人，也是满面焦急的瞧着自己，似在问他该怎么办？


  
“三达传人”苏颖超！卢云心下大喜，自知见到了最后希望。


  
此时众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先是赤川子、祝康、再来是宋通明、哲尔丹，最后是伍崇卿与卢云，人人都已深陷泥潭，动弹不得，说来场里唯一的自由身，便是宁不凡的爱徒，华山掌门苏颖超。他是己方硕果仅存的高手，也是全场唯一的希望，此时黑衣人即将走上，卢云若想脱身，便得让苏颖超逼开“大掌柜”，只是说来麻烦，以苏颖超的武功，他能否打败“大掌柜”？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他绝不会让“三达传人”孤身奋战的，此时此刻，须得暗助一臂之力。


  
生死在此一举，卢云闭上双眼，徐徐呼吸，霎时内劲一吐，便将一股凌厉至极的功劲反震回去。


  
没人晓得的，卢云内力之深，实已震古铄今。他在水瀑里坐了十年牢，一面与白水大瀑生死相搏，一面苦苦钻研“剑神”留下的剑谱。日复一日、交相煎熬，内力的浑厚扎实，举世无第二人能及，一旦把功力运到了顶点，便如白水大瀑逆流反扑，威势岂同寻常？


  
卢云运气反击，慢慢内力运行已至极点，只见“大掌柜”身子微晃，衣袍渐渐胀起，想来也感应到这股内力了。卢云心下大喜，看来拿出了毕生功力回击，这个“大掌柜”武功再高，也得全力化解，他明白对方一时半刻难以动弹，忙向苏颖超连使眼色，要他赶紧出手。


  
黑衣人越走越近，五尺、四尺、三尺……机会稍纵即逝，天幸苏颖超见机极快，一看“大掌柜”衣袍鼓起，卢云又是死命眨眼，顿时心有所悟，当下刷的一声，把剑抽了出来。


  
反败为胜的机会到了，卢云与苏颖超联手出招，事情已有转机。此刻苏颖超拔剑出鞘，“大掌柜”若不想受伤，便得放开赤川子，可这么一来，哲尔丹、伍崇卿，乃至于卢云自己，全都会脱离桎梏。到时群雄并起，魔刀出鞘，“镇国铁卫”怎么镇得住场面？当然他也可以继续压着赤川子不放，不过苏颖超也不会容情，只消举剑轻轻一刺，便能了结此人的性命。


  
情势急转直下，“三达传人”骤然出手，黑衣人也已惊醒过来，一时群起上前。眼见情势危殆，苏颖超不禁口中狂叫，只管举手直刺，如痴如狂。


  
长剑迎面而来，忽听“大掌柜”笑了笑，道：“苏君，琼芳近来好么？”苏颖超大吃一惊，万没料到对方竟然认得琼芳。他“嗬”的一声，剑尖急急一偏，从那人喉边掠了过去。他急转剑锋，架在大掌柜的喉头上，喘息道：“你……你认得芳妹？”


  
“当然。”


  
大掌柜的目光带着笑意，道：“我接到了你的喜贴。”


  
“大掌柜”开口说话，全场或惊骇、或诧异、或迷惑，迷惑的是苏颖超，他听对方认得琼芳。还自称接到了自己的喜帖，莫非真是个熟人？可他为何又戴上了黑面罩，深夜来此行凶？至于哲尔丹、宋通明等人，则是大为骇然，看这个“大掌柜”潜运神功，压制群雄，按理他行功正急，必难言语，孰料此人却能开口说话而真气不泄，这份功力之纯，当真世所罕见。


  
全场一片惊骇迷惑，诧异的却是卢云，他听得“大掌柜”的说话，不觉心下一动，暗忖道：“怪了，这人的话声好熟……难道他是……”


  
卢云自己的武功也高，对方的本领再强，都不会让他害怕，可此人的嗓音如此耳熟，却不能不让他留上了神，一边揣测疑心间，忽听脚步微响，大批黑衣人竟悄无声息的合围上来。苏颖超原本还在发呆，猛见敌方逼近了，霎时大惊失色，忙闪到大掌柜背后，举剑架住了他，厉声道：“退开！向后退开！快！否则我便一剑杀了他！”


  
听得这个“杀”字，黑衣人竟是眉来眼去，只见金凌霜似笑非笑，其余黑衣人戴着面罩，虽说看不清表情，可瞧他们双肩微晃，想来脸上也挂着一个微笑。


  
苏颖超不是头一天出江湖了，虽说生平不喜杀人，可真到万不得已时，那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不知为何，只见放尽了狠话，黑衣人却是一派清闲，苏颖超越看越怒，厉声道：“不信我会杀他么？我现下计数到三，一……二……”


  
正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却听“大掌柜”淡淡的道：“照他的话做。”


  
“镇国铁卫”号令森严，此言一出，金凌霜立时拍了拍手：“大家歇歇。”


  
骤然闻声后退，一发退到了楼梯口，各寻板桌坐下，只见屠凌心揭了面罩透气，金凌霜则是自顾自的倒茶喝水，一时各忙各的，丝毫不以“大掌柜”的处境为忧。


  
苏颖超少年气盛，见得对方目中无人，忍不住更加恼怒。卢云却是饱经阅历之人，一见此景，更为惊怕，当下拼足了老命，把内力全数搬运而出，就怕对方突施杀手。


  
眼看黑衣人全数退开了，苏颖超放下心来，正要说话，忽见“大掌柜”正自打量自己，眼光竟带着一抹亲近之意。


  
苏颖超微微一愣，不知不觉间，手上长剑略略放松，忽然想起自己还在险地，忙把长剑挺起。他知道对方武功深不可测，便又退开几步，离这人远远的，这才举剑对准了他的心口，森然道：“朋友，把你的左手提起来，放赤川道长起身。”


  
大掌柜回答的很直接，听他淡淡的道：“我不想这么做。”


  
苏颖超怒喝一声，手掌向前一挺，嗤的一声轻响，剑尖刺破了衣衫，触肩而止，已然抵住“大掌柜”的心口。这剑竟是险到巅毫，苏颖超沉声道：“怕了吗？”


  
大掌柜笑了一笑，并未答话，其余金凌霜、屠凌心等人也是相顾莞尔，竟是一派轻松。卢云把这场面看在眼里，心下也是一片雪亮，已知苏颖超生平从未杀过人。


  
苏颖超咬牙切齿一阵，他怒视大掌柜，道：“朋友，我再警告你一次，我只要把剑向前一推，你立时便死，你怕不怕？”大掌柜笑了一笑，道：“你根本不认识我，便打算要杀死我么？”


  
这句话平平淡淡，却比什么威胁恫吓、哭泣告饶都管用，果然便让苏颖超微微一醒，心里现出了一个念头：“是啊，我又不认识这人，怎能随意杀他呢？”


  
杀人定要有个天大的理由，若非有不共戴天之仇，再不便有夺妻之恨、切肤之痛，否则岂能无端害人性命？心念于此，苏颖超微起犹豫之意，也是怕自己真个杀错了熟人，当即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认识琼芳？”


  
大掌柜道：“我叫做‘大掌柜’。你方才听过的。”


  
苏颖超哼了一声，道：“那些黑衣人是谁？可都是你的手下？”


  
大掌柜道：“是，他们是‘镇国铁卫’。”


  
“镇国铁卫”势力庞大之至，卢云三番两次与他们照面，却始终不知道这帮人的来历，此际听得“大掌柜”亲口说出这四个字，真有种难以言喻的威势。苏颖超微起战栗之意：“他们……他们为何称你做‘大掌柜’？”大掌柜道：“因为我很会打算盘。”


  
苏颖超深深吸了口气，道：“打算盘？那你为何带着一个面罩？”


  
大掌柜淡淡的道：“我做的买卖，使我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苏颖超忍不住讥讽道：“听来阁下也有几分自知之明啊，却不知你做的是什么黑生意，居然这般见不得人？”


  
“我建超世志……”大掌柜微一欠身，道：“必至无上道。”


  
这人的口气很大，好似是穹苍造物之主，直有开天辟地之能。众人听到耳里，莫不大吃一惊，卢云也是微感愕然，正猜想“大掌柜”的身分，忽然之间，身旁传来了喘息声，卢云侧目去看，惊见伍崇卿双眼满布血丝，只是瞪视着那个“大掌柜”，神情极为可怖。


  
今晚伍崇卿起意来劫夺“三达剑谱”，还自称要杀死一个人，想来便是眼前的“大掌柜”了。只不知双方有何冤仇，直似不死不解。


  
此时苏颖超能够掌控全场，靠的全是卢云暗地里撑腰，两人目光相对，眼见卢云眼神带着鼓舞，好似要自己放心来问，登时让他精神一振，当下挺起长剑，抵在大掌柜的心口上，沉声道：“这位伍少爷是什么人？为何你们老称他为龙影？”


  
大掌柜道：“他是太子。”


  
苏颖超愕然道：“太子？”大掌柜道：“龙影太子，他追随难陀龙王，故为黑影所掩盖。”


  
苏颖超有些听不懂了，喃喃便问：“黑影，什么黑影？”


  
大掌柜道：“天地之间，人人都有自己的影子，纵使贵为龙王，身有宝光，却也难以例外。”


  
苏颖超听着听着，忽然脱口来问：“那我师父呢？他也有影子么？”


  
此时黑衣鬼众虎视眈眈，大掌柜也已压制群雄，九死一生当中，他自己却又给苏颖超压制住了。场面紧迫之至，谁知苏颖超却聊起了天，不知想干些什么？宋通明、祝康等人心里自是千百遍的骂他，催促他赶紧下手。


  
眼见同伴们哭丧着脸，苏颖超也醒觉过来了，他自知再也问不出什么，便重新架起了剑，冷冷的道：“听好了，从现下起，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只要你能让我高兴了，我可以饶你不杀。”


  
听得“饶”这一字，黑衣鬼众登时哄堂大笑，大掌柜则是淡淡一笑：“好吧，你要我做什么？”


  
苏颖超冷冷的道：“我要你陪咱们去个地方。”


  
大掌柜道：“去哪儿？”


  
“紫云轩。”


  
苏颖超容情平静，说出这三个字来，众人心下狂喜，都晓得苏颖超要押入宝了。看这琼武川乃是当朝国丈，这批黑衣人再凶再狠，一旦去到了紫云轩，也得乖乖就范了。大掌柜淡然道：“之后呢？陪你们去了紫云轩后，我便可以离开了？”


  
苏颖超冷冷摇头：“不行，你得跟我去见琼老爷子，听由他发落。”


  
四下嘻嘻哈哈，黑衣人竟又笑了。苏颖超暴怒道：“笑什么？”他提剑抵着大掌柜，森然道：“怎么样？你答不答应？”


  
大掌柜道：“不答应。”


  
苏颖超微起错愕，一时呼吸微促，道：“你……你把话再说一次……”说话间手掌发抖，带得剑尖隐隐摇晃。


  
苏颖超练剑多年，持剑极稳，可他此际剑柄晃荡不休，足见他心里何其恐惧。金凌霜、屠凌心原本一派清闲，见他神色如此害怕，竟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卢云也深深吸了口气，晓得要见生死了。


  
苏颖超确实害怕，不过这并不可笑，因为心里越怕的人，越可能杀人。在场如卢云、金凌霜、屠凌心，莫不经过生死锤炼，自知苏颖超已在关头上，他随时会刺死大掌柜。


  
卢云把场面看得很清楚，刺杀大掌柜落入苏颖超手中，苏颖超自己却又给黑衣鬼众盯住，而他要放卢云等人起身，偏偏又得让大掌柜让步，双方投鼠忌器，各有所恃，亦有所忌，要想一次镇住场面，得靠一股“气”。现下苏颖超已有杀人之心，双方也濒于决战了。


  
大掌柜能够统驭万军，见识必然高超，当知自己命在旦夕，不过此人定力非同小可，虽说心口抵着一柄长剑，仍旧不为所动。良久良久，听得苏颖超道：“把手放开，让我的朋友起来。”


  
大掌柜摇了摇头：“我不想这么做。”


  
苏颖超眼生异光，口中微见喘气：“我最后一回奉告，莫逼我下手杀你……”他手掌颤抖，随时会把剑柄一推，大掌柜却摇头道：“不会，你不会杀我。”


  
苏颖超咬牙道：“何以见得？”


  
大掌柜道：“我来此之前，便已打过了算盘，你非但不会杀我，还会投靠我。”


  
“哈哈哈哈哈！”听得这话荒唐之至，饶是情势紧迫，苏颖超还是哈哈大笑起来。看这批黑衣人凶残无道，自己堂堂的华山掌门，岂会与他们同流合污？一时笑得不可抑遏：“苏某会投靠你们这帮宵小？哈哈！哈哈！你这笑话是听谁说的啊？”


  
大掌柜沉寂默然，慢慢挪移了目光，道：“听他说的。”


  
苏颖超微感诧异，顺着对方的目光去望，却又瞧见了那名大毡男子，不觉心下一凛，想起那招“仁剑震音扬”，忙道：“他……他究竟是谁？”大掌柜附耳过来，低声道：“卢云。”


  
“卢……云……”苏颖超张大了嘴，身子微微摇晃，他转头望向大掌柜，嘶哑道：“就是……就是那个卢云吗？”大掌柜默默望着“大眼猫”，眼波平静如水，点了点头。


  
“当”的一声大响，长剑摔在了地下。只见苏颖超呆呆看着地下，眼角噙着泪水，面色带着悲哀，脚步阵阵晃荡，慢慢向后退开。


  
宋通明、祝康等人瞠目结舌，心下都感莫名其妙，不知苏颖超好端端的，怎会在这关头上弃剑了？在众人的愕然注视下，只见苏颖超一步一步向后退开，终于瑟缩到了屋角，抱头啜泣。


  
全场惊疑迷惑，在场如赤川子、宋通明、祝康，大半都识得这个“卢云”，晓得这人过去是一甲状元，在长洲做过官，其后弃职失踪，只不知这么一个作古之人，却为何让苏颖超大惊小怪？莫非他俩昔日有啥过节不成？


  
苏颖超垮了，区区几句话说过，“大掌柜”便让他退出了战局。全场惊诧之中，只见大掌柜轻轻抬起了脸，打了个眼讯，一时之间，全场黑衣人再次涌上前来，便要将一干人等拿下。


  
又输了，这回输得更惨。卢云望着屋角的苏颖超，他本还等着放手一搏，待见了苏颖超这副痛苦模样，不由也是斗志全消，轻轻叹息中，听得砰的一声，卢云向前一扑，也已摔倒在地了。


  
苏颖超垮台，卢云也应声而倒，满场高手相继覆没，人人或倒或降，无一能战。不过场内却还有最后一人死撑不倒，四面楚歌中，此人的目光仍带着熊熊怒火，绝无一分退缩之象，因为他心里明白，自己还有最后的倚靠。


  
杀！业火魔刀！伍崇卿将跪未跪，要倒不倒，他将“魔刀”拄在地下，双手紧抱刀身，仍在负隅顽抗，黑衣各自见了这势头，不由微微一凛，脚步便又慢了下来。


  
天下英雄的最后寄望，便是“业火魔刀”。伍崇卿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他不是为情所困的“输大哥”，也不是满腹经纶的“卢叔叔”，他是背负魔刀的刺客，纵使只剩下一兵一卒，他也不会投降。一会儿只要黑衣人有一点闪失，他便会疯狂拔出魔刀，天地万物杀一空。


  
大掌柜目光沉静，他凝望着崇卿，一不劝说，二不恫吓，只见他左手按在赤川子的的脑门上，右手慢慢举起，五指张开，露出了掌心的东西。


  
屋内一片黑暗，火蜡蕊心焚烧，照亮了大掌柜的手心，那里躺了一只铁胆。


  
“神剑擒龙？”卢云张大了嘴，睁眼望着那只蓝澄澄的铁胆，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传闻中的天下第一神剑，已然现身了！


  
十年前“剑神”发愿打造“神剑”，轰动天下，从此世间便多出了一柄无上剑，世称“擒龙”。场内如卢云、金凌霜、屠凌心，乃至于赤川子、宋通明，人人都曾见过此剑，却没人料到这柄“神剑”竟已落入了“大掌柜”手中。


  
第一回见它，它擒服了“一代真龙”，杀得他不支倒地，最后一回见它，又目睹了天绝惨死。一回又一回，从景泰朝结束，乃至于天下大乱，正统复辟，仿佛人世里的孼海是非，全与这柄神剑有些干系。


  
神剑在手，擒龙在握，大掌柜未说只言片语，可手上的铁胆却替他道尽了一切。原来大势早就底定了，先前苏颖超只因为制住了他，更是一场笑话。当“大掌柜”踏入万福楼的一刻，人人都已注定了相同的下场，卢大叔、苏少侠、伍少爷、死与降，二选一。他们别无第三条路可走。


  
“心向光明城，身陷修罗殿。”


  
大掌柜开始吟诵经文，掌中的神剑也幻起蓝光，如佛影光润，直向崇卿手上的魔刀而去。


  
不知为何缘故，那魔刀本如一块大猫晶，光滑剔透，其上还生了一只明亮猫眼。可那魔瞳见了那佛光后，却益发模糊不清，仿佛要闭眼睡觉了，伍崇卿面露惶恐之色，他紧抱着怀里的“业火魔刀”，似想唤醒它，可不知怎地，自己的膝盖却不由自主的弯下。


  
“如舍五伦德，如破三教谒，得架超世志……”歌声沉静肃穆，满场黑衣人听得吟唱，无不大受感应，只见他们一个个双手合十，齐声唱：“缘尽爱憎灭。”


  
砰的一声响，伍崇卿跌扑在地，气力放尽，那“魔刀”也脱手飞出，一路滑到“大掌柜”的脚下。大局底定了，伍崇卿独木难撑大厦，终于垮台。霎时之间，全场拜伏，听得黑衣各自齐声颂号：“天上地下，一切万物，无脱六道轮回！”


  
全军覆没了，看伍崇卿打不嬴金凌霜，苏颖超打不嬴“剑蛊”，哲尔丹更不是“修罗神功”的对手，现下敌营还多了一个“大掌柜”，连卢云也给制服在地。


  
天上地下，尽归轮回，面前的“业火魔刀”静静躺于地下，终将重归神佛之手。“大掌柜”默默垂首，运起了空中铁胆，但见一道蓝光缓缓而下，佛光隐隐，笼罩了地下的魔刀，一时之间，“业火魔刀”映照了佛光，刀上的魔眼光晕全数消散，竟要闭目长眠了。


  
虎吃羊、羊吃草，在这强生弱死的冷酷人间，唯一的温情便是“业火魔刀”。魔刀真公平，魔刀真大方，它打破了神佛制定的一切规矩，赐予弱小们无上的勇力，让他们有胆放手一搏，可自今往后，什么都结束了，魔刀即将归依六道，重回神佛身边。


  
伍崇卿倒在地下，已是热泪盈眶。他怎么也不想答应，可这是没法子的事啊。在这浊浊尘世里，人人都得活在轮回中，无论是苏少侠，卢大叔，甚且是敌营的金凌霜、屠凌心，不管是喜欢，是厌恶，是得利，是受害，谁都离不开“六道轮回”。


  
大掌柜缓缓垂首，目光萧然，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他望着手上的点点蓝光，轻声说道：“明朝伴古佛……永脱六道业……”大掌柜口唇低动，话音虽低，卢云却听得明明白白，霎时他双眼圆睁，竟已坐起了身子。


  
骤然间，屋中光明大起，仿佛老天开眼，但见一道白光闪过，灌入伍崇卿体内。但听哲尔丹“啊”的一声痛喊，好似挨了一刀，那股力道急急传来，宋通明、祝康等人天旋地转，竟然一个接一个摔倒在地，余波所及，竟也使大掌柜身子向后剧晃。


  
“砰”的一声大响，一只重物坠落下来，压裂了地下楼板。“神剑擒龙”竟然落地了，有人以霸悍至极的内力震伤了大掌柜，逼得他放开了神剑，全场黑衣人大感骇异，却见一人端坐在地，口中微微喘息，出手之人正是卢云。


  
这股凌厉内力正是卢云所发。这回他送出的不再是敦厚柔软的“无绝心法”，而是锋锐如刀的“昆仑剑芒”。这股内力无坚不摧，一路震开了同伴的牵制，逼得他们放开了手，只见宋通明抚胸剧咳，祝康、赤川子口吐鲜血，连伍崇卿、哲尔丹也是气血翻涌，已在打坐顺气，至于大掌柜自己，也因一个猝不及防，竟给震退了半步，掉落了手中神剑。


  
这就是卓凌昭的霹雳手段，卢云不是挣不脱对方的掌握，也不是无法对付大掌柜，他只是不想伤了自己人。


  
其实卢云早该这样做了，可他也有自己的为难，先前他体内的真气太盛，一旦使出了“剑芒”，祝康、赤川子受了这股威力，非死不可，故而他迟迟不敢动手，直到这最后一刻，方给逼出了这招。


  
菩萨心肠也好，霹雳手段也罢，现下什么都晚了，看卢云奋起余威，以毕生功力逼落大掌柜手中的神剑，可这又改变了什么呢？大局早已底定，伍崇卿交出了魔刀，卢云自己也是精疲力竭，难以再战。全场倒的倒，垮的垮，大掌柜只消把腰一弯，俯身一拾，一切便都恢复了原状。


  
当断不断，不战自败，大掌柜微笑摇头，满场黑衣鬼众也是哈哈大笑，一片笑声中，人人都晓得这是虚惊一场。大掌柜并不多言，只见他屈膝俯身，右手向下，堪堪要拾起神剑之时，忽听天顶传来沉稳嗓音，如斯道：“他……日……若遂……”


  
“凌云志！”


  
圣光乍现，神剑坠地，奇迹随即发生。众人呆呆仰头，只见天顶屋梁处隐隐骇动，传下苍茫笑声：“敢……笑黄巢……”


  
“不丈夫！”轰隆一声巨响，屋顶破开了一个大洞，泥沙飕飕而下，一条大汉从空而降，一脚踹在了大掌柜的背上，刹那间便将人压倒在地，随即一拳一拳望他身上招呼，拳拳到肉，轰然有声。


  
“秦仲海来了！秦仲海来了！”全场黑衣人激动大喊，如黑大耗子惊慌四窜。卢云则是张大了嘴，呆呆望着那大汉背后的刺花，一颗心仿佛停下了。金凌霜明白情势险峻，第一个带头抢上，厉声道：“快！快把神剑递给大掌柜！快！”


  
先前苏颖超架拄“大掌柜”，黑衣人莫不嘻嘻哈哈，满不在乎，可现下铁脚大汉现身突袭，将“大掌柜”扑倒在地，全场黑衣人已是人人自危。但见弓箭乱飞，硬矢四射，众鬼惊慌叫嚷，乱作一片。金凌霜更不打话，直朝地下铁胆扑来，便想让“大掌柜”握住神剑。


  
眼看小喽罗过来烦人了，那大汉抓起桌上的筷筒，随手一抛，但听风声急啸，整排木筷全射了过来。屠凌心眼明手快，猛地压倒了师兄，急急掀起板桌，哆哆连声过后，木筷插了整排，那板桌仿佛成了一只蜂窝，转瞬间四分五裂。


  
砰的一声，铁脚大汉举脚一挑，把那百斤铁胆踢得直滚了出去。众喽罗飕飕发抖，还在不知高低间，猛见人影一闪，那大汉突然冲了过来，黑衣鬼众惊慌奔逃，但见人群分散，便也露出了地下的标的，那是一柄黑沉沉的大刀，金凌霜凄厉呐喊：“挡下他！”


  
“喝！”金凌霜、屠凌心联手出招，二人奋起全身内力，便将长剑死命抛出，那大汉头也不回，提起了一条板凳，反手挥出，砸得双剑倒飞而出。他一个吐气扬声，手臂暴长，正要拾起魔刀，忽然背上一重，一条巨大人影压了上来，正是那赤足巨人扑来了。


  
那大汉咧嘴一笑，反掌用手一拦，将那赤足巨人操翻过来，成了头下脚上之势，随即举起铁脚，狠狠一脚踏落，竟将巨人的大脑袋撞入了地板。眼看绝世高手变成了破布袋，个个都是不堪一击，一众小喽罗自是双手连摇，骇然退后，都在乞求饶命。


  
眼看没人打扰了，那大汉咧嘴再笑，随即俯身弯腰，便要拾起“业火魔刀”，忽在此时，一只玉白手掌搭来，拍在那大汉的肩头上。


  
“大掌柜”终于来了，黑面罩下的眼眸带着笑意，便与那大汉微笑互望。


  
两大枭雄面面相觑，遽然间，“大掌柜”擒拿手使出，一送一扭，已然压住了敌臂，那大汉喝的一声，左拳反手打出，却又给“大掌柜”提掌架住，竟以单臂之力控住敌方的双手。


  
全场都傻了，看那大汉神力惊人，连赤足巨人也挨不起他的一击，孰料“大掌柜”竟能以单手之力压制对手，想来此人气力之大，分毫不在伍定远之下。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大掌柜开始反攻了，一片骇然间，只见他以左手控住敌方的双臂，右掌接连出招，一时间点戳拍震，举指掌爪，招招又凶又毒，仿佛暴雨倾盆，又似水瀑飞花，全数打在那大汉的胸腹穴道上。


  
不过半晌过去，那大汉便已挨了上百记快招，满身浴血间，脑袋便垂了下来。可“大掌柜”还在打，就怕打不死他，那大汉脑袋越垂越低，伤势也越来越重，可不知为何，他身上的斑斑血迹却亮了起来，仿佛是星星之火，越聚越多，越发明亮，终于化作了一声怒号。


  
“哦哦哦哦哦！”大掌柜给人揪了起来，那大汉单手提着他的足踝，拼命旋转，狠狠一抛，挡啷碎响之中，大掌柜好似断线风筝一般，一路撞入了内堂，压破了酒缸，身子却还停不下来，又听“砰”的大响，背后撞上了照壁，身子半空翻转，好容易落地下来。那大汉又是侧踢横飞，重重踹上了大掌柜的胸口。


  
砰砰两声，两头怪物同声坠地，同时起跳，一个挥怒拳，一个出佛掌，再次对了一招。无声无息间，拳掌相抵，功力悉敌，二人身子随即分开，各自向后退出一大步。


  
自入万福楼以来，“大掌柜”所向披靡，震慑群雄，从不曾落得这般狼狈，可现下他也受伤了。只见他拉起了黑面罩，露出俊美的嘴唇，提手擦去了唇边血渍，那大汉则是“嗨”了一声，运起一口浓痰，连同嘴里的血水，一发吐到了地下。


  
两大枭雄相互凝视，谁也没动，金凌霜等人都明白，这两人看似默不作声，实则都在算计地下的两柄兵器，一是“神剑擒龙”，一是“业火魔刀”。看得出来，他俩都在等待自己的机会。谁能抢先一步拿到自己的家生，谁便能抢先一步格杀对方，结束这场十年大战。


  
神剑与魔刀，这两柄兵器俱是一母所生，各有玄奇之处。魔刀主虚，神剑主实，神剑冷若冰霜，魔刀怒似烈火。若让大掌柜拿到了“神剑”，他立时能扫平群雄，一统天下，可话说回来，要是“魔刀”落入那大汉的手里，那可不是弱女孤儿的报报仇、雪雪恨而已，而是“怒火直冲三千丈，炎星降临大地红”。


  
后果之恐怖，可想而知。


  
窗外还在飘雪，望来有几分诗意，万福楼里却是战云密布。金凌霜、屠凌心虽说心里焦急，却也不敢贸然加入战局，毕竟这两大枭雄武功之强，已臻化境，出招时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外人若是任意插手，只消稍有不慎，随时都要毙命于当场，届时害死自己事小，若要害得“大掌柜”失手，竟使“魔刀”落入“怒王”之手，那自己可真要成了千古罪人。


  
全场噤若寒蝉，人人都向后退去，场里便空下了一大片地方。哲尔丹、宋通明、伍崇卿，一个个都屏气凝神，等着看当今两大枭雄的决一死战。


  
“怒王”与“大掌柜”同时现身了，先前两人互交数招，双方互有得失，但听场内呼吸浓浊，那铁脚大汉好似受伤不轻，吐纳至为急促。可不知为何，他身上的火光却越发明亮。每逢收气吐气，身上火光更是随呼吸一明一灭，黑夜中望来极为古怪。那“大掌柜”却是静悄悄的，难以听察他的呼吸声，好似此人根本就是一具死尸，压根儿就不必呼吸。


  
这个呼吸沉重，如扯风箱；那个不吸不吐，宛如僵尸。忽然间，场里传来极慢极长的呼吸声，那呼气仿如无止无尽，吸气更似天长地久，一呼一吸间相隔之长，匪夷所思。不消说，自是卢云下场了。


  
十年水瀑修炼，卢云练就了天下无双的吐纳术，他闭气时能达一顿饭之久，一吸一吐间，便能运转一个周天。以内力而论，卢云举世无敌手，以招式而言，他也是博大精深。试想一个人身拥“仁剑”、“剑芒”，兼得宁不凡与卓凌昭两家之长，攻守之间，威力岂同寻常？


  
君子可欺之以方，卢云的武功并不在眼前两大枭雄之下，只是他宅心仁厚，这才在大掌柜手里吃了大亏，不过君子报仇，三年未晚，他若要与那大汉联手，今夜局面必然逆转。不过他也未必会加害“大掌柜”，因为他的额头上还有一道伤，深深刻入了心坎。


  
天下大势，鼎足而三，万福楼里一片寒寂，但见大掌柜在东，那大汉在西，卢云则是居于两方之中，三方互为等距，相互牵制，当此一刻，谁也开不了口，更没人敢轻举妄动。观众人无分敌我，也是鸦雀无声，竟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忽然之间，人人都发觉这里好静好静，当此一刻，天下无声，只见卢云默然仰天，大掌柜低头望地，铁脚男子则是若有所思，三人相顾无言，地下的“神剑”、“魔刀”也是静悄悄的躺着。只见“魔刀”闭上了猫眼，好似睡着了，“神剑”也没了佛影光晕，成了一颗烂石头。


  
整整十年了，天下终于停战，万里江山皆寂静，人人都停手了。猛听脚步一震，屋中亮起了一道灿灿紫光，直朝地下的“神剑擒龙”飞扑而来。


  
又开战了，三雄鼎立骤然幻灭，看伍崇卿明夺神剑，实则暗助怒王，“大掌柜”若要挡他，铁脚男子便会趁隙出手。屠凌心勃然大怒，暴吼道：“龙影！你疯了么？”两道人影应声而起，赤足巨人抢先起跳，金凌霜尾随在后，二人早已有备，一前一后朝前扑来。


  
伍崇卿身法好快，看他着地翻滚，猿臂轻抒，直取神剑。那铁脚大汉早在等这一刻，当下俯身弯腰，朝地下击出一拳，威力到处，楼板碎裂，魔刀竟倒飞上了天。那大汉飞身跳起，手臂暴长，已要收下“业火魔刀”。


  
点点热血洒出，溅到魔刀之上，刹那之间，魔眼睁开，流下了怒火般的热泪。


  
“烈火焚城！”黑衣鬼众齐声悲喊，声音透着绝望。那大汉右手开掌，正要紧握魔刀。大掌柜却毫无动静，黑面罩下的目光极有把握，好似还在等着最后的大援到来。


  
遽然间，一道白光后发先至，如白水大瀑般包围魔刀，随即一只手掌截来，抢先抓住魔刀。


  
当此最后关头，卢云还是出手了，在一片乱局中，他选择站到了朝廷这边，替大掌柜保住了“业火魔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时“魔刀”落入卢云手中，伍崇卿也给扑压在地，无暇来夺“神剑”。大掌柜更显得从容不迫了，他缓缓踏上一步，俯身而下，手指沾触了“神剑擒龙”。刹那之间，已见一道蓝光窜出，转眼又多了第二道、第三道……三道剑刃旋转如意，仿如孔雀开屏。


  
“六道轮回！”全场黑衣人放声呐喊，语气又激动，又崇仰，但见大掌柜长身而起，佛光满布全身，三道剑刃开展，转眼第四道、第五道……此时此刻，六道终结，天将大寒，佛光即将铺天盖地而来，无尽滋长，乃顺承天……


  
天候最冷的时节雪花必然六出。眼见大势即将底定，猛听一人吐气扬声，半空飞来一道慧芒直朝大掌柜撞来。


  
魔刀飞来了，黑黝黝的刀身隐藏魔火，火光又给剑芒激发，宛如慧芒坠大地声势惊人。


  
在这生死绝命的关头卢云又再一次出手了，这回他选择倒向怒苍山。


  
六道未结，天未大寒，魔火却为纯白剑芒所喂养，成了横天而过的大慧星，一刀一剑相互逼近，发出嗡嗡微声，骤然间光芒炸射，两柄神兵稍一相触，神剑，魔刀便已一齐飞上了半空。大掌柜正要起跳来接，猛见铁脚大汉全力来奔，好似化成了一颗大火球，直朝大掌柜身上扑来。


  
轰然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两大首领正面撞上。巨力到处，两人一齐飞过了五楼栏杆，从天井直坠而下，但听劈劈啪啪声响不断，二人犹在半空中贴身短打，谁也不肯放手。


  
砰……轰……


  
整栋楼房晃荡不休，一楼戏台木屑纷飞，竟给撞破了一个大洞。众人全吓呆了，还不知该当如何，又听“砰”“砰”两声，两样重物一先一后坠到了地下，压破了楼板。左是“神剑”，右是“魔刀”，全都成了无主之物。一时之间，惊呼声此起彼落，人人冷汗直流，都在打量地下的宝物。


  
“我的！”猛听一人激动呐喊，号令一出，全场都动了起来，不只黑衣人出手，连宋通明、赤川子、睁开也扑了出去，人人齐声欢笑：“我的！”


  
情势瞬息万变，两大头目不见了，小喽罗们立时称王，操爹干娘的骂声中，人人有志一同，都在抢夺地下的“神剑”、“魔刀”。忽见一道人影着地滚过，抢先抱住了“神剑”，正是金凌霜来了，听他厉声道：“快，抓下魔刀的铁链，千万别碰刀身！”


  
挡啷声大响，屠凌心向前一扑，也已抓住了魔刀铁链，正要顺势将之拉起，却听嘿嘿一笑，铁链另一端握著一只黑毛大手，只见宋通明满面亢奋，口涎横流，竟已握住了刀柄。


  
魔刀又称“圆梦之刀”，看宋通明淫笑不已，不知作起了什么好梦，他嘻嘻贼笑，正想把宝物带回家玩儿，背后却不知挨了谁的一脚。砰的一声，黑熊倒地，魔刀一路著地滑出，引得大批鬼众上前抢夺，金凌霜握紧了神剑，“喝”的一声运气，正要灌注内力，震慑全场。忽然背后一拳挥来，打得他应声而倒，手上“神剑”竟已脱手飞出。


  
“魔刀”人人想要，“神剑”却只有行家识货，来者正是哲尔丹，看他独具慧眼，竟是要抢夺“神剑擒龙”。屠凌心怒之极矣，厉声道：“混蛋！”他举剑来砍，哲尔丹却是不理不睬，听他大吼一声，竟已奋起全身之力，直朝地下的“神剑”扑去。


  
猛听“砰”的一声，哲尔丹身上也扑来了一人，将他压制在地，正是赤足巨人赶来了，两人伸长了手臂，蠕动挣扎，都想抢下蓝澄澄的铁胆。却在此时，金凌霜着地滚来，总算把“神剑”牢牢抱入怀中，听他厉声道：“三师弟！莫要分神！”


  
全场乱作一团，魔刀转瞬易手十余次。眼看魔刀再次飞上半空，全场飞扑起跳，屠凌心也伸长了手。忽然之间，紫光闪过，一道身影半空飞掠而来，竟然抢先夺走了“业火魔刀”。


  
“我的！”宋通明大哭起来，屠凌心则是愤怒咆哮：“龙影！又是你！”


  
砰的大响，窗扉破开，寒风冷雪扑面而来，伍崇卿背负“业火魔刀”，已从五楼窗口飞扑而下。一众黑衣人又惊又急，正要仗剑追来，背后却抢先奔过了一个人影，看他头戴大毡，赤手空拳，直从窗口追扑出去，正是卢云来了。


  
万福楼极为宏伟，楼高五层，若要硬摔下去，难免跌断一条腿。只是伍崇卿艺高人胆大，看他落到三楼高处，一个筋斗翻过，竟已飞向对街一棵大树。枯叶沙沙作响，伍崇卿伸手拉住了枯枝，但见树干受力屈弯，却也让他止住了下跌之势。


  
“喝”的一声，伍崇卿从树顶落下地来，一路拉拖铁链，带着魔刀狂奔远离。


  
卢云的轻功不及崇卿，看他从高楼摔落，竟是直挺挺摔下，始终不知转身变位，堪堪跌得筋断骨折之际，却见他掌中运力，双手竟然转出了一个大圆，轰的大响过后，街心雪尘飞扬，地下多了个深坑。卢云下坠之势陡然转变，一路从雪地斜斜飞出，直朝街尾滑去。


  
卢云手法神奇，靠着手上画出的大圆，居然毫发无伤。他见伍崇卿朝另一个方位走了，赶忙爬起身来，转身直追，口中不断喊叫：“崇卿！等等我！我是卢叔叔！我有话问你！”


  
此时伍崇卿带走了魔刀，“大掌柜”与“怒王”又一齐坠楼，两大枭雄俱已消逝无踪。金凌霜又惊又急，霎时厉声传令：“镇国铁卫听命！全军兵分两路！一路追捕龙影！一路拦截怒王！绝不能让魔王与魔刀相会！”说着从窗口抛出了绳索，厉声道：“走！”


  
金凌霜率先跳出了窗口，一路抓着绳索，滑不留手的顺势下地。黑衣众鬼却是浑身发抖，自知“小真龙”背负魔刀，已如一尾疯龙，自己若要过去追捕此人，岂不是死路一条？可此刻若不过去追他，莫非是要去拦截“怒王”不成？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在犹豫不决时，忽听一声痛哼，那赤足巨人向前一趴，猝不及防间，背后竟又遭了暗算。


  
众人回头急看，只见哲尔丹自在那儿仰天长笑，好生得意，却又是他出手偷袭了。


  
“又是你这混蛋！”屠凌心惊怒交迸，厉声道：“人手已经不够了，你还连番捣乱？”


  
眼看屠凌心冲了过来，哲尔丹二话不说，立刻跳楼逃生，他自忖没有卢云的护身武术，也没有伍崇卿那般轻功，只能挺起双拳，倒栽葱似的跳了下去。砰砰大响接连传来，哲尔丹头下脚上，大黑天拳影笼罩拳锋，一路撞得屋瓦破片不绝翻起，最后轰的闷响传出，整个人摔在地下，头破血流中，嘴里却还在哈哈大笑，好似十分痛快。


  
“还愣着做什么？追啊！”屠凌心大怒欲狂，剑指怒骂众下属。众人畏之如虎，便也一个个抓住绳索，翻窗援绳而下，屠凌心气得浑身发抖，正有气无处发间，忽见宋通明还愣在那儿，登时嘴泛狞笑，兴奋的道：“好玩的来了。”


  
“老兄，别乱来啊！”神刀少主大惊失色，忙抱住了祝康、赤川子，奔向了楼梯口，凄厉怪叫：“神刀劲。”


  
话声未落，便带着同伴跳进了楼梯，听得咚隆隆咚之声，三人一路翻滚摔下，其状甚哀，转眼如大车轮般越滚越快，直朝一楼滚去。


  
万福楼里静了下来，屠凌心持剑怒砍桌椅，胡乱泄愤一阵，便也跳出了窗口。


  
眼看凶神恶煞都走了，只听嘎的一声，包厢房门开启细缝，一名酒保颤声道：“都走了么？”话声未毕，老掌柜已然推门奔出，大哭道：“我的妈呀！怎给砸成这样？过年前才修过的啊。”


  
一片哭叫声中，老掌柜已给众酒保拖走了，至于来日要如何修缮，反正不是自己出钱，以后再说。


  
酒保走了，黑衣恶鬼走了，伍崇卿走了，连卢云也离开了，众人有的逃，有的追，屋里却还剩下最后一名酒客。他目望空荡荡的大堂，慢慢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


  
人人都走了，朋友忘了喊他，敌人也懒得抓他，没人记得世上还有这个人：“三达传人”。


  
寒夜将尽，长剑搁在手边，行囊里还有那本“三达剑谱”。苏颖超以手支额，呆呆望着黑夜里的大街，依稀感觉什么都没变，不过他心里明白，过了今夜，他的人生再也不同了。


  
自今而后，自己不必再练“仁剑震音扬”，“仁剑”已有传人，人家无师自通，资质不知胜过自己千百倍，说来自己真该拜他为师才是。苏颖超笑了一笑，忽然间，耳边又听到琼芳清脆的京腔，听她责备道：“超哥，你又想闭门造车了。”


  
琼芳模样生气，她倚在强壮的臂膀里，小鸟依人似的仰起脸来，柔声道：“卢哥哥，超哥好可怜呢，咱们想法子帮帮他吧。”


  
命运的巨轮即将转动，三脚猫哈哈一笑，他负起了行囊，提起长剑，走到了楼梯口。他伸了个懒腰，慢慢打了个哈欠，遽然间，他用力转过头来，泪流满面中，竟已狂奔而出。


  
砰的一声，窗扉破开，“三达传人”从五楼窗口飞身出去，他选择头下脚上，直坠而下。


  
对小猫而言，五楼并不高，摔下去至多扭伤爪子，可对“大眼猫”来说，五楼却太高了，高到足以摔死人。也因如此，“三达传人”才选择跳了出去。


  
身子一直下坠，“天下第一”的尊严如光影飞逝，泪水离开了眼眶，舍己而去。明早起床一看，自己已不在这里，而是丢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最后一眼凝视万福楼，苏颖超慢慢闭上了眼，正等待颈骨断折，脑浆迸裂之际，忽听“砰”地一声大响，右脚一阵剧痛，好似踢到了什么东西，天旋地转之中，便已滚到了地下。


  
地狱到了，自己终于摔死了。满面鲜血中，苏颖超全身筋骨剧痛，他缓缓睁开了眼，只见不远处有双黑头靴，当是官家之物，想来阎罗王就坐在那儿。苏颖超居然很高兴的问道：“请问这儿就是地狱吗？”


  
一双手扶住了自己，将他托了起来，苏颖超呆呆看着，发现面前坐了名男子，这人身穿黑衣，头戴面罩，目光温温热热的，正是先前见过的“大掌柜”。


  
面前没有阎罗王，却只有这个大掌柜。苏颖超感觉自己居然没有死，他眼眶红了，心情慌了，只能急急转过身去找自己的佩剑，却也不知拿了剑以后要做什么？是要指向大掌柜，还是对着自己的心口……


  
“啊呀”一声痛喊，苏颖超脚步一动，立时摔倒在地，大声呻吟起来，直至此时，他才晓得自己的右脚摔断了。


  
大掌柜救了他，先前苏颖超从五楼坠落，脑门撞地，身上力道重达千斤，世上也只有大掌柜这般玄妙武功，才能将他凌空拦下，免于一死。


  
苏颖超一点也不感激，浑身剧痛中，他晓得自己面临昏晕，只能四下爬行，到处寻找自己的佩剑，忽然间，掌心里给人塞来一样东西，苏颖超低头来瞧，只见手里没有剑柄，却多了一颗糖。


  
“这是什么？”苏颖超迷惑道：“送给我吃的？我我为何要吃？”


  
大掌柜轻轻的道：“因为你刚才哭了。”


  
“哭？”苏颖超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很惊讶的问道。大掌柜笑了一笑，他弯下腰来，替三达传人拾起了剑，轻轻抽出半尺，送到他的眼前。


  
烛光幽暗，长剑里映出了一张脸蛋，那双猫儿大眼滚落了串串泪珠，竟是伤心欲绝。


  
三脚猫像是很惊讶的看着自己，他提起猫爪，擦了擦眼泪，泪水很快就干了。他露出放心的笑容，正要移开猫爪，忽然又见新的泪水涌出，大眼猫吓了一跳，他拼命擦，一直擦，可泪水怎么也擦不干。正慌乱间，嘴边来了一颗松子糖，透出了一股清香，“来张开嘴，把它吃下去。”


  
大掌柜柔声道：“我担保你吃了以后，一辈子都不哭了。”


  
“真的吗？”苏颖超紧紧握住了大掌柜的手，声音透出了喜悦。


  
“真的。”


  
大掌柜微微一笑，眼光温温热热的：“吃下它，你就会长大长大以后，就只有你看着别人哭，再也没人会见到你哭了。”


  
松子糖临到嘴边，苏颖超很高兴的张开嘴，任凭大掌柜喂了自己。


  
“喜欢这个滋味么？”大掌柜摸着三达传人的头，微笑道：“长大的滋味？”


  
泪水从眼角滚落，大眼猫幸福的闭上眼，流下了此生最后的一滴泪，随即倒在大掌柜怀里，再也不动了。


  
月轮西斜，这个元宵夜快过完了，大掌柜站起身来，缓缓走出屋外。寒风扑面而来，大掌柜凝视圆月，默默脱下一身黑袍，解开面罩，露出一张丰神沉静的面孔。


  
“阿弥陀佛……”背后有人口喧佛号，一名老僧横抱着苏颖超，缓缓步出屋外，微笑道：“看师弟如此心意，莫非是想收弟子了？”大掌柜笑了一笑，并未回话。那老僧也不追问，只管把苏颖超放到了地下，随即走了上来。只听大掌柜轻声问道：“师兄伤势严重么？”


  
那老僧给打得很惨，只见他面有淤血，左颊青紫一块，却是给人家掴出来的。此外双手满是擦伤，想来经历了一夜恶斗。他叹了口气，道：“都是些皮肉伤，调养几日便行了。倒是那厮的武功好似越来越怪了，怎地身上受伤越重，气力反而越强，今日可让我见识到了。”


  
大掌柜道：“不瞒师兄，这套心法就是‘烈火焚城’。”


  
“烈火焚城……”那老僧眉头紧皱，“便是火贪刀的最后一式？”


  
大掌柜道：“没错。‘烈火焚城’以心使气，你越下手伤他，他的反击之力也越强，到了濒死绝望的一刻，那反扑之力直如惊天动地，谁也挡不住，故而方子敬曾言，一个人唯有遭逢生死大敌时，方能体悟这招‘烈火焚城’。”


  
那老僧怔怔的道：“听说方子敬自己也没练成这招，是么？”大掌柜道：“九州剑王是国之大侠，博施众济，与世无争，世上岂会有人将他当成死对头？”


  
方子敬是隐士，他对天下人有些失望，却也不想改变人家什么，故而选择默默离开尘世。似他这般为人，一辈子找不到对头，也没人会把他当成对头，是以他永远练不成“烈火焚城”。那老僧怔怔地道：“这么说来，秦仲海是靠你练成这一招了？”


  
大掌柜淡然道：“师兄误会了，秦仲海的死敌不是我，而是整个天下。”


  
天下国家，南面为王，这滚滚红尘里正要还有人聚居，便一定会出现一位王者，万民拥戴。秦仲海既然选择向他挑战，便是天下苍生的公敌。十年来无数大战，他不知多少次深陷敌营，可无论情势多么险恶，他最后都能突围而出。


  
与天下人为敌，这注定是要输的。然而，火贪刀并不怕输，秦仲海心里的绝望越深，反击之力也越强，依次观之，他的功力恐怕已远远超越了业师，走到前无古人的境界里。


  
那老僧叹道：“世间出此魔头，真乃天下人的大不幸，只可惜师兄学艺未精，没能为你除掉这个祸害。”


  
大掌柜道：“师兄无须自责，秦仲海本就难以对付，他这辈子没负担一天的责任，想来就来，要走就走，说来咱们今夜能钓他出来，已属万幸。”


  
那老僧长叹一声，道：“他今夜是来劫魔刀的，是么？”大掌柜点了点头：“没错，我今晚也是以此为饵，只可惜功亏一篑了。”


  
那老僧叹道：“倒是那个卢云究竟想干些什么？怎么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摇摆不定的？”


  
淡淡的月光照下，听得“卢云”二字，大掌柜仰望夜空，好似若有所思。那老僧察言观色，忍不住咳了一声，忙转了话头，倒：“对了，我听你那个金凌霜提了，好像小年夜当晚，你是故意让伍崇卿劫走魔刀的，对么？”


  
大掌柜回过神来，叹道：“没错，这孩子很有决心，纵使客栈上下全数失手，他也能替我保住魔刀。”


  
那老僧赞道：“难怪那日你自己不去江南，原来还有这手伏兵。他还不晓得自己成了你的棋子吧？”大掌柜要了摇头道：“不，我想他应该猜到了。”


  
那老僧愕然道：“那……那他还专程下去江南？”大掌柜叹道：“他只要能拿到魔刀，什么都不在乎。”


  
那老僧皱眉道：“这孩子究竟在想什么？为何这般眼红魔刀？”大掌柜轻轻的道：“他是想把他爹爹逼出来。”


  
那老僧愕然道：“逼出来？什么意思？”


  
大掌柜未作解说，只是面露疲倦之色。那老僧晓得此事牵涉极多，自也不敢多问了，便又叹了一声，道：“师弟，我今夜来此前，还听说了一件大事……”


  
大掌柜点了点头，接口道：“师兄口中的大事，可是霸州之战？”那老僧合十道：“阿弥陀佛，正是此事，听说朝廷已在霸州开战，不知眼下情势如何？”


  
大掌柜默然半晌，道：“洪峰暴涨，即将水漫天下。”


  
那老僧浑身剧震，颤声道：“洪峰暴涨？师弟此言何意？”


  
大掌柜轻轻地道：“民心向背，如浊浪滔滔，你越设法围堵，他们的反击之力也越强。现今民心已变，举国上下洪峰暴涨，如狂潮袭来，朝廷欲以京师一隅围堵天下之水，焉有得胜之理？”


  
治民如治水，听得形势难以收拾，那老僧自是忧心忡忡，忙道：“事已至此，师弟有何打算？”大掌柜摇头道：“没有打算。”


  
那老僧更加慌了：“连你也没有打算？那……那京城岂不……”还待追问，却见大掌柜掩嘴咳嗽，这不咳还好，一咳之下，竟是满手鲜血，染得衣衫尽为腥红。那老僧大惊失色，方知他受伤了，忙道：“师弟快坐下，让我替你瞧瞧。”


  
“不忙……”大掌柜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道：“我自己来。”


  
他解开内衫，露出雪白瘦削的上身，只见他胸膛有个疤痕，好似是火枪所伤，除了这处伤外，背后另有一处刀疤，其余新伤旧伤更是不计其数，好似受过千刀万剐。想来要坐上“大掌柜”这个位置，代价着实不小。


  
那老僧怔怔来看，只见师弟的气海穴有处新伤，其上浮出一道红印，红肿淤血，似为烈火所烧，不由颤声道：“师弟，你……你伤得不轻啊！”大掌柜摇了摇手，示意无碍，他盘膝坐下，指若拈花，微微吐纳，慢慢指尖散出一股黑气，便如尖针相仿，随即朝胸口急点而下。


  
那老僧自己武功极高，指尖连气丝毫难不倒他，可大掌柜下手的穴位却极为罕见，介于“天溪”、“胸乡”、“周容”等三穴之间，经书未载，前所未见。那老僧低呼：“这……这穴道是……”大掌柜并不答话，运指如风，连点十余处穴位，每一处都是前所未闻，随即闭上双眼，运气行功，慢慢身上便已发出汗来，想来血行正速。


  
良久良久，大掌柜苍白的脸上略显潮红，气海红印渐渐消退，只听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道：“成了。”


  
那老僧大感佩服，忙道：“师弟，这功夫是何来历，怎没见你使出来过？”


  
大掌柜道：“不瞒师兄，这便是‘苦阴针’。”


  
那老僧“啊”了一声，道：“苦阴针？便是你师傅在达摩院留下的手稿么？”


  
大掌柜没有作答，只取来了一件淡蓝长袍，穿到身上，恢复了日常装束。


  
依“黄帝内经”所在，人身共有三百六十一处穴位，可父老相传，藏于达摩院的苦阴针，却得人身四百三十五处奇穴，足见这套针术何其博大精深。看大掌柜以此自疗，伤势便无大碍。


  
那老僧略略放心下来，可转念想起眼前情势，却又不得不烦心，低声道：“师弟……现今霸州大败，魔刀又没能收回来，内外情势交迫……你……你又何反制良策？”


  
大掌柜道：“师兄放心。天灾起因多是人祸，现今洪水暴涨，一半是河道淤积，一半是有人伺机炸毁堤防。只要能找出兴风作浪之人，事情便有转机。”


  
那老僧低声道：“你……你说得是那厮。”


  
大掌柜微笑道：“是。秦仲海乘风破浪而来，不过只要他坠下浪头，大水立时退潮。”


  
那老僧点了点头，自知“那厮”一死，怒苍大将再多，也无人能统御全西北，届时自是四分五裂的局面了。他沉吟半晌，又道：“师弟，你说那厮……那厮可会来劫魔刀？”


  
大掌柜淡然道：“放心。磨刀在伍崇卿手上，他会用性命保卫这柄刀的。”


  
那老僧低声道：“可我听这孩子的意思，他……他好像打算把那柄刀献出去……”大掌柜道：“师兄无需担忧。只要他父亲还在，他便不会这样做。”


  
那老僧叹道：“话是这般说没错，可是你不怕那厮堵上了他？”大掌柜道：“别怕，我这几拳也不是白挨得。”


  
那老僧大喜道：“你……你也伤了那厮么？”


  
大掌柜道：“适才坠楼时，秦仲海与我各换一招，我虽为他的‘火贪刀’所伤，他却也中了我的‘苦阴针’。孰得孰失，他心里明白。”


  
那老僧喜形于色，忙道：“他中了苦阴针？这么说来，你已封住那厮的经脉了？”大掌柜摇头道：“恰恰相反，他受了我的指力后，现今全身经脉开通，气力之大，天下无人可制。”


  
那老僧骇然震惊：“天下无人可制？师弟，你……你为何要帮他这个忙？”


  
大掌柜微微一笑，道：“无人可制，意思便是连他自己也制不了。现下他受了我的指力，气力之大，难以排遏，心跳之快，血行之速，俱非常人所能忍受，试问他若还发怒出招，下场如何？”


  
那老僧啊了一声，道：“他……他会心脉衰竭而死……”


  
大掌柜微笑点头：“正是如此，秦仲海的武功与那帮反逆心态一模一样。你越是下手伤他，他的反击之力也越强。若想克制此人，便不能拂逆围堵，反须顺势而为，待他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之时，局面便会自行逆转。”


  
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是谓“微明”。那老僧满心敬佩，道：“原来师弟是这个用意，只不知你的指力可以制他多久？可能制上个七天七夜？”


  
大掌柜默然良久，道：“以他现今的功力，我只能压他三个时辰。”


  
那老僧啊了一声，慌道：“三个时辰？现下是四更天……这么说来，正午一过，他便又恢复如常了？”


  
大掌柜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正午之前，他的处境极其艰难。现下他便如一桶火药，一旦与正教高手撞个正着，随时会炸将开来。到时不只会炸死别人，恐怕也会炸死自己。为求自保，他只能把自己藏起来，设法拖过这三个时辰。”


  
怒王命在旦夕，机会千载难逢，那老僧不顾身上带伤，立时便要过去找人。大掌柜却叫住了他：“师兄请留步，此事过于凶险，不必你我插手。”


  
那老僧急道：“好容易这魔头要死了，怎能不让我插手？难不成咱们还有什么大援么？”


  
大掌柜摇头道：“今晚客栈兵分多路，已无可用之兵。”


  
那老僧叹道：“是了，那咱们还能指望谁？”大掌柜道：“现下兵部马人杰尽起京中高手，另调集了各衙门、各法司的数百名差人，已在搜索全城。如今我把前半事情办妥了，后半事情自有他来打理。”


  
那老僧愕然道：“马人杰……他不是一直和你作对么？咱们能信得过他么？”


  
大掌柜道：“当然可以。他连我也不愿顺服，又岂会顺服秦仲海？”


  
为政不在多言，大掌柜既然说出了看法，便也不再多做解释。那老僧却是苦口婆心之人，还待再劝几句，忽觉脚下微微一震，极远处好似有什么东西逼进。那老僧吃了一惊，赶忙潜运神功，但听声响出于城外，当是来自阜城门一带，只是两边相距太远，听来迷迷蒙蒙。他心下慌张，忙道：“什么人在城外？”


  
大掌柜道：“正统军。”


  
那老僧激动大喜：“正统军？可就是伍定远的‘正统军’？”


  
大掌柜微微颔首，道：“没错。城外就是定远的心腹兵马，长驻居庸的‘北关六锁’。”


  
他说着说，便朝街边招了招手，但听得蹄声清脆，万福楼下驶来了一辆马车，驾座上坐的已不再是黑衣人，而是一名差人。那差人下车请安，躬身道：“大人，北门已开，随时可以动身。”


  
大掌柜点了点头，正要上车，那老僧忙问道：“师弟欲往何处？”


  
大掌柜轻声道：“我得上红螺寺走一遭。”


  
那老僧啊了一声，“红螺寺？你要去面圣？”


  
大掌柜道：“那倒不是。是银川公主执意要见内子，我得预先做些安排。”


  
听得此言，那老僧心下一凛，便想探询内情，可思来想去，却又不敢。欲言又止间，大掌柜已然欠身合掌，道：“今夜多蒙师兄仗义援手，朝廷上下，感激不尽。”


  
说着说，便坐上了车，听得兜儿一声，马车竟要驶离了。那老僧却又追了过来，从车旁递交了一个包裹，道：“师弟，你拿着这个。”


  
大掌柜道：“这是什么？”


  
那老僧忙道：“甜糕，素斋，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我特意从寺里带来的。”


  
大掌柜淡淡便道：“多谢师兄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竟把包袱推了回来。那老僧啧了一声，拉住了师弟的手，道：“师弟，你别嫌我唠叨。我听你手下人说了，你这个月来又不吃不眠了，是么？”


  
大掌柜无意多言，只轻轻挣脱了师兄的手，轻声道：“师兄早点回去歇着吧，明日又得忙了。”


  
话声一落，马车便向北门而去。那老僧却还不死心，只追着马车来走，道：“等等，师弟、师弟，这位苏少侠呢？可要我送他回国丈府？”


  
大掌柜轻声道：“你别去打扰他，他的旅程才要开始。”


  
听得“旅程”二字，那老僧自是微微一奇，大掌柜也没多说，只管吩咐马车驶离。


  
眼看大掌柜还是走了，那老僧提着那只包袱，却是叹了口气。想他自己身上带伤，其实早也心力憔悴，他回头去看苏颖超，待见他还倒在地下，昏迷不醒，不觉摇了摇头，双掌合十中，便也飘然而去。

第二十卷 保卫京城 第七章 善穆义勇人


  
风驰电掣，大街上来了一条黑龙，但见一名少年拖着魔刀，化作了一条黑龙，沿途狂奔而去。那黑影所过之处，街道两旁的灯笼全数摇晃熄灭，足见此人脚力若飞，劲风扑面如刀。


  
今夜一场大战，伍崇卿受伤极重，非但喉咙有伤，胸膛肚腹也都是淤血，好似随时都会倒地。只是他手上还有一柄“业火魔刀”，每逢要倒地不起，他便朝刀柄上一握，便又让他爆发气力，脚下竟是越奔越快，转眼便奔出了数百尺。


  
嗖嗖、嗖嗖！四下射来了无数暗器，只见道路两旁埋伏了无数黑衣人，又是十字弯，又是金钱镖、又是铁菩提……种种暗器如满天花雨，扑天盖地而来，一时蔚为奇观。


  
伍崇卿身法极快，暗器虽说密集，却没一件射得着他。可背后的卢云却惨了，他紧追在崇卿背后，大批暗器失了准头，却都把他当成了箭靶子。卢云左躲右闪，苦不堪言。


  
猛听“嘎”地一声锐响，天边冲起了两只神鹰，盘旋翱翔，竟从天上盯住了崇卿。


  
卢云暗暗惊惧：“又追来了。”


  
心念刚起，但听背后脚步声大作，大批黑衣人已然追出，一时之间，街上鬼影重重，连屋顶上也有身影起伏，一只只如同跳蚤踊跃，不知来了多少好手。


  
卢云紧追伍崇卿，边追边想，看今夜怪事一椿接着一椿。自己本是去万福楼看戏的，孰料先给一位“琦小姐”看上了，白吃白喝一顿，其后又撞见了苏颖超、伍崇卿，二人大打出手，最后黑衣鬼众全冒了出来，便让卢云见到了“大掌柜”。


  
想到那位大掌柜，卢云自是不寒而栗。此人武功不只高，尚且精准无比，自己与他斗智斗力，全数落居下风。尤其最让卢云起疑的，却是那人的说话调子，他的话虽平平淡淡，却又胸有成竹，那模样好生熟悉，竟与一位故人好生神似。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不由又想到那个铁脚大汉。


  
适才万福楼里混战厮杀，场面紊乱，谁也没机会说话。可卢云眼里看得明白，那铁脚大汉正是“秦仲海”，也只有这位飞扬跋扈的老友，方才有这个胆识直闯万福楼，打得黑衣鬼众魂不附体。看来他真像是那个传说中的“怒王”了。这般骁勇气势，天下几人能够？


  
怒王、大掌柜……这些人都是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他们大模样似曾相识，却又让人觉得遥不可及。忽然间，卢云微起唏嘘，想想自己离开尘世真的很久了，久到什么人也认不得了。


  
整整缺席了十年，如今卢云终于回来了。现下他拼命追着崇卿，便像在追逐失去的那段光阴。他想知道过去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把这些熟人变得如此面目生疏？


  
人间一切变故，全数起源于那方玉玺，卢云今夜一定要找到崇卿，把事情问个明白。


  
正思索间，背后马嘶咴咴，竟有追兵来了。卢云醒了过来，赶忙回头察看，只见街上雪泥飞洒，一十九匹骏马一字排开，声势极为浩大，不免让人大吃一惊。


  
轰隆……轰隆，大街上快马奔驰，看这一十九匹骏马通体雪白，四足却呈深黑，想来都是西域名种良马。果不其然，卢云才看了这么一会儿，七十六只马蹄践踏震地，轰隆隆作响，已然追到自己背后不远。


  
卢云心下一凛，没料到这一十九骑来得如此快法，正要加紧脚步奔逃，忽然一骑逼到了身旁，转眼便与卢云齐头并进。看马上乘客戴了一指黄金指环，正是金凌霜本人到了。


  
卢云满心戒备，正待提气护身，金老儿却未拔剑出招，只是侧头打量卢云，似有什么话说。


  
这两人其实都是昆仑高手，金凌霜是“剑神”卓凌昭的师弟，卢云却是“剑神古谱”的唯一传人，彼此间可说渊源极深。卢云不知对方意欲如何，正起疑间，却见金凌霜伸出了黄金指环，朝卢云的怀里指了指。


  
卢云心下一凛：“他……他想说什么？为何指着我怀里？莫非……莫非我带了什么？”


  
猛地想起身上还带了一封信，卢云不觉啊了一声，暗道：“灵言玄志……他说得是这封信么？”


  
卢云想了起来，他的怀里还藏着一封信，正是胡媚儿送来的，她自称受杨肃观所托，专程转交给自己，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拆封。


  
想起胡媚儿身上也有那幅烙印，卢云呼吸不由加促。当年他和胡媚儿一起逃亡南下，路上更曾遭遇了伏击，好像便是金凌霜、屠凌心这两人出手。如此说来，莫非十年前朝廷里便隐藏了这个“镇国铁卫”？只不知那“大掌柜”究竟有何能耐，为何连胡媚儿也转而投靠他了？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眼看金凌霜驾马狂奔，便在前方不远，便想追上问个明白。忽然街上一声大响，一道紫光闪过，伍崇卿身子骤然转向，化出了一个直角，直奔“宣武门”大街。


  
伍崇卿转弯了，事前毫无迹象可循。这真龙身法一露，黑衣人立时摔倒了一排，金凌霜等人骑在马上，更是猝不及防，慌张下只能急拉缰绳，马儿咴咴嘶鸣，全数人立起来。众人虽说武功精强，却还是有不少人坠下了马背。


  
卢云也冲过头了，伍崇卿稍一转身，他便一个踉跄，冲入了琉璃坊大街。眼看一家店铺迎面而来，双足猛朝地下一钉，黏劲生出，双手前后摇晃，总算没把店里东西撞个稀烂。


  
卢云满面狼狈，喘息不已，他急急回头来看，只见宣武门大街人影飞动，金凌霜等人整队已毕，便又开始追逐崇卿了。只见当先奔跑的是崇卿本人，其次则是金凌霜率领的一十八骑，再来则是大批黑衣人，或于屋顶奔跑，或于地下奔驰，人人身法快绝，想来都练过极上乘的轻功身法。


  
卢云武功驳杂，学过不少名家功夫，却没练过真正的轻功，要与这批武林高手比快，自是相形见绌。他见众人越奔越远，自知追赶不上了，索性缓下脚来，凝视着伍崇卿的背影。


  
今夜此时，不计代价，他一定要与崇卿孩儿面对面，把话问个明白。


  
卢云决心一下，霎时胸腔鼓起，徐徐吸气，只觉灵台清明，物我两忘，好似站回了水瀑孤岛，等候下一个大浪迎面而来。


  
“卢叔叔……”忽然间，耳边好似听到了崇卿的低呼，他如是说，“救救我们……”


  
蓦然之间，气力爆发，卢云震脚跨下。这一脚力达万斤，当真重如泰山之威，动如武雷轰鸣，但见脚下青石地板碎屑纷飞，卢云也开始飞奔了。


  
砰！砰！砰！左腿起，右腿落，卢云举足发力时，莫不踩得青石地板受力破裂。靠着这股大力，身子如受火药迸发，明明身子犹在加速，另一足却又朝地上重重踩落，顺道便又快了一倍。眨眼之间，他已连过数十丈，一举追近了黑衣人队伍。


  
这不是轻功，而是腿劲，正是从水瀑里锻炼来的。


  
真气贯入双腿，气凝如山，卢云双腿如刺如枪，每一步都是发足气力，半晌不到，便已追过了大批黑衣人。几人乘势想来阻击，卢云脚步却踩得极重，只见地下石板尽皆碎裂，如暗器般四下飞射，逼得黑衣人左右闪躲，竟没人能近他三尺。


  
劲风刮面如刀，约摸又过一里，已能见到大批铁骑。卢云心下大喜，知道崇卿便在不远，他抡足气力，脚步踏得更重，霎时之间，赶过了快马，已然见到了地下烧出的刀痕。


  
伍崇卿手拖铁链，带着魔刀向前飞奔。卢云深深吸气，正待靠近说话，却听崇卿吐气扬声，一阵紫光闪过，身子赫然向右急扑，竟而窜入了一处窄巷之中。


  
这回卢云早已有备，便也奋起腿劲，狠狠把身子向右急偏，尾随而进。


  
巷弄极窄，仅容一人通行，金凌霜等人骑着马，全部都给阻在外头了，便只剩卢云与崇卿前追后逐。只是卢云没练过真龙身法，他入巷时发力过猛，立时撞上了民房。哄地大响传过，泥沙嗖嗖而下，肩膀却又撞上另一石墙，跌跌撞撞十来步，好容易稳下身形，又是一只竹杆当头打来。


  
卢云大吃一惊，急忙低头避让，却见面前锅铲瓢盆、水桶夜壶，一发都给伍崇卿抛了过来。


  
此地是百姓民家，什么东西都搁在后门巷子里，脏乱不堪。看武崇卿好不可恶，随手一抛，面前又是大粪，又是臭尿，还有无数馊水拉稀，全送给了卢叔叔，可怜卢云就只有这身褐衣长袍，岂能不加自保？一时只能蹿高伏低，狼狈无已。


  
“崇卿！我有话跟你说，崇卿！”


  
卢云又惊又急，不知这少年为何躲着自己。


  
他猛地纵身起跳，从杂物上飞了过去，右手暴长，便朝伍崇卿背后抓落，喊道：“崇卿，别跑了！”


  
“喝”地一声，伍崇卿向前俯冲，身上爆出紫电，化解了卢云掌中的粘劲，随即身子转过直角，便窜入了另一条窄巷。卢云苦笑不已，自知比不过他的快绝身法，霎时使出了狗吃屎的绝招，奋力飞身扑出，总算也抱住了崇卿的小腿，喊道：“站住了！”


  
正要一鼓作气扯倒他，猛的听当啷啷铁链大响，魔刀凌空飞来，刹那之间，刀柄紧握，人刀合一。卢云心下大叫不妙，果然一股霸悍劲力传来，震得卢云掌心一麻被迫放开了手。“披罗紫气”给魔刀激发了，那气劲之猛，威力之强，便如“大掌柜”“怒王”亲自出手，卢云内力深厚，可要想将他制服，却又谈何容易？


  
“喝！”


  
伍崇卿全身布满紫电，身子向上起跳，便从一片民房中飞身而出。卢云也是“哈”的一声，奋起脚劲，旱地拔葱，飞身而起。


  
两人一前一后的起跳，卢云来到了半空，只见脚下全是民房屋顶，入目所及却见不到崇卿的影子，不知这少年躲到了何处。正起疑间，忽听头顶“嘎嘎”锐响似是猛禽所发，卢云转头急急来看，这才发现背后是座高大城墙，上书：大名门。


  
但见城头上两只神鹰盘旋，城墙处却攀了一名少年，正是崇卿。正往城头飞身而上。


  
看这崇卿好强的轻功，竟然沿城墙飞奔而上，脚尖每在光溜溜的城墙上一点，身子立时拔高一丈，竟是如履平地。


  
北京分为内外两城，外墙南门便是大名鼎鼎的“永定门”，至于内墙南门，则是这座“大名门”，当年杨肃观的老家便在这一带。卢云无暇细想，一个纵越飞扑，便也扑到了城墙边上，一个深深的吐纳过后，掌中生出了黏劲，便如壁虎游墙般攀缘而去。


  
卢云虽无“真龙身法”，却也有自己的爬墙功夫。当年西出阳关，便是背负公主，在万韧悬崖上攀爬逃命，如今功力之强早非昔比。看他攀爬极快，手上每一发力，便上升七八尺。奈何自己手脚虽快，崇卿更快，数个纵跃后便要翻上墙头。


  
卢云暗暗焦急，自知要追丢人了，正想着该如何拦人。猛听“嗖”的一声破空声响，城下有人射出了一箭，直朝伍崇卿背心射去。卢云心中一凛：“追兵到了。”来箭射到了背后，伍崇卿头也不回，只伸出区区二指，便将暗箭轻轻夹住了，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卢云暗暗喝彩：“好小子，真有你的。”


  
伍崇卿自恃身法精强，又加魔刀在手，自不把这一箭放在眼里，只见他脚下发力正要一鼓作气翻上城头，却听“嗖嗖……”连声，满天尽是破空劲声，竟有数百只飞箭从天而降。


  
伍崇卿人在半空中，身无依附，只听他“嘿”的一声，气劲略松身子被迫向下一沉，连滑二十余尺，强弓硬弩便失了准头，全数射在了城墙上，一时火光四射，石墙给射的坑坑洼洼，石花碎粉全坠了下来。


  
“镇国铁卫”主力已到，卢云急急转头来看，只见小巷里藏了大批黑衣人，一个个弯弓搭箭，朝城头连发连射，就是不让崇卿攀上城头。


  
卢云怔怔看着，忽然箭矢如雨而来，黑衣人竟也发觉了自己，便也一并射来。


  
卢云“啊”的一声，赶忙展开了黏劲，东攀西爬，如壁虎般游墙逃命，不忘朝崇卿喊叫：“快过来，咱们从城下走！”


  
满天箭雨之中卢云频频催促，伍崇卿却毫不理睬。只见他深深吸了口气，把铁链向上一提，听的“当啷啷”的大响，一道业火横空而过，魔刀连着刀鞘扫了出去，便将箭雨全部震落下去。


  
夜空满布火光，伍崇卿的魁梧身影，好似真是“北龙王”化身，顾盼自雄。他见再无人打扰，立时举脚朝墙上一蹬，身形上拔两丈有余，正要一举飞过城头，猛听“嗖”的一声，有是一箭破空而来。


  
这一箭功力深厚，夜空中看去，箭头隐隐闪烁摄人光芒，卢云心下醒悟：“金凌霜到了”。


  
来箭破空甚急，正是镇国铁卫“四当家”金凌霜亲自出手，威力岂同小可？


  
此时伍崇卿身在空中，距城头仅数尺不到，若给此箭逼下，再想要再一步登天，则是难上加难。当下他也不闪躲，当啷声中，崇卿提起了铁链，魔刀再次飞上了天。


  
他探手而出，凌空来抓刀柄，便要将飞箭击落下去，却听的卢云大喊道：“不好，崇卿，你中计了！”


  
风声猝响，城下第二道金光蹿起，划破夜空。金凌霜再发一箭，瞧那箭矢所去方向正是射向了伍崇卿的手掌。


  
此乃“欲擒故纵”之计，看第二箭来势奇快，竟胜过第一箭十倍不止，那只箭裹在璀璨金茫之中，声势极为惊人，转眼便要超过第一箭，后发先至，竟要将伍崇卿的右掌钉在墙上。


  
金凌霜心思缜密，早把崇卿的举动算的一清二楚。先前射出的第一箭，只用了区区两成力，专来引诱崇卿拔刀，殊不知第二箭全力以赴，才是精华所在。看崇卿探手来取魔刀，等同是把手掌送了上来，刚巧让金凌霜射个正着。


  
情势险峻异常，城下双箭一前一后而来，伍崇卿若想脱身自保，便得缩手回去。可他的手掌一旦躲开了，来箭便会射断刀上铁链，届时魔刀坠到了城下，自要给黑衣人叼回家去；可崇卿若是执意不放，右掌岂不给来箭钉死墙上，到时城下万箭齐发，还不给射成了刺猬？


  
姜是老的辣，伍崇卿进不得、退不得、上不去、下不来，已然身陷维谷。咬牙切齿中，猛听他怪吼一声，却还是伸手抓向魔刀。


  
卢云心下大急，偏偏自己又没带兵器，救不得人，情急之下只能运起真气，掌心白光透出，反手便朝城墙重重一拍。轰然巨响中，墙上破出碗大深洞，力道反震而来，便也让卢云飞上了天。


  
双方相距颇远，卢云半空伸出双手，急朝崇卿扑去，喊道：“崇卿！放下魔刀！跳过来！”


  
伍崇卿绝不缩手，看他挂在墙上，左手支撑身子，右手却直取魔刀。正危机间，忽见城墙上探来一双雪白素手，提声喊道：“伍崇卿！拉住我！”


  
嗓音清亮，说不出的悦耳，卢云不觉张大了嘴，暗道：“女孩儿？”


  
城头上确实来了一个姑娘，她俯身探手，垂落了一头秀发，竟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拉住了人。但听一声长啸，伍崇卿左手使力，带的身子拔起丈余，魔刀便也跟着飞了上天。


  
当当两声响，城墙火光乍现，情势险到颠毫。一箭碰上了城头，损毁折断，坠于城下；另一箭却钉上了城墙，直没入羽，足见箭上真力何其浑厚。


  
“又跑了！”


  
城下黑衣人暴跳如雷，一看伍崇卿逃了，有气没处发，便把卢云当成了活靶，乱箭来射。那两只神鹰也发起了脾气，便朝卢云乱啄乱扑，好似要一泄心头之恨。


  
卢云向来倒霉，给两头神鹰一逼，便又摔落了数丈，背后大批飞箭射来，更逼得他险象环生。


  
卢云趴在城墙上，狼狈无已，心里却是又惊又气，看魔刀又不在自己身上，这帮人干啥来找自己麻烦？只能在墙上四处游爬，躲避来箭。城下黑衣人却也无聊，东一箭、西一箭，夹杂着操爹干娘的粗话，竟把卢云当成了活靶子，打猎寻乐。


  
卢云叫苦连天，正东躲西藏间，却听城下传来尖锐呼啸，听得金凌霜远远喊叫：“全军听令！转进内城！”


  
话声甫落，远处一枚火炮飞上了天，炸的夜空璀璨如昼。黑衣人不分远近，一见号令，便都停下手来，朝炮仗来处聚拢。卢云心下一宽，想到：“还是金凌霜明理，这可收兵了。”


  
看这“镇国铁卫”不知是何来历，行事极隐讳，偏又极嚣张，看他们大半夜的释放火炮，难道不怕引来巡城官差查看？卢云趴在墙上，凝目去看金凌霜的身影，心中又想：“对了，我该不该告诉他，卓凌昭的‘剑经’在我手上？”


  
十年下来，“剑神古谱”早已烂熟于胸。那日自己离开水瀑时，自知九死一生，便将经书留在水帘洞中，并未将之带走。只是不论如何，自己一身武功都出于昆仑所赐，念在卓凌昭的情分上，自己总是欠着昆仑门下一分人情。


  
想起了贵州的“小白龙”，卢云心里忽起温馨之感。那时他坠入水瀑，曾在瀑布孤岛救了一名小瞎子，便也把“剑豹”传给了他，算是为昆仑派添了个新人。


  
他心里忽发奇想：“是了，来日我若能劝得金凌霜，屠凌异改过向善，再到贵州找回小白龙，昆仑山岂不要重新开张了？”


  
这许多年头纷纷来去，看似过了许久其实都是一瞬之事，正想间，远处大明门竟然开启了，只见大批黑衣人随着金凌霜鱼贯走入了内城。


  
时在四更天，大明门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当开启，可镇国铁卫真有门路，居然能让官差提早一个时辰开门，当真神通广大之至。卢云无心多想什么，一见对方收兵远走，便也急急攀上了城头，喊：“崇卿！追兵从城内来了，你快跟我走吧！”


  
月冷西斜，长夜将至，城头黑漆漆的，没见到一个守卒，自然也没瞧到崇卿的身影。


  
卢云毫不气馁，仍是没住口的喊。左顾右盼间，忽见城下一条街道，街角处搁着一只担架，其上躺了一名男子，看他呼吸急促受伤不清，手上却抱着一柄黑黝黝的大刀，却不是崇卿是谁？


  
卢云心下大喜，自知找到人了。只是这城墙实在太高了，绝不能一口气跳下。他见城边有处石梯，便远远扑了过去，双脚在石阶上一点，便又纵到了一棵大树上，身子翻转，跳上了一处民房，随即翻落下地，迈步狂奔而去。


  
“崇卿！崇卿！”


  
两旁相距极远，卢云却是迫不及待，便放声喊叫起来。


  
正喊间，忽然担架给人拖走了。卢云吃了一惊，凝目去看，只见一名女子气喘吁吁，奋力拖着担架，想来便是方才在城头上见到的那名女子。卢云脚下急起直追，喊到：“且慢！等等我！”那女子置若恍闻，只管急急拖着担架，来到了一处围墙。慢慢树影遮蔽视线，便瞧不见人了。


  
卢云又惊又急，赶忙拔腿狂奔。待追到了墙下，却见地下摆着一副空担架，虽只双眼一眯的功夫，伍崇卿竟又不见了。卢云嘿了一声，不知何以如此。他四下张望，忽见围墙边有个缝隙，恰容一人通过，霎时心下一醒，已知崇卿是从这儿走了。


  
卢云更不打话，赶忙穿墙过缝，正要再喊，不觉又“咦”了一声。


  
崇卿又不见了，围墙里空荡荡的，乃是一块废地，墙边搁着些木材石料，当是要起造新屋之用，只是说也奇怪，就是没看到人。卢云满心迷惑，只得再次喊道：“崇卿！崇卿！你别躲着我！快出来吧！”这块空地极大，毫无遮蔽躲藏之处，说来那女子身法再快，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卢云毫不死心，正急急搜查间，猛见院中人影一闪，迅捷异常，直朝空地一角奔过。


  
“崇卿！”


  
卢云急忙尾随过去。那人身法颇快，不过这回卢云更快。他奋力一个纵跃，正要抓住那条黑影，岂料双眼一眨，那黑影竟尔消失无踪。


  
卢云错愕不已，低头去看，面前却有一口水井，那黑影竟是跳了下去。卢云大惊失色，没想崇卿怕自己怕到了这个地步，忙趴在井边，朝下头喊话：“崇卿！是你在里头么？”


  
适才那人一定是伍崇卿，否则身法决没有这般快。卢云连喊几声，但听回音隐隐，井里头黑黝黝的望不见底，不知有多深。卢云见崇卿迟迟不答，怕就怕他身上伤势太重，竟然摔伤在井里了。他在院子里找了一截树枝，随即打燃火折，做了一支火把，朝井里喊道：“崇卿！我要下来了！你别别怕我！卢叔叔不会害你的！”


  
喊着喊，便已跨过了井栏，纵身而下。


  
若在十年前，卢云一定不敢贸然下井。可此时他神功已成，世上能为难他的人并不多。纵使遇上了“大掌柜”、“怒王”，只要双方以真功夫较量，不用心机诡诈，他也无所畏惧。


  
轰嗖嗖……轰嗖嗖……黑暗淹没了身子，卢云一路坠下，仿佛无止无尽。


  
这口井比想象中来得深。卢云下去了十来尺，始终没见底，便运起掌中黏劲，朝井栏一贴，连拍连打，稳住了身形，随即喊道：“崇卿！”


  
嘻嘻……


  
卢云听到了笑声，不由心下一凛，急忙再喝：“崇卿！是你在发笑吗？”


  
卢云喝得一声，双手撑开，全身布满气劲，霎时放开了手，连坠数十尺，听得砰得一声，地下烂泥四溅，青苔翻起。卢云站上实地，左右查看，只见井底干枯无水，唯见满地青苔烂泥，此外空无一物。卢云愕然半晌，随即大吼一声：“伍崇卿！”


  
声音震荡，井底回音大作，自然没人回答自己。


  
卢云叹了口气，心道：“看我整晚恍恍忽忽的，可别把自己逼疯了。”


  
追逐了一整夜，一无所获，卢云不由苦笑起来。其实想想也算了，自己何必急成这样？


  
这伍崇卿又不是什么天涯漂泊客，他是伍定远的儿子，必然住在大都督府里，自己若要见它，只管登门造访便是，到时候他总不能夺门而逃吧？


  
话虽如此，可想到要与伍氏夫妇见面，卢云不由深深叹息，大感烦心。


  
自从目睹“镇国铁卫”这批人后，卢云心里慢慢也清楚了，晓得柳昂天之死另有隐情，未必与伍定远有关。只是说来麻烦，便算伍定远不知情，可万一艳婷居然涉及其中，自己却该怎么办？


  
艳婷的嫌疑实在太重了，那玉玺是他交给伍崇卿的，决计洗不掉罪名。可要是她真有意害死侯爷，自己该怎么做呢？难不成要当着伍定远的面打死他老婆，剜心祭拜柳昂天么？


  
卢云是个多情人，对柳昂天有份心意，同样的，他对伍定远更有一份真情。


  
他并不热衷于报仇雪恨，更不想对自己的旧友判生定死。然而自己再怎么样退让，都得查出当年的事情真相。这是自己的天职，无可推诿逃避。


  
卢云孤立井中，神情落寞。他默默叹气，自知伍崇卿不在井里，正要循原路攀上，忽然间目光一扫，却见到井底角落藏了一个洞穴，约莫有五尺长宽。


  
卢云心下一凛，方知这枯井里另有玄机。他急急蹲了下来，拿着火把去照那处洞穴，只见眼前黑森森的看不到底。他微微沉吟，便找了一小块石子，朝洞中射去，却听得破空声大作，慢慢远去，始终没触到洞底。卢云心下一凛，暗道：“莫非这是地底水脉？”


  
父老相传，北京是永乐大帝所造，依“国师”刘伯温的灵感，加上“天师”姚感孝的图本，创造乐这座“八臂哪吒城”，从此驾驭了中国的龙脉。过去卢云并不相信这套风水，总以为是无稽之谈。可如今看来，这条龙脉其实真有其物，它就是中国的水脉。


  
地底水脉，连通五湖四海，想来当年凿井之人开挖到了此处，触及地下水源，才源源不绝流出了井水。只是近年干旱大作，使得井水枯竭，方显露出了这个深孔。


  
卢云心道：“看来崇卿可能躲在洞里，那也未可知。”


  
他拿着火把，正要朝洞中爬入，忽然心里出现了一个可怖的念头，竟让他微起战栗。


  
这个情景似曾相识。当年秦仲海与杨肃观少林大战，不也曾一起坠入一处地洞，而后朝廷怒苍开战，景泰覆灭，正统复辟，天下一切大不幸，全都出自那条不知名的秘道……


  
潜龙……当年地洞里关着一个人，就是天绝大师羁押的怒苍第一军师，“潜龙”……


  
莫名之间，卢云害怕起来了。他自出水瀑以来，虽曾沮丧彷徨，却不曾感到害怕。


  
可此时好似自己只要爬入这个黑洞，便再也无法生还。


  
他内心踌躇，不知该不该进去，忽然想到柳昂天，顿时精神一振，寻思道：“说不得，当年侯爷之死，我也要负上一份责任，能为他尽上一份心，我岂能推却？”


  
心念于此，再无一分犹豫，他拿起了火把，已要设法进洞。


  
水道窄小，卢云先伸入两腿，举高了手，慢慢让下半身进去。忽然间，火把沾到了湿泥，竟尔熄灭了。卢云也不管这许多，一看下半身进去了水洞，慢慢也让肩膀进去。他缓缓放开了手，刹那间，身子竟尔急速滑落。


  
这条水道远比想象来得湿滑，不过卢云自恃神功已成，既来之，则安之，只要打定了主意，什么也不怕。一时只管顺势而下，至于要怎么离开此间，等会儿再想不迟。


  
身子一路滑下，去势甚快，这条水道竟似无止无尽，正感担忧间，忽然呼吸一畅，想来快要到底了。他急急伸出双掌，朝洞壁接连拍打，身形渐渐缓下。不旋踵，脚下一空，身子飞出了水道。卢云半空连翻筋斗，消弭了下滑之力，随即双掌撑开，脚踏实地。


  
四下里尽是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卢云凝视着黑沉前方，提气断喝：“崇卿！”


  
崇卿……崇卿……崇卿……


  
眼前一片漆黑，但听四周回音缭绕，这洞底竟似十分辽阔空旷。卢云拿起了火石，打出了火星，忽然见到了一个人，双眼流血，舌头外吐，便站在洞壁旁。


  
卢云大惊失色，立时向后跳跃，砰地一声过后，已然撞上了洞壁。正骇然间，后脑勺顶来了一根铁管，听得一人附耳道：“别动。”


  
“火枪？”


  
卢云心下大惊，已然被迫站住了身子。须臾之间，背心，腰脊又各顶来了一把枪，全身上下已被四把枪指住。背后那人却还嫌不足，当即道：“双手举起，举高。”


  
眼看火枪来了，反而让卢云心下一宽，已知背后是人不是鬼。只消对方是活人，那就不愁打不死。他把双手高举过肩，淡淡来问：“阁下是什么人？”


  
“义勇人。”


  
话声一出，卢云抖地向前翻转，听得“当当”响声不断，两腿旋踢，背后火枪全给震开了。


  
卢云出手极快，当下寻着声音来处，便去反扣对方脉门，忽然那人手掌翻转，便与自己对了一掌。


  
两掌相接，对方的掌力竟然轻飘飘的，造诣大显不凡。卢云哼了一声，却也不怕，霎时右手暴长，抓住了对方的袖子，正要将他扯过来，忽然啪地一声，眼前光明大现。


  
四下黑暗已久，这光芒乍然现出，直刺得卢云目中流泪。他急急闭上双眼，向后退开一丈，却觉身边气流有异，似有什么东西逼近而来。


  
卢云是炼气士，身遭若有杀气异状，纵使眼不能见，耳不能听，亦能感应提防，他双眼紧闭，等着异物逼近，可耳中却迟迟听不到破空声。他越发纳闷，不明所以，猛然一股无声气流逼近面前，来势奇快，赫然是一柄利刃来了！


  
卢云大惊失色，急忙睁眼，眼前却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偏偏那柄利刃也无破空之声，只隐隐带来一股气流，仿佛是朝自己喉头而来。卢云心下惊骇，看这柄刀一不见影，二不闻声，委实不知如何招架，只得向后纵跃丈许，避开了杀招。


  
“当”的一声，真有一柄快刀砍上了洞壁，激得火花四溅。光芒乍现，稍纵即逝，四下又再次恢复黑暗。卢云暗暗骇然，看这刀来势如此之快，照理必有激昂破空之声，可自己却什么也没听到，若非自己内功深厚，可以察知身遭气流异状，恐怕早给砍死了。


  
四下漆黑昏暗，卢云什么也瞧不见，宛如瞎子，偏偏对方刀法有异，出手无声，自己又成了聋子。他知道自己遭遇了重大埋伏，当下后背紧紧靠住洞壁，至少守住一个方位，随即提起内力，朗声喝道：“什么人躲于此间，还请出来相会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忽然间洞中传来大笑声，好似有无数人躲在暗处发笑，一时洞穴里回音轰轰，声势骇人。卢云自己也是内功深厚之士，岂会怕这些伎俩？他提起内力，蓦地纵声狂啸：“小人！给我出来！”


  
卢云内力之厚，天下罕见，这一吼真能使天地变色，瞬息间洞中好似响起晴天霹雳，便将对方的笑声压了过去。


  
洞中回音交相激荡，宛如天崩地裂。对方听卢云作啸，便又默不做声了。卢云越来越烦，他鼓起丹田，正要疯狂作啸，猛见四下一亮，光明大现，便又让他“啊”的一声，目中大痛，什么也看不到了。正慌张间，猛觉身旁气流急晃，又有利刃砍来。折回卢云却也有备，但见他左足顿地，身转如风，一个飞脚扫出，正是陆孤瞻亲传的“无双连拳”。


  
好久没使这招了，今日的卢云已非吴下阿蒙，这招“旋风脚”使出，威力岂能同日而语？听得飕的一响，这脚扫过大圆，守住全身，无人可近，却听脚步轻响，对方已然远远躲开。卢云闭眼落地，提掌护身，沉声道：“朋友，你使的究竟是什么刀法？”


  
“武当……”骤然之间，远处响起一个笑声，“夜行刀。”


  
卢云心下一惊，急忙张开了眼，这才看见了面前景象。


  
洞中灯火全亮，只见自己身处一座空旷洞中，前方好一座大石，石上立着两只脚，穿着一双草鞋，顺着足踝而上，见到了一柄腰刀，慢慢看到了一个胖壮身躯，最后看到了一张脸，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头上却有一个“贪”字，直吓得卢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哈哈哈！”


  
那鬼怪大笑起来了，道：“怎么？这会儿便吓坏你啦？你那要是瞧到我的真面目，岂不要哭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洞中回音大作，如同雷鸣。慢慢洞中走出了十来人，人人头戴鬼面具，左手持铁笛，右手提着孔明灯，却没一人携带火枪。


  
卢云嘿了一声，这才晓得刚才的“火枪”从何而来，却原来是几只铁笛，便让自己上当了。


  
他不喜欢对方装神弄鬼，沉声便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聚集在这儿？”


  
那人笑道：“不是跟你说了么？咱们是义勇人。”


  
卢云微微沉吟，只觉得“义勇人”十分耳熟，想必是在那儿听过，他沉吟半晌，缓下了口气，道：“你们……你们是崇卿的朋友么？”


  
那人嘿嘿笑道：“是敌非友，是友非敌。世道不靖，有时敌友不分，有时敌友难辨啊。”


  
卢云听他说话不着边际，心里更感不耐，沉声便道：“崇卿是不是在这儿？”


  
那人笑道：“我为何要跟你说？你是如来佛祖么？”


  
卢云摇头道：“不是。”


  
那人哈哈笑道：“这就是了，你又不是玉皇大帝，也非如来佛祖，我为何要听你的。”


  
洞中诸人听他说得有趣，莫不放声大笑起来，又震得洞中满是回声。


  
卢云哼了一声，他晓得这些人必与崇卿有些关联，情势未明前，不愿有所杀伤，便道：“朋友，在下姓卢名云，与崇卿的父亲是旧识。请你们行个方便，让我见他一面。”


  
那人笑道：“你是旧识，我也是旧识，大家都认识。也罢，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个方便。”


  
卢云是个坦荡君子，一时闻言大喜，忙道：“如此多谢了。敢问崇卿现在在何处？”


  
那人道：“别急，你想见伍崇卿，得先清一清身上的毒性。”


  
卢云愕然道：“毒性？我身上有毒？”


  
那人道：“没错，贪嗔痴，这便是你心中三毒。”


  
卢云醒悟过来了，自知佛法有所谓七苦，便是“生、老、病、死、爱憎会、生别离、求不得”，又说“烦恼尽在贪嗔痴”，若能洗去三毒，便能脱离七苦，从而大彻大悟。


  
卢云皱眉道：“朋友，你是开我玩笑么？你要帮我洗脱心中三毒？”


  
那人道：“没错，你这人中毒太深，全身是病，倘若破不了心中三毒，便见了崇卿也枉然。”


  
卢云听他话外有话，好似想点醒自己什么，当下不置可否，道：“也罢，你想帮我洗脱三毒，却不知该怎么个洗法？”


  
那人把手一摆，只听着脚步声响，洞中转出了两名男子，一个带着忿恚金刚面具，其状为“嗔”，另一个白面红唇，茫然张嘴，想当然尔，定是个“痴人”了。


  
卢云哦了一声，道：“什么洗脱三毒，看来是要打架了，对么？”


  
那人道：“你说对了，你第一个要破除的难关，便是自己心中的贪念。”


  
卢云淡然道：“卢某这辈子两手空空，却是贪什么了？”


  
那人道：“还说没贪？瞧瞧你，两手空空，心中自满，这般得意洋洋，这不是贪念是什么？”


  
卢云淡然道：“什么意思？”


  
那人道：“大道废，有仁义。你这人比谁都‘仁义’，所以这辈子如同失明瞎眼，什么也瞧不见。为了你好，我现下要打得你大彻大悟，从此弃圣绝智、破却三毒。”


  
他说了诺大一篇，随即提起钢刀，泼转如盘，却没发出半点声响，正是“武当夜行刀”。


  
卢云叹道：“又要在暗处打了？”


  
那人嘿嘿一笑，道：“当然。”


  
把手横挥，刹那间八盏孔明灯一齐熄灭，洞里顿成漆黑一片。


  
少有人知，武当藏了一套极厉害的夜战刀法，便是这套“夜行刀”。这套刀法是百年前一名瞎眼道士所创，只因他眼睛不方便，与人决斗时多半选在夜间，便依着“绵掌”路数，创出了七十二路“夜行刀”。只因出招时用劲柔韧，纵使劈砍如电，却也听不到一点风声，夜战中自是大占便宜。


  
此时卢云身陷黑暗，目不能见，耳不能听，常人若是身历此境，必定惊惶恐惧，无以复加。不过卢云一生多历逆境，此时虽在险地，却也不曾乱了阵脚。毕竟自己已是“剑神”传人，内功深厚，六感更是远超常人，对方虽有雕虫小技，却是何惧之有？


  
卢云提掌护身，正待察听敌人的脚步声，却惊觉自己双手磷磷发光。他猛吃一惊，急朝身上来看，赫见自己满身磷粉，却不知是何时沾上去的。


  
看四下黑漆漆的，卢云却是浑身灼灼发光，宛然便是个活箭靶。他哼了一声，缓缓退到墙边，后背靠墙，运功于身，只等对方猝然来袭。


  
此时局面危急，比遭遇“昆仑剑影”还要惊险。这“剑影”虽能隐藏出剑路数，至少还能瞧见对方的手腕，可现下卢云却什么也看不到，非但四下黑暗一片，连声音也听不到一点半点，宛然便是又瞎又聋。


  
武当夜行刀，一切根基都在绵掌上，卢云暗忖应付办法，心道：“这人出刀无声，岂难道走路也能无声？”


  
正想间，果然西北角传来轻轻一声，竟有人逼近而来。卢云心下暗喜，便不动声色，只等对方靠近。正等候间，心中忽有异感：“不对！这是声东击西！”


  
心念甫起，卢云大惊蹲下，果然一物从头顶上掠过，听得当的大声，火光四溅，正是“夜行刀”来了。


  
对方一击不中，却把卢云吓出了一身冷汗。看此人好深的心机，一个声东击西，险些骗掉了自己的性命。正想间，黑暗中气流隐隐而动，又是什么东西朝着喉头急急而来。


  
卢云喝地一声，急忙转头避让，向前拍出一掌，却没打到人。他自知处境太险，霎时缩短了掌距，贴身防守，以掌风抵挡刀锋，招招都运上十成力。忽然间掌风激荡，已然拍中了什么东西。卢云心下大喜，霎时飞身向前，急急出手，一招快过一招。正激动间，忽然耳边传来悠悠笛声，随即手上抓到一条绳索。


  
卢云呆呆看着，把手一伸，摸到了一只铁笛，绑在绳索上。他苦笑两声，猛地后空翻起，果然腰间气流急速而过，这招才是真正的“武当夜行刀”。


  
当地大声，钢刀再次砍上了石壁，火光大溅。卢云着地滚开，狼狈无已。那人看准了他的闪避路数，便又当头劈来一刀。对方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用尽了一切心机手段，忽而“声东击西”，忽而“引蛇出动”。看这刀无声无息、无风无影，卢云已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眼看性命便要给人收下了，蓦地提起双掌，仰天长啸：“霞光千道！”


  
洞中亮起万丈光芒，卢云双手满是磷粉，看他掌心吐出了光芒，那磷粉好似给太阳焚烧了，全数发出刺眼光芒。趁这一瞬之机，卢云不只看见了对方的“夜行刀”，掌中罡气所过之处，更将对方的钢刀震为粉碎。听得“喝”地一声过后，卢云右手暴长，已然扣住那人的脉门。


  
脉门受制，胜负已分，听得“啪”地一声响，洞中孔明灯亮起，这回卢云早已有备，只眯起了眼，与来人面面相觑。


  
双方相距不过三尺，只见对面那人身形胖大，脸上却戴了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好似台上唱“傩戏”的鬼钟馗一般。只是面具下的眼睛却带着几分笑意，说不出的古怪。


  
卢云虽已知道那人带着鬼面具，可乍然再见，还是不免给吓出一身冷汗。他哼了几哼，随即宁定下来，道：“朋友，我已经赢了。可以让我见崇卿了么？”


  
那人笑道：“瞧你，才苦口婆心劝过你，别这般贪功好胜，你怎又故态复萌了呢？”


  
卢云冷冷地道：“我已扣住你的脉门，你若不服输，还想怎地？”


  
那人淡然道：“这般地。”


  
话声未毕，手腕一个翻转，柔弱力道传来，竟使卢云半空一个翻转，成了头下脚上之势。卢云大惊失色，手指在地下一撑，身子立时转了回来，身法敏捷之至。那人笑道：“呵，身手挺利落啊。”


  
卢云冷汗涔涔而下，自忖十年水瀑苦练，便洪水也推他不倒，这人岂能凭一腕之力便翻转自己？他眼珠儿一转，忽然醒悟道：“武当推手？”


  
那人哈哈笑道：“好眼力。”


  
说着掌中发出了一股黏劲，以静制动，以逸待劳，赫然便是武当山的“太极推手”。


  
“推手”不是擒拿，也非摔角，而是一种阴阳动静之术，故称“太极”。与敌较劲，自己绝不抢先用力，必定等对方发出气力后，这才因势利导，顺势借力，往往一招内便能让对方摔个大筋斗。这就是“后发制人”的内家精华。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心道：“好样的，遇上内家高手了。”


  
想自己一辈子行走江湖，不知多少次给人错认为武当弟子。可说到与武当高手过招，却是生平头一遭，果然便给打个措手不及了。


  
二人双手交握，再次站立不动。那人掌中运出极强黏劲，竟不肯让卢云缩手。只是卢云自己也是此道中人，岂会怕他？当下深深吸了口气，道：“朋友小心了。我不怕推手的。”


  
那人啧啧笑骂：“瞧你，才说过你，这会儿又好大喜功啦。”


  
那人气定神闲，一派轻松，卢云也静下心来了，他提手向前，与对方掌心微微相触，似紧实松，欲松实紧，正也是道家武术精华：“太极”。眼看卢云用出了太极心法，神完气足，宛然也是个武当门人。鬼面怪客赞道：“难怪这么狂，原来也懂些内家门道。”


  
这人颇为大方，眼见卢云掌心后缩，已在诱使自己出力，当即伸手前推，便把气力发出来了。


  
推手是“以虚御实”之术，眼看那人出力极大，没了余裕，已然犯了推手的大忌。


  
卢云微微吸气，当下手掌向内一让，腾出了空隙，让对方顺势进来。鬼面怪客“咦”了一声，不知不觉间，脚跟提起，身子前倾，重心赫已丧失。


  
“倒下。”


  
卢云淡然说话，掌心顺势向后急收，黏劲使来，便要让那人栽个大筋斗。


  
“倒下？”


  
鬼面怪客的眼中带着笑意，道：“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啊？”


  
卢云心下一凛，凝目去看，惊见对手的右掌固然给自己扯了过来，可左手其实已仰起抱天，缓缓而动。双手一上一下，一动一静，一阴一阳，看似重心已失，实则早已调和了阴阳动静之势。卢云大惊失色：“完了，换我倒了。”


  
真正发出力气的不是对方，而是卢云自己。他把手掌向后急撤，气力用实了，一时掌动而臂动，臂动而足动，足动而全身皆动，气力已出，毫无余裕。


  
那人嘿嘿一笑，伸出了小指，便朝卢云的掌心轻轻一推。听得“啊”地一声，卢云身子后仰，向后便倒，堪堪要摔个狗吃屎，却听他大喊一声：“定下！”


  
断喝一出，全身真气灌注双腿，靠着内功深厚，卢云竟又硬生生挺了下来。


  
那人啧啧笑赞：“了不起，了不起，浑身蛮劲啊。”


  
卢云心下恼怒，嘿地一声，腰杆使力，便又重新挺起了身子，道：“无极？”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学问！好学问！可惜就是读死书啊。”


  
道家武术精华，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相生相始，而比“太极”更近于大道者，便是“无极”。


  
无极者，天地之母，正所谓“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这个“无极”之心，便是要人们扬弃善恶之观，破解对错之心，使黑白重归混沌，以臻于“无”。


  
卢云绝不是“无”，他是“有”。他虽如道家门人一般，同样善于养气，然则他养的是孔门儒生的“浩然之气”，又称“正气”。这“正”字一出，便如一把宝剑挥出，将天下剖为两半，从此黑是黑、白是白，是非对错，含糊不得，乃至于为义理献身、为正道而死，不惜杀身以成仁。这看似轰轰烈烈，然而在道家门人眼中看来，儒生门早已落于下乘。


  
凡人心中有道，便分正邪，正者如卢云，邪者如卓凌昭，他们都有自己的剑，亦有自己的道，道法所过之处，天下人非敌即友，非友即敌。只是无论他们怎么竭心尽力，甚至殉道而死，其实都只是妄想以一己之“道”强置于万物之上，一辈子离不开“胜负对错”，“强弱上下”。“无极破太极”，当万物归于混沌的一刻，无黑也无白，无上也无下，无强也无弱，这就是道家最终的境界：“无极”。


  
看卢云一生执迷于是非，分了黑白，裂了阴阳，若还要与人家比什么“推手”，岂不是自取其辱？


  
心念如此，卢云一颗心直往下沉，只见他垂下了脸，脸上神情又悲伤，又压抑，彷佛便是几千年来孔门儒生的不得志。那人取笑道：“少摆这副嘴脸。说道命苦心酸，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听得对方口气狂妄，卢云狠狠一咬牙，猛地出力急拉，这下使足了气劲，真有九牛二虎之力，非同小可。只是两人比的是推手，却难免自找死路了，只听那人哈哈笑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卢云、卢云……奈若何？”


  
看卢云身负不世勇力，不管谁和他硬拼，都是拼不赢的，既然拼不赢，那又何必拼？


  
不如顺其自然便是。那人微微而笑，放松了筋骨，便望卢云怀里倒下。可怜卢云发出的万斤巨力全使空了，一时用力过猛，身子后仰，随时都会翻到。


  
那人嘻嘻直笑，便伸出了小指，朝卢云的掌心轻轻推下，便这么一推，立时撑住自己胖大的身体。可怜卢云却是强弩之末，对方一指之力加下，已要让他摔得四脚朝天。


  
胜负将分，那人的手指也触到卢云的掌心上，却忽觉指上一滑，好似推到了一只大圆轮。倏忽之间，全身重心前倾，气力卸下，半空翻转，竟成了头下脚上的倒立飞人。


  
那人啊地惨叫，眼看便要跌个狗吃屎，却见卢云手心拨动，竟又让他翻转了一圈，好端端地站在面前。


  
那人满身冷汗，慌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卢云淡淡地道：“正十七。”


  
那人惊道：“正十七？什么玩意儿？”


  
卢云道：“正十七是方，正十七也是圆。它似方却非方，若圆又非圆，是以‘圆中有方，方中有圆’，故曰：‘画圆为方，仁者之风也’。”


  
那人听了半晌，却是一字不懂，不由大怒道：“他妈的，你是练武还是念经？可是疯了吗？”


  
卢云淡淡地道：“我料你也听不懂。这样跟你说吧，你们道家有‘无极’，我儒生也有自己的仁心。玩起推手来，可未必输给你。”


  
那人大怒道：“臭小子，说话恁也……”


  
狂字未出，卢云手腕略翻，那人胖大的身子又给转了一圈。卢云问道：“再来一圈吧？”


  
那人大怒道：“臭小……”子字未出，又给转了一圈。


  
“仁者，二人也”，儒生穷尽一生心力，白首皓头，其实不过是在琢磨这个“仁”字。两人世界，朗朗清明，可以你争我夺，也可以你退我让，一切彼我分际，全在一条界限上，便是“仁”。若要把这套道理用在推手上，亦无不可。


  
正十七，仁者之武，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先前卢云给这人整得惨了，此时拿了个上风，自也要“以直报怨”一番。当下口中哼小曲，痛快玩推手，一时连转那人十七圈，不忘再问一句：“还要比吗？”


  
那人给转得头晕眼花，怒道：“快放手！你……你已经过关啦。”


  
卢云皱眉道：“这么快就已经过关了？莫非我已经不贪了？”


  
那人破口大骂：“贪你祖奶奶，快放手！”


  
卢云听他辱骂自己的祖母，便又哦了一声，正要多转两圈，却听背后响起冷峻的嗓音，道：“放手。”


  
话音刚落，便听背后风声闷响，似有什么钝物挥来了。卢云侧耳倾听，只觉背后风势沉缓，来人若非提了只金瓜锤，便是挥着两根大铁斧。


  
卢云自恃武功精强，把这声响听在耳里，却是不以为意。忽然间，那声响加快了，化作了一股烈风……破空声竟是大为刺耳。卢云微微一凛，暗忖道：“怪了，风声怎么变了？”


  
背后风声有异，似沉重，似锋锐，似刀剑不是刀剑，似斧锤不是斧锤，正愕然间，破空声更为雄烈，已至背后寸许，来势竟快得如同飞镖。卢云大吃一惊，忙放开鬼面怪客的手，回身转向。“嗖”地一声，烈风扑面而来，卢云虽已及时避开，脸上给这风势一刮，还是火辣辣地甚为疼痛。他眯起了眼，正待细看来物，猛见数十道黑影闪过，已朝脸上席卷而来。


  
黑影来势太快，究竟是什么暗器，卢云竟然看不清楚，只能向后急退……那数十道黑影毫不放松，竟也绕逼而来。看那来势之快，宛如飞刀，风声偏又沉重之至，好似是一只大铁锤，到底是什么东西，始终看不明白。卢云一面向后闪退，一面暗暗运起“剑豹”心法，手腕内缩，五指并掌，已然开始吞吐罡气。


  
“喝！”


  
眼看数十道黑影飞来，卢云运起内劲，便也连出数十掌，直朝黑影急急抓出。


  
昆仑第一快剑，便是“剑豹”，只消吊起一口呼吸长气，便能在刹那间使开数十剑。当年卢云与胡媚儿落难逃亡，便曾初窥此道，如今功力大增，出手自更迅捷精准。听得“啪”地大响，卢云总算抓住暗器了，却听他“啊”的一声痛喊，只觉掌心处巨疼不已，仿佛给刀片割破了。还不及松手，胸口却又一阵闷痛，好似给大铁锤敲中了。


  
一声痛呼过去，卢云胸口隐隐发疼，忙腾腾腾向后退开三步，卸下身上力道，免受内伤。


  
好容易吐出了一口浊气，卢云赶忙抬起头来，总算也看清楚强敌的面貌。


  
面前好一条大汉，长发披肩，臂粗腿壮，身长少说有八尺四五，脸上却戴了个金刚嗔目的面具，想来便是“贪嗔痴”第二关的大将了。卢云深深吸了口气，赶忙去看那人的手上，想瞧瞧他究竟拿着什么兵器。


  
来人仪态威武，看他左手叉腰，右手举拳微握，指关处生满硬茧，此外空无一物。


  
卢云啊地一声，霎时恍然大悟：“拳头。”


  
世上比铁锤更沉，比刀剑更锋利的兵器，便是天生的拳头。外门高手若是能练到了顶峰处，出手时可以快如飞镖，势若闪电，也可以开碑裂石，无所不为。


  
八盏孔明灯照下，大汉的长发披肩而下，竟是光彩夺目亮如纯银，气势大为不凡。


  
卢云不敢怠慢，忙抱拳见礼：“在下山东卢云，不敢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那长发大汉带着瞋目金刚的面具，容情可怖，寡言沉默。他并不理会说话，只管把左手插入了衣袋里，随即右拳提起，轰的一声，便朝卢云脸上打来。


  
对方拳速快极，逼得卢云向旁急让。还没站稳脚跟，又听嗖嗖连声，几道黑影接连扑来，招招都朝卢云的脸上试探，逼得他向后连退。然而那人身材高大，脚上稍跨，便又近身而来，猛听他“喝”地一声，拳影竟是扑天盖地而来，逼得卢云向后急退。


  
那人出拳之快，匪夷所思，一呼一吸间连发十来拳。以拳速而言，不知快过了哲尔丹的“大黑拳”多少倍，世间除开伍氏父子的“真龙体”，卢云还没见过这般快拳。尤其这人不只拳速快，出拳收拳更是一绝，看他出拳时并非直收直进，而是隐隐如勾，拳锋将触将至的一刻，更会趁势向内一收，方才刮出了这般猛烈劲风，威力宛如真刀真剑。


  
对方十来拳挥出，始终只用右手，那只左手却始终插在衣袋里，不知是残废了，抑或是受伤了。然而便这么一只右手，已逼得卢云辛苦异常。他冷汗直流，暗忖道：“好家伙，到底这‘义勇人’是何来历，怎能招募这许多武功高手？”


  
今夜遭遇“镇国铁卫”，已让卢云大感骇然，岂料这“义勇人”也是高手云集，丝毫不在“镇国铁卫”之下。正想间，忽然对方拳速加快，轰的一声，眼前飞过黑影，逼得卢云后仰避让。


  
丛丛黑影飘落，卢云闪避稍慢，额发便给削落了一片。又听轰轰两声，黑影左右扑来，直朝鼻梁来打，招招都是险到颠毫，不留情面。


  
俗话说了：“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损人”，这几招太过霸道，不免让卢云大为恼怒。


  
他虽说年岁已长，早非当年的英俊小生，可对方拳拳都望自己的脸上招呼，却是什么意思？要是自己一个不小心，居然给打断了鼻梁，落得嘴歪眼斜，人见人厌，日后哪还有脸去见顾倩兮？


  
正气愤间，对方又是一拳扑面而来，仍朝鼻梁打来。眼见这人如此无礼，卢云不由也动了肝火，心下暗忖：“这人把我瞧得小了，得给他个下马威。”


  
来人拳锋如刀，不能用手掌硬接。有了先前吃亏的例子，这回卢云先看准对方的拳路，小心避开那人的拳锋，随即左手掌探出，搭在那人的手臂上，力道一卸，劲力旋动，那人身不由主的翻转过来，竟给卢云摔了一个大筋斗。


  
借力使力，莫过于“圆”，此番卢云卸力打消，正是先前用过的“正十七”。看那人双脚离地，头下脚上，可说败象已呈，卢云正要将之压制在地，却听那人淡淡警告：“小心了，‘推手’对我不管用的。”


  
说话之间，左手微动，便从上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卢云不管他说东道西，正要将他压制在地，忽听“嗡”地一声劲响，那人左手一出，左半身竟成了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了。霎时之间，卢云头发飘起，双眼紧眯，但觉一股狂暴烈风直扑而来。卢云大惊失色，暗道：“这人是左撇子。”


  
世人以右为正，以左为佐，中外皆然。本想这人的右拳练到了这个地步，已是世间罕见，孰料此人的左手之力更远远强于右手，拳速之快，更胜右拳百倍，料来拳上所附力道必定非同小可。


  
嗡嗡声响大作，这股烈风尚未逼近，呼吸已感不畅。这拳如此快法，一旦刮过了身上，必是肚破肠流之祸。卢云翻身后仰，急急避了开来，那大汉应变更快，右手在地上一撑，身子立起，左拳再次直挥而来。


  
对方拳速之快，天下少见，出拳之重，更是骇人听闻。如今他的左手还远远强于右手，偏偏卢云手无寸铁，无法挡架，眼看这拳又要打断自己的挺鼻子，卢云怒容大现，厉声道：“真以为我打不赢你么？”


  
卢云是个谦谦君子，入场以来始终不下重手，这并非是怕了对方，而是因为不想分生死。眼看对方步步进逼，丝毫不给自己活路走，大怒之下，手掌疾挥，便也带出了一股凄厉劲风，掌心却暗藏一股无声无息的内劲，正是屠凌心最擅长的武功：“剑蛊”。


  
“昆仑剑出血汪洋”，卢云一旦动了真怒，便已露出全身愤恚法相，那怒容之盛，须发俱张，比之瞋目金刚更为可怖。


  
轰然巨响之中，双方拳掌相接。卢云嘿地一声，掌心大感刺痛，只是在盛怒之下，却又算得什么？霎时手中用劲，决不容让，掌劲所过之处，逼得那人翻空后仰，转了一个大筋斗。那人武功却也了得，身子翻下，脚后跟稍稍着地，第二拳便又挥了出来。


  
对方回力奇快，说打就打，一拳强过一拳，卢云也毫不避让，提掌直扑，厉声道：“倒下！”


  
拳掌相接，卢云这回立时抓住对方的拳头，不再让他出拳。双方功劲相抗，两人身子都是剧烈摇晃，卢云只觉对方拳力霸道之至，一波强过一波，好似无止无尽，不由哼了一声，心道：“不信压不倒你。”


  
他张开了嘴，深深吸气，猛然掌力一吐，便将一股凌厉罡气反击出去。


  
卢云以“剑蛊”发功，出手时可以凝聚真力，贯穿对手气障，不论敌人怎么用力，决计压不住那针尖般的刺袭。果然那大汉牙关咬得格格作响，想来也感应到了“剑蛊”的威力。他喉头嘶嘶喘息，忽然深深吸了口气，气力凝结，随即发出金刚霹雳狮子吼。


  
吼声轰轰震响，四下回音激荡。此人好似是真正的瞋目金刚下凡，怒吼过后，一股排山倒海之力发出，已如洪水般向前扑来。卢云毫不害怕，霎时仰天长啸，须发俱张，满面都是怒容，双方以怒对瞋，以愤恚对激愤，吼声啸声相互激荡，旁观众人都被迫掩上了耳孔。


  
双方全凭实力，这场比斗一点也取不得巧。猛听洞中天崩地裂，两人各出猛劲，身子一起分开。只见那长发男子向后退开两步，卸下了力道，正要站直身子，忽然脚下一松，再跌两步，待要运气，丹田一痛，腾腾腾一共退了十来步，方才卸下卢云传来的罡劲。


  
旁观众汉满心骇然，不约而同转过头来，却见卢云好端端的站着，竟是一步未退。


  
直至此时，众人方才惊觉卢云的内力深厚无比。看那双足黏劲极强，下半身一旦钉在地下，万斤巨力也推之不倒，可手上却又藏了许多神奇法门，“正十七”也好，“剑蛊”也罢，总之能黏能刺，能打能消，看此人一身武功千奇百怪，真不知是从何处习来的。


  
世上只有卢云自己知道，他的马步扎实，是为了能立于白水大瀑之上，手中的凌厉气劲，是为了消弭大水冲击，而掌中那股随心所欲的黏劲，却是为了捕鱼来吃。说来白水大瀑是启蒙的恩师，也是过招的强敌，卢云能给小白龙尊为“水神”，绝非幸至。


  
此时卢云发动了神功，须发俱张，模样十分可怕。他见双方胜负已分，便慢慢调匀气息，收起满身忿恚法相，便又恢复的一脸文秀。抱拳道：“这位大哥，在下过关了吗？”


  
“别急……你很强，强得可怕……”长发男子卷起衣袖，露出了粗壮至极的左臂，道：“你够资格接我的最后一拳。”


  
卢云有点烦了，道：“还要打吗？”


  
那人并不言语，只紧紧握拳，随即缓缓放松，不久又再次握紧，反复数次后，左臂上便浮起了几道青筋，如飞龙盘火柱，勒得臂膀隐隐发红。卢云微微一惊，道：“这是什么功夫？”


  
长发男子道：“这是嗔怨之气。”


  
卢云皱眉道：“嗔怨？阁下怨什么？”


  
那人口气平静，轻声道：“我怨自己。”


  
卢云皱眉道：“怨自己？莫非你……你长得很丑吗？”


  
那人道：“我的长相错了。”


  
卢云更惊讶了：“错了？人的长相还能错了？”


  
那人轻声道：“我是个不幸的人，生不逢时，却又生错了地方，所以我一生下来，每件事都错了。我的姓氏错了，长相错了，衣冠习俗嗜好也都错了。到得最后，我连吃饭的手也错了。你说我会否憎恨自己？”


  
卢云啊了一声，醒悟道：“是了，你是个左撇子，对么？”


  
那人道：“没错。我一生下来，左手便很灵巧，气力极大。可我从小只要拿它来吃饭写字，师长莫不勃然大怒，定要将之重重责打。为了让我改练右手，他们把我的左手绑了起来，不准我再用它。可不知为何，我无论怎么改练右手，我的左手还是永远强于右手。连我自己也不解是何缘故。”


  
卢云听着听，忽道：“朋友，我知道原因。”


  
那人叹道：“为什么？”


  
卢云轻轻地道：“因为你生来如此，神佛也勉强不来。”


  
树就是树，花就是花，生来如此的东西，世上没有力量可以改变。面前的大汉注定是个左撇子，无论怎么徒劳力气，他的左手一定强于右手。


  
此话一出，长发大汉微起唏嘘之意，他反手解下了面具，露出了原本的真貌。


  
灯光照下，只见此人鼻梁很挺很直，长相可说极为英俊。只是他的容情充满愤怒，与先前的瞋目金刚相比，他的眼神里更多了一股淡淡的悲哀，反使脸上的怒容更为慑人。


  
卢云打量对方的面孔，忽地笑了笑，道：“朋友，其实你根本不必带这个劳什子，你比那个面具更为忿恚。”


  
长发大汉道：“不必说我了，其实阁下的容情也是满布嗔怨，你自己知道吗？”


  
卢云哂然一笑，道：“我知道。”


  
人因不公而愤怒，而当命运的不公达到了极处，心里就不再愤怒，而是悲哀了。两人互相凝视，那人又道：“不瞒你说。我这只左手平日潜藏不用，从不出鞘。稍用一成力，能毙天竺猛狮，若用两成力，可杀北海白熊。难得遇上阁下，为表我的敬意，我一会儿要以十二成功力发招。”


  
卢云微起骇然：“十……十二成功力？”


  
那人道：“正是。听君一席话，在下茅塞顿开。这招是我毕生功力所成。”


  
说着运力用劲，那左臂更始隐隐胀起，模样诡异非常。


  
卢云看得头皮发麻，不知这批凶神恶煞为何找上自己？事已至此，他也不记着来找崇卿了，忙道：“这样吧，我……我还有点事情，请恕在下先走一步。”


  
他转过身去，正要急急来找逃生道路，却听一人淡淡地道：“知州，请留步。”


  
听得“知州”二字，不觉让卢云微微一凛，他回头去看，只见人群里坐了一名男子，他头戴八角巾，身穿灰袍，形似文士。脸上却带了个神情呆滞的白脸面具，想来便是“贪嗔痴”中的“痴人”了。卢云听这人以昔日官职相称，悄然留上了神，忙道：“你……你认得我？”


  
那文士微笑道：“当然，柳门四少，观海云远，天下谁人不识？”


  
说话间起身离座，斜踏三步，便已来到卢云面前。


  
对方身材清瘦，并未携带刀剑，两手也是白嫩嫩的，好像不会武功。卢云微微沉吟，打量那人半晌，瞧不太出门道。他慢慢朝那人脚下望去，这一看之下，却不免让他神色大变。


  
对方站的位子太巧了，他恰恰处于卢云面前四尺，两人眼对眼、心对心，两人从印堂、人中、气海全数相对，连一寸一毫也不差，便算用墨尺来画，怕也没这么准。


  
卢云浑身冷汗直下，他过去几年受困水瀑，尽是以画图排遣寂寞，眼光的锐利精准，直可说是天下罕有，对方与自己相距几尺几寸，一望即知。看这文士几步走来，等同于告诉了卢云，他的武功之高，冠于全场，无论鬼面男子、长发大汉，人人都是瞠乎其后。


  
眼看遇上了绝世高手，卢云暗暗骇异，忙退开了两步，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文士很客气，只见他微微欠身，拱手道：“敝姓林。”


  
“林”是闽人三十六姓之一，乃是中原古姓。卢云喃喃自语，道：“你……你说你认得我？”


  
那文士微笑道：“是。不只我认得你，你也认得我。”


  
卢云更感惊讶，像他生平虽也识得几个姓“林”的，可若非卖面的，便是烧菜的，多是小贩同行，何时见过这般武学深厚的高手？他咳了几声，道：“也罢。却不知尊驾意欲如何？为何夤夜在此埋伏？”


  
那文士道：“不瞒知州，我等受人之托，前来此地测试你的武功，并非有意得罪。”


  
卢云微微一愣，道：“有人要测试我的武功？”


  
那文士道：“没错。这是义勇人首领的安排。”


  
卢云更感错愕，还想追问下去，却听背后传来冷峻的嗓音，道：“阁下，可以开打了么？”


  
那长发大汉又来了。卢云回头去看，只见此人沿途走来，一路开掌握拳、握拳开掌，加速血行，弄得左手臂好似烧了火，粗胀怕人。


  
卢云叫苦连天，看这批人身怀绝艺，个个都有当代宗匠的本事。如今却硬缠着自己，却想干什么？待想突围而走，场中三大高手却以鼎足而围，背后是长发大汉，左首是鬼面怪客，面前则是这位自称姓“林”的文士，竟以合围之势包夹了自己。以这三人的武功，若要联手出招，势道非同小可。那文士合掌欠身，微笑道：“知州别担心，大家都是朋友，下手有分寸的，您快下场吧。”


  
卢云苦笑不已，自知今夜霉星高照，只得硬着头皮道：“也好，咱们点到为止，只切磋武功，不分生死。”


  
长发大汉颇见礼数，双手交叉胸前，行了一礼，道：“先生不必客气。”


  
他先礼后兵，行礼之后，立时大步走来，不忘挥了挥那只左拳，似在思索该朝卢云身上哪处痛打，方感爽利。


  
天下最阳刚的三套拳法，一是天山武学的“龙神聚光拳”，恃快为刚；一是漠北独门的“大黑天拳”，刚中带玄；再一套是湖南郝家的“锁龙神拳”，刚而不霸。这三套拳法都有石破天惊之威，人见人畏。然而这长发大汉却能集众家之长，出拳之快，足比崇卿，击打之准，仿佛锁龙，拳力之沉，犹胜“大黑天”，如今欲以毕生功力发招，岂同平常？


  
双方相距约莫一丈，那长发大汉却还向后退了三步，左臂高举，看那拳风飘送，便让众人鼻端闻到一股焦味。卢云晓得对方拳力有异，自也不敢怠慢，当下仰天张嘴，徐徐吸气，仿佛要潜水入海。慢慢的，他右手握拳，掌里却藏着一道白光。


  
双方相互对峙，一动不动，猛见泥沙飞扬，那长发大汉狂奔而来。“喝”地一声，身子前倾，脚步急顿，左臂也直挥而出。卢云二话不说，立时开掌相迎。


  
拳掌未接，相距数寸，两边气流稍稍交会，满地烟尘已然飘散旋转，蔚为奇观。眼看着两股越发靠近，力道排挤也愈发猛烈，忽然间拳掌相触，气流互斥，这两股劲道竟是天生不能相合，便硬生生交互错开，击落在对方身上。


  
两败俱伤的时候到来，全场大惊失色。轰然巨响中，卢云已然中招，不过他的掌力也已顺势击出，打中长发大汉的肩膀，罡气出手，宛如刀剑入体。那大汉身子向后疾飞，听得砰地一声，背心撞上了洞中岩石，带的一大块石头向后翻倒，那大汉却还没停下，只见他的身子向后翻滚，撞上了洞壁，震得湿土软泥层层剥落。


  
眼看长发大汉趴在地下，那鬼面汉子立时行上前来，正要替他把脉，那文士却道：“别担心，他有祖先庇荫。”


  
众汉子微微一怔，急忙去看那大汉的胸口，只见他的外衫给芒光震破了，露出内里的一层铠甲。那金铠受了剑芒之后，竟而光芒缤纷，微微扩散，却也消弭了卢云传来的罡气。


  
眼见同伴有异宝护身，众人便也安下心来，顿时之间，全场不约而同，便朝卢云瞧去。


  
人人心中忧虑，就怕见到地下躺着一具尸首。天幸凝目瞧去，那卢云脑袋还在，五官一样也不少，只不过他的马步蹲的极低，双掌对开，一掌向天抬起，一掌顺势而下，双掌如月轮，如水车，带出一条又一条的直影。这似圆非圆的掌法，赫然在身前布下了一道防御阵式，如同盾牌。


  
诡异难测的盾掌，不管从哪一个方位出招，都会先行碰上了他的手掌，居然消弭了刚猛无铸的拳力。全场瞠目哑口，竟连喝采声也喊不出来，鬼面怪客愕然道：“这……这是什么武功？”


  
那文士道：“仁剑震音扬。”


  
众人大惊道：“仁剑？宁不凡的仁剑不是个‘圆’么？”


  
那文士淡然道：“圆是画不出来的。便算张三丰在此，他也不敢自称画出了正圆。”


  
众人愕然道：“画不出来？那……那该怎么办？”


  
那文士微笑道：“方法很容易，就是画圆为方。”


  
众人相顾愕然：“画圆为方？怎么个画法？”


  
那文士指向了卢云，道：“你们数数看，他一共画了几条边儿？”


  
鬼面怪客数了数，愕然道：“十七边。”


  
那文士微笑道：“懂了么？天下并没有真正的正圆，只有像是圆儿的圆。”


  
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那文士却也不多解释，只是凝视着卢云，含笑不语。


  
圆之一物，至柔中藏至刚，至大而又至广，是以越圆的东西也越能借力，若能画出至圆之物，自也能得出至柔之形。然而圆是无止尽的，便是天上的明月，眼眶里的瞳儿，也只能说它像圆，却也不是真正的圆。纵是张三丰亲至，达摩老祖在此，谁也不敢自称能画出举世无匹的正圆。


  
正因如此，有人发觉了一件事，“圆”其实仅是个想象，它与“仁”这个字一样，都没有真正的解答。若想找到这幻境之物，便得一点一滴的寻找，如夸父追日，永无休止的一日。


  
众汉满脸疑惑，那鬼面怪客出身武当，深谙太极奥妙，听的此言，多少也猜到了意思，当即道：“如此说来，他的出掌路子其实是方的？”


  
那文士面露嘉许之色，道：“没错。这十七条直线，其实也可以组为一个圆。这就是‘画圆为方’之意。”


  
鬼面怪客沉吟道：“那为何是正十七，不是正十八、正十九？”


  
那文士道：“画不出来。”


  
众汉愕然道：“画不出来？为什么？”


  
那文士道：“要想不用尺规，徒手画圆，便有一个规矩，三边、五边、十七边、二百五十七边……都可以空手画出来……依次而上，便越来越像圆，到得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七边时，那你就压根儿瞧不出它原来是方的了。”


  
鬼面怪客惊道：“如此说来，华山派的仁剑，其实是‘方’的？”


  
那文士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没错，华山之祖‘天隐’其实不是道士，他只是精通易理玄学的文人。”


  
正十七是圆，正十七也是方，它化方为圆，化圆为方，故而若圆实方，似方若圆，出手时稍一沾物，便能找到相应合角，一十七道直线转来，所有刚强力到顶，居然得回了阴柔之美，是以它状似圆滑，实则内容刚强。只是卢云习功之日太短，斧凿痕迹过重，假以时日，他会越来越像是圆，只是不论这个圆如何柔滑，本质永远是方。


  
苏颖超走错了路。他的性子太过聪明，这辈子山不转水转，路不转人转，转的多了，早已忘了立身处世当以方，如此一来，何知圆融之美啊。


  
良久良久，卢云终于停下手来，但见他毫发误伤，竟然化解了对方惊天动地的一拳，仿佛还行有余力。那文士走了几步，拱手笑道：“佩服，佩服，卢大人以方求圆，深得仁者之风。观海云远，四大宗师，至此横空出世。”


  
“柳门四少，观海云远”，这四个人除开卢云外，人人名气震天。卢云给那人吹捧了一阵，倒也没飘飘然起来，他用力咳了一声，道：“朋友究竟是什么人？”


  
那文士微笑道：“故人。”


  
“故人？”


  
卢云眉头一皱，道：“既是故人，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文士道：“这是义勇人首领的的意思。他晓得知州是念旧之人，咱们比武时若是露出了本貌，你岂肯全力以赴？”


  
先前这人自道名姓，说是姓“林”，偏偏又戴着面具，望来十分隐晦诡异。卢云沉吟道：“听阁下这么说话，想来我认得你了？”


  
那文士笑道：“容我吹嘘些，我的本号若是说出来，天下不识之人恐怕不多。”


  
卢云道：“如此听来，阁下以前是个大人物了？”


  
林先生笑而不答，更显神秘了。卢云哼了一声，道：“也罢，你把面具拿下来吧。对别人，我或许念着香火之情，对阁下，那可不一定了。”


  
那文士很是大方，只听他哈哈一笑：“如此也好。”随手便把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本貌。


  
卢云一见那人形貌，竟是“咦”了一声，只见此人相貌俊秀，真是颇为面熟，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人的来历。他皱眉苦思，道：“你姓林？”


  
那文士微笑道：“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阳关以西，人人都称我为‘林先生’。”


  
卢云讶道：“阳关以西？你……你是打西域来的？”


  
林先生微笑道：“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他吟诵贺之章的回乡偶书，却狠狠把卢云讽刺了一顿。


  
卢云并非健忘之人，看他今夜遇上苏颖超，虽说两人仅是一面之缘，毫无深交，又是十多年前照的面，可经海棠、明梅这些小姑娘一点，却也想起了对方的名号。看这文士气定神闲，外貌出彩，当是成名一时的豪杰，可自己怎就认不出对方的身份？


  
卢云反复端详猜想，又道：“林先生……你……有什么别字么？”


  
那文士笑道：“我自封为痴人。”


  
卢云愕然道：“痴人？”


  
那文士道：“只有痴人，才有痴心妄想。为了这份痴心，在下闹得落魄潦倒，漂流异乡，从此被迫隐姓埋名。”


  
说着朝那长发大汉一指，轻轻的道：“便是我这位朋友，也不晓得我真正的来历。”


  
卢云凝目旁观，只见那长发大汉浓眉微微一动，料来此言非虚。


  
面前这位林先生黑须黑发，形貌俊雅，看得出来年级约在四十岁以上，好似比自己还长了几岁。再看他自称是个大人物，又是从西域而来，可样貌偏又十分眼熟，当非异邦之人，实在怪得无以复加，不免让卢云看的一头雾水了。


  
林先生道：“我看卢大人别猜了。不如这样吧，咱俩最后一场较量，也不比什么蛮力，只要卢大人能在三招内猜出我的来历，便算你赢。如此可好？”


  
卢云蹙眉道：“三招？不嫌紧迫些了？”


  
林先生淡淡一笑：“卢大人已得仁者之风，天下无敌，给你三招之限，已是太宽裕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然这几句奉承送来，卢云也只能哑口无言了。他咳嗽一声，道：“也罢，我若能猜中你的来历，你便让我见崇卿了？”


  
林先生摇头道：“何止如此？知州若赢了，便能知晓正统朝十年秘辛，谁复辟，谁政变，谁害死了柳昂天，一切尽入掌中。”


  
卢云啊了一声，双眼大睁。看他此行之所以追逐崇卿，正是为查出当年秘辛而来，听得林先生以此相约，自不免怦然心动。又听林先生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知州这场若是败了，请你掉头就走，莫再探问当年内情，更不可去打扰伍公子。不知卢大人可能说到做到？”


  
卢云蹙眉道：“为何如此？”


  
林先生道：“如此约定，是为了你好。”


  
卢云奇道：“为我好？什么意思？”


  
林先生淡然道：“你来此之前，已和‘大掌柜’交过手了，对吧？”


  
卢云面色大变，良久良久，方才点了点头。


  
林先生凝视着他，道：“卢大人，你晓得咱们为何要测试你的武功？”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知道。”


  
林先生道：“知道便好。卢大人，贪嗔痴三毒，以痴为最。你若不能成为天下第一痴人，那不如学着精明些，总算懂得自保之道。”


  
说著翻开了云袖，道：“三招之内，你必须识破我的来历，还请卢大人全力以赴。”


  
卢云微感紧张，道：“我尽力而为。”


  
这两人相互行礼，动作都是慢吞吞的。忽然间，卢云身形急晃，一步踏出，已至林先生面前。这一步算得极准，竟然踩在对方面前四尺一寸，分毫不差。那林先生原本神色自若，待见这步踏来，面色急变，身形一晃，便朝左首逃脱。卢云脚步更快，猛一个抢到了前头，随即双臂展开，已将林先生包抄。卢云臂展八尺二寸，双方相距四尺一寸，这是一个半圆。这一步踏来，已将林先生的去路尽数逼死。正待发招猛攻，那林先生见机也快，向前踏上半步，双方相距便短了七寸。


  
卢云嘿了一声，道：“高明。”


  
瞬息之间，两大高手各自后跃退开，彼此离得老远，地下却留下一条笔直长线。


  
这条线很直，前半段是卢云留下的，后半段却是林先生踏出来的，便算用墨斗来画，怕也没这般端正。旁观众人都是识货的，顿时间采声雷动。


  
“贪嗔痴”三关，这“林先生”镇守最后一关，果然武功也高于前两人。双方稍稍试招，竟是旗鼓相当。众人把两人过招情景看在眼里，心中自也明白。看卢云身高八尺二寸，臂展也是八尺二寸，一旦与对手相距四尺一寸，便已立于不败之地。届时专攻不守，双手如狂风暴雨而下，任谁都难以挽回劣势。说来林先生唯一的机会便是踏上七寸，方能突围而出。


  
林先生身高六尺八寸，卢云若让他抢到三尺四寸位，自己的内圈当场被破，从此任凭对方予取予求，因此他必须退后，重启阵势，否则兵败如山倒。


  
所谓绝世高手，所争者不在招式快慢、力大力小，而是在于形势。形势若失，便等于输了一大半，除非自己的武功远胜对方，抑或是藏了什么出其不意的绝招，否则断难挽回局面。


  
林先生微笑道：“这算一招吗？”


  
卢云啊了一声，微起犹豫之意。林先生倒也大方，微笑道：“好吧，反正咱俩也没动上手，不算便是了。”


  
双方三招之约，如此便要强算一招，岂不要给逼进死胡同？卢云难得捡了个便宜，心里不感喜乐，反而更加惊惧。看这“林先生”这般深厚武学底子，定然熟知诸子百家，一会儿动上了手，势必天南地北，无所不用，自己若要识破此人的来历，便得将他逼入绝境，他才会拿出真正的护身绝学。洞穴里静了下来，孔明灯照着两人的影子，谁也没动。念及柳昂天之死，卢云轻轻吐气，双手上举，掌心便散发出淡淡罡气，正是“昆仑剑蛊”。


  
旁观众人心下一凛，便不约而同静了下来，知道卢云要全力以赴了。


  
自出水瀑以来，卢云所遇强敌以“大掌柜”为最，其次便是这位“林先生”。


  
难得遇上这等绝世高手，卢云再不使出“剑神”的毕生武术，练了这身神功却要做什么？


  
若说宁不凡的武学是“顺天敬人，自然抱一”，卓凌昭则是反其道而行。他的一切武学心法，全都逆天行事。旁人能快一分，他便要快两分、快三分、快十分。他想知道一个人的肉身能快到什么地步，强到何等境界，这就叫做“昆仑之颠，人迹绝至”。


  
场内劲风一晃，卢云已于刹那间逼近而来，来势之快，如惊鸿一瞥，堪堪来到四尺一寸处，猝然发出黏劲，停步止力。众人见他这一动势若脱兔，这一静如同处子，一身刚强内功展露无遗，顿时之间，全场采声如雷。


  
采声未落，惊呼又起。卢云身法凝住，骤然间空手出招，只见他右手高高扬起，将落未落。他手中虽然无剑，掌势却摇如海波，仿佛澎湃巨浪扑面而来，气势非常。


  
这招不是掌法，而是剑法，正是“昆仑十三剑”之一，“剑浪翻搅，瑶池碎波”。


  
再看他掌心暗藏罡气，凛冽凌厉，正是大名鼎鼎的“穿心剑蛊”，至于脚下则是暗藏连环勾，却是脱胎于“无双连拳”的旋风腿。


  
三招混一，浑然天成，彼此间搭配的天衣无缝。卢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将对方逼入绝境。旁观众人大为惊叹，彩声喝的更响了。人人睁大了眼，都等着看林先生如何反击。


  
刹那之间，全场哗然，还没瞧见发生了什么事，场内人影已经分开。只见卢云满面惊骇，竟已急急后退一大步，离开林先生五尺以上。


  
一切妙招尽数止息，卢云面色铁青，微微喘息。旁观众人则是满面惊疑，不知林先生使动了什么仙法神功？竟有如此威力？人人呆呆看去，只见林先生扎马蹲步，左拳置腰，好似个江湖卖艺的老武师，只把右拳平举在胸，竟是一招“开门见山”。


  
全场都呆了，人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出声喝彩。


  
天下最平庸的招式，便是这招“开门见山”。这招拳法便如武术里的“三字经”、“百家姓”，乃是孩童习武的启蒙功夫。可不知为什么，林先生一旦使出“开门见山”，却逼开了卢云。若非他退的快，胸口恐怕早已中拳。


  
这不是“智剑平八方”，这只是中规中举的“开门见山”。谁晓得这平平无奇的招式来到了林先生手中，却生出了这般匪夷所思的威力？全场鸦雀无声，人人都是惊疑不定。


  
卢云自己也是满心愕然。他心里明白，林先生的“开门见山”并没有运使什么内力，出手时方位也不精妙，时机更没有妙到颠毫。可不知为什么，林先生把门一开，竟如天外飞来一座山，仿佛神来之笔。卢云以掌中的“剑浪”与之相触，却给他架开了。拳头随即扑至面前，竟于卢云的种种绝招中突围而出，逼得他不得不向后退让。


  
双方三招相约，如今第一招已过，卢云却一无所获。毕竟这招“开门见山”稀松平常，江湖上谁不会使？若要以此看出林先生的来历，自是万万不能了。当下叹了口气，拱手道：“林先生功夫神而明之，深奥非凡，末学佩服之至。”


  
一招平庸之至的“开门见山”，居然得回了“深奥非凡”之誉，旁观众人听在耳里，都觉得可笑滑稽。可回思方才那招“开门见山”的悬疑之处，却也无人笑得出来。


  
林先生殊无喜意，只合十欠身，说道：“卢知州不必客气，请进第二招吧。”


  
“招”字未出，猛见洞中沙尘飞扬，卢云又扑了过来。这一扑用上了雄浑腿劲，来势之快，已非肉眼所能追及，便算伍定远、伍崇卿见了，也要大为叹服。


  
虽然如此，卢云手上招式却慢得离奇。看那手掌斜斜晃晃，轻轻缓缓，却是“正十七”。


  
来势快而出手慢，身法紧而发力松，卢云学得很快，他这招一动一静，一刚一柔，混合了太极阴阳，已有“无极”道貌。


  
转看林先生，却还是慢吞吞打出一拳，正是那招“开门见山”。


  
卢云心下恼怒：“这人好大胆！我已拿出毕生绝学，他岂可如此怠慢？真以为卢某不敢下重手么？”


  
他毫不犹豫，举掌一拍，立时搭上林先生的拳头。正要顺势使力，让对方摔个狗吃屎，谁知“正十七”的切转手法使出，手上却感吃力极沉，竟然转之不动。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要知“正十七”似圆实方，外柔内刚，只消对方出力时稍有摇晃，便算拳头里蕴含了千万斤的猛力，也要给卢云卸掉气力，是以长发大汉才给他摔上一大跤。


  
谁知林先生这一拳温温吞吞，竟然转之不动？


  
开门见山，不动如山，“正十七”练成以来首次被破。可林先生的拳锋却还稳稳送来，随时会击至中穴，卢云嘿地一声，无可奈何间，只得被迫收住了招式，后退让开。


  
转看林先生，兀自左拳置腰，右拳平举在胸，却还是把那招开门见山使完了。


  
全场都静了下来，卢云实在按耐不住，当即问道：“阁下的拳力何以如此沉重？莫非练过什么秘法不成？”


  
林先生收拳合掌，摇头道：“卢大人误会了，我这拳头根本没有运使内力。”


  
卢云心下一凛：“你没运力？那……那我为何转你不动？”


  
林先生淡然道：“因为我比你更正，所以你无法动我一分一毫。”


  
“啊呀”一声一语惊醒梦中人，全场哗然醒悟，卢云也是冷汗直流，方知奥秘如何了。


  
不知谁说过，天下高手只消动手出招，不论再快再强，只消有招可循，必然有其破绽。然则这句话真是大错了，有破绽的其实不是招式，而是发招的人，面前这位“林先生”就无一分破绽，纵使宁不凡出手，天隐道人亲至，也无法破解它的开门见山。


  
腰背挺直，不动如山，面前的这位“林先生”左半身收拳于腰，虚力以待，右拳却中宫直进，印堂、人中、气海、丹田，一线笔直而下，眼耳鼻喉心，诸大要害全给右拳守住。尤其发拳出动之时，他的站位仍与卢云中线相对，眼观眼、心印心，两人之间仿佛有条无形直线。这条线非但与林先生的拳路全然相符，发劲时更没有一分一毫的偏斜晃摇，所以他借势站位，先破“剑浪”再破“正十七”。一切原因都只有那个字，他比卢云更正。怎一个“正”字了得？这无懈可击的“开门见山”，当真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便算达摩老祖来使，怕也不过如此。


  
全场高手都懂了，秦仲海修心，伍定远锻体，卢云练气，宁不凡算术，这位林先生练得却是“势”。他出招时法度精严，身法之端正，便如书本上拓下来似的。也因这个“正”字，林先生的每一招，每一式，重心皆与天地接合。卢云虽练有“正十七”心法，却又如何转得动整座天地？


  
卢云微微叹息，心道：“今夜可托大了，我若带了长剑过来，岂会落得这般束手无策？”


  
正踌躇间，又听林先生微笑道：“卢知州，我俩已到最后一招了。您还要试么？”


  
卢云默然半晌，道：“卢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天下五大宗，心体气术势”，个中最为罕见的，便是这个“势”。似“林先生”这般出招法子，旁人纵是内力比他深，拳脚比他快，也未必能赢得过此人。虽说如此，卢云还是表明了决心。他今夜来此动手，不是为了什么天下第一，而是为找出柳昂天的死因。正因如此，他绝不能罢手，否则终身都要良心不安。心念于此，卢云眼眶微红，双手握拳，便朝林先生大步走来。


  
旁观众人不乏高手，那鬼面怪客精通内家，长发大汉则是外门硬手，二人凝视着卢云的身法，也都在猜想他要如何出招。


  
卢云一身武功极为驳杂，早年从“武当掌门”元清的一本养生经书里自创心法，其后又蒙陆孤瞻传授“无双连拳”，自习卓凌昭的“剑神古谱”，可说一身兼得数家之长。到得中年之后，又于水瀑里领悟天人妙化，创出了“正十七”的心法，至此已将毕生所学融为一体。倘若连区区一招“开门见山”也奈何不了，日后却要如何行走江湖？


  
心念于此，卢云狂叫一声，再次朝对手冲来。这一扑用上了毕生功力，当真快逾飞鸟。林先生却只摇了摇头：“知州大人，再快的东西，也有方位可循，你便再快十倍，于我也是一般。”


  
确实如此，脑袋跑得再快，一旦撞上了长剑，一样会死。只要方位给算中了，一切都枉然。


  
对方好言劝告，卢云却似吃了秤砣铁了心，只管向前狂奔。林先生笑了一笑，双膝微屈，左拳置腰，堪堪发出右拳之际，忽见卢云脚下急停，长袍一摆，左拳置腰，右拳也已扑面而来。众人一旁看着，顿时放声高喊：“开门见山！”


  
“开门见山”对上“开门见山”，面对无懈可击的东西，唯一的破解法门就是“无懈可击”。双方拳对拳、心印心，卢知州对决林先生，谁才是真正的“无懈可击”，立见分晓。


  
你正我也正，你强我更强。“喝”地一声，卢云吐气扬声，腰颈胸腋四肢端正，林先生也是足眼身心五象精严，二人右拳对右拳，各处平生功力，谁的方寸先乱，谁便要大败亏输。


  
双方拳锋相对，谁也无法取巧，两败俱伤的时刻逼近。听得“嗤”地一声气响，林先生袍袖胀起，以内劲护住了拳头。卢云心下大喜：“劈空袖劲！难怪这般功夫！原来是你！”


  
林先生被迫变招了，如此一来，开门就不是山，而是水了。卢云厉声道：“方丈大师！有僭了！”


  
对方拳锋已偏，机不可失，霎时间卢云化拳为掌，搭住了他的臂膀，圆劲一切一转，林先生终于被迫摇晃了。


  
“开门见山”被破，林先生所失虽只毫厘，其势却是一泻千里。只见卢云飞身跳起，趁着“林先生”立足未稳，一时双手如狂风暴雨而下。


  
劈劈啪啪声响不绝于耳，卢云拿出了毕生所学，粘劲、圆劲、刚劲、阴劲，当真是正奇互用，刚柔并济，不时还送上几个回风蹬腿。可怜林先生形势已失，但求能够站稳，哪还讲什么法相森严、气度沉稳？两人以快打快，见招拆招，看林先生手忙脚乱，已是支撑不住，此时再也使不出什么“开门见山”，招招都是深奥罕见的劈空拳。奈何招式越精，反而越挡不住卢云。


  
忽然间，场内两条人影分开，只见卢云收招止力，向后退了一大步，拱手道：“承蒙灵智方丈相让，得罪之处，还请宽谅。”


  
灵智名气何其之响，全场听入耳中，都是“咦”了一声。那长发大汉也是低声咳嗽，却只有鬼面怪客不动声色，想来早已得知“林先生”的真实身分。


  
林先生既给道破身分，也不再隐瞒什么，合十微笑：“卢知州后起之秀，武功果然非同凡响，在下自叹不如。”


  
卢云摇摇头道：“方丈意在开示，不做求胜，何须多言胜负？”


  
这话发于肺腑。此番他与灵智过招，体会了天下武学的精奥，受益匪浅之说，谅非虚言。


  
其实卢云早该想到是他了，世上若非这位少林方丈，谁能把一招平凡无奇的“开门见山”使得如此出神入化？只是卢云过去与这位方丈不算相熟，二来加上十几年不见，乍然看到，自是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


  
多年不见，灵智方丈变得俊美了，看他还俗蓄发，结了一头八角巾，当真又年轻，又好看。他见卢云反复打量自己，便只笑了一笑，拉住了卢云的手，道：“知州大人，让我给你引荐几位朋友……”说着牵了长发大汉的手，微笑道：“这位便是当今西域第一高手，帖木儿灭里将军。先前镇守第二关的怒目金刚，便是他了。”


  
卢云打量对方的样貌，只见此人浓眉怒眼，五官豪迈，身材还比自己高了几寸，想起适才动手前景，不觉起了惺惺相惜之心，忙道：“适才那掌不曾打伤将军吧？”


  
灭里微笑道：“没事，在下天生耐打，越打精神越是爽利。”


  
都说不打不相识，卢云见他豪迈痛快，更感心仪。正要说话，却听灭里道：“卢参谋，其实咱俩早就见过面了，不知你记得否？”


  
卢云讶道：“我们见过面？”


  
灭里微笑道：“参谋若不健忘，自当想得起来。”


  
卢云听他以“参谋”相称，不觉又是一愣。想他这辈子干过不少差事，店小二、面老板，状元爷，无奇不有，可给人称作这个“参谋”，却只在西域和亲护驾之时。他心念微动，顿时恍然大悟：“是了！我在扬州见过你！你……你是公主殿下的护卫，对么？”


  
小年夜扬州夜渡，魔刀现身，当时黑衣人倾巢而出，围攻一顶华轿，那时卢云便会见到一条长发大汉，想来便是这位“帖木儿灭里”了。灭里见他记性颇佳，心下欢喜，道：“参谋所言不错。在下正是帖木儿汗国的护卫使官，此行奉可汗之命，特来护送公主返乡省亲。”


  
卢云讶道：“省亲？”


  
帖木儿灭里微微一笑：“公主思念父母，所以回娘家来了。”


  
卢云“啊”了一声，想他十年前九死一生，好容易把银川公主送到了西域，让她平安嫁人，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好日子。熟料十年之后，帖木儿灭里又把她送回了中原。只是看现下正统皇帝复辟，朝廷怒苍更是战火不断，还在此时回来，岂不是自找麻烦？


  
想起银川公主的和善，卢云不由有些怀念，叹道：“殿下她……她近况可好？”


  
灭里咳了一声，一旁灵智立时使了个眼色，道：“此事说来话长了，倒是这儿还有个老朋友等着见你。”


  
听得老朋友来了，卢云不觉微微一动。他急急转头去看，却见到那名鬼面怪客，想来这个“老朋友”指的便是他了。卢云皱眉道：“这位是……”那人笑呵呵地道：“真是的，听了我的声音大半天，怎还认不出我来？难道以前侯爷府上的事情，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卢云全身如中雷击，颤声道：“侯爷府？你……你究竟是……”


  
林先生走了上来，附耳道：“他姓韦。”


  
卢云张大了嘴，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他猛地探手过去，扯下鬼面怪客的面具，这一望之下，非但让他心头大震，连贴木儿灭里也是吃了一惊。


  
歪曲丑恶的一张脸，给大火烧得不成人形，狰狞可畏，看来竟比之前的鬼怪面具还要怕人。卢云悲声道：“韦护卫，你……你的脸……”


  
鬼面怪客叹道：“永定河那夜一把火，把我烧成这模样。”


  
咚地一声，卢云双膝跪倒，抱住那人的腿，随即放声大哭起来。旁观众人满面错愕，都不知他何以如此失态，灵智方丈却摇了摇手，示意众人避开。


  
没人知道的，十年前永定河畔最后一别，柳门上下就此分崩离析，再也无法相会。


  
如今十年过去，孤独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他的同伴，在人生最后一段旅程当中，从此不再孤单。

第二十卷 保卫京城 第八章 天机


  
眼看卢云泪流满面，已是泣不成声，韦子壮也不禁百感交集。他擦着眼角泪水，叹道：“起来说话吧。留得老命在，不怕没柴烧。反正姓韦的以前也不是白面小生，烧烂了脸，照样吃喝嫖。”


  
众人听他言语如此坦然，莫不暗自钦佩。一旁贴木儿灭里便弯下腰来，把卢云扶了起来。灵智取出了一条手帕，便让卢云擦脸。


  
卢云噙泪道：“韦大哥……你……你的家人呢？他们……他们还活在世上么？”


  
多年不见，卢云第一句问的便是这个。自让韦子壮大为感激，忙道：“你放心吧。那晚有人抢先一步，带着我的妻小离开北京。”


  
卢云大喜道：“是谁？”


  
韦子壮紧紧握住卢云的手，微笑道：“猜一猜吧，我为何会投入‘义勇人’？”


  
卢云啊了一声，道：“是……是义勇人的首领救了他们？”


  
韦子壮哈哈一笑，却不多言，只搂住他的肩头，笑道：“先别说我的事了，倒是你呢？听说你这几日邪念顿生，已成武林第一采花淫贼了，是吧？”


  
卢云微微一惊，道：“什么采花淫贼？此话从何说起？”


  
韦子壮笑道：“据咱们义勇人的探子回报，好像有人拐跑了一位‘苏夫人’，十来日里双宿双飞，把这美女糟蹋得十分尽兴，可有此事啊？”


  
卢云愕然道：“苏夫人？谁是苏夫人？”


  
韦子壮笑道：“苏夫人娘家姓琼。”


  
听得此言，卢云立时想起了琼芳，随即想起苏颖超，已是悚然大惊：“韦护卫，你……你可别胡说八道，我和琼姑娘萍水相逢，哪有什么私情？”


  
韦子壮嗔笑道：“好吧，这桩公案暂且压下，倒是杨夫人的事情，却又是怎么回事啊？”


  
卢云喃喃皱眉：“杨夫人？……这又是谁？”


  
韦子壮道：“杨夫人娘家姓顾，今晚去布庄买布。”


  
卢云大惊失色，没想自己在宝庆布庄巧遇旧情人，却给察觉了。颤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此事？”


  
韦子壮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据咱们义勇人的密探指出，听说卢大人的面担还弄丢了，是么？”


  
对方无所不知，无微不至，当真神通广大之至。卢云神色大窘，面红过耳，已是不知所措，韦子壮附耳道：“别难为情啊，你在水瀑里熬了十年，一点元阳未泄，难免神志错乱。我看你还是赶紧去宜花院消消火吧，别老是乱瞄人家的老婆，闹得京城妇女人人自危了。杨夫人、苏夫人，全成了枕边人，那是什么模样？”卢云面色更窘，忙换了个话头，道：“韦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回京城来了？”


  
韦子壮想也不想，径道：“小伍在扬州见到了你。”


  
卢云低声道：“小伍？……是崇卿孩儿么？”


  
韦子壮笑道：“人家都二十来岁了，还说什么孩儿？”


  
他顿了顿，又道：“过年前小伍去了一趟江南，恰巧在那儿遇上了你。此后消息传出，各方人马全知道你回来了。”


  
卢云点了点头，原来早在江南便走漏了消息。他沉吟半晌，又道：“我返京时曾在侯爷府上遇见一个高手，身穿黑衣，也是自称为‘义勇人’，这人便是崇卿吧？”


  
韦子壮道：“没错，你一回京城，便成众矢之的。小伍怕你遇上麻烦，便从红螺寺里悄悄跟着你。没想‘镇国铁卫’还是抢先了一步，早派人在侯爷府里守株待兔。”


  
卢云叹道：“这话倒是，我在侯爷府见到了胡媚儿，她给了我一封信，劝我留在京城当官。”


  
“当官？……”韦子壮哈哈大笑，“当你个屁官！你还以为是中状元、做翰林么？还不是要你替客栈跑腿？”


  
卢云愕然道：“客栈？什么客栈？”


  
灵智解释道：“客栈就是‘镇国铁卫’的别号，旗下共有六名账房。今晚你遭遇的人马，便是四当家金凌霜的手下。”


  
卢云醒悟道：“原来如此，那……那胡媚儿呢？她是几当家？”


  
话声未落，便听韦子壮嗤之以鼻：“什么年头了，还轮得到她出头？告诉你，这几年胡媚儿已成了低三下四的丫鬟，专给人家带孩子啦！”


  
卢云吃了一惊，他今夜虽曾与胡媚儿会面，却没听她提及此事，忙道：“她……她成了人家的丫环？你……你听谁说的？”


  
韦子壮冷冷地说道：“听谁说的？你去问伍定远的老婆，不就明白了？”


  
卢云愕然道：“艳婷？她……她收了胡媚儿当丫头？”


  
韦子壮道：“当然是她了。若非是她，谁敢把这妓女留在身边？”


  
卢云忖想半晌，道：“不对啊……这……这艳婷不是和胡媚儿有仇么，为何要收她当丫鬟？”


  
韦子壮嘿嘿笑道：“你说反了吧？若非是想报仇，又何必收来当丫鬟？”


  
听得内情如此，卢云不由也恍然大悟了。现世报、来得快。当年“百花仙子”辣手害死张之越，下手凶毒，谁知今日自己却落到了艳婷手中，这几年想必饱受折磨，落得生不如死了。


  
想起自己与胡媚儿的情分，卢云微起不忍之意，道：“真是生受她了。”


  
韦子壮骂道：“生受个屁？看你没见识，你怎不想想，这姓胡的以前陪谁上床？”


  
听得韦子壮说话难听之至，卢云不由咳了一声，喃喃地道：“是……是江充，对么？”


  
韦子壮冷笑道：“懂了吧？当年艳婷抓住了胡媚儿，本想拿来大卸八块，做成人干什么的。谁晓得这妓女在江充身边混得久了，早学得一身吹捧功夫，一见艳婷的面，登时拿出了毕生本领，把她捧上了天，肉麻无比。这艳婷也是个天生下贱的，见得胡媚儿这等马屁人才，怎舍得杀她？现下这两个女人一个烂、一个贱，蛇鼠一窝，弄得京城里妓院也似，臭不可闻哪！”


  
这韦子壮给烧烂了脸，性情与当年大不相同了。看他满腔的愤世嫉俗，说起话来非“烂”即“贱”。只不知他何以这般痛恨艳婷，竟也把她骂的如此不堪。


  
念在伍定远的情分上，卢云登时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众人闲聊几句，眼看众汉子解下了面具，各自收拾刀剑道具，想来是要离开了。卢云忙道：“韦大哥，你……你会带我去见崇卿吧？”


  
韦子壮道：“别急！我一会儿先带你拜见咱们首领，到时再听他吩咐。”


  
卢云愕然道：“你们首领？他……他和崇卿有何干系？”


  
韦子壮道：“他是崇卿的朋友。平日小伍若是遇上了麻烦，必然向他求援。”


  
卢云点了点头，方知崇卿与“义勇人”渊源极深，低声又问：“韦大哥，我……我看崇卿身上也有个印记，他……他也是‘镇国铁卫’的人么？”


  
韦子壮叹道：“是啊，他十四岁那年性情大变，从此与咱们首领结交，也开始发愤练武。一年之后，他便投入了‘镇国铁卫’，成了客栈的‘龙影太子’。”


  
回思崇卿的凶恶嘴脸，卢云不由长叹一声，道：“这孩子……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变成这模样？”


  
韦子壮道：“你想得知内情，自己去问伍定远。”


  
卢云愕然道：“定远？他……他知道儿子投入‘镇国铁卫’？”


  
韦子壮道：“我已经说了，这事你得自己去问伍定远。”


  
卢云愕然道：“为什么？”


  
韦子壮道：“有些话外人不好来说，你得自己问他。”


  
卢云心下一凛，已知此事涉及了伍家的隐私，方才不足为外人道。他深深吸了口气，又道：“韦大哥，你……你们知道我掉入了白水大瀑布？”


  
韦子壮叹道：“当然知道。那年胡媚儿回到了北京，带回了一柄剑，一个小婴儿，却没有见到你卢大人的影踪，谁不晓得你出事了？”


  
听得“小婴儿”三字，卢云等时跳了起来，慌道：“等等！阿秀！他在哪里？你们有谁知道？”


  
卢云与胡媚儿相会之时，便曾向她打听阿秀的下落，谁知这女子却板着冷冰冰的脸，把自己毒咒了一顿，至于阿秀是死是活、人在何处，却是只字不提。此时卢云关心情切，嗓音竟然微微颤抖，就怕阿秀有了什么万一。哪知众人看入眼里，却只眉来眼去，嘴角都挂着笑。


  
卢云见他们神色如此，心里更加慌张了，正要追问这孩子的生死下落，却听洞穴极远传来轻轻一响，似有什么人潜进来了。这声响虽然低微，却瞒不住众高手的耳去。灵智颔首道：“金凌霜要攻进来了。”


  
韦子壮嘿嘿冷笑，道：“客栈的狗腿子又来啦。他奶奶的，大家先换个地方说话，甭跟他们罗嗦。”


  
正要转身离开，却给卢云拉住了，焦急道：“先别走，你……你跟我说，阿秀……阿秀他还活着吗？”


  
眼看卢云又惊又怕，目光中满布自责之色，就怕阿秀早已不在世上了。灵智抚了抚他的背心，安慰道：“放心，神秀极好。他活泼健壮，早已长成一个大孩子了。”


  
卢云眼眶一红，低声道：“他……他在哪里？我可以见到他么？”


  
灵智微笑道：“跟我们来吧，见到了义勇人的首领，你便什么都明白了。”


  
说话间，洞穴里脚步声渐渐逼近，只在百尺之外。韦子壮立时吹熄了灯火，道：“大家跟我来。”


  
在场高手极多，除了卢云、韦子壮之外，尚有帖木儿灭里、灵智方丈等人，自不必畏惧“镇国铁卫”。只是此行既是为与义勇人的首领会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也不必节外生枝。


  
众人由韦子壮领队，一路向洞穴深处而去。沿途经过，每隔几尺便见一个坑道，这地底水脉错综复杂，竟如迷宫一般。众汉子却是熟门熟路，一路左拐右转，想来都走惯了。卢云看着，便道：“韦大哥，你们平常都躲在这儿吗？”


  
韦子壮道：“地上一切，全是‘镇国铁卫’的地盘，地底九幽之处，却是咱们义勇人的巢穴。”


  
卢云点了点头，又道：“他们……他们没派人进来搜捕吗？”


  
韦子壮冷冷一笑：“你以为我的‘夜行刀’是练来干啥的？”


  
卢云微微颔首，十年不见，韦子壮武功大进，早已脱出当年“八卦游身掌”的格局，武功比之当年强了何止一倍？想来“镇国铁卫”若是硬闯进来，必有无数陷阱暗器伺候，当是伤亡惨重了。


  
卢云又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水道的？”


  
韦子壮道：“正统元年夏，全京水井一起干枯。半年后，邻近各省也受波及，大家都说这是天罚，怪得离奇。咱们首领精通风水堪舆之术，于是率先潜入井中，察看地底水脉动向，这便给他找到了这个栖身之所。”


  
卢云楞了楞，道：“什么？你们首领精通风水？”


  
灵智接口道：“没错，义勇人的首领熟知风水。除此之外，他还精通奇门遁甲，五行生克之术，算是一位奇人。”


  
卢云忙道：“大师不是也会看面相么，与这位首领相比，却是谁高谁低？”


  
灵智叹道：“知州这是折煞我了。在下虽略知命理，可要与人家的道术相比，却如初出茅庐，相距岂能以道理计？”


  
灵智精熟命理，当年曾预见伍定远日后的富贵极品，根底自当不俗，谁知却出此自谦之词？卢云颇有不信之意，便道：“这人高姓大名？可否赐予在下知道？”


  
韦子壮咳了一声，欲言又止间，却听灵智坦然道：“不瞒知州，这位首领姓祁，人称祁郎中便是。”


  
卢云听这名字耳生，便只微微皱眉，道：“我……我以前识得这人么？”


  
灵智还未回答，韦子壮便又急急转了回来，大声道：“方丈，够了！别再跟他说了！”


  
卢云疑惑道：“韦大哥何出此言？莫非你信我不过？”


  
韦子壮哼道：“你这人一向守不住秘密，还是少说为妙。”


  
卢云气往上冲，大声道：“什么话？卢某此生讲信重义，岂是通风报信之人？罢了！罢了！我走便是了。”


  
说到气愤处，袍袖一拂，转身便走。韦子壮吓了一跳，忙拉住了他，慌道：“干什么！干什么！几年不见，一句话便得罪你啦？”


  
卢云满心不快，仍不愿说话，灵智便安抚了：“知州别动怒，其实韦先生也是好意。想你秉性忠良，本事又高，当然不受威胁利诱，可一旦你的亲人受了挟制逼迫，阁下却该怎么办？”


  
灵智不愧是少林方丈，一语便道破了卢云得弱点。想他天性刚强，纵给千刀万剐，亦能守口如瓶。可若有人抓住了他的至亲至爱，稍加折磨拷打后，恐怕卢云便要慨然赴死，任其摆布了。想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别让他得知为妙。


  
卢云想想不错，便也叹了口气，道：“也罢，不问便不问，那他为何要见我？”


  
灵智道：“你能应验他卜出来的最后一卦。”


  
卢云大吃一惊，反问道：“最后一卦？”


  
灵智淡淡的道：“他相信这场历时十年的大战，终会在你的手上结束。”


  
卢云更吃惊了，慌道：“什么？”


  
韦子壮咳道：“大师，拜托你少说两句，别吓跑他了。”


  
今夜入洞以来，韦子壮始终神神秘秘，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八成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卢云满心疑惑，脚步便慢了下来，灵智便又安抚道：“卢大人放心吧，这位‘祁郎中’并非什么牛鬼蛇神。他之所以会给人称为‘郎中’，纯是因为他是个大夫。”


  
卢云愣道：“大夫？他……他不是熟知风水吗？”


  
灵智微微一笑，道：“卢大人，医理之上，还有一层道理，你晓得是什么？”


  
卢云茫然摇首，意示不知，灵智便自问自答了，含笑道：“命理。”


  
卢云愕然道：“命理？”


  
灵智微笑道：“这位首领同知州一般，也都是聪明绝顶的人。他凭着一本经书入门，无师自通，练成了世上罕有的针灸术，熟知人身一切气血循环。不过他看诊时却发现了一些奇事，有些病人看似给他治好了，可不久便即复发；有些病人看似沉疴难起，药石惘然，谁知久而久之，却能不药而愈。于是他便懂了，原来医理之上，还有一层道理。”


  
卢云啊了一声，道：“便是命理么？”


  
灵智含笑道：“没错。人的寿算其实都已经注定好了。他们的生老病死都有一层因果，倘使参不破这层道理，纵使知其病症，竭心诊疗，至多只能医一时，却也不能医一世，医之何用？于是他便以医理为根基，开始钻研命理。”


  
卢云听出了兴趣，忙道：“何谓命？”


  
灵智道：“命者，先天之性也，形于内为‘气’，形于外为‘运’，气衰而运衰，运衰而命竭，故良医为人把脉，不只观脏腑，查气血，也往往趁机观看病人的手相面相，以明其一生之荣枯。”


  
卢云叹道：“大师所言，已是巫医之道了。”


  
灵智微笑道：“殷商远古之时，医巫本为一家，何足为怪？”


  
卢云饱读经书，自知殷商时医者必也占卜，故称巫医。这些人焚烧龟甲以测吉凶，渐渐才有日后的易经命理。他点了点头，又道：“听大师如此说来，此人医术之精，莫非还强于青衣秀士了？”


  
灵智微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青衣秀士的医术是九华祖传，仅能治一时之病。义勇人首领的针术却更胜一筹，能治一世之患。”


  
“青衣秀士”便是今日怒苍的总军师，昔日他曾求道于九华，医术精湛，天下无双，谁知竟有人自称本领强过了他？卢云沉吟半晌，又道：“也罢，这命理又与风水何关？”


  
灵智道：“医理之道，可测常人一时之荣枯；命理之道，可知凡人一世之吉凶；至于风水地理之道，则可察一家一姓、上下三代之兴亡。”


  
卢云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来，风水便是最高的学问了？”


  
灵智摇头道：“风水之上，尚有一理，便是天理。此理隐藏于星象之中，若能洞之察之，可测天下之动静。”


  
卢云微微一惊，方知这义勇人的首领非同小可，竟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忙道：“如此说来，这人能预知天机了？”


  
灵智微笑道：“知州果然聪明。医理治一时之疾，命理治一生之病，地理则能治五湖四海、山川百岳之患，到得三者俱精之日，便能为天下把脉，此即太平之术也。”


  
命理、地理、天理，合称“三元”。天下儒生所求无多，但盼处世以智、修身以仁、立心以勇，此为“三达”之境界。然而三达再高，探究的也只是君子立身的道理。是以道家羽士不以此为满足，他们内观命理所在，外观五湖四海，到得至高境界，便能仰视星象，探究天机，从而找出“天地人”三元之法，号称术数。


  
卢云是孔门儒生，少语怪力乱神，思索半晌，却又不置可否起来，道：“大师不是学佛之人么？岂能谈这些玄学命理？”


  
灵智笑了笑，欠身道：“知州责备的是。我辈学佛之人，种三世之因，求今世正果，本不该谈这些术数。不过在下先天有个智慧障，故也沾了些旁门左道。”


  
佛法慈悲，只论后天修行，不信先天之命，卢云虽是儒生，亦知其详。灵智见他有些不以为然，便道：“知州本乃绝世之才，若有心探究天命，我愿倾囊相授。”


  
卢云早年在顾嗣源府上当书僮时，也曾一度动念求道。这番话若在他年轻时听来，自当怦然心动。可此时人过中年，爱的怨的、悲的喜的，都不会再变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天命与夫子之道，不可得而闻也。”


  
灵智微笑道：“轮回六道，看似无常，实则有其恒常。知州本乃上智之人，难道不想探究自己的天命？”


  
卢云摇头道：“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纵知天命，又如何？”


  
这话脱自论语为政第二篇，意思是说一个人心里若没了善念，纵使衣冠楚楚、知书达礼，还不是个斯文败类？卢云以此明志，自也表明对天命的看法。


  
灵智听他屡番推托，不由哈哈笑了：“孔子曾说：‘君子三畏’，看来卢大人也如孔夫子一般，同样畏知自己的天命了。”


  
闻得此言，卢云全身震动，竟然答不出一个字来。一直以来，卢云都不想回到京城，其实理由只有一个，他害怕得知自己的“天命”。


  
天命者，宿命也。千万年来，世间万物哪个不是强者生、弱者死，这“优胜劣败”的至理，正是谁也逃不掉的宿命。即便强如“秦皇汉武”，若想成功立业，一匡天下，也得顺着这条路来走。一旦背叛了这层至理，纵以孔夫子之贤、孟夫子之能，也要落得一事难成、抑郁而终。是以孔夫子曾说：“君子三畏”。其中开宗明义的第一个恐惧，便是“畏天命”。孔子五十才知天命，当他得知此生宿命的一刻，称作“仲尼泣麟”。七十长者，闻子路死于道，竟痛苦滂沱而若不自禁，感生不逢时，死不得所，悠悠乱世，吾心已孤，吾命将绝，这就是孔子最后的“天命”。天道无亲，以强者为亲。在这残忍的人世间，连孔夫子也不禁落泪了，故而老子说：“柔弱者，生之徒”，佛家说：“转世轮回”，各门各派都懂了上苍的本意，却只有儒生不懂。


  
几千年来，他们既不懂顺天应人之法，也说不出什么转世轮回的奥秘。他们不断鼓舞自己的士气，总说天下无道，他们便要“替天行道”，上天无心，他们便要“为天地立心”。然而逆天而为的下场，却只有无语问苍天。


  
念及顾嗣源之死，卢云以袖掩面，泪水竟是夺眶而出。灵智猜到了他的心事，轻声劝道：“卢大人，轮回六道，自有其因果，你若想闯出一番事业，便得顺着上天的心意行事，知道么？”


  
卢云拭泪哽咽：“上天的心意？那是什么？”


  
灵智道：“不妄度，不疑心，你只要虔诚恭敬，自能体会我佛指引你的道路。”


  
闻得此言，卢云默然半晌，轻声道：“大师，谢谢你的开示。不过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选了一条路。”


  
灵智愣住了：“什么路？”


  
卢云没有回答。他低着头，默默无语，那身影虽然孤单，却也隐隐告诉了灵智一件事。


  
根本没有回头路。十年之前，卢云就已经做出了抉择，他一定会把这趟路走完。


  
甬道里一片寂静，人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启齿。良久良久，眼看灵智还想再劝，卢云便打断了说话，轻轻道：“大师，别老提我的事，倒是你自己呢？你这几年究竟发生的什么事，怎么江湖上都说你失踪了？”


  
灵智微微叹气：“怎么？还有谁在找我么？”


  
卢云道：“我曾在永定门一带见到灵音大师。他一直在寻访你的下落。”


  
少林四大神僧，合称“智定音真”。卢云曾在京城一处陋巷遇见灵音和尚，曾听他提起往事，好似十年前灵智方丈不告而别，就此失踪，谁也不知他的下落。殊不知当年的方丈其实早就返回了北京，他便是面前这位温文儒雅的“林先生”。卢云轻声道：“大师，你这几年究竟去了哪儿？可以说说么？”


  
灵智回思往事，饶他五蕴深藏，四大皆空，还是不免怔怔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正统元年春，我从少林寺后山出发，一路去了西域。”


  
卢云愕然道：“西域？”


  
灵智拍了拍帖木儿灭里的肩头，叹道：“这十年来我托庇在帖木儿汗国治下，直到去岁方才回来。为免走漏风声，我不得不蓄发还俗，改回俗家姓氏。”


  
卢云微微一凛，忙道：“大师，你……好端端的，为何要远走他乡？”


  
灵智轻轻地道：“十一年前，我获知了天机。”


  
卢云惊道：“天机？”


  
灵智叹道：“天机者，不可泄漏之事也。自从得知天机后，我晓得自己大祸临头。为免连累同门，不得已而离寺避祸。”


  
灵智见识之高、武功之深，可说天下罕见，若连他也觉得自己处境堪虞，足见这“天机”何其隐讳，却又何其重大。卢云微感悚然，忙道：“大师，到底这天机是什么？”


  
灵智道：“天机就是预言。”


  
卢云愕然道：“预言？这……这是从那儿生出来的？”


  
灵智道：“景泰朝最后一年，怒苍群雄曾至我少林拜山，卢大人想必还记得此事吧？”


  
卢云颔首道：“我知道。这是为了天绝大师羁押‘潜龙’一事，对么？”


  
听得“潜龙”二字，灭里脸色大变，韦子壮也是咳了一声。灵智却是容情如常，道：“没错。那年怒苍山即将复兴，朝廷里也是暗潮汹涌，我担忧大战将起，便去丹阳小镇拜访一位前辈。”


  
卢云沉吟道：“前辈？哪一位前辈？”


  
灵智道：“我去见宁不凡。”


  
卢云啊了一声：“宁不凡？他……他不是退隐了吗？”


  
灵智叹道：“他之所以退隐，其实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那时天下气运将换，我猜测他晓得一些内情，便想过去探听，谁知此人守口如瓶。我与他谈了良久，不得要领，便闷闷而归。没想回程时却大有斩获。”


  
卢云微微一凛：“大师见到了什么？”


  
灵智道：“回程路上，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对我占卜了四卦，语言十年后即将发生的四件大事。”


  
卢云闻言大惊：“此人是谁？”


  
灵智叹道：“这人便是今日义勇人的首领。”


  
古来便有所谓“卦象识言”，如烧饼歌，推背图等等，莫不是推测百年千年大事，只没想早在十年前，便有人预测了今日之事。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又道：“他，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灵智道：“第一卦是神僧之死，第二卦是景泰覆灭，第三卦则是天下大旱。”


  
听到此处，全场都缓下脚来了。卢云颤声道：“神僧之死？这位神僧就是，就是天绝大师么？”


  
灵智叹了口气，微微颔首。


  
十年前景泰覆灭，正统复辟，朝廷大臣接连垮台，此后文杨武秦翻脸成仇，观海云远也分崩离析，至今仍无见面余地。这一切追根究底，全起源于天绝之死。


  
满场静默之中，只听灵智叹道：“想我自己也是命理术士，当时听得他言语光怪陆离，便只一笑置之。事后我返回寺中，不及一个月，少林怒苍便已开战，其后我天绝师叔一死，应验了第一卦，我才醒悟过来，方知这个卦象全是真的，即将一一发生。”


  
卢云心下骇然，忙道：“那，那后来呢？大师可有应变？”


  
灵智幽幽的道：“也许是造化弄人吧。那时我天绝师叔已死，局面已不可为，我想起剩下的预言，自是惶惶不可终日。我反复忖想后，便决定找上伍定远，盼能与他联手。”


  
卢云惊道：“定远？你找上了定远么？”


  
灵智叹道：“伍定远三奇盖顶，能应验命理中的九五龙飞之卦。正道中人若能托庇在他的羽翼下，自能扭转乾坤。可惜他并无远见，一听事涉朝政，便已掩耳疾走。”


  
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伍定远是顺势而起的豪杰，却非扭转时局的英才，灵智找上了他自如缘木求鱼。卢云情知如此，只得叹了口气，道：“后来呢，你怎么办？”


  
灵智道：“伍定远拒绝了我，可这些卦象却一一逼近。我长考数日，虽知天意不可为，却还是决定上干天和，做出最后一搏。”


  
卢云颤声道：“最后一搏？你，你做了什么？”


  
灵智道：“你可知道，永定河畔那一枪……”


  
“你，你说的是……？”


  
灵智叹道：“想起来了么？十一年前，有人在永定河畔策动了一场刺杀，险些将柳门第一大将杨肃观射死，你可晓得这是谁下的手？”


  
卢云颤声道：“就是……就是大师你么？”


  
灵智道：“没错。当时出手射杀杨肃观的，便是区区在下。”


  
十年前杨肃观兵败少室山，四面楚歌，先是忤逆了景泰皇帝，惨遭削籍为民，其后又在永定河畔给人刺杀，从此坠入滔滔河水，不知所踪。当时卢云潜心推想，本以为这是江充所为，抑或有人揣应上意，这才策动暗杀。没想此事与大臣一概无涉，竟是他的同门师兄，灵智方丈所为！


  
卢云越想越是骇然，忍不住便向后退开了了几步，颤声道：“大师，你一你为何要开枪打他……他，他是你的师弟啊……”


  
灵智道：“卢大人，你可知义勇人的全名叫做什么？”


  
卢云茫然摇头，却听韦子壮接口道：“反杨十大臣，善穆义勇人。”


  
卢云愕然道：“反杨？”


  
灵智道：“正是反杨。昔日江刘柳三大派中，以刘敬最为把细，城府也最厉害，偏偏此人死得最早。待到我天绝师叔再死，整个景泰王朝已是覆灭在即。当时情势危急，江充，柳昂天都已束手无策，我再不先下手为强，谁能扭转大局？”


  
卢云颤声道：“且慢，景泰朝覆灭，这，这和杨肃观有何干系？”


  
灵智淡然道：“卢大人，你知道正统之宝是怎么现身的？”


  
“正统之宝！”卢云几乎要跳起来了，他满身急汗，颤声道：“就是那块传国玉玺么？”


  
灵智叹道：“你说对了。这正统之宝本是朝廷二十四玺之首，传说它于武英十五年失踪，落入也先可汗之手，其后也先覆灭，这块玉玺还是不见踪影。也因这般神秘，当年正统之宝现身禁城，人人都说武英皇帝即将复出，立时让景泰皇帝大乱阵脚。”


  
当年景泰皇帝所以一败涂地，正是因为自乱阵脚。他先废江充，后诛柳昂天，剪除自己的羽翼之后，却把兵权扔给一群小人。抚今追昔，这一切的丧心病狂，竟是给那方玉玺逼出来的。卢云颤声道：“如此说来，那……那块正统之宝……其实是杨肃观找出来的？”


  
灵智淡淡的道：“答对了，自从我在永定河畔失手，他便拿到了正统之宝。”


  
卢云喃喃愕然：“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灵智笑了一笑，道：“卢大人，这得问你了。”


  
卢云更为惊讶了：“问……问我？”


  
灵智道：“当年我天绝师叔圆寂之时，你可有听到什么遗言？”


  
卢云全身大震，当年天绝神僧身死之时，他曾随侍身侧，便也得知“金水桥畔龙吐珠，少林佛国大旱年”这两句偈语。那时秦仲海千般告诫，要自己万万不可外传，否则天地会有大变动，此刻听灵智再次提起此事，竟如五雷轰顶，茫茫然不知所措。


  
灵智道：“玉玺现世后，情势急转直下。我明白新皇复辟后，中原已无立锥之地，便连夜潜逃西域。义勇人的首领也被迫转往地下，其后他以柳昂天的名义号召朝廷义士，歃血为盟，合称‘反杨十大臣，善穆义勇人’。”


  
说着朝韦子壮望了一眼，道：“当时这位韦君已然入会，说起善穆这两个字，还是他出的主意。”


  
卢云越听越感惊怕，方知这场政变其实早有迹象可循，只是各方势力事前一无所悉，上起江充、柳昂天，乃至于景泰皇帝自己，竟是前后摔入谷底，无人能逃脱劫难。可此事真是杨肃观所为么？他与武英皇帝毫无渊源，为何要下这个毒手？


  
正骇然忖想间，忽听韦子壮道：“卢云，你已经见过大掌柜了吧？”


  
想起那位大掌柜，卢云全身冷汗不觉涔涔而下，便点了点头。韦子壮又道：“听说你和他动过了手，是么？”


  
卢云叹了口气，再次点了点头。韦子壮道：“你打赢了么？”


  
闻得此言，卢云竟是无话可说，连头也没法点了。众人看在眼里，都晓得他输的极惨。灵智道：“卢大人，你和他动手时，身旁定有同伴在场？是么？”


  
卢云低声道：“是，除了崇卿之外，尚有点苍山、华山、神刀门的几位朋友，此外尚有一位蒙古高人——”


  
灵智打断了说话，道：“结果这些人全都帮不上忙，凡给对方拿来运用了，对么？”


  
卢云呼吸微促，低声道：“大师，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灵智微微苦笑，道：“诸位朋友，你们听过六道轮回么？”


  
“六道阵”名气何其响亮，武林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众人纷纷点头：“听说这阵法是少林寺镇寺之宝，是么？”


  
灵智叹道：“没错，我少林共有五套禁传神功。相传五大邪功若能以佛门心法引领，便能返邪归正，成为一套无敌阵势，这便是六道阵的由来。不过长老们言之凿凿，实则寺中首脑心里都清楚得很，这传闻是假的。”


  
“假的？”众人瞠目结舌，喃喃问道：“此话怎说？”


  
灵智道：“禁传神功太独太专，便算以易筋经、达摩心经引领，彼此也还是难以搭配。在我年轻之时，就从未见过寺中长老演练过这套阵法。”


  
卢云起疑道：“这阵法和我今夜的遭遇有关么？”


  
灵智摇头道：“当然有关，在我天绝师叔闭关前，这阵法本是拿来吓唬外人的，只能算虚言空谈。不过在我师叔闭关二十年后，六道轮回却是真有其事。”


  
众人茫然道：“何以如此？”


  
灵智叹道：“他找到了一个心法，世称天诀。”


  
卢云跳了起来，大惊道：“天诀？”


  
灵智叹了口气，道：“我天绝师叔是不世出的武林怪杰，他费了二十年功夫，总算找到了一套统驭之术，可以分化旁人的真力，也可以纠结众力，使其秉承上意，万众一心，共抗强敌。这套分合心法，便是我少林最后一套禁传神功，天诀。”


  
武林没有必胜的武功，却有一套必胜的阵法，这便是六道轮回，有人说这传闻是假的，有人说是真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没想到天绝僧其实早已跨过了最艰难的一步，创出了精微奥妙的天诀。


  
今夜卢云给大掌柜压着打，全然还不了手，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内力不及此人，而是对方的心法前所未见，好似足以统驭天下一切内力，方才让他身陷重围。他低头忖想，忽地骇然道：“等等！天绝大师只有一个弟子，这么说来，这位大掌柜便是——便是——”


  
灵智叹了口气，正要回话，忽听甬道深处传来低语：“天听自我听，天视自我视——神剑主人——君临天下——”


  
忽然间，地道深处仿佛飘起了阵阵鬼哭，让人大感阴森。卢云满身惊惧，看他今夜才与“大掌柜”动过手，自也听过此人说话。适才那嗓音无喜无怒，平平淡淡，竟与那“大掌柜”好生神似。灭里握紧双拳，正要上前察看，却给韦子壮拦住了：“没事，是自己人。”


  
闻得此言，卢云如何肯信。一旁帖木尔灭里也犯上了疑心，立时道：“林先生，究竟怎么回事？”


  
灵智道：“别担心，方才说话的那位，便是义勇人的首领。”


  
灭里一脸错愕，正要把话问个清楚，韦子壮却矮下身子，率先从一条水道爬了进去。


  
眼见灵智尾随而入，众汉子也跟着走了。卢云与帖木尔灭里互望一眼，终究还是一先一后爬了进去。两人爬不数尺，穿过了洞穴，眼前豁然开朗，此地竟是一座极空旷的大洞穴。


  
卢云游目四顾，只见灵智等人都到了，但见洞中放置了十张空椅，当是义勇人首脑平日聚会之所。再看正前方，却有一座布幔，灯光于后隐隐透出，仿佛便是皮影戏的台子。两旁分站八名汉子，人人腰悬钢刀，手提孔明灯，想来是部属之类。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道：“劳烦诸位嘉宾远道来此……敝会上下，感激不尽。”


  
来人说话迟慢，带着浓浓的陕甘口音，卢云一听之下，不免又吃一惊：“定远！是你么？”


  
这说话声纯是西北腔，一字一句都与伍定远极为神似。卢云惊疑不定，正要朝布幔靠近，忽然洞中灯火全熄，什么也瞧不到了。


  
黑暗袭来，猝不及防，卢云大为错愕，正要提声喝话，却给韦子壮拉住了。只见他竖指唇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稍安勿躁。


  
正看间，那布幔慢慢亮了起来，只见光芒幽幽暗暗，映出一个人影，想来便是义勇人的最高首脑了。听他淡然道：“方丈大师，十年前匆匆一别，没来得及给您饯行，说来真是失礼了。”


  
“使君不必客气，在下此番归国，尚望使君多方相助。”


  
帘幕后的影子动了动，道：“这个自然。倒是大师今夜与卢大人较量武功，不知胜负如何？”


  
灵智道：“卢大人临敌经验虽浅，内力却是深厚至极，远胜于我。”


  
那首领道：“比之天绝神僧如何？”


  
灵智道：“以内功而论，卢大人呼吸漫长，在下闻所未闻。纵是我天绝师叔在世，也要自叹弗如。”


  
卢云一旁听着说话，已知灵智真是受人委托，方才来试探自己的武功。只不知这首领究竟是什么来历，卢云便只静立一旁，且观其变。又听那首领又道：“站在那儿的壮士，可就是银川公主的护卫官，帖木尔灭里将军？”


  
灭里双手交叉胸前，躬身道：“不敢。正是小可。”


  
那首领道：“听说你家娘娘和‘大掌柜’办事去了，可有此事呀？”


  
灭里欠身道：“使君无所不知，小可来此，正是想请使君指点此事。”


  
那首领笑道：“我能指点你什么？公主床上功夫如何，只能问‘大掌柜’了，却问我做什么？”


  
卢云闻言大怒，厉声道：“你说什么？”正要上前理论，却给韦子壮抱住了。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啊。”那个首领哈哈大笑起来，道：“卢大人，学学人家灭里将军吧，看人家不愠不火，多好？比起那个猴急好色，把公主死命来抱的卢老哥，可真是强得太多啦！”


  
卢云越来越怒，怒之极矣，却反而沉静下来了，回头望去：“韦护卫，请你把崇卿叫出来，我有几件事相询，问过便走。”


  
韦子壮又惊又怕，陪笑道：“卢知州，稍安勿躁，给我点面子……”


  
卢云见他不肯，只把袍袖一拂，沉声道：“也罢，我走便是了。”


  
正要迈步离开，却听那首领淡然道：“卢云……听不懂我的说话么？可要我换个嗓音啊？”


  
对方退去甘陕土腔，成了一口卷舌官话，隐隐带了些山东乡音。卢云听着听，不觉心下一凛，这才发觉这是自己的说话声。看来这人竟有百变鹦舌，不只能学伍定远说话，尚可仿世间一切声腔，这份口艺之精，当真是匪夷所思。


  
卢云定了定神，收起了小觑之心，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四下孔明灯尽数暗淡，布帘上照出红光，映出了五个字，正是“善穆义勇人”。


  
先前听灵智提起，这人好似姓“祁”，因精于医术，便给称作“祁郎中”，却不知为何这般藏头露尾，躲于暗处？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阁下夜半召我前来，想必有话要说吧？”


  
“可不是么……”帘幕后响起叹息声，倏忽之间，那叹息渐渐低沉，好似消逝了青春，化为无尽苍老，转眼成了个古稀之人。听他浑浊叹气：“卢云……我曾仔细想过……该如何让你得知这十年来天下发生的种种大事……我思来想去，决意这般做……”


  
猛听“当啷”一声响，一名汉子抛出了东西，坠到了地下。卢云低头去看，脚边却是一面铁盾牌，擦得油亮精光。卢云微起纳闷，不知对方有何用意，韦子壮便拾起了盾牌，交到卢云手中，道：“你仔细瞧瞧，便知咱们首领的用意。”


  
卢云打量手中盾牌。只见盾牌内面刻了一行小字，见是“景泰十年，工部监造”，其下另有一行刻字，见是：“陕西提督本营器械”。卢云忽地醒悟道：“景泰朝的东西？”


  
那首领转为苍老，说话也缓慢许多，听他道：“别说什么景泰……用咱们正统朝时兴的话来说，这叫‘江朝旧货’。”


  
卢云多年历练，自知打仗须得兵员、粮饷、将才、器械，缺一不可，其中兵卒粮饷皆由“兵部”统筹，刀剑弓矢却由工部的“军器局”监造，验收之后，方由兵部派至各地守备。看这面盾牌的形制，当是“太子太师”江充主政时所监造。


  
卢云道：“这陕西提督……可就是那个江翼吗？”


  
那首领叹道：“说对了。江家三兄弟，老大早死，老二自杀，就只剩这个三弟还活着。”


  
卢云沉吟思索，不知对方为何交给自己这面盾牌。正猜想间，忽见一名汉子手持钢刀，缓缓来到卢云面前，他躬身行礼，必恭必敬，忽然把手一提，钢刀竟已直劈而下。


  
卢云嘿了一声，不知他想干什么，忙提起盾牌，直迎而上，猛听“当”地一响，火花飞射，手上盾牌竟给砍出了一道缺口。卢云心情不悦，索性把盾牌扔到了地下，正要空手接招。那汉子却已躬身退让，道：“得罪。”


  
说完转过刀柄，恭恭敬敬奉了上来。


  
看那汉子前倨后恭，葫芦里不知卖着什么药，眼见灵智、韦子壮等人都微微颌首，料来必有深意。卢云微微沉吟之下，便也把刀接了过来，忽然之间，手上一沉，这才惊觉这柄刀份量极沉，至少重达五十斤。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当下仔细把玩这柄刀，只见此刀长约三尺，依形制来看，当是军中惯用的步战大刀，只是份量却重了一倍有余。转看护手刀镡处，其上环铸一行小字，见是：“五关小彪将言振武，部将配刀”。刀柄正中却有个“怒”字。


  
卢云啊了一声，他抚摸握柄底座，果然触到了一只铁牛记号，已知这是一柄“怒苍军刀”。


  
怒苍最善兵器铸之人，便是“铁牛儿”欧阳勇。这人出身长洲铸铁山庄，乃是“铁狮儿”巩志的师弟。看这柄刀能砍裂景泰朝的铁盾，果是出自“铁牛儿”之手，方有如此神威。


  
正思索间，又是一名汉子走了上来，看他单手持了一面大盾牌，高达五尺，大约双肩宽窄。那人行到近处，随即半蹲下来，将盾牌立在卢云面前。


  
有了先前的例子，卢云自也明白对方的用意，他点了点头，便提起刀来，朝盾牌劈下。“咚”地闷响传过，那盾牌嗡嗡作响，隐隐回音，想来受力甚是均匀，转看手上钢刀，却是微微反弹，刃口处竟然卷起来一块。


  
卢云大吃一惊，没料到这块盾牌如此坚硬，非但接得下怒苍军刀，还能将之反震毁伤。他扔下军刀，急急接过盾牌来看，但见内侧刻着两行字，左是“正统四年，工部监造”；右是“正统军械，严禁离营”。卢云大惊道：“正统军？”那首领轻声补述：“伍定远的正统军。”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总算也懂得那首领的用意了，他要藉着这一新一旧两件器械，让自己瞧瞧朝廷十年来的变幻。


  
面前这两块盾牌者是朝廷之物，一是“正统四年”监造，一是“景泰十年”监造。同样的工部，同样的军器局，却因“正统”、“景泰”二军之差，竟有此天渊之别。


  
卢云手持“正统之盾”，怔怔出神。却听脚步声响，又有一名汉子走来，看他手持水桶，搁到了卢云脚边，向他微微躬身，便即退开。卢云微微一奇，撇眼去看，只见水桶里搁着一柄刀，浸泡在泥巴脏水之中，彷佛不怕生銹似的。他更不打话，反手握住刀柄，但听“哗”地一响，军刀已然破水而出。


  
第一个入手体会是“轻”，看这柄刀背脊弧拱，刀头微仰，当也是一柄步战军刀。不过份量仅只二十来斤，远不如方能所见的“言振武部将佩刀”。转看刀面处，更沾满了泥脏，上头依稀可见一处指头大的刻痕，正是个火焰腾烧的印记。


  
卢云醒悟到：“这也是怒苍军刀？”那首领道：“是，不过这柄刀是新物。”


  
卢云点了点头，已知这柄刀是泰仲海当政时所造。至于先前那柄“言振武部将佩刀”，则是“秦霸先”主政时所为。依此观之，那首领有意借着这两柄刀的不同，让他明白秦家父子两代的差别。


  
卢云静下心来，凝目来看手中双刀，只见两者一新一旧，一轻一重。看那柄旧物虽说时隔久远，却仍光可鉴人，拿在手上更是沉甸甸的，虽只是寻常步卒的佩刀，却也打造的极精致。反观秦仲海治下之物，则是沾满污水，刃口处依稀还有些缺损，颇为不堪。


  
过去卢云曾听人提起，这“秦霸先”虽是朝廷反贼，却是有守有为的仁人君子，是以方子敬、陆孤瞻等豪杰都乐于为其效力。反观秦仲海，却招募一窝土匪，杀人放火，无所不为。若与乃父相较，秦仲海无论人品武功，智略胆识，样样都有所不及，便从一把刀也看得出来。


  
正想间，忽听滴滴答答之声不绝于耳，刀面上污水渐渐聚合，竟然成了一颗一颗水珠，尽数滑到了地下。卢云微微一奇，忙提起刀来，就手甩了甩，刹那之间，泥水尽落，刀面竟已全干，其上非但不见一颗水珠附着，连污垢脏灰也不见一点。


  
“出淤泥而不染”！卢云悚然大惊，方知这柄刀的强处。此刀既能“出淤泥不染”，当然也不会沾上血迹，这是一柄“杀人不沾血”的好刀。


  
卢云颤声道：“这……这柄刀也是欧阳勇打出的？”


  
那首领道：“岂止如此？满场兵器，尽数出于‘铸铁山庄’之手。”


  
那首领叹了口气，道：“卢云，我曾仔细想过，该怎么让你知道这场十年大战的惨烈处。你现下明白了么？”


  
卢云沉点良久，轻声道：“我明白。”


  
无须一字着墨，也不必谈什么人数死伤，单单这几件兵器的演变，便已道尽了一切沧桑。


  
那首领悠悠说道：“十年前，江充的火炮能射八十尺，十年之后，朝廷的火炮可射八百丈。景泰六年兵部上奏，秦霸先的铁胎大弓连破三层甲，满朝皆惊，现今秦仲海的连弩一射四十发，发发钉城墙，而朝廷上下视若平常……”


  
全场静默下来，灵智、帖木儿灭里，乃至于韦子壮，人人无言以对。那首领的嗓音更显苍老，低声道：“这场大战势均力敌，双方越战越勇、越打越强。据我猜想，他们只要再打个二十年，人便能飞上青天，木牛流马也能重现人间。只是到了那一刻，天下也没几个人好杀了。”


  
在这强生弱死的人世间，要想活下去，便得越来越强。战国百年，秦人率先出铁器。五代异族南侵，宋人被迫发明古今第一发火炮。倘使朝廷怒苍再打百年，谁也不知敌我双方会走到哪一步。


  
一片沉静间，猛听一声怒喊，卢云提起刀来，使劲朝“正统军”的盾牌砍落。一刀一刀，火星飞射，激得洞内满是火光，望来恁煞壮观。可无论他怎么砍，盾牌就是纹风不动，军刀也是毫发无伤。他提起内力，放声怒吼，霎时已将“正统之盾”砍做两半。


  
当地一声响，手上的军刀却也断为两截，只余下一个空柄。这两件兵器居然同归于尽了。卢云微微喘气，手上提着一个空柄，神色激动间，正要将之扔出，却摸到了刀柄护手上的刻字。他凝目来看，却见到了两行字，见是：“怒仓征西招抚使江翼本部器械，严禁离营”。


  
卢云大吃一惊：“江翼！他投入了怒苍？”布幕后响起了笑声：“天下事真是难料，是么？”


  
这江翼来头不小，正是当年“太子太师”江充的胞弟，景泰年间出征剿匪，与秦霸先麾下不知打了多少仗。岂料十年之后，他竟成了怒苍匪将的一员？


  
今朝是国家大将，明日却聚众称反，楚河汉界，说翻就翻，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那首领轻声道：“说起这个江翼呢，倒也是个奇葩。此人十年前平平无奇，才干至多称得上堪用。可十年之后，他名气之大，威震西疆，用兵如同鬼神。江充如果见到他今日的气势，恐怕要吓得从坟里跳出来了。”


  
他叹息一声，又道：“卢云，你跟我说吧，为何十年前的江翼不值一哂，十年前的铁牛儿稀松平常，却纷纷在正统朝里成为当代宗匠？”


  
同样的江翼、同样的铁牛儿、同样的打铁艺，十年前、十年后，却有惊天动地的转变，这不单是因为他们自己进步了，而是因为另一个情由。卢云望着地下的军刀铁盾，轻轻地道：“他们效命的人不同了。”


  
那首领淡然道：“有何不同？”


  
卢云微起叹息之意，他抚摸额头的旧伤，并未回话。


  
那首领道：“卢云，你跟我说，一个人什么时候气力最大？”


  
卢云怔怔发呆，不曾回话。一旁韦子壮便替他说了：“生气的时候。”


  
那首领道：“正是如此。凡人生气时咬牙切齿、须发俱张，气力远比嘻笑时大上十倍不止，有时气愤所至，更能做到平日想也想到不到的事情……”他顿了顿，忽道：“懂了吗？为何朝廷将领一旦投上怒苍，个个都能化身当代神将？几万官军也挡不下？”


  
卢云叹道：“他们发怒了。”


  
那首领道：“没错，我想今日的江翼也该明白了，为何过去的自己就是打不赢秦霸先。”


  
人因愤怒而有力。说来世上最大的力量，便是这个“怒”字。当年秦霸先以西北一隅抗击天下，山寨人材却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原来一切力量的出处，正是这个“怒”字。


  
那首领又道：“卢云，你可晓得世上比‘怒’更强大的力量，却是什么？”


  
卢云轻声道：“恕。”


  
“恕？”帘幕后传来疑问。


  
卢云静静说道：“宽恕。”


  
噗嗤一声，那首领好似掩嘴莞尔，一旁韦子壮则是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须臾之间，整座洞里放肆哄堂，满是狂笑声。那首领笑了一会儿，道：“卢云啊卢云，亏你饱读诗书，居然天真至此。你跟我说，世人为何会发怒？”


  
卢云给无端嘲弄了，一时神情默然，不愿回话。灵智便替他答了：“遭逢不公的时候。”


  
那首领道：“是啊。世人之所以会发怒，正是因为‘不公’。你考不上科举，至多只会悲伤叹气、感慨际遇起伏，还不至于发怒。可你若是见到旁人买通帘官，作弊取巧，那就不是叹息而已，而是要动怒杀人了。”


  
他顿了顿，又道：“卢云，你经历过不公吧？”


  
卢云早年怀才不遇，中年丢官流放，“不公”二字自是如影随形，伴随一生。听他低声叹了口气，道：“怨天尤人，那是年轻时的往事了。”


  
那首领道：“那是你修为深，别人可没这么好脾气了。你且想想，若是天地大不公，逼得一个人早也生气、晚也生气，无时无刻不在生气，这股日以继夜的怒气可称做什么？”


  
卢云轻声道：“恨。”


  
那首领道：“没错。‘怒’到了极处，便是‘恨’。怒气不过是一时的，事过境迁，稍纵即逝。可你若真心恨着一个人，你会无时无刻不想他，朝也想、暮也想，久而久之，你会越发强大，直到亲手铲除这股恨意为止。”


  
他顿了顿，又道：“懂了吗？为何今日的秦仲海能强于秦霸先？”


  
比“怒”更强的力道，正是“恨”。秦霸先的山寨是一时的，他的怒气只是场家家酒。秦仲海的造反却是玩真的。在他的率领下，欧阳勇变强了，五虎上将变强了，甚至连西北军马也变强了。这股排山倒海之力，正是起源于“恨”，方能打造出今日的怒苍兵威。


  
那首领道：“卢云，你有没想过，究竟秦仲海在恨些什么？”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看当年秦仲海起兵称反，是为了打垮景泰、杀死江充。可十年之后，他自己却收罗了江充的胞弟江翼，与正统皇帝打个头破血流。秦仲海究竟图谋什么，委实令人费解。


  
那首领道：“卢云，有人说秦仲海想自立为帝。你说呢？他想想当皇帝吗？”


  
卢云想也不想，轻声便道：“当皇帝，那是憋死他了。”


  
那首领哦了一声，道：“此话怎说？”


  
卢云低声道：“他乐于当土匪，胜于当皇帝。”


  
那首领哈哈大笑：“说的好啊！无怪秦仲海视你为知己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比不上路边野花随你采！可卢云啊，你也来评评理吧，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他自己不肯坐上宝座，却把宝座上的人全数打死了，这岂止是无君无父而已，简直是莫名其妙！你说吧，你这老友究竟想干什么？”


  
天下国家，南面为王，只要有人聚集的地方，无可避免会冒出一张宝座来，这是颠扑不灭的至理。以孔夫子之贤、孟夫子之能，也得说这“君臣父子”的道理。看秦仲海这般胡搅瞎搞，却是想做些什么？难不成真要闹到“灾星降世大地红”？


  
卢云默然不语，他当然不明白秦仲海想做些什么。否则……两人又何以走到今日的绝路？


  
那首领笑得好开心，听他道：“想不出秦仲海要干些什么吗？来，让我指引你一条思路。你且想想，伍定远是怎么挡下怒苍山的？”


  
“一代真龙……”卢云目光撇向了“正统之盾”，眼前也出现老友那张威严稳重的面孔。


  
说来难得，今日的怒苍锋锐如刀，犹胜秦霸先之时。朝廷若以江充的兵马出阵来挡，早已一败涂地。可十年来伍定远却能屹立不摇，这不能不让人佩服之至。


  
眼看卢云低头沉思，那首领又道：“卢云，你别老是不吭气，快跟我说吧，方才那面盾牌你也看过了，你想凭伍定远的能耐，打得出那种东西来么？”


  
卢云心下一醒，自也知此问来到了要紧处。看当年景泰朝的铁盾之所以破烂，正是因为朝廷上下中饱私囊，无论江刘柳哪一派，全都吃干抹尽。可伍定远却也不是什么铁面无私之人。他是个好人，向来讲人情，留后路，从不赶尽杀绝。似他这般性子，带兵操练还可以，可他便算生了三颗头、六只臂，也无法监造出那面精钢铁盾。


  
卢云怔怔望着地下的“正统之盾”，道：“定远背后还有靠山，是么？”


  
那首领哈哈笑道：“靠山？亏你想得出这两字。来，这就让你瞧清楚，你嘴里的‘靠山’是什么东西？”


  
刷地一声，洞中八盏孔明灯再次熄灭，帘幕前竟然放落了一大卷轴，光芒掩映，只见眼前是一富七工笔图，长宽巨广。其上绘了一只金色大鸟，看那扬喙睥睨，双翼全展的形样，不正是胡媚儿、伍崇卿等人烧启在身、金凌霜誓死效忠的那只“镇国铁卫之令”？


  
卢云倒抽一口凉气，情不自禁走近几步。他仰头来看，只见卷轴里的神鹰略显不同，只见它多生了两只金爪，左爪揪抓了几十尾小蛇龙，右爪高举过顶，好似仰颈欲吞一尾大龙。


  
卢云背脊发凉，颤声道：“这……这是什么？”


  
那首领道：“这叫做迦楼罗金翅鸟，以龙为食。”


  
说著顿了一顿，道：“灵智大师，这是佛门的东西，还是让你来说吧。”


  
灵智双掌合十，说谒道：“观佛三昧经有言：‘金翅鸟，名迦楼罗，业报应食诸龙。于阎浮提之中日取一龙王与五百小龙，周而复始八千载，须食龙族亿万，死后悲鸣扑坠，尽焚其身，得一琉璃之心。’”


  
眼看卢云悚然而惊，那首领轻轻地道：“卢云，搞懂了吧？这才是怒苍山真正的死敌。”


  
“镇国铁卫”，这四字飞入心坎，卢云不由微起晕眩之感，四下一片沉默。但见一名汉子默默走上，帘幕前又放下了一幅卷轴，上头绘了一位大神明。


  
眼前又是一幅大佛图，一团佛晕光明中，云彩围绕神明身遭。看他身做黑青，三头六臂，第一双手合十为掌，第二双手持拿日月，最后一双手则威持刀剑。三张脸或做笑容、或做忿恚、或做平静，不一而足。


  
这幅图画说不出的古怪，不免让卢云微微一惊：“这……这是什么？”


  
那首领道：“这就是大掌柜的本相。”


  
卢云错愕至极：“本相？”


  
灵智合十道：“这位神明法号‘修罗王’。他有天之福，却无天之德，邻次诸天而非诸天，故名非天。”


  
眼见这幅佛图如此可怖，全场隐见不安。那首领却毫无分毫畏惧，淡然道：“修罗王持修罗法，这位‘大掌柜’向以修罗王自况，杀人如麻，使众生知所畏惧。替他执法之人，一共有六大当家。他们隐藏夜叉之貌，躲在茫茫人海之中，替他监看人间动向。”


  
卢云身上发冷，颤声道：“六大当家，他们……他们是谁？”


  
那首领道：“别急，咱们一个一个来……”说话间，帘幕上贴来了一张丝帛，光芒从后透出，照得金光隐隐，看形状却是一只指环。听那首领道：“认得这个么？”


  
卢云低声道：“我……我知道，这是金凌霜的指环。”


  
那首领道：“没错。这就是‘佛门六度’之一的‘精进戒’。于六度中行四。”


  
说话之间，帘幕光芒黯淡，便又映出了六行字，见是忍辱、布施、精进、禅定、智慧、持戒。从右至左数来，这“精进”二字恰恰行四，其下对应了一个名字，正是“金凌霜”。


  
那首领淡然道：“这金凌霜是客栈的四帐房，也是第一批追随‘大掌柜’的部属。他秉持上意，絭养大批刺客，号称十八学士、十二神将。举凡朝廷里的阴私暗杀、绑架陷害，全由此人作为。”


  
听这指环如此权威。卢云不由一凛：“绑架暗杀？难道……难道刑部不管么？”


  
那首领笑道：“他的部下多半出身锦衣卫，连东厂里也有不少客栈中人，谁敢来管？”


  
看昔日江充权势薰天，却也无法染指东厂。谁知十年过后，树倒猢狲散，区区一个金凌霜，便能将手插入东厂，这固然是东厂无人，却也能说是“镇国铁卫”手段非凡。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那……那正统皇帝呢？他自己晓不晓得身边藏了这群人？”


  
那首领笑道：“放心，大掌柜早有准备了。”


  
话声未毕，“金凌霜”的名号旁又多了三字。卢云凝目去看，赫然便是“琼武川”，不觉大惊道：“琼国丈？他也是‘镇国铁卫’？”


  
那首领道：“懂了吧？‘镇国铁卫’为何能与皇上相安无事，这就是答案。”


  
他顿了顿，又道：“琼武川对应之物，称为云裳裙带，布于皇帝身边。”


  
卢云低声道：“裙……裙带？什么意思？”那首领淡淡地道：“要想让男人乖乖听话，便得让他的女人服服贴贴。要想让女人服服贴贴，最好的法子便是买通他的亲爹爹。没了这条裙带，就没有雨露布施，非但‘镇国铁卫’站不住脚跟，连‘大掌柜’也会成了皇上的眼中钉。”


  
卢云骇然不已，道：“琼芳……琼芳知道此事么？”那首领道：“知不知道，无关紧要。待琼武川一死，‘大掌柜’自有办法让她接下祖父的位子，成为下一代‘三当家’。日后为了朝廷，她也得被迫进出后宫，布施雨露。”


  
布施雨露……这本当是一句好话，可此刻听来，却让卢云觉得古怪之极、难受之至。他抚了抚脸，低声道：“琼芳去布施……布施雨露去了，那……那苏少侠呢？”


  
那首领道：“他是局外人。所以不能知道太多，以免害人害己。”


  
琼武川横跨三朝，从武英至景泰、从景泰到正统，乃是朝廷里一块老招牌了，没想他也投入了“客栈”，成了什么“三当家”，这也说明“镇国铁卫”在朝廷部署极深。卢云提起一口真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又道：“那……那个屠凌心呢？他……他是几当家？”


  
那首领道：“他没这个份量。此人是‘六丁六甲’之一，乃是‘大掌柜’的贴身护卫。不过你千万记得，下回要再见此人，立时便要走避，因为‘大掌柜’便在左近。”


  
卢云无心多听，低声又道：“那……那崇卿呢？他是几当家？”


  
那首领道：“你还没弄懂吧。‘镇国铁卫’不是武林帮会，也不是什么邪门外教，它就是一个朝廷，要想在里头坐上一把交椅，凭藉的不是武功，而是主事者的资望。”


  
说话间，帘幕上又亮了起来，这回又多出了一柄金刚剑，那首领道：“这把金钢剑，与金凌霜的‘精进戒’，同是大掌柜的杀人刀剑，不过‘精进戒’调动朝廷刺客，‘金钢剑’率领江湖豪雄，专为大掌柜铲除武林里的恶势力。”


  
卢云颤声道：“恶势力？是……是怒苍的势力吗？”


  
那首领道：“什么怒苍不怒苍，那是放屁。只要和你意见相左的，就是恶势力。”


  
卢云闻言叹息：“这柄剑谁握着？”


  
那首领道：“你去问灵智方丈，他那年在少林后山里采药，却是中了谁的暗算？”


  
卢云大吃一惊，忙朝灵智方丈看去，却见他叹了口气，避开了自己的眼光。


  
那首领道：“少林上下都是伪君子，只有灵真一个是真傻瓜，他够笨，所以敢杀人。现下他坐着七当家的交椅，手掌一柄金刚剑，自号‘持戒’。结果他什么戒都持了，就是不持杀戒，如今两手早已沾满了鲜血，却还老觉得自己杀的不够。”


  
卢云颤声道：“为什么？”


  
那首领道：“那还不容易么？因为他自觉杀的都是坏人。”


  
听得此言，全场都明白“真傻瓜”三字的寓意。卢云则是怔怔无语，心里不能不为灵真和尚感到惋惜。


  
一片沉静中，又听那首领又道：“灵真是七当家，至于这个六当家，则是‘摩诃般若’。他掌握的东西看似不要紧，实则重大异常，少了这东西，客栈立时烟消云散。”


  
众人讶道：“为什么？”


  
那首领道：“他掌的是钱。”


  
说话间，帘幕又现出了一个名字，正是“罗摩什”。帖木儿灭里颌首道：“这个叫做‘摩罗什’的，可是我汗国昔日的国师？”


  
那首领道：“就是他。这人十多年前来到中原，从江充那儿学了很多把戏。”


  
卢云恍然大悟，看这罗摩什过去在江充底下办事，定然熟知做帐之法，“大掌柜”这才将钱粮计算交给了他。


  
也难怪这个“镇国铁卫”无所不能了。他们有权有势，右手掌剑，左手送钱，网罗各方豪杰，从西域高手，再到少林武僧、皇亲国戚，诸人各有所司，各有所长，方能撑起了这个小朝廷。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那……那五当家与二当家呢？这二个也是谁？”


  
“韦先生。”


  
那首领吩咐道：“把本子交给卢大人。”


  
韦子壮闻声答话，立时走到了帘幕后头，躬身接过了东西。卢云冷眼旁观，眼看韦子壮这般恭顺模样，仿佛那首脑便是“善穆候”本人，方能让他如此敬服。心念及此，不由得又让卢云疑心起这个首领的身分。这首领究竟是什么人呢？先前听灵智方丈所言，他好似性“祁”，是个江湖郎中，能替人治病，也能为人算命，还能看些风水。看这人本领非凡，本不难猜出他的来历。谁晓得这人竟能轻易改变说话口音，加上他今夜始终躲于幕后，把自己的面貌身形藏的一点不露，卢云与他对答许久，竟都看不出一点端倪。


  
正忖想间，韦子壮己然走了出来，道：“卢云，瞧瞧这个。”


  
卢云凝目来看，却见手上是一份簿本。他随手翻了翻，内文竟是“正统军”的将领配给，满满都是人名钱银。卢云蹙眉道：“你要我看什么？”那首领道：“你耐心点，自能在里头找到二当家、五当家的名号。”


  
卢云随手翻去，只见里头写着一个人名，见是：“潼关六、张铜烈”，配饷若干，官职某品。再翻几页，则是“北关四镇、虎大炙”。卢云有些烦了，连翻数页，但见“高炯”、“燕烽”、“刘星火”，一时数之不尽，瞧不尽瞧，谁晓得哪个是“二当家”、哪个是“五当家”？


  
卢云翻着翻，忽然心下一凛，暗道：“对了！为何这些人的名字怎都有个‘火’？”


  
那首领等候半晌，笑道：“卢状元，据说你天才盖世，文武双全，却不知你瞧出什么啦？”


  
卢云咳道：“这些人都改过名字了，是么？”那首领笑道：“对啊。晓得他们为何要在名里添把‘火’吗？”卢云道：“你说。”


  
那首领笑道：“我说就没意思了。来来来，你快跟我说吧，金木水火土，黄龙属什么？”卢云道：“属土。”


  
那首领笑道：“火可以生什么？”卢云心下恍然，已知有人要下属更改名字，刻意来符验生克之理，也好来个“火生土”。他摇了摇头，道：“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这些都是谶纬之说，全属迷信。”


  
那首领笑道：“又来了。不知生，焉知死，你们儒生就只会这一套，人家拜神拜鬼，便要给你们讥为迷信。你自己说，伍定远是给谁提拔的？”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正统皇帝。”


  
那首领笑道：“说得好，你再跟我说，正统皇帝姓啥名谁？”


  
御名庙号须得回避，卢云是科举出身，想到皇帝的名字，居然不大敢说，转念想起自己闲云野鹤，也不忌讳了，当即道：“方今天子，姓朱名炎。”


  
话在口中，不觉一凛：“啊，对了，他……他也有个火字边？”


  
那首领笑道：“瞧，一搞到皇帝身上，便不是迷信了。你瞧瞧，朱炎的这把火，旺大了伍定远。让他连升八百级，成了大蟒龙。那你再想想，又是谁叫正统军的武官全数改名的？”


  
卢云叹道：“皇上。”


  
那首领笑道：“你疯了吗？伍定远已经是四爪龙了，皇帝老儿又没疯，干啥还升火来旺真龙？你翻翻手上的本子吧，瞧瞧是谁在作怪啊？”


  
卢云急急翻找，来到了第一页，赫然见到了“掌印断事参谋巩志”几字，他心下一凛，道：“这……这是巩师爷的名字？”


  
那首领笑道：“是啊，你怎不想想？正统军四大参谋，掌令高炯、掌旗燕烽、掌粮岑焱，人人名里带火，个个上火，怎就巩志一个人不必改名？”


  
卢云喃喃地道：“他……他背后有人撑腰？”


  
那首领笑道：“你总算没笨到家。猜到了吗？巩志是谁？”


  
卢云低声道：“他……他就是二当家么？”


  
“哈哈哈哈哈！”帘幕后的影子笑得前后摇摆，道：“卢云啊卢云，你还真不懂人情世故。这‘二当家’只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伍定远也得怕他三分，这位子何其难当，单凭巩志的资历辈分，能压得住‘一代真龙’吗？”


  
这巩志过去是衙门师爷，当年卢云长洲任官，虽说是脾气刚硬，却与他相处得极为融洽，连顾倩兮也对此人赞誉有加，说明巩志真是块作官的好材料，手段见识俱都一流。只是物换星移，现下巩志的老板不是卢云，而是伍定远。两人脾气南辕北辙，再说七十万正统军杀权之重，更非长洲知州所能望其项背于万一，若说巩志有胆爬到伍定远头上，那确是难以置信了。


  
那首领笑道：“想不出‘二当家’是谁吗？来，这儿给你点头绪，你且想想，什么样的人和伍定远称得上同生共死，荣辱与共，比亲兄弟还亲？”


  
卢云茫然道：“是……是我吗？”


  
“哈哈哈哈哈！”全场都笑翻了。那首领笑道：“瞧你还真是惹人怜啊。无怪这么多女人爱着你。来，你再跟我说吧，什么人与伍定远同生共死、荣辱与共，偏又势同水火、同床异梦？”


  
卢云恍然大悟，颤声道：“你……你说得是艳婷……”


  
那首领笑道：“没错。这位二当家，就是艳婷。她压制的是‘真龙’，故称‘忍辱’。”


  
同生共死，却又同床异梦，就是是伉俪夫妻的写照。越是亲近的人，却往往最是水火不容，原来驾驭“一代真龙”的乘龙之客，却是他自己的枕边人，艳婷。


  
卢云掌心出汗，道：“那……那巩志呢？他……他又是什么？”


  
“巩志是五当家，职在刺探敌后。”


  
卢云喃喃地道：“敌后？是……西北怒苍么？”那首领道：“错了，敌后不在千里外的怒苍山，而在隔壁邻居都督府。也是这般，巩志与艳婷向来不对头。”


  
卢云脑中嗡地一响，才知“大掌柜”内外节制，以伍定远压制怒苍山，又以艳婷压住伍定远，最后再以巩志盯住艳婷，层层相夹，严密异常。


  
那首领道：“目下伍定远身旁满布眼线，艳婷是二当家，巩志是五当家，两人联手架住了‘一代真龙’。从府里到营中，从床第到战场，他的每件事都给人算计得清清楚楚……卢云，你说他可不可怜呢？”


  
卢云低下头去，瞬息之间，耳边再次响起那声低声呼救：“卢叔叔……救救我们……”


  
直到此刻，卢云方能懂了，为何伍崇卿要投入“镇国铁卫”，又与“义勇人”结盟，甚且千方百计劫夺“业火魔刀”，原来他正在全力突围、向父亲身边的天罗地网反击而去。


  
卢云怔怔叹了口气，道：“定远……定远他……他知道自己妻子是‘镇国铁卫’吗？”


  
那首领道：“这你得自己问他。反正一个人要投入客栈，便得学和尚爇顶立誓，在屁股上打个印记出来。只是不知洞房花烛夜时，伍定远的老婆酥胸半露，他老兄可来得及吹熄灯烛了。”


  
说到此处，实在忍俊不禁，登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阵阵欢畅大笑中，卢云身下一酸，不自禁代伍定远感到悲哀。


  
烙印是种誓愿，也是种屈辱，宛如牛马打印，标记了身心所属。想伍定远这么个精明人物，岂会不知妻子胴体上烙下来的印记？可他见到之时，却该做何感想？心念及此，卢云根本不愿置信了，他低头哽咽道：“艳婷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她为何要这般对待定远？”


  
那首领道：“卢云啊卢云，这你就不懂了，这女人之所以狠得下心，往往是因为心里有爱。来，瞧瞧自己的怀里，看看咱都督夫人爱的是什么东西。”


  
卢云啊了一声，赶忙伸手入怀，却又取出了那封书信。正是“灵吾玄志”。


  
卢云握着手上的那封信，饶他功力深厚，手掌还是不自觉地发抖，道：“灵吾玄志……这……这到底是何意思？”


  
那首领道：“灵智大师说吧，这事你最清楚。”


  
灵智叹道：“灵吾是个戒名，吾就是我，意思就是‘吾之悟’。”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这……这是个法名？”


  
灵智：“没错，当年‘灵吾’在少林剃度出家，我天绝师叔便亲手赠给他这两个字。直到他下山还俗之前，他都给我寺上下称为‘灵吾’。直至他当了官，寺中僧人才刻意改口，称他做‘杨师弟’。”


  
寻寻觅觅十年，如今答案已是呼之欲出了。卢云闭上了眼，压下了心里的激动，轻声道：“那玄志呢？”


  
那首领接口道：“玄志是他的号。当年‘灵吾’科考中第，他的父亲便以此相赠。”


  
卢云睁开了眼，道：“父亲……你说得是……”那首领低声道：“杨远。”


  
杨家之主，便是“中极殿大学士”杨远。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这两字有何典故？”那首领道：“玄就是黄。”


  
卢云霍然抬头，惊道：“黄？”那首领道：“黄者，玄色也。”


  
“灵吾玄志”，吾心自悟，以玄为志。原来这四个字是两位长辈所赠，“灵吾”来自师父天绝，“玄志”出自父亲杨远，两者相合，方是今日的“杨肃观”。


  
卢云深深叹了口气，道：“大掌柜就是他，对么？”那首领轻轻道：“是。”


  
卢云默然半晌，低声道：“当年玉玺也是他弄出来的，对么？”那首领道：“没错。”


  
卢云道：“他把玉玺交给了艳婷，再托崇卿之手转给我？是吗？”那首领并未作声，因为他已说尽了千言万语。


  
流放天涯十年，终于找到了最初的答案，也找到了天下动荡的解答。


  
人间最高的志向，埋藏于一颗玉玺之中。它辗转流放，走遍天涯，最后来到“大掌柜”之手。他忍辱负重，于朝廷三大派中苦苦求生，直至最后，方能拿出玉玺，打赢了这场复辟大战，也改变了很多人的一生，其中的一个，就是眼前的卢状元。


  
卢云怔怔望着“灵吾玄志”四字，道：“我心中有一事不解，可以请教阁下么？”那首领淡淡地道：“你说。”


  
卢云怔怔地道：“杨肃观与正统皇帝非亲非故，为何要向他效忠？”


  
“效忠？”帘幕后的影子很惊讶似的笑了：“杨肃观向人效忠？卢云，你是做梦见到的么？”全场哈哈笑声中，帘幕后的影子一挥手，厉声道：“把人带上来了！且让卢大人瞧瞧，杨肃观是向何人效忠！”


  
卢云心下一凛，还不及说话，却听远处传来细细啼哭声，好似有谁躲在暗处饮泣。卢云心下大惊，正要过去察看，却听脚步沉沉，一名汉子走了出来，手上却牵了一名孩童，看他啊啊啼哭，捂着双眼出来，好似十分害怕。


  
卢云惊怒交迸，厉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放开这孩子！”


  
那首领淡淡地道：“你先别吵，听听这孩子在说些什么。”


  
“鬼……”那孩子掩着脸面，哭得十分可怜：“好多好多鬼……”


  
听得此言，卢云登时啊了一声，道：“等等，我认得这孩子，他……他可是姓胡……”


  
那首领声音惊讶：“怎么？原来你见过他？”卢云喃喃地道：“我……我在宝庆布庄外头看过这孩子，他……他是不是叫正堂？”那首领道：“说对了，他的父亲与你同榜登科，便是景泰朝二甲榜眼，礼部侍郎胡志廉。”


  
听得“胡志廉”的名号，卢云不由呼吸微促，好似听到了这对父母的哭声。他深深吸了口气，凝视著那哭泣小童，慢慢沉下脸来，道：“这孩子究竟怎么了？是谁把他弄成这样的？”


  
那首领笑道：“放心，这孩子不是咱们弄坏的。”


  
卢云冷冷地道：“既是如此，他为何在这儿？”卢云口气森然，满是逼问之意。还在质问间，韦子壮却悄悄走到那孩子背后，一把将他抓住。那正堂孩儿大惊失色，一时猛烈挣扎，痛哭道：“鬼！鬼！”


  
眼看这孩子怕得如此厉害，卢云立时想起怒苍山上的那一夜，霎时奔上前去，厉声道：“韦子壮！放开他！”灵智一步跨出，将卢云挡了开来。韦子壮随即左手五指如轮，一个轻拂扫过，便使正堂孩子昏晕过去。卢云怒之极矣，厉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真要逼我下重手么！”


  
正暴怒间，却听那首领笑道：“大家瞧瞧，妇人之仁，就是这副熊样。卢云，你以为咱们大费周章的聚在此地，就是为了宰杀这小鬼，一人分上一口香肉么？”


  
卢云勃然大怒：“那你究竟想做什么？何苦为难这孩子！”洞中嗡嗡作响，满是回音。帘幕后的影子捂住了耳孔，待得声响稍歇，方能道：“实话跟你说，这孩子确实是韦子壮掳来的。不过咱们并无恶意，只是有事要请救他。”


  
听得请教二字，卢云更火了，看这小孩年仅十岁小孩，便算不疯不傻，也只是个无知小儿，却知道什么了？


  
卢云生气了，他把脸色沉下，浑身忿恚法相外显，那模样真如“昆仑剑神”现身。全场高手感应到他的杀气，莫不心下战栗，几名汉子便悄悄走上几步，保卫帘幕后的首领。帖木儿灭里则是咳了一声，朝灵智看了一眼，等待他的指示。


  
十年前怒苍山顶割袍断义，一刀将卢云砍到了地狱里，那时他无拳无勇，只能低头啜泣。而今他神功大成，一旦决定出手救人，纵使灵智、韦子壮、灭里群起包夹，甚至满场义勇人齐来围攻，却是何惧之有？


  
全场剑拔弩张，人人忧心忡忡，却在此时，听得帘幕后传来噗嗤一笑，道：“卢云啊卢云，看你老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无怪一辈子干不了大事。”


  
卢云静静地道：“卢某现下就是在干大事。”


  
那首领笑道：“死鸭子嘴硬。你怎不想想，这孩子好端端地，却是怎么傻的？”卢云怒眼斜视，森然道：“此事正要请教。”


  
那首领笑道：“韦护卫，人是你掳来的，你说吧。”


  
韦子壮道：“数月之前，这孩子一个贪玩，居然溜到了一处废院中，事后给人带出来，却成了傻子。”


  
卢云听着听，不免心下起疑：“废院？”韦子壮道：“杨家废院。”


  
区区一个后院，却因多了个“杨”字，立时让卢云“咦”了一声，心中大起异感。韦子旁又道：“这孩子从废院里爬出来以后，从此话都不会说，饭不会吃，整日就是怕鬼。事后太医诊断这孩子的病因，发觉他一未跌伤脑袋，二不曾外感寒疾，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无缘无故成了傻儿痴子。卢云，你不妨揣想一番，他这是为了什么。”


  
帖木儿灭里接口道：“有人封住了他的口，是吗？”那首领赞道：“还是灭里将军英明，比那姓卢的混帐强了三百倍。我跟你们说吧，这孩子之所以成了白痴，正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卢云喃喃地道：“不该看的东西？他……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首领笑了笑，道：“天机。”


  
卢云大惊道：“天机？”那首领叹道：“实不相瞒，这孩子见到了我一直在寻找的一样东西，所以才得找他来问个明白。”


  
卢云沉吟不已，一旁灵智附耳道：“卢大人，他说的是最后一卦。”


  
卢云双眉一轩，他入洞时曾听灵智提起，好似这义勇人的首领精通道术，曾为天下占卜了四卦，其中三卦皆已应验，却还留下了最后一卦，却不知这虚无飘渺的“天机”却又怎地现身在杨家废院里？


  
一片寂静中，灵智解开那孩子的衣衫，道：“卢大人，你来瞧瞧这儿。”


  
卢言依言走近，只见灵智伸手指向膻中穴，其上竟有一处红点，望来针尖大小，说痣不似，说疤不像。卢云心下一凛，问道：“这痕迹是……”灵智道：“有人在这儿种针。”


  
卢云啊了一声：“这……这就是他的病因么？”灵智道：“你说对了。下针之人内功深厚无比，他将无形无质的内劲凝成一点，扎下这孩子的经脉，方能让他神智不清。”


  
卢云愕然道：“这……这是什么功夫？”灵智道：“这个是‘苦阴针’。”


  
卢云微微一凛，一时之间，只觉这三字颇为耳熟，正要发问，却听那首领道：“诸位朋友，实不相瞒，今夜我邀各位来地，便是要让这个小孩儿醒来。卢云，你能否出手帮忙？”


  
卢云生平最大嗜好，就是到处救人，一听此言，自是大喜颔首：“当然！我义不容辞！”那首领道：“如此甚好。咱们现下有两名好手了。韦先生，灭里将军，你俩也得下场。”


  
眼见四大高手一个个给弄下场来，卢云不觉悚然一惊，灭里也是微感诧异。只听那首领道：“灭里将军，请你握住这孩子的左脚，扣紧足跟，韦先生握住这孩子的右脚，握住足掌外缘。”


  
帖木儿灭里听他说得郑重，便依言伸出手来，小心握住胡正堂的左脚掌。才一出力，忽见胡正堂口吐白沫，身子上下跳动不休，竟如癫痫之状发作。灭里为之一惊，还不知该当如何，那首领立时喝道：“卢云，快按他的膻中。”


  
卢云急出一掌，便朝那孩子的膻中穴压下，内力送出，正堂孩儿症状大缓，便又平躺不动。那首领道：“记得，你们握住他的足掌时，千万别触到涌泉穴，否则这孩子立时就死。”


  
韦子壮、灭里等人面面相觑，都给吓出一身冷汗。那首领又道：“卢云，你内力最强，请你紧握住这孩子的左掌，扣紧‘鱼际’、‘前谷’两穴，带领大家一同发功。灵智大师，你阅历最深，请你微握这孩子的右手，略按‘阳池’、‘少冲’两穴，随机应变。”


  
卢云颇知医理，听得那首领如此安排，当是要自己与灵智镇住这孩子的十二经常脉，一守“手太阴”、“手太阳”两脉，一守“手少阴”、“手少阳”两脉，帖木儿灭里与韦子壮则守“阴矫”、“阳维”，却是镇住了“奇经八脉”。


  
眼看阵式庞大，正奇互见、阴阳相济，众人自是暗暗心惊，方知这孩子的病非比寻常。那首领道：“来吧，你们四大高手同时发功。‘大掌柜’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一会儿便能分晓。”


  
四人分握四肢，卢云深深吸了口气，率先运出了内力，骤然之间，那孩子竟是吐沫不歇，手脚剧烈痉挛，竟是停了脉搏。卢云大惊骇然：“这孩子！他……他死了！”


  
众人骇然无语，卢云更是满心自责，才知这是一个陷阱。看这“大掌柜”好生阴毒，他种下的阴劲不是不能化解，然而这股阴劲却与这小孩的心脉相连，稍一逼迫，便会让那孩子死去。如此一来，方能确保秘密不致外泄。可怜卢云并不知情，才一出手，便害得这孩子没了呼吸，也没了脉搏。


  
卢云废然若死，正要松开双手，猛听那首领喝道：“痴人！千万别放开手！否则假死变真死！快！你们一起出手！别愣着！”说话之间，灵智立时潜运佛门神功，便也把一股内力送了过去，韦子壮与帖木儿灭里互望一眼，便也跟进出手。卢云更当仁不让，一听那孩子还有救，自是拼上了老命，什么也不顾了。


  
这四大高手岂同凡响？灵智武功之高，那是不必说了，韦子壮也是出身武当名门，那帖木儿灭里更是方今汗国八代煞金、西域第一高手，加上内力深厚的卢云，四人联手，自该兵来将档、水来土淹。熟料才把内力送入那孩子体内，却发觉自己掉入了泥沼之中，难以自拔。


  
这孩子其实已经死了，他一无脉搏、二无呼吸，现下还能吊住一口元气，靠的便是四大高手的内力。此时无论谁放了手，这孩子便要夭折，看大掌柜这道计策极其阴毒，他要逼得敌人为这孩子耗尽真元，纵使山穷水尽，也得继续行功。那首领十分激动，喊道：“大家拼吧！拼吧！瞧瞧你们的内力是否练到家！快！赶紧把里头的东西逼出来！”


  
说得容易做得难。众高手早已运出毕生功力，全身都是如火之焚。只见韦子壮额头汗珠滚落，头顶袅袅白烟围绕，四人之中竟是以他功力最浅。再看灭里衣袍胀起，面色转为金黄，想来练了一门罕见奇功。至于灵智方丈则是面色如常，听他呼吸悠扬，一提一放，细微深沉，佛吐纳间藏有佛音禅韵，却是少林最为源远流长的心法：“易筋洗髓经”。


  
当此生死关头，各人的功力深浅，修为高低，便一一显露出来。看那灵智呼吸间隐带声韵，大非寻常，卢云却没练过禅定夫，呼吸自是一如常人。不过他吸吐之间相隔之久，实乃匪夷所思，尤其一旦深深纳气，那口内息直似无止无尽。呼吸所过之处，洞内火把全数飘荡。众人看入眼里，无不暗暗骇异，料来此人内力之厚，尚在灵智之上。


  
过得半晌，听那胡正堂哎呀一声，喊道：“好冷啊，好冷啊！”卢云心下狂喜，知道救活了这个小孩，灵智等人更是加紧运功，不敢稍懈。猛然间胡正堂放声尖叫，膻中红点流出淡淡鲜血，慢慢肌肤隆起，竟是有什么物事要破肤而出了。当地一声，眼前闪过一物，射入石壁，竟已隐没不见。随即膻中穴渗出黑血，竟尔排出了几根须针，望之细若牛毛。卢云咦了一声，没料到里头种的不是无形无质的内力，而是实针。他望向灵智，目光带着询问之色。灵智却没多说什么，只轻轻地道：“应该行了，大家放手吧。”


  
众人全力施为，大耗真力，都感疲惫之至，便一一松开了手。韦子壮抹去额上汗水，便朝胡正堂胸口来看，问道：“这就成了吗？”他见膻中处黑血不止，正要取帕去擦，赫在此时，听那首领喝道：“退开！还没完！”


  
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两道发针飞出，直朝双眼射来，韦子壮大吃一惊，急使一个铁板桥，猝不及防间，却是闪躲不开。灵智见状不好，霎时深深吸了口气，一口真气吐出，便要以内息将那发针吹开。


  
大势不妙，这发针快若闪电，灵智反应虽快，却还是追之不上。一旁灭里拿出左撇子功夫，左手探出，雷霆电闪，便要拉开韦子壮，可惜这两根发针已然逼临眼前，恐怕还是晚了一步。


  
“中！”一道白光猝然探出，剑芒所过之处，如雷如电，那两根发针给白光一激，登时飞出去，转眼无影无踪。


  
世上最快的东西，莫过于剑芒，最后还是靠着卢云出手，救下了韦子壮。一时之间，四大高手全数软倒在地，人人都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啊，睡醒了。”众高手累得快死了，那小孩儿却似睡饱了觉，发出了阵阵哈欠，只见那胡正堂直起了双臂，伸了个懒腰，便已坐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珠，还在哈欠中，忽然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啊？”说著左顾右盼，茫然道：“啊呀，我……我还在井里吗？”


  
众人大喜过望，纷纷靠拢过来。那韦子壮最是急切，赶忙来到身旁，那小孩陡然转头，猛见韦子壮俯身陪笑，瞅著那张火烧丑脸瞄望自己，登时凄厉尖叫道：“鬼呀！鬼又来了啊！”


  
大惊之下，竟尔慌张四窜，帖木儿灭里档了过来，还没出言安抚，那小孩又是凄厉哀号：“长发鬼！长发鬼！好多好多鬼呀！”帖木儿灭里脸上一红，自知形凶貌恶，难免惊吓儿童。最后还是灵智走了上来，安抚道：“阿弥陀佛，小弟弟别怕。有人来救你了。”


  
眼看有白面文士来了，长想俊美，颇似和尚，那胡正堂便如见到了救星，霎时纵体入怀，大哭道：“伯伯！伯伯！好多好多鬼！好多好多鬼！你看到了么？”


  
灵智安慰道：“没有鬼，没有鬼，鬼都给我赶跑了。”说话间频使眼色，要众人掩身藏起。韦子壮等人无可奈何，只得躲到了角落里，连卢云也给拖走了。


  
丑八怪们全走了，只留了灵智一个俊美的。那胡正堂满心害怕，他偷偷朝背后张望，忽地讶道：“真的没鬼了！伯伯，你有法力么？”


  
灵智替他穿回了衣服，微笑道：“是啊，伯伯是土地公，法力很强的，专能赶鬼。”


  
胡正堂大喜道：“伯伯是土地公？太好了！我常常拜你呢，果然灵验。”这小孩颇为聒噪，一时唧唧聒聒，居然说个没完。他让灵智替他穿回衣服，低声又道：“伯伯，对不起，我……我跟你说喔，我不是故意爬进井里的，你……你千万别跟我爹爹提这事，好不好？”


  
众人心下一凛，方才晓得这孩子神智丧失，竟还以为自己仍在废院的那口古井里，却不知早已事隔多时了。灵智明白这孩子的心思，合笑便道：“放心，伯伯只会保护你，不会害你挨打的。”


  
胡正堂大喜过望，他拍了几下心口，道：“那就好、那就好。”笑没两句，忽又左顾右盼一阵，低声道：“伯伯，刚才有只丑八怪鬼，还有一只长发妖鬼，他们……他们还会跑出来么？”


  
韦子壮与灭里躲在一旁，听得自己形貌如此不堪，自是暗暗感慨。灵智微笑道：“那两只鬼法力不强，已经给降伏了。”说著指着自己的口袋，表明这两只己然被捕。


  
胡正堂放心下来，想着想，忽又一脸惊恐，四处张望：“那骷髅鬼呢？骷髅鬼呢？好多好多骷髅鬼啊，他们还会出来么？”


  
众人听很“骷髅鬼”三字，莫不心下一凛。灵智略略沉吟，已知胡正堂在那口井里见到了死人尸骸，忙安抚道：“小弟弟，骷髅鬼也不厉害，伯伯也把他们弄走了。快跟伯伯说，你还看到了什么？”胡正堂想着想，忽然牙关颤抖，寒声道：“龙袍……”


  
众人闻言一惊，灵智也是心下一凛，忙道：“龙袍？什么龙袍？”


  
胡正堂颤声道：“龙袍鬼……龙袍鬼穿着脏脏的龙袍，说自己是皇上，谁见他都得磕头。我……我不肯拜他，他就用骷髅打我……好可怕……好可怕……”


  
众人躲在一旁，把这话听入耳中，一时内心都有不祥之感。灵智深深吸了口气，道：“孩子，那龙袍鬼还说了什么，你记得么？”胡正堂含泪道：“不行……我不能说……他要我不可以跟大人说他的秘密……”灵智拍抚他的背心，把一股佛门内力传了过去，为他镇魂定神，柔声道：“别怕，伯伯有法力。跟伯伯说，他和你说了什么？”


  
胡正堂抱头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龙袍鬼一直说自己才是真皇帝，别人都是冒牌的，只要他日子不好过，全天下的人都不会好过……”


  
众人越听越惊，已知那井里住的人非同小可，恐怕真是九五之身。灵智低声道：“后来呢？是谁拿针刺你的？”胡正堂茫然道：“针？没有针啊。”


  
灵智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没见到杨叔叔么？”胡正堂茫然道：“杨叔叔？没有啊，我没有看到他啊……”他喃喃自语一阵，低声道：“伯伯，我……我想要走了，你可以带我回家么？”


  
灵智温言颔首：“当然了，伯伯一定送你回家。”胡正堂安心道：“那就好，过几天就要拿压岁钱了，我要是胡闹贪玩，我爹一定少给我钱……”灵智奇道：“压岁钱？”胡正堂道：“是啊，过年不是要拿压岁钱么？伯伯都不知道么？”灵智摇头一笑：“孩子，年早就过完了。”


  
胡正堂原本嘴角含笑，听得此言，顿如五雷轰顶一般，颤声道：“年已经过完了？”灵智道：“是啊，今儿是正月十六，孩子们都该去学堂了。”


  
“什么？”胡正堂张大了嘴，呆呆看着灵智，忽然间四肢乱舞，放声大哭，凄厉喊叫：“你骗人！你骗人！我还没过年啊！怎又开学了？土地伯伯！土地伯伯！你把我的年变回来！”蓦然哭岔了气，竟尔“喀”、“喀”大咳了起来。


  
灵智转念一想，方才想起这孩子神智丧失，怕还以为自己仍在腊月，却不知年已经过完了。他啼笑皆非，自知失言，便朝那孩子背心轻轻一拍，让他晕睡过去。


  
眼看儿童睡觉了，长发鬼、丑脸鬼便又现身出来，诸人面面相觑，神色凝重，方才景象虽说有趣，却没一人笑得出来。


  
那首领淡淡道：“诸位，那口枯井里住的是什么人？你们瞧出来了么？”人人噤默无声，却也心智肚明，适才胡正堂口中说得那个“龙袍鬼”，必是十年前的九五至尊，景泰皇帝。


  
一直以来，天下莫不以为景泰皇帝业已不在人世了，朝廷连他的陵墓也备妥了，却没想他还好端端地活在一处枯井中。心念于此，人人面面相觑，都是大为不安。只听灭里率先道：“我不大懂，这‘镇国铁卫’既已政变成功了。为何还要留皇帝活口？”


  
那首领淡然道：“你忘了么？镇国铁卫的别号是什么？”灭里低声道：“客栈。”


  
那首领道：“知道这两个字的由来么？”灭里道：“愿闻其详。”那首领道：“客栈的意思，便是说天下一切来人，全是过客。”灭里讶道：“过客？”那首领道：“这个天下其实就像一座大客栈。上起龙族皇帝、下至黎民鬼畜，全是来来往往的过客。至于真正经营客栈的伙计，便是他们那夥人。”众人愕然道：“皇帝……连皇帝也是过客？”


  
那首领道：“当然了。正统皇帝是过客，以前住柴房，现下住上房。景泰皇帝也是过客，以前住上房，现下住柴房。总之得看‘大掌柜’怎么安排食宿了。”


  
听得此言，人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仰望那幅“大鹏金翅鸟”，却也明白了“过客”二字的真谛。灭里低声道：“难怪……难怪公主要私会大掌柜了，她想从大掌柜手里要回父皇，是么？”


  
那首领道：“将军，你吃饭都只吃半碗么？”灭里愕然道：“什么意思？”那首领道：“银川这趟回到中原，是来结束整个正统朝的。”


  
“什么？”众人全跳了起来，颤声道：“她要结束正统王朝？”那首领淡淡地道：“银川是皇族第一美女，长得既善良，又美丽，温柔如驯羊。可你别忘了，她是太祖的子孙，胃口还会小么？据我看来，她此番与大掌柜密会，正是为父皇的复出做准备。”


  
一片哗然中，众人有的震惊，有的错愕，有的嘴角狞笑，有的面露恐惧。方知公主千里迢迢归国，却是为了什么。


  
又要打了……为了正统复辟，在场之人已然付出了惨重代价。卢云、韦子壮、灵智方丈，十年来水深火热，无人能幸免于难。如今若有二次复辟，那是什么样的景况？


  
卢云冷眼旁观，只见灵智面露坚决之色，那是复仇的决志。帖木儿灭里一脸愕然，那是被拖下水的苦态，一旁的韦子壮则是又兴奋、又恐惧，那是赌徒的激动。


  
眼看十年一度的大赌局又来了，场里闹哄哄地，只见灵智和灭里窃窃私语，韦子壮与大批汉子谈说，卢云怔怔看着，便转过身去，自在洞中角落坐下，低头打着盹儿。


  
众人神情激动，自也没人去管卢云在干些什么。只听灭里深深吸了口气，嘶哑地道：“公主……公主要让父皇复出？大掌柜会答应么？”那首领道：“当然，公主出得起这个价钱。”灭里愕然道：“价钱？什么价钱？”那首领道：“你们汗国的百万兵马。”


  
灭里啊了一声，醒悟道：“他……他要汗国派出大军，与朝廷联手夹击怒苍？”那首领道：“你说对了。‘大掌柜’的客栈门口有个无赖汉，便是西北怒王，弄得客栈生意大坏。为了把这个心腹之患扭送官府，‘大掌柜’可以挪一挪上房的名单，让景泰住回去。”


  
刹那之间，人人心领神会。正统也好、景泰也罢，在“镇国铁卫”眼中，不过是一群过客。他们能拥护正统，自然也能拥护景泰，因而以要窝藏前朝皇帝，留作最后的天牌。也因这张天牌，银川才不得不密会“大掌柜”。也因这张天牌，“大掌柜”才得以再次重整杯盘。


  
灭里深深吸了口气，道：“如此说来……等怒苍山一灭，景泰……景泰便能再次掌权了？”


  
“掌权？”帘幕后传来笑声，其余汉子也是有样学样，个个都是捧腹狂笑，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灭里错愕道：“你们……你们笑什么？”


  
笑声倏忽之歇，只听那道领轻轻地道：“灭里将军，你知道天绝大师现在何处？”灭里喃喃地道：“他……他死了，不是么？”那首领道：“你再告诉我，杨远又在何处？”


  
灭里愕然道：“他……他溺死在永定河里，是吗？”那首领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道：“你再跟我说，柳昂天又是怎么死的？”闻得此言，全场都是为之一震，连卢云也怔怔抬起头来。那首领幽幽地道：“看出来了么？这三人有何相同之处？”


  
天绝是少林神僧、柳昂天是朝廷武将、杨远是本朝大学士，这三人看似毫无渊源，实则彼此有个相同之处，他们全都认得一个人，那便是“大掌柜”。


  
天绝是“大掌柜”的授业恩师，亲如父子。柳昂天是“大掌柜”的官场上司，情同父子。杨远更是“大掌柜”的生身之父，现下这三人一齐魂归极乐，恐怕还不知自己怎么死的。那首领叹道：“灭里将军，大家都是生意人，你若想找人合伙开客栈，试问你会找‘大掌柜’吗？”


  
灭里微起颤抖之意，也才看懂了道理。亲如父子、情同父子、真身父子，现下全数谢世，死因至今不明不白，区区一个银川公主，若想与“大掌柜”合夥做生意，却是什么样的下场？


  
灭里低声喘息，道：“这么说来……只要怒苍一灭，公主……公主便会……”四下一片寂静，人人均知公主引狼入室、与虎谋皮，恐怕下场不堪闻问了。正害怕间，忽听那首领道：“将军，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见我？”灭里愕然道：“什么意思？”


  
帘幕后的影子站了起来，道：“十年之前，我曾为天下占卜了四卦，第一卦是神僧之死，第二卦是景泰覆灭，第三卦是天下大旱，你们想不想知道，这最后一卦是什么？”


  
义勇人的首领非同小可，他因医理而入命理，由命理而通地理，经地理而悟天理，未卜先知，预言之事无一不中。听得这最后一卦即将揭露，灭里不由满心敬畏，忙道：“阁下请说。”


  
那首领道：“最后一卦，称做‘圣光’。此卦之后，天下无黑也无白，无胜也无败，万物停争止斗，重归浑沌之始。”灭里愕然道：“浑沌之始？”


  
那首领道：“是。此卦之后，天下不争也不战，从此便是太平盛世。然而此卦若要应验，须得一个独行于天地黑白的侠客，方能使谶言成真。”


  
听得“独行侠客”四字，全场便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看向洞穴里的一处角落。那儿坐着一人，只见他满面惊愕，后背砰然靠墙，似老鼠见光，无处可藏。


  
最后一卦，即将应验在卢云身上，先前灵智方丈曾提及此事，人人都曾耳闻。灭里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们……你们究竟要卢参谋做些什么？”


  
那首领淡淡地道：“我要他刺杀一个人。”灭里失声道：“刺杀？你……你要杀谁？”


  
那首领森然道：“杨肃观。”


  
瞬时之间，全场静了下来，人人掌心微微出汗。无论灵智、灭里、韦子壮，乃至于场内众汉子，莫不呼吸沉重。灭里身上微微发抖，低声道：“殿下……殿下事先知道这个计策么？”灵智叹道：“将军忘了么？娘娘是在哪儿给‘镇国铁卫’抓着的？”灭里啊了一声，道：“铜锣胡同……”那首领接口道：“将军，你知道谁住在铜锣胡同里么？”


  
卢云高中状元时，曾在京城买了一处小房子，便在铜锣胡同一带。一时之间，知情的莫不心下了然，已知公主曾去寻找过卢云。她若非为请托此事，却是为什么？


  
答案揭晓了，银川不是空着双手而来。她与“大掌柜”会面时，早已做了两手准备，一手古兰经，一手青锋剑。与其说她是与虎谋皮，不如说她用羊皮裹住了自己，藏住了狮虎的气派。


  
灭里喃喃地道：“那……那腊月时公主命我下去江南，又是做什么？”那首领道：“她要告诉大掌柜四个字，乖乖听话，否则她随时可以‘琵琶别抱’。”


  
楚汉相争，公主是赢家。大掌柜手上有一张牌，便是景泰皇帝，可是美丽的公主也有一张牌，便是秦仲海。一旦大掌柜撒破了脸，公主震怒之下，大可投入秦仲海的怀抱。届时遭逢生死之险的不是“西北怒王”，而是所向无敌的“修罗王”。


  
这椿买卖早就注定尔虞我诈了。公主若想让父亲复出，举国之中，唯有“大掌柜”有实力替她办到；而“大掌柜”若想剿灭怒苍山，也不能没有汗国兵马相助，他们各取所需，却也各有打算。“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总之过河之后，谁先拆桥，端看双方布置如何。


  
听到这里，灭里总算也明白了前因后果。难怪“林先生”要大半夜拉着自己来此，还设下三关测试卢云的武功，原来他口中的那件“脏事”，便是这场“荆柯刺秦王”。景泰皇帝复出的一日，便是“大掌柜”的死期。那时没有“怒苍”，没有“客栈”，两边已然同归于尽，只有美丽的银川公主扶持着老父，步上高台，从此天下清平，又是三十年的太平盛世。


  
心念于此，人人莫不击节赞叹，难以自已，却只有卢云一个人怔怔坐着，不言不动。


  
今夜卢云追逐崇卿，一路给人引到了这条地下水脉，其后义勇人现身，屡番考验，似有什么大事托付给自己。可不管卢云怎么刺探，韦子壮与灵智始终语焉不详。没想临到最后，却是为了请自己做这么一个刺客。


  
全场一片静默，那首领道：“诸位朋友，杨肃观是天下最可怖的敌人，他只消还有一口气在，纵使你杀光他身边所有的家人亲信，砍断他的双手双脚，他还是能够领导万军，重新复出。只要此人不死，来日无论什么人当皇帝，全是一场空。”他顿了顿，道：“卢云，你说对么？”


  
卢云没有作声，那首领也不多问，只转问灵智方丈：“大师，你说卢云打得赢‘大掌柜’么？”灵智道：“双方单打独斗，只要给卢大人一柄剑，他谁也不惧。”


  
神剑如我、吾即剑神，一柄青锋在手，打遍天下无敌手。此言一出，韦子壮，帖木儿灭里，乃至于灵智方丈自己，人人都是大为振奋，想来对卢云的武功深具信心。


  
今夜三场较量下来，卢云以“正十七”破“无极”，以雄厚内功打败帖木儿灭里，最后以自身的武学悟性挡下灵智的“开门见山”，足见多年所学已熔铸一身，他的武功绝不弱于柳门同侪任一人。纵使大掌柜练有“天诀”也未必讨得到便宜。


  
观海云远，四大宗师，谁也不怕谁。全场士气大振，卢云却还是一脸孤寂。那首领道：“卢云，你一生志业便是‘为天地立心’，如今杀一人以救天下，你为是不为？”


  
卢云望着地下，迳道：“不为。”众人啊了一声，大失所望。韦子壮率先跳了出来，满脸气愤，怒道：“卢云，你已知当年玉玺是从何而来，也知柳侯爷因何而死，你难道不想报仇么？”


  
灵智也劝道：“卢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昔年景泰皇爷视卢君如瑰宝，公主更是视你为最后的倚靠，你忍心让他们失望么？”帖木儿灭里也道：“卢参谋，并非是我们自己不肯出手，实在是武功不及。放着你这身好本领，岂能不做几件大事？出马一战吧。”


  
现下情势明朗，“大掌柜”既是那只“大鹏金翅鸟”，他便会吞食天下龙族。此人若还活着，景泰纵使复出，也是命如危卵，至于什么正统朝的“八王世子”、“立储大业”，更是一场空谈。公主若要扭转乾坤，便得请出一个绝世高手，穿越千军万马，一举刺死“大掌柜”。


  
一片劝谏中，卢云好似哑巴了，迟迟没有声音出来。韦子壮见他窝囊废也似，忍不住便想破口大骂了。灵智想着想着，忽道：“大家别急。我知道卢大人担心什么了。”众人屏气凝神，全都静了下来，只听灵智叹道：“卢云，你怕的是‘神剑擒龙’，对么？”


  
听得此言，人人都是“啊”了一声，知道事情转为棘手了。


  
守卫六道的至宝，便是“神剑擒龙”。今夜万福楼一场大战，“神剑”骤然降世，当时秦仲海虽也躲在万福楼中，却始终隐身不出，直到最后一刻，卢云以内劲震落“大掌柜”手中的神剑，他方才现身来夺“魔刀”。以此可知秦仲海的忌惮。


  
“神剑擒龙”，天下第一妙剑。“大掌柜”更练成了“天诀”，他若能以天诀驾驭神剑，二者直若天造地设，完美无睱。即便秦仲海在此、宁不凡出手，怕也不愿搦其锋芒。


  
洞穴里噤默无声，良久良久，忽听灭里道：“方丈大师，若有‘魔刀’助阵，卢参谋能赢么？”听得此言，众人再次脸泛笑容，心中生出了希望。


  
“神剑”的死敌，便是“魔刀”。这柄刀现在落入伍崇卿的手中，若能晓以大义，让他把“魔刀”交给卢叔叔，事情必有转机。


  
在场的人说到武学见识，无人能胜过“林先生”。眼看他迟迟不语，灭里便道：“林先生，你说呢？卢参谋若有‘魔刀’在手，却有多少胜算？”灵智叹道：“没有胜算。”众人悚然一惊，道：“何以如此？”灵智道：“他驾驭不了‘魔刀’。”


  
帖木儿灭里怔怔地道：“驾驭不了……为何如此？”灵智道：“将军自己不也握过‘魔刀’？那时滋味如何？”灭里低声道：“脑袋发热，心里起了杀念。”灵智道：“正是如此。‘魔刀’的威力不在持刀人的武功高低，而是看持刀人心里有多少恨意。恨的越深，威力越显，因而要驾驭这柄刀，关键之处不在自身功力，而是看持刀的人的梦有多大。”


  
众人愕然道：“什么意思？”灵智道：“恨之一物，起源于求不得。故而说一个人梦想越大，越容易落空，心里的恨意也越深。相反的，一个人梦越小，越易醒来。”灭里喃喃地道：“能从梦里醒来，那……那不是很好吗？”


  
灵智道：“灭里将军，你若完成今生梦想，从此了无遗憾，你下一步想做什么？”灭里怔了半晌，道：“是……是退隐么？”灵智摇头道：“想也别想。你为圆一己之梦，已然好人杀尽，坏事做绝，想你满身罪孽，还有脸活在世上么？”


  
众人心下震惊，方知“魔刀”何以不能驾驭。原来梦境一醒，悔意便生，代价便是自己性命。


  
灭里浑身冷汗，想他腰间本悬一柄传国古物，称作“托帕金玉刀”，岂料拿到“魔刀”后，竟然给自己下手毁去。其后内疚神明，只得到处捡拾碎屑，制成了身上这件金缕衣。他微微发抖，颤声道：“这么说来，世上……世上无人能够驾驭‘魔刀’了？”


  
灵智道：“当然有。只要你的梦够大，你永远圆不了，自也永远醒不来。”


  
众人大吃一惊：“你……你说的是……”灵智道：“怒苍秦仲海，他的梦里都是血。”


  
全场骇然震惊，方知“魔刀”为何不能落入秦仲海手中，想来他一握“魔刀”，便要“天地万物杀一空”。灭里喃喃地道：“那……那要是一个人不做梦呢？他可以驾驭‘魔刀’吗？”


  
灵智道：“当然可以，一个人若是没有梦想，希望便不会落空，心里自然也没有恨意。‘魔刀’到了他手里，便如一块顽石，毫无作用。”


  
众人喃喃地道：“心里无恨，世上……世上真有这种人么？”灵智叹道：“当然有，一个人没了恨，便也没了爱，无爱无恨之后，只能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杨肃观便是这种人。”


  
场内一片错愕，万没料到堂堂一代权臣，手掌天地大权，竟成了灵智口中的“行尸走肉”？


  
灭里喃喃地道：“林先生，这柄刀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这般怪诞？”灵智道：“世上之物，有阴处必有阳，有阳处必有阴，刚柔阴阳，必然成对现身。是以砷矿中埋雄黄处，必可发掘雌黄，掘黄铜处必可掘白锌，此便如鸳鸯相对，光之随影，绝无例外。也是如此，当年神剑降世之时，我便已经怀疑，世上还会有第二柄神兵埋藏土中，只是尚未破茧而出。”


  
众人吃了一惊，道：“如此说来，大师早十年前便知道这柄剑了？”灵智叹道：“岂独我一人知晓？九华山的青衣秀士、华山的宁不凡，乃至于铸铁山庄的欧阳南自己，人人都已料到天炉里还藏了东西。”


  
众人议论谈说。卢云则是呆呆坐在地下，却不知在想些什么。韦子壮瞥了他一眼，不免心里更烦，叹道：“如此说来，即使是卢老弟这般内功，却也驾驭不住‘魔刀’了？”灵智道：“那也不尽然，传说练成‘勇剑’之人，可以驾驭‘魔刀’。”


  
智剑、仁剑、勇剑，合称“三达”，众人啊了一声，方知伍崇卿为何要堵上苏颖超、劫夺“三达剑谱”了，原来是这个情由。灭里道：“如此说来，那假使咱们替他抢来‘三达剑谱’，卢大人便有法力驾驭‘魔刀’了？”灵智沉吟道：“这就不晓得了，卢大人虽悟出了‘仁剑’，可这勇剑之艰难，据说远在智仁双剑之上……若用上十年光阴，或者可以琢磨出来也未可知……”


  
听得此言，全场莫不踌躇，毕竟情势险峻，银川公主早已落入“大掌柜”手中，只消轻轻一捏，便要香消玉殒，哪能好整以暇的打坐练功？众人彷徨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帘幕后传来哈哈大笑：“你们这帮练武人，到底屁放完了没？我可快睡着了。”


  
那首领自始至终不发一语，可一开口却让人下不了台。灵智咳道：“使君有何高见？”


  
那首领笑道：“武学之事，我是屁也不懂。不过诸位有没想过，为何我始终坚信，卢云会应验这最后一卦？”听得此言，众人都是“咦”了一声，看此问确实要紧。以武功而论，宁不凡练有“勇剑”，功夫绝不在卢云之下。以势力而论，秦仲海、伍定远都是一呼百诺，指挥万军，不知比卢云强过了多少倍，却不知为何这最后一卦会应验在卢云身上？


  
人人心生疑窦，便也静了下来。听那首领道：“实话告诉你，杨肃观有一个弱点，而世上也有卢云能抓紧这个弱点，将他一次诛杀。这个道理我懂，银川也懂。”


  
听得“弱点”二字，全场莫不错愕，连卢云也抬起头来。看杨肃观手下高手如云，尚且坐拥“天诀”、“神剑”，武功之强，世间罕见，加上他为人机警无比，几可说是铜墙铁壁，却有什么缝隙可钻？听得众人低声来问：“他……他有什么弱点？”


  
那首领道：“顾倩兮。”


  
卢云面色大变，身子不觉为之一震。那首领笑道：“卢云，你这同侪性情阴毒，兄弟姊妹、父母爷娘，他谁都信不过，举世之中，他只信任一个人，那便是他的枕边人顾倩兮。而世上能运用这个弱点的，也只有你卢云一人。”


  
卢云全身发抖，那首领却似兴奋之极，听得脚步声来来回回，帘幕后的影子反覆踱步：“杨肃观为人缜密，纵使休憩入睡，身边防卫也甚严密，而他唯一不会防备的，便是他的枕边人。我仔细盘算过了，要杀此人，绝不能明着来，定得有人里应外合，可要让他老婆背叛亲夫，也只有你卢大人有这个能耐了。卢云！我要你计诱顾倩兮，刺杀杨肃观，替我带出景泰皇帝，只要大事一成，你便能重整朝纲，开万世之太平！为我朝名垂千古的第一名臣！”


  
众人张大了嘴，万没料到一场荆轲刺秦王，竟落到这么个卑鄙场面。


  
阴森森的笑声中，新一波厮杀将起，众人怔怔思索，虽说此计太阴，却也是唯一可行之计。那韦子壮率先叫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卢云！你杀了杨肃观之后，从此便能坐上首辅大学士的宝座，和娇妻破镜重圆！为了你自己！为了天下人！你定要谋刺此贼！”


  
“痛快！痛快！”砰地一声，洞中不知谁放了一枪，好似在鸣炮庆喜也似。那卢云却是默默无言，面上殊无一分喜意，好似他们说得是别人家的事，与他无关。


  
韦子壮越看越火，森然道：“卢云！有顾小姐里应外合，你还怕什么？难道你不想报仇了？”一旁灵智也劝道：“卢大人，你也许觉得此举有失光明磊落，可等你查明杨肃观的所作所为，你定然义无反顾……”众口铄金，都在劝卢云答允此事，忽听那首领道：“算了，别为难他了，他心里还有个顾忌。”韦子壮怒道：“顾忌什么？不过背后偷刺一剑，凭他的武功，还怕失手么？”


  
那首领笑道：“我。”一片错愕中，卢云身子不由微微一震，只因帘幕后传出了扬昆腔，那嗓音竟与顾倩兮一模一样。那首领话声转为女腔，听“她”轻轻一笑，柔声道：“卢云……你知道我替杨肃观生孩子了，对么？”红螺寺里香客云集，那时卢云人在寺里卖面，便曾见到杨家满门联袂入寺，那时顾倩兮手上带着一名儿童，想来便是她替杨肃观生下的孩子。


  
“卢云……”那首领装做了女腔，柔声道：“怀胎十月是很辛苦的，你想听听女人生孩子的叫声么？我可以学给你听。”


  
帘幕后轻启笑声，似有呻吟，猛听一声霹雳怒吼，卢云鼻梁怒痕大现，竟已扑上前来。一旁韦子壮、灵智大惊失色，纷纷抢了过来，卢云怒道：“滚！”掌力扑出，扫过了半圆，轰然巨响之中，韦子壮已然给震退了三步，灵智也是气血翻涌，向后斜退半步。


  
卢云狂啸怒号，宛如猛兽，已然撞翻了整座帘幕，一掌便朝那首领击去。全场震惊不已，人人都扑了上来，连帖木儿灭里也来拉人了。一片惊惶间，却听一声轻笑响起，妩媚道：“别，他没胆子伤我。”


  
那首领的声腔又变了，这口扬昆腔字字妩媚，曼妙动听，便如歌唱也似。全场听到耳中，心里都是为之一动。卢云大口喘息，瞥眼去看，只见帘幕后一袭罗裙，一只玉钗，一头乌丝如云的流水黑发，另还有一双灵动明媚的凤眼，正自含笑看着自己。


  
卢云呆了，灭里也傻了，万没料到帘幕后坐的既非书生，也非武将，而是一位千娇百媚的美女。只见她仰头笑看，双手微敞，做欢迎之状。


  
卢云目瞪口呆，灵智却不显得讶异，只听他咳了一声，拱手道：“琦小姐。”


  
“琦……琦小姐？”卢云张大了嘴，他原本满腔怒火，等着把“祁郎中”痛打一顿，谁晓得定睛一看，“祁郎中”竟成了“琦小姐”，一时打也不是、骂也不是，便给僵住了。


  
良久良久，琦小姐微笑道：“卢大人，‘杨太师计围万福楼，状元郎巧遇故人子’，这场好戏演的可还行么？”卢云啊了一声，他颤抖着双手，从怀里取出了一张戏票，上书“万福楼里，戏如人生”。他深深吸了口气，道：“这……这是你给我的？”


  
“没错。”琦小姐伸出素手，接过了卢云手中的戏票，微笑道：“今夜这场好戏，便是我具名邀约的。”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我方才在内城见到一位姑娘，在城头上接应崇卿，可就是你么？”琦小姐点了点头：“就是我。”


  
卢云终于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了。看“魔刀”为何会给藏在万福楼中，为何那帮夥计要款待自己，原来义勇人的首领便是万福楼的台柱“琦小姐”。想来她在戏台上瞧见了自己，这才千方百计引得自己过来。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凝目打量面前的“琦小姐”，只见她叠腿侧坐，双手放在膝上，侧面望去，那肤色当真白腻之至，不过略施腮红，便显得桃颜李笑，一双凤眼尤其动人。她垂首望地，不愿正面来看卢云，显得甚是矜持。她见卢云始终瞧着自己，不禁掩住了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卢大人，你第一回见到顾小姐，也是这般死盯不放么？”


  
此话一说，饶那卢云百年学究，却也不免咳了一声，赶忙转头过去，不敢再看。一旁帖木儿灭里终究是个男人，竟不知“非礼勿视”的道理，只管瞧得呆了。那琦小姐笑了一笑，便取来了一幅薄纱，将自己的丽色遮住了。


  
这位“琦小姐”不只漂亮，更似懂得世间男子的心思，该羞的时候羞，该逗的时候逗，当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一举一动都能让男人目不转睛。这份风韵神采、妩媚风姿，便算顾倩兮、银川、艳婷等出嫁妇人也有所不及，何况年轻莽撞如琼芳、娟儿之流？


  
眼看卢云眉心紧锁，一脸沉默，那琦小姐道：“卢大人，你不要愁眉苦脸的，我这儿有一样东西给你，希望你看了之后，能够高兴些。”卢云低声道：“什么……什么东西？”琦小姐道：“你用性命换回来的东西。”说着转过身去，抱起了一样东西，交给了卢云。


  
卢云呆呆看着，只见自己的怀里多了一个小孩。他约莫十岁年纪，肤色颇黑，身穿棉袄，正自闭双眼，呼呼大睡，好似给人点了昏睡穴。卢云大为惊讶，道：“这……这孩子是……”


  
琦小姐道：“这孩子姓杨。他称顾倩兮做娘。”卢云啊了一声，已知自己怀里的男童不是别人，正是顾倩兮的儿子。


  
十年枕边相伴，杨顾两人生儿育女，已然永远拆不散了。卢云看着那孩子，一时老泪纵横，点点而下。“琦小姐”笑了笑，轻声道：“卢大人，请你仔细瞧瞧这孩子，再做伤心不迟。”


  
泪眼朦胧间，依稀可见那孩子额上绑着一条锻带，其上有玉佩，遮住了眉心。琦小姐道：“卢大人，这孩子从小到大，额上总是带着这块玉佩，你晓得为什么？”


  
卢云啊了一声，身不由主的发起抖来了。“琦小姐”微微一笑，伸出素手，缓缓解开了那孩子额上的锻带，赫然之间，便已露出他额头上的那道疤痕。


  
小小的伤印，色做粉红，那是婴儿时受的伤，宛如神佛赐下的一只天眼，正正镶于眉心之中。


  
琦小姐道：“十年前，顾府门前给人搁来了一只小小竹篮，以及一柄无主宝剑。那篮里睡了个婴孩，身旁放了一封信，说明了婴儿与宝剑的来历。顾倩兮读罢之后，从此便将这孩子留在身边，将他抚养长大，即便她嫁为人妇，这孩子还是跟他形影不离。”


  
卢云热泪盈眶，蓦地双腿一软，竟已跪倒下来，好似要向琦小姐叩首一般。琦小姐轻轻地道：“卢大人，你不必向谁来致谢。旁人不知也就罢了，然则你我心知肚明……十年前你舍下了状元顶戴、大好前程，不惜以一命换一命，救下这无人闻问的小孤儿……”她拿起来那男童的手，合掌敬拜：“卢云，放眼天下英雄，独你一人担得起‘大侠’二字。”


  
正统十一年正月十六，最后的旅程结束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卢大侠泪水盈眶，他抱紧了怀中的阿秀，滚落了两行热泪。


  
一片静默中，卢云紧抱阿秀，已是泣不成声。琦小姐慢慢取起了一物，柔声道：“卢大侠，这是你的东西么？”卢云慢慢擦拭泪水，只见脚边搁来了一柄剑，剑鞘宛如黑木，毫无雕刻花纹，颇见朴素，正是自己年轻时的佩剑“云梦泽”。


  
乍见了当年的佩剑，卢云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你是要我去做刺客……”琦小姐柔声道：“你不必担心。这是你的东西，我只是让它物归原主，没人会因此要你承诺些什么。”


  
十年前怒苍山顶割袍断义、白水河畔决一死战，这柄剑一直紧紧追随卢云，陪着主人渡过一切苦难。如今十年阔别，长剑依然如故，卢云却已道贯天地，承继了“剑神”道号。他若肯再次执起自己的宝剑，天下局面必然改观。


  
四下一片悄然，人人屏气凝神，就怕卢云不肯接。琦小姐却不多劝，只管双手奉起了长剑，静候卢云来拿。


  
良久良久，只见卢大侠颤抖踟蹰，他慢慢张开手掌，终于还是将长剑紧握在手。


  
眼见卢云接下了剑，琦小姐点了点头，立时返身回到了幕后。众汉子便又走了上来，替她架起了帘幕，将两边再次隔开了。


  
“今夜良晤，十分尽兴。”帘幕后传来柔声说话：“卢大侠，剑与婴孩，都已物归原主，我心里很是欣慰。”说著拍了拍手，道：“韦先生，劳烦你替我送客。”卢云微微一愣：“我……我可以走了么？”琦小姐露出了女子本貌，言语竟也大方起来了，听她打趣道：“当然。不然我还留你下来听戏么？”卢云看着怀里的阿秀，喃喃地道：“那……那这孩子……”


  
琦小姐淡淡地道：“这孩子是你用命换回来的。他要去哪儿，由你安排。”卢云愕然道：“什么意思？”琦小姐道：“你可以把他送回杨家，你也可以带着他浪迹天涯。举世之中，没人比你有资格决定他的命运。”


  
这“琦小姐”实在厉害，她的每一句话都敲重了卢云的心事。他当然晓得琦小姐的用意，也明白她故意少说了一个人，那个人……卢云一直想带走的人……


  
逝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帘幕后的影子转了过去，不再多说。眼看卢云呆呆出神，韦子壮便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走吧，出去再说。”眼看胡正堂还躺在地下，韦子壮便将之抱起，朗声道：“灵智方丈，灭里将军，咱们也一块儿走吧。”


  
众汉子躬身肃客，灵智、灭里二人便也站了起来，卢云呆呆抱着阿秀，随韦子壮走了。他行了几步，猛地回过头来，大声道：“等等！你……你说那天下最后一卦，注定应验在我身上？”


  
帘幕后的倩影笑了笑，道：“卢云，咱们来打个赌吧，等你爬出水井，回到人间，你立时会接下我的请托。”卢云心下一凛，道：“何以见得？”


  
“去你妈的狗杂碎……”琦小姐淡然道：“少说两句不嫌吵。”卢云愣住了，不知她好好一个女人家，何以口出恶言、辱骂自己？一旁灭里听的此言，却是面色大变，不自禁倒退了一步。韦子壮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好啦！大夥儿少说两句，快快走啦！”


  
众人不再多说，当下由韦子壮带路，一路将卢云、灵智、灭里等人引了出去。只是这回并非原路归返，而是另寻干涸水道来走。那地下水道密密麻麻，转了一条又是一条，忽然间，面前光芒微弱，地下映出一个圆蒙蒙的光影，想来出口便在那儿了。两人临别在即，卢云回首望向韦子壮，不由满是感慨。本想重遇故人，当得良晤，岂料昨夜风风雨雨，却又是这么一个厮杀局面？韦子壮拍了拍他，示做安抚，道：“从这儿上去，便是城内，你们快走吧。”卢云道：“韦大哥，你不和我一起上去吗？”


  
韦子壮摇了摇头，道：“我上去做什么？”天光映照，那张火焚的丑脸倍加骇人。卢云心下一醒，已知他早已见不得人了。二人仰望井口光芒，尽皆默然，卢云低声道：“韦大哥，那天……那天船上失火，还有别人活下来吗？”


  
韦子壮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间，便道：“你赶紧上去吧。你一会儿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把道理想通了再说。”说著便将胡正堂交给了灭里，示意众人上去。


  
那灵智方丈武功何其之高，手掌贴墙，脚上一个发力，登时上升丈许，几个纵跃后，便已离开了水井，随即抛下了绳索。卢云与灭里并不卖弄武艺，只老老实实缘绳而上。

第二十卷 保卫京城 第九章 大赢家


  
离开了水井，天已黎明。众人游目四顾，只见自己身在一处枯井旁，附近轻烟薄雾、朦朦胧胧，依稀可见是条陋巷，想来此地已在城内了。


  
卢云暗暗颔首，看这地下水脉如此错综复杂，这“义勇人”平日定是来无影、去无踪，也难怪以“镇国铁卫”的天罗地网，却也拿之莫可奈何。


  
时在清晨，昨夜又是元宵，百姓自起的晚，四下全无行人。众人都是一夜未睡，阵阵寒雾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转看阿秀与胡正堂，却都还点着昏眠穴，睡的鼾声如雷。


  
眼见灵智两手空空，帖木儿灭里便将小孩儿递给了他，道：“两位，在下俗务缠身，恐怕得先走一步了。”卢云忙道：“将军还有事？”灭里点了点头：“我得回去驿馆一趟。”正要迈步离开，忽又想起一事，忙道：“卢参谋，你认得许多怒苍好汉，对么？”


  
乍听此言，卢云不觉咳了一声，道：“是……算是认识吧。”灭里道：“那就好，你若是见到了怒苍的人马，劳烦把这个东西交给他们。”说着解下背后行囊，从里头取出了一幅滚动条。


  
卢云心下一凛，道：“这……这是什么？”灭里道：“这是公主送给怒王的礼物。我腊月时前去江南，便是为了转交此物而去。”


  
按“琦小姐”所言，公主之所以遣使会见怒王，便是为了警告大掌柜。听得此物竟是公主给怒王的礼物，卢云居然不自禁的紧张起来，他接过了滚动条，悄声道：“可以打开么？”


  
灭里点了点头，示意请便。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便将滚动条展开，却见这滚动条是一幅古画，颇见残旧。画中绘了一名男子，身穿戎装，腰悬宝剑，约莫三十六七岁，容貌俊美秀气，赫然便是杨肃观本人！


  
卢云咦了一声，灵智也是微微一奇。两人不禁对望了一眼。卢云喃喃地道：“这……这是公主送给仲海的礼物？”灭里静静地道：“正是，那时我见了这幅画，心里也觉得奇怪，可公主不愿多说，只要我设法交给秦仲海，说他只要看到东西以后，自会来与她相见。”


  
这幅画甚是奇怪，看纸质泛黄，当有不少年月，可不知为何，画中人的容貌却与杨肃观一个模样。莫非公主另有什么妙计，又想安什么天下了？


  
众人经历了一夜劳顿，早已思绪纷纷，自也无力再深思什么。一片静默中，灭里拱手道：“卢参谋，我这几日恐怕不可开交，这事就劳烦你了。你午后若是没事，欢迎来汗国驿馆小叙，在下备酒相待。”他双手交叉胸前，向卢云、灵智各行了一礼，便已转身离去。


  
卢云目视灭里离开，低声便问灵智：“大师，他是去找公主么？”灵智道：“那倒不是。他是去安排接风洗尘之事。”卢云茫然道：“接风洗尘？汗国有要人来京？”灵智叹道：“达伯儿罕的长子，太子喀拉嗤亲王驾到。”卢云皱眉道：“兵荒马乱的，他来做什么？”


  
灵智道：“朝廷下个月便要举行立储大典。亲王是应正统皇帝之邀，前来京城观礼的。”


  
卢云心下一凛，道：“朝廷要立太子了？”灵智道：“这就是朝廷人口中的‘立储案’。倘无意外，正统皇帝这两日便要召见八王世子，开始挑选储君。”


  
听得朝廷要立太子了，卢云却不甚关心，倒是公主行踪不明，届时帖木儿灭里给亲王追问，却不知要如何交待了。他叹了口气，正要再说，却听灵智道：“卢大人，老朽这儿也还有点事，恐怕也得告辞了。”


  
卢云讶道：“大师也要走了？”灵智道：“是。老朽得回红螺寺了。”


  
卢云茫然道：“红螺寺？大师在那儿挂单？”灵智摇头道：“那倒不是，我是去看着公主。”


  
卢云啊了一声，方知公主人在红螺寺，正要再问，灵智却已欠身道：“大人这几日若有什么大事，请来红螺山脚的‘紫藤茶棚’留个口信，老朽自然知晓。”说着把胡正堂交了过来，欠身道：“卢大人，这孩子便劳烦你送回去了。”合十为礼，便已飘然离去。


  
众人一个接一个，全都走得一干二净，却把两个小孩扔给了卢云。可怜他满面惊呆，委实不知如何是好，忙喊道：“大师！等等！这两个孩子怎么办啊？”那灵智身法好快，转过了街角，便已消失无踪。


  
卢云自从面担失落后，虽说身无长物，却也自由自在。谁知道一个晚上过后，竟是左手提阿秀，右手抱正堂，腰上悬剑，衣带里还插着一幅卷轴，不免如老牛拖车，浑身都不对劲了。他望着手上的小阿秀，心下暗暗叹息：“怎么办？我该怎么安顿这孩子？”


  
那胡正堂无须多管，只消打听他家所在，朝院子里扔去，便算了事。可阿秀不同，他是柳昂天的孩子，七夫人怀胎十月生下的小孤儿。卢云好不容易与他相逢了，下一步却该怎么做呢？


  
按那琦小姐所言，她想请卢云带着阿秀远走天涯，可此事却怎么做得？这阿秀既然是顾倩兮养大的，便有母子之情，自己岂能随意将之拆散？真要带走他……就得连顾倩兮一起带走……


  
身上热血微微沸腾，好久没有这般充满希望了。想起义勇人首领的付托，卢云却又不由满心烦乱。他走到了陋巷一处角落，把两个孩子放落，自己也坐了下来。


  
时在清早，风停了，雪也停了，露出了深邃青天。卢云仰望东方朝阳，心中也是思緖万千。


  
刺杀杨肃观……他死了，许多事情就好办了，可这事能做得么？卢云默默望着天际，嘴角也泛起了苦笑：“这琦小姐还真毒，竟然唆使我去刺杀杨肃观？她却也异想天开，竟还要我找倩兮帮忙下手？他们究竟把卢某当成是什么人？是裴如海、是西门庆？还是什么无耻之徒？”


  
顾倩兮再怎么说，也是杨肃观抬着八人大轿娶进门的妻子，她若是念念不忘自己，已算不守妇道之至，更何况要她帮着一个外人，刺杀自己的丈夫。别说卢云向以君子自许，纵使他自命为真小人，这等伤天害理、背德忘义之事，却又如何做得？


  
这“琦小姐”神机妙算，卢云自也不敢轻视她。她曾说自己只消一离开枯井，立时会允诺来当这个刺客，可现下自己早已回到了尘世，却也没改变心意。堂堂的卢云，饱读圣贤之书，他绝不为此无耻之事。


  
董狐之笔，记载了“赵盾弑君”。赵盾认定自己的君王是个坏人，所以下手杀了他。然而赵盾说君王是坏人，那他自己呢？他敢说自己是个好人么？抑或是说，杀了君王后，朝廷就能变好么？


  
不管怎么说，想要杀死君王，全天下都可以动手，却只有赵盾不配。因为这个“晋灵公”就是赵盾自己一手捧起来的，老板干尽坏事，难道赵盾这个伙计不该第一个下手自杀？


  
回想昨夜情景，卢云更是感慨万千。想当年自己初次拜见柳昂天，那时韦子壮还是头牌护卫，却是多么奉承巴结杨肃观？岂料昨晚摇身一变，居然嚷着要杀死他。再看那灵智方丈，岂不也是一个德行？同门之谊，说抛就抛，师兄弟全是一场空，连一文钱也不值。


  
说到底，最坏的人是谁呢？倘使昨夜所言属实，杨肃观为人的阴险卑鄙，恐怕远在天下每个人之上，自己若不杀他，倒似没了天理。可自己该如何让公理得偿呢？难不成要倩兮和自己学奸夫淫妇的模样，像个小偷儿一样潜入杨家，当场戳死杨肃观，这便是报应不爽？那自己的报应呢？日后是否又会有哪个男人从家里后门溜进来，一刀戳死自己？而后大声嚷嚷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当真是莫名其妙。一夜之后，自己便成了佛陀在世，好似天下人都等着卢大人拔出剑来，将杨肃观痛快刺死，如此就万世太平了。难道这便是什么“最后一卦”？还记得离开枯井时，自己曾要追问内情，那“琦小姐”还不是粗着嗓子，把自己臭骂了一顿？


  
“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不嫌吵”。想起这两句话，卢云不由苦笑起来。他低下头去，只见怀里两个小孩儿睡得香甜，看他俩身上还裹着灵智的外袍，兀自抱成一堆。卢云微微一笑，他伸手过去，抚着阿秀的脸庞，轻轻说道：“阿秀，你梦到了谁？你梦里见过卢叔么？”


  
晨光照下，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当年的小婴儿已然长大了，卢叔叔也已经老了。他凝视着阿秀，心里觉得好安慰，因为他对得起柳昂天，也无愧七夫人亲手的付托，他终于看到阿秀长大了。


  
卢云轻抚阿秀眉间的玉佩，想到这是顾倩兮亲手缝上的，心里不觉微起唏嘘。


  
这十年来，顾倩兮是么度过的呢？十年前他的情郎音讯全无，就此失踪。其后她的父亲更触怒了当今，以致身系囹圄，最后更撞死在狱中，可怜她连着失去至亲挚爱，沦落成卖浆女，如此艰难处境，家门口竟还给人搁来了一个襁褓，硬逼她强忍哀伤，抚养这个孩子长大。


  
念及顾倩兮的种种辛酸，卢云忍不住泪如雨下。他望着脚边的阿秀，想着当年倩兮忙里忙外，辛勤照料这孩子的点点滴滴，想着想着，卢云忽然醒觉过来，已知这孩子其实不是她的累赘，而是一个抚慰。


  
失去了情郎与父亲，在那段彷徨无助的岁月里，小小阿秀必然慰藉了他，让她能够活下去。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心念一动：“对了……胡媚儿与倩兮并不熟识，她……她为何要把阿秀送去顾家？”按义勇人首领所言，阿秀襁褓时给人搁到了顾府门口，从此也才进了顾家门，依此看来，这断然是胡媚儿所为。可她为何要这般做呢？阿秀不是普通孩子，他的生母是“七夫人”，他的父亲是“征北大都督”柳昂天，胡媚儿既然是“镇国铁卫”的一员，怎敢擅作主张，把这孩子交到了顾家？


  
隐隐约约间，卢云心里起了一个感觉，这件事应该是杨肃观的意思。


  
今夜连番追查内情，终于得知“大掌柜”的身分，他便是当年的同侪杨肃观。无论是胡媚儿、金凌霜，甚且是琼武川、艳婷、巩志……按那首领所言，他们好似都是“大掌柜”的人马，专为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卢云深深吐纳。他展开灭里交来的那幅画，将之迎光展开，凝视着画中的“杨肃观”。


  
杨肃观，他到底是忠是奸？他看来总如这位画中人一般，高洁清明，身上不惹一点尘埃。可在灵智、韦子壮口中，他却成了个十恶不赦的人，满身血腥，好似全天下的凶杀阴谋，全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卢云凝视着画中人，慢慢从怀里取出胡媚儿交给自己的那封信，终于要拆开来瞧了。


  
这封信里到底放着什么。看胡媚儿半夜守在侯爷府里，千方百计要交给自己，想来里头东西必然要紧。可按韦子壮所言，杨肃观的用意不过是要自己替客栈跑腿。而若是如此，伍崇卿又为何要大老远的过来栏截？


  
卢云紧握着那封信，感觉到信里冰冷冷、硬梆梆的，好似藏着什么。想起“最后一卦”四个字，卢云喉头微微滚动，猛把手一扯，撕破了信封，露出了里头的东西。


  
面前一块令牌，纯金打造，其上铸造一只猛禽，昂首睥睨，双翼全展，却是那只“大鹏金翅鸟”。不消说，眼前令牌正是“镇国铁卫之令”！


  
卢云满心错愕，他拿着这块纯金令牌，已是作声不得。忽然间，听得身边传来一声喝问：“你是什么人？为何拿着剑，还带着两个小孩躲在这儿？”卢云抬头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三名官差，身穿旗手卫服饰，正自怒目望着自己。卢云见官过来盘问了，只得老老实实站起来，低声道：“差大哥，在下……在下是……”


  
惨了，自己身上带剑，阿秀与胡正堂也是来历不明，看来自己必然嫌疑重大，八成要给逮捕了。卢云满心苦恼，却又不想殴打官差，正烦乱间，却见一名官差瞪凸了眼，只在看自己手上的纯金令牌，寒声道：“大……大……”


  
卢云吃了一惊，拿起手上令牌，道：“你认得这东西？”那人身上微微发抖，竟是说不出话来。另两名官差却是提气暴吼：“你这人形迹可疑！站过来，咱们要搜你的身！”身字才出，竟又多了一声“啊”，只见两名官差翻起白眼，后颈上竟给人用手刀斩落，居然昏了过去。


  
背后那官差出手了，他打昏了同僚，却还不敢说话，只跪下地来，向卢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跟着朝自己的嘴指了指，哭丧着脸，拼命摇手，这才把两个同伴扛在肩上，落荒而逃。


  
眼看遇到了天大的怪事，卢云自是瞠目结舌。他低下头去，反复察看手上的令牌，满是错愕中，好似成了傻瓜。


  
又来了，这“灵吾玄志”又发功了。这封信尚未裁开前，已让自己吃遍京城不付钱，赚了好些便宜。熟料里面的令牌一出，更让官差磕破了头。卢云呆呆看着手上的金牌，真不知这是什么东西，这是玉皇大帝的圣旨，还是如来佛的令符，否则哪来这天大的法力？


  
正呆想间，天色越来越亮，街上行人慢慢多了起来。买早点的、倒夜壶的、蹓跶闲晃谈天的，一个个都走上了街，眼看陋巷口站着一名神秘男子，头戴大毡，腰悬宝剑，手持金牌，脚边却还倒着两个小孩，死活不明，不免多看了几眼，窃窃私语。


  
卢云给百姓瞄了几眼，自知此地并非久留之地，也该送阿秀回家了。想起此行若是运气不坏，说不定可以撞见顾倩兮贤慧煮早饭的模样，心头竟是一热，可转念想起义勇人首领的请托，心里却又一凉，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了。


  
卢云沉吟半晌，忽地失笑摇头：“我可傻了，这两个孩子少说也有十岁了，难道不会自己找路回家么？”当下提起手掌，朝阿秀与胡正堂身上一拍。功力到处，已然解开他俩的穴道，随即掩身躲起，打算暗中保护。


  
“还要睡……”两个小孩子抱做一堆，死赖着不醒。卢云没养过小孩，自不知有这等怪事，也是无计可施，只能运起了毕身功力，隔空出指，瞧瞧有无法子惊醒阿秀。


  
“有蚊子……”卢云没练过劈空掌，指力也不大行。只见阿秀迷迷糊糊地搔了搔屁股，正发痒间，忽听耳中听来细细蚊鸣，那蚊子细心叮咛：“小弟弟，学堂要开课了，快起床吧。”听得此言，那阿秀立时睁开了眼，大声道：“孟夫子！”


  
双眼一睁，眼前既无孟夫子，也无孔夫子，却是一条陌生大街，路上行人携来往攘，不时瞄着自己，好似见到了乞丐。阿秀揉了揉眼珠，呆了半晌，道：“这是哪儿啊？”他一惊奇，呆呆地道：“怪了，我昨夜不是去提灯了？怎又睡在这儿了？”想着想，忽又念及了一事，大惊道：“正堂？对啊！胡正堂给鬼抓走啦！”


  
正惊叫间，忽见一片枯叶逆风飞来，飘飘荡荡，来到阿秀面前，转到了背后。阿秀见这枯叶来势颇怪，便也顺势去望，猛见自己背后睡了一名小孩，看那口涎横流的模样，不是胡正堂是谁？


  
“胡正堂！胡正堂！”阿秀大喜大悲，扑了过去，喊道：“我可救出你啦！”


  
连喊数十声，胡正堂却始终闭眼垂目，动也不动。阿秀大惊道：“正堂！你怎么了？你死了吗？”眼看胡正堂毫无知觉，这会儿连卢云也吃了一惊。看他昨晚与灵智、灭里、韦子壮连手，四大高手耗心费力，方才治好了这个孩子，孰料他竟又昏迷不醒？


  
阿秀喊得悲切，胡正堂却是毫无知觉，正要洒下泪来。却见天外飞来一片枯叶，刚巧不巧射中了胡正堂的腋窝，骤然间，胡正堂竟已蹦身起来，大笑道：“哈哈！哈哈！痒死了！痒死我啦！”


  
这腋下有处穴道，称为“天泉穴”，便是俗称的“笑穴”，只消轻轻挠搔，便会让人发噱发笑。阿秀见他会说人话了，不觉大喜道：“胡正堂！你的病好了！”


  
话犹在耳，枯叶飘落在地，胡正堂痒感一退，笑声立歇。他见阿秀瞧着自己，径自含泪道：“鬼。”跟着又瞧了街上行人一眼，哭道：“好多好多鬼。”待见满街挂着元宵灯笼，更是哀莫大于心死，只管往地下躺倒，沉沉入睡。


  
眼见胡正堂病入膏盲，阿秀颤声道：“胡正堂，你……你的病没好啊。”话声未毕，又是一片枯叶破空而来。那胡正堂又给射中腋下，自是乐不可支，喘笑道：“怎又痒起来了，好怪啊！”


  
阿秀见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不知怎么回事，不由狐疑道：“胡正堂，你的症状不大一样了，你……你到底好了没啊？”正说话间，那胡正堂又抖落了叶子，自管趴倒在地，状如死尸。阿秀越看越疑，当即伸手过去，拼命挠搔，喝道：“臭小子！你到底在搞什么？装神弄鬼的！”


  
胡正堂哈哈欢笑，喘道：“别搔了、别搔了，我说、我说。”阿秀收住了手，喝道：“快说！”胡正堂见他不搔痒了，正要闭眼睡觉，却又给阿秀搔得飞了起来，连试数回，屡次不爽，只得大哭大喊：“不要闹了！都是你害的！”阿秀见他好像真的病好了，不由心下狂喜，道：“你会说话了！”胡正堂哭道：“会说话有什么用，我已经不想活了！”


  
阿秀皱眉道：“干什么？好不容易病好了，怎又不想活了？可是疯病没断根么？”胡正堂又气又恨，大哭道：“都是你害的，你还敢问我？”阿秀讶道：“我害你什么了？我是偷了你的钱，还是睡了你的娘？”卢云躲在暗处偷听，听这阿秀说话比大人更坏，不由暗暗摇头，打算把他的恶行抄录下来，暗中设法交给顾倩兮。还在想该如何通风报信，那胡正堂却又“呜”地一声，泪水扑飕飕地直落下来，哽咽道：“阿秀……年已经过完了，对不对？”


  
阿秀叹道：“废话，人生漫长哪。”胡正堂戟指哭骂：“都是你害的。我过年前去你家玩一趟，便给你家的臭鬼抓住了，结果我昨晚醒来，年忽然就过完了！连土地公都没办法帮我！阿秀！你还说你没害我么？”


  
阿秀皱眉道：“什么跟什么？过年时你不是都待在家里么？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胡正堂大哭道：“不记得了！”阿秀喃喃地道：“那……那我昨晚带你提灯去玩，你也不记了？”胡正堂哭道：“不记得。”阿秀皱眉道：“这么说来，咱们昨夜喝酒打牌，大吃大玩，还叫华妹脱光衣服陪酒，这些事你也不记得了？”


  
胡正堂呆呆听着，口水直流间，蓦然大哭大喊：“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我也要过年！我也要过年！”


  
小孩子多半喜欢过年，好容易盼了一整年，谁知过年时却成了失心呆，病好后立时又要上学，任谁也要发狂了。阿秀逗了他一阵，笑道：“好啦好啦，别闹了，华妹还在等我们，咱们快跟她会合吧。先回家换件衣服，下午便要去学堂上课啦。”


  
“呜呜呜，杀了我吧。”胡正堂抱头痛哭，转身便朝枯井奔去，好似要跳井自杀了。阿秀吃了一惊，赶忙拉着他，惊道：“你干什么？走啦！走啦！”


  
“你走开！”胡正堂把人推开了，便又趴在井栏，对着深井大声呐喊：“大赢家！”


  
大赢家……大赢家……井里回声激荡，远远传来，不免阿秀吃了一惊：“什么大赢家？井里有人么？”胡正堂不去理他，只管趴在井边，喊道：“大赢家！我守住了信约，没把你的秘密说出去！大赢家！我发誓向你效忠！你快让我许愿吧！大赢家！大赢家！”


  
此言一出，阿秀固然惊疑不定，连躲在暗处的卢云也是微微一奇，不知他在闹些什么。只见胡正堂趴在井边，垂泪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赢家！求求你使法力，让我整个月都不要上学！求求你！”


  
看胡正堂边哭边嚷，好似真要跳井自杀了。阿秀慌了手脚，死命来拉，却于此时，一片枯叶飘来，刚巧不巧打中了胡正堂的膝间，立时让他两腿一麻，呀一声，后仰摔倒。正要跌破后脑勺，却又是一片枯叶飞出，竟将他的身子向上微微一带，便让他轻轻落下地来。


  
阿秀咦了一声，道：“这儿叶子好多啊。”他扶起来胡正堂，道：“喂，你没事吧？”胡正堂哭哭啼啼地道：“你少来烦我！我要做大赢家！”


  
阿秀纳闷道：“到底什么是大赢家？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啊？”胡正堂哭道：“大赢家是龙袍鬼，只要向他效忠许愿了，我就不必上学了。”


  
“操！”阿秀骂粗口，随即心下警戒，左右观望一阵，待见并无娘亲的密探，便朝胡正堂屁股猛踢一脚，骂道：“操你的大赢家！你救命恩人我都不怕去学堂了，你这小杂种却是怕个什么劲儿？”胡正堂哭道：“你骂我。”阿秀骂道：“老子骂你？我还操你全家哪！走啦！”


  
眼看二童拉拉扯扯，总算走了。卢云便也闪身出来，他脚下跟着两名小童，目光却回望着那口深井，喃喃自忖：“大赢家？什么意思？”先前胡正堂踫到井边，哭嚷怪叫，好似在呼唤着井中囚徒，可昨夜听义勇人首领所言，井里那个“龙袍鬼”正是当年的景泰皇帝，这才给“镇国铁卫”慎而重之押起。可说来奇怪，这胡正堂却又在喊些什么？


  
卢云越想越觉得纳闷。倘若井中人真是景泰皇爷，想他堂堂的一国之君，曾与自己当廷对赋，出口成章，如此深厚文学，岂会自称什么“大赢家”？


  
“大赢家”，那是市井俚俗、江湖人的用词，绝非景泰皇爷的口气。他也许会说自己是“真命天子”、“九五龙身”，却不会自称什么“大赢家”。


  
卢云呆呆忖念，脚下却跟着阿秀与胡正堂走了。才来到闹街上，猛听背后传来马蹄震响，听得一人喊道：“让！让！让！”卢云吃了一惊，也是怕马儿撞伤了孩童，忙向前跨了一步，挤到阿秀与胡正堂面前，将他们隔了开了。


  
隆隆隆！隆隆隆！马蹄震地，一匹马过了，又来一匹马，百数十骑从街上飞奔而过，吓得满街百姓或惊或跳，更有不少人破口大骂起来：“那个衙门的官差！在街上这般横冲直撞？”


  
“大赢家！大赢家！”胡正堂追了过去，嚷道：“你们把我抓入牢里吧！”阿秀骂道：“操你的大赢家！你再说这三个字！老子就打死你！”二童打打闹闹，卢云却深深吸了口气，撇眼去看，只见马上乘客并非官差。他们全副武装，身着重甲，腰悬长刀，驾马直朝西城奔去。卢云凝目眺望，但见远处阜城门上有一面旌旗飘扬，见是“正统军”三个大字。


  
阿秀也瞧见旌旗了，登时讶道：“正统军哪，这是伍伯伯的兵马。”胡正堂还在哭骂：“大赢家！大赢家！快来抓我呀！”此地本在城西，距离城门不过两条街口，阿秀见那儿昏天暗地，必有好事上门，一时好奇心起，忙拉着胡正堂，道：“走，咱们瞧瞧热闹去。”


  
阿秀前脚一动，卢云满心担忧，即刻尾随，两小一大一先一后，便朝城门走去。方才走到羊市大街，便听前方传来喊叫：“军爷！你讲讲道理吧，咱们的店铺就在前头啊，为何不给过去？”


  
“我要说几遍才够！”远处传来暴躁怒喝：“羊市大街今日严禁通行，你们折回去！”卢云提起足跟来看，只见前方街道站得满满都是人，一名军官暴吼频仍，当街拦路，不放百姓通行。四下则是抱怨四起：“军爷！那出城总可以吧？你让条路出来吧。”


  
“阜城门关了！”那军官大怒道：“要出城便去永定门！”一名百姓大叫道：“永定门也关了啊！咱们才给那儿的军爷赶过来啊！”


  
听得此言，卢云自是错愕不已，暗道：“莫非封城了？”


  
正呆愕间，却听阿秀低声道：“走，咱们绕路过去。”说着拉着胡正堂，便从大人脚边钻了进去，窜入一条窄巷，卢云见城里乱了起来，也是怕阿秀出了什么事，霎时便也急起直追。


  
那阿秀人小鬼大，虽在小孩迷路的年纪，却晓得不少怪门道。看他一路拉着胡正堂，东拐西转，专在羊肉铺里的小巷来走。卢云不想跟得太近，却又怕这两个孩子遇险，只得装成路人的模样，自在背后尾随。


  
不旋踵，三人先后穿出了窄巷，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废弃城墙。


  
卢云心下一凛，暗道：“蒙古旧墙。”北京又称大都，辽代时古称南京，更古时称为幽州，历代以来城墙增修扩建，严密异常。看这处城墙生满青苔，当是蒙古人修造的旧城段，倚于新城之内，尚未拆除，没想给阿秀找到了。


  
那阿秀熟门熟路，来到废城，只管拔腿狂奔，来到一段城梯，正要上去，却给胡正堂拉住了，骂道：“阿秀！你又想去废城玩么？不怕给你娘骂么？”阿秀道：“谁要玩了？你没见城里大乱了么？我是去打探消息，快走了！”胡正堂哭道：“不要！我要去找大赢家！”


  
二童拉扯扭打，胡正堂不敌阿秀的怪力，便给拖着走了。卢云看那城梯老旧，险峻滑溜，自是提心吊胆，就怕阿秀摔了下来，只管小心翼翼守在墙下，随时等着半空接人。


  
好容易小孩来到了城头，一路平安，卢云稍感放心，猛又听得一声尖叫，二童好似遇险了。卢云大惊失色，不待老老实实拾级而上，忙朝城墙一点，向上飞起数丈，随即手掌运起来黏劲，朝墙面一贴一压，几个起落之后，便也翻上城头。卢云满面惊怕，凝目去看，却见阿秀与胡正堂躲在城垛处，二童张大了嘴，身子发抖，只望向西方城外，卢云咦了一声，还不及转头来看，猛听耳中传来一声号令……


  
“正统军……”


  
“呒呜……呒呜……”城外唢呐高鸣，震动云霄。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便也转向西方去望。


  
时过黎明，天光大现，从这处废城向西远眺，只见城外竟是一列又一列行伍，兵将全数身着重甲，返照辉光，映得城头上雪亮一片。卢云眯眼了望，依稀可见城下军队长达十里，自西而东，共分四大阵，各以旌旗为志，见是“北平”、“北定”、“北威”、“北宁”四镇，营号“居庸”，总军号为“正统”。


  
嘎嘎……嘎嘎……阜门前传来重物压地之声。石轮碎响，但见一架又一架投石机给兵卒拉出来了，随后马匹咴咴喘息，拉出了一排洪武巨炮，至少有百二十门，每百尺架设一座，自让阿秀与胡正堂看傻了眼，寒声道：“看……大炮哪……”


  
昔日柳昂天手下有一批军马，长驻居庸关，为天子看守北疆。十年过后，这批兵马转为伍定远麾下的“北关四镇”，人数之多，少说有十万大军在此，望之气势磅礴，前所未见。阿秀、胡正堂等小孩从未去过战地，见得如此壮观景象，自是飕飕颤抖，又兴奋、又害怕。


  
两小一大站在废城头，眺望西方。忽然间，极远处来了一个小黑点，卷起了一道浓烟，它越奔越近，依稀看去，竟是一匹快马狂奔而来，卷出了黑龙似的风天砂。马儿尚未抵达本阵，马上乘客已然举起了唢呐，向天吹鸣。


  
“呒呜……呒呜……”声响越来越大，城下八千唢呐一只一只呼应，呒呜……呒呜……那声浪如同排山倒海，让阿秀与胡正堂一齐掩上了耳孔，面色骇然。


  
轰隆咚咚……轰隆咚咚……唢呐声响过，战鼓响起，只见阵地后方一人翻身上马，喊道：“弓箭手——上前布阵！”大批兵卒缓缓向两翼分开，全数背负铁弓，腿缚箭筒，便也露出了中军的铁甲骑兵，更背后则投石机、洪武炮，守住了西城阜城门。


  
晨光映照城下，但见几名指挥来回驾马狂奔，中军一人却始终坐在马上。他面朝城下大军，身穿重甲，跨鞍不动，卢云眼里看的明白，那人正是巩志。


  
卢云少说十年不见巩志了，可此时乍然一见，还是让他认出人了。这人确是巩志无疑，不过他不再是自己的衙门师爷，而是堂堂“正统军”的大参谋。看他此际双手抱胸，气凝如山，那模样真是战地沙场的常客，不知打过了多少硬仗。


  
西方草原辽阔，正统军已然布置了阵式。渐渐唢呐已歇、战鼓止息，什么也听不到了。忽然间，天地交接处飘起了烟尘，朦朦胧胧，像是有什么东西逼近了。


  
卢云心头怦怦直跳，阿秀与胡正堂也看傻了眼，正瞧间，大地远处忽起雷鸣。


  
轰隆隆……轰隆隆……惊心动魄的闷雷响起，漫天尘暴之中，西方远处奔出了千军万马，队伍之大，放眼望去，全是奔驰快马。阿秀毛发直竖，正要拉着胡正堂躲到城垛下，忽然之间，一面旗帜飞入眼中，登让他戟指狂叫：“勤王军！是勤王军来了！”


  
天边远处飞来第一面幡帜，见是“虎威”，其后是“龙骧”、“豹韬”、“凤翔”……正中旌号“骠骑三千营”，总军名“勤王”。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勤王军·骠骑营”。旗下三十万重甲骑兵一字排开，便得如此惊动之威。


  
“勤王军”的重甲骑兵归来了，这阵式远比“正统军”更为庞大，放眼望去，至少绵延二十里。不过巩志并未挥旗传令，“北关四镇”也依旧按兵不动。看得出来，他们还在等待“骠骑营”后面的东西。


  
卢云掌心隐隐出汗，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嫌此地还不够高，眼看城上还有一座敌楼，当即翻身上去，立于敌楼顶上，眺望远方。


  
在卢云的注视下，铁甲骑兵益发逼近京城，却于此时，猛听远方传来悲声长啸，如此呐喊：“武兴内团营——掩护全军！”


  
阵阵风砂中，西方远处来了比“骠骑三千营”更巨大的东西，只见沙暴中奔出了一拨人海，队伍长达百里，直向天子脚下而来。看他们人人相互扶持，有的跑、有的走、有的喘、有的手持铁盾，有的两手空无一物。卢云张大了嘴：“这……这是败卒？”


  
有人打败仗了。“前锋营神枢”、“内团营武兴”，个个偃旗息鼓，只在仓惶后撤，好似后头有什么东西追着他们。沙暴越逼越近，他们也越奔越快。忽然间，队伍最后方现出了一个身影，他身上绑缚绳索，孤身拖着两辆大车，车上躺满了伤兵，至少有百来人。那人却以一己神力拖拉同伴，一步一步向前而来。


  
“伍伯伯！看！是伍伯伯来了！”阿秀与胡正堂激动戟指，全都大叫起来了。蓦然间，巩志招展旌旗，厉声道：“正统军……恭迎大都督回京！”


  
叮叮当当声响不断，一队又一队兵卒俯身下拜，单膝跪地，腰上长刀触地，发出了清脆声响。但见阜城门下再次擂起来战鼓，阵式中走出了一排战士，列作一字阵。人人默然垂首，手上却牵着一头羊，另一手提着一只木桶，背后却负着一柄大砍刀。


  
咩……咩……羊儿惶惶害怕，城头上的阿秀与胡正堂也在发抖，城下的刀斧战士也紧泯双唇，默不作声，一步一步行向满天风砂的西北草原，宛如开赴刑场。


  
“武兴内团营！退向北门！”、“神机皇营、退守南门！”


  
伍定远开始奔跑了，须臾之间，勤王军向两翼推散，百多万兵卒如海潮裂开，由西方转向城南城北，一时蔚为天地奇观。卢云也张大了嘴，呆呆望着老友拖着两辆大车，押着残兵败部回归。


  
到底是什么来了？城下十万大军，城头上六双眼精，人人都在等着答案。


  
轰……轰轰……大地震动了，废墙坠落了砖瓦，四下隐隐晃荡。阿秀与胡正堂也怕得抱在了一起。倏然之间，狂沙混着雪浪飞上天际，扑进了京城，逼得阿秀与胡正堂蹲下身去，遮住了眼皮。很快的，天地远方传来了悲鸣，低沉沉、苦慢慢，如此唱道：


  
朝升堂……暮上床……贼官污吏偷银粮……


  
低沈苦慢的歌声，听来彷佛天地正在悲吟哭唱，那哭声悲到了极处，故也怒到了极处，听得城上城下惊骇万分。卢云也不禁微微发抖，手掌竟然按上了自己的佩剑“云梦泽”，握紧了剑柄。猝然之际，耳中听到了巩志提气下令：“刀斧手上前！诸及远兵器，预备听我号令！”


  
嘎嘎嘎嘎嘎……到处都是弓弦绞响，到处都有人在绞绳填弹，那歌声却越逼越近，脚下震动也越发剧烈，带着地狱凝结的恨火，逐步逼向天子脚下，“幽州北京”。


  
正统军严阵以待，那歌声却不曾停歇，它愈唱越悲，越发凄凉，如此向天下人哭诉自己遭遇了什么事：“吃你娘、着你娘……豪门招妾讨你娘……食无肉、哭无泪……天下贫汉尽悬梁……”那歌声越来越苦，歌词越来越恨，突然爆发出一阵怒火。


  
“杀牛羊！备酒浆！早开城门怒一场……”突然之间，沧茫歌声黯淡下去，换上一声刺耳尖叫：“怒苍入城——不纳粮！”


  
“杀向北京！冲啊！”


  
轰轰！轰轰！排山倒海的呐喊袭来。太多了，那人数之多，气势之大，竟如沧茫大海扑了过来，多到正统军如沧海之一粟，多到勤王军不值一哂，多到漫山遍野，多到扑天盖地，不……甚且比扑天盖地还大，因为那就是天、那就是地。


  
“饿鬼来啦！饿鬼来啦！”勤王军百万将士放声悲喊，声音带着绝望。卢云也忍不住一声苦笑，他一跤坐倒在地，双手掩面间，再也作声不得。


  
懂了，为何义勇人的首领铁口直断，自己必定会下场玩这一局，面前就是答案。


  
大战旋将开启，伍定远忽然停下脚来，他不再逃避，反而转望敌阵，猛地振臂高呼：


  
“保卫京城！”


  
大都督带头呐喊，十万将士闻声沸腾，一时唢呐高鸣、战鼓擂响，人人拿出了随身器械。有的拔刀，有的击盾，倘若两者俱无，则以双足顿地，扯开嗓门大吼。


  
看十万人同声狂啸，兵威所至，当真是摇山晃海，威神逼鬼，瞬已压过了敌方气焰。


  
天崩地裂中，战火直扑京城而来。卢云抚面坐地，满心绝望中，忽听两声欢呼响起：“大赢家！”卢云愣住了，他呆呆转头，只见阿秀与胡正堂手拉着手，两个大赢家快乐笑喊道：“太好了！饿鬼来啦！咱们今儿不用上学啦！”

第二十一卷 兵临城下 楔子


  
眼前有一口井，黑洞洞地望不到底，井底却似传来熟悉话声，一直叫着自己的名字。她心里好奇，又有些担心，便趴到了井栏边，正待发声叫喊，突然腰上一紧，耳根一寒，有人低低吹了口气：“老婆大人。”


  
“你找我么？”好耳熟的嗓音，和井里的话声一模一样，却多了点轻挑语气，听来便觉得有些陌生。她呆呆转头，见到一名中年男子，笑眯眯地打量自己，好像连长相也有些陌生了。她心里微微害怕，手指漆黑深井，低声道：“井里有声音……你听……你快听……”


  
男人侧耳倾听半晌，随即付之一笑：“你听错了，井里什么都没有。”


  
“真的有！真的有！”她固执起来，又跳又叫：“我真的听到了！”男人眯眼摇头：“别这样，为了一家老小，你以后别来这儿了，真的……”没什么威胁口吻，他只是诚挚规劝：“我担保里头什么都没有……便算真有什么……”


  
“也都让我解决啰……”男人狡黠一笑，胸有成竹，听入耳里却似响起了晴天霹雳。


  
她寒毛直竖，连连倒退，猛地凄厉大哭起来：“观——管！观——管！快来啊！快来救娘啊！”


  
正哭叫间，突然肩头轻轻落下手掌，耳边传来低沉的嗓音，说道：“母亲大人……”


  
“你找我么？”平静的说话，带了一股无上抚慰之力，足以镇魂安神。她松了口气，转头来望，果然见到了那张高洁脸庞。她指着水井，噎噎啜泣：“井里有声音，你听、你快来听……”


  
正要依偎怀中，诉说恐惧之情，长子却听也不听，径道：“您听错了，井里什么都没有。”


  
“真的有！真的有！”她又生起气来了，又哭又闹：“娘真的听到了！”


  
“别这样。”眼前的长子面容平静，沉声道：“为了一家老小，您以后别来这儿了。”


  
有些熟悉的话语，好似在哪儿听过，她张大了嘴，呆呆望着亲生儿子，听他低沉嘱咐：“真的，我担保，里头什么都没有……”


  
“便算真有什么……”长子仰起头来，眺望天际，轻轻呼了口气：“也都让我解决了……”


  
她张大了嘴，泪水从眼角满溢出来，蓦地从喉咙里尖叫了起来：“绍——奇——”“绍奇！绍奇！快来救娘啊！绍——奇——”


  
啊呀一声惨呼，老蔡本在床边打盹，却已痛醒过来，他低头惊看，却见床上的老夫人又哭又喊，死抓着自己的臂膀，尖尖的指甲插入肉里，已然渗出血来。


  
一样的元宵夜，可以是地狱，也可以是天堂。端看身处何地，心境如何。一片慌乱中，夫人声如泣血，高喊救星的名字：“绍奇！绍奇！娘要死掉了！快来啊！绍奇！绍奇！”


  
婢女们慌忙抢上，喊道：“老夫人！你醒醒啊！老夫人！”手忙脚乱间，药罐开启，便朝老夫人鼻下去擦。她却不知从哪生出的气力，尖叫道：“绍——奇！”当琅一声，药罐摔在地下，打了个粉碎，几名婢女惊惶不已，全没了主意。老蔡痛得额头冒汗，喊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找少奶奶来！快啊！”


  
三十年了，杨府老的老、死的死，从当年杨远大人金榜题名起算，老蔡一路看着大少爷变成大老爷，小少爷成了自己口中的“二老爷”，府里唯一不变的，只有老夫人的哮喘症。


  
每逢春秋之际，心情一旦起了波折，病情便要发作，守在榻旁的家人也得跟着受苦。大老爷、大少爷、乃至于今日的二老爷，莫不饱受折腾。


  
正叹息间，长廊彼端响起脚步声，管家急忙转过头去，大喜道：“夫人！”


  
救星来了，她也是一位“杨夫人”，不过她娘家姓顾，她便是方今杨府大少奶奶，顾倩兮。也多亏了她，杨家老小才多了口喘息机会，没教老夫人逼疯。


  
顾倩兮行入房来，二话不说，立时坐上床沿，握住婆婆的手，道：“娘，坐起身来。”


  
“走开！我只要绍奇！绍——奇——”老夫人哮喘病发，手脚气力却大得吓人，只是拼死挣扎。顾倩兮附到枕边，悄声低语：“娘，绍奇和朋友约了看灯，今夜不会回来。”


  
“不管！不管！”老夫人大哭道：“你们快把他找来！快！快！”她放开了管家，改抓起媳妇的手，指甲缩紧，刮出了五道血痕。顾倩兮俏脸惨白，玉臂已是鲜血淋漓，她忍住了痛，道：“都过来，替我按住她。”


  
婢女们暗暗害怕，不敢近前，顾倩兮沉下了脸：“抓牢她，有事我来担。”


  
顾倩兮是兵部尚书之女，言语自有威仪，管家忙抢上前来，与婢女们一同压住手脚。


  
“绍奇！绍奇！你看到了么？娘要死掉了！死掉了！”老夫人大喊大叫，挣扎欲起。顾倩兮却紧按着她不放，随即从婢女手中接过膏药，吩咐老蔡：“闭上眼。”解开老夫人的衣襟，让她露出双乳，沾抹膏药，朝乳间、腋下等处揉擦，让冰凉的药力透了进去。


  
“绍奇……绍……奇……”慢慢的，只见老夫人流下了泪水，低声啜泣：“娘要死掉了……”


  
良久良久，老夫人闭上了眼，话声渐微，几不可闻，掐在媳妇肉里的手指却也松开了。


  
眼看老夫人睡了，两旁婢女这才急急抢上，疼惜道：“少奶奶，您流血了。”


  
管家狠瞪一眼，骂道：“承蒙提醒啊！”还待训人，顾倩兮却已竖指唇边，示意噤声。


  
约莫一盏茶时分，哮喘声终于止息，代以平稳呼吸，老太太终于安稳入梦乡了。顾倩兮替她拢了拢被，便朝老蔡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步出房门。


  
时在五更天，天色微明，管家歉然道：“夫人，您……您的手臂……”


  
顾倩兮道：“我没事。倒是娘好端端的，为何又喘了起来？”管家苦笑道：“谁晓得？昨晚她打红螺寺回来，便嚷着胸口闷，要我守在床边，果然睡不到几个时辰，便又发起病来……”


  
顾倩兮沉吟道：“她昨晚可是受了什么惊吓？”管家喃喃地道：“这……这就不晓得了……”


  
杨家上下都明白，老夫人的病情起起伏伏、时好时坏，群医会诊多次，却是药石罔然。


  
长子几次要为她扎针，她却挣扎哭喊，死也不肯让儿子近她的身。


  
顾倩兮静默半晌，道：“老爷现在何处？”老蔡陪笑道：“他……他昨晚回来过一趟，不过后来又……又出门去了……”顾倩兮道：“别说这些。他现在何处？”


  
老蔡低声道：“老爷去了红螺寺，出门前交代过我，说他中午会回来吃饭。”


  
杨家是官宦人家，大老爷更是五辅大学士，一年到头难得在家。眼看顾倩兮不言不语，也不知心里喜怒如何。老蔡陪笑几声，便又顾左右而言它：“夫人，昨晚侍卫来报，说在夫人房里见了一位姑娘，那是谁啊？”顾倩兮道：“那是琼小姐，我的朋友。”老蔡茫然道：“琼小姐？这……这不是和国丈同姓么？”正想多问几句，突然远方传来声响。


  
“呜——呜……呜呜……”顾倩兮秀眉微蹙，管家也是一脸迷愕，只觉声音自西方而来，隐隐约约，若有似无，忙道：“这……这是唢呐声？”


  
大清早的，不知哪户缺德人家做法事，竟然吹起了唢呐。但听声响由低而高，渐渐尖锐刺耳，越发惊人，房里婢女便又嚷了起来：“少奶奶！老夫人又醒了！你快进来啊！”


  
“呜——呜……呜——呜……”唢呐虽小，声腔却大，耳听声响益发尖锐，就怕吵不醒百姓。老蔡怒骂道：“他娘的混蛋！大出丧了是吗？”正要操烂人家的祖宗，却见顾倩兮瞪着自己，忙捂上了嘴，歉然赔笑。


  
行将黎明，顾倩兮想来也累了，当下提起一只铃铛，左右摇了摇。那铃铛甚是奇异，摇晃间并无清脆铃声，只闻嗡嗡鸣响，甚是低微。


  
摇不数回，廊庑间便转出了一人，躬身道：“卑职在此，谨听夫人差遣。”


  
来人身穿皂衣官袍，正是杨府侍卫，顾倩兮微微颔首，道：“外头声响自何而来？”


  
那侍卫躬身道：“回夫人的话，唢呐声出于西郊。”


  
京城官衙尽在城东，时有官员座轿出巡，少不了吹吹打打。只是说来奇怪，这西郊却是羊市大街，卖着羊肉吃食，怎么也吹响了唢呐？管家骂道：“到底搞什么，非得大清早的扰人清梦？你快持二爷的符牌过去，要这帮混蛋噤声！”


  
那侍卫咳了一声，却把眼光望向少奶奶，顾倩兮是明理的人，便道：“你已去瞧过了？”


  
那侍卫躬身垂手：“是，下官半个时辰前已率人前去查问，只是对方公务在身，我也劝说不动。”蔡管家大声道：“劝不动？好一群兔崽子，连兵部郎中也不放眼里啦？你拿大老爷的符印去，瞧他们买不买帐？”那侍卫不言不动，并不搭腔。蔡管家愕然道：“怎么？连五辅大人也不睬了，这帮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话还在口，忽觉脚下隐隐震动，窗架亦随之轻轻晃响。


  
轰咚隆咚……轰咚隆咚……唢呐远去，远方改起淡淡鼓声，声响虽微，反比唢呐更让人动魄惊心。老蔡骇然道：“这……这到底是……”还待要问，猛听西郊传来轰然巨响，数万人齐声呐喊：“正——统——军……”


  
“正统军？”顾倩兮微微一凛，老蔡也是瞠目骇然：“什么？正统军进城了？”那侍卫道：“是，带队校尉说是演军，须得两个时辰方能完事。请城内百姓多多包涵。”


  
听得兵马于城郊演军，顾倩兮立时行入花圃，朝西方天际眺望。老蔡擦着冷汗，道：“夫人，小……小少爷人呢？”顾倩兮道：“他夜游去了，我准他的。”


  
元宵夜里不大平静，老爷、二爷、小少爷全出门了，只留了顾倩兮一人当家。老蔡心里有些犯怕，便道：“没事，快完了，快完了。”说着说，却见少奶奶回首而来，朝自己凝视良久，老蔡咦了一声，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还待问明白，少奶奶却已步进房中，轻轻掩上了门。


  
房门阖上，喊声恰也止息下来，城内城外宁静如常。老蔡心下大喜，赞道：“已经完啦！”正要找那侍卫说话，人家却是低头咳嗽，转身便走。老蔡“咦”了一声，不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怎么人见人厌起来，满心迷茫间，犹在那儿猜测不休。

第二十一卷 兵临城下 第一章 正统军


  
热、好热……热汗沿面颊滚滚而下，流进了胸口，溽湿了内衫。


  
七月盛暑，最是汗流浃背的时节。内衫紧贴皮肉，身子像给蒸熟了，汗水蒸发成烟，急于飘出，却又给短袖葛衣挡了下来。


  
烈日当空，火伞高张，打赤膊也不嫌过，可此际身上不只穿了短衣，还多加一件内衫，更外头居然还有一件棉袍。总计内一件、里一件、外一件，内外三件。汗水在里头闷煮，背后冒出红痱子，奇痒难忍，偏又搔抓不得。因为内外三层衫之上，尚有一件厚马甲，马甲之外，还有一层重重的大铁衣。


  
铁衣精钢所制，少说十来斤，太阳一晒，既闷且烫又重。路旁明明有树荫可供乘凉，这人却视若无睹，看他低着头，嘴角含笑，彷佛能头顶骄阳、站立不动，便是人生无上快事。


  
大热天的，疯子便出门晃荡了。看这人行径诡异，样貌也颇古怪，称不上英俊，却也谈不上丑恶，阳光映照五官，看他好似二十来岁，又像四十好几，一张脸给烤得红如火、焦如炭，眼白望来加倍明亮，极显精神。


  
正午时分，太阳毒烈，尽管满身汗湿，疯子却一脸怡然。正享受间，突听背后马蹄声大作，一匹快马从后方奔驰而来，卷起了阵阵黄砂。马上坐了一名乘客，同样身穿铁衣，面红微焦，与那疯子好生神似，宛如亲兄弟一般。


  
“当当当当当……”快马奔过，背后随即响起锣声。疯子微微叹气，知道又要动身了。他从脚边拾起一只铁盔，套到了头上，随后提起一只皮囊，细细数了数，但见囊里共计二十四发白羽箭，不消说，这是只箭袋，依规矩须缚于大腿右方。


  
箭袋提入手里秤一秤，至少十斤。十斤很沉，可浑身上下就属这玩意儿最轻了。看铁甲十五斤，步战军刀二十八斤，盾牌十二斤，紫藤大弓斜挂身后，刀箭弓三者合计，共达六十五斤。除此之外，背后还负了一只大行囊，内装二十斤粮，四只皮囊各置四斤清水，皆缚腰上。


  
“呒呜……呒呜……”锣声大起，随后又响起了唢呐声。吹鸣半晌，渐渐止息，大地一片荒静，猛然间，响起了阵阵雷声。


  
轰踏！轰踏！轰轰踏……轰轰踏……皮靴踏落，溅起飞灰泥沙，皮靴提起，后方又踩下一只皮靴，更后方还有更多更多的皮靴，一只只形制相同。主人也生得一模一样，人人面孔焦火，眼白发亮、肩膀宽而手脚大，不消说，这帮人其实不是疯子，而是一名又一名战士。


  
阳光晒上，光芒刺眼，脸上的汗水结成了盐晶，闪闪发光，望之如同宝石。战士们全身武装，干粮饮水，弓箭军刀，自己吃的自己背，自个儿用的自己拿，人人负重超过百斤。


  
运气不好的人，尚须扛长枪、举狼蒺，运气更差的，还得拖拉“洪武炮”，背拱腰弯，苦不堪言。


  
不过这些活儿都不累，最累的活儿在前头，那儿有样东西，举在手上，可以累垮一头牛。


  
细长长的木杆儿，杉木所制，长约三丈，十斤不到，然而双手提举时，却似扛起千斤，因为杆顶悬了一样物事，重如九州巨鼎。


  
轰轰……轰轰……狂风扑面而来，拂开木杆上的一面布巾，现出两个字，左“日”、右“月”。


  
日月旗！驱逐鞑虏的旗号！带头军官扬鞭而起，呼唤满场士卒的姓名：“正……统……军！”


  
“呒呜……呒呜……”唢呐声中，全场暴然答诺。场中兵卒不论出身，全因这三字而得尊严。带头军官提鞭向天，指示方位：“吾皇有令，全军挺进……西北三原城！”


  
轰踏！轰踏！轰轰踏……轰轰踏……“正统军”出征了，两万两千名兵卒开队奔跑，烟尘飞起，声势惊人，四面大旗当前领队。但见日月王纛招展于天，两面帅旗相伴相随，左是方今朝号，右为本军总号，其后才是一面火红巨帜，标明了兵马隶属师号：“藏武四卫”。


  
正统军编制宏大，除“北关四镇”外，就只有这只“藏武四卫”驻派边疆。他们另有个通名，称作“藏远天高师”。此师下辖四卫，乃是朝廷派驻“乌斯藏”的精锐兵马，上可及天顶孤峰，下可至深壑渊薮，体力远过常人，是以个个都能负重百斤，即使行军百里，也无人落队喊苦。


  
正统军里有句话，称作“生于藏武，死于北关”。每逢新人入伍，必然先赴乌斯藏。待得三年之后，训练精实，便能移防前线，“荆州”、“潼关”、“汉中”等地任君挑选。再过三年，若能平安归来，便可移防北关，颐养天年，不必再去前线受苦。故称：“生于藏武、死于北关”。


  
正统建军以来，“藏武四卫”始终为后备兵马之用，从未开赴前线。只是眼下情势有些不同，一个月前朝廷紧急传书，将他们征调出藏，想来必有什么大事发生。


  
轰踏！轰踏！轰轰踏……轰轰踏……烟尘飞扬中，两万兵卒脚步齐整，一里又一里，一程过一程。一片奔驰震踏声中，突听前方传来号令：“全军布阵！预备迎敌！”乍闻号令，众兵卒立时向两旁分开，或提弓拉箭、或拔刀出鞘。正严阵以待间，前方一面旌旗现出，上书“汾州”。


  
“汾州大漠师！”众兵卒齐声欢呼，都知友军抢先抵达了。


  
“汾州三卫”游走紫荆关一带，人称“汾州大漠师”，军中兵卒多是蒙汉混血。指挥主将姓“虎”，名唤“虎大炽”，骁勇善战，使一口三尖两刃刀，骑一口双峰怪骆驼，自称是“太阳汗”后裔，平生最爱伍都督，次爱打架，三爱喝酒。


  
眼看友军在前，“藏武四卫”纷纷收起兵器。指挥使便也驾马上前，喊道：“藏武师管带熊杰在此，敢问虎将军何在！”这藏武师指挥姓“熊”，单名一个“杰”字，二十五六年纪，平生最爱读书，英俊挺拔，颇有文人之风。


  
两师荒漠交会，一是“藏武天高师”，一是“汾州大漠师”。只是熊杰连喊几声，友军却无动静，当即纵马向前，喊道：“虎将军！我是熊杰！请你现身相会！”话声甫毕，但听沙地磨磨，对面阵中飞出一骑，来势奇快，迅雷不及掩耳，似乎不怀好意。“藏武四卫”心下大惊，正待拉弓御敌，熊杰却挥了挥手，喊道：“没事！是自己人！”


  
面前奔来一头双峰大骆驼，上头坐了一名戎装男子，披头散发、状似野人，不是“虎大炽”是谁？听他提声喊道：“小熊老弟！是你么？”熊杰拍马迎上，笑道：“虎大哥！阔别多年了！”


  
双骑靠到近处，虎大炽突然把手一扬，刀锋暴起，竟已架到熊杰的颈上。熊杰心下震惊：“虎大哥，你……你这是……”


  
“藏武四卫”见主官被袭，不由分说，全数拔刀出鞘。“汾州三卫”发一声喊，也是挚刀在手，双方兵戎相见，宛如窝里反了。熊俊骇然不已，还不知该当如何，虎大炽已把腰刀收起，淡淡地道：“小熊老弟，别见怪啊，咱这是给你点教训。”


  
“教训？”熊杰心里有些不快了，沉声道：“什么意思？”虎大炽淡淡地道：“下回见到友军旗帜，千万别莽撞。记得先遣使察看，验过令牌再说。否则要是撞上怒匪乔装，你还有命在么？”熊杰啊了一声，顿时醒悟过来，拱手道：“多谢虎大哥提点，熊杰受教了。”


  
虎大炽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以后多学着点。”簇唇做哨，呼溜一声，大骆驼立时屈膝坐下。熊杰见他下来了，自也不好失礼，便也跟着翻身下马。


  
这虎大炽是“汾州卫”总兵官，看他虬髯浓须，蒙汉杂血，形貌极为豪迈，真有几分“太阳汗”的英风。那熊杰也不遑多让，看他虽未蓄须，身高却达八尺以上，胸厚膀粗，相貌堂堂，站在虎大炽身旁，分毫不显细弱。


  
眼看两名主帅言归于好，“汾州三卫”便也收了刀，纷纷为友军递上水壶。“藏武四卫”却是心有余悸，一来怕给老兵欺侮，二来初临前线，满心忐忑间，便只紧随主帅身侧，时时准备保驾。虎大炽晓得他们怕生，有意开个小玩笑，当即向前一指，怒喊道：“看！怒王本队！”


  
“什么！”藏武四卫全震惊了，面面相觑间，一同抽出了家伙，呐喊道：“杀啊！”烟尘滚滚，众兵卒冲上前去，准备拿性命来搏，虎大炽哈哈笑道：“傻小子，跟你们闹着玩的。”熊杰闻言大怒，一把扯住虎大炽的胡须，厉声道：“兵凶战危的！拿这个玩笑？不怕军法究办么？”


  
虎大炽乃是胡人后裔，爽朗达观，时时嬉戏胡闹，只是军法在前，管那胡人汉人、苗人藏人，都只有一颗脑袋可砍。听得熊杰要报军法了，自是慌了手脚，忙道：“别动气、别动气，前线战事已经定下啦。”熊杰起疑道：“定下了？真的假的？”虎大炽忙道：“真的真的，五天前战事就平定了。不然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拿那厮的名字胡闹？”


  
熊杰心想不错，便放开了虎须，道：“大都督接到消息了么？”虎大炽道：“早接到了，他一会儿便到前线了。”众兵卒喜形于色，齐声喊道：“大都督要来视察么？”虎大炽笑道：“三羊镇与他的老家相距不远，大都督心悬故里，当然得来瞧瞧了。”


  
熊杰点了点头，自知伍大都督发迹于西凉，早年是公门名捕，擒奸摘伏，正直不阿，其后又为了反对奸臣江充，不惜千里奔波，投靠前朝大臣“善穆侯”柳昂天，一生慷慨侠义，方有今日的伟大事业。正敬佩间，忽又想起一事：“等等，大都督亲来前线，可有兵马保驾？”虎大炽嘿嘿笑道：“放心，荆州师已经奉调北上啦。”


  
听得“荆州师”三字，熊杰大惊道：“什么？我哥也来了？”虎大炽哈哈大笑：“瞧你乐啦？你大哥一听说大都督离京，连夜便从荆州率军北上。你再晚片刻，他就赶到你前头啦。”


  
正统军里有大小双熊，大熊单名一个“俊”字，便是外号“荆州狮”的熊俊。此人是家中长子，派驻荆州，乃是第一批入伍的老将。至于“小熊”，则是眼前这位熊杰。兄弟俩一在荆州，一在乌斯藏，说来已有两年不见，没想今日托大都督之福，竟能在此相逢了。


  
众人说了一阵子话，便又上马整队，直朝前线而去。熊杰坐于马上，眺望前方，道：“虎大哥，这回战况很是惨烈，是么？”虎大炽讶道：“你怎么知道的？”熊杰道：“我是用猜的。你看藏武师远在天边，却让朝廷调了出来，战情若非十万火急，何必找我们？”


  
乌斯藏兵马虽甚年轻，却是能写能说，文武双全，极有潜力，向得伍定远看重。虎大炽叹道：“你说对了，这个把月来打了个昏天暗地，白日里明杀，夜里袭寨，任谁都是没吃没睡。若非宁武、风武的主将都死了。朝廷也不会请你们出藏驰援。”


  
众部将吃了一惊，情不自禁手按刀柄，退开一步。虎大炽忙道：“放心放心，五天前诸师汇聚三羊镇，贼匪挨不住猛攻，拂晓时便自行退去了。”熊杰沉吟道：“诸师汇聚？一共来了多少兵马？”虎大炽道：“二十四万。”众人大惊道：“二十四万？”


  
虎大炽屈指来数：“此战前后到了十二师、四十八卫。骑骆驼的是咱们‘汾州大漠师’，骑马的是汉中轻骑师，靠两条腿的是‘宁武卫’、‘风武卫’……连你们藏武师算进去，合计是二十四万兵马没错。”


  
众人暗暗骇然，方知战况惨烈，远在想象之上。正说话间，忽见路边倒着一块石碑，字迹黑脏脏的，难以辨识。一名校尉拿靴底望石碑上擦了擦，赫然露出了“三羊镇”三字。


  
熊杰低声道：“虎大哥，这……这是界碑么？”虎大炽道：“没错．过了这块石碑，就是前线了。”


  
投入正统军以来，众将士还是首次开抵战场，一时人人肃穆，四下自是鸦雀无声。


  
虎大炽当前带路，众人默默随行。方入镇内，便闻得一股腐败恶臭，地下满是尸首。看服色都是“留守军”，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尸身却是断手残肢、血肉模糊。再看苍蝇飞舞，蛆虫蠕动，饶那“藏武四卫”以勇士自居，仍不禁为之色变，不少人更是当众呕吐。


  
凡事都有第一遭，当年虎大炽初至前线，乍见满地死尸，直吓得膝间发软，连路也不会走了，此时见得新人的丑态，自无取笑之意。正叹息间，几名校尉迎面而来，喊道：“哪个是熊杰？”


  
正统军向来不拘小节，寻人便似喊狗。熊杰却是文武双全之人，把军靴一并，躬身抱拳，沉声道：“末将熊杰，敢问两位是……”那人道：“咱是汉武卫的校尉，想向你借几个僧兵来用。”


  
熊杰皱眉道：“僧兵？”虎大炽凑头过来，附耳道：“他们要做法事．”熊杰顿时醒悟，忙道：“僧兵没有，藏兵倒是极多。你们要么？”那校尉道：“能念经就成。”


  
藏人笃信佛法，打小虔诚膜拜，人人都能诵经，不少人还随身带了佛图“唐卡”，自也能念些往生咒。熊杰自知不能拖延，忙召集了部众，便随那两名校尉而去。


  
来到汉武本营，只见眼前一座小山，堆满了尸首，地下布满柴薪，已然等着火化。


  
看这“汉武卫”是轻装骑兵，一旦有了伤亡，那就不只人死，尚有马亡。加之天气炎热，再不烧化尸首，立时便要闹瘟疫，无怪急寻僧兵做法事。


  
两边主帅相见叙礼，熊杰见他们死伤惨重，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吩咐属下上前，赶紧为亡灵超渡。大批藏兵掩住鼻子，来到了尸首前，自将唐卡翻开，随即咿咿啊啊地颂起经来了。一名兵卒手持火把，自问熊杰道：“佛祖来接引了么？”


  
藏语深奥，谁也听不懂他们在念些什么，熊杰当然也不知佛祖身在何方，低声便道：“再等会儿。”蚊蝇飞舞，嗡嗡扰响，汉武主帅呆坐地下，面色茫然，什么也不知道了。虎大炽低声道：“别等了，赶紧放火吧。”


  
几名兵卒点燃了柴火，抛入尸堆中，霎时烈焰高涨，传出了阵阵焦臭。


  
一片诵经中，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火海吞噬了同伴。战士们的身躯即将装入骨灰坛，让战友们背回故乡。半年之后，他们的家人会领到一个骨灰坛子，此外还有五十两银子。


  
县官送些挽联，父老们说些好话，日后妻子改嫁、儿女改姓，至于这人是因何而战、为何而死，也只有天知道了。


  
熊杰热泪盈眶，慢慢跪倒在地，虎大炽道：“弟兄们，一齐跪下。”满场将士伏地拜倒，一齐向战死弟兄道别。


  
眼看熊杰哭了，虎大炽拉住了他，道：“走了，没什么好看的，咱俩去歇歇。”


  
两人来到阴凉处坐下，虎大炽拍了拍熊杰，道：“老弟，打仗便是这样，生死由命、愿赌服输，没啥好哭的。”提起水壶，咕嘟嘟地喝着，却听熊杰呆呆地道：“是啊，生死天定，说不定下个就轮到我了。”虎大炽噗地一声，满口凉水都喷了出来，骂道：“放屁！”他提起手来，朝熊杰背后重重一拍，喝道：“捡点吉利的说！你大哥就要来啦，还这般愁眉苦脸的？”


  
熊杰接过水壶，灌下一大口，叹道：“虎大哥，事情是怎么闹出来的，你晓得么？”


  
虎大炽骂道：“还不就是民变？”熊杰沉吟道：“民变？这三原城不是派有留守兵马，怎么镇不住场面？”虎大炽悻悻地道：“留守军，稻草兵，吃饭喝酒包打听，你没听说过么？”


  
熊杰苦笑几声：“既然留守军不管用，地方官怎不早点向咱们求援？”


  
虎大炽叹道：“你想得美哪。这些县官是屁一样的东西，每日里就只想他妈的升官发财，巴结奉迎，遇上了事情，还不就是那八个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你要他们把事情望上报，那不是搬石头砸脚啦？”


  
天下文官八字箴言：“争功诿过，七个老婆”。总之好官我自为之，百姓好自为之，老天下雨称为水灾，老天不雨称作旱灾，上天残暴不仁，与本官德政何关？至于秦仲海如何造孽，罪犯如何杀人，反正还有老天爷监督，何劳本官代劳？


  
熊杰情知如此，只能长叹一声，道：“后来呢？县官不望上报，消息又是怎么传出来的？”虎大炽道：“三原落陷当晚，灾民包围布政使衙门，见人就打。几名西域商旅见状不好，便逃去了汉中，‘汉武三卫’这才惊觉大事不好，便连夜出兵驰援了。”


  
“汉武三卫”驻派汉中，乃是正统军里的轻装骑兵，兵行神速，最好野战。熊杰精神一振，道：“这下大势可要底定了，是吧？”虎大炽叹道：“哪来这种事？你忘了么？怒苍派了谁在汉中？”熊杰喃喃地道：“谁？”虎大炽叹道：“铁剑震天南。”


  
熊杰大惊道：“铁剑震天南？可就是拿铁剑的那个老头？”虎大炽道：“就是他，这李铁衫是五虎上将之一，善于冲阵，我军将领与之交锋，往往一刀毙于马下，最是厉害不过。‘汉武三卫’见李老匪现身，不敢和他硬干，只能便就近向嘉峪关求援。谁知这么一来，又引来了一个魔头。”熊杰忙道：“谁？”虎大炽道：“拿方天画戟的那个。”


  
二人说话之间，熊杰的下属慢慢聚集而来，都在聆听说话，熊杰骇然道：“西凉小吕布？连他也来了？”虎大炽叹道：“这韩毅有匹赤兔马，日行千里，‘宁武’、‘风武’双卫还蹲在茅坑里，他便已现身前线，杀得我军大败。眼看陕西全境岌岌可危，布政使知道纸包不住火，终于发布了‘正统之令’，向天下一切兵马求援。我军本部接到消息，立时兵分两路，一面召集关外兵马，一面檄文前线，命‘潼关六镇’出征。”


  
“潼关六镇”长驻西北前线，乃是精锐中的精锐，正统军中无出其右。熊俊大喜道：“这可好了，潼关六镇来了，天下谁能抗手？”虎大炽骂道：“你傻啦？我都还没登场，就这么打完啦？”熊杰愕然道：“怎么？怒苍……怒苍还有援军么？”


  
虎大炽叹道：“多啰，东边一个元老、北边一个元帅，其它堂主彪将什么的、数也数不完。反正潼关六镇出兵，怒苍总寨也燃起了狼烟，动用了十万大军。咱们当然也不能示弱，这便调了‘汾州大漠师’、‘威州豹头师’、‘灵州黑甲师’，总之双方兵马越打越多。到得后来，咱们已无可用之兵，只能召你们新人出藏来啦……”


  
熊杰默默点头，这才想起怒匪有所谓“双英三雄四招抚”，这东北两大元帅一姓陆、一姓石，正是怒苍初创时的两大元老。想来“正统之令”发布，黑峰顶上便也燃起魔火，这里倾巢而出，那儿前仆后继，不免打得哀鸿遍野、尸积如山了。


  
一名兵卒道：“虎将军，事出必有因，到底这民变是怎么生出的？该不会是官兵强抢民女吧？”虎大炽恼道：“放你妈的屁！三羊镇又穷又苦，人人黑瘪瘪的，哪来的美女好抢？你当官军都是畜生么？”


  
那小兵微微一窘：“既是如此，百姓何故发怒？”虎大炽叹道：“一篮花卷。”


  
“什么？一篮花卷？”众将士错愕不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虎大炽懒得说了，只朝地下吐了口痰，去去晦气。


  
众人面面相觑。看这花卷乃是寻常面点，一竹篮也不过值得几文钱，岂料朝廷先后调动“宁武”、“汉武”、“潼关六镇”等兵马，其后连乌斯藏的驻军也奉召驰援，闹得百师会战，烽火连天，却是为了区区一蓝花卷？


  
天干物躁，农作难收，什么怪事都生得出来。熊杰还想追问，虎大炽却不肯多说了，道：“反正乱事敉平，咱们总算夺回了三原城，不算白忙一场。只是居民颇有死伤，不能不稍加安抚……”说着说，兵卒们便推上了两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热腾腾的面食，全是刚蒸出来的花卷。


  
熊杰咦了一声，道：“虎大哥，你这是要……”虎大炽道：“我要劳驾你的兵马，前去慰问灾民。”熊杰道：“虎大哥，非是小弟推辞，只是我军远道而来，又是第一回上前线，人生地不熟的，恐有闪失，虎兄可否另请高明？”


  
“不行。”虎大炽神色郑重：“各部兵马都不方便出面，只能劳驾你们了。”


  
熊杰啊了一声，却也懂了道理。看这场大战好生惨烈，各路兵马于三羊镇激战，必与当地居民有些误会。若由虎大炽等人过去抚慰，不免火上加油，只能请乌斯藏的兵马代劳了。


  
心念于此，熊杰也不好再推辞，便向虎大炽要了两名斥候，引领全军开进镇中。


  
这“三羊镇”与西凉城相距不远，此番打得遍地焦土，大都督念在同乡之谊，无怪要亲来视察。只是此地委实穷困，过去有何历史，出过什么名流，谁也不知。惟见一片残垣断壁，地下又是血迹，又是火烧，远处更隐隐传来哭泣声，让人心生茫然。


  
熊杰沿路探看，四下房舍尽数倒塌，也不知还有什么活人。约莫行过半条街，眼前总算有一栋半倒房舍，屋里隐传啜泣声，熊杰心下恻然，忙探头向内，只见一名老汉领着儿女，全家老小缩于屋角，哀哀啼哭，好似失去了什么亲人。


  
熊杰晓得这户人家受灾极重，也是怕惊吓了他们，便先解落佩刀，取来竹篮，放了十来只花卷，这才走入破屋中，轻声道：“老丈，末将奉朝廷之命，特来馈赠食粮。”


  
那老汉低头哽咽，身上微微发抖，并不应声。熊杰柔声道：“老丈，这不要钱的，您快收下吧。”他说了几句，那老汉仍是飕飕发抖。熊杰叹了口气，便将竹篮放于地下，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竹篮给提了起来，朝他背后扔来。


  
“滚！滚！”一名女子边扔边骂：“谁希罕你的东西！拿着你的臭花卷滚！快滚！快滚！”


  
漫天花卷扔来，几名小孩也是又哭又叫，抓起石块便砸。


  
熊杰武功精强，挨了几枚石子，无甚大碍。大批将官却火了，手按刀柄，怒目喝止：“干什么？又想造反了？”听得“造反”二字，这家人不知怎地，竟然抱头痛哭起来。那女子提起竹竿，哭吼道：“我就是要造反！你待怎地？过来杀了我啊！”


  
几名军官气愤不过，正要上前理论，却给熊杰拦住了，道：“够了。”


  
够了，打得够了。众兵卒心下一凛，不约而同放开了刀柄。熊杰从地下拾起竹篮，悄悄搁在门边，低声道：“走吧。”


  
众人随着熊俊离去，沿途望去，满街屋舍倒的倒、烧的烧，家家都有哭声。众兵卒每逢灾民，莫不上前赠粮致意。奈何亲手奉出的花卷，却无人愿意来接，甚且无人愿意开口说话，唯独望向他们的眼神，道尽了心中的一切。


  
彷佛孤军深入敌境，什么都不对劲了。过去“藏武师”常驻边疆，与乌斯藏百姓公私来往，军爱民、民敬军，彼此甚是融洽。谁知下来了平地，反倒见了这些仇恨怨毒的目光。


  
众将士垂头丧气，心情低迷，虎大炽的两名属下却是习以为常了，便向熊杰道：“别理这些人，赶紧把花卷发一发，大都督快来视察了。”


  
听得大都督行将抵达，人人士气为之一振。熊杰也是微微一笑，自知大都督到来，哥哥熊俊也将率众北上，兄弟俩多年不见，今晚必当热闹。便又振作起精神，等着把公事办完。


  
正走间，忽见一对母子跪在地下，抚着一具尸身啼哭，那尸体手中却还紧握一柄刀，想来是个匪帮乱民，却让正统军格杀了。


  
眼看灾民现身，众军官纷纷停步，只是想起适才所见的怨毒目光，心里竟然微感害怕，一时无人敢近身旁。虎大炽的部属都是老将了，附耳便道：“熊将军，这些是乱民遗孀，不必糟蹋食粮了。”熊杰踌躇沉吟，忽道：“不行。”两名老卒皱眉道：“为何不行？”熊杰凝视那对母子，道：“乱民也是民。”


  
乱民亦民，朝廷武人，绝不该是百姓之敌。他们既奉天子之命而来，奉的便是天理，便拼着给百姓殴打辱骂，也得按章论法，把事情办完。


  
闷了一整天，一事无成，熊杰暗下决心，无论何等侮辱，也要把食粮交到灾民手中。


  
他来到那对母子面前，小心拿起了竹篮，还不及奉上，脸上便给吐了一口唾沫。熊杰微一咬牙，索性单膝跪倒，拜伏在地，朗声道：“末将熊杰！特奉吾皇之命，前来发放食粮！请大婶看在我家大都督的面上，务必收下！”


  
那对母子听得“大都督”三字，顿时放声大哭，提起了竹竿，对熊杰又敲又打。众下属纷纷抢上前来，大声道：“熊将军！走了！这些人不识好歹，何必与他们啰唆！”


  
身为武人，唾面自干，这在景泰朝闻所未闻，谁知却降临在“正统朝”、“正统军”身上。熊杰犹不死心，他跪得极低，咬牙恳求：“大婶，求您收下这些东西，末将是诚心的。”


  
满满一蓝花卷，尽是朝廷上下的心意。然而那女人硬是不肯接，熊杰又能如何呢？他又是苦恼，又是担忧，就怕那对母子挨饿受苦，无可奈何间，只能大着胆子，拉起那女人的手，将花卷小心送了过去。


  
那女人本在啜泣，一旦给熊杰拉住了手，顿时放声尖叫起来，正拉扯间，忽听部众惊道：“将军！快退开！”在众人的骇然注视下，只见那女子凄厉哭嚎，她扔掉了手上花卷，随即抄起丈夫留下的那柄刀，便朝熊杰狠狠刺来。


  
“大婶！别乱来！把刀松了！松了！”两旁将官大惊大喊，刀锋距胸前一尺不到，已难闪避，熊杰却迟迟不肯反击，只管紧闭双眼，拜伏在地，像是相信那女人，她绝不会杀害自己。


  
正统军官，绝不该是百姓之敌。刀锋越发逼近，熊杰硬是低头不动。两旁军官惊惶喝阻，那女人却也不听劝，噫噫哭喊中，刀锋已近喉颈。眼看熊杰命在旦夕，虎大炽的部属怒吼道：“还等什么？杀了！”


  
斩！刀光一闪，那女人的哭声从中断绝，倒卧于地，鲜血从衣衫底下泊泊渗出，花卷掉落一地，全都沾上了碧血。


  
熊杰霍地抬头，见了这幅景象，忍不住张大了嘴。他万万料想不到，那女人真有意杀死自己。更让人料想不到的是，只因自己执意送上一蓝花卷，便害得那女人赔掉了性命，可他该怎么做呢？若连一篮花卷也送不出去，他还能干什么？他可是朝廷命官啊？


  
满心自责间，他俯身向前，正要察看尸身，猛听一声大喊：“别碰我娘！”


  
一道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伏在妈妈的尸身上，呱呱大哭。熊杰痛苦咬牙，正要抱住那孩子，猛听一声尖叫，那孩子竟从娘亲手中取起钢刀，众人震惊骇然：“小鬼！别碰那柄刀！”


  
这家人一个接一个，前仆后继而来，眼见爹娘已死，那孩子几近疯狂，提刀便刺。众将喝地一声，拔刀立斩。熊杰惊惶万分，立时转身护住那孩子，厉声道：“谁都不许动他！”


  
话到口边，身子忽然晃了晃，熊杰低头下望，只见自己的马甲渗出鲜血，胸口处透出了刀锋。他吐出血来，缓缓转头过去，却见那孩子躲在自己背后，手持钢刀，正自满面怨毒地瞪视自己。


  
两旁官兵激动呐喊，都要杀死那孩子，熊杰喝地一声，张臂拦住，随即单膝跪倒，慢慢捡起了一只花卷，再次递给那孩子。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熊杰什么念头也没了，此刻惟一的心愿，就是将这花卷送出去。


  
他面露乞求之色，希望那孩子赏光。那孩子却恨恨别开头去，坚拒不接。熊杰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他瞧着手里的花卷，忽然放入自己的嘴里，自己吃了起来。


  
算了，你不吃，那我自己吃吧。熊杰这样想着，他嚼着自己带来的花卷，发觉滋味居然不坏，他面露微笑，打算再来一口，陡然身子一个脱力，便已面触尘埃。


  
炎夏午后，马蹄声此起彼落，从山丘上望去，已能见到那面火红大纛：“荆州三百师”。


  
正统三年六月，最后的援军抵达了。这只兵马名为“三百师”，并非是说荆州养了三百支师旅，而是说这批勇士吃苦耐劳，能够“负重百斤”、“夜行百里”，甚且“身经百战”，故称“三百师”。他们的主将姓熊，单名一个“俊”字，三年前正统建军，第一个投效大都督的便是他。


  
都说“穷文富武”，熊俊出身枪棒世家，生下来就有钱。然自从军以来，他比谁都清苦。他每月奉饷不过八钱，比客栈跑堂还不如。只是熊俊不曾抱怨，因为他本就不是跑堂伙计，凭他的身手，别说八钱银子请不动他，便算八十两、八百两，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如同正统军的七十二名校尉，熊俊入伍前也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故事。他少年时曾经爱上邻村一位姑娘，谁知她长得太漂亮了，便让洞庭水盗掳走了。为了救她，熊俊便孤身闯入水寨，单枪匹马杀死百名盗匪，其后学了武松的模样，大剌剌地来到衙门自首。


  
天下县官都是一个样，抓匪徒的本领没有，可别人若替他抓了贼，却又不免触罪犯法。


  
那县官见他腰悬人头，浑身血污，自是吓得魂飞天外。他不敢定熊俊的罪，也不好放他走，只能请来父老们定夺。父老们叫苦连天，就怕熊俊放火烧掉衙门，便急急向他说了“周处除三害”的故事，意思是要他赶紧从军报国，千万别辜负一身好本领。


  
熊俊不是傻子，一听说话，立知用心。这帮父老平日道貌岸然，私下却谋地争产，陷害邻人，比那帮盗匪还阴险几分，谁不巴望他早些滚蛋？只是熊俊不想走，他想迎娶心上人，养鸡养鸭，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于是他兴冲冲上门提亲。可惜事与愿违，那女孩死也不肯嫁给熊俊，她怕哪天熊俊同她吵嘴，会用刀子割下她的头，便像武松对付潘金莲那个样。


  
熊俊落下泪来，他没法辩解什么，也不敢担保自己绝不是武松。他只能拜别父母，一个人背起行囊，带着“荆州狮”的名号离开故乡，正式投效了朝廷。


  
朝廷者，天下之公道也。熊俊内心明白，这个天下太大了，他无法事事出头。若想在有生之年做点大事，他必须投效朝廷。朝廷中人须得信奉公道，须得明辨是非，倘若朝廷毁败了，整个天下也就毁了。


  
正因志向如此，熊俊从不愿投效厂卫，也不想入边军纳凉，他自愿来到“正统军”，成为伍定远的部属。他相信大都督是当代忠良，只要能护住他，便能为天下人留下一线生机。为此有人讥讽熊俊，说他是朝廷鹰爪，也有人说他自命清高，就想沽名钓誉。不论旁人如何讥讽，熊俊都无所谓。反正他心里明白，这世上总得有个傻瓜来报效国家，这个傻瓜就是他。倘使连他也动摇了，那整个天下就完了。


  
天气很热，两天前大军由荆州开拔，将士们彻夜行军，人人都累了。熊俊也倦了，他放开缰绳，正闭眼小歇间，突听远方传来阵阵唢呐声。


  
“呒呜——呜呜呜呜——”唢呐声间歇不定，当是“正统军”的暗号无疑，想来友军必在左近。只是熊俊百战之身，看也不看，便道：“全军散开，预备迎敌。”话声未毕，前方马蹄隆隆，一面旌旗急驰而来，喊道：“熊将军！熊将军！”熊俊厉声道：“拉满弦！”


  
万弩拉开，箭矢向天，一片精光闪耀中，大军已然分散列阵。便在此时，快马骤停，几名兵卒翻身下马，急急抛弃刀械，喊道：“熊将军！我等是汾州三卫、虎大炽将军手下将士！奉命来此迎接将军！”熊俊哼了一声，把眼色一使，几名斥候纵马上前，厉声道：“缴验令牌！”


  
兵卒们不敢违抗，便将令牌小心置于地下，随即后退百尺，众斥候则是如临大敌，慢慢拾起，急急回阵。熊俊接过了令牌，拇指径朝铁牌下方一搓，触到了暗记，当即道：“骑兵下马。”


  
哗地一声，五千兵卒同刻翻身，一并下马，声势惊人。熊俊淡淡又道：“后排箭手，护卫本阵，余人随我上前。”号令下达，大批兵卒各自拔出腰刀，随主帅徐徐向前。


  
三年多来，“荆州师”不知遭遇过多少突袭埋伏。令牌即使是真，使者也能有假，使者即使是真，来意也可能有假，稍一不慎，全军立陷重围。是以熊俊一到前线，向来先斩后奏，宁可错杀友军，也不能让部属身陷重围。


  
熊俊提缰驾马，一路来到友军面前，那几名兵卒始终双手高举，不敢言动。来到近处，熊俊也不下马，目光炯炯，一一朝兵卒脸上扫过，忽在一人面上略做停留，道：“你是郑老五吧？”那兵卒忙道：“将军好记性，某正是姓郑。”


  
听得来人身分无误，众将士略感宽心，纷纷放下了箭矢。熊俊沉声道：“荆州师。”话声一出，全军暴然答诺，声震平野，如同旱地焦雷，阵式复又齐整。


  
“荆州师”号令严明，无愧“三百师”之名，友军兵卒看在眼里，却也没多说什么，想来彼此都是正统军，什么都习惯了。熊俊淡然道：“现下战况如何了？”郑老五道：“托将军的福，战事已然平息。”说着送上一封文书，盖了兵部的大印。


  
见得兵部文书到来，熊俊稍感宽心了，又道：“大都督到了么？”郑老五道：“尚未抵达。”


  
熊俊松了口气，看他整晚兼程赶路，总算比大都督抢先一步抵达，可称不辱使命。也是昨晚彻夜未眠，便从腰囊里取出一把干茶叶，抛入嘴里，咀嚼提神，道：“现今镇上多少驻军？”郑老五答道：“沿三原城队伍百里，共计二十四万。”


  
众军官全转过头来了，熊俊也是眉头微皱，道：“搞什么？为何动用这许多兵马？”


  
郑老五道：“此战空前惨烈，怒苍前后动用五员大将，韩、李、郝、陆、石，前仆后继而来。双方激战月余，留守军尽数战死，我正统军伤亡也达三万以上。”


  
熊俊眯起了眼，慢慢嚼着茶梗子，道：“事情怎么闹出来的？”郑老五道：“一篮子花卷。”


  
熊俊原本低着头，听得此言，眼缝便又微微睁开，道：“死了几万人，就为这个？”


  
郑老五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向地，点了点头。熊俊也不追问了，嚼了嚼茶叶，自朝地下吐出了汁水，道：“你们汾州卫呢？死了多少人？”郑老五道：“我军来得晚，损失不大，只战死两千名弟兄。”


  
汾州大漠师不过两万两千人，战死两千，已然十去其一。熊俊眼缝眯得更紧了，道：“虎大炽呢？还活着么？”郑老五道：“托将军的福，我家将军平安无恙。你一会儿便能见到他了。”


  
熊俊大大松了口气，冷冰冰的脸上露出笑容：“活着就好。虎大炽那厮还欠我几百两银子，他要给打死了，我上哪儿收钱？”正说话间，一匹庞然大物奔驰而来，却是一头双峰怪骆驼，远远听得叫喊声：“来人可是荆州熊俊？”


  
说曹操，曹操就到，见了当年同袍，熊俊什么威严都没了，自管哈哈大笑：“老虎！好久不见啦！”凡人昵称“老黄”、“老李”，这“虎大炽”却给称做“老虎”，自是大大的神气露脸。熊俊提鞭抽打马臀，竟连一刻也等不得了，双骑冲锋靠近，主将同时翻身，同刻下马，随即搂抱到一块儿，叫道：“老熊！”、“老虎！”


  
二将相拥，熊俊喜不自胜，上下打量同袍，笑道：“看你气色不坏嘛，让我数数，一二三四，四肢都还留着。”正统军都是男人，日常闲来无事，便爱胡说八道。正等着虎大炽嘻嘻哈哈，说什么“少的地方你没瞧到”、“老子原有八只脚”，谁晓得这小子今日却似吃错药了，只嚅嚅啮啮，吭不出气。熊俊哈哈笑道：“怎么啦？瞧你满头急汗的，老婆又跟谁跑啦？”


  
正统军身处前线，上从校尉，下至兵卒，多未成亲，这话自是玩笑了。那虎大炽给作弄一阵，脸上却殊无笑意，只低声道：“先别闹，我……我有件事跟你说……”熊俊笑道：“瞧你阴阳怪气的，怎么？莫非身上真少了什么地方？”


  
“藏武师……”虎大炽神情有些惶恐：“已经到了。”熊俊狂喜道：“藏武师到了！那……那咱老弟不也来了？快说，快说，他人在哪儿？”虎大炽低声道：“他在营里。”熊俊喜孜孜地道：“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咱兄弟可有两年没见了，好，我先去安顿兵马，一会儿再找他喝酒……”正要调度下属，虎大炽却拉住了他，道：“熊将军，你得快些……”


  
熊俊拂然道：“快什么？”虎大炽欲言又止，忽然弯下腰去，撑住了熊俊的胳肢窝。


  
熊俊是军中有名的硬汉，纵使身中十来箭，也不须旁人搀扶，拂然道：“老虎，你在闹些什么？”他满心不快，正要推开虎大炽，瞬息之间，心里忽有异感：“等等……你方才说，藏武师已经到了……”虎大炽默默低头，轻声道：“大家都过来，保着熊将军。”


  
刹那之间，熊俊什么都明白了。只听他呜地一声，两腿一软，左右兵卒知道他立时要倒，忙抢上前来，矮身撑住了他。


  
“让让！让让！前头让条路出来！”虎大炽一路背着同袍，拼命推开人潮。熊俊嘴唇微开，脑海一片空白，呆呆趴在虎大炽的背上，听着老友不住怒喊：“别看了！别挤在这儿！快让开！快！”


  
此情此景，正统军许多人都经历过，熊俊却是第一回遇上。前方将士纷纷回避，望着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不忍，因为人人都明白，这个人遭遇了什么事。


  
熊俊呆呆趴在同袍的背上，只见自己奔进了营帐大门，踏上了营中地毡，见到了一座担架。虎大炽扑了过去，拼命摇动一人的肩膀，大喊道：“小熊！快起来！你哥哥来看你了！小熊！小熊！”正喊间，一名校尉俯身过来，附耳道：“别叫了。”


  
虎大炽啊了一声，苦笑道：“断气了？”那校尉轻轻地道：“刚走。”


  
风吹营帐，轰飕飕地振响，全场无人作声。虎大炽、众校尉，乃至于小兵小卒，人人都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统军就是这样，即使生离死别，依然只能做哑巴。眼见熊俊趴在地下，把脸埋在地毡里，久久不作声。众校尉慢慢行上，低声道：“熊将军……请节哀……”熊俊深深吸了口气，猛地双臂俯撑，站了起来。虎大炽慌道：“老熊，你……”熊俊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


  
熊俊不是第一天上战场了。打了几年仗，他早就预想过这一刻，因而他也和弟弟约定过，真有这么一天，他们兄第俩绝不在人前落下一滴泪。


  
在众人的注视下，熊俊缓缓行到担架旁，蹲了下来，凝视弟弟，预备向他告别。


  
两年没见，弟弟的面貌变得陌生了。他晒黑了许多，也比分手时结实不少，看得出来，他已经是一个“正统军”了。


  
万籁俱寂间，熊俊默默在弟弟身旁坐下，神色带了几分茫然、几分疲惫。他当然知道弟弟已经死了，可他却未曾流下一滴泪，甚且感不到悲伤，说真的，他料不到自己竟是这样的心情。


  
说不出为什么。或许兄弟分别太久了，抑或看惯了生离死别，总之自己脑袋里想得全是晚间的行军、明日的回防，弟弟死了或活着，竟与自己没啥干系。


  
先前的惊骇错愕，在这一刻全消退了，代之而起的，是为小弟骄傲的心情。


  
两旁军官见他一脸木然，低声便问：“熊将军，咱们要抬走令弟了，可以么？”熊俊道：“抬吧。”众校尉行上前来，慢慢将熊杰的身子翻了过来，只见他紧闭双眼，头颈侧向一边，手中还握着半只花卷，尚未吃完。众校尉拿住了四肢，齐声道：“一、二……”


  
正要将人抬起，却听一声哽咽，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背后的熊俊张大了嘴，右臂伸得老长，像是要叫醒自己的弟弟。


  
一直到这最后一刻，熊俊才发觉一件事，弟弟真的不会动了。他再也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起来和自己说话。他即将烧化成点点骨灰，永远也看不到了。


  
熊俊哭了，尽管不想在人前掉泪，他还是呜呜地哭出了声。他张开双臂，想要去抱弟弟的尸体，却怎么也使不出气力。在虎大炽的帮忙下，总算从众兵卒手中接下了弟弟，最后一次抱住了他。虎大炽望着他们兄弟俩，只想说些话来安慰，可话到口边，自己却也哭出了声。


  
正统朝创建以来，熊俊是第一批投效的江湖人物。为求剿灭怒匪，他煞费苦心，不只策动了一帮好友从军，还拉着小弟一齐报答国家。当然他也答应过老迈的爹娘，即使自己粉身碎骨，他也会让弟弟平安回家。可惜他食言了，他只能背起弟弟的骨灰，带他回家。


  
熊俊把脸埋在弟弟的怀里，无声无息地哭着。一名军官怕他伤心过度，慢慢行上前来，轻声劝道：“熊将军……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要节哀……”


  
“滚开！”熊俊怒吼一声，振臂挥出，扫出了一股烈风，众人心下大惊，纷纷向后退开。


  
熊俊背对着众人，慢慢擦干了泪水，低声道：“老虎，我弟弟……我弟弟是怎么死的？”


  
虎大炽道：“让怒匪打死的。”熊俊须发俱张，奋力回首过来，厉声道：“胡说！”


  
熊俊是沙场老将，谁都瞒不住他。弟弟的死因是背后中刀，他并非是身陷战场、明刀明枪交战而死，他是在大战后受人暗算而死，他死得很冤枉。


  
眼见熊俊双目大睁，泪水尽在眼眶里滚动，众人忙低下头去，谁也不敢与他的目光相接。熊俊压抑哭声，一字一顿：“老虎，说……我弟弟是……是怎么死的？”虎大炽摇了摇头，道：“对不住，我不能说。”


  
熊俊怒之极矣，揪住同袍，提起衣襟，厉声道：“为何不能说？”暴吼一出，众人耳中莫不嗡嗡作响。虎大炽闻风不动，轻声道：“因为你是个武人……奉令不能报私仇。”


  
这话一说，满场将士尽低头，熊俊也被迫松开了手，一片寂静间，只听老友低声道：“武人者，国家之兵器，百姓之护卫。身为朝廷武官，你的刀剑归于国家。你绝不能公报私仇，否则你就……”熊俊泪流满面，哽咽道：“背叛了最初的约定。”


  
两旁将士闻言恻然，却也无话可说。怒匪快意恩仇，行侠仗义，向来为一己之怒而杀人。正统军不同，他们是朝廷命官，生来就得听命行事。他们不能替自己出征，也不能为私怨下手。他们是国家的刀、百姓的剑，他们只能为国杀人，这就是身为武人的天命。


  
黄昏将至，夕阳照入营内，熊俊垂下头去，成了一团蒙蒙隆隆的黑影。此时此刻，除了哭，他什么都不能做了。


  
为国家、为百姓，莫说熊俊不能公报私仇，倘使有一天熊杰背叛了朝廷，熊俊虽是他的兄长，却也只能听命行事，下手杀害自己的亲弟弟。这是他自己选好的路子，谁也怨不得。


  
为国为民、身不由己，熊俊神情微见呆滞，他慢慢摘下自己的头盔，俯首撞下，猛听“当”地一声金响，那头盔做得牢靠，分毫不损，主人却已头破血流。他毫不气馁，举头再撞，当当声响中，钢盔渐渐凹陷下去，额间鲜血却也飞洒而出。


  
“熊将军！快别这样了！”众人急忙上前阻拦，熊俊却是置之不理，拉拉扯扯间。虎大炽猛地暴吼一声：“罢了，罢了，把人带出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都有迟疑。虎大炽举脚踢翻了矮几，厉声道：“怕什么？有事我来担！”


  
一名校尉转身离帐，朝外头说了几句话，众兵卒立时带出了一人，交到熊俊面前。


  
杀人凶手来了，饶那熊俊百战之身，乍见这人的面孔，也不禁傻住了。


  
面前站了一名孩童，他身形瘦小，衣衫褴褛，约莫十岁上下，神态极为无助。虎大炽道：“老熊，令弟奉命救赈灾民，却不幸受这孩子刺杀而死，不过你要报仇前，我得提醒一声……”他顿了一顿，道：“这孩子的爹娘也被杀了。”


  
面前的孩子父母双亡，乃是战后遗孤。熊俊胸口起伏，面上筋肉颤抖。虎大炽知道自己说动了他，低声又道：“令弟一心一意，只在乞求这孩子的原谅，直到断气时，他也不改初衷。”


  
熊俊呆呆地道：“乞求他的原谅？”虎大炽道：“是。令弟直到死前，都在求他宽恕。”


  
熊俊泪水流下，低声道：“那我们呢？我们这些人……谁来求我们的宽恕？”这话一出，众皆低头，竟无一人答得出话来。一名校尉大胆上前，附耳道：“熊将军，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何况人死不能复生，你且节哀，让大都督处置这孩子……”


  
熊俊怒道：“滚！”把手一挥，震开那名校尉，随即行到那孩童面前，静静地道：“小兄弟，我不要听别人说，我要你自己说……”手指熊杰的尸身，一字一顿：“这人是不是你杀的？”


  
那小孩本有些胆怯，低头半晌，突然放声大喊：“对！是我杀了他！你想怎么样？”


  
熊俊仰起头来，竭力压抑泪水，过得半晌，方才嘶哑地道：“跟我说，你为何想杀他？”


  
那小孩仰头大叫：“我为何不杀他！”全场将士为之震动，熊俊也愣住了，他张大了嘴、呆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为国为民、挥别父母，来到这遥远不知名的异乡，吃尽了千辛万苦，谁知最后成了这鬼模样？


  
熊俊笑了好一阵子，总算垂下脸来，手指担架上的尸身，道：“小弟弟，你可知他是谁？”那孩子大声道：“我管他是谁！你们全都长得一个样！”熊俊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他是我弟弟。”反手一抽，从熊杰的尸体上拔出凶刀，朝那孩子喉间划过。


  
虎大炽闭上了眼，旁观众人也把头转了开来。却于此时，一只铁手半空探来，握住熊俊的手，稍一发力，便将他的钢刀夺了下来。


  
“大都督！”众将又惊又喜，齐声呐喊。但见背后立了一条铁塔似的大汉，国字脸上满布风霜，来人正是“龙手大都督”、“天山传人”伍定远。他那只铁手宛似巨钳，稍稍挟制了熊俊，便让他动弹不得。


  
正统三年六月，黄昏时分，伍定远终于赶抵三原城。在众人的注视下，熊俊被迫松开了刀，俯身屈膝，向大都督的威权跪下。


  
“来人！”伍定远沉声道：“将熊俊、虎大炽拖出营外，重打一百军棍。”


  
号令一下，大批部属奔上前来，将熊俊、虎大炽压倒在地，剥除钢盔铁甲。伍定远环顾四遭，容情彷佛天神，凛然道：“熊俊，你公报私仇，虎大炽，你徇私纵容，你二人触犯军法，理当处斩，我却只责打你俩一百军棍，可知这是为什么？”


  
虎大炽没吭气，熊俊也只垂首望地，不发一语。伍定远放缓了脸色，说道：“前因后果，我都听说了。熊俊，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今日纵使杀了这孩子，令弟也活不过来，同样的，我若杀了你们，也救不回无辜死伤的百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要你们双方各让一步，相互宽谅。”


  
听得此言，熊俊忽然张大了双眼，呆呆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眼看伍定远点了点头，熊俊霍地仰起头来，纵声大吼：“伍——定——远！”


  
营中将士懼然一惊，只见熊俊眼眶湿红，他手指弟弟的尸身，低声道：“伍定远，你跟我说，他是什么人？”伍定远没有回答，只是别开了头。熊俊哽咽道：“他是武人，为你打仗的武人……你口口声声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这儿请教你……”探手出来，揪紧伍定远的衣襟，厉声哭嚎：“我们是为谁而杀人？”


  
“喔喔喔喔喔喔！”熊俊泪流满面，怒目圆睁，霎时俯首向前，重重撞在伍定远的鼻梁上。


  
“住手！”众人大惊失色，只见大都督鼻梁受击，上身微仰。十来名校尉奔了过来，架开了熊俊，这批武官都是练家子，熊俊纵然力大无穷，却也难以抵敌，他四肢遭人擒拿，受压在地，突然奋力向前一扑，紧抱弟弟的尸身，痛哭失声：“正——统——军——”声音悲愤痛苦，远远传了出去。众校尉惊喊道：“快撬开他的嘴！快！”熊俊激动太过，随时会嚼舌而死。只见他翻起了白眼，口吐白沫，四肢痉挛不休，他好希望自己再也不会思想，再也不会反抗，那样他又可以开开心心地从军报国……再一次心甘情愿的……


  
为国为民了……


  
军营上下乱成了一片，众校尉有的低头垂泪，有的忙于救人。满场叫嚣间，忽听一人喊道：“大都督！那孩子跑了！”


  
众人急急转头，只见一条小小的身影发足疾奔，离帐飞奔，已然穿过了营寨，便朝镇上而去。众兵卒守在帐外，不明究里，便也没下手阻拦。


  
众校尉发一声喊，纷纷取下紫藤大弓，弯弓搭箭，瞄向那孩子的背心。不过人人心里有数，这只是做个幌子，那只斑驳铁手未曾放落前，谁也不敢擅自发箭。


  
晚霞缤纷，落日夕照，在这正统三年六月盛夏的傍晚，伍定远遥望西方。只见那孩子越奔越远，他像在追逐血红的夕阳，一路向西，拼命向西。只因在那夕阳隐没的极西苦寒之地，有一座梦寐以求的高山，世称……


  
怒苍山。

第二十一卷 兵临城下 第二章 小水滴


  
正统十一年正月十六，黎明。


  
肚子胀胀的，脸颊瘦瘦的，身上脏脏的，口袋没钱，手脚无力，可不知为何，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心里却还觉得怕。怕自己落单，怕自己被打，怕自己死掉。怕到深处，频频拭泪，低声啼哭，于是乎，人人相互挨近，彼此取暖，齐声唱：“朝升堂、暮上床……贼官污吏偷银粮……”


  
“吃你娘、着你娘……豪门招妾讨你娘……”


  
耳边传来亲切的歌声，人人都会唱。大人唱出心坎事，小孩唱出心里话，大家手拉着手，边走边唱，心里不再孤单，只觉得温暖。


  
温暖的地方，让人心存眷恋，大家追随着前方的身影，向前走，不停走。大人翻山越岭，后头的小孩跟不上了，便给人抱了起来，弱小摔倒了，又教强壮的搀扶起来。在这儿，没有强弱，不论尊卑，人人相互扶持，紧紧依靠，谁都不计较。


  
因为大伙儿心里都明白，他们就是彼此的希望。


  
希望是什么呢？希望就像小水滴，一点一滴，朝露坠小溪，溪水潺潺起涟漪，轻轻唱来听，万山百岳遮不住，苍生原来有声音。


  
一百滴小水滴，可以称为一杯酒，一千滴小水滴，可以合为一碗汤。小水滴没有性子，取只方酒杯来盛，它就是方的，拿只圆碗来装，它就是圆的。小水滴聪明乖巧，随遇而安，只求躲在杯碗里，安静渡过一生。可有一天，杯儿碗儿再也不愿收容它了，小水滴就像眼泪一样，渐渐满溢而出，寻找自己的出路。


  
队伍真是长，放眼望去全是人，大家低头驮背，默默前行。饿了渴了，队伍里有人传来饮食，累了倦了，便以天地为家，席地枕卧。人人追随着前方的身影，追逐一个伟大的希望。


  
希望究竟在哪儿呢？其实没几人说得清楚。人人只知要追随前头的脚步，向前走，一直走。前头也许什么都有，也许什么都没有，不过没人会多问什么，因为大伙儿心里都知道，万一把话说破了，就只剩下了绝望。


  
转眼又要黎明了。歌声益发黯淡，眼皮也越加沉重，每个人都累了，快走不动了。天上的月儿躲在彩霞之后，渐渐西沉，慢慢黯淡……突然间，一道曙光射穿云海，照亮了北方，瞬息之间，天地都静了下来。


  
大人们张大了嘴，揉了揉眼，小孩们则跪了下来，凝望面前的异象。


  
穿越了千山万水，见到了这处地方。但见东方远处太阳升起，西方彩月却未落下，当此一刻，日月同临穹苍中，映照一座辉煌城池。万众屏息间，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出来：“紫禁城！”


  
紫禁城，天下官差的大本营，紫禁城，举国兵马的总调度。从山丘远眺，面前的紫禁城宛如明珠出海，闪闪生辉，美得让人动容垂泪。雄奇景象在前，人人呼吸加快，身上发抖，刹那之间，第二记呐喊撕破夜空。


  
“紫禁城！”满天彩霞中，人人纵声高喊，擂胸顿地：“紫禁城！紫禁城！紫——禁城！”


  
撕心裂肺的哭喊，伴随了百来记喊声，一片胡喊乱叫之中，不知是谁先嚷了起来：“大家冲向北京！冲啊！”一时之间，天地皆动。人人都找到了希望。当先第一拨人放声呐喊，奔下丘陵，随后大人小孩、男女老幼，一齐望前冲了。


  
眼前的紫禁城，宛如佛经上的极乐世界，那儿必有仙女神佛居住。小水滴们哭着嚷着，他们要奔到极乐世界里，找到观音菩萨，找到如来佛祖，小水滴要请教个大道理出来。


  
一片激动呐喊间，突然远方现出了兵卒的身影，正向北方撤退。人群里立时传来示警：“大家小心！天子兵又来了！”、“不要怕他们！这些人是勤王军！大家冲过去！”


  
昨夜遇到了天子亲军，人人吓得直发抖，他们过去只见过稻草兵，没见过“天子兵”。这些人身穿金甲，高大威武，自称叫做“勤王军”，没口子的为国为民，望来十分厉害。结果打完架后，小水滴们手拉着手，齐声欢唱：“勤王军、亮晶晶，为国为民真好听，打架像个狐狸精”。


  
勤王军没有用，他们也许是狐狸精，也许是马屁精，不过无论他们姓啥名谁，都无法阻拦小水滴。大人们慷慨高歌，狂奔而出，小孩们也不再畏惧，只管手拉着手，快步尾随。突然之间，耳边听到那熟悉之至、却又刺耳之极的声响。


  
“呒——呜——”前方队伍缓下脚来，后头人海更已停下。只见紫禁城外有一匹白马，马上乘客身穿重甲，单枪匹马，手持唢呐，正自向天吹鸣。


  
“呒——呜——”唢呐声声高鸣。见得马上乘客的装束，孩子们立时哭了起来，大人也是全身颤抖，因为这个武官一点也不像“勤王军”，反而像是……


  
轰隆隆咚、轰隆隆咚……鼓声响起，“勤王军”向左右两翼撤退，现出城墙下的阵式。那儿有一员又一员大将，一队又一队兵马，投石机、洪武炮、诸及远兵器全给拖了出来，他们的旗号是……


  
“正统军——”风飞砂起，天地萧萧，城池下方传来号令声，但见十万将士从中分开，现出阜城门下的巍然身影。他昂首吐纳，振臂高呼：“保卫——京城！”


  
“呒——呜……呒——呜……”全军队伍一齐昂起头来，吹响了万只唢呐。声响越来越大，益发高昂，人人摇旗呐喊，撕心裂肺。一时之间，三军士气大振。“神机营”、“前锋营”、“武兴内团营”、“骠骑三千营”，摇旗呐喊，声威之盛，弥天盖地而来。


  
“正统军！上前一步！”


  
轰隆隆咚、轰隆隆咚……鼓声隆隆，大军开始推进了。第一排的正统军官身做赤膊，手提大刀，背后的兵卒默默无言，拖拉大炮，一步一步朝西方人海逼近。


  
第一排的大人们心存害怕，脚步不自禁地向后退让，因为他们认识这些人。


  
“生于藏武、死于北关”，这些人不是“勤王军”，也不是“留守军”，他们是远征西北的“正统军”，天下第一劲旅。


  
饿鬼们一起退后了，滔滔洪流嘎然而止。近月以来这股怒涛所向无敌，“留守军”、“勤王军”尽皆失守，却在京畿前给“正统军”挡了下来，足见这只军马威望之重，如同鬼神。


  
城下杀气腾腾，城上却是寂静无声。此时此地，天下无人站得比卢云更高。他高踞废城，凝视西郊城外，只见饿鬼们缓缓退后，渐渐停下。阜城门下则是鼓声隆隆，当前行出一只队伍，天寒地冻中，人人赤膊上身，左手持刀，右手牵羊，面向西方人海，列做一道人墙。


  
正统军布阵了。出乎意料，他们的前锋没有盔甲，没有盾牌，只有一柄刀。这些勇士全都听从一个人的号令，他铁手铁腕，举止沉毅，正是卢云当年的故友，伍定远。


  
正统军前锋约莫万人，阵地插立大旗，标明师号，见是“北关四镇”。在卢云的注视下，伍定远默默行到阵中，单臂提起百斤牛弩，嘎地一声弦响，靴底压落，已将一张牛弩硬生生地撑开。


  
卢云做过军中参谋，自知硬弓之上，另有脚弩。脚弩之上，尚有牛弩。牛弩顽硬如铁，须得二十余人方得拉开，只是伍定远神力惊人，单脚轻轻压落，便已撑开了牛弦。看那弦上冷光辉映，将射之物并非寻常箭羽，却是一柄百斤重的大铁矛。


  
铁矛扬起，高高指向天际，似要将太阳一举射穿。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阿秀与胡正堂藏在城垛后，也不禁心摇神驰，不知伍伯伯想做些什么。


  
“前锋蹲地。”万众屏息中，巩志传下了号令。瞬息之间，北关死士应声坐倒。万众屏息间，牛弩越张越开，已然紧绷。猛听“嗡”地一声巨响，铁矛激射上天，消逝在天际中，人人不知所以。正惊疑间，天上落下一个小黑点，猛然沙尘飞扬，铁矛正正插入了地下，听得伍定远轻轻地道：“全军上前，沿铁矛布阵。”


  
骤然之间，人人都懂了，这铁矛是伍定远划下的一道界限，他要一尺一尺地拿回失土。


  
“全——军上前——”四名参谋齐声呐喊，号令一下，阵地里再次响起了阵阵鼓声。


  
轰隆隆咚、轰隆隆咚……战鼓催促，唢呐高鸣。在万名北关勇士的带领下，洪武炮、投石机、十万大军，乃至于伍定远自己，一步一步向前推进，直朝铁矛逼来。小水滴们惊惶失措，脚下不禁向后退却了，千万人宛如大海退潮，被迫退到了“界碑”之后。


  
正统军一动，三军皆动，听得阵地另一侧传出呼喊：“勤王军！全军整队！”号令一下，听得咻咻声响，朱红号炮、纯金号炮、绿黄号炮，一道道焰火点燃升空。在“北关四镇”的前引下，城南的“内团营”、“神机营”，城北的“前锋营”、“骠骑三千营”，一齐向前推进。


  
轰隆！轰隆！轰隆！焰火相继上天，轮番爆炸。隆隆震响之中，“正统”、“勤王”也已排定阵式，便以伍定远立下的铁矛为界，列开了一字大阵。从高处放眼望去，京郊尽是旗海人海，队伍连绵，足达四十来里。


  
十年不入朝，陡见这个大场面，卢云也不禁气慑神夺。他深深吸了口气，撇眼去看，只见城垛后的小阿秀也张大了嘴，看他与胡正堂紧紧挨着，两个孩子既害怕、又兴奋，似想转身就跑，却又舍不下这空前场面。


  
饿鬼受迫于这股兵威，已被逼到城外三里，城下便已清出了一大片空地。两边相互僵持，各自按兵不动。卢云也深深吸了口气，他想知道伍定远下一步怎么做。


  
百万兵马肃杀寂静，似在等候什么人。骤然之间，内城传来一声呐喊：“开城门！”


  
“开城门……”、“开城门……”声音由远而近、由近再至远。卢云转头去看城内，只见“大明门”打开，“广定门”打开，最后阜城门下传来嘎嘎声响，巨门向两旁艰难推移。只见皇城处行出大队白马，前方四骑行出，其后又是四骑，宝雕黄挂，校尉全身金甲，前后共计八队，三十二名骑兵现身，队伍正中簇拥了一面王纛，上书“日月”二字。


  
日月旗抵达前线，卢云心下震动，暗道：“钦差来了。”


  
眼前这批卫队便是俗称的“大汉将军”。他们直隶于正统皇帝殿前金阶，个个高大英挺，仪表出众，比之“虎林”、“羽林”等兵马，又胜一筹。


  
喀喀巨响中，阜城门向西方打开，现出了本朝至高无上的日月旗。西郊一片寂静，卢云、阿秀、胡正堂都静了下来，此时此刻，连饿鬼们也不动了，人人都晓得将有大事发生。


  
日月旗，驱逐鞑虏的旗号，天子卫队高举王纛，沉静出城，三十二匹白马整整齐齐，面向天下苍生，带了一股庄严之气。城下百万军缓缓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马蹄隆隆之中，天子卫队开始向前奔驰，突然间，金甲队长双手高举，长声嘶喊：“圣旨到！”


  
一道黄榜昭展在天，金箔所制，阳光反射圣光，照耀西方大地。三十二名金甲武士扬起头来，同声宣告：“朕承天序、君主华夷！天下臣民——跪听恩旨！”


  
“臣，正统军大都督伍定远……”在卢云的注视下，城下一员大将率先下马，单膝顿首，从身形位置观之，此人正是伍定远。五军大都督一旦俯身下拜，城下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十万校尉腰刀触地，随着上司跪倒。阵地另一侧也传出声响：“臣，勤王军大都督朱祁……”、“臣，前锋营提督朱盺……”、“臣，骠骑营提督朱蓟……”


  
“共接恩旨！”刹那之间，百万兵卒应声跪倒。伍定远弯腰拜伏、前额触地，带领百万大军呐喊：“愿吾皇、万岁、万岁……”


  
“万万岁！”在威武侯的带领下，百万将士同声颂号，声如焦雷，从阜城门下远远传了出去。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这般惊天动地呐喊。站在第一排的灾民们给这气势一震，有的后退、有的惊惶，更有人趴伏在地，向圣旨骇然叩首。


  
天子者，天下之公道也。正统皇帝向苍生下诏，昭示了人间至高的大公之道。饿鬼中一旦有人受惊跪倒，身旁之人随即趴下，彷佛无形蛛网拉扯。从城头上远眺而去，背后人潮一波一波俯身跪倒，望来如同沧海翻浪，恁煞壮观。


  
护佑苍生的志业，便是“天下国家”。正统军大都督、勤王军大都督，并同三名亲王提督、两百四十位督师、百万兵马将士……无不拜伏在地、肃穆噤声。胡正堂微微发抖，阿秀面色苍白，二童对望一眼，竟也一齐跪下了。


  
眼前旗海飘扬，“北关”、“神武”、“神恩”、“神佑”、“虎威”、“豹韬”、“凤翔”……


  
数十面旌幡迎风飞舞，光荣正大，实乃“天下国家”之尊严，当此国威，谁敢不跪、谁敢不拜？正磕头发抖间，胡正堂眼角一瞥，忽见废城上还站着一人，忙拉住阿秀，附耳道：“快看那儿。”


  
阿秀急忙转头，惊见一名男子立于城楼之上，褐衣布袍，面向西方，不跪亦不动。胡正堂呆呆地道：“秀哥，这人是谁啊？为何不跪？”阿秀讶道：“是啊，怪神气的。”


  
看天下人尽皆拜伏，却只有这人孤身站立，一派出尘模样。阿秀满心疑惑，只在猜测这人的来历。那人却是不知不觉，看他遥望王纛，神色孤单，似在踌躇什么。不消说，此人自是卢云了。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只消活在人世间，谁都有其国、有其家。卢云年轻时投身科考、奔波流亡，自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一切所作所为，岂不也是为了这四个字：“天下国家”？如今圣旨已到，天子向天下人下诏，他跪是不跪？


  
在二童的注视下，只见无名男子口唇喃喃，他面向王纛，缓缓提起长袍，身子一寸一寸下弯，竟也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了。


  
卢云跪了，不单是他，在天子的王纛正道之前，即便孔丘复生、孟轲再世，也得俯身屈膝，恭敬致意。因为这不是拜天子，而是拜天下。


  
天下者，天下人之公天下也。伍定远跪了，勤王军跪了，正统军跪了，千万饿鬼跪了，连卢云也双膝触地，叩首颂号。当此一刻，天下终将定于“一”，孰能“一”之？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此时此刻，天下定于“一”，天子圣光，照耀九州岛大地，举国之中，再无贰声。在日月王纛的引领下，三十二匹骏马一字排开，直向阵前飞驰，堪堪来到最前线，金甲队长陡地拉住了缰绳，高举皇榜，昭示苍生，朗声曰：“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圣号一出，千万人无分敌我，不分贵贱，人人叩首下拜，静候万岁爷圣裁。


  
“朕闻圣天子修德以来人，保境以安民，龙图四海，护卫苍生！”


  
金甲队长展开圣旨，面向西方人海，鼓气宣读：“正谓安国在乎尊君，尊君在乎行令，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郅治之世，倚扉而望……”


  
先前钦差现身，庄严伟大，如今念起了圣旨，却是长篇累牍，满嘴文诌诌地，有些莫名其妙。饿鬼们自是相互偷瞄，谁也听不懂，再听远处人海哗哗语响，想来这金甲队长嗓门不足，声不及远，后头的人都还在探听着。


  
饿鬼们窃窃私语，无甚恭敬。卢云却是神情肃穆，自知这道圣旨非同小可，目下千万饿鬼云集京城，必当有所求而来，朝廷究竟要和要战，都在圣上的一念之间。


  
城上的卢云静候圣裁，不敢漏听一字，城下百万大军也是寂静一片。又听钦差道：“朕自登基以来，中外景从，四海清平，天下大定。尔等百姓不远千里而来，只为朝拜天颜，上表精忠，朕心甚慰。然为免田园荒芜，乡里动荡，着各部百姓速归原籍，充实仓禀，以报君恩，钦此。”


  
圣旨宣读已毕，卢云却不禁大吃一惊，万没料到朝廷竟是要饿鬼们返乡了。至于他们有何心愿，去留生死，圣旨里却是一字未提。那金甲队长声嘶力竭，嗓子有些哑了，便先吞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方才喊道：“谢恩吧。”


  
听得谢恩二字，饿鬼们眨了眨眼，似还等着下文，谁知金甲队长却不吭气了。良久良久，听他大吼一声：“要你们谢恩！听不懂么？”话声一出，城下便由伍定远带领，磕头颂号：“万岁、万岁、万万岁！”饿鬼们虽不知皇帝想干些什么，反正人家磕头了，自己怎能不磕？便也跟着胡乱下拜，高呼万岁，表明自己也是个效忠的。


  
万岁喊罢，再来不知要干啥。饿鬼们便坐了下来，有的拿干粮来吃，有的茫张双眼，等着看钦差跳舞。那金甲队长明白乡民无知，却也无甚意外，当即把手一挥，三十二名武士齐声呐喊：“速归乡里！以慰朕心！朕心甚慰！速归乡里！”


  
金甲武士有备而来，反来覆去就这几个字，声音整齐划一。奈何喊了半天，饿鬼们还是面面相觑，迟迟不见有人离开。金甲队长压抑了火气，沉声道：“听好了！皇上希望你们赶紧回家，懂了么？”终于懂了，原来皇帝要百姓赶紧回家。饿鬼们纷纷高兴起来，这便拿出锅碗瓢盆，铺开被褥，想来他们早以天地为家，这便要上床歇息了。


  
金甲队长愣住了，只得道：“诸位感念天恩，远道来京，盼以京郊为家，此虽出于至诚，却不免阻碍内外交通……”话声一出，饿鬼们突向两旁分开，彷佛大海中裂，让出了一条通道，蔚为奇观。金甲队长愣住了，只能再咳几声，道：“尔等虽已让路，却仍盘据京门、喧闹游嬉，却置京城百姓于何地？置天子尊严于何地？我现下计数到三，你们若仍盘踞不走，便是违抗圣旨，将依刑律从严论处！”他环顾周遭，举手过肩，慢慢将指头屈折，傲冷道：“一！”


  
听得皇帝要赶人了，饿鬼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静了下来。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总算也明白了朝廷的用心。他们打一开始便没想让饿鬼进京，也没打算听这些人呈报冤情，而是要放他们自生自灭。万籁俱寂中，金甲队长威严四望，便又屈起手指，沉声道：“二……”


  
饿鬼们面露骇然，似有奔逃迹象。金甲队长深深吸了口气，瞠目厉声：“三！”


  
数完了，正等着饿鬼们天崩地裂、哭喊溃散，谁知这帮人只是眨着眼，谁也没动，不少人还嘻嘻哈哈，对着钦差指指点点，把他当成了疯子。金甲队长怒之极矣，厉声再道：“听不懂么？三！”正要再说，却听人群里传来嬉笑声：“四！”


  
“大胆刁民！”金甲队长怒道：“圣旨在此，谁敢放肆？给我出来！”一名饿鬼怯怯站起，倏忽之间，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人人如雨后春笋，个个起身而来，队伍壮观，不知有几千几万人。金甲队长吃了一惊，忙道：“谁要你们起来的？都跪下！”


  
轰……号令一出，数十万人又齐声跪倒，一时沙尘飞扬，宛如天摇地动，久久不熄。


  
连卢云、阿秀远在城头，亦有感应知觉。金甲队长略有怯意，回头去看，却见勤王、正统两大劲旅都已布防，自也不必畏惧，当下提了一口凶气，厉声道：“我最后一回警告，圣意已裁，尔等须得就地折返，若违圣意，休怪刀剑无眼，立斩无赦，尔等一个个都得死于非命……”


  
钦差终于说出那个字了：“死”。盘踞不走，死。违抗圣旨，死。乖乖回家，饿死。


  
饿鬼们张大了嘴，身上微微发抖。金甲队长威严警告：“我再次计数到三，尔等仔细听了，一……二……”


  
“三！”三字出口，大地忽起雷声，亿万生灵怒号呼应：“杀——”


  
杀……轰轰杀杀杀……但听大草原里轰轰作响，如苍天之怒、如江山之嚎，西方尘烟飞扬，泥沙越飘越高，遮天蔽日。胡正堂颤声道：“秀哥，饿鬼生气了！怎么办？”阿秀稚龄儿童，哪知该怎么办？圣旨引发暴乱，城下饿鬼有的顿足擂胸，有的抛掷泥沙，旷野间轰轰震响，不知有多少人放声怪叫，倏忽之间，几百枚石块飞送上天，如暴雨般袭击而下。


  
“撤退！撤退！”金甲队长连中百来枚石子，已然头破血流，只能掉转马头，狼狈而逃。


  
飞石从天而降，勤王军上下乱成一片。徽王爷身为主帅，自不能任凭部众溃散，当即扬鞭怒喝：“武兴内团营！严守阵地！”、“骠骑三千营！不许退后！”


  
人海开始推进，饿鬼人数太多，如怒涛般推向京城，声势之大，当真扑天盖地。阿秀与胡正堂相拥发抖，几次想逃下废城，两腿却似灌满了铅，连站也站不起了。


  
卢云微起战栗，直至此时，他才发觉自己弄错了。饿鬼们压根没把钦差放在眼里。他们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皇帝的施舍，也不是朝廷的收容。他们能闯到此间，依赖的是自己的实力。打一开始，他们就有翻脸的准备，至于能让他们心存忌惮的，也只有面前的“正统军”了。


  
京城危在旦夕，卢云也无暇顾及小孩儿的心情了，他凝视阜城门下，只见正统军立于鬼海正前方，即将承受第一回冲撞。


  
“稳住……”伍定远高举铁手，沉声发话：“全军稳住……”


  
伍定远退无可退，背后几尺就是京城，正统军倘使溃败，北京也将沦陷。看这帮饿鬼满心恨火，一旦闯入了城门，京城即将化为炼狱。飞石迎面而来，马儿惧怕嘶鸣，都给骑兵按倒。众步卒以肉身为盾，或给砸上了钢盔，或是铁甲受击，人人低头忍耐。第一排北关勇士首当其冲，更已满面是血，身旁羊儿咩咩骇然，害怕得无以复加。


  
“骑兵下马、步卒上前……”本阵后方传来巩志的号令：“燕烽、高炯，出阵喊话。”


  
正统军的策略很明白，他们绝不能后退，却也不能轻启战端。倘使双方杀得血流成河，反会激怒饿鬼，届时万众一心，一旦连性命也不顾了，十万正统军便再勇猛百倍，又如何能是千万饥民的对手？方今之计，伍定远只能与饥民们讲道理，逼得他们知难而退。


  
在北关勇士的掩护下，阵中奔出百名传令手，人人手持状纸，齐声喊话：“奉本朝律法——”百名传令手齐声呐喊。这批人或练有内功，或天生嗓门洪亮，声能及远，可千万饿鬼叫嚣之下，又有谁听得到说话？


  
伍定远从属下手中接过状纸，亲自上前一步，率众呐喊：“奉本朝律法！着令来人就地解散、各归乡里！切莫试法抗命！”伍定远内力雄浑，竟然穿过了喧嚣吼叫，声闻旷野。一众传令士气大振，随即放声叫喊：“尔等骚乱治安，阻碍要冲！业已触法！”、“尔等目无法纪，聚众咆哮！依法须得严办！”


  
话声甫毕，鬼海中立时传来愤怒回应：“法——什么叫做法？让咱们乖乖饿死！就是你的法？”咚咚咚、咚咚咚，石块自天倾泻而下。北关勇士被迫举起了手，护住头脸。操爹干娘的骂声中，突然人海深处传来一声啜泣：“皇上……我们要见皇上……”啜泣化为哀嚎：“对！叫皇上出来！叫皇上出来！咱们只和他一人说话！”“皇上！出来看我们啊！皇上！”


  
千万饿鬼大悲大喊，有的冤，有的恨，奈何正统军就是迟迟不放道路。饿鬼们突然万众一心，齐声呐喊：“皇上！皇上！皇上！皇上！”惊天动地的呼喊中，苍天正在呼唤天子。可皇帝并未现身，饿鬼们由悲生怨，由怨转恨。猛然间，人人都深深吸了口气，齐声大喊：“狗皇帝！你滚出来啊！”


  
饿鬼们愤怒了，大地似起闷雷，呼喊直达天顶穹苍，天地同惊。时在清晨，城中百姓泰半还在梦中安睡，一旦听见了他们的怒吼，不知多少人要受惊而醒。


  
“狗皇帝！你滚出来！”、“滚出来！你狗皇帝！”千万小水滴化作滔天巨浪，扑向城下，双方原本相距三百来尺，转眼便近了百来尺，随时都会短兵相接。全军将士咬牙切齿，低头不动，伍定远则是高举铁手，沉声道：“全军预备……预备……”


  
小水滴哭着骂着，向前奔来，即将与北关死士正面遭遇。突然间，伍定远喝地一声，铁手放落，但听刷地暴响，本阵兵卒奋步上前，振臂急抛，万柄标枪飞上了半空，急坠而下。


  
“妈妈！”、“爹爹！”儿童哭喊声中，人潮惊惶闪避，但见地下砂尘飞扬，眼前多出了一排标枪。“正统军”训练精严，此番万枪向天抛掷，落地时却整整齐齐，彷佛化做了一道界限，挡下了扑面而来的狂涛怒潮。


  
“全军听令！”伍定远须发俱张，振臂怒吼：“有敢越雷池一步者，就地正法！”


  
嘎嘎弦绞，后排箭手拉弓搭箭，前排步卒手按刀柄，人人目露凶光，已有杀人之意。


  
“皇上！”千万小水滴齐声哭喊：“放我们进京！”


  
“呒——呜呜呜呜——”伍定远亲取号角，鼓气高鸣。他功力之厚，不在当年秦霸先之下，吹起了号角，真如苍龙悲吟，声势慑人。在大都督的带领下，但见一只一只唢呐给拿了起来，全军上下尽数呼应，声响直拔青天，响彻云霄。


  
“就地解散，速归乡里！”、“依法严办！绝无宽贷！”在主帅的带领下，十万大军森然警告：“前方没路走！前方没饭吃！前方只有……”


  
“死！”威吓一出，正统军里便又响起尖锐唢呐：“呒——呜呜呜呜——”在正统军的威逼阻拦下，饿鬼们进不得、退不得，有的茫然坐地，有的低头哽咽，人人都是彷徨无助。


  
楚河与汉界，面前镖枪凛不可犯，乃是朝廷立下的开战界限。饿鬼若越雷池一步，大都督手下的“正统军”绝不宽待。


  
局面再无可退，只消稍有差池，京城即将陷入火海。伍定远心里明白，要使饿鬼分崩离析，便得以无上军威压迫他们退让，唯独在气势上盖过对方，方能逼迫这些人散去。


  
饿鬼们哭了。对他们来说，“正统军”其实就像另一批怒苍好汉，不怕苦、不畏难，视死如归，时时饿着肚子打仗。可饿鬼们硬是不懂，为何“正统军”一身凛然骨，偏偏要为难他们？一样是人，西北百姓是人，京师百姓亦是人，为何“正统军”总是厚此薄彼，只愿保卫京师，却对自己挨饿受冻，家破人亡视若无睹呢？这是什么缘故？莫非自己就是这么的不值……


  
“钱？”心念于此，人人昂起头来，泪水夺眶而出，瞬息之间，心里又浮现一个字。


  
狗……他们都是狗……有钱人的狗……


  
泪水坠到了草地上，化为露珠，渗入尘埃。第二滴、第三滴……五滴六滴七八滴，九滴十滴千万滴。水是天下最古怪的东西，三千弱水，可取一瓢饮，倾其三千瓢，也能合为一体，当一千七百万小水滴汇于一处时，它们会变成什么形状呢？


  
“横竖是死！大家冲进京城！杀——”远处有人叫了起来。人海再次聚拢，冲向了镖枪栅栏，厉声道：“杀死他们！杀死他们！拖出狗皇帝！杀光他全家！”大批饿鬼忿恚咆哮，纷纷越界而来。伍定远纵声长啸：“北关勇士！动手！”


  
城下刀光闪耀，阿秀尖叫一声，紧抓着胡正堂的手，一齐闭上了眼。


  
自遭逢饿鬼以来，前锋战士首度拔刀。猛听凄厉哀号，城头下刀锋此起彼落，血海扑天，万只白羊未及奔逃，羊头便已落地，可怜前蹄兀自拍打挣扎，让人不忍卒睹。


  
万只羊儿牺牲了，它们受斩殒命，死于城下，点滴鲜血落上了黄沙，化做一条生死界线，逼得饿鬼们哭叫退开。


  
“莫要怀疑朝廷的决心！”伍定远亲上前线，铁手向天扬起，纵声狂啸：“正统军——全军推进！”


  
轰踏！轰踏！轰轰踏！轰轰踏！带着无比残酷的军威，正统军开拔了。北关万名勇士赤膊上身，手提血淋淋的大刀，一步步迈向西方人海。背后十万大军随即翻身上马，迎敌出征。


  
正统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然而这批人并非是稻草兵，只要伍定远号令一下，正统复辟以来最大的屠杀，即将展开。


  
“退出京畿！”伍定远须发俱张，厉声道：“有敢滞留者，立斩无赦！”


  
“呜……”一名饿鬼孩童蹲在地下，掩面哭了起来，大人们也是呆呆低头，无言以对。


  
肚子饿饿的，身上脏脏的，眼睛红红的，走遍了千山万水，恳求满天神佛赐给一个答案，谁知到了最后一关，还是一场空么？


  
失望的泪水一滴滴落下，饿鬼们知道自己输了，他们害怕正统军，谁也不敢硬碰硬。


  
后方人海开始消散，慢慢已有人掉头而去。


  
饿鬼们认输了，他们须得离开，可他们还能去哪儿？失去了希望，他们还能活下去么？


  
没办法，饿鬼不能进城，纵使顽皮捣蛋如阿秀，也知饿鬼不能进京。他们若是入城了，京城便将化为火海。阿秀低头茫然，正难过间，忽听胡正堂道：“秀哥，你看那个人。”阿秀急急转头，只见敌楼上还站着那个无名男子，他的眼眶泛红，越来越红，渐渐变得如饿鬼一般红。


  
不知不觉间，卢云也流下了泪水。失望的人间，失望的天下，谁也找不到一个答案。


  
即使卢云在此，他也无能为力。


  
人潮如大水消退，退开了正统军设下的界限，没人知道他们会去到哪儿，只知道这些人已如乌合之众，即将烟消云散。


  
眼见饿鬼后退了，各部将帅莫不松了口气，正要下令推进，却发觉旷野间还留下一个人。


  
小小的孩子，面向着排排森严的标枪。看他个头好小，怕比阿秀的年纪还小了点，却不知是走失了，还是没了爹娘，一时捂住脸蛋，只在呜呜哭泣。


  
十万大军面面相觑，全都停下脚来。众参谋互望一眼，只想找个法子把他吓走。高炯大声道：“小孩儿！跟着你爹娘走！别赖在这儿！”那孩子哭道：“我没有爹娘……”燕烽厉声道：“那也不能赖在这儿！快走！”那孩子哽咽道：“肚子饿……”他擦拭泪水，慢慢提起脚来，朝京城方位踏出一步。


  
不知不觉间，人人耳中都听到了一声……


  
“轰……”


  
百万兵马不觉身子一晃，向后退开了一步。千万饿鬼也发觉异状了，他们一个又一个停下脚来，凝视那孩子的背影。


  
这一步宛如天神下降，震动了北国大草原。离众而出的孩子，他背对同伴，面向京城，虽说脚步蹒跚，还是勇敢面向万名死士，慢慢便已逼临了镖枪栅栏，随时都能闯过去。


  
小小赤脚离地而起，正要再次踏上泥草地，突见一枚弓箭自天急降，从那孩子面前坠落，与身子相距不过毫厘。那孩子吓了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停下了。这一箭意在警告，只消那孩子再踏一步，下一箭便要射到身上，绝无宽饶。


  
那孩子浑身发抖，不敢稍动。城头上的卢云、阿秀、胡正堂，乃至于城下的徽王爷、德王爷、北关勇士，人人目不转睛，都等着看那孩子的下一步……他会进？还是逃？


  
万里江山皆静默，人人都在等候他的决定。那孩子眼睛红红的，他回头瞧了瞧同伴，抬头望了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肚子饿饿的，脸上脏脏的，面前的儿童没爹没娘，手不会写，嘴不能说，他什么都没了。可是他不必害怕，因为世上还有一个人会怜悯他、宠爱他、照顾他，他的名字是……


  
“皇上！”孩童放声哭叫，抬起了右脚，跨过了正统军的栅栏。


  
轰隆……瞬息之间，江山震动了，社稷动摇了，这一步踩痛了“天下国家”，即便“一代真龙”在此，也不禁色变震恐。


  
“奉本朝律法！来人不得越界！”、“奉吾皇圣旨！命尔速退！”


  
“呒……呜……”、“呒……呜……”唢呐高鸣，满场将士如临大敌。但见前方校尉驾马奔驰，后方箭手全数开弓，刀如林、箭如雨，百万将士厉声警告。那孩子却是置若恍闻，只管挺起胸膛，大胆越界而来，他什么都不怕，他只要找到他的“皇上”。


  
北关死士深深吸了口气，握着大刀的手微微发抖，人人转头回望本阵，等候上司号令。


  
正统军失守了，他们压不住场面。第一个人越界而来，很快便有第二人效法，最终大批饿鬼都会追随那孩子的脚步，一齐跨界走向京城。


  
巩志低低叹了口气，他取来了一柄铁胎大弓，交到伍定远面前。


  
今时今地，镇压全场的是一股杀气，任何人敢越雷池一步，立斩不饶。倘使放过了这名孩童，其余饿鬼便会跟进。百万勤王军尚且镇不住他们，何况是十万正统军？到时双方硬碰硬之下，正统军绝无胜算。


  
饿鬼不是傻瓜，他们会见机行事。伍定远若让人发觉是只纸老虎，京师便守不住了。他的妻女都在城里，身为人父，身为人臣，他不能让饥民闯入城中，他必须镇住灾民。


  
阜城门下的魁梧身影一动不动，他凝视幼童的身影，容情肃穆。城头上的卢云、阿秀，城下的勤王军、正统军，人人都等着看他如何应变。


  
在千万人的注视下，伍定远呼吸极缓，他慢慢伸出铁手，握住了弓柄。


  
阿秀吓了一跳，万没料到伍伯伯真准备射杀这名孩童了。他与胡正堂对望一眼，心里满是彷徨。其余将士虽觉不忍，却也不敢上前相劝。


  
没法子，伍定远若不这般做，却该怎么办？难不成真要放饿鬼进来？当此一刻，人人都得选边站，这就叫朝廷与怒苍，壁垒分明。


  
伍定远拉满弓弦，压抑呼吸，慢慢瞄向了越界孩童。阿秀、胡正堂都闭上了眼，不忍再看。卢云的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只在凝视故人的一举一动。


  
猛听“嗡”地一声，伍定远放箭了。飞矢破空，那孩子也缩起了颈子。正闭目待死间，猛听“咦”地一声，四下满是惊呼讶异，那孩子呆呆睁眼，发觉自己好端端地站着，非但未死，甚且毫发无伤。这一箭竟只从他身边掠过，钉入了脚边泥地。


  
刹那之间，千万饿鬼爆出欢呼。伍定远失手了，来箭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卢云心下雪亮，这是故意的。“一代真龙”武功何其之强，射杀一名小童，岂有失手之理？不想可知，他不忍为之。


  
希望之光再次燃起，一个又一个饿鬼转向东方。第一排大人们双手交握，组为人墙，一个个追随那孩子的步伐，转朝京城方位迈步而来。


  
此例一开，天下皆动，看伍定远不忍下手，守城兵马却该如何是好？北关死士深深吸了口气，人人回过头来，凝视伍定远。口中虽未言语，眼神却道尽了一切。


  
情势急转直下，众参谋对望一眼，高炯沉声道：“我来。”从背后解下弓箭，还未拉弓，却给巩志拦住了。他摇了摇头，道：“不行，你射不管用。”


  
正统军有其规矩，逢得变故危难，职级高者须得身先士卒，以示负责。看在场将官之中，谁能比伍定远职级更高？他若不忍杀之，便不该假他人之手。倘使他自觉这件事既腥且臭，集天下骂名于一身，他凭什么要属下担这个罪过？


  
最后一回机会，再不能失手。巩志取来了一枚箭矢，道：“大都督，请。”


  
伍定远开始发抖了，饶他真龙之体，身负万斤之力，此际手臂却震颤不休。巩志使了个眼色，高炯等人尽皆行来，一同搀住了伍定远，巩志更站到上司身侧，陪他一齐拉出了满弓。


  
巩志的心意很明白，他要陪大都督一同下海，这个罪过伍定远一个人承担不了。


  
伍定远喝喝喘息，几番使力，却都拿不住弓矢。余波所及，带得巩志左摇右晃，连站也站不稳了。眼看饿鬼越聚越多，那孩子走得更快了，北关死士却殊无举刀之意，人人低头垂手，毫无斗志，偏偏大都督硬是拿不稳小小一枚弓矢。众参谋惶惶不已，正想着如何劝说，突然后方传来一声大吼：“伍定远！”


  
蹄声隆隆，百来匹快马簇拥一名亲王，疾驰而来，正是“勤王军大都督”到了。他驾马闯入正统军本阵，怒道：“伍定远！你说得一口好兵法！什么战阵之中，宁死不负落单弟兄！你自己说！正统兵纪第二条是什么？”


  
徽王朱祁驾临本阵，破口大骂，正统军上下岂容外人造次，双方已在推挤叫嚣。徽王爷隔在人墙外，大声道：“伍定远！将者卒之先！朝廷打了十年，拾掇不下一个小小的怒苍山，就是因为你这混蛋！你的下属个个杀人如麻，你还在这儿装好人，假惺惺，学那妇人之仁？你还有脸去见为你战死的弟兄吗？”


  
将者卒之先。身为全军大将，不能身先士卒，则军士惑矣；不能鼓舞三军，反夺其志，则军士疑矣。三军既惑且疑，焉能不败？


  
饿鬼们越发逼近了，人人脸上含笑，带着光辉希望。北关勇士则是噤默以对，犹在等候上司的号令。一片吵嚷叫骂中，伍定远突然叹了口气，道：“算了。”


  
高炯等人微微一怔，还待要说，巩志却拉住了同伴，示意众人向后让开。


  
伍定远沉默半晌，慢慢提起了大弓，拉满了弓弦，对准那名孩童。勤王军将士见状，莫不大声喝彩：“好样的！不愧是当今武神！果然是天下人的榜样！”高炯等人怒火上升，将一干闲杂人等驱赶出去，巩志则是一语不发，默默侍奉在旁。


  
地狱之门开启了。阳光照下，晒在身上暖呼呼的，伍定远眯起了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正要松开手指，陡听远方传来一声叫喊：“伍——捕头！”


  
伍定远浑身震动，这熟悉之至的嗓音，彷佛出于一位故人之口，他张大了嘴，猛听“崩”地一声大响，弓弦松开，这箭还是离弦而出了。


  
伍定远“啊”地一声，声音带着痛楚，眼看来箭势道刚猛，便要将幼童钉死在地。说时迟，那时快，天外飞来一条马鞭，卷住那孩童，一拉一扯，将之抛上了天。那孩子还不及放声哭叫，半空伸来一只臂膀，已将他稳稳抱住。


  
来箭射了个空，钉于地下，直没入羽，足见箭上所附真力何其浑厚。众人大惊失色，还未说话，却听人海里传来苍凉嗓音，低声道：“伍定远。”伍定远愕然抬头，却见鬼海中立着一匹青骢马，体态巨广，驮负一位十尺神将。众将齐声呐喊：“陆孤瞻！”


  
陆孤瞻现身了，他骑于马上，背对人海，于千钧一发之刻抛出马鞭，救下那孩童的性命。


  
“来人！”徽王爷拍马奔驰，厉声道：“拿下陆孤瞻！”


  
怒苍元老现身，众将再无一分犹豫，人人发声呐喊，或驾马、或拔刀，便要群起而攻之。


  
大军即将合围，陆孤瞻却是不以为意。只见他怀抱孤雏，立马于战地正前，俯身遥问：“伍定远，八十三之上，再添一数，可知为何？”


  
伍定远张大了嘴，竟是为之语塞。陆孤瞻笑了一笑，自问自答：“不过是多杀一人而已，对么？”伍定远慢慢低下头去，面色转为青紫，似想说些什么，偏又说不出话来。陆孤瞻凝视他半晌，随即掉转马头，便已自行离开。


  
徽王爷大怒无已：“姓陆的！你有话要说，冲着本王说！别对着伍定远说三道四！”取起宝胎铁弓，拉了满弦，便朝陆孤瞻背心射去。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徽王爷娴熟兵马，这一箭竟是又快又急，陆孤瞻却是一无所觉。堪堪便要溅血受伤，忽然一枚飞箭半空横来，嗤地一声，先将徽王爷的长箭射落，随即第二箭发来，当地大响，竟已射破了徽王爷的护心镜。


  
看来人如此神射，先截箭，后射人。众将愕然半晌，随即齐声怒喊：“火眼狻猊！”话声未毕，阵外铁蹄隆隆，雪泥飞溅之间，双骑纵马过来，一左一右护住了陆孤瞻。


  
“反击！”巩志大喊一声，高炯、燕烽等人快手取箭，嗤嗤连声，搭弓、弯弦、瞄射，举动快绝，赫然便是连珠箭的本事。徽王爷嘿地一声，便也提起了弓箭，背后百名亲兵不待主官传令，便也弯弓搭箭，射出了大批箭矢。


  
勤王正统双军并力，威力岂同小可？只见快箭飞来，宛如满天花雨。马上双将不甘示弱，立时拉满弓弦，虽只两人双弓，弦上却各搭十二支长箭，“嗡”地一声，快箭振弦破空，径与朝廷众将对射。


  
两边箭矢交穿而过，嗤嗤连声，朝廷将领的箭矢竟然半空受截，一一坠下。敌方非但准头惊人，连取箭速射的功夫也过人一等。高炯自己也是神箭手，如何忍得？嘿地一声，反手探入箭壶，还不及掏出箭来，猛听破空大响，竟又是二十四箭当空飞来。


  
当当铿铿，火花四溅，正统军上下提起盾牌，护住了门面。此番两军隔空对射，怒苍虽只二人在场，却已大获全胜。双骑睥睨远走，众将咬牙去看，却见马蹬上的小腿浑圆修长，马鞍上竟坐了一对西域美女，二女高鼻大眼，端得是姿容艳丽。一片错愕间，却听徽王爷大吼道：“骑兵出征！”


  
轰隆隆！轰隆隆！大批铁骑分四面包抄，正要将一干人等拿下，女将持弓搭箭，又是一箭凌空射来。看这箭去路古怪，竟是朝天而去，巩志心下一凛，急急大喝：“保住帅旗！”


  
巩志迟了一步，话声未毕，一面布旗已自天飘落，正是全军视为性命的正统军旗。


  
这帅旗向是军中第一要紧物事，旗在人在，旗落军亡。眼看帅旗落地，人人倍感屈辱，正要上前拼命，敌方出手更狠，嗡弦再响，又发出了一箭，众将激动大喊：“日月旗！”


  
“日月王旗”要倒了，全场惊惶呐喊，都要拿性命去救。千钧一发之刻，燕烽急急把旗杆放低了一尺，咻地一声，来箭射了个空，总算保住王旗不失。


  
怒苍女将欺上门来，是可忍、孰不可忍？刷地一声，高炯盛怒拔刀，厉声道：“正统军！”


  
“冲啊！”肉搏大战开打。但听杀声大起，步卒冲出阵来，第一列北关死士更是奋勇直上。突然饿鬼阵中飞出大批箭矢，射住了阵脚，随即鬼海中一面旌旗行走而来，旗面白底绿字，大书：“江东帆影陆”。


  
江东子弟兵现身，这只军旅约莫两千余人，全是陆孤瞻心腹兵马，一路守在鬼海后方，沿途保护照拂，如今总算现身出阵了。巩志扬起令旗，朗声道：“投石机！”


  
令旗挥落，兵卒纷纷斩绳，只见天外飞来千斤大石，“轰”地一声，又是一声，四下泥沙激溅，砸出了一个又一个深坑。江东箭手纷纷驾马闪避，怒苍两名女将也是急急拨转马头，盼能逃回西方人海之中，高炯怒道：“抓住这两只雌的！血祭正统军旗！”


  
投石车是及远兵器，弓箭射之不到，马军攻之不着。在飞石掩护下，正统军左右包抄，眼看便要擒下怒苍女将，突然破空声大作，远方飞来一只金瓜锤，通体巨大，重达百斤，一路飞越人群，重重撞上了一辆投石车。投石车受力倒塌，缓缓右斜，撞上了第二辆，轰隆巨响中，接连撞倒了十来辆。一时间绳索崩断，三发巨石反向抛射，飞入了京城之中。


  
来人如此神威，正是陆孤瞻亲自出手。金瓜锤重达百来斤，他却能抛掷自如，正中鹄的，一连放倒了十来辆投石车。


  
轰隆！轰隆！轰隆！巨石划过弧影，先后坠入京城，不知压毁了何处民宅，内城登时起了骚动。胡正堂颤声道：“秀哥，石头像是朝学堂飞去了……”阿秀大喜道：“真的么？”


  
正振奋间，城下巩志却是暴怒无已，厉声道：“火枪手上前！预备……”号令未下，一道飞箭扑面而来，正中肩窝，狠狠将他射下马去。


  
“倒了！倒了！”饿鬼欢声如雷，一个个越过防线，正要奔向京城。突然人影闪动，一条大汉挡到了万军阵前，兔起鹄落，举脚一踢，挑起投石车底梁，随即俯身弯腰，单臂握住十丈楠木，喝地一声大吼，横排狂扫而来。


  
“救命啊！”楠木迎面扫过，饿鬼们哭叫退散，如大海退潮，巨木再次横扫全场。这回江东军马首当其冲，避无可避，退无可退，眼看便要给打死百来人。“砰”地一声，陆孤瞻奋力上前，双手奋起，硬生生接下这根巨木。


  
伍定远出手了，也只有他这般武勇神力，方能单手提起千斤巨木，挥击自如。


  
“哼！”伍定远容情忿恚，宛如西楚霸王，把铁掌一推，楠木压上老将胸前，逼得陆孤瞻倒退了一步。


  
伍定远对上陆孤瞻，一是真龙之体，一是怒苍元老，却是谁胜谁负？


  
“喔啊！”伍定远大吼一声，气涌如山，轰隆一声大响，手上紫电发出，震得陆孤瞻连退三步。伍定远毫不放松，提木拦腰挥过，轰隆再响，巨木扫上陆孤瞻的右腋，打得他脚步晃荡，险些跪倒下来。


  
“陆爷！”江东子弟兵大惊呼喊，一个个急急抢上，紧抱楠木，盼能为陆孤瞻援手。


  
楠木长达十余丈，援兵越聚越多，足达四十人。这批将士长年追随陆爷，皆是武艺高强之士，都有百斤之力。一时之间，双方宛如拖勾拔河，这厢陆孤瞻带领，江东四十豪杰紧随在后，那厢却只伍定远一人。众豪杰声喘气竭，向后发力，盼能将“一代真龙”拖入己方阵中。


  
“一——二——”诸人同声出力，众志成城之下，伍定远脚下隐隐晃荡，竟给拖了过去。江东四十豪杰纵声欢呼，霎时一股作气，齐声再喊：“一、二……”


  
“三！”伍定远厉声回应，单臂横推，巨木向旁扫过，四十名江东子弟“啊”地痛喊，人人脚步踉跄，站得近的虎口破裂，鲜血长流，站得远的飞滚而出，跌入西方人海之中。


  
一代真龙，名不虚传，伍定远以单臂抗击四十名高手，轻取全胜。只见他深深吸了口气，左臂倒提楠木，霹雳一声大吼：“陆孤瞻！”


  
千斤梁木夹带风雷之威，当头砸来，陆孤瞻实在不敢硬接，赶忙向旁侧让。伍定远微微吐纳，半空变招，巨木拦腰扫来。陆孤瞻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只能急急向前一扑，趁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再次抱住了巨木。


  
砰地一声大响，陆孤瞻痛得面色惨白。此刻江东将士尽给震退，只剩他一人双手紧抱巨木，与伍定远的单臂僵持。


  
陆孤瞻不能退。在场高手中，只有他能挡下伍定远，只消他退后一步，江东兵马一泄千里，溃不成军，届时千万饿鬼何去何从？为了天下的一点生机，他须以毕生勤修苦练的内力，压住“一代真龙”的无上气势。


  
“陆孤瞻！”伍定远放声怒吼：“日月旗当前，你如何不跪！”深深吸了口气，左臂扬起，崩开了陆孤瞻的手掌，随即倒提巨木，当头砸下。“砰”地一声大响，陆孤瞻双臂成十，硬生生接下这开天辟地的一击。蓦地双脚脱力，竟已跪倒在地。


  
“陆爷！”江东兵马见状大惊，纷纷拉弓放箭，盼能逼开伍定远。正统军却提起盾牌，抢前护卫，北关死士更提刀出阵，将敌方驱逐开来。


  
砰地一声、又是一声，巨木连番击打，伍定远似有满腔怒气无处发，饶那陆孤瞻功力运行已至极点，却无分毫招架之力。连番重击下，慢慢已倒地不起，任人宰割。伍定远殊无宽饶之意，仍是一棍一棍朝背脊狠打，一时间鲜血飞洒，上身衣衫尽裂，露出了一幅猛虎刺花，却是“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此情此景，已非高手过招，而是午门杖刑。阿秀与胡正堂城头观战，不免又惊又怕，万没想到平日寡言慈善的伍伯伯，也有这残忍之至的凶神恶貌。


  
伍定远已有杀人之志，凭他的真龙之体，便要杀尽这两千兵马，也如探囊取物。只是他无意大开杀戒，他只想找个人祭旗，那便是“江东帆影”陆孤瞻。此人是敌方士气之所系，唯有在天下人面前将他活生生打死，血祭王纛，方能震慑千万饿鬼，逼得他们溃散奔逃。


  
伍定远神威凛凛，打得怒苍老将俯首称臣，三军士气大振。但听徽王爷高声传令：“全军上前！拿下乱党！”百万大军高声答诺，转眼间“正统军”、“勤王军”，诸军如潮水般反扑而来，大批饿鬼哭叫奔逃，江东子弟虽想上前阻挡，却如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人为刀徂、我为鱼肉，饿鬼们哭得哭、叫得叫，东滚西爬，陆孤瞻也倒在地下，口吐鲜血。堪堪全军覆没的一刻，敌楼上传来沉重呼吸声。阿秀急急回头过去，惊见那位无名大叔提起了一柄剑，看那剑鞘黑黝黝的，不免让阿秀大吃一惊，骇然道：“这……这把剑好眼熟……”


  
确实眼熟，阿秀家里也有一柄剑，也是这般黑黝黝、亮晶晶。正诧异间，猛听“刷”地一声，兵刃破空声大作，无名大叔抽剑离鞘，光芒刺目耀眼，逼得二童遮住了眼睛。


  
剑身燃起熊熊白光，皎如日月，但见无名大叔振臂急抛，手中长剑宛如彗星横空，脱手飞出。


  
长剑划破了天际，连飞数里，直向战地而来，城下却仍打得天崩地裂，上上下下一无所觉。砰砰震响中，陆孤瞻早已趴地吐血，伍定远却无罢手之意。他鼓气怒号，须发俱张，巨木当头提起，正要朝脑门处重重砸下，却听背后气流有异，竟有兵器来袭。


  
伍定远侧耳倾听，已知来物并非长枪重戟，而是刀剑一类轻巧兵器。他哼了一声，头也不回，铁手后探，径取剑柄，左臂却仍提起巨木，直朝陆孤瞻脑门击落。


  
长剑夹带刺眼白光，声势雄烈，将近背心数尺，伍定远也已抓住了剑柄。正要牢牢将之紧握，突然破空声消失，静寂悄然，随即一股强猛内力传到，身不由主间，伍定远竟连人带剑转了一圈，那剑也顺势飞出，刺中了巨木。


  
嗤地轻响传过，剑锋散发熊熊白光，竟将巨木切成了两截。那柄剑不减来势，一路脱手飞出，斜插地下，无声无息间，地下竟给斩出一道三尺长的深沟。


  
“剑芒？”伍定远大吃一惊，反手拾起长剑，手中这柄剑竟是熟悉之至，却是卢云的佩剑：“云梦泽”！


  
此时场面混乱，双方兵卒打成了一片。眼看伍定远呆若木鸡，陆孤瞻趁势向后翻滚，砰地一声，跌到了一面皮鼓旁，正要勉力爬起，朝廷军马却已赶上。正要将之擒下，江东子弟兵发一声喊，却也急急抢来接应。双方便以陆孤瞻为中心，抢夺厮杀。


  
陆孤瞻低头呕血，几番想站直身子，却都没了气力，转头去看弟兄，人人身陷重围，宛如困兽之斗。远方饿鬼也是惊惶害怕，哭叫奔逃。眼看兵败如山倒，陆孤瞻哽哽垂泪，他扶起了地下皮鼓，将一柄长枪折成两断，随即反过手来，重重敲落下去。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鼓声越发劲急，怒苍元老拼命敲击战鼓，似要鼓舞全军士气，奈何朝廷兵马势大，却已无力回天。陆孤瞻越敲越快，越发激昂，突然间把断枪抛开，双膝跪倒，仰天大哭：“老天爷！求您开开眼啊！”咚地一声，鼓棒脱手飞出，陆孤瞻也已趴倒在地。勤王兵卒大喜过望，正要捡个现成便宜，却给正统军官喝止了。


  
这不是敲击战鼓，也非激励士气，而是在向天庭击鼓鸣冤。


  
陆孤瞻别无依靠，只能向老天爷呼救。他的哭声满是悲愤冤屈，直达九天之上，倘使苍天有情，会否赐下一个回答？


  
鼓声止息，天地间静得出奇，正统骑兵一齐拉停了缰绳，步卒们也停下脚步，四大参谋围在伍定远身边，人人面色凝重，全在眺望西方大地。


  
放眼望去，城下旷野空出了一大片地方，饿鬼逃得老远，江东兵马也正向后撤退，天地间只剩一个陆孤瞻。勤王兵卒面面相觑，还未决定抓不抓人，骤然间，人人都听到了微微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鼓声低荡，似从幽冥地底发出，隐隐约约，渐渐逼近。突然间，鼓声拔高而起，益加焦急，越发响亮。


  
轰咚隆咚！轰咚隆咚！上天回应了，彷佛天神击起了雷鼓，惊得天地一片震响。前方忽起变故，“临徽德庆”四王急忙抢出，一同伫立日月旗下，突然间，临王爷惨叫起来：“看那儿！”


  
天地极远处飘起阵阵风砂，望来如同大片乌云，直扑京城而来。燕烽深深吸了口气，立时伏身趴倒，贴耳在地，拿出了斥候功夫。听不半晌，便朝高炯说了几句，高炯微微颔首，转身跳上了一辆投石车，登高远眺。德王爷颤声道：“到底搞什么？谁来说句话啊？”


  
战鼓惊心动魄，震耳欲聋，正统军身经百战，虽惊不乱。勤王军则是面露惧色，脚下一步步向后退去。高炯从投石车上跳了下来，喊道：“四火儿，鸣金收兵！”岑焱急忙抢上：“又是那玩意儿？”眼看高炯点了点头，巩志立时提气传令：“来人！把都督的座骑牵出来，预备迎敌。”


  
当当当、当当当，正统军鸣金收兵，众将士如临大敌，顿时结成了阵式，向本阵方位严整撤退。勤王军却是首次遭遇怒苍主力，人人胆战心惊，一发向后奔逃。


  
西方雷声隆隆，天上黑云来势快绝，越冲越高，越飞越浓，夹带了猛恶风砂，彷佛暴风即将来袭。徽王爷拉住了巩志，低声道：“巩师爷，究竟怎么回事？怒苍兵马来了么？”


  
巩志身上中箭，却也没空闲包扎，只把箭杆随手折断了，取出远筒，道：“王爷自己看吧。”


  
雷声震天，眼前满是烟尘，什么都瞧不清楚。徽王爷没见识过这等场面，他微微发抖，取筒远眺，惊见饿鬼们分向两旁奔跑，人人以脚顿地，烟尘随之大起，却原来是千万人踩踏不休，方才激出这闷雷似的低响。


  
正看间，突然雷声骤止。天地无声，一片寂静间，人人的心好似也停了。忽然之间，听得临王爷喊道：“看！大家看！”乌云般的沙尘渐渐落下，露出了眼前的景象。放眼望去，饿鬼们不再顿地，不再奔跑，他们一个个恭敬垂手，面向西方，那片浩瀚人海却已分做了两半，正中却空出了一条笔直大路，正正迎向北京城。


  
敌方现出堂堂气势，料来必有大队兵马开到。众将屏气收声，凝视天地彼端，人人呼吸都已微微加快。


  
东方阳光映来，西方大地一片金灿，前方大路却是空旷无人，益发显得诡谲了。突然间，清脆的马蹄声响起，道路尽头似有什么东西来了。依稀看去，只见它红红的、宛如鲜血，看来好像是一个字，读做……


  
怒！


  
全军震动间，道路尽头已然现出了一骑，他黑旗黑马，红盔火甲，手中高举一面军旗，看那旗帜形式古旧，却是怒苍本寨的“怒”字旗！


  
红旗飞舞在天，望来宛如一团怒火。黄烟尘海之中，敌方孤身单骑，宛如天将下凡，所过之处，一排又一排饿鬼尽数下拜，彷佛他是个慷慨烈士，一肩挑起了千万百姓的命运。


  
阿秀遥望城下，不觉揉了揉眼睛，低声道：“这……这个人就是秦……”话声未出，已给胡正堂掩住了嘴，颤声道：“秀哥，不可以提这个名字，他会来找你的。”阿秀隐隐害怕，却又嘴硬，冷笑道：“谁怕谁？秦仲海，秦仲海，快找我啊！”


  
“呒——呜呜！”号角响起，震耳欲聋，逼得阿秀掩上了耳，惨叫道：“妈呀！”


  
怒王手持号角，仰天吹鸣，那声响竟似老天发怒，吓得人人脸上变色。眼看总帅行将抵达前线，陆孤瞻默默起身，转身迎接。京城方位也是鸦雀无声。城头的阿秀、胡正堂心摇神驰，再也不敢胡闹了，城下虽有百万兵马在此，却也无人敢出声叫骂。因为人人都知道一件事……


  
秦仲海……已经回来了。

第二十一卷 兵临城下 第三章 两颗石头飞上天


  
京城是个大地方，住在这儿的人，多少都带点傲气。


  
天上地下，天涯海角，一个人哪里不好住，偏偏选在天子脚下给人踩？也是如此，来往京畿的商旅都明白，京城百姓并非天生让人踩着玩的，其实他们也能踩人。要不与皇族沾亲带故，再不便与历朝英雄有些牵连，总之八百年前登天门，万万小觑不得。


  
“告诉你们了，咱们王家可是大有来历，绝非寻常人家。”大清早的，就有京师百姓在说嘴了。说话之人是个少妇，她怀抱小婴儿，长相颇美，立于陋巷之中，垂眼低目，冷冷说教。


  
美妇开口说嘴，四下立时议论纷纷，只见陋巷里挤着大批乡民，全是北京街坊，瞧来模样也不大寻常，只见一名大婶低声道：“妹子，你们……你们王家也是鞑子么？”


  
听得这个“也”字，众乡民心下一凛，纷纷回头急望，只见那大婶眼圆眉粗，虎面虎威，宛然便是图画里的忽必烈。那大婶见众人瞄着自己，悚然一惊，这才发觉自己说溜嘴了，忙缩入了人群，不敢再吭一个气儿。


  
北京历经异族三朝统治，黑契丹、熟女真，应有尽有。眼看鞑子逃了，众乡亲便又回过头来，道：“妹子，到底你们王家有何来历，莫非是王莽之后么？”


  
姓王的古来没有皇帝命，就只“王莽”一人称雄，乃是有名的阴险角色。那少妇脸上一红，道：“不是，咱们王家并非帝皇之后，仅是寻常百姓儿。”众乡亲笑道：“妹子啊，那你还说什么嘴？要说祖上是名流大官，咱们铜锣胡同里还嫌少了么？”


  
这话确实不错，北京旧称“蓟都”、“燕京”、“中都”，名字多，皇帝也多，什么金海陵王完颜亮，元顺帝贴木耳，到处留种，便天上一块石头砸下来，也要压死三五尾小龙王。至于文人名将，更是数之不尽，看巷口写春联的赵大哥，一手瘦金体，街边卖羊肉的苏五叔，专能牧羊，想来身世也有些典故。


  
少妇仰望朝霞，哄了哄怀中宝贝，微笑道：“别老是帝王将相上战场……人生又不单是做官发财，想点别的。”众乡民微微蹙眉，纷纷打量起少妇的样貌。但见清晨朝阳，昨晚下了大雪，看这少妇立于晨霞之中，香腮微赤，肤光胜雪，却似天生带着胭脂来投胎的，再听她自称姓“王”，猛听一人吼道：“我知道了！你是王昭君的玄孙女！”


  
那少妇嫣然一笑，掠了掠秀发，道：“我夫家姓王，娘家却姓孔。”众乡民骇然震惊：“姓孔？你……你祖上是……是……”


  
“好吧，别猜了，我自己说吧。”那少妇哄了哄怀中儿子，含笑道：“我怀里的孩子，单名一个坤字，乃是北京王家第七世嫡子。他生来有一个使命，便是守护全天下。”


  
“守护天下？”众乡民目有惊骇，纷纷惶恐：“他……他是天神投胎么？”


  
“差相彷佛吧。”那少妇怀抱婴儿，掠了掠秀发，淡然道：“我儿子王坤的先考太祖呢，便是永乐天师姚广孝门下第六弟子，王大人讳严是也。姚天师归隐后，便吩咐先祖定居北京，无论发生什么事，咱们家都不能离开京城，否则天下便要大乱……”


  
四下邻人目瞪口呆，谁也没料到王家望似平凡，居然还背负着天下气运。


  
“王……王大嫂，这……这么说来……”一名少年低头畏缩，寒声道：“你们王家老小世居北京，是为了保护天下人了？”


  
“你说对了。”少妇闭眼沉静，道：“这北京皇城呢，乃是姚天师、刘国师连手所造。当年太祖严公曾留下祖训，他说我王家子孙与天下气运相连，倘有破败死伤、迁徙流放，只要一远离祖地，天下江山立刻动摇，百姓流离祸亡之日，也在眼前。”


  
众街坊惊疑不定，万没料到世间还有这等怪事，面面相觑间，猛听一声怪吼响起。


  
“放屁！”一片寂静中，一名小老头儿越众而出，戟指大怒：“什么七世祖、八世祖？叫你家六世祖出来！我有话问他！”


  
“六世祖不在。”少妇别开了头，冷冷地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他出门办事去了。”


  
“不在？”那小老头儿怒道：“我偏不信邪。”说着从少妇身边挤过，朝门里大吼道：“王一通！他妈的给老子滚出来！少叫你老婆呼拢我！滚出来！”那老汉口不择言，那少妇也气了，红着眼睛骂人：“跟你说了！我夫君不在！你再死赖着不走，小心我报官！”


  
“报官？”那小老头微微一愣，随即怒火中烧：“好啊！居然要报官了？你老公欠我三个月房钱，现下又躲着我，这算个什么道理？走！咱们这就上官府去！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看谁理亏！”说着说，便拉着少妇的玉臂，喝道：“走！”那少妇哭道：“不走！”


  
大清早的，众街坊枯站了半个时辰，听那少妇说了半天，总算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收房银的来了。至于什么“六世祖”、“八世祖”，通篇只在一句话，大爷不想搬。


  
双方吵得凶，一名好心大婶行了过来，低声道：“老丈，一通哥欠了你多少钱？”


  
“三两银！”老汉怒吼咆哮，厉声复述：“听到了么？三——两——银！”


  
三两银，多了三两不保命，少了三两要人命。众街坊闻言一惊，顿时向后急退，鸦雀无声。那老丈气焰更张，拉扯更紧，厉声道：“快付钱！不然把房子还我！”


  
“不行！”那少妇急得眼泪直打转，哭道：“姚天师有命，要我王家子孙永不离京，否则天下要有大祸！”


  
“祸你妈个头！”那老汉骂道：“你今日不把三两房钱给我，老子便要你大祸临头！”


  
正拉扯叫骂间，突然一名女童直窜而出，喊道：“娘！”抱住那老汉的腿，狠咬一口。


  
啊呀一声，那老汉痛声大喊。都说虎父无犬女，看王一通的女儿牙尖嘴利，咬得那老汉呼爹叫娘，凄惨无状。正啃间，那老汉提起手掌，暴吼道：“他妈的小刁妇！跟你娘一个模样！”耳光搧出，直望那女童脸上掴去。正要打得她号啕大哭，忽然手上一紧，竟给人拉住了。


  
大侠来了！众街坊微微一惊，回头急看，只见一名男丁身披棉袄，昂立街中，已将老汉的手掌抓住，听他森然道：“老头儿，人家不过欠你个三两银，值得这般大呼小叫的？”


  
那老汉定睛一看，惊见面前好一张丑脸，嘴歪鼻子斜，眯眼冷冷斜觑，不觉大吃一惊，颤声道：“董老五？”


  
众乡亲大惊道：“董老五！”董老五三字一出，众街坊闻声急退，如见凶神。那少妇也是俏脸惨白，浑身发抖，唯有那小女童不识好歹，兀自仰头来问：“娘，谁是董老五？”


  
天下老五何其多，有王老五、赵老五、钱老五，其中最狠的那个住在花猫巷里，他姓董，行五，人称“歪嘴邪神”董老五便是。


  
董老五好吃懒做，装死卖乖，偏又生有一生蛮力，日常拉帮结党，称霸整条花猫巷，近日魔爪渐渐探向铜锣胡同，直朝绿竹巷而来。眼看众乡亲盯着自己，董老五冷笑道：“看什么？没见过坏人么？”众乡亲惶惶害怕，急忙低头望地，不敢多看一眼。董老五嗤之以鼻，斜觑那名老头儿，森然道：“老狗，这女人欠了你多少钱？”


  
那老汉干笑道：“三……三两银……”董老五扭了扭鼻子，道：“这么点钱，值得犯冲？这样吧，为了街坊安宁，不如我来出这个钱吧，怎么样啊？”那老汉颤声道：“你……你有钱么？”


  
“钱？”董老五轻蔑一笑，把手一抖，洒下了大把碎银，道：“十两银……赏你吃饭。”


  
那老汉欢喜捧起银两，笑容打心坎里出来，道：“谢恩公。”正要告辞离去，却给一把揪住，听得董老五道：“别急着走，来来来，先给人家赔个不是，再走不迟。”


  
众乡亲咦了一声，看这董老五平时无恶不作，今日却天良发现了，居然替人家付起了房银？那老汉哪管这许多，有钱收就成，忙向那母女哈哈陪笑：“对不住啊，大嫂，适才一时情急，得罪莫怪。”那少妇低声道：“不……不打紧……我也有不是之处。”她陪了几句话，便朝董老五捡衽万福，道：“多谢大哥仗义援手。来日待我们手头一宽，必当致谢奉答。”


  
董老五道：“奉答就不必了，致谢倒是要的。”说着把手攀在那女人的肩上，道：“走吧。”


  
“走？”那少妇愕然道：“走去哪儿？”董老五笑道：“进屋子里啊，你不是要谢我么？我这就让你谢个够。”搂着那女人的纤腰，便要将她拖进屋去。那少妇骇然道：“放手！放手！”


  
董老五把手放开了，皱眉道：“怎么？还没谢上一句，又不肯了？”那少妇大声道：“把你的臭钱拿回去！你敢触我的身子！小心我向我丈夫说去！让他找你算帐！”


  
“算帐？”董老五笑了起来，道：“怎么？你还不知道那事么？”那少妇怒道：“什么事？”董老五笑道：“嫂子，跟你说吧，你夫君坐牢啦。”那少妇大惊道：“什么？”


  
董老五笑道：“我昨晚亲眼目睹，这小子发了失心疯，居然在红螺寺里当强盗，现下已给押入刑部大牢，等着问斩啦。”听得此言，众乡亲全都呆了，不知董老五所言是真是假。那女童害怕惊惶，已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少妇张大了嘴，寒声道：“你骗人……”


  
董老五笑道：“嫂子不信是么？来来来，咱们进屋子里去，我细细说与你听。”那少妇让董老五伸手一拉，不由尖叫起来：“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啊！”众乡亲傻住了，万没料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公然调戏妇女。一名少年越众而出，喝道：“董老五！你放手！”


  
有人见义勇为，董老五也不敢放肆了，松开了手，悻悻地道：“放啦，你待要如何？”


  
那少年喝道：“董老五！你想来绿竹巷逞威，那是打错了算盘，告诉你，某姓荆，祖上正是天下第一豪侠，名叫荆……”轲字一出，董老五反手一耳光摔出，打得那少年直滚了出去，淡淡地道：“废话连篇。你是荆轲，老子便是秦始皇。告诉你，我可是练过的。”


  
想当个地痞，第一要紧处便是练武强身。否则要是弱不禁风，哪能干坏事？


  
董老五哈哈一笑，眼看乡民们怕了，便抱住那少妇的肩头，笑道：“嫂子，咱们走吧。”


  
正说嘴间，忽然肩头给人重重一拍，董老五回头一瞄，背后却来了一条壮汉，正是巷口杀猪的黄姓屠夫。听他嘿嘿笑道：“董老五？你可知黄某祖上是谁？”


  
“黄猫黄狗、黄毛丫头……”董老五蔑笑道：“我怎么知道？”


  
“黄巢……”黄姓屠夫目露凶光，森然道：“黄家后人在此，你练过什么，赶紧说说吧。”


  
“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这古来第一凶神，便是黄巢。相传此人大闹江南十余省，杀人八百万，果然后人也是胸长黑毛，肩宽臂粗，年屠八十几头毛猪，若要硬拼董老五，恰是刚好。眼看黄巢后人现身，众乡亲全都喝起采来了，董老五也不禁软下口气，陪笑道：“黄老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有话好说啊。”


  
“有话好说？”黄姓屠夫嘿嘿笑道：“同你这种人说话，我只一个字。”俯身附耳，举起大醋钵拳，对着肚子便是一记，狠笑道：“操！”一声闷哼过后，董老五摔跌在地，捂着肚子打滚。黄姓屠夫冷笑道：“怎么样？还舒服吧？”


  
董老五干笑喘息：“舒服，舒服。”黄姓屠夫笑道：“舒服就好，咱俩再打过。”董老五喘道：“不，不了，我得找帮手了。”黄姓屠夫嘿嘿笑道：“想找兄弟啦？你想找谁？羊市街的猫老大？北城郊的狗腿帮？”董老五摇头道：“别猜啦，咱要去东直门。”


  
“东直门？”黄姓屠夫眼珠儿一转，骇然道：“等等！你……你要上衙门？”董老五叹道：“废话，你没听说过么？小人报仇，君子报案，咱又不是流氓地痞，挨了打，当然得找差大哥帮忙啦。”


  
以暴易暴、万万不可，天下最大的门派，便在东直门。天下官差最痛恨的人，便是私下报仇的侠客，专抢他们的饭碗。董老五拍了拍屠夫的肩头，淡然道：“赶紧回家交代遗言，一会儿官差就到啦。”想起这几年潼关前线极缺人手，黄姓屠夫骇然变色，急急向后退开，再也不敢出头了。


  
“哈哈哈！哈哈哈！”董老五放声大笑，拖着那名少妇，便又望门里走去了。


  
天下事一物降一物，董老五整得垮文秀少年，却打不过黑脸屠夫，然则黑脸屠夫拳头再大，又如何赢得了铁面官差？一会儿几十人登门造访，脚镣手铐，捆手缚脚，还不是成了个大花粽？


  
想当个坏人，诀窍便是报官。千百名官差让你靠着，却还怕谁？董老五放声狂笑，正得意间，突然一名老妇奔出，厉声道：“董老五！给老娘站住！”


  
董老五微微一惊，随即释然而笑：“我道是谁，原来是王伯母来了。”王一通的老母现身了，戟指大骂：“姓董的！你能上官府告人家，别人就不能告你？告诉你！你的狗爪子敢触到我儿媳妇一根手指，休怪青天大老爷砍掉你的狗脑袋！”


  
听得此言，众乡亲全都喝起采来了。看这王老太昏庸无能，平日只懂吃喝傻笑，此刻脑袋却是明明白白。官府既不姓王、也不姓董，他董老五能告官，岂难道别人不能告？


  
正统朝律法森严，官员若是收贿被捕，往往一刀划破背脊，从颈至股，当众剥皮，董老五要想勾结京官，不妨连贪官一起告。一片叫好声中，王老太向前一站，戟指大骂：“董老五！你眼里若还有王法，便快快放开我儿媳妇！否则要你死！”


  
“王法？”董老五眨了眨眼，道：“什么王法？你们姓‘王’的家法？”王老妇怒道：“装什么傻？王法就是朝廷律法！听不懂么？”董老五哦了一长声，道：“原来是这个啊。”


  
他点了点头，叹息道：“老夫人，你开口王法、闭口王法，可知‘王法’叫什么名字？”


  
王老太茫然半晌，没想王法还有名字。正嚅嚅啮啮间，董老五便打开了随身包袱，取出一本典籍，昭示乡人。


  
好厚的书，重重一大册，董老五指着书名，眯眼道：“来，看仔细，这就是王法。你们读读看，瞧瞧王法叫什么名字？”老太婆眯起昏花老眼，只见书皮上依稀有字，从上至下，应该有六个，勉强读起第一字，喃喃地道：“太……太……”


  
董老五笑道：“了不起，还认得个‘太’字，再来，第二字怎生念法？”


  
众乡亲吞了口唾沫，瞪眼狐疑，应当都只认得一个“丁”字。董老五哈哈笑道：“好啦好啦，这叫太祖刑律要典，不为难你了，来来来……”打开随身包裹，取出纸笔，道：“小弟向来带着衙门状纸，你们想告我哪一条？自己写吧。”


  
那老妇抢过纸笔，大声咒骂：“谁怕谁？畜生！我要告你调戏良家妇女、意图不轨……”


  
接过了笔，凝思半晌，突然回头向后，茫然道：“畜生的畜字怎么写？”


  
众乡亲全呆住了。读书好、读书妙，绿竹巷里认大字，找了一通就识字。全巷子里唯一的识字好汉，便是王一通，如今他却不见了，这却该怎么办呢？


  
巷子里好静，几十人在这里，却无人知道“畜生”两字是何模样。忽听那文秀少年道：“等等！我知道畜生两字怎么写！”抢过了纸笔，正想临摹董老五的肖像，却让他一脚踢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董老五仰天狂笑，道：“是谁目无王法？是我、还是你？告诉你们这群蠢材！董老五犯男人、犯女人！犯规犯戒、犯爹犯娘什么都犯，就是不犯法！想和我谈法斗法？放马过来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情理法、法理情，想当坏人，第一件事便是好好习字。没法子，谁要“王法”是字写成的呢？


  
“君子动口不动手”，昔年的坏人舞刀弄剑，操爹干娘，时时误触法网；今日的坏人舞文弄墨，出口成章，拳打脚踢不管用，大笔一挥掉人头，个个都是衙门的座上宾。可怜王一通自投法网后，整条铜锣胡同门户洞开，怕是要任人宰割了。


  
所向无敌的时刻到来，董老五左手握拳，右手持笔，胸怀律法，腰中有钱，堂堂正正向前行来。谁敢骂他一句，千名官差到府查案；谁敢打他一拳，包龙图威武升堂。皇帝杀他是暴君，百姓揍他是暴民，那张嘴上能批朝廷，下可骂万民。董老五真乃千年以来第一读书人！


  
董老五终于现出真身了，他的祖上不是地痞，不是土匪，而是春秋光明之笔，太史董狐。


  
“哈哈哈！哇哈哈哈哈！”中国读书人熬了几千年，今日终于出头了。董老五狂笑不已，拖住了少妇，正要跨入王家大门，猛然一名小女孩挡了过来，尖叫道：“放开我娘！”


  
王一通的女儿来了，小小年纪，火气也大。董老五皱眉道：“怎么？你想与我斗法？”


  
小女孩大喊道：“对！我就是要与你斗法！”董老五笑道：“小丫头，你想拿什么斗？你有钱？有笔？还是有拳头？”小女孩凄厉尖叫：“我有人撑腰！”董老五讶道：“你有人撑腰？谁啊？”


  
小女孩手指穹苍，豪声道：“老——天——爷——”“老天爷？”董老五愕然失笑：“怎么？世上还有这个东西么？”他打了个哈欠，走到人群之中，仰头四望，圈嘴呼叫：“老天爷，有人叫你吆，你快应声哪。”喊了几声，上天固然毫无动静，人间也是寒蝉一片。他嘿嘿狞嘴，转身大笑：“小姑娘，老天忙得很，没空睬……”轰隆一声巨响，烟尘弥漫，冲得十丈高，面前多了一块惊天大石，长宽十尺，重达千斤，那本“太祖刑律”四散飞舞，慢慢落下地来，董老五却消失不见了。


  
众乡亲瞠目结舌，颤声道：“人……人呢？”话还在口，石头底下颤巍巍地探出一根手指，朝乡亲的鞋尖点了点，随即向旁一歪，力尽不动。


  
“吓！”百姓受惊急退。正慌张间，却听那小姑娘欢容笑道：“大家瞧！老天爷又显灵了！”


  
众乡亲呆呆仰头，只听头顶传来“咻”地一声，天顶又飞过了一颗大石，看那方位，却是朝刑部方位而去。


  
“我常问着自己，我究竟是个好人，抑或是个……”


  
“坏人？”


  
轰地一声，半空落下一物，却是一只手掌，拍得桌上震动不已。


  
大清早的，刑部衙门坐了个人，他望来不好也不坏，不美也不丑，当是个神秘人。


  
神秘人是个粗犷男，蓄了一脸的虬髯浓须，再看他面前堆满卷宗，左手处一只火钳，右手边儿一只汤碗，碗里盛着满满的肉馄饨，当是他的早点了。


  
“说我是坏人，天下有一半人不以为然。可若说我是好人，恐怕又有一半人不情不愿。”


  
神秘人举起汤匙，舀起馄饨，送入那张神秘嘴中，囫囵地问道：“你晓得为何会这个样子？”


  
“道理很简单……”神秘人冷冷一笑，自问自答：“因为我杀过人。”


  
喀喀……喀喀……对座传来害怕的声响，那是牙关颤抖声。“当”地一响，汤匙放落下来，神秘人嚼着馄饨，目光吊起，凝视正前，但见桌案前坐了一名男子，看他双手放置膝上，面色苍白，浑身发抖，模样颇似鼠辈。


  
“第一回杀人，我不过十六岁。”神秘人面带微笑，他嚼着肉馄饨，一边擦抹嘴上汤汁，含浑说道：“此后咱杀人如麻，有时一天杀三个，有时三月杀一个。总之咱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三十六年前后算来，至少上千人。”


  
对座鼠辈缩头垂手，不敢稍动。神秘人笑了笑，两张嘴皮上下开合，发出了好吃的声响，又道：“正因我杀人如麻，与我相熟的亲友故旧，没有不怕着我的，街坊乡里邻居，没有不躲着我的……你想，似我这般凶残之人，一到夜半无人之时，必当战栗恐惧，难以自已，对吧？”


  
爱人者人恒爱之，至于杀人者，想必人人得而诛之。对座男子怕得没命了，浑身颤抖中，脑袋上下晃荡，看来有些像是点头。


  
“错！”神秘人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吓得对座男子双脚一蹬，高高弹起。神秘人伸出手去，捏了捏鼠辈的面颊，冷笑道：“大大错了。告诉你吧，咱生平杀人虽多，却总觉得心安理得。即便夜半鬼敲门，我也照样蒙头大睡，毫无惧怕。你可知为什么？”


  
对座男子颤抖害怕，什么都不知道了。那神秘人嘿嘿一笑，他转过身去，捧起了厚厚一大迭卷宗，淡然道：“答案再容易也不过了，因为我这辈子杀的人，全都是……”


  
“坏人！”


  
砰地一声，古旧卷宗摔到了桌上，现出了卷宗上的“刑部”二字。神秘人捋起衣袖，露出两条粗壮臂膀，他翻开其中一本卷宗，读道：“景泰五年，南华城郊，发觉了一具女尸，这女子年仅二十来岁，衣衫不整，颈有勒痕，疑似让人奸杀了。”


  
啊地一声，对座传来低声惊呼。神秘人又道：“这女人姓郭，闺名金花，她死后不久，这案子便给压了下来，始终没破。可怜她的五个孩子便成了孤儿，流落街头。”


  
烛光映来，神秘人的臂膀刻着刀痕，见是“郭金花”三字，疤肉外突，形样可怖。对座男子牙关喀喀颤抖，已然猜到了几分内情。


  
“几年过去，这桩案子便让人淡忘了，衙门上下也不理不睬，不过天下苍生里，还有个人永志不忘……你可知他是谁？”神秘人喝着肉汤，神情豪迈，对面鼠辈颤声道：“是……是你么……”


  
“嘿嘿嘿嘿嘿……”神秘人双手抱胸，裂嘴而笑：“为了替母亲报仇，那孩子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成了一名官差。十年过去，他蒙赵尚书青睐，总算坐上刑部第四把交椅，专责狱中问案。然则不管他怎么努力、怎生费心，去年直隶省境里，还是有七十八件……”


  
砰地一声，神秘人奋力朝桌上卷宗一拍，森然道：“命案。”


  
室内烧了大火炉，神秘人满面汗水，渐渐从眼角流下，望来宛如两行清泪。他擦了擦脸，又道：“七十八件命案，意思就是有七十八个孩子流落街头，对不？”


  
板桌上的卷宗高高迭起，望来小山也似。对座男子默默垂首，难以作声。那神秘人淡然又道：“这些歹徒犯案时，绝不会想到对方也有家人，或便他们想到了，却也蛮不在乎。更可恨者，每回抓到他们之后，这些人叫得比谁都大声，好冤、好屈、好可怜，却没人听见苦主的哭声，你说……这荒唐么？”


  
对座男子眼中含泪，点了点头。那神秘人笑了笑，手持火钳，朝着一只大炭炉里拨了拨，轻声道：“告诉你吧，抢案窃案、命案凶案，其中最让我深恶痛觉的，便是奸案。我常在想，要是让我抓到了这帮贼子，我该怎么做？是要奉公守法，放这贼人好吃好睡呢……还是用火钳烫烂他的脸，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火星飞出，黑炭翻转，窜出了火烈红焰。对座歹徒双手惊摇，大哭大喊：“不要！不要！”


  
“不要？”神秘人嘿嘿冷笑，说道：“说这话不嫌晚了么？你当初强奸那些妇女时，她们何尝没叫过这两个字？你那时怎不停下手来啊？啊？啊！”


  
“不要……不要……”火钳逼近面颊，歹徒竟尔放声大哭起来。神秘人嘿嘿狞笑：“哭吧、叫吧，想想你当初是怎么折磨那帮女子的啊？哈哈！哈哈！折腾你们这批畜生，我怎么也不嫌累……知道么？王……王……”他低下头去，瞧着卷宗上嫌犯的名字，低声念道：“一通。”


  
嘶地轻响，铁钳向前烫出，霎时传出一股焦味，有东西烧烂了。


  
“救命啊！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听得歹徒凄厉哭嚎，中气颇为健旺。神秘人不觉咦了一声，缓缓抬起头来，这才发觉铁钳差以分毫，仅仅从贼匪脸旁擦过，烧卷了鬓角，不曾烫烧此人的面颊。


  
“运气不坏啊。”神秘人嘿嘿冷笑，道：“似你这般斯文败类，我是见得多了。你老实说吧，西华门、安定门、永定河畔的三宗奸案，是不是你干的？”歹徒哭泣哀号，拼命乞求：“不是我、不是我。”那神秘人淡然道：“不是你？既然不是你，又何必怕成这模样？”


  
歹徒啜泣道：“我……我……怕的是你。”神秘人笑道：“笑话，你要真怕我，早就招了。来，让我瞧瞧你有多硬气，王……王……”低下头去，再次读出卷宗上的名字。


  
“一通。”嘶地一声，火钳向前疾探，顿时烧中了东西，猛听一人凄厉惨嚎：“救命啊！不关我事啊！”惨叫声颇为耳生，那神秘人抬眼去看，惊见一名官差抱着屁股，上下纵跃，随即一跤坐到水桶里，冒出了阵阵水烟。


  
呜呜啼哭中，王一通那颗脑袋边哭边晃，竟又在要紧关头躲了开来。神秘人误伤同僚，不觉勃然暴怒，他重重一拳捶在桌上，狂吼道：“真想死么？我成全你！”按住王一通的脑袋，提起火钳，便朝歹徒左眼而去。王一通受惊哭叫：“救我！救我！快来人救救我啊！”


  
“救你？”神秘人哈哈大笑：“谁还能救你？报个名字出来？说不定我还放你一马啊。”


  
王一通痛哭嚎啕，他晓得自己完了，看他误触法网，早成了百姓心中的坏人，官差不屑一顾、侠客不肯相助，普天之下、三界之中，还有谁能明白自己的苦楚呢？王一通怔怔流泪，他仰起头来，蓦地想起了一人，霎时恸声大喊：“老——天——爷——”


  
“老天爷？”神秘人眨了眨眼，笑道：“你找错人啦。这世上真要有老天爷，早该让你这帮歹人恶贯满盈，还轮得到我出手么？”霎时提起火钳，奋力戳出，喝道：“受死吧！”


  
“你干什么！”猛听一声暴喊，一道人影扑来，推开了神秘人，大吼道：“朝廷三令五申，不许再用刑取供！你怎又来这套了！”


  
老天爷真显灵了，王一通倒地啼哭，抬头去看救命恩人，却见此人天生一张老脸，却是将他押解回来的刑部老官差，万年狱卒小头目，“王押司”。


  
“混蛋！”神秘人大怒欲狂，又是一掌拍在板桌上，厉声道：“直隶省境七十几起命案，歹徒残暴好色，无以复加，你为何还要袒护歹徒？”


  
“我袒护歹徒？”王押司火冒三丈，骂道：“这人犯的是抢案！又不是奸案！我袒护他什么？”神秘人暴吼道：“还狡辩！你没听说么？劫财者必劫色，这小子有种在红螺寺持刀抢劫，怎会没胆持刀逼奸妇女？王押司！你实话实说！你为何袒护于他？莫非你也是共犯之一？”


  
“放……屁……”王押司平日给人骂猪骂狗，成了共犯倒是头一遭，一时只气得七窍生烟，结结巴巴地道：“董……董老二……你……你少含血喷人……”


  
神秘人原来姓董，家中行二，当是个嫉恶如仇之人。听他冷笑道：“我含血喷人？你连自己的清白都不敢担保！你敢担保他没强奸杀人？你敢么？你敢么？你说话啊！”


  
董老二嘴巴厉害，手脚更快，按着王一通的脑袋，直望大火炉推去。王押司见状大怒，一时拳打脚踢，急来抢人，二人下属也分作两边，各自吆喝叫好。只是双方势均力敌，闹了大半天，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王一通闲在一旁，索性倒了茶水来喝，打算翘脚闲看。


  
猛听砰地一声，董老二重重一拳搥在桌上，吓得王一通跳了起来，听他恨然道：“算你狠！今日且让你一回，下不为例。”说着低头来看卷宗，喝道：“来人！把这家伙押入……丙六房！”


  
王押司怒道：“什么丙六房，这天牢里你说了算？”忙低头去翻卷宗，喝道：“来人！把他送入丙九房！”刑部下辖数司，一称“提刑司”，专责审案取供，养有十来名拷官，这“董老二”便是其中之一。至于王押司，则归“狱政司”管辖，只消人犯受审完毕，跨进天牢，便归他指派，势力自也不小。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刑部牢舍极多，谁知有何奥妙？两位头目又吵了起来，相互咆哮。王押司怕节外生枝，立时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人带走！”大批狱卒高声答诺，立时冲上前来，将人犯拖走了。


  
王押司打赢了一仗，人犯却也逃过一劫了。董老二恨恨不已：“衙门里的蠹物，专替人犯说话！对得起百姓的付托么？”他骂了几声，又道：“方才那人犯住在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


  
众官差翻开卷宗，道：“那人有个妻子，住在铜锣胡同……”董老二舔了舔嘴，狞笑道：“那就好，我现下便去他家里走走，让他也尝尝苦主滋味。”


  
众官差大惊道：“大人，您……您又要……”董老二俨然道：“没错，咱又要替天行道了，你们要不要一起来啊？”众官差吞了口唾沫，全数缩到了屋角，只在那儿装聋作哑。


  
董老二蔑声道：“去吧，去明哲保身吧，自私自利的东西。”


  
时在黎明清早，董老二收拾了公文，步出衙门，但见街上阴森灰暗，不知还窝藏了多少歹徒。他哼了一声，道：“老天爷？那姓王的凭什么喊这三个字呢？他作奸犯科时，心里还有上天么？老天爷，你要真有眼睛，早该让这帮奸贼下地狱了！还容得到我来替天行道么？”说着双手合十，向天祈祷：“我说得对么？老天爷？”


  
轰隆一声，天上掉下了东西，带得大地隐隐震荡。


  
众官差本在门里聚赌，听闻无端巨响，不觉相顾愕然：“地牛翻身？”忙到门外一看，惊见地上好大一颗大石，径在路中撞出一只大坑，至于董老二，却已消失无踪了。想来这人脚程颇快，早已去“替天行道”去也。

第二十一卷 兵临城下 第四章 老骥伏枥


  
西郊阜城门，飘扬了一面替天行道的旗帜，那是面“怒”字旗。


  
哒哒……哒哒……清脆的马蹄声从沙地传来，马背上坐了一个人，红盔红甲，像是烧起了一团火。他的马儿却是黑的，黑得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


  
唢呐息了，鼓声止了，敌方单枪匹马，兵临城下，距离北京城门仅仅十里，正统军上下自是如临大敌，情势前所未见。那厢勤王军四王会集，也在帅帐里紧急备战。只听德王爷微微喘息：“这厮当真猖狂！一个人便要挑倒咱们百万大军？大哥，你去和伍定远说一声，我要遣我骠骑营第一勇士出阵，便算伤不到他，至少也要挫他一点锐气！”


  
庆王爷怒道：“不必陪他玩！这厮既然单枪匹马而来，咱们何必和他客气？”转身喊叫：“来人，调出两万兵马，分四路包抄，务必生擒此人。”手下接令而去，传出大批兵卒，正要出阵。巩志、高炯已驾马赶来，急喊道：“几位王爷，把你们的人马撤下去，千万别来坏事。”


  
庆王爷大怒道：“谁坏事了？本王是要生擒他啊。”巩志劝道：“庆王爷，您若心存此念，小心自己反被生擒。”德王、临王相顾愕然，庆王爷不惊反笑：“生擒我？那好啊，他想单枪匹马杀进来，咱们刚好来个瓮中捉鳖，岂不快哉？”


  
双方强弱悬殊之至，朝廷这厢百万勤王军坐镇，尚有十万正统军帮衬，名将如云、猛将如雨，岂惧敌方区区一人？正叫骂间，却听徽王道：“老四，听话，把你的人撤下去。”


  
庆王心下拂然，大声道：“二哥，你……”话声未毕，却听徽王道：“老四，拿起你的远筒，瞧瞧陆孤瞻。”


  
庆王微微一凛，忙望向远方，提起远筒一看，这才发觉“陆匪”早已远远避让，回到了饿鬼人海当中。徽王爷道：“陆孤瞻武功如何，天下有目共睹，你想他为何不替怒王助阵？”


  
众人心下一凛，却也猜到了几分内情。自知“那厮”极为自负，不许旁人插手战局。


  
以此看来，此人当有十二万分把握冲撞城下百万军。


  
这徽王爷虽说兵败霸州，其实为人甚是精明，否则也不会受正统天子器重，总管勤王军四大营。眼看庆王嚅嚅啮啮，却也不敢坚持了，巩志又道：“徽王爷，我有个不情之请，盼您应允。”徽王爷道：“巩师爷有话直说不妨。”巩志道：“我希望四位王爷即刻回城，暂避锋头。”


  
临王爷愣住了，大声道：“什么？为何要咱们闪避？”高炯道：“王爷，您若不想撤入城里，便要有战死的准备。”庆王爷又惊又怒：“放屁！放屁！他……他只有一个人啊！”


  
去过潼关的将领都明白，这“怒王”早年出身朝廷，效命于征北大都督麾下，每逢北疆出征，动辄单枪匹马、深入敌营，直是个亡命赌徒的作风。中年后他重建怒苍，行事风格更加诡谲难测，每回大军野战，必遣单骑先行，纵使吓不退朝廷万军，也要重挫敌方锐气，最是厉害不过。看他此番亲自上阵，一会儿飞骑冲杀，突施暴手，必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巩志一片好心，徽王沉吟半晌，毅然道：“此事休得再提。我等总管勤王军，倘使临阵逃脱了，军心必乱，岂不反中那厮的奸计？”


  
徽王此言亦有道理，毕竟怒王背后尚有千万饿鬼，倘使勤王军动摇，他定会趁势攻杀。以此人作风之辣，一会儿攻势必如排山倒海，绝非陆孤瞻领军所能望其项背。听得此言，其余三王频频称是，巩志、高炯却对望一眼，咳嗽道：“王爷，不瞒您说，咱们希望您……您能交出兵符，让我等接管勤王军。”徽王大吃一惊，其余三名王爷则是勃然大怒：“巩志！你欺人太甚！”刷刷数声，庆王、临王都已挚剑在手，高炯也手按刀柄，正要抽出兵器，却听一人道：“都退下。”


  
众人一发转头，只见人群里行出一员大将，正是“正统军大都督”到了。


  
万众注目之人，姓伍名定远，号曰国之干城。今番秦仲海提刀汗马而来，也只能仰仗他出面克敌了。临王爷怒道：“伍定远！你……你也要夺咱们的兵权么？”伍定远道：“王爷请莫多心。一会儿我出阵会敌，倘若不幸战死，我正统军上下从此听徽王一人号令。”


  
众参谋大惊道：“都督！您怎说这丧气话？”伍定远道：“我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多说。”


  
伍定远有开山裂海之能，出阵入阵，势若万钧，如今却预先嘱咐了后事，说话间更将兵符解下，正要交出，却听徽王爷道：“且慢。”把手一挥，大声道：“来人！取酒水来！”


  
左右亲兵送上酒水，徽王爷亲奉一碗，朗声道：“伍定远，你乃国之大将，岂可轻言生死？本王且以此杯水酒，预祝你旗开得胜。”听得徽王并无觊觎之心，众参谋都愣了。伍定远也不多话，躬身便道：“谢王爷赐酒。”接下酒碗，喝下一大口，双手奉还。徽王也不忌讳残酒，便一口喝干了，另依着军中习俗，将碗砸到了地下，为伍定远送行祈福。


  
正统、勤王两军不睦已久，虽不至见面即杀，却坐不到一张凳子上。如今国难当头，两大首脑尽释前嫌，只是旁观众人反而更加不安，隐隐觉得此战不祥，恐有将星殒落。


  
一片寂静间，伍定远已要出阵了。两旁兵卒牵来了战马，道：“大都督，冲阵马已到。”


  
众王凝目去看，却不由咦了一声。只见这匹战马左眼已瞎，老迈消瘦，走起路来更是一拐一拐地，别说与千里神驹相较，看这瘸腿老态，怕比骡子还要不如。


  
怒苍名驹无数，本寨有“赤兔马”、“玉狮子”，虽不知怒王骑乘何等神物，总之不在“双英三雄”之下，可伍定远却只骑了一匹龙钟老马，三羸五驽，没打便输了八分。德王爷二话不说，当即翻身下马，道：“伍都督，你骑我这匹马吧。”


  
德王爷是本朝伯乐，总管“骠骑三千营”，座骑更是万中选一，号曰“虎影”。此马不知何故，极为害怕自己的影子，平日只能遮其双目，否则一旦发觉影藏蹄下，便要发足狂奔，直至摆脱身影为止，时人见其畏影如虎，便戏称其为“虎影”，竞速无双，足与赤兔马争先。


  
德王爷钟爱虎影，此刻却大方相借，正等众人感恩致谢，哪知高炯、岑焱等人却是相顾无言，好似不在眼下。德王爷恼道：“乡下人！你们晓不晓得我这马是何等来历？”


  
岑焱咳道：“大名鼎鼎的‘虎影’，天下谁人不识？王爷，您这马太珍贵了，您还是骑着打打猎、春郊游，多好啊？”德王爷心下大怒，没想自己慷慨借马，却得回了冷嘲热讽，正待反唇相讥，却听巩志道：“大家噤声。”


  
哒哒、哒哒，蹄声渐渐逼近，距离城下只在五里，突然之间，四下啡啡马鸣，帅阵里百来匹马儿惶惶不安，都想脱缰奔逃，兵卒们拼命鞭打，却还管不住。转看那“虎影”，虽已遮住双眼，却也是飕飕发抖，前蹄不稳，似欲跪下。


  
德王爷熟知马性，却是生平首次见识这等怪事，忙道：“怎么回事？”巩志道：“异兽将临。”众王愣住了：“什么意思？”高炯提起了远筒，道：“王爷自己看吧。”


  
德王爷接过远筒，急来远眺，眼里登时见了一名武士，身穿红甲，低沉脸面，当是传闻中的“怒王”了。他微感骇然，不敢多看，忙朝敌将的座骑瞧去。


  
从远筒里望去，眼前现出一匹丑马，黑底杂毛，颈短腿粗，甚且大腹便便，应验了马经的“五驽之相”，以此看来，此马绝非良驹，却不知怒王何以选它为座骑？


  
正茫然间，却听高炯附耳道：“王爷，请细看这马的眼窝。”德王凝目细看，只见这匹马眼下生了白毛，好似垂着泪水，不觉惊道：“承泣？”巩志道：“正是承泣。”


  
“承泣”为马经术语，意指马有旋毛于目下。传闻此相大凶妨主，能害死主人，便如当年刘皇叔的座骑“的卢”一般，占曰：“奴乘客死，主乘弃市”。


  
德王大感错愕，没料到怒王的座骑如此不祥，他凝目去看马尾，却见马尾散乱，彷佛狗尾巴，不由骇然道：“等等，这……这是‘犬尾’……”高炯道：“王爷请再看马腹、马蹄。”


  
德王喃喃忖忖，提着远筒眺看，只见马腹生满乱毫，蹄上带了杂纹，愕然道：“腹有旋毛，四蹄颠反如倒履……那岂不是……”巩志接口道：“负尸衔祸，倒履妨主。此马全身上下，一身兼具十三凶。”听得此言，徽王、临王、庆王全都转过头来了，人人眼中带着骇然。


  
“龙鱼河图”有言，善相马者必观十三兆，颈、脊、尾、首、蹄、足、眉、腋、嘴、齿……十三处中只消一吉，便成千里神驹，反之若有一凶，便成“承泣”、“的卢”，万万骑乘不得。


  
庆王爷惊道：“十三凶？这……这马岂不是全身不祥了？”巩志道：“没错，这马出生时便有异象，从头到脚，共十三处不祥，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徽王爷沉吟道：“这马如此不吉，还能骑么？”巩志道：“当然可以。十三凶齐备之后，它就成了另一样东西。”


  
德王爷熟读马经，心念微转，霎时失声道：“你……你说的是‘马见愁’？”巩志颔首道：“万马中神，马王马见愁。”


  
德王张大了嘴，满心骇然间，竟然说不出话了。


  
马首马颈、马尾马吻、马腹马蹄，各有凶象，这些凶兆若得其一，便成了妨主凶马，祸害人间，岂料十三凶齐备之后，却能脱胎换骨，成了“万马中神”、“马王马见愁”！


  
余人听得对答，无不相顾茫然，不知“马见愁”是什么东西？正待要问，却听庆王爷喊道：“看！大家快看这些马！”众人急忙转头，不觉都是一愣，只见营里寂静无声，满营马匹趴伏跪倒，一只只都是战栗发抖，似要迎接什么东西。


  
众人愕然道：“这……这是……”德王爷苦笑道：“马神已临。”


  
父老相传，马中有神，号为“马见愁”。此马若论脚程，远比不上日行千里的“赤兔”、“虎影”，然而真到道上竞速之时，却没一匹马跑得过它，因为“马见愁”一旦现身，便如马神降临，万马吓得跪地不起，屎尿俱出，路都走不动了，遑论与之竞赛争道？


  
德王爷叹了口气，自知怒苍有“黑象大骊”、“赤兔天马”，皆是人间珍宝。这些神驹或隐藏深山，或日行千里，过去朝廷千方百计，却都诱捕不到，谁知怒苍却有法子捉回养驯。过去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了“马见愁”，方知其中道理。


  
“马神”逼临，已至阵前三里，“骠骑三千营”首当其冲，全营马儿尽皆跪伏。莫说赤兔马日行百里，便算日行千万里，一样让人牵回家去。


  
庆王骇然道：“什么玩意儿？这马凶成这模样，谁还敢骑？”巩志道：“相传马见愁只能负重二两一，再重就负不动了。”徽王沉吟道：“二两一？什么意思？”


  
“马有旋毛，人有断掌……”正问话间，阵后却传来伍定远的嗓音：“相传能乘马见愁之人，八字不能重过二两一。”众人心下一凛，方知“二两一”是命理之意。


  
秦仲海也是个不祥的人，他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上从业师，下至好友，六亲全数克光，如此“鬼见愁”，无怪能骑“马见愁”，狂人骑凶马，两凶相克，恰是刚好。


  
话声未毕，猛听蹄声大作，众人回首去望，只见一马越众而出，伍定远骑于瘸马之上，手提铁枪，正从属下手中接过了军旗。听他“驾”地一声，瘸马人立起来，啡啡高鸣，颠拨摇晃间，便已奔出阵去。若非伍定远身手矫健之至，恐怕早已摔下马去。


  
庆王爷猛吃一惊：“这……这瘸马是何来历？为何不怕马神？”高炯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众王茫然道：“什么意思？”巩志道：“十年前正统建军，朝廷拨下数万匹战马，如今十年大战下来，当年的马儿尽数战死，只余下它一匹孤单存活。”


  
众人啊了一声，方知这匹瘸马打过一场又一场的大战，也一次又一次从战地尸堆里走了出来。现今它的同伴都已离开了人间，只剩下它瞎眼瘸腿、孤零零地活在这尘世上。


  
“生于藏武、死于北关”，这硕果仅存的最后一匹战马，历经千锤百炼，见证过无数死难，也使它超越了一切凡马，足与“马神”匹敌。如今“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垂垂老矣的冲阵马，今将再次背负“五军大都督”，前去迎战“万马中神”。


  
轰隆隆……轰隆隆……冲阵马出征了，大地卷起一道尘烟，只见伍定远手举军旗，一路高展正统军威，直朝阵前飞驰而去。看这冲阵马虽是又瘸又瞎，却显得倔强凶狠，奔驰之速竟不亚于名驹。双方越逼越近，约莫到了百尺开外，冲阵马突然人立高鸣，声响悲切，如同哭泣。众人心下一凛，都知道它见到了“马见愁”。


  
两军首脑终于照面了，冲阵马好似放声大哭，人人听在耳里，眼眶不自觉都红了。伍定远拉停了缰绳，容情也甚沉郁。双骑相距百尺，遥遥相望，霎时之间，敌方总帅深深吐纳，将手中“怒”字旗向地一掼，插入沙地之中。伍定远也举手奋劲，将“正统”大旗钉于地下。


  
两面旗帜对峙飘扬。东方是京师，西方是饿鬼，两边阵地相隔十里，城上城下一片寒寂，卢云也静下心来，凝视两位故人。


  
天下瞩目之战，秦仲海发动千万饿鬼而来，伍定远也率正统军迎击，现今双方主将单骑赴会，已将面对面，堂堂正正的一战。


  
正月本该清寒，今早却是日头熊熊。众将极目眺望，依稀可见来人足跨黑马，身着红甲，只是阳光太过刺目，照得马背上的人影模糊不清，瞧不清楚五官。唯独一身红盔红甲反照火光，望之神威凛凛，霸气慑人。


  
一片寂静间，伍定远提起铁枪，指向西方，提声呐喊道：“秦将军——”。“秦——将军——”、“秦——将军——”伍定远内力浑厚，“披罗紫气”运气更有独特法门，一时声传四野，隐隐回声，宛如闷雷，满场将士听在耳中，莫不又惊又佩。


  
十年下来，伍定远声名鹊起，威望无人可及。每年与蒙古比试的“魁星战五关”，正道人士莫不趋之若骛，早将他视为国之干城，如今驾临战场，气势自也大为不凡。只见他从马鞍旁取下一只皮囊，朗声又道：“秦将——军，还记得柳侯爷否？”


  
卢云低呼一声，万没料到几万双眼睛盯着，伍定远却会当众提及柳昂天之名。其余阿秀、胡正堂、正统军、勤王军兵卒听入耳中，却多半一脸茫然，想是不识柳昂天之故。


  
闻得“善穆侯”之名，怒王沉默以对。伍定远则是高举酒袋，朗声道：“秦将军！你我相识经年，系出同门！本该是知交契友，岂料世事难测，今日只能阵前为敌？念在柳侯爷的情份上，我且以水酒相邀，请你上前把盏，共谋一醉，再做厮杀如何？”


  
伍定远甘冒朝廷之大不讳，阵前邀敌共饮，四王听在耳里，莫不为之一愣，上从校尉，下至军勇，人人议论纷纷。连胡正堂稚龄孩童，也忙附耳来问阿秀：“秀哥，伍伯伯要和这坏人喝酒，不怕皇上生气吗？”小孩嘴里讨实话，听得此言，卢云不由低下头去，轻轻叹了口气。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自十三年前天绝神僧圆寂以来，怒苍朝廷开启战火，天下就此一分为二。朋友变仇人、仇人变朋友，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纵以伍定远地位之高，一旦想跨越这道界线，少不得也要引发一阵猜疑。


  
秦仲海是个豪迈之人，岂料伍定远邀了几声，却是动也不动，好似转性了。伍定远毫不气馁，朗声又道：“秦将军！你我战场争逐，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愿与我饮酒，那也罢了。然而伍某这里请教你一件事，这数年以来，无论战况何等紧急，伍某何曾加害过你的亲人家小？何曾以他们为质相胁？将军何妨扪心自问，为何伍某这般义气？”


  
此言一出，人人都是微微一奇，连卢云也留上了神。秦仲海身世之惨，天下知闻，当年他父亲造反，母兄皆遭朝廷屠戮，以致今日六亲骨肉皆冰炭，却还有什么家人故旧留下？


  
伍定远点到为止，并不多加解释，只见他提起皮囊，咕嘟嘟地饮落酒水，豪声道：“将军！公义也！非私仇也！你我战场交锋，所为乃天下大义！故伍某从不以私加害！可我反问你一句，你为何要发动灾民来京？你该知我军的能耐！伍某一声令下，便要让千万人血流成河！这些百姓死有何辜？你又于心何忍？秦仲海！你若还是当年那条好汉，今番便给我一个答案！”


  
说到激愤处，将酒囊捏得破碎，酒浆崩出，落得满脸尽是酒水，望来如同流泪一般。


  
旷野间静如深夜，伍定远不再多说，百万大军也在等候答案，究竟秦仲海有何要求？


  
他为何要发动千万饿鬼来京？莫非真要大闹天庭不成？


  
伍定远义正词严，对方始终默不作声，也不知是心下有愧，抑或故作不闻。伍定远眼中渐生杀气，沉声道：“秦将军，我言尽于此，伍某只是不愿杀人，并非不能杀、不敢杀。你若要做个了断，那便放马过来！本将在此相候便了！”


  
喊了几声，对方还是不理不睬。伍定远怒火更增，“驾”地一声，提起缰绳，竟要率先出击了。众人心下惴惴，正等着敌方拍马迎战，却听沙地上传来哒哒蹄声。众将咦了一声，惊见怒王的座骑面向前方，蹄下却不住后退，整整退避十丈之远，还在不住后退。


  
秦仲海逃了。这“马见愁”甚是神骏，虽说倒退行走，脚程却快，转眼已过百丈，想来逃命法子很是不同。勤王军上下轰然大笑，城上的卢云却是心下一凛，看秦仲海生性跋扈，血气方刚，最受不得激，岂会无故向后退让？莫非有什么算计不成？


  
城下的伍定远微感惊疑，四大参谋也是面面相觑，庆王爷却讥讽道：“什么侵掠如风，杀人如火？全是空名虚誉。见了伍大头，还不是抱头鼠窜？哪，且让本王激他一激。”当下清了清嗓子，放声高喊：“秦——仲——”话犹在口，诸王震恐，参谋变色，人人均盼出言阻止，却还是迟了一步。


  
“海！”啪！缰绳一抖，魔神好似听见了呼唤，霎时左手横刀，“马见愁”已然化为一道雷霆黑电，全速向城下冲来。


  
魔名本禁忌，万万呼唤不得。想人家伍定远与他系出同门，也是客客气气叫一声“秦将军”，这庆王爷却随意开口召唤，果然引得怒王怒火中烧，立时做了回应。


  
轰隆隆！轰隆隆！尘声烟势，如海啸扑面而来。从本阵远远瞧望，怒王的身躯裹于浓烟之中，彷佛成了一个丈高巨人，马头火眼，极是狰狞可怖。庆王爷吓得面无人色，大声道：“来人！快来保护本王！快啊！”阵前忽有异变，伍定远贵为正统朝第一武将，自也不来怕。他深深吐纳，功力到处，铁枪幻出阵阵紫光，正是天山真传的“披罗紫气”。


  
“秦仲海！有种冲着我来！”大都督鼓动胸腔，纵声狂啸，大肆挑衅。对方也抽出了腰刀，阳光照亮刀锋，闪出一片精光，只见马背上的火影弯腰俯身，蹄声更见激昂，轰隆轰隆之声不绝于耳，直朝伍定远座前撞来。


  
十年之前，秦仲海便已得“火贪刀”真传，号称“嗜血成贪，杀人何用第二刀”，最是厉害不过。十年之后，他的武功高到了什么地步，恐怕只有伍定远知道了。


  
轰隆隆！轰隆隆！前方沙尘飞扬，“万马中神”来势险恶，已至面前十丈。十丈便是百尺，百尺虽为一箭之地，但以“马见愁”的脚程，只消四足轻轻发力，便能扑至面前。


  
烟尘飞得通天高，好似真是妖魔扑面而来。“冲阵马”微微喘鸣，伍定远也不禁掌心发汗，他压低了座骑，附耳低声：“别怕，伍某在此，天下没人伤得到你。”


  
伍定远明白对方武功太高，绝不能失落先机。他暗凝臂力，将铁枪在掌中抛了抛，只待敌骑逼近，第一枪便要朝“万马中神”射去，只等敌方勒马急停，他便要扑纵上前，将之硬拖下马，届时两人肉搏摔跤，以力较力，自己断无吃亏之理。


  
京门大战开打了，双方退无可退，即将正面遭遇，伍定远深深呼吸，正凝神间，突然风砂袭卷而来，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甚是疼痛，一时间眼里全是沙土，什么都看不见了。伍定远惊怒交迸，当下急转铁枪，改转直刺为横扫，轰地一声，便朝马腿拦击。


  
这一扫奋尽全力，枪头破空，便在半空中带出一片电光。猛听“啾”地一声，那“马见愁”仰首长啸，声响之怪，似如鹰隼狮虎，后蹄一个发力，竟已四肢腾空、离地飞了起来。


  
伍定远张大了嘴，他呆呆看着半空，只见“万马中神”宛如腾云驾雾一般，径从自己的头顶飞跃而过。踏地一声闷响，“马神”落下地来，随即马蹄隆隆，再次向前冲锋。帅营后方传来庆王爷的惊喊：“怒王来了！怒王来了！”


  
伍定远心下大惊，这才晓得自己中计了。看秦仲海将自己引到阵前，看似要单打独斗，却原来是调虎离山，真龙一走，他便直闯敌阵之中。以此人骑术之精，武功之高，一旦深入帅营，几招内便能斩杀四大郡王。届时勤王军各营四分五裂，京城恐怕也要沦陷了。


  
伍定远不及掉转马头，便已提气长啸：“巩志！挡下他！”巩志急忙喝道：“正统军！上前组阵！快！”话声才毕，一股狂风袭击阵中，众将士一齐掩上了脸，同声惊喊：“啊！”


  
迟了，怒王已经来了。便在巩志面前，“万马中神”闯进阵中，如一道黑电般狂奔而来。


  
可怖的“马见愁”，看它两眼发红，黑漆漆的短毛之中，间杂无数灰白蜷毛，说不出的古怪可怕。再看马背上的骑士红盔红甲，宛若一团怒火，当真是“马是马见愁、人如鬼见愁”，人见人怕、马见马哭。刹那之间，不知是谁率先哭叫起来：“秦仲海来啦！秦仲海来啦！”


  
军营中最忌哭声，一闻哭叫，万军皆哭。在全场的惊恐注视下，只见怒王握紧刀柄，猛听“锵”地一声，刀光扬起，一个驾马飞过，瞬将“日月旗”斩为两段。


  
“日月”二字坠入尘埃，彷佛天子殒落、国家已亡。霎时间士气崩解，兵卒们相互践踏，群马受惊奔逃，满场将士凄厉哭叫：“救命啊！不要杀我们啊！不要啊！”


  
这就是怒王，区区单骑前来，声势却比得过千军万马。一举手、一投足，都能夺魂慑魄，吓得将士夜不成眠。徽王爷救起了日月旗，提声呐喊：“勤王军！别怕！快快出手还击！”


  
听得徽王喊话，怒王立时掉转马头，轰隆隆的铁蹄大响，直朝徽王斩杀。正统军急于救援，奈何残兵败卒到处奔跑，竟给撞得阵式大乱，迟迟过不去。巩志提起了火枪，砰地一声，朝“马见愁”射了一枪，却只能阻它片刻，一眨眼间，仍朝徽王直扑而来。


  
伍定远驾马急追在后，喊道：“勤王军！速速结阵！保住你们的主帅！”声声呐喊中，兵卒们却是相互推挤，哭叫不休。那庆王爷先前放话搦战，此刻更是转身就跑，一路逃到阜城门下，拼死拍打铁门，哭道：“快开门啊！有人要杀本王啊！”


  
敌骑猖獗，火影左冲右突，所向披靡，城下满是惨叫，伍定远便算喊破了喉咙，又有谁听他们的？眼看徽王性命危急，天幸高炯还在阵中，当下率领了北关死士，人人手持钢盾，聚为一道铁墙，喊道：“徽王爷！快躲到咱们背后！快！”徽王爷毕竟是勤王军首脑，不肯自己逃命，反而抢先拉住大哥、三弟，大声道：“都过去了！快！”


  
临王、德王自知性命堪虞，顾不得脸面难看，一个个又滚又爬，逃入了正统军中。那庆王却如发狂一般，只管狂拍城门，凄厉叫喊：“怎么还不开门？快啊！快啊！”


  
徽王爷惊怒交迸，顾不得危险，亲身追上，怒道：“老四！别闹了！快回阵中！”庆王爷叫声凄厉，宛如一个活靶。果然“万马中神”听音辨位，再次找到了人，便朝城门狂奔而来。庆王凄厉害怕，正欲发狂间，突听嘎地大响，阜城门竟已微微开启，众逃兵齐声欢呼：“快开门啊！快啊！快啊！”


  
城门下挤满了人，又是脱队兵卒，又是逃难王爷，人人争先恐后，向前推挤，城门受了阻碍，反而更难开启。马蹄隆隆，越逼越近，直扑城门而来，随时会将两位王爷斩杀。


  
高炯见状不妙，霎时提声传令：“勇士们！组肉墙！”


  
众兵卒发一声喊，抽出腰刀，奋然站起，排做了血肉人墙，等着与来骑硬碰硬。


  
风尘浪起，一片黄砂扑面而来，阵地已给风砂淹没。当先兵卒咬牙忍受，正等着铁蹄踏上头顶，忽然间烟尘破开，一物向天飞起，众将士不约而同仰起首来，大喊道：“秦仲海！”


  
万军注视下，那“马见愁”再次扑天而起，飞过了层层人墙。敌方大将人在马背，低头下瞰，众将士也是奋然抬头，便与“怒王”面照面了。


  
春分雪晴，阳光耀眼，众兵卒呆呆看着，只见马背上的秦仲海不似传说那般粗豪。他红衣红甲，腰悬长刀，一双眸子晶中带火，瓜子脸蛋，白肤雪嫩，宛然便是个大美人。


  
漫天砂雨落下，打得满场将官灰头土脸。人人却还张大了嘴，久久回不过神来。


  
轰地一声，黑马越过人墙，已然落下地来，便朝城门方位狂奔。庆王爷大惊道：“快开门！快啊！快啊！”情急之下，转身扯住徽王爷，将他推向背后，当作肉盾牌用。猛听“锵”地一声，马上乘客亮出了长刀，预备将之收下。


  
“让开！全都让开！”徽王性命难保，阵地后方立时传来怒吼声，一道麟麟紫光闪过，一员大将从马背上纵身而起，凌空飞越万军，直朝城门方位扑来。


  
“大都督！”四下群起欢呼，看来人身手快绝，临危不乱，果然是伍定远亲自到来。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情势太乱，伍定远须在三招内拿下敌将。他深深吸了口真气，提起长枪，便朝怒王座骑射去。


  
“全军伏地！”巩志放声一喊，四下不分职级高低，尽皆伏倒，铁枪夹带一股烈风，飞越万军头顶。“马见愁”不待主人指挥，前蹄放低，但听一声巨响，那柄铁枪竟已钉入了城墙，深达五尺，几欲穿墙而过。


  
伍定远一击不中，敌将立时出手反击，只见两道精光离手脱出，竟有暗器袭来。伍定远浑无惧意，反而扑将过去，却见这两枚暗器方位古怪，并非朝自己射来，而是望“德王”、“临王”的背心射去。


  
伍定远又惊又怒，自知若不从中阻拦，两位王爷不死即伤。情急之下，回过铁手，抄下了两枚暗器，却于此际，阜城门终于轰然开启，庆王爷呼天抢地，率先冲了进去，万头钻动中，残兵败卒一发涌入，猛听“轰隆隆”、“轰隆隆”，蹄声大作，那“马见愁”竟也随势闯进城门，转眼间绝尘而去。


  
城内一片大乱，放眼望去全是残兵败卒，守城军官全力阻拦，却挡不下人潮。巩志等人喝喝喘息，纷纷摔倒在地，力竭难动。德王、临王也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颤声问道：“伍定远！怎么办？那厮闯入城里去了！”伍定远摇了摇头，道：“放心，那人不是秦仲海。”


  
两位王爷愕然道：“是吗？我看就是他啊！”秦仲海鹰鼻蜂目，容貌凶恶，乃是一条粗汉，马背上那位却是个女人。两位王爷牝牡骊黄，雌雄不分，伍定远自也无心辩解，只召集四大参谋，遍询查问：“各部死伤如何？”


  
诸人回报道：“都督放心，勤王军死伤不大。我军毫发无伤。”


  
伍定远松了口气，正要再说，却见一名兵卒惊慌上前，附到伍定远耳边，急道：“都督，快来！”众参谋皱眉道：“又怎么了？”那兵卒低声道：“徽王爷死了。”


  
众人一颗心好似停了下来，反身奔向城门，只见担架上躺着一名黄袍男子，满身脚印，却是让残兵败卒践踏至死。德王、临王听说手足惨死，便也赶了过来，抚尸痛哭。德王大哭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方才伍都督不是救下他了么？”


  
那兵卒低声道：“方……方……才庆王急于入城，便将徽王爷推倒在地，后头的兵卒又在城门口推挤逃命……便将他……将他……”巩志叹息道：“庆王爷人呢？”那兵卒道：“早逃进城里去了。”


  
岑焱讥笑道：“了不起啊，不愧是勤王军……”话声未毕，临王、德王转过头来，眼中满是悲恨，似要喷出火来了。岑焱吓了一跳，忙缩到高炯背后，不敢胡说了。


  
临徽德庆，普天同庆，这庆王爷本是前锋营统帅，孰料临阵脱逃，竟然害死自己的堂兄。巩志知道兹事体大，不愿卷入事端，便道：“两位王爷请先节哀，现今大敌当前，正是上下一心的时候。我先派几个人运送徽王遗体入城，咱们再做打算……”


  
德王不去理他，自管抱起兄长的遗体，放声大喊：“凤翔师！”号令一下，大批铁骑汇聚而来，看旗号正是“凤翔”。德王垂下泪来，低声道：“送徽王回京。”哀戚之下，竟然翻不上马，临王爷在背后使劲一推，便将三弟送上马背，由他扶灵入京，自己则召集残部，转回本阵。


  
眼看事态严重，正统军上下自是忐忑不安。燕烽低声道：“都督，事情会犯到咱们头上么？”伍定远摇了摇头，道：“别怕，有什么事情，伍某一肩扛。”


  
这勤王军又称“天子亲兵”，乃是皇帝的心腹兵马，偏偏与正统军不睦，满朝皆知。此番“徽王”朱祁又死于正统军中，伍定远本已难辞其咎，倘使朝廷里还有流言蜚语，恐怕更是雪上加霜了。


  
此时饿鬼们并未散去，仅退到城外三十里，坐地暂歇，陆孤瞻也未下令攻城，料来是要休养生息了。岑焱忙道：“都督，方才那女人究竟是谁？”


  
伍定远张开铁手，遍示众将，看他掌心里却是两枚飞镖，蓝澄澄的，好似喂有剧毒。


  
霎时间人人恍然，齐声道：“是她！”


  
难怪驾得住“马见愁”，原来是这苦命女人出马了。只是说也奇怪，秦仲海却上哪儿去了？怎地让一个女人打起了先锋？岑焱沉吟道：“怪了……昨夜不是有个百姓见到那厮了？他为何还不现身？”燕烽恨恨地道：“还不是想里应外合？等城内一乱，他便要趁机攻城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伍定远却不曾说话。他面露疲倦之色，道：“燕烽、高炯，你俩替我坐镇帅帐，我要上红螺寺一趟。”


  
岑焱等人闻言一惊，都晓得大都督要面圣了。想起徽王已死，众人无不大为忐忑，巩志唤来一名传令，附耳吩咐：“持我令牌过去都督府，就说军中有事，请夫人速至红螺寺一趟。”


  
众将士气大振，险些便欲欢呼起来，伍定远却似不知不觉。燕烽怕他不高兴，偷眼来看，只见大都督眉目深锁，只顾低头把玩一柄剑，孤锋无鞘，却不知是从何处拾来的。


  
巩志行上前来，轻声道：“都督，事不宜迟，咱们该出发了吧？”


  
伍定远醒觉过来，当下取来一块油布，将长剑裹在其中，随即翻身上马，朝城内进发。


  
“救命啊！饿鬼上门啦！万佛涅盘啦！”


  
却说阿秀人在废城，猛见饿鬼袭城、官军反击之状，自不免吓得魂飞魄散，他大呼大嚷，拉着胡正堂，便欲奔下城头。


  
这段废城乃是前代古城，年久失修，地又湿滑。也是阿秀奔得急了，胡正堂又是笨手笨脚，两人相互扶持，却成了拉拉扯扯，听得啊呀一声，二童脚步放空，竟然一同摔落城下。


  
城高十数丈，地势陡峭，这一摔之势，怕要了两个孩子的命。正凄惨大叫间，阿秀突觉身上一轻，随即脚踏实地，睁眼急看，惊见自己好端端地站在地下，却是毫发无伤。


  
二童张大了嘴，仰头向上，但见废城高耸在上，实不知是如何逃过劫数的？二童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阿秀浑浑噩噩，边看边走，忽然脚下一绊，身子扑倒，便又要摔个狗吃屎。


  
哎呀一声传过，阿秀低头一看，不觉咦了一声，只见自己又好端端站着，这一跤竟没摔成。


  
阿秀傻住了，想他打小别的不会，专能摔跤，一天跌个十来次，膝破血流，哭叫骂人，稀松平常，岂有摔之不倒的道理？他眨了眨眼，自问胡正堂：“我……我方才怎么了？”胡正堂茫然道：“我……我也不知道……你……你好像摔倒了，可身子又立了起来……”


  
听得怪事接踵而来，阿秀自是一脸惊奇：“是啊，方才咱俩从城上摔下来，也是平安没事，真怪啊。”适才见了饿鬼攻城，惊魂未定，岂料又有怪事上门了？阿秀暗暗害怕，却听胡正堂大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在暗中保护咱俩了！”阿秀骇然道：“是谁？”


  
胡正堂激动道：“是土地公！我昨晚做了个怪梦，梦到土地公伯伯，定是他暗中显灵庇佑。”


  
阿秀皱眉道：“土地公？这般小神有啥法力？哪能救得了咱俩？”


  
胡正堂茫然道：“那……那是谁显灵了？”阿秀反复踱步，沉吟半晌，猛地双手一拍，大声道：“没错！我叔叔说得没错！我果然是真命天子，有天命护身啊！”


  
胡正堂大惊道：“你……你是真命天子？”阿秀激动道：“你没听说过么？要当皇帝的人，打小就有神明暗中保护，就怕你走路跌倒、吃饭噎到啊！”说着双手合十，向天祝祷，朗声道：“玉皇大帝！你放心把百姓交给我吧，我定会当个好皇帝的！”


  
传说天界投胎之人，足有祥云，身有丁甲小神围绕，只是自身见不到而已。阿秀越想越是亢奋，本想饿鬼围城，天下大乱，谁知自己无意间找到了天命，想来天意如此，亿万生灵都有救了。


  
正兴奋膜拜间，胡正堂却狐疑道：“是这样吗？我觉得是土地公保佑啊。”阿秀冷笑道：“都跟你说有天命护身了，你还不信？不然你打我一记耳光试试，看看能否伤得了我？”


  
胡正堂摇头道：“我可不敢，你会报仇的。”阿秀笑道：“放心，我担保绝不生气，快打吧。”


  
胡正堂嗯了一声，朝掌中吹了口气，随即扬起手来。但听“啪”地一声大响，这记耳光竟是抽得结结实实，直打得阿秀天旋地转，眼冒金星，险些滚跌在地。


  
阿秀气愤之至，暴吼道：“混蛋！你为何打我？”胡正堂愣道：“是你叫我打的啊？”


  
阿秀怒道：“要你打，你便打，那要你吃屎，你吃是不吃？”


  
眼见地下真有块狗屎，便揪住了胡正堂，直朝地下按去。正打斗间，却听一声咳嗽，一人静静地道：“小弟弟，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二童微微一惊，撇眼来看，背后却站了名男子，身穿褐衣长袍，模样颇为穷酸。阿秀懒得理会，正要殴打同伴，那人却道：“小弟弟，城内情势有些乱，你们快快回家吧，别在这儿玩耍了。”


  
阿秀怒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管老子的事？滚一边去！”那人咳道：“小弟弟，莫说粗口。来，跟叔叔说，你俩住在哪儿？让我送你们回家吧。”胡正堂大喜道：“好啊，我还担心路上乱呢，我家住在……”


  
“别说！”阿秀遮住他的嘴，上下打量那人几眼，猛地心下一醒：“啊！是刚才城上那个怪人！”适才自己曾在城头撞见一名怪人，见了钦差也不下跪，其后还朝城下乱扔东西，岂不便是眼前这男子？他心下暗惊：“不得了，这人脑袋不大对劲，千万别理他。”也是担心这人要拐带儿童，便拉住了胡正堂，转身便行。


  
走了几步，那人始终驻足不动，只任凭自己离开。阿秀心下警戒，撇眼回望，却见那人也在凝视自己，眼中带了一抹亲切，好似认得自己。


  
那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模样与私塾教师颇为相似，都是温温厚厚，脸上含笑。阿秀越看越怪，忍不住咕哝几声，正要转头离开，猛见那人腰间缚了一只剑鞘，形若黑木，长约四尺。阿秀不由跳了起来，大惊道：“对啦！我的宝剑呢！”


  
昨晚元宵遇鬼，妖孽作祟，阿秀慌张之下，便从书桌底下找出那柄黑木剑，预作防身，此刻见得那人的宝剑，便也想了起来。他心下担忧，忙伸手来摸腰间，这一摸之下，腰上却是空无一物，宝剑竟已不翼而飞了？阿秀大惊失色，自知这柄剑是娘亲的宝贝，到时她追问起来，自己却该如何交代？情急下只能奔了回去，大吼道：“小偷！”


  
那人本还在含笑伫立，见得阿秀怒目回奔，自是微起茫然，不解其意。阿秀大声道：“你腰上的东西是打哪来的？”那人醒觉过来，当即手抚腰际，叹息道：“这是昔日友人的赠物。”阿秀哼道：“赠物？不是偷来的么？”那人笑了笑，摇头道：“当然不是。”


  
阿秀哼了一声，心道：“好贼子，不认帐啊。”正想着如何夺回宝物，胡正堂却走了回来，讶道：“怎又不走了？”阿秀盘算计策，猛地把手一扬，骇然道：“看！天上有乌龟！”


  
那人果然是个傻瓜，连胡正堂也晓得这是骗人，他却面露惊讶，仰头望天。阿秀见机不可失，忙飞奔而去，夺下了黑木剑，掉头便跑。


  
胡正堂茫然道：“秀哥，你跑什么跑啊？”阿秀骂道：“笨蛋！我当街抢劫了，你还不跟着跑！”胡正堂啊了一声，这才晓得自己是共谋了，忙与阿秀手拉着手，联袂鼠窜而去。


  
二童脚步才动，阿秀忽觉手上一紧，那剑鞘竟尔黏住了手，随即一股暗劲传到，将他扯了回来。阿秀大惊道：“怪事！这剑好黏手！”胡正堂哭道：“你也好黏人啊！”


  
两个孩子黏成了一团，脚下踉跄，正欲摔个狗吃屎。那人提起剑鞘，朝阿秀肩头一搭，便又让他稳下身形。胡正堂大惊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是他抢你的东西！不是我！”


  
阿秀被出卖了，却也不来怕，骂道：“我抢的又如何？你过来！让本少爷会会你！”


  
正搦战间，那人却笑了笑，奉上了剑鞘，道：“小弟弟，喜欢什么，只管开口说，可不能下手抢。”阿秀张大了嘴，愣得呆了，喃喃地道：“你……你要送给我？”那人含笑颔首，道：“是，喜欢便拿去吧。只是你得答应叔叔，这辈子都不许再偷东西了。”


  
阿秀瞠目结舌，却也不伸手接，只与胡正堂对望一眼，随即破口大骂：“你好大方啊！这明明是我的宝剑，你偷走了也罢，居然还假作大方送给我？做贼的喊抓贼！你要脸不要！”


  
那人哑然失笑：“小弟这话可不是了，这剑鞘明明是在下之物，怎能是你的东西？”


  
“放屁！放你娘的狗屁！”阿秀暴吼道：“这明明是我的东西！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那人叹道：“小弟弟，不可以说粗口，你娘听了会伤心的。”


  
“我娘？”阿秀斜目怒视，骂道：“你好端端提我娘做什么！想占我便宜么？告诉你！老子先操你亲娘！”听得小孩子满嘴污秽，那人终于不高兴了，当下伸出食指，沉目警告：“小弟弟，我真认得你娘，你再言行无状，小心我去找她告状。”阿秀怒道：“你少放屁！你认得我娘？那为何我没见过你！”


  
那人仰起头来，脸上现出一抹沧桑，叹道：“你当然见过我，只是你记不得了。”说着垂手比了一比，道：“你还这么高的时候，我便亲手抱过你了。”阿秀最恨人家说他矮，一时心头更怒，把手放得更低，骂道：“放屁！你还这么高的时候，老子便亲手打过你了！”


  
胡正堂躲在一旁偷看，眼见那人性情温善，阿秀虽然出言无状，也只谆谆告诫，不见生气，料来是个大好人。当下胆子大了几分，便道：“这位叔叔，你姓什么啊？”那人道：“暂且不能和你们说。”阿秀哼道：“为何不能？你是坏人么？”


  
那人叹了口气：“我是个无用之人，此生一事无成，如今年纪也老了。你娘若是知道我回北京来了，怕要惹得她伤心掉泪，那又何必呢？”阿秀呸了一声，胡正堂却是微微一惊：“什么？我娘会为你掉泪？你……你和她很好么？”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放声笑了起来。他弯下腰来，左手拉阿秀，右手携正堂，道：“别说这些了，来，叔叔送你俩回家吧。”阿秀大声道：“谁要你送！快把剑还我！”


  
那人也真大方，便将剑鞘奉了过来，含笑道：“来，拿去吧。”


  
阿秀急忙接过，看那柄剑黑黝黝的，真与自家收藏的宝剑一模一样，哼道：“还说不是我的剑？明明就是我家的东西……”待要抽剑察看，却发觉黑木剑仅剩了一个空鞘，剑身却不见了，大惊道：“等等，剑呢？”


  
那人道：“扔掉了。”阿秀哇哇大叫，适才亲眼所见，这怪人真把长剑抛到了城下，这可怎么办？情急之下，冲上前来又打又踢，喊道：“赔我！赔我！”


  
看阿秀好生大胆，真是下手不容情了。正纠缠拉扯间，那人额发散开，露出了眉心，胡正堂忙扯住了阿秀，惊道：“秀哥！秀哥！你快看他的额头……”


  
阿秀定睛一看，惊见那人双眉正中有一道痕迹，望来细小狭长，宛如一只天睛佛眼。


  
胡正堂颤声道：“秀哥，这人是……是……”


  
父老相传，坏人生有三只手，神明却有三只眼，专看人间是非，面前这男子却是什么人呢？二童呆呆对望，正感毛骨悚然间，突然屁股一痛，让人抽了一记，听得一人喝道：“兀你两个小童，不回家去，却在这儿干啥？”


  
阿秀回头一看，却见了一匹大马，马背上坐了武将，手持马鞭，正朝自己斜觑。阿秀大惊失色，惨叫道：“秦仲海来啦！”拉住了胡正堂，拔腿狂奔，一路窜到街边巷里，逃个无影无踪。


  
适才饿鬼里奔出一匹妖马，在万军之中杀进杀出，目下更已闯进了京城。是以阿秀一见兵将，不免草木皆兵，却没见到马上人物身穿官兵服饰，全副武装，却是个“正统军”。


  
那军官在废城下巡逻一圈，左右探看，眼见并无怒苍细作躲藏，便也驾马离开。听得马蹄渐渐远走，城下阴暗处也走出了一个人影，正是卢云来了。


  
先前城外大战，卢云始终在废城上看着，其后见两名小童受惊坠城，便将他们救下。


  
只没想生平第一回与阿秀说话，这孩子却是污言秽语，粗鲁不堪，真不知是打哪学来的？


  
此时阜城门大开，“正统军”络绎进城，远远已能见到“威武侯”的旌旗，想来大都督便在左近。卢云不愿与伍定远朝相，便闪身进了巷子，尾随阿秀而去。毕竟兵凶战危，卢云总要瞧着这两个孩子平安回家，方能放落心事。


  
那阿秀跑得好快，捡着小巷东拐西绕，不多时，便已逃到了长安大街。正要俯身直冲而去，却听胡正堂喊道：“秀哥！你慢点，我追不上啦！”阿秀回首痛骂：“没用的东西！跑两步就喘了！要是秦仲海在后头追着？你逃得掉么？”


  
胡正堂年纪幼小，加之痴呆已久，自然耐不住久奔，忙抱住了他，喘道：“秀哥，你……你别生气嘛，方才……方才那人是谁啊？居然生了三只眼？该不会是妖怪吧？”阿秀微微一惊，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额上的玉佩缎子，嚅啮地道：“搞不好真是……”


  
元宵方过，便已怪事连连，先是饿鬼围京，现下又是妖怪现身，胡正堂心下害怕，低声道：“秀哥……饿鬼真打来了……咱们……咱们现下该怎么办啊？”


  
阿秀醒觉过来，赶忙左右张望一阵，却见路上行人神色如常，料来此地距阜城门颇远，百姓们犹在过年，怕还不知饿鬼围城一事。忙竖指唇边，低声道：“先别嚷嚷，要是让别人知道饿鬼来了，到时人挤人，道路不通，那咱们就逃不掉了。”


  
胡正堂醒悟道：“对啊！总要留几个笨蛋给饿鬼吃，咱们才容易逃掉。”阿秀俨然称赞：“看不出来，你颇有见地啊。”胡正堂得意洋洋：“这是咱们胡家的真传，厉害吧。”


  
阿秀本就机灵，稍稍思索半晌，心里便有了主意。只听他低声嘱咐：“听好了，饿鬼打来了，咱们越早逃命越好，一会儿我们各自回家收拾东西，带些吃的喝的，中午去北门破庙会合。”胡正堂颤声道：“真要逃了？那……那咱们下午还要不要上学？”


  
阿秀骂道：“蠢材！饿鬼都闯到家门口了！还去什么学堂？难不成要死在那儿么？”


  
听得不必上学，胡正堂自是大喜过望，可高兴不过片刻，却又担忧起来：“等等，咱们要怎么逃啊？要是用两条腿跑，那我宁可死。”阿秀破口大骂：“混蛋！还没逃便嫌腿酸！世间有你这种人？”胡正堂也气了，回骂道：“你了不起？每回春郊爬山，你哪次不喊腿酸？什么坏事都赖我！”阿秀烦道：“好啦好啦，我一会儿去弄辆马车来，不就成了？”


  
胡正堂又惊又喜：“马车？你……你上哪儿借车？”


  
阿秀傲然道：“傻子，我家那么多马车，还怕弄不到一辆么？”


  
胡正堂欢呼起来了，想起可以和阿秀同车出游，这份乐子不必说了，正手舞足蹈间，突又想到了华妹，忙道：“等等，咱们逃走了，那华妹怎么办？”


  
这话倒提醒阿秀了，看昨夜自己出门搭救正堂，却把华妹舍了下来，不知她是否还等着自己？


  
抬头望了望天空，眼看天光大明，华妹他们多半已自行返家了。倒也不必多虑，便道：“这样吧，华妹那儿我去通知，其余弟兄就让你通报。吃过午饭后，大伙儿到北门破庙会合。”


  
胡正堂喜悦蹦跳，想起下午众小童搭马车、吃点心、游山玩水，真比过年还开心几分了，正高兴间，却又想到了爹娘，忙道：“秀哥，咱们自己逃走了，难道不跟爹娘说么？”


  
阿秀咦了一声，倒没想过这事，正要说话，忽听远处传来凄厉哭喊：“我的儿啊！”


  
胡正堂寒毛直竖，转头去看，惊见一名妇人哭叫奔来，岂不是亲娘现身？他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已离家门不远，正待转身逃亡，身上一紧，已给娘亲一把抓住，大哭道：“正堂！你跑哪去啦！娘找你一整晚呀！”激动万分，将爱子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胡正堂呼吸艰难，小脸转为青紫之色，嘶哑道：“娘……先别抱我……咱们快逃吧……”那妇人听得爱子言语如常，竟是喜极而泣：“小宝贝！你会说人话了！灵音大师说得没错！你的病真好了！”狂喜之下，双臂更是牢牢锁紧。可怜胡正堂玉带围腰，舌头外吐：“娘……先别抱我……你听我说……城外……城外来了好多好多鬼……”那妇人松开了手，惊道：“什么？”


  
“鬼啊！”胡正堂焦急道：“好多好多鬼！好多好多鬼！”正喊叫间，那妇人蓦地又哭了起来：“又来了！正堂，你的疯病就是断不了根哪……”将爱子夹于腋下，直奔回府，呐喊道：“来人啊！来人啊！快请针灸大夫来！照灵音大师昨晚那般扎针！扎好为止！”


  
“娘！”胡正堂大哭大叫：“真的有鬼！我没骗你！好多好多鬼！好多好多鬼！”还待哭叫示警，娘亲却置之不理，一路将他拎回家中，便给囚禁起来了。


  
阿秀躲在一旁看着，心道：“傻子一家，就是这德行吧。”想他眼捷手快，适才一见疯婆现身，立时藏身路边，可怜胡正堂稍慢一步，便让人五花大绑了。他摇了摇头，心道：“算了，这家人命当该绝，救不得了。”转念又想：“除了华妹，我该带谁逃走？”


  
饿鬼逼临京城，百姓犹在梦中，自己若要逃走，自然不能惊动太多人。他算了算马车空位，姨婆坐一个、娘亲坐一个、华妹坐一个，叔叔平日待自己还算不错，不妨留个位子给他，数着数着，忽然想到了爹爹，不由“咦”了一声，心下大感不祥。


  
从小到大，阿秀还没见爹爹皱过眉头，好似天塌下来也能只手顶着。以此看来，他便算听说饿鬼来了，八成也会劝大家放心，上学的上学、上工的上工，绝不许谁来胡闹。


  
想到上学，阿秀突然小脸铁青，这才想起自己习字帖一字未动，竟是发起抖来了。


  
三字经抄写十遍，差一行、打一下，这是过年前孟夫子亲口交代的。本想昨夜火急抄写，天亮前豪迈竣工，谁晓得大半夜地闹鬼，先是胡正堂让鬼抓走了，其后自己过去追人，却又莫名其妙地昏了过去，待到醒来之时，竟已天光大明，百姓们都起床喝豆浆了。看中午走进学堂，来到孟老头跟前，两手空空，却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落入孟老头手里，比让饿鬼吃掉还惨。阿秀牙关颤抖：“不行，我得赶紧找娘说，她要不肯逃，那我自己走吧。”娘亲聪明果决，断事素来明快，一听京城遭难，必会安排全家上下逃命，爹爹纵想阻拦，也是慢了一步。


  
心念于此，阿秀更是发足飞奔，定要比爹爹抢占先机。


  
阿秀狂奔在前，却不知巷里还有个身影悄悄尾随，正是卢云来了。他跟在阿秀背后，沿途凝望街景，寻思道：“这下好了，真要打仗了。”


  
昨夜自己本还挑着面担，等着离开京城，一了百了。孰料几个时辰内，先是遇上了胡媚儿，其后又撞见顾倩兮，最后去了一趟万福楼，便与“义勇人”见了面。当时“琦小姐”亲口预言，说卢云只消离开水井，便会改变心意，应允其所托。果然今早一看，怒苍竟已兵临城下。


  
短短一日夜，京城天翻地覆，回思方才城前一场大战，伍定远下手之重，宛如凶神恶煞，只是那位怒苍主帅却不是秦仲海。卢云居高临下，把情状看得一清二楚，那人唇不涂丹，颊无贴花，仅仅腰悬长刀，身穿火甲，正是昔年见过的“红粉麒麟”言二娘。


  
卢云曾两度投上怒苍，自也认得这位言家大姊，晓得她是怒苍老将，与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只没想这女子胆大包天，竟然单骑赴京，直闯禁城当中，当真勇冠三军。只不知她又为何要闯入京城？莫非也是为秦仲海而来？


  
其实不只言二娘来了，连秦仲海也已现身京城。昨晚万福楼里群雄汇聚，伍崇卿与“镇国铁卫”抢夺一柄宝刀，大打出手，秦仲海便趁乱现身，其后与“大掌柜”打得天崩地裂，两人从天上打到了地下，一起消失无踪。


  
只是说也奇怪，这帮灾民究竟是怎么来的？莫非真是秦仲海引来的不成？


  
目前朝廷并未处于下风，凭着伍定远的“正统军”，饿鬼绝难越雷池一步，只是怒苍那厢却还留了一手。看秦仲海神龙见首不见尾，始终只让陆孤瞻出面担待，自己却迟不现身，以他领导万军的本领，一旦亲临前线，振臂高呼，千万饿鬼涌向北京，正统军能抵挡到几时？


  
这一局是天下之局，一方是朝廷、一方是怒苍，只消还活在人世间，哪怕是闲云野鹤、贩夫走卒，谁都躲不开、避不掉。卢云纵能逃出城去，一走了之，可顾倩兮、二姨娘，乃至千千万万的百姓，却该如何自处？


  
事出必有因，饿鬼们究竟想做什么呢？想当然尔，他们要找吃的。可天下食粮够不够吃呢？这卢云就不清楚了。只是他心里明白一件事，不论老天交下了多少食粮，都轮不到饿鬼吃。要想填饱肚子，便得击破整个正统朝，否则一切都是休想。


  
按“义勇人首领”所言，正统朝的根基不在正统皇帝，甚且也不在城外的“勤王军”、“正统军”，而是在于一个人，那便是“杨肃观”。


  
杨肃观是始作俑者，他是“镇国铁卫”的大掌柜，隐身于朝廷之中，高居王者之上。此人一天不死，朝廷一天不倒，否则便算杀光了文武百官，正统朝也不会垮。也是为此，韦子壮、灵智方丈等人才找到了自己，请他来演这出“荆轲刺秦王”。


  
心念于此，卢云不由怔怔惘然。自出水瀑以来，朝廷怒苍打得难分难解，他不知有多少心事想说，可他能对谁说呢？灵智方丈城府深藏，帖木儿灭里新识不久，均非推心置腹之人。可回头去找老友们，现今伍定远欲杀秦仲海、秦仲海欲杀杨肃观，按义勇人的说法，杨肃观却又挟制了定远，总之一个压一个，当真一塌糊涂了。


  
情势如此，自己须得找人商量。只是自己能问谁呢？这人一得是旧识，二得无涉朝廷怒苍之争，否则断然无法指点迷津……为自己、也为天下人找到一条活路。


  
卢云叹了口气，低头走着，却见前头的阿秀左拐右跑，突然钻入了一条窄巷。卢云浑浑噩噩，正要尾随过去，却又心下一凛，停下脚来，怔怔望着门前的四字金匾，却是“杨守正府”。


  
想起来了，世上还有一个人，不涉朝廷、不涉怒苍，她非但与自己相识，还曾与自己相恋相爱，自也能倾听他的心事诉说。


  
怎么办？要进去么？卢云仰望大学士府，忍不住苦笑起来了。

第二十一卷 兵临城下 第五章 一颗大石落了地


  
“哭！还哭！再哭就揍死你！”辰牌方过，刑部狱卒们火气满满，大声叫骂。一旁则传来呜呜啼哭声，自是王一通在那儿干号了。


  
自目击秦仲海后，小王真是厄运缠身，先遭官差逮捕，其后押入天牢，如今审讯一夜，又饿又累，心里又挂念着家人，直是三步一哭、五步一叫。众狱卒死拖活拉，将他架了走，他却又杀猪似倒地滚叫。王押司耐着性子，劝道：“兄弟，别老是哭。想你犯的是重罪，本该给严刑拷打，现下能全身而退，仗的全是伍大都督的面子，你该心存感恩才是。”


  
“我感什么恩！他是个骗子！”王一通大声哭骂：“还说等我进了大牢，他便会帮我照顾家小……骗人！前脚一走，后头就派人抢走我的粮票，呜呜……呜呜……把票子还给我……”


  
昨夜王一通在红螺寺行抢，总算他祖上积了德，被捕后居然遇上“龙手大都督”断案。


  
这伍爵爷耳根子很软，听王一通哭了几声，便送给他厚厚一迭粮票，也好让他安心坐牢，谁晓得粮票还没带出红螺寺，“五辅大学士”便派出了一名家丁，将粮票抽走了。


  
世上最惨的事，莫过于失而复得，听得王一通嚎啕大哭，自觉被骗了，两旁狱卒附耳来问：“老大，伍爵爷真赏他票子了？”王押司淡淡地道：“别听这人胡说。伍爵爷也是公门出身，哪会干这种蠢事。”众狱卒扼腕道：“可惜、可惜，少了一笔横财。”


  
王一通以为自己倒霉，其实他捡回了一条命。二十张粮票，足抵一百两白银，可以在朝阳门大街买上半栋楼房，看王押司月俸不过五两，众狱卒资格老的多则二两，少者不足八钱，倘使王一通身怀巨款，琅当入狱，却是什么个景况？


  
王押司微微苦笑，自知大官们都是一个德行。本想“伍爵爷”是捕头出身，必当明白牢里规矩，孰料官做得大了，脑袋一发热，什么都忘了？他摇头叹息，转开了锁匙，把门一推，已然踏入天下法司第一重地：“刑部天牢”。


  
来到了牢房，只见面前尽是铁栅栏，隔成数间，牢门铁牌丙字做记，见是“丙九房”、“丙八房”、“丙七房”……偶在右，奇在左，上为天干下为数，依序以降。王一通没坐过牢，不免有些好奇，正想探听内情，背后却给狠推了一记，听得狱卒暴喝道：“丙字九房，进去吧！”


  
铁栅栏打开，一股屎尿臭味飘了出来，王一通跌跌撞撞走了进去。但听“嘿”、“嘿”两声笑，眼前来了一堵墙，高八尺，色做深黑，上头还有些黑毛。王一通大吃一惊，抬头急看，面前却是一条黑脸壮汉，嘴带淫笑，一边搔着胯下，一边朝自己打量。


  
“新来的……”黑脸大汉兴奋道：“欢迎啊……”王一通牙关颤抖，左右张望，只见囚房深处坐了个肥胖男子，看他袒胸露背，两脚高高翘起，模样坦荡舒服，脚跟底下却非凳子，而是两名书生形状的白面男子，跪倒在地，欲哭无泪。


  
“老大……”一头青面巨汉行了过来，搓手谄笑：“这新人赏给我吧？”


  
“谁说是你的！”黑脸大汉暴怒道：“他是咱一人专用的！”另一只秃头壮汉吼道：“你都几个了？还贪得无厌？”三人相互争打，谁也不让谁，猛听一声饱嗝响起，那肥胖男子挥了挥手，道：“大家见者有份，别伤了和气。”三条大汉言归于好，齐声狞笑，便朝自己走来。王一通吓得魂飞魄散，忙奔到了铁笼旁，大哭大喊：“快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喊了几声，那王押司手提威武棍，推开了铁门，急忙奔进：“怎么了？”王一通痛哭道：“我不要留在这儿！押司大人！看在伍爵爷的面上，把我关到别的地方去吧！”众狱卒拂然道：“老弟，坐牢还想挑三拣四？乖乖留着吧。”


  
“我不管！”王一通大哭大闹：“快把我弄出去！不然我便撞墙自尽！看你们怎么向伍爵爷交代！”正要咬舌自杀，忽见斜对过牢房空荡荡地，不觉狂喜道：“看！那儿多空啊！”


  
对过牢房空无一人，凝目来看铁牌，见是“丙六房”。地下干爽清净，内里还有张大床。王一通欢天喜地，兴奋道：“我要那间！我要那间！”话声未毕，黑脸大汉伸手出来，朝王一通的屁股狠拍一记，笑道：“别闹啦，这儿才是天堂。”王一通大惊惨叫，霎时不顾一切，从牢里逃窜而出，来到了对过牢房，双手拼命来拉牢门，大哭道：“快把我关起来！快！”


  
看对过牢房都以偶数为记，丙四房、丙六房、丙八房，一间间单人寝居，陈设舒坦，棉被枕头一应俱全，一幅客栈上房的模样。想来那帮贪官污吏被捕后，便来此地暂避风头，自己若能住进去，那可是无上之喜了。


  
眼看王一通大哭大闹，众狱卒骂道：“小子！别胡闹了！快回去！”王一通哭道：“不要！我才不要回去！伍爵爷答应过我的！要让我公正受审！”四肢盘住铁栏杆，直是打死不肯走。


  
天牢有天牢的规矩，违背不得，偏偏王一通有“正统军大都督”庇护，等于拿到了免死金牌。众狱卒低声咒骂，却又怕一会儿伍爵爷还真想起了这家伙，自也不敢下手揍他。正闹间，一名狱卒晃步上前，来到“丙八房”前，打开了牢门，懒懒地道：“兄弟，开饭啰。”


  
丙八房伙食之佳，天下罕见。看这狱卒手捧一只木盘，四菜一汤，见是卤鸡腿、凉拌豆丝、冬菇炖鸡、白菜煨鱼，另有一碗肉汤，外带三只馒头两碗饭，最妙的还有一瓶老酒。


  
“押司大人……”王一通吞了口唾沫，颤声道：“求求你，一定要把我关进去……”


  
看那鸡腿色泽香甜，想必卤得入味，碗中米粒晶亮，更教人食指大动。只是牢里那人好生狂妄，面前尽是酒菜，他却始终不动筷子，只闷闷坐着，好似心情不好。


  
王一通整日不曾有粒米下肚，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眼看牢门大开，鸡腿唾手可得，便死抓着栏杆，口涎横流：“这位大哥……你……你怎么不吃啊？”那男子并未回话，仍旧低着头，双肩不停抽动，王一通咦了一声：“大哥……你……你在哭啊？”


  
确实在哭，这位大哥似嫌伙食不好，望着晶莹米粒香鸡腿，泪水却直从面颊滑落。


  
大官们平日锦衣玉食，来到天牢里，连鸡腿也不对味了。王一通大起了胆子，低声道：“大哥，你要是不想吃，不如……不如赏给我吧……”说着说，便悄悄伸出手去，打算偷走香鸡腿。


  
啪地一声，脑袋给人狠狠拍了一记。王一通哎呀疼叫，回头去看，却是王押司来了。他走入了牢门，拍着那男子的后背，温言道：“兄弟，多少吃些吧，明早也好上路。”说着提起酒瓶，替那人斟上一杯，如待上宾。


  
酒香四溢，那男子却不愿来接，只见他以手支额，低垂脸面，泪水更是扑飕飕落下。


  
王一通微起愕然，低声道：“大哥，你……你到底做多大的官啊？这般架子？”


  
“混蛋！”背后狱卒一拳打下，责备道：“这是人家的最后一餐啊。”


  
“什么？”王一通魂飞天外，颤声道：“这……这丙八房是……是死囚房？”王押司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这是绞房。”


  
绞刑乃是死刑中最轻的，以绳索勒喉，死后留有全尸。王一通大惊发抖，他指着旁边的“丙六房”，颤声道：“那……那儿呢？”王押司举手向颈，作势一刀，做喀喳状。王一通脑袋发凉，嘶哑地道：“那……那丙四房呢？”众狱卒瞄了瞄他的腰间，嗯嗯苦哼，歪嘴示痛。


  
当年李斯腰斩之时，曾连写七个“惨”字，方得咽气命绝，足见惨上加惨。王一通高声尖叫，如公鸡报晓。丙八房绞，丙六房斩，丙四房桀，至于丙二房，想来此间能登魁居首，若非千刀万剐，便是五马分尸，总之是天外有天了。


  
“走吧。”众狱卒拉住了王一通，温言道：“回去丙九房，那儿是天堂。”


  
“嘿嘿嘿……”丙九房里大批凶神闻声起身，人人搔了搔胯下，舔嘴微笑，列队欢迎而来。


  
“不要、不要——不要啊！”王一通寒毛直竖，放声大哭，抱住铁栏杆，打死不动一步。众狱卒责备道：“老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丙九房不受皮肉苦，这是给你好处啊。”


  
众狱卒所言不错，丙九房关的是地痞扒手、流氓惯窃一类，多属轻犯，不受皮肉苦。


  
到了丙七房，则称“鞭房”，人犯一进牢房，不问犯由，一率先抽上百鞭再说。丙五房则是“杖房”，刑杖伺候，丙三房则是“火房”，专来烧烤东西。


  
笞杖徒流谁不怕，看这刑部一关狠过一关，宛如十八层地狱一般。王一通除了哭叫，什么都不知道了。众狱卒骂道：“小子！别逼咱们用强，快进去！”


  
诸人发起了脾气，正要打他一顿。王押司道：“别乱来，这小子是伍爵爷交来的，万一揍死他了，咱们拿什么交代？”众狱卒愁眉苦脸：“那该怎么办？”王押司烦不胜烦，把手一挥：“先望里头送，让他自己挑间房。”


  
王一通获胜了，众狱卒则是低声咒骂，只得押解此人，向天牢深处行去。


  
沿途所见，天牢里越发阴暗潮湿，慢慢已看不到铁栏，放眼尽是是石墙石壁。王一通吞了口唾沫，左右探看，见到了一只铁牌，上书“乙字房”。此地囚犯竟是单间独居，彼此声息不能相通，狱卒们更是腰间带刀，来回踱步，监视严密异常。


  
王一通有些害怕，低声问道：“押司大人，这……这乙字房关的是什么人啊？戒备很严呀？”


  
王押司还未说话，猛见栏杆里探出一手，揪住王一通的脑袋，狂笑道：“新人来啦！”


  
砰地一声，王一通脑袋撞在铁栏杆上，只见那手臂粗如铁柱，青筋贲起，不过微微使劲，便让他双脚离地。众狱卒骂吼道：“何打虎！放手！快放手！”人人手提威武棍，朝那手臂奋力击打，砰啪震响之中，十来根木棍折断。那手臂总算缩了回去，不忘搔了搔脑袋。


  
“何打虎！”众狱卒戟指痛斥：“这新人交给你啦！你若欺侮他！小心咱们饿死你！”


  
“嘿嘿嘿嘿嘿……”打虎恶汉面带狞笑，不忘朝新朋友挤眉弄眼，示意友善。


  
“妖怪啊！”王一通吓得魂飞天外，正要反身逃走，王押司急忙拉住了他，劝道：“老弟，这何打虎面恶心善，乙字房里就属他性情温善。咱们特意给你挑来了，你快进去吧。”


  
“不要！不要！”王一通死也不肯，慌张下脚步后退，触到了对过铁笼。但听“轰”地一声大响，门里有东西扑将过来，重重撞到栏杆上，铁笼为这怪力所撞，竟然嘎嘎作响。


  
王一通大惊回头，只见铁笼里蹲着一只黑影，双肩开阔，单是蹲着便比自己高，牛铃铜眼，血盆大口，人不似人、鬼不似鬼，一边打量自己，一边吞了口馋涎，颤声道：“加菜了……”


  
“救命啊！”王一通狂声尖叫，死抱王押司的大腿，啼哭道：“大哥，我不要留在这里！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一名狱卒叹道：“这可知道厉害啦？让咱们带你回丙九房吧？”想起那批匪徒的淫笑，王一通彷徨无措，竟尔号啕大哭起来。


  
乙字房囚犯力搏熊虎，乃是江洋大盗一类，丙字房关的却是地痞流氓、鸡鸣狗盗。只是王一通全身没有几斤肉，不论去到何处，都是死路一条，众狱卒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小子，凭你这点微末道行，学人家抢什么钱啊？”


  
王一通大哭道：“我没钱养家啦！无路可走啦！大哥你们行行好，干脆杀了我吧！等我一了百了，那便解脱啦！”王押司安慰道：“兄弟，打起精神来。为了你的家人，你定得忍下去，留得团圆的一日。”


  
王一通悲从中来，哭得更响了。想他母老家贫子幼，妻子却又貌美如花，在这炎凉世态里，却要如何挣扎下去？眼看王一通痛哭流涕，众狱卒都是老公门，功德做惯了，自也不想害他受苦，叹道：“老大，现下怎么办？总不成放了他吧？”


  
王押司也是烦恼不已，一时反复踱步，叹道：“也罢，押他进甲字房。”众狱卒大惊道：“押司！这小子还有活路走啊！你……你怎能……”王押司道：“少啰唆，我自有安排。”


  
众狱卒咕哝一声，却也不敢违逆，便又往地底深处行去。


  
一路行去，阴暗更甚、晦气更深，四下墙壁更为厚实，石块莫不重达千斤。忽然间，狱卒停下脚来，面前来了一堵厚重大铁门，高大巨广，颇似地狱之门。王一通牙关颤抖：“押司大人，这儿……这儿就是甲字房么？”王押司道：“没错，正统元年，刑部大兴土木，一改旧制，把这儿建成甲字禁地。”王一通寒声道：“禁……禁地？”


  
王押司道：“犯禁之人，必囚于禁地。”说着说，便敲了敲门上铁环，三长三短，门内随即也敲了几敲，却是五长二短，想来是什么暗号。


  
两边敲过了门，确信了身分，门内锁匙便传来喀喀声响。王押司点了点头，晓得里头要开门了，便取出锁匙，插入了孔内，两相对应，同声大喊：“预备开门，一、二……”


  
三字一出，门内门外同时开锁，嘎地一声，铁门缓缓开启。王一通微微一惊，凝目去看，只见门内站了满满一排官差，人人身形魁伟，年轻力壮，腰悬斩刀，背上还负了一只铁管，棉线火引，竟是传闻中的“火枪”！


  
看这甲字房防备森严，王一通牙关喀喀颤抖，已知这儿必然关着什么大魔头。正想掉头逃跑，王押司淡淡地道：“老弟，你只要动上一步，我立时送你回丙字房。”


  
想起那帮凶神恶煞，王一通颤声道：“不要，不要……我留着就是了……”


  
面前的差人年轻力壮，背枪带刀，与王押司这批窝囊废大不相同。见得老头到来，自也没什么恭敬心情，只冷冷地道：“王老头，还没到交班时辰，你来这儿干啥？”


  
王押司拉过了犯人，道：“我奉伍爵爷之命，押他进甲字房。”众差人大为惊奇，上下打量王一通，喃喃地道：“这小子要进甲字房？他……他干了什么？”王押司道：“抢夺红螺寺香火钱的，便是此人。”


  
“是他啊？”众差人目瞪口呆，随即捧腹大笑：“我道是哪个三头六臂的高手？原来就是这瘦小子啊！了不起！了不起！干脆去抢嵩山少林寺吧，那不省事多了？”


  
众人哄堂大笑，看红螺寺乃是北方武学圣地，僧人炼气练功，内外兼修，声势仅逊于嵩山少林寺，与五台、普陀、峨眉报国寺等并驾齐驱，孰料竟有百姓上门行抢？岂不是失心疯了？


  
听得自己名扬天下、路人皆知，王一通也不知该哭该笑。王押司是万年公门，看守天牢数十年，官腔早见惯了，便道：“让开，咱们要进去了。”


  
众差人放开道路，内里却还有一道铁门。王押司提起门环，依样画葫芦，再次敲起了暗号。众差人如临大敌，纷纷端起了火枪，只消铁门里的人犯闯将出来，立时百枪齐发。


  
“预备开门……一！二！”三字一出，王一通提起锁匙一转，猛听喀地一声，铁门开启，面前却是一间哨所，坐了四名狱卒，正自聚赌，一见王押司到来，纷纷起身道：“老大。”


  
王押司点了点头，还未说话，却听轰地一声，背后铁门已给牢牢锁上了。


  
王一通四下张望，眼见床铺被褥一应俱全，还放了些干粮清水，茫然便问：“这……这就是甲字房么？挺不错的啊。”王押司道：“这是‘排房’，用来窥看动静，内里才是咱们嘴里的‘黑房’。”王一通心下醒悟，这才晓得甲字房看守森严，直可说是“牢中有牢、门中有门”。


  
眼前这座“排房”两面石壁，前后各有一门，一处通往外间，一处通向牢里。通向牢狱的那扇门非但厚重，尚且是楠木所制，门缝更塞满了棉花。门上另有一个窥孔，以来监视门内动静。囚犯要想脱逃，自是大为不易。


  
王押司行到门旁，向囚室里窥望，低声道：“今儿没再闹了？”众狱卒道：“昨日给了他们几本书，安静多了。”听得“他们”二字，王一通吓了一跳，方知“甲字房”里不只住了一人，正害怕间，又听王押司道：“弟兄们没和他们说话吧？”


  
众狱卒慌了起来：“没有、没有，那可是杀头大罪，谁敢擅自同他们说话？”


  
王一通按耐不住，低声便问：“大人，为何……为何不能和他们说话？”王押司指着塞于门缝里的层层棉花，道：“猜一猜，这是做什么的？”王一通茫然道：“是……是防湿气的么？”


  
众狱卒笑道：“防什么湿气？咱们一年到头住在地底，哪个不得风湿？”王一通喃喃地道：“那……那这棉花是……”一名狱卒插话道：“这是拿来阻隔声音的。”


  
眼看王一通还是满面迷惑，王押司便指着自己的耳孔，道：“懂了么？魔音入脑，惑乱心神，势道厉害无比。”王一通大惊失色，颤声道：“这儿……这儿关的人很厉害么？”


  
一名狱卒道：“当然。能持刀杀猪者，入丙字房，力能打虎者，入乙字房，你想能排进一甲金榜的，却是何许人物？”王一通色变惨白，颤声道：“何……何许人物？”


  
王押司道：“屠龙之士也。”王一通放声尖叫，正要拔腿逃命，却给揪住了。听得王押司吩咐道：“来人，开门。”


  
四名狱卒奔上前来，除下了粗重门闩，奋力来拉，嘎嘎声响中，沉重铁门终于开启。


  
眼前一片黑暗，天牢里什么都瞧不见，王一通躲在狱卒背后，左顾右盼，忽见黑牢中隐隐有光，凝目去望，惊见铁笼里坐了一名污秽老者，盘膝而坐，神色沉着，正自低颂经书。


  
看这老人浑身血污，瘦弱不堪，却不知有何武功本事，怎能称为“屠龙之士”？王一通有些好奇，便走近了几步，只听那老人低声吟唱：“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王一通全身震动，游目四顾，每间囚室里都点了一盏灯。囚徒们默然而坐，有的低头沉思，有的仰天垂泪，有的奋笔疾书。无论他们如何受苦，眼神却都温润如玉，似对自身际遇早已释怀。王一通顿时张大了嘴，这才明白这些人为何会关在这儿了。


  
丙字房关小偷，乙字房押强盗，住在甲字房的罪人们，触犯的却不是法条，而是天条。


  
他们的罪业不起于双手，而起于内心，是以气力之大，足以翻倒江海，毁灭社稷，他们才是刑部天牢里最凶最恶的囚徒。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听着诵经声，不知不觉间，王一通竟然不怎么害怕了。他默默听着孩提时背过的正气歌，低声附和：“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一片诵经声中，王一通热泪盈眶，众狱卒则是掩耳疾走，竟没一人敢与囚犯目光相对。


  
也许心中苦闷、也许心下茫然，总之人人都低着头，谁都不想说话。


  
也不知走了多久，脚下已到路尽头，抬头一看，前方已是最后一间囚室。


  
王一通心情平静多了，他凝视铁门，轻轻地道：“到了么？”王押司叹道：“是，这便是甲一房……俗称‘天字第一号’。”王一通点了点头，已知面前囚室非同小可，乃是浊浊尘世里的第一号囚房，只是里头关的却是什么人呢？


  
嘎嘎声响中，王押司打开了铁锁，慢慢推开了铁门，迎面而来是一堵灰暗石墙。王一通凝目去看，只见墙上血迹斑驳，大书两个血字，见是：“正道”。


  
十八层地狱的最后一关，高书“正道”二字。王一通张大了嘴，呆呆望着墙上血字，回头去看王押司，却见他转开了头，眼中带着一抹不忍。


  
万籁俱寂中，诵经声已然停息，王一通深深吸了口气，道：“押司大哥，你……你要我进去这儿么？”王押司叹道：“实话告诉你，这儿住了一名极要紧的人犯，他重伤垂危，偏又执意绝食，已有数日未进滴水，若再不吃，恐怕拖不过今晚……”


  
王一通醒悟道：“你们要我进去喂他么？”王押司道：“没错。你若能劝得他进食，便是大功一件，我可以向上奏报，替你减一减刑。”说着提来一只食篮，将之打开，顿时香气四溢，里头竟有姜丝冷牛肉、白菜煨嫩鸡，六菜一汤，另有十来个馒头，一锅稀粥，一瓶美酒，当真丰盛之至。


  
王一通口涎横流，哪管什么正道妖道，颤声便道：“我……我可以吃些么？”


  
王押司道：“你自便吧。”王一通喜极而泣，心道：“老天开眼了。”当下捞起一片卤牛肉，大口狠嚼，只觉滋味鲜美，肉肥带筋，说不出的耐嚼好吃。他痛咬馒头，正要再吃一块牛肉，那竹篮竟然长了脚，朝铁门溜了进去。王一通心下骇然，闷声狂叫：“瘪狗啊。”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竹篮给狱卒提进牢里，王一通便也直追而去。好容易竹篮停下了，忙一把抓住，正要张口大嚼，猛听轰地一声，铁门已然重重关起。他大吃一惊，正想回头察看，可瞧了瞧满竹篮的饭菜，不由释然而笑。


  
人生到头来，不就是这一口饭么？想他整日整夜未进粒米，如今有了这等好菜吃，便算身处地狱之中，也当是上天堂了。他欢喜痛嚼，正狼吞虎咽间，却听饭孔处传来说话声：“老弟，别自己吃完啦。”王一通脸上一红，自知狱卒还在门外窥视，忙放落饭碗，缩在角落张望。


  
眼前囚室阴暗灰败，颇为潮湿，天顶处却有一孔气窗，照入了阳光，只是这气窗只有半尺长宽，爬是爬不出去的，仅能透光进来。王一通叹息半晌，便又四下打量，却见靠墙处置了一张石床，床上盖了一袭大毛毯，想来便是王押司口中的那位“天字第一号犯”。


  
天下歹徒应有尽有，有的拿小刀，有的挥拳头，凭得都是拳脚犯案。至于这甲字房，囚禁的都是读书人，作案就凭一只笔、一张嘴。以此看来，床上若非躺了竹林七贤、便是建安七子，总之骚人墨客，手无缚鸡之力，一会儿惹火自己，小心被一通大哥打死。


  
王一通放下心来，当即横手横脚晃了过去，傲然道：“兄弟，咱是新来的，你好啊。”


  
床上那人没有应答，也不知睡着了，还是死了。王一通懒得多想什么，端了碗稀粥，慢慢来到石床边儿，还未掀开毛毯，便见床畔垂下了一只手，软绵绵地全无气力。


  
王一通大感欣慰：“我猜的没错，果然是个弱不禁风的。”朗声道：“老哥，你听好啦，咱奉命来喂你吃饭，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别怪我欺侮你啦……”正威胁间，黑暗中慢慢睁开一只眸子，光彩晶莹，很是漂亮，可不知为何，另一只眼却闭着。


  
王一通微微惊奇，眼看这眸子好美，不知这人是什么来历，莫非是女人不成？正想间，那眼儿朝自己上下打量一阵，便又缓缓闭起，带了几分疲惫。四下昏暗，什么都瞧不清楚，王一通茫然半晌，忽见地下搁了只包袱，便伸出手来，朝内里掏掏摸摸，却捞出了一只金锁片。


  
“阿傻不傻，嘻嘻哈哈，岁岁年年，永保安康。娟儿姊姊赠。”


  
王一通皱眉道：“娟儿姊姊赠？谁是娟儿姊姊啊？”牢狱里男女有别，难不成自己和“娟儿姊姊”关到了一块儿？那不是有艳福了？


  
王一通越发起疑了。他打量起那只手掌，但见五指修长、指节处也不见什么厚茧黑泥，望来真似女人的玉手。他吞了口唾沫，悄悄伸手出去，正想摸一摸人家的小手，却突然“咦”了一声，他揉了揉眼珠，再次探手而出，和女人家的小手比了比。


  
这一比之下，当真寒毛直竖，这手掌之大，竟比自己大了两倍有余，宛如熊掌一般。


  
王一通张大了嘴，恰于此时，那犯人背过了身子，面向石墙。借着微光去看，只见那人背后满是血污，依稀可见一处刺花，却是一幅猛虎下山图，旁书：“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虎额上却有一个“西”字。


  
“妈呀！”王一通抱头鼠窜，一路冲到铁门旁，朝门外凄厉叫喊：“押司大人！这儿关的是什么人啊？”铁门外传来咳嗽声，道：“怒苍山．五虎上将。”


  
王一通吓得魂飞魄散，不觉“啊”地一声，惨叫出来。


  
过去王一通曾听人提过，西北怒苍住了些吃人魔，个个青面獠牙，身高十尺，饥食人肉，渴饮人血，还常拿活人的头盖骨喝酒，与妖怪几无二致。王一通大哭起来，这才发觉自己被骗了，看这囚犯之所以不肯吃饭，定是菜肴不对胃，非得拿活人下酒，不然食不下饭。一时拼命拍打铁门，哭喊道：“押司大人！你行行好！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儿！不要在这儿！”


  
拍打良久，门外却无人应声，想来王押司等人早已溜了。还在凄厉呐喊，忽听铁链声大响，当琅琅地甚是刺耳。王一通回头一看，惊见背后来了个巨大黑影，浑身手镣脚铐，俯望自己，王一通拿出了老命，对着铁门又踢又撞，尖叫道：“救命啊！来人啊！”


  
正哭间，黑影伸出手来，朝自己拍了拍。王一通转身后窜，砰地一声，背靠铁门，哭道：“你……你别乱来，我……我抢劫过红螺寺，武功很厉害的……”


  
牢狱黑沉，那人又背着光，瞧不见面貌，惟见手掌向上，似要讨什么东西。王一通呜呜哭笑，没想乞丐到处都有，牢里也能遇上几个，忙掏了掏裤袋，偏又空无一物，正想脱裤相赠，黑影已自行伸手过来，从左手里取走一物，正是方才的那面金锁片。


  
王一通啊了一声，这才发觉自己无意间拿了人家的东西，忙道：“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偷你的……”黑影没有说话，只驮下了背，一拐一拐地走了回去。


  
铁链当琅琅作响。这人实在高，王一通打小到大，还没见过这般魁梧之人，彷佛便是佛殿里的四大天王走了出来。再看他浑身脚镣铁链，一端钉于石床上，一端绑缚身上，那铁链更有手腕粗细，想来此人定有九牛二虎之力，方才让狱卒们这般拴着。


  
那黑影回到了石床，慢慢坐了下来，天光映到他的右颊上。只见这人两鬓霜白，五十来岁，与伍爵爷差不多年纪，长相却远为俊俏，龙眉凤额，仪表峥嵘，依稀便是戏台上的“锦马超”，千人敌、万人迷。


  
传闻中的怒匪就在眼前，王一通却不由揉了揉眼。过去朝廷提到这批反贼，总说他们样貌如何凶恶，如何古怪，好似都是饿鬼般的魔物，没想今日乍见，却是相貌堂堂，英俊挺拔。相形之下，朝廷官军反而更像匪军，个个青面獠牙，丑得不成话。


  
岁月不饶人，“锦马超”双鬓斑白，成了“老马超”，不过要打死自己，一样吹口气便成了。王一通不敢作声，那黑影也没说话，他手持金锁片，坐于床沿，似在沉思什么。


  
正瞧望间，王一通忽然心下一凛：“啊，他受伤了。”


  
眼前这“老马超”全身是伤，或刀伤、或火烧，右手的几处伤口深可见骨，想来曾与朝廷激烈交战。以此看来，他八成是被伍爵爷抓到了，方才关在这“天字第一号房”中。


  
良久良久，“老马超”慢慢躺回了床上，呼吸低微。王一通心念微转，猛地想起王押司之言，好似这人断食已久，不吃不喝，偏又受了重伤，也许是不想活了。王一通善心忽动，便想过去劝他，可转念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由长叹一声，便又怔怔坐倒下来。


  
阳光灿烂，今儿是个大晴天，王一通仰起头来，只见窗外那点蓝天好生深邃明亮，便像老天爷的眼睛，正自打量牢里的一通。


  
天色已明，老婆应该起床了吧？自己整夜没回家，她会否急得泪汪汪呢？


  
昨日一早出门，虽只过了一天一夜，却似历经了一生一世，妻子娘亲的容貌竟都有些陌生了。王一通把脸埋在膝盖里，闭紧了双眼，慢慢咬住了下唇。


  
人生到此，前程茫茫，什么抢劫杀人，什么正道邪道，一通都不想知道。此时此刻，他只求和妻小见上一面，让她们知道，一通还活着。


  
王一通背心起伏，无声无息地哭了起来。


  
苦窑的第一天开始了。两名囚徒各怀心事，谁也没说话，只有天顶的阳光洒落地下，陪伴着他俩……共渡这漫漫时光……

第二十一卷 兵临城下 第六章 春郊试马


  
春寒峭料，暖呼呼的被窝里，香香地睡着一个小仙女。


  
人生第一爽利之事，便是睡觉。俗俚说得好：“早早睡、晚晚起，又省油光又省米”。睡觉时啥都甭管、一切免听，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是什么，帝王仙佛，随心所欲。正因如此，娟儿很喜欢睡觉，她唯一担心的事，便是梦里太快活了，以致自己一觉不醒。


  
“军师来了么？”、“嘘……小声些……别吵醒她……”耳边呜呜鸣叫，似有飞蚊叮扰，娟儿恨恨掩耳，转朝右侧来睡。


  
“她长得怪可爱的……”、“是啊……军师的两个徒儿，就属她天真……”蚊子如影随形，转过了脸，依旧嗡嗡扰响。娟儿提起了棉袄，盖住了脑袋，奈何顾此失彼，盖住了脑袋，赤脚便露了出来，感觉挺冷。正缩脚间，突然脚趾热热的，像是被叮了一口。


  
“嘿……你别摸她的脚……军师会生气的……”、“我是怕她着凉……”蚊子骚扰赤脚，又叫又叮，脚趾脚踝无处不叮，似乎颇为兴奋。娟儿脚趾挣扎，蓦地暴吼一声：“喔喔喔喔喔喔！”


  
娟儿怒吼了，反手抽出长剑，凌空便是一斩，嗡地大响过去，半空飘下几丛稻草，悠悠荡荡，落到了地下。


  
娟儿咦了一声，却也清醒过来。只见自己睡在一堆稻草上，身上盖着丝被，四下却堆满了破旧杂物。转看后方，却有一座关帝爷的神像，原来自己睡在一处破庙中。转看庙门外，阳光普照，却已是正午时分了。


  
昨晚是元宵夜，满城百姓提灯夜游，有的打马吊牌，有的掷骰子，一个个通宵达旦，不亦乐乎。娟儿却甚命苦，整夜都在寻访琼芳的下落，也是她一路向北，眼看安定门大开，索性便来到北郊试马，最后还睡到破庙里，一夜好眠，直至日上三竿才起。


  
北京别的没有，破烂庙宇最多。近年天荒地旱，朝廷把钱都拿去打仗了，自是无钱修缮。也是香火钱一年不如一年，和尚道士便挂单到大庙里，以致于大庙愈大、小庙愈破，便让娟儿多了些栖身之所。


  
娟儿二十七八岁了，自也不是第一日闯荡江湖，平日睡破庙、打野食，自也熟门熟路。


  
她伸直了手臂，正哈欠间，却又听背后传来细琐话声：“军……军师……你来啦？”


  
破庙无人，哪来的说话声？娟儿大吃一惊，不待反身过来，身子向前一滚，长剑后掠，一招“倒卷珠帘”，守住了背心要害，随即使开“飞濂剑雨”，剑风嗡嗡大响。正要飞身起跳，却见背后一座高大神像，正自俯望自己，却是关老爷了。


  
娟儿咦了一声，左右瞧望，没见到人影，料来是自己睡迷糊了，眼看关老爷还在望着自己，忙还剑入鞘，双手合十，虔诚拜道：“关老爷在上，弟子娟儿昨夜在此借住一宿，感谢您的照护。”


  
她盈盈拜倒，只想许几个愿，偏偏脑袋不好，想了半天，也不知该祝祷什么。正呆傻间，忽见庙柱刻着一幅对联，正是“青灯读青史，仗青龙郾月；赤面秉赤心，乘赤兔追风”。


  
一见“赤兔”二字，娟儿欢容起跳，喊道：“大红脸！大红脸！你在哪儿啊？”拎起了地下丝被，急忙奔出殿外。正喊间，忽见一处破烂厢房，门窗已落，满地的木屑稻草，里头却躺了一只“大红脸”，暖呼呼地睡着。


  
娟儿扑了过去，笑道：“大红脸！原来你在这儿啊！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大红脸”啡啡骇然，惊吓睁眼，待见是无知少女来了，便又闭上了眼，呼呼鼾睡。


  
娟儿骂道：“日上三竿！还睡！快起来！快！”挥手拍打，揍儿子似的驱赶起床。听得啡啡苦鸣，“大红脸”终于起身了，砰地一声，撞到了厢房门楣。


  
大红脸是一匹马，高头大马，身长并同马尾，直达十二尺，马首离地近乎一丈，奔跑起来好似朝霞东升，不消说，这是一匹“赤兔马”。


  
看这“赤兔”无愧神驹之名，寻常马儿多是立着睡觉，以免猛兽偷袭，走避不及。这赤兔马仗着脚程快，睡觉时却是平躺横卧，咻咻打呼间，不忘把脑袋枕上了稻草堆，十分香甜，无怪会睡迷糊了。


  
娟儿昨晚深夜出城，来到北郊试马，骑的正是这匹赤兔马。眼看它快逾闪电，大喜之下，便为它选定一个神气好名，称作“大红脸”。娟儿俏脸发红，兴奋道：“大红脸，我一会儿带你去见琼芳，让她羡慕羡慕，你到时可得争气些喔。”


  
大红脸肚子饿了，哪管琼芳是谁？便走到院子里闻闻嗅嗅，偏偏满地荒草，不见蔬果，心情自是苦闷。却听娟儿笑道：“贪吃鬼，早晓得你饿了，瞧，这是什么？”大红马懒懒抬眼，惊见娟儿手中红亮亮的，竟然拿了一只苹果，顿时啡啡欢然。娟儿笑道：“别急，先驮我回京吧，等到了姊夫家，爱吃多少，就有多少。”


  
翻上马背，将苹果串到了剑上，正要笑吟吟地指向南方，忽然肩膀让人拍了一记。娟儿回头一望，惊见背后站了三只鬼，一只青衣鬼，一只短颈鬼，一只暴牙鬼，三鬼列作一行，兀自阴森森地招手，道：“娟……”


  
“闹鬼啦！”娟儿大哭呼救，忙把长剑向前一挥，喊道：“快逃啊！”苹果现身，红马发狂似地狠追，几番奋力扑咬，却都还差了半寸，不知不觉间，便已奔出了数里。


  
娟儿天不怕、地不怕，最是怕鬼，岂料夜路走多必碰鬼，竟然真个撞鬼了。天幸自己骑的是追风赤兔，一路腾云驾雾，苹果也风雷电掣，不住追咬间，两旁景物倒退而过，连奔十余里，苹果却还是安然在前，不远也不近。


  
赤兔马乃是神物，料来鬼魂便会飞翔，也是追之不及。娟儿余悸犹存，喃喃地道：“方才那是什么啊？会不会是我眼花了？”正放松间，耳边却又听到：“娟……”


  
娟儿俏脸苍白，回头去看，惊见树林里竟飞来一只青衣鬼，不忘朝自己招手，霎时凄厉哭叫：“怎么又来啦！”大红马本已咬住苹果，正闭目啃嚼间，突然屁股一疼，让娟儿刺了一剑，吃痛之下，哀声悲鸣，便又化作了一道红电，绝尘而去。


  
这只赤兔马天生反骨，要它跑，它便停，令它缓，它偏急，只是无论如何反骨，屁股痛还是知道的。这会儿全速奔驰，但觉风势狂暴，卷起十丈尘烟，宛如一道旋风，娟儿却还觉得不足，兀自哭喊道：“救命啊！鬼来啦！鬼来啦！”


  
狂风扑面如刀，赤兔马全力奔驰，四蹄若飞，不过一眨眼时光，便已来到一片旷野，已距京城不远。娟儿认清楚了方位，正要朝安定门而去，却忽然揉了揉眼，咦了一声。


  
放眼望去，北城下一片旗海，“神策”、“神威”、“神恩”、“神德”，营帐层层迭迭，连绵几十里。正中一座大营，立着一面威武巨旗，红底金字，上书“勤王”，不知有几十万人在此。娟儿自是张大了嘴，满心骇然：“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昨晚元宵热热闹闹，百姓夜游，万户祥和，岂料一个晚上过去，竟有大军入城？正呆看间，猛听马蹄隆隆，百来匹快马半路截来，喝道：“什么人！”


  
娟儿不单怕鬼，也怕坏人，大惊之下，忙夹紧了马腹，侧拉缰绳。赤兔马偏过了身子，顿时斜行避开，蹄下却仍隆隆飞驰。背后传来怒吼声：“还跑！快快下马受检！否则立斩无赦！”


  
听得坏人口气凶残，娟儿更是俏脸苍白，霎时连催缰绳，直朝安定门驰去，只消能遇上一队“正统军”，那是什么也不怕了。


  
赤兔马脚程快绝，不过眨眼时光，便已逼近城门口，娟儿高声呼救：“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城外有土匪啊！”正喊间，忽听前方嗤嗤连声，无数箭羽横空而来，拦住了去路，随即四面八方涌上了无数骑兵，已将娟儿团团围住。


  
娟儿吓得花容失色，才晓得城门也被土匪盘据了，眼看退无可退，只能握住了腰间佩剑。哪知手指一触剑柄，便听“刷”地一声，几百柄刀枪指住了自己，直吓得她双手举起，颤声道：“不要……”一名兵卒奔上前来，怒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携带兵器，在此游荡？”


  
来人凶神恶煞也似，娟儿自是暗暗害怕，低声道：“我……我是小老百姓，家住京城，想……想要进城去……”那兵卒喝骂道：“大胆！下马说话！”赤兔马极有灵性，一听主人受辱挨骂，顿时激动不已，啡啡狂叫间，便欲上前冲杀。娟儿忙拉住了它，慌道：“别动、别动。”


  
双方僵持起来，娟儿不敢下马，却也不敢突围，只缩在马上发抖，众兵卒慢慢缩紧了包围，赤兔马却是鼻中喷气，左蹄连连顿地，只等着冲阵夺路。


  
众兵卒使了个眼色，霎时大喝一声，一涌而上。娟儿尖叫一声，还不知该不该打架，城外却传来一声断喝：“且慢。”砰地一声炮响，大批骑兵飞驰而来，簇拥了一面军旗，号曰“豹韬”，一名校尉策马进前，淡淡地道：“姑娘，你这马很是稀奇，打哪儿来的？”


  
娟儿怯怯地道：“这……这是姊夫赠给我的……”那校尉哦了一声，道：“你姊夫？他姓啥叫谁？”娟儿低声道：“他姓伍，双名定远。”乍闻此言，满场兵卒都是为之一惊，人人交头贴耳，议论不休。那校尉深深吸了口气：“你……你没玩笑？”娟儿怯怯地道：“没……没有，我师姐是艳婷。”那校尉越发惊疑了，忙驾马回阵。过不多时，大军向旁分开，阵中行出了一员金甲大将，神情一派威严，沉声道：“你是伍大都督的家眷？”


  
俗话说：“官越大，脸越长”。眼看这人板着一张冷脸，一张脸比赤兔马还长了几寸，想来职级必高。娟儿小心翼翼，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我叫做娟儿，我……我想进城去，可以么？”那大将道：“姑娘可携有文碟符令？”娟儿茫然道：“没……没有……”


  
那大将摇头道：“那可不行。便是伍都督亲来，也得有令牌验身。烦请姑娘下马，随我回营。”娟儿见他说得威严，自也不敢反抗，正要乖乖下马，却让人握住了手。低头一看，却是先前那校尉来了，他仰起了头，微笑道：“姑娘，让我抱你下来吧。”


  
娟儿低声道：“不……不用了……”那校尉笑道：“客气什么？看你的年纪，也不是第一回让男人抱吧？”娟儿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话，猛听“啡啡”暴鸣，赤兔马发怒了，后足使劲一蹬，听得“啊呀”一声惨叫，那校尉滚了出去，摔得鼻青脸肿。


  
“他妈的混蛋！”两旁兵卒暴怒道：“正统军要开战了！大家上啊！”一时刀光连闪，腰刀长枪重戟纷纷出笼。那赤兔马却也不怕，便朝群马冲撞而去，却听当当连响，兵器一发荡开，面前多出了一名青年，看他身穿黑袍，腰系红带，双手微微握拳，却是伍崇卿到了。


  
大红脸遇险，小红脸立时现身，娟儿大喜若狂，正要出声喊叫，伍崇卿却举起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挡到了兵卒前，从怀里取出一张状纸，淡然道：“这是兵部签发的文书，允我等自由进出北门。请军爷放行。”


  
那金甲大将道：“你又是谁？”娟儿心下振奋，正要为崇卿吆喝姓名，却见他使了个眼色，道：“小人姓张，是西域回来的镖师，马上这位正是贱内，咱俩要进城办点事，盼军爷给个方便。”


  
那金甲大将察看状纸，沉吟道：“通西镖局？她怎说自己是伍大都督的家人？”伍崇卿道：“内子身上有病，脑筋有时不大清楚，请军爷们不必理会。”


  
那校尉苦哼哼地过来了，道：“疯婆一个，有病早点去看大夫，知道么？”伍崇卿道：“小人知道。”娟儿听这帮男人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自是心下恼火，无奈身处险地，有口难言，也只能闷吞了。


  
那金甲大将点了点头，交还了文书，道：“管好你那口子。京城里严禁快马奔驰，要是踏伤了行人，少不得吃上几件官司。”伍崇卿称是接过，道：“多谢诸位。”


  
金甲大将更不打话，兜儿一声，率众向东而去。城门守卒便行上前来，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进去了！”城下人潮汹涌，又是人，又是车。伍崇卿默默低头，一手牵着马儿，一手推开行人，便领着娟儿进城了。


  
一夜过去，京城竟变了一个样，看城门下人山人海，出城进城都得受检，自是挤得水泄不通。两人一马走几步，停半晌，举步维艰。娟儿怕自己惹祸，只能乖乖坐在马上，不敢吭声，伍崇卿本就是少话的人，便只默默牵马前行。


  
好容易挤出了北门，已至钟鼓大街，不复见受检队伍。伍崇卿抬头便道：“姨，没事了，下来吧。”话声未毕，却听娟儿大怒道：“什么没事了？伍崇卿！谁是你的贱内了？又是谁的脑袋不清楚？你给我交代明白！”


  
眼看娟儿发脾气了，伍崇卿便道：“姨莫气。这是权宜之计，方才若不这么说，咱们恐怕进不了城。”娟儿怒道：“胆小鬼，看人家是勤王军，就成了缩头乌龟！你还算伍定远的儿子么？”


  
伍崇卿道：“同是武人，何苦相互为难？”娟儿大怒道：“什么武人？方才那人轻薄我，你都置之不理么？”伍崇卿自知理亏，当即躬身歉然：“是我不好。姨，我扶你下马吧。”


  
正要搀她下来，娟儿却冷然道：“你走开，不许碰我。”


  
伍崇卿自知叫不动她，便取出一块铁牌，送到娟儿手里，轻声道：“姨，记得把这东西收好，一会儿若遇上了官军，便让他们查验。知道么？”看他年纪虽较娟儿为小，说起话来却是老气横秋，直如大哥也似。交代了几声，正要离开，却听娟儿喝道：“等等！不许走！”哼地一声，便从马背上纵了下来，坠入崇卿的臂膀里，便让他抱了个满怀。


  
娟儿轻功高强，上下马背岂须外人搀扶？此时自是卖乖了。她倒在小红脸的怀里，倚着他的雄壮胸膛，任人勾抱腿弯，两人目光相对，娟儿忽地俏脸飞红，想起“贱内”二字，忙挣扎站起，娇嗔道：“好你个伍崇卿！方才怎么会在城门现身的？说！你是不是偷偷跟着我？”


  
伍崇卿咳道：“我有点事，刚巧路过北门，没想撞见官军围人，便过来察看。”听得官军二字，娟儿也紧张了，忙道：“对了对了，这些兵马是干什么的，怎么都跑进城里了？”


  
伍崇卿道：“他们没和你说么？朝廷正在演军。”娟儿茫然道：“演军？为何要演军？”


  
伍崇卿淡淡地道：“要谈这些军国大事，赶紧去问我爹吧。他怎么说，你怎么听便了。”


  
娟儿什么都谈，就是懒得谈军国大事，便又哼了一声，道：“别说这些废话了，快说，你昨晚上哪儿去了？”伍崇卿有些烦了，每回他遇上了娟姨，总要东拉西扯，查案似的纠缠不清，随口便道：“我和朋友喝酒去了。”娟儿心下怀疑，哼道：“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伍崇卿拂然道：“姨，你吃饱了撑着？每日里打听这些事，不觉得无聊？”


  
娟儿大声道：“我就是无聊！快说，你和谁喝酒了？”正逼问间，忽见伍崇卿的衣领竖起，遮住了颈子，倒似什么新奇少爷打扮，颇为新颖。她瞧了瞧，便提起脚跟，掀领来看，却不觉“啊呀”一声惊呼：“你……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伍崇卿伤得不轻，只见他颈边裂开一道口子，长达两寸，彷佛一条红蜈蚣，虽用勾线缝上了，望来仍是狰狞可畏。她又惊又怕，再看小红脸的手脚，或皮开、或肉绽，竟也满布伤痕，新缝不久。慌道：“崇卿！你……你昨晚到底干什么了？”伍崇卿道：“我说过了，我和朋友喝酒去了。”娟儿大急道：“胡说！喝酒怎能喝得一身伤？”


  
伍崇卿道：“喝酒时难免闲聊，闲聊时难免吵架，你说我是狗，我骂你是猪，反正大家一言不和，这便打杀起来了。”娟儿颤声道：“你……你又惹事了，可曾打死人了？”伍崇卿道：“放心，在座有位朋友精通医术，只消人头没落地，他都救得活。”


  
娟儿出身九华，门中多有前朝医书，学都学不完，听得伍崇卿称赞外人医道高明，自是不乐意，她哼了几声，细细来看崇卿颈边缝痕，却见针线细腻，整整齐齐，宛如女红做工，不觉愕然道：“你……你这朋友是个女的，对么？”


  
伍崇卿叹道：“又来了。”娟儿哼道：“什么又来了？我就是要问明白！快说！你的情人究竟是谁？是不是琼芳？”正追查间，伍崇卿却打了个哈欠，看他好似一夜未睡，神色困顿，伸手拍了拍大红马，突然双眼圆睁，愕然道：“赤兔马？”


  
娟儿双眼发光，大声道：“小子，总算发觉啦！”忙搂住了马颈，欢容道：“我跟你说吆，我昨晚在羊市大街偷苹果吃，没想这大红脸就来乞食了，还一路跟着我，像是认娘一样，稀奇吧！”娟儿只消高兴起来，总是唠唠叨叨，没完没了。伍崇卿点了点头：“这就叫无巧不成话吧。”


  
娟儿笑道：“对对对，姨还要问你一件事，是不是有句话叫人什么什么，马什么……什么赤兔的……”这话莫名其妙，谁人能懂？伍崇卿却似心有灵犀，耸肩道：“这话别问我，去刑部问吧。”娟儿茫然道：“刑部？去那儿干啥？那里的人有学问么？”


  
伍崇卿本还要说，闻得此言，忽又默然道：“说得也是。去了也是白去，不过多洒几滴泪罢了。”他不再多言，便把缰绳还给了娟儿，道：“姨，路上小心，我得先走一步了。”


  
娟儿皱眉道：“你要去哪儿？”伍崇卿道：“我整晚没睡，得找个地方歇歇。”


  
娟儿大喜道：“好啊，我也正要回家呢，来，咱俩一齐走吧。”拍了拍马鞍，道：“上来吧。”


  
崇卿小时最爱与娟儿并辔，长大之后，二人还不曾共乘一马，正要唤他上来，伍崇卿却是脸色微变，道：“姨，你等等。”


  
喝地一声，纵上了一座楼房，娟儿暴怒道：“又逃啦？要你共乘一马，是要你的命了？”


  
看宋通明、祝康每日巴望着搂纤腰，岂料让崇卿同缰共辔，却闹得落荒而逃？她越想越气，提起裙脚，正要飞身而上，伍崇卿却又纵落下地。娟儿红了眼眶，大声道：“好啊，有了相好姑娘，便不要姨了！说！你到底和谁好了，是琼芳、海棠、还是崆峒派的黄巧云……”


  
正吃醋间，却见伍崇卿四下张望，八成想顾左右而言它，忍不住恼火道：“我和你说话哪！你究竟在忙什么？”


  
伍崇卿定了定神，咳道：“没什么，只是方才你背后有个影子，像是在窥看你，忍不住便过去查查。”陡听此言，娟儿笑容发僵，脸色发白，身体发寒，蓦地纵体入怀，尖叫道：“鬼啊！”


  
伍崇卿咳道：“姨，快松手。咱俩这样抱着，让人看了笑话。”娟儿颤声道：“不行，那鬼老是缠着我，得借你的阳气避一避。”看伍崇卿多管闲事，这会儿便遭殃了。他无可奈何，只得作势抱了抱娟姨，安慰道：“别怕，我查过了，屋顶上空无一人。方才八成是我一时眼花，做不得准的。”娟儿胆战心惊，道：“真的么？”


  
伍崇卿淡然道：“凭我的眼力，天下有几人瞒得过我？不信你回头瞧瞧。”


  
娟儿听他说得神气，多少放心几分，当下小心翼翼，回头张望，果见四下房顶空空荡荡，唯有白雪皑皑，哪来的鬼影？她松了口气，笑道：“真是活见鬼了，自己吓自己，差点吓死哪。”转过身去，正要夸赞小红脸，岂料背后道路坦荡，这少年却又不见了？


  
娟儿狂怒道：“又跑了？真把我当成傻瓜么？”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喊道：“伍崇卿！给老娘滚出来！”赤兔马脚程绝快，双眼一睐间，便能奔出百尺。谁知伍崇卿真能藏，不知躲到哪去了。娟儿气愤不过，便提起长剑，自在街上搜查四骂：“小红脸，你和琼芳好了，以为我不知道么？劝你快些出来，否则我便把这事告诉你爹娘，让你这辈子永无翻身之日……”


  
她沿途叫骂，骑的马儿又高，四下百姓自是大为惊讶，不知哪来的虎婆在此敲锣打鼓，寻汉撒泼？正围观间，娟儿突觉背后一凉，传来阴森低唤：“娟……”


  
“鬼啊！”娟儿双手高举，大声哭叫，正要策马逃难，却听一人道：“娟姑娘，你还好么？”娟儿定睛急看，来人两尺美髯，形貌清隽，不是“雨枫先生”傅元影是谁？霎时飞身下马，纵体入怀，大哭道：“傅师范！有鬼跟着我！救命啊！救命啊！”


  
傅元影不似伍崇卿那般魁梧，抱起来单薄些，只是这人脾气好，样貌雅，枕在怀里别有滋味。正比较间，却听四下传来嘻笑声，抬头急看，左右百姓指指点点，八成把她当成了白痴。娟儿脸上一红，还不及说话，便听傅元影道：“娟掌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听得“掌门”二字，娟儿俏脸更红，这才想起自己已是一派之长，如此当众大哭，逢得男人便抱，日后传入师姐耳中，非杀了她祭祖不可。忙放开了人，嚅嚅啮啮地道：“原来是傅师范啊……你……你要去哪啊？怎么也在这儿？”傅元影道：“我刚从北门进来，这便回紫云轩。”


  
娟儿支支吾吾，满面晕红，忽又想到一事，忙道：“对了对了，你找到琼芳了么？”


  
傅元影道：“找到了，她在杨五辅家中。”娟儿大喜道：“她在杨家？她……她什么时候和杨肃观混熟的？”傅元影道：“这就不晓得了。反正杨大人托人传话，说少阁主昨夜去了他府上，甚是平安。”


  
昨夜琼芳负气离家，不见踪影，惊动国丈府的老老小小，听得琼芳人在杨家，娟儿自也放下了心事，只不知她是何时与杨家上下结交的，倒是值得查上一查。正想间，街上忽又奔过一队快马，听得为首军官喝道：“让路！让路！”


  
傅元影拉住了娟儿，将她带到了一旁，转看队伍旗帜，见是“北平”，这回却是姊夫麾下的“北关四镇”来了。娟儿喃喃地道：“怪了，怎么军马都进城了？到底怎么啦？”


  
傅元影道：“说是演军，却也不像。究竟内情如何，你恐怕得去问伍爵爷了。”娟儿嗯了一声，道：“傅师范，你会怕么？”


  
傅元影轻轻地道：“正统朝也有十年了，要垮早垮了，岂能撑得到今日？”


  
活在这风雨飘摇的年头，谁没见识过一些大事，谁又没有自己的故事？娟儿难得沉默，她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又听傅元影道：“娟姑娘，城里有些乱，我看你还是早些回府吧。免得你师姐担忧。”娟儿哼道：“我师姐多忙啊，老公、儿子、女儿，样样要紧，哪来心思记挂我？”


  
傅元影笑了笑，道：“什么话？似你这般好姑娘，天下谁不记挂？”这话一说，娟儿立时低下头去，脸上微红，心里却甜甜的甚是受用。


  
面前的傅元影不是普通人，他是华山门下第一美男子，年轻时与宁不凡、古梦翔、吕应裳并称为“华山四少”，四人中以他脾气最好，长得也最俊，不知多少妇女爱着他。只是这人却也古怪，平日只将妻儿藏在京郊，不见外人。娟儿认得他虽久，却也没见过他的妻子。


  
二人牵着马，自在街上走着，娟儿忽道：“傅师范，你老婆长什么样子啊？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傅元影笑而不答，径道：“娟姑娘，你要回都督府，还是随我去紫云轩？”娟儿道：“我……我想去找琼芳。”傅元影微笑道：“也好，那你先和我走吧，吃过早饭再去。”


  
娟儿大喜道：“好啊！”傅元影为人最是周到，当下托着娟儿的腰，将她扶上马背去了。


  
正要替她牵住缰绳，却不由咦了一声：“这是赤兔马？”


  
娟儿最爱便是这句话，一时眉花眼笑，道：“是啊，我这就是赤兔马，厉害吧？”傅元影微笑道：“真难得了。这是伍爵爷赠给你的？”娟儿哼道：“我姊夫最小气了，哪会送我东西？”正要出言埋怨几句，却又想起了正经事，忙道：“对了对了，你老婆叫什么名字，快跟我说吧。”


  
傅元影忍不住笑了，摇头道：“娟姑娘，内子只是个乡下人，上不了台盘的。”娟儿更好奇了：“你老婆是乡下人？真的假的？她姓啥名谁？你怎么识得她的？你俩有孩子么？”


  
连珠炮的问话中，却见傅元影驻足下来，道：“峨嵋山的人。”


  
娟儿咦了一声：“什么？你老婆是峨嵋派的？”傅元影伸手一指，道：“看那儿。”娟儿顺着指端去望，街边竟倒了几名汉子，都是四十来岁年纪，或趴或躺，身上却都带了剑，一柄柄形制狭长，赫然是峨嵋山的佩剑。


  
此地已过钟鼓大街，一无军卒、二也没什么百姓，谁想地下却躺了几个峨嵋门人。娟儿惊道：“这些人怎么了？被杀了么？”想起城内大乱，自己又遇鬼，心下立感不安。正要下马察看，却听呕地一声，一名汉子吐出了大堆秽物，吓得赤兔马人立起来，其余汉子闻得臭味，便也一一趴倒在地，开喉倾吐，一时大街上呕声此起彼落，蔚为奇观。


  
娟儿张大了嘴：“这些人喝醉了？”傅元影掩鼻道：“是。”世风日下，什么武林败类都生得出来，娟儿皱眉道：“这……这峨嵋不是门规森严么？什么时候这般胡闹了？”傅元影道：“昨夜是元宵，想是放纵了些，怪不得人家。”


  
峨嵋山分佛道两宗，佛门便是四大名山之一的“报国寺”。至于武林里惯称的“峨眉派”，则是位列七十二洞天之一的“虚陵太妙洞天”，掌门姓严名松，乃是武林里的老字号，没想徒子徒孙却成了这个德行。


  
娟儿是九华弟子，傅元影是华山长老，都与峨眉上下无甚交情，看了几眼，正要掉头离开。却听远远传来说话声：“贼……厮鸟……你……亲爹……”这话声说不出的怪异，非但不男不女，甚且辨不出老少，嘶嘎粗哑，偏又高亢尖锐，还带着湖北嗓音。娟儿咦了一声：“谁在骂人？”


  
放眼望去，却只见了一排醉汉，呕吐不止，谁有余力说话？偏偏骂声不绝传来，却又不见人影。娟儿听着听，不觉发起抖来了，颤声道：“又……又来了么？”今日不知何故，始终阴魂缠身，正害怕间，却听傅元影道：“来瞧瞧，是这玩意儿说话。”


  
“贼厮鸟……你亲爹……你亲爹、贼厮鸟！”耳听话声益发洪亮了。娟儿微微好奇，策马跟上，惊见地下倒了只八哥鸟，摇头晃脑，歪歪斜斜，一边挣扎拍翅，一边骂着粗口，好似喝醉酒了。正惊奇间，傅元影却又扶起了一名男子，看他手提三节棍，也是个吐得满身的，却是湖北高手阮元镇。


  
湖北阮家与华山是世交，这阮元镇更是弟子们口中的“阮叔叔”，素有“忠义门人”之称。眼见一人一鸟倒在地下，酒气冲天，傅元影自也不能置之不理，便拍了拍醉汉的面颊，道：“元镇兄，醒醒，我是傅雨枫。”那阮元镇睁开醉眼，瞧见了傅元影，不置可否，待见娟儿坐在马上，睁着圆圆的眼睛打量自己，大腿颇为浑圆动人。霎时啊地一声，扑了过去，捧住娟儿的新靴子，嗯嗯狂吻。


  
这阮元镇侠名在外，岂料醉酒之后，竟成了啃脚狂徒？娟儿花容失色，还没来得及尖叫，陡听啡啡马鸣，赤兔马已是勃然大怒，想自己背上驮的东西，全都留着自己用，竟还有人想分一杯羹？提起前蹄，便朝阮元镇脑门踩下，娟儿大惊道：“别乱来，要踩死人了！”


  
轰地一声，地下踩出了一个窟窿，天幸阮元镇功夫不差，便急急躲开了，傅元影怒道：“元镇，你搞什么？一世侠名都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阮元镇怅然若失，呆呆望着娟儿的小脚，叹道：“一世侠名，百年英名，全都是假的……只有酒色才是真的……”


  
“贼厮鸟！你亲爹！你亲爹！贼厮鸟！”那八哥鸟飞了起来，兴奋叫嚷，一人一鸟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了，傅元影道：“元镇，你喝醉了，走，我扶你去歇歇。”


  
阮元镇叹道：“我没醉，我清醒得很……雨枫，劝你别再装大侠了……鬼来了，鬼已经来了，咱们快去嫖妓吧……再迟就来不及了……”傅元影皱眉道：“什么鬼来了？”听得这个“鬼”字，满街峨嵋汉子竟也一个个相偕起身，焦急道：“快快快！快去嫖妓了！迟了就来不及了。”


  
“哈哈哈哈哈！”阮元镇突然仰天狂笑，拔腿狂奔，余人也追随在后，一发钻入了小巷，宛如失心疯一般。


  
娟儿与傅元影都傻了，不知这阮元镇是借酒装疯，还是撞见了照妖镜，竟然原形毕露了？娟儿暗暗害怕，道：“傅师范，他……他说什么鬼啊神的，是什么意思啊？”傅元影摇头道：“谁晓……”话还在口，忽然神色大变，左手紧握剑柄，目光紧盯娟儿背后，如临大敌。


  
傅元影是华山剑士，眼光厉害，看他凝气动杀，定有所觉。娟儿哭丧着脸：“傅师范……我……我的背后有……有什么……”傅元影瞧望良久，便放开了剑柄，道：“没事，我眼花了。”


  
伍崇卿眼花，傅元影又眼花，世上哪来这许多眼花之人？眼看傅元影掉头离去，娟儿却仍忧心忡忡，她低下头去，理了理花裙，忽见地下影子有些古怪，凝目一瞧，竟然多了一个头！


  
这一惊非同小可，娟儿骇然转头，背后却是空无一人，低头再看地下，却又是明明白白的两个头，她掩住了脸，惨然道：“鬼来啦！”


  
啊呀一声尖叫，指甲抓出，痛得赤兔马啡啡惨嚎，霎时化作一道红电，隆隆马蹄中，赶过了傅元影。眼见路尽头有座大宅邸，府门洞开，便狂风似地扑了进去，飕飕连声，撞开了竹林竹叶，啡地一声，跃过假山，娟儿也惨叫一声，头下脚上地摔了出去。


  
九华掌门，身价在此一刻，只见她半空一个回旋，转回了头上脚下，膝间微屈，双臂略开，便如小仙女般轻巧落地。她提起袖子，擦了擦冷汗，喘道：“吓死人了，整日闹鬼……”


  
正害怕间，忽然背后让人拍了拍，地下影子更又多了一个头，霎时怒嚎道：“和你拼了！”拔剑而出，一招“倒卷珠帘”，正要将恶鬼斩为两半，却听背后传来惨叫声：“救命啊！”


  
刷地一声，长剑挥了个空，娟儿定睛急看，却见面前一人手提铁扫帚，弯身闭眼，啜泣害怕，岂不是华山垫底门生，“扫把福”是谁？


  
陈得福，人称“扫把福”，乃是华山玉清的扫地长工。娟儿定了定神，这才晓得赤兔马慌不择路，居然闯入了紫云轩。


  
琼府是正统朝第一权贵世家，宅邸自是辽阔无际，身处院中，入目所及，尽是松涛竹林，假山泉水深藏林中，若隐若现。可不过一墙之外，便是繁华北京，当真是闹中取静。


  
赤兔马没来过这等好地方，自是东瞄西望，四下寻找仙果来吃。娟儿也不去拉它了，忙道：“陈……陈得福，没伤到你吧？”陈得福也是惊魂甫定，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确信并未掉落，方才寒声道：“没……没事，娟……娟姑娘，你怎么来了？”


  
娟儿不好明说自己撞鬼，便只靠在树上，擦汗喘息：“我……我还在找琼芳……”陈得福嗯了一声，便也没多问，他上下打量大红马，低声道：“这……这是什么马啊，个头好大啊。”心下好奇，来到红马臀边，便想攀上去，却听赤兔马鼻中喷气，后蹄抬起，一招回马枪，便朝小人物踢去。娟儿大惊道：“别乱来，会踢死人的。”


  
马眼看人低，这赤兔马果然骄傲自负，绝不让猥琐之人骑乘。眼看陈得福跌坐在地，娟儿便安慰道：“别难过，我这马是赤兔马，性子坏些。不是故意欺侮你喔。”


  
陈得福讶道：“什么？这就是赤兔马？”走到大红马跟前，茫然张望：“不像啊。”猛听啡啡暴鸣，赤兔马人立起来，便要将之踩死，娟儿吓了一跳，慌道：“别乱来！别乱来！”


  
拉开了陈得福，喘道：“你……你在竹林里做什么？”


  
陈得福低声道：“我的小黑犬不见了。”娟儿讶道：“小黑犬？那是什么？”陈得福怯怯点头：“我昨晚从红螺寺捡回一条黑狗，好生活泼，谁晓得一觉睡醒，它却不见了。我在竹林里叫了它一早上，它都不出来……”说话间擦了擦红眼，好似无限神伤。


  
陈得福人缘不好，日常多与牲口为伍，娟儿自也深知，忙道：“别难过了，我……我帮你找吧。”娟儿平日乐于助人，更何况此时恶鬼缠身，最须有人陪伴，便搀着扫把福，行入了竹林，放声高喊：“小黑犬，你在里头吗？快出来啊！”


  
竹林黑影幢幢，幽静深暗，娟儿越喊越是小声，就怕有恶鬼窜出。突然之间，竹林里传来窸窣之声，绿影微动，娟儿吓了一跳，便躲到陈得福背后，颤声道：“什么……什么声响？”


  
林间传来低吼声，竟有野兽悲鸣不止，似垂死、似痛苦，说不出的难受。陈得福颤声道：“小……小黑犬……你怎么了？”拨开竹林，狂奔而入，娟儿害怕发抖，便也蹑足随行。来到近处一看，惊见地下趴了两只大花熊，下头那只体型较小，哀哀悲鸣，上头那只身形巨大，狺狺低吼，目露凶光，不忘咬住同伴的后颈，摇动身子。


  
看这两头花熊黑白相间，体型肥胖，眼圈似给人揍了一拳，颇为憨厚可爱，谁知竟也学人家猛兽大欺小？娟儿呆呆看着，只见大的那只兴奋咆哮，小的那只无助可怜，宛如师姐欺负师妹，一时触动了自己的心事，忙俯身捡起竹子，厉声道：“放开它！”


  
大花熊毫不理睬，身子摇得更快了。耳听小花熊悲鸣更烈，娟儿大喝一声，举起竹子便打，突听吼地一声，小花熊竟尔露牙狰狞，咬住了绿竹。吓得娟儿倒退一步，颤声道：“别误会，我……我这是在帮你啊！”


  
大花熊好似烦得很了，斜目瞧了瞧娟儿，转身走开，小花熊急忙追来，在它身旁苦苦挨磨，似在求恳什么。陈得福也感觉惊奇了，正要靠近细看，却听小花熊暴吼一声，吓退了陈德福，随即叼来了大批竹子，放到大花熊面前，二熊闷闷坐下，握住了绿竹，低头猛啃。


  
“好怪啊……”陈德福与娟儿瞠目结舌，看这花熊乃是猛兽一类，谁知居然学起和尚茹素，真不知是何方异兽？正要近看观察，却听竹林间又传来低声喘鸣，二人急急回头去看，又见了两头梅花鹿，一只体型较小，倒于地下悲鸣，一只头顶鹿角，傲然压住同伴，兴奋喘息。


  
娟儿皱眉迷惑，不知紫云轩的牲口为何这般古怪？正猜疑间，忽见四下百花盛开，迎风而舞，草地里蝴蝶追逐，树上小鸟高歌嬉戏。娟儿啊呀一声，醒悟道：“春到了！”


  
元宵一过，万物迎春，自也到了草木繁殖时节，只见熊压熊、鸟迭鸟、花追花，个个满头大汗，忙碌不休。娟儿呆呆看着，脚下慢慢进前，忽然身边传来哀声低鸣，她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去看，这回却见到了一只铁笼子。


  
坚固的大铁笼，里头必然囚禁了什么东西。凝目来望，却见了一只美丽大狗，毛光色泽，纯白洁净，抬头仰望自己，似在求恳什么。


  
“汪！”背后传来狗叫声，娟儿咦了一声，转头去看，只见铁笼旁蹲了一头小兽，却是小黑犬来了。


  
小黑犬目光发直，口涎横流，直瞅着铁笼深处，美丽白狗也是羞涩哀鸣，似想出笼相会。娟儿噗嗤一笑，自知可以做月下老人了，当即道：“扫把福，快来瞧瞧你的爱犬，真丢人呢。”


  
说了几声，不闻应答，回头一看，惊见背后的陈得福目光呆滞，也在痴痴望向自己，眼神竟与小黑犬有些相似。娟儿颤声道：“你……你想干什么？”


  
立春时节，万物迎春，小黑犬尚知节气循环，何况陈得福一个活人？“扫把福”颤巍巍地走近，娟儿脚步急退，砰地一声，撞着了铁笼。霎时笼门不请自开，小黑犬欢扑而上，美丽白犬也是含羞出笼，陈得福更是敞开双臂，大笑奔来，娟儿大骇道：“走开！去！去！”


  
正驱赶间，猛听一声霹雳大吼，场内人兽全吓醒过来。娟儿回头急看，惊见竹林深处行来两头短毛猛兽，长约五尺，足掌粗壮，不由寒声道：“这……这是藏獒……”


  
獒犬兄弟来了。父老相传，乌斯藏饲养神犬，名为“藏獒”，双犬连手，足与狮虎匹敌，最是厉害不过。兄弟俩行经铁笼，突然见到美丽白狗，顿时目光呆滞，停步不动，美丽白犬则是急忙转头，深怕招惹恶犬。


  
小黑犬生气了，猛力吠叫，死命驱赶恶犬兄弟。两头獒犬却是呜呜低吼，暗示好狗不挡路。眼看双犬越逼越近，这会儿便恼起了陈得福，听他大吼道：“大胆！这是咱们的地盘！”


  
反手提起铁扫帚，就着狗脑袋拍下，猛听“吼”地一声，藏獒张巨口，咬住了扫把毛，奋力一扯，嚼了几嚼，当作鸡毛般啃着。


  
都说狗眼看人低，眼见獒犬目光残暴，陈得福怕了起来，忙道：“娟姑娘……救命……”


  
正想藏到娟儿背后，却见一个苗条身影翩然远走，不是娟儿是谁？大事不好，这下陈得福也只能向爱犬告别：“小黑犬，性命要紧……你……你自求多福吧……”靠山纷纷垮台，小黑犬悲鸣一声，自知大势已去，正要仓皇逃命，却见藏獒兄弟包围了美丽白狗，舔舌兴奋，不怀好意。


  
小黑犬骤然停下，汪汪几声，奋勇奔回。陈得福大惊道：“傻子！不要乱来啊！”汪地一声，獒犬兄弟露牙狰狞，飞扑而上，将小黑犬咬在地下，当作破布袋啃着。陈得福大惊大悲，喊道：“娟姑娘！救命啊！”喊了几声，却迟迟不见人影，只能大喊道：“九华掌门！快救人哪！”


  
掌门二字一出，娟儿也红着脸回来了。想她是一派之掌，与“少林灵定”、“武当元易”、“峨嵋严松”同为正派首脑，倘使打不赢一条狗，日后如何在武林里立足？刷地一声，拔剑出鞘，大声道：“大胆双犬！以为我小时候被狗咬过，便还怕着你们么？快放开它！”


  
獒犬狺狺低吼，目露凶光。娟儿哼道：“干什么？比眼睛大么？告诉你，一会儿我若生起气来，你们便要被杀了，你俩若是死了，你们的爹爹妈妈岂不伤心？爷爷奶奶又怎不掉泪……”


  
眼看娟儿唠唠叨叨，满口废话，也不知打是不打。陈得福又惊又气，就怕小黑犬要归天了，正慌间，忽见竹林里走出一对巨兽，正是花熊夫妇出来蹓跶了，忙放声呼救：“来人啊！救命啊！”


  
乍见狗只打架，花熊夫妇颇为好奇，便来驻足旁观。獒犬兄弟心生不满，不过低吼一声，便吓得花熊夫妇滚跌在地，好似毛球相拥。陈得福嘿地一声，没料到又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正情急间，忽见林里搁了几只大铁笼，想必养了厉害角色，忙飞奔而去，将笼门一脚踹开，瞧瞧能否起死回生。


  
“吼吼吼！”笼中传出霹雳吼啸，笼中行出庞然大物，脑袋大如水缸，身长十尺，血盆巨口，脚掌径如海碗，兀自长了满颈鬃毛，不正是传闻中的“佛国猛狮”！


  
国丈府里地灵人杰，有仙鹤、有孔雀、有梅花鹿，另有吃竹子的大花熊，都是祥瑞之物，却不知为何养了吃人狮子？眼看猛狮出阵，花熊夫妇魂飞天外，拔腿便跑，其速直追赤兔马。娟儿也急急攀上了竹林，一路跳着走，陈得福则吓得昏晕在地，一问三不知。


  
低吼声中，狮子成群结队而来，先闻了闻地下的陈得福，又舔了舔铁扫帚，随即目光一转，瞧见了两头獒犬，霎时排开阵式，转瞬将獒犬兄弟包围。


  
全场共有八头猛狮，一头公，三只母，另还有四尾幼狮，即使婴儿年纪，个头也与藏獒相当。强敌到来，獒犬兄弟却也不怕，自管放开了小黑犬，怒目而视，狮群也是利爪全开。这儿威武昂藏，乃是佛国神兽，那里却是骁勇善战，万犬之王，双方相互对峙，各自低吼示威，随时暴起发难。


  
“吼……”、“嘶……”两边吼了半天，忽听远处传来喊叫：“小福、小喜，吃早饭了。”


  
听得这个“福”字，陈得福睁开双眼，正要高声答应，却听“汪汪”两声，藏獒兄弟摇起了尾巴，欢喜掉头而去。


  
狮群获胜了，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王者之风也。陈得福大喜过望，正想上前致谢，却见八头狮子还盯着两只小东西，舔舌垂涎，想来也要吃早饭了。


  
可怜的小黑犬，甫脱狼吻、又入虎口，以一敌八，情势竟比适才还凶险。美丽白犬吓得飕飕发抖，动弹不得。眼见狮群益发逼近，小黑犬咆哮一声，飞扑而上，美丽白犬则是掉头就跑。听得“汪”地一声，狮爪拍出，小黑犬倒飞而出，撞于树上，如烂泥般摔在地下，再也不动了。


  
“小黑犬！”陈得福大惊大悲，也是犬马恋主，顾不得危险，一个健步奔出，抱住了小黑犬，反身便跑。狮子见猎物窜逃，顿时怒吼咆哮，直追而来。陈得福受惊哭喊：“救命啊！”


  
正危急间，听得马蹄隆隆，听得一人喊道：“抓紧我！”抬头急看，一人胯着赤兔马，直朝自己奔驰而来，却是恩公来救命了，陈得福大哭道：“干娘！”话声未毕，已让娟儿拦腰抱起，听她频频呐喊：“大红脸！快跑！快跑！”


  
狮子分头包围而来，赤兔马纵使天生反骨，也知道要逃命了。刹那间迈开四足，一路腾云驾雾，飞出了竹林。二人一马正喘息间，忽听一人道：“搞什么？居然在院里骑马啊？”


  
娟儿回头急望，只见身旁有座房舍，一名矮胖老者手上拿着油条、赤足散发，正是华山双怪之一的“肥秤怪”。陈得福大哭道：“师伯祖！快来救命！有狮子追着咱们啊！”


  
肥秤怪愣住了，随即放声大笑：“国丈府里有狮子？当我是傻瓜么？”娟儿惊道：“真的有！就在竹林里！”肥秤怪打了个哈欠，走入竹林，喊道：“狮子在哪儿啊？快出来让我瞧瞧吧。”


  
吼地一声，一头公狮半空扑来，直吓得他魂飞天外，忙窜入屋中，惨叫道：“师弟快逃命啊！大狮子来啦！”房舍里传来算盘怪的笑声：“国丈府里有狮子？当我是傻瓜么？”


  
咆哮之中，八只狮子追入了屋中，但听房里轰轰震响，间杂狮群怒吼、双怪惨叫，料来性命不久长了。


  
双怪人缘不好，死了也是活该。仗着两个老的投身喂狮，少男少女便脱身了。陈得福抱着爱犬，眼见它奄奄一息，浑身是伤，不由哭道：“小黑犬，都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娟儿骂道：“哭什么？有我这个九华高手在此，还怕没人治病？药材收在哪儿？快带我去找！”


  
陈得福愕然道：“你……你会医术么？”娟儿拂然道：“忘了我是谁么？我可是九华掌门啊！”


  
陈得福嚅嚅啮啮，虽不知此言是真是假，但总之死马当作活马医，也不失为一条生路，忙道：“西院有座库房，咱们门里宝贝都收那儿。应有药材可用。”娟儿道：“走！快带我去！”


  
二人翻上了赤兔马，奔过了花圃，已见一片红砖房，陈得福忙道：“看，就是这儿了。”


  
近几年西北乱事频仍，华山上下怕给战火波及，早将门中珍宝移送京城安放，便就近收于国丈府。娟儿放开了赤兔马，任它在院里游荡，自朝库房奔去，只是大门上了锁，连推带撞，却还打不开。她嘿地一声，正要提剑断锁，陈得福忙道：“别乱来，后头有路可以进去。”


  
奔到了屋后，只见陈得福踢开木板，现出了一处狗洞。娟儿讶道：“这洞是打哪来的？”


  
陈得福道：“这是毒脚仙挖出来的。他脚癣烂得厉害，有时晚间发痒，便会来库房里偷药。”


  
说着说，便自行钻了进去，娟儿也随行在后，一路爬了进去。


  
钻过了狗洞，面前真是一座大库房，橱柜层层迭迭，瓶瓮杂物，堆满一地，另有些古旧书籍。陈得福指着木柜：“药材都收在这儿，你……你快替小黑犬治病吧……”


  
娟儿见药材琳琅满目，人中白、人中黄、水丁香、太子参，不胜枚举，也是怕错用了，忙道：“等等，我先背背口诀……”深深吸了口气，双手合十，低诵道：“九华医经第一章、神农百草舍命尝……灵丹岂在月宫里、青草亦能治百伤……丹桂熬煮红花果、其效比如人参果……”


  
这“九华龙吟阁”过去位于地藏道场，专与冥府作对，号称天下医道之最，自开派以来，屡出圣手，或自号“医神”、或自称“鬼医”，历代无数经书遗下。娟儿接任掌门以来，师姐便也命她背诵经典，以免绝学失传，至今已背了一大本“神农经”，一小本“黄帝经”，只消想起一条药方，必能使小黑犬药到病除。


  
讥讥呱呱的诵经声中，小黑犬气息渐黯，已要归西了，偏偏娟儿还在那儿神农尝百草，从开天辟地时背起。陈得福暗暗咒骂，便自行开启橱柜，打算找些“元神强心散”来用。


  
华山过去是“丹鼎八派”之一，门中自有丹药古方，虽比不上“九华龙吟阁”的手段，却也有些口碑。如治胃疼的“华云散”、防伤风的“养阴丸”，都算滋补名药。尤其这“元神强心散”得来不易，据说是由灵芝、人参、何首乌等药材熬煮而成，西北大户人家多有备用。传说死人服用后，也能复活半晌，分派遗产后才死，小黑犬若能服上一剂，纵给煮成一锅狗肉，怕也能汪上几声。


  
翻箱倒柜中，“元神强心散”不知给收到了何处，陈得福屡寻不获，眼看脚下有几只橱柜，忙蹲身下来，打开察看。


  
一股灰尘扑面而来，陈得福不觉打了个喷嚏，只见橱柜里满是杂物，都是些锅碗瓢盆，破衣旧裤。好比天隐道人生前用过的筷子，还有他种田时用过的锄头，总之破铜烂铁，应有尽有。


  
华山是天下第一古怪门派，当年天隐道人谢世，也只留下一堆破纸，并无一句遗言交代，其后本门高手清查遗物，却惊觉废纸里藏了一套绝世剑法，便是威震当今的“三达剑”。长老们震惊之余，也是怕他另有秘笈流传，便将他的遗物一一收起，不敢扔弃。余波所及，前代一切破烂也都给当成了宝贝，棉裤、臭袜、夜壶，全都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就怕引来外人劫夺。


  
武林里便是这样，什么破铜烂铁都有秘密，便扔出一块狗屎，怕也能引发武林浩劫。


  
陈得福捏着鼻子，拿起了一只夜壶，望外倒了倒，咚隆一声，真滚出了一团黄屎，虽已数百年了，仍是臭气熏天，却不知是天隐道人的遗物，抑或是哪位高人所为？


  
陈得福暗暗咒骂，不知自己前辈子干了什么好事，竟然投入了华山门下？忙将黄屎一脚踢开，正要再寻丹药，却听“汪”地一声，小黑犬突然张开了嘴，咬住了黄屎，低喘满足。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小黑犬命在旦夕，依旧不忘本性，陈得福叹了口气，摸了摸小狗的脑袋，自知这是它最后一点心愿，便也不忍阻止了。


  
正难过间，忽听门锁轻响，竟似有人进来了。陈得福吓了一跳，自知库房乃是禁地，不得擅闯，便抱起了小黑犬，藏到橱柜后头。待要提醒娟儿，她却还在背诵经书，好似傻瓜一般。正焦急间，屋内脚步细细，慢慢走进了一人，低声唤道：“若林、若林，你在这儿么？”


  
“若林”二字是吕师伯的号，再听这嗓音带了浓浓的广南腔，岂不是吕家三兄弟的老娘“谢嫣嫣”到了？


  
这谢嫣嫣出身广东鸳鸯门，使一对判官笔，外号“广南一枝花”。据说她学武天资极高，少女时便威震广南，击败过不少成名高手。不但武功远在父兄之上，连吕应裳也自愧不如。若非当年出嫁生子，断了修行，说不定早就与宁不凡、卓凌昭等人并肩，成了天下第五大宗师。


  
当代女宗师现身，随时大开杀戒，陈得福心下大惊，正等着娟儿失风被捕，屋内却迟迟不闻喝问打斗声。偷眼去看，却见屋角多了一只大竹笼，想来娟儿情急生智，提起竹笼望自己身上一罩，打算掩耳盗铃一番。


  
都说傻人有傻福，谢嫣嫣若有所思，居然便让娟儿蒙混过去了。她朝屋内走了几步，低声道：“若林……若林……你在这儿吗？我不生你的气了……你快出来啊……”


  
眼看谢嫣嫣脂粉未施，外头草草罩了件棉袄，好似整夜未睡。她喊了几声，不闻应答，想也知丈夫不在此间，便又叹起气来：“怎么搞的，到底去了哪儿……难道在避着我么……”


  
叹着叹，忽又发起嗔来：“好，你不肯回来，那就一辈子别回来！不然看我怎么对付你！”


  
要作神仙眷属，先作柴米夫妻。只不知吕师伯又干了什么好事，居然惹火了师伯母？


  
正呆看间，忽听脚步声响，大门里又走进了一人。那吕伯母顿时娇声哭喊：“若林！”正要飞身相拥，却听门口传来讶异声：“小嫣嫣？你怎么在这儿？”


  
陈得福躲在橱柜后头，虽没见到来人的面孔，却也晓得是琼府的家臣许南星，否则吕伯母这般岁数，谁敢称她为“小嫣嫣”？


  
谢嫣嫣见来人不是丈夫，便又幽幽叹了口气，细声道：“是你啊……许大哥……”许南星皱眉道：“小嫣嫣，你来库房做啥？”谢嫣嫣忍泪道：“人家在找若林。”


  
许南星讶道：“什么？若林还没回来？”谢嫣嫣哽咽道：“我等了他一整晚，都没见到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皮又一直跳……总觉得有鬼……”听得这个“鬼”字，屋里竹笼微微发抖，天幸谢嫣嫣心有旁骛，许南星又没练过武功，自也无人发觉。听得许南星笑道：“你多心啦。若林昨晚是和官差一块儿出门的，哪能生什么事出来？”


  
吕伯母叹道：“许大哥，清早唢呐吹得好响，西郊那儿还有鼓声……你都没听到么？”


  
许南星爽朗豪笑：“放心，那是演军，我早问过啦。”吕伯母哼道：“是么？那何大人为何带着家当出城？”许南星咦了一声，道：“何大人出城了？这……这我倒不晓得……”


  
自黎明以来，京城异象频传，又是西郊响唢呐，又是大军过街头，稍有见识的，莫不大感惊疑。只是世人千百种，有先知先觉者，亦有后知后觉者，至于不知不觉者，便属娟儿、许南星这类人。纵使京城大火，怕也以为朝廷放了烟花，美不胜收。


  
正说话间，突听门口一声轻响，这声音来得无影无踪，之前全没听到半点脚步声。陈得福心下一醒，暗道：“傅师叔来了。”


  
门口有人现身，谢嫣嫣便也察觉了，霎时激动哭喊：“若林！你可来了！”这回不顾一切，纵身入怀，紧紧抱住了门口男子，呜呜哭了起来。却听那人道：“嫂子，你认错人了，我是雨枫。”


  
谢嫣嫣抬头一看，发觉自己枕在傅元影的怀里，一时反而哭得更响了，只缩在人家的怀里，哽咽呜噎、挨挨磨磨，想来是将错就错了。


  
好容易鼻涕擤了个干净，谢嫣嫣总算也放手了。许南星迎了过来，道：“雨枫，你可回来了，找到少阁主了么？”傅元影嗓音略显疲惫，叹道：“她在杨大人家里。”许南星微微一愣：“杨大人？哪一位杨大人？”傅元影道：“中极殿大学士，杨肃观。”


  
听得杨肃观三字，谢嫣嫣顿时低呼一声，赶忙转过身来，料来有些兴趣了。许南星低声又问：“少阁主还好么？”傅元影不愿多说，径道：“她很好。倒是国丈呢？起床了么？”


  
许南星叹道：“他整晚都没睡，就是念着当年那些事……唉……我怕他病倒了，便赶紧找龙精散来啦。”


  
“龙精散”是道家圣药，相传是蛇精虎鞭所提炼，延年益寿、调养气血，最有神效。料来国丈昨晚打了琼芳，自己也甚懊恼，以致一夜未眠。


  
眼看许南星唉声叹气，还在为这对祖孙担忧。傅元影便道：“许爷莫忧心，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玉瑛，她会出面调解的。”许南星讶道：“怎么？你昨晚出门，却是去见玉瑛的？”傅元影道：“是，颖超在她那儿。”许南星愕然道：“颖超去了红螺寺？”


  
傅元影欲言又止，便摇了摇手，示意他莫来多问。许南星察言观色，已知他有些难言之隐，料来与苏颖超有关，正想如何套话，谢嫣嫣却又啜泣起来了。


  
傅元影道：“嫂子，今儿起得早啊。”谢嫣嫣哽咽道：“什么起得早，人家也是整夜没睡。”


  
昨夜人人忙碌，不只吕应裳夜半受诏，傅元影也是深夜出门，个个焦头烂额。他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谢嫣嫣忍不住哭嚷起来：“雨枫，你都不问我为何睡不着么？”


  
傅元影脾气向来温和，便道：“大嫂何故不眠？”谢嫣嫣忍泪道：“朝廷昨晚来了好多官差，把若林请了走，我看他整夜没回家。心里好怕……雨枫……你……你可知道他去了哪儿？”


  
傅元影摇头道：“对不住了，我昨夜人在红螺寺，没见到师兄。”谢嫣嫣埋怨道：“你倒好，又去巴结皇后娘娘了，自己的嫂子，你都不理不睬……”跺了跺小脚，转过身去，悄悄拭泪。


  
眼见谢嫣嫣乱使小性，背身拭泪，只等着男人过来安慰。陈得福看得寒毛直竖，许南星也是呵呵干笑，那傅元影却是个好脾气的，便道：“嫂子莫要多虑，若林是我华山大师兄，武功智谋，都是天下一流，纵有什么大事生出，他也能全身而退。”


  
谢嫣嫣哽咽道：“那……那要是他出事了呢？我该怎么办？”傅元影安慰道：“嫂子放心，师兄若真出了什么事，自有我来照顾你们母子，此节不必多虑。”谢嫣嫣泪中含笑：“你……你可不能食言。”竹笼子窸窸窣窣，似有谁在暗暗发笑，许南星也是干笑几声，正要说话，却听库房外脚步急躁，几名家丁奔入门来，嚷道：“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许南星惊道：“怎么？走水了？”谢嫣嫣则是颤声道：“怎么？我老公出事了？”众人殷殷切切，家丁们却答非所问，齐声喊道：“狮子跑出铁笼，咬伤人了！”


  
听得东窗事发，陈得福自是心下惴惴，许南星却笑了起来：“胡说，这几只狮子都是朝鲜国的贡品，打小养驯，不会伤人的。怎么，它们咬伤了谁？”众家丁忙道：“华山双……双那个仙。”许南星愕然道：“华山双怪！他俩又干什么了？”


  
众家丁道：“不晓得，只知道狮子溜到他俩的卧房里，咬得房门都塌了。”众人齐声喝采：“咬得好！”众家丁慌道：“许大人，您……您不去看看么？”许南星挥手喝骂：“看什么？没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么容易咬死，还叫什么华山双怪？快滚了！”


  
众家丁无端挨了一顿骂，只能悻悻离去。傅元影明白双怪武功不弱，几只大猫，伤之不得，自也不挂心，便道：“许爷，这几头狮子是贡给皇上的？”许南星叹道：“是啊，皇上这几年心情老是闷，国丈怕他无聊，便请朝鲜国的朋友运来了几只狮子，打算献给皇上玩儿。”


  
国丈交游广阔，年轻时游历四海，自也认得不少海外奇人。傅元影沉吟半晌，又道：“对了，载志武功学得如何了？”许南星叹道：“学什么？这世子是个纨裤的，赵老五教他武功，都似耳边风一般，至今还没学上一招……”


  
傅元影道：“这怎么行？玉瑛昨晚吩咐我了，说皇上傍晚要召见八世子，恐怕要见识见识他们的本领……”许南星大吃一惊：“怎地这么快？不是说月底才要比武么？”傅元影摇头道：“天威难测，皇上心里有何打算，谁也说不准。”


  
这几年大臣一提立储之事，正统皇帝总是百般拖延，硬是让东宫大位虚悬着。谁晓得立储人选真个出来了，皇帝却又赶鸭子上架，谁也不晓得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屋子里静了下来，许南星叹道：“不说了，不说了，国丈还等着吃药哪。”开启了抽屉，自去找那“龙精散”。陈得福大为懊恼，方知丹药都收在门边柜子里，自己却是找错地方了。


  
瓶瓶罐罐叮叮当当，许南星东翻西找，不由长叹一声：“唉……人老了，吃多少仙丹都没用，少阁主没嫁，国丈又老了……咱们这个紫云轩啊，以后可不知要倚仗谁了……”


  
谢嫣嫣道：“许大哥，你怎么忘了我儿子得礼啊？等他学成了三达，定会扶持少阁主的。”


  
许南星冷笑道：“等他学成三达，咱们的头也白啰……”谢嫣嫣暴怒道：“你说什么？”


  
许南星苦笑道：“没事，没事，你赶紧替你儿子找颗仙丹吃吧，练功可以快些。”谢嫣嫣信以为真了，忙道：“什么仙丹？哪里有卖的？”许南星呵呵笑道：“能在街上卖的，还能叫仙丹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始终没个了局，陈得福满心焦急，低头去看小黑犬，却见这小狗颇为耐命，只把头插在夜壶里，嘴里还含着黄澄澄的干货，一边摇着尾巴，颇见心满意足。正惊讶间，忽听傅元影道：“谁说世上没有仙丹了？咱们华山就有一颗‘大金丹’。”


  
陈得福心下一凛，谢嫣嫣、许南星也齐声诧异：“大金丹？那是什么？”


  
傅元影道：“相传天隐祖师来山前一年，我山长老因缘际会，曾按古方提炼出一颗灵药，相传此物色泽如金，遂给昵称为‘大金丹’，以别于太行山的‘小金丹’。”


  
听得金丹还有大小之分，谢嫣嫣茫然道：“你们华山不是练剑的么？什么时候改炼丹了？”


  
傅元影讶道：“我山自古名列丹鼎八大派，嫂子难道不知？”谢嫣嫣脸上一红，过去老公说得口干舌燥，什么丹鼎宗、隐仙宗，她都当废话来听，此时自是一问三不知了。


  
许南星听得兴起，忙道：“雨枫，这大金丹有何神效？说来听听吧。”


  
傅元影道：“父老相传，大金丹又称‘太华金丹’，与‘青城火丹’、‘大别黑丹’并称为‘道统三丹’，传说服后可以洗尽凡胎，得一甲子纯金丹力。”谢嫣嫣低声道：“纯金丹力？那又是什么了？”


  
傅元影道：“这是丹鼎宗的古神功，过去仅见诸于典籍，据说是希夷祖师所传，威力近于仙法。”听得仙法二字，谢嫣嫣怦然心动，想象三个儿子翱翔无极的模样，忙道：“别说闲话了，这大金丹藏在哪儿？咱们快找出来吧。”


  
傅元影摇头道：“哪还找得到？早让不肖门人偷走了。”谢嫣嫣惊道：“不肖门人？是陈得福么？”陈得福吓得魂飞天外，正担心自己偷窃密宝间，却听傅元影道：“嫂子多心了。此物失窃，乃是百年前的事情。据说行窃之人是一名童子，只因武功低微，饱受同门欺凌，这才起意窃取大金丹，打算服用报仇。”


  
华山别无名产，专出不肖门人，谢嫣嫣哼道：“该死的孽徒，他让谁欺凌了。”傅元影道：“我山流传几首童谣，其中一首称作‘夜壶张’，相传便是这名童子所做。”


  
听得“夜壶张”三字，许南星忙自告奋勇，嚷道：“我会唱，我会唱，你不凡师兄年轻时也常哼着这首童谣。”当即自哼小调：“脏夜壶，夜壶张，人家蹲完我来擦，谁叫我是夜壶张。”


  
听得歌词，人人都懂了，方知这童子为何恨极满山门人，却原来是这个道理。


  
陈得福听着“夜壶张”三字，忽然心念一动，撇眼去看，只见地下倒了一只千年夜壶，夜壶旁睡倒了一只小狗，双眼紧闭，口吐白沫，身上也渐渐散发金光。正惊疑间，又听谢嫣嫣道：“原来还有这等怪事，后来呢？那弟子报仇了么？”


  
傅元影道：“人算不如天算，这弟子才一偷走灵药，便让长老们抓住了。同门逼问金丹的下落，他却抵死不招，其后长老们翻箱倒柜，也是遍寻不见，不知他把大金丹藏到何处去了，只能将这名弟子囚禁在后山里。从此这大金丹就成为我山第二大悬案，至今未解。”


  
“第二大悬案？”谢嫣嫣茫然道：“那……那第一大案是……”傅元影道：“三达之谜。”


  
众人听罢之后，都感扼腕痛惜，没想好好的灵丹妙药，就此下落不明，可别是给狗吃了才好。陈得福则是欲哭无泪，捧起夜壶，探头入内，瞧瞧里头有无残存之物。


  
听得华山门中还有这许多典故，众人莫不啧啧称奇。还待闲聊几句，门口却又奔来了一名家丁，气喘吁吁地道：“许大人，你……你快来……”许南星怒骂道：“又怎么啦？老虎出笼来了？”


  
那家丁喘道：“外头来了几名军爷，说要请国丈上红螺寺一趟，你快出来看看吧……”


  
许南星愕然道：“军爷？”那家丁道：“是正统军的巩师爷……他说城里有点事，要请文武官员即刻前往红螺山，共商大局……”许南星咦了一声，便朝傅元影瞧了瞧，道：“雨枫，你……你陪我来吧……”傅元影道：“请许大人先应付一阵，我一会儿便来。”


  
许南星见拖延不得，便急急走了，屋里便剩了一个谢嫣嫣，正等着她告辞离开，哪知这女人却哼着歌儿，自在库房里摇摇摆摆，不知想干些什么。


  
傅元影咳道：“大嫂，还有事？”谢嫣嫣嗯了一声，不再哼曲了，只低下头去，理了理秀发，似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这下连陈得福也纳闷了。他从橱柜缝隙里偷看，只见师伯母站在门口，神色幽幽，行径怪异，费人猜疑。傅元影道：“嫂子，你若没别的事，可否请你回避片刻，我有些本门事情待办。”良久良久，忽听谢嫣嫣低声道：“雨枫，我求你的那件事……你……你考虑得如何了……”


  
傅元影嘿了一声，拂然道：“大嫂，你别再旧事重提，此事触犯门规，我如何做得！”


  
陈得福眨了眨眼，不知师伯母有何请求，却为何触犯门规？正迷惑间，那竹笼子却又微微一动，想来里头的人有些兴奋了，又听谢嫣嫣哽咽道：“雨枫……你……你这人就是这般古板……你再这般推拒，休怪我找若林说去……”傅元影淡淡地道：“找谁说都一样，总之傅某不能答应。”


  
谢嫣嫣泪流满面，大声道：“傅元影，你……你好可恶！”呜呜哽咽中，旋即转身狂奔，头也不回地走了。陈得福心下纳闷，还在猜想间，却听傅元影拍了拍手，道：“都出来吧。”


  
陈得福骇然不已，看傅师叔何等武功，不费吹灰之力，便已发觉了自己，正要爬将出来，却又触到那只夜壶，凝目一看，小黑犬却不见了，地下只留下一摊狗尿，主人翁已不知去向。


  
陈得福福至心灵，忙趴到了狗尿旁，正想瞧瞧是否残留药性，却听师叔道：“得福。”


  
眼看师叔还在等着自己，只能乖乖出来，垂首道：“弟子在……”傅元影笑了笑，道：“娟姑娘，你也出来吧。”竹笼飕飕发抖，道：“我……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你别找我麻烦……”


  
傅元影皱眉道：“听到什么？”竹笼寒声道：“你……你和吕家嫂子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我一条生路吧……”傅元影微微一愣，沉吟片刻，醒觉过来，忍不住失声而笑。他掀开了竹笼，笑道：“娟姑娘，没事多练点武功，别老是胡思乱想的。”


  
竹笼里现出一名女郎，正是娟儿了，她俏脸微红，道：“我……我说错了么？那……那吕家嫂子何事求你？”陈得福忙道：“是啊，还触犯门规呢。”


  
傅元影笑而不答，提来一只包袱，交到陈得福手里，道：“别胡说了，来，替我看好这个。”


  
陈得福从小打杂，深受长老器重，眼看粗活来了，便伸手接过包袱，忽道：“啊呀，好沉哪。”手一抖，包袱便已落下。娟儿眼捷手快，忙替他接住了，低头来看，却见这包袱以油布裹成，望来颇为眼熟，忙道：“等等，这……这好像是苏颖超的东西，是么？”


  
傅元影咳嗽一声，道：“是。”陈得福惊道：“什么？这是掌门师兄的东西？他……他自己为何不收着啊，却要交给我？”


  
傅元影欲言又止，并不来答，只把目光望向娟儿，希望她能自行避开。


  
武林中人最重门户机密，若是寻常江湖人物在此，听得他派隐私，早已远远走避。孰料傅元影看了半晌，娟儿却是一脸茫然：“你怎么不说话了？我还等着听啊。”陈得福也道：“是啊，师叔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掌门去哪儿了？”


  
眼看娟儿猛眨眼睛，陈得福也是一脸纳闷，傅元影斗不过这两个傻子，只得叹了口气：“好吧，告诉你们也无妨。颖超昨夜出事了。”二人异口同声，惊道：“什么？出事了？”


  
傅元影道：“他从万福楼跳下来，摔断了一条腿。”陈得福骇然不已：“怎会这样？师叔，咱们快去找他啊！”正要急急奔出，却让傅元影拦住了：“放心，你师兄现在红螺寺，平安得紧。”


  
陈得福喃喃地道：“红螺寺？他去那儿干啥？”傅元影道：“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他人在红螺寺，由玉瑛亲自照料。”娟儿最爱多管闲事，便又起疑道：“谁是玉瑛啊？”


  
傅元影自知失言，便只咳了一声，不再解释。陈得福却还连连追问：“师叔，万福楼好高的啊，颖超师兄干啥跳下来？可是要试轻功么？”娟儿呸道：“傻子，万福楼多高，连我也不敢跳，苏颖超哪有这胆子？”陈得福茫然道：“那他为何跳楼？可是喝醉酒了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又胡说八道起来。傅元影烦闷道：“都别说了，总之你师兄受了伤，暂且不会回来，这段时日里，你得替他看好这个包袱。”陈得福听他吩咐得郑重，自也不敢胡闹了，忙道：“师叔，这……这里头到底放了什么啊？”傅元影道：“三达剑谱。”


  
陈得福皱眉道：“三达剑谱……”他喃喃忖忖，突然大惊起跳：“三达剑谱！”


  
智仁勇三剑，谓之“三达”，此乃华山一脉武学之所系，干系重大之至。傅元影斜了娟儿一眼，轻轻作咳，娟儿再笨十倍，也晓得要闭嘴了，颤声道：“我……我不会说出去的。若违誓言，教我下辈子投胎变小狗……”还待瞎扯，陈得福却已跪了下来，慌道：“师叔，三达剑是本门绝学，弟子武功低微，看不住东西，您……您去找毒脚仙他们吧……”


  
傅元影摇头道：“不行。这本剑谱除开颖超一人，就只能由你保管。”陈得福愕然道：“为什么？”娟儿也急急来问：“是啊，为什么啊？”傅元影道：“这是你师父的吩咐。”


  
听得这是宁不凡的意思，娟儿自是吃了一惊。陈得福也是满面讶异，心念微转间，不由恍然大悟：“对啊，这剑谱不交给我保管，却要交给谁呢？”


  
“三达剑谱”博大精深，自现世以来，从不禁门人私下习练。孰料数百年以降，弟子疯得疯、傻得傻，都为此物所害。长老们于是定下一个规矩，弟子若非天资过人，绝不许私练三达。只是满山弟子人人自负，谁肯自认是个笨蛋？苏颖超如此，吕家三兄弟如此，杜得籼、施得兴亦复如此，全山上下只有一个认命傻瓜，那便是陈得福。也难怪傅师叔要把剑谱交给他看管了，否则若是落到其它人手中，难保不私下偷练。


  
华山是武林第一怪门派，门中怪事自也一箩筐。眼看娟儿还在那儿乱猜，陈得福便也不多说了，径道：“师叔放心，得福一定好好收着包袱，绝不让人翻看。”傅元影甚是欣慰，又道：“娟掌门，念在同道之谊，此事也请你多多担待了。”娟儿忙道：“放心，我……我很讨厌练剑的，不会劫夺你们的宝物。”


  
天下最不怕外人劫夺的秘笈，便是“三达剑谱”。傅元影笑了笑，便又嘱咐道：“记得，此事千万别漏口风，若让同门知道，人人都要找你麻烦。”陈得福慌不迭地点头，道：“我晓得。我谁也不说，连小黑犬也得保密。”娟儿忙道：“放心，我……我也不会和赤兔马说。”


  
娟儿性情娇憨纯良，又是琼芳的知交好友，傅元影自也深知，否则岂会让她与闻本门机密？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师侄的肩头，示意激励，随即转身离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陈得福手捧包袱，心里满是担忧，就怕会发生什么怪事。他提起铁扫帚，左右警戒一阵，却见四下无人，空屋寂寂，却是怕什么呢？正放心间，娟儿便又凑了过来，低声道：“陈得福，小黑犬呢？还没死吧？”


  
陈得福忙道：“它吃到了一颗大药丸，好像病自己好了，便溜出门去了。”娟儿喔了一声，道：“那可放心了。”左顾右盼一阵，低声又道：“陈得福，你这包袱挺沉的，让我替你拿着吧。”


  
陈得福不疑有它，便将包袱送了过去，娟儿接了来，便自行解开绑缚，喃喃地道：“三达剑好大的名头……我早就想翻一翻了……”


  
陈得福大吃一惊，赶忙夺回了包袱，大声道：“你干什么？”


  
娟儿拂然道：“你小气什么，不过翻翻剑谱，又不会少你一块肉。”陈得福生气道：“不行！你这女人好坏的心眼！快还我！”欲待阻拦，却是哎呀一声，已让人一把推倒了。娟儿喜孜孜地蹲在地下，正要取出经书，扫把福却又爬了过来，一把按上包袱，颤声道：“等等，娟姑娘，我……我这是为你好……你资质太差，看了会走火入魔，到时成了傻子，那可怎么办？”


  
娟儿暴怒道：“什么？你说我资质差？好！就冲着你这句话，老娘看定了！”正要解开包袱，忽听陈得福骇然震惊：“娟姑娘！快看你的背后，有个怪影子！”娟儿大惊起跳：“什么？”


  
正恐惧回望间，陈得福却夺过了包袱，低头冲出屋外。娟儿这才晓得被骗了，大吼道：“陈得福！你连本姑娘也敢诈骗，不想活了么？”高声嚷嚷，翻上了赤兔马，四下搜索追捕。


  
陈得福躲在草丛里，眼看娟儿暴跳如雷，却是越走越远，心下暗想：“这女人是个白痴，比我还笨。”松了口气，又想：“对了，小黑狗究竟怎么了，赶紧去看看吧。”


  
适才偷听大人们说话，方知华山藏有一颗大金丹，说不定真给小黑犬吃了，若是如此，这狗岂不成了哮天神犬？


  
陈得福心头怦怦一跳，都说“母凭子贵”，倘使小黑犬成了一条仙犬，自己定也能身价百倍，从此一人一犬、行侠仗义，岂不便是一个“神犬少侠”？到时朝廷聘自己为捕头，加官晋爵，买楼买地，说不定还能娶个漂亮姑娘为妻。人生一切全有了指望。他越想越欢喜，忙溜去了后厨，摸走了一块卤猪肝，一会儿若是遇上爱犬，也好有个贿赂。


  
来到了竹林，只见铁笼里一片空荡荡，美丽白犬离笼外出，狮群也还没回家。陈得福怕狮子现身吃人，自是胆战心惊，忙提着铁扫帚，蹲到了草丛里，颤声呼喊：“小黑犬，你在哪儿啊？快出来啊？”喊了几声，不闻应答，只能慢慢爬将过去，诱以美食：“小黑犬，看，这是卤猪肝，好吃得咬舌头，不信我吃给你瞧。”正嗯嗯尝味间，突听一声温柔轻唤：“得福。”


  
陈得福大吃一惊：“小黑犬会说话了？”转头急看，只见眼前多了一双绣花鞋，足踝纤细。抬眼向上，见到了碧绿衣裙，再望上看，则是丰臀蜂腰、饱满胸脯。


  
陈得福心下狂喜，道：“小黑犬！”看这大金丹如此威力，竟让小黑犬变成了仙女。他又惊又喜，正要扑上前去，突见那女子似笑非笑地打量自己，不觉倒抽一口冷气，颤声道：“师伯母……”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笑颦如花，正是吕得礼的老娘谢嫣嫣到了。陈得福不知她有何图谋，自是双手紧抱包袱，畏首畏尾，谢嫣嫣却笑吟吟地道：“得福，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草丛里？怪里怪气的？”陈得福低声道：“我……我要找小黑犬……”


  
“小黑犬……”谢嫣嫣沉吟不解，突然双手一拍，笑道：“啊，就是你从红螺山带回的那只小野狗啊。我方才见到它了。它同两只獒犬追着玩儿，兴高采烈的。”陈得福惊道：“打起来了么？师伯母，它们……它们在哪儿？”


  
谢嫣嫣微笑道：“别急，让伯母带你去找它吧。”伸出玉手，携住了陈得福，神情亲昵。


  
陈得福吓了一跳，道：“师……师伯母，你……你这是……”正迷惑间，忽见谢嫣嫣俯身弯腰，蹙眉道：“得福，你的裤子怎么破了？一会儿师伯母替你补一补吧。”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可这慈母却认错人了，陈得福脸上更红，忙道：“不……不用了……”谢嫣嫣走近几步，温柔道：“师伯母面前，客气什么？来，到我房里来，把裤子脱了，师伯母替你补补。”陈得福生到了二十来岁，还没在女人面前脱过裤子，心念于此，脸色涨紫，颤声道：“真的不了……我……我还有事……”


  
谢嫣嫣失望道：“你……你还有事？”陈得福忙道：“是……是啊，我还没吃早饭……”


  
听得此言，谢嫣嫣玉指竖起，俏眼笑道：“我就晓得你没吃饭。来，伯母熬了一锅广南鱼粥，咱俩一块儿吃吧。”陈得福越发错愕了。看这谢嫣嫣最是溺爱儿子，三兄弟平日吃剩的饭菜，宁可倒到阴沟里，也决不让别人家的孩子沾上一口，谁知她今日一反常态，竟把自己当人看了？


  
正茫然间，忽觉一股迷人香气，飘近鼻端，只见谢嫣嫣双眼直瞅着自己，竟是满面母爱。陈得福脸红过耳，低声道：“师伯母，你……你为何待我这么好？”


  
“傻孩子……”谢嫣嫣轻启朱唇，柔声道：“咱俩天生投缘啊……”


  
“投缘？”陈得福失声呆呼。谢嫣嫣怜声道：“是啊……师伯母好想收你当干儿子，日日夜夜都想疼你爱你、怜你宠你……”陈得福哭出了声，大喊道：“干娘！”正想依偎怀中，惹其爱怜，忽觉怀中包袱微微一动，似给人拿住了。


  
陈得福咦了一声：“师伯母……你……你这是做什么？”谢嫣嫣柔声道：“心肝宝贝儿，干娘怕你累着啦……看这包袱好沉，来……干娘替你拿着……”


  
陈得福忙向后退开一步，害怕道：“不……不用了……”谢嫣嫣怜声道：“乖孩子，别怕羞，快来……”她越靠越近，陡然玉手暴长，直朝包袱夺来。陈得福早已有备，拔腿便跑，谢嫣嫣亮出了判官笔，厉声暴吼：“谁敢阻挠我儿子练成三达！谁就得死！陈得福！你纳命来吧！”


  
“杀人啦！”新年新气象，元宵方过，陈得福便已身陷绝境了。他狂奔惨叫，一路奔向主宅，眼看不远处有座精舍，房门虚掩，一时无暇多想，便藏身进去，盼能躲过追兵。


  
来到房中，但见室内光亮精洁，清静高雅，打扫如同宝镜一般。陈得福心下一醒，才知自己无意间闯入了国丈的“莲荷精舍”，此地收藏无数古董字画，价值连城，平日都上着锁，今朝怎么忽尔开门了？


  
正起疑间，忽听脚步细细，两名老嬷嬷哼着歌儿，一个手拿鸡毛潭子，一个手提水桶，从门外走了进来。陈得福吓了一跳，眼看一只花瓶立地巨广，足有八尺，忙藏身在后，掩住身形。


  
两位老嬷嬷颇为勤奋，来到了屋内，各自擦洗打扫，那谢嫣嫣手持判官笔，自在门口瞪眼张望，却也不敢贸然闯进。


  
良久良久，老嬷嬷扫好了地，锁了门，终于离去了。陈得福也松了口气，起身四顾，只见满屋都是古董，当是国丈费心搜罗而来。他满怀敬畏，正小心观看间，忽见一件衣裙高展墙上，裁剪古朴，青靛如玉，岂不就是师叔伯口中的“采莲翠裙”？陈得福啊了一声，急急走近来看，鼻端闻到一抹千年芳香，隐隐带了几分酒香，不觉神思迷惘：“这……这就是西施的体香么？”


  
李白诗云：“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据说写的便是这件“采莲裙”。还说当年西施刺杀吴王夫差，穿的也是这件绿裙，其后与范蠡退隐，来到太湖采莲，穿得还是这件碧裙。无怪国丈醉心赏玩，八成常在屋里闻香。正想学着嗅上一嗅，忽听房门喀喀几声，竟给人撬开了。


  
陈得福心下惴惴，就怕是谢嫣嫣入室搜捕，便又躲到了大花瓶后头。还待多做防备，却见一名小孩儿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带来了一股酒臭，竟是谢嫣嫣的小儿子吕得廉！


  
陈得福惊奇不已，不知这小鬼为何现身此间，莫非也是为三达剑谱而来？正起疑间，只见这小孩打了个哈欠，反手掩上房门，突然掩住了嘴，急急转身过去，呕吐起来。


  
吕得廉好似宿醉未醒，吐了半晌，总算直起身来，他擦了擦嘴，喘息道：“下回不喝酒了，好难受啊。”房中满是珍奇古董，吕得廉却呕得满地秽物，酒气熏天，一会儿若让人发觉了，不免闹出大事。这孩子却是不慌不乱，叹道：“又要擦地了。”便从墙上扯落了绿裙子，先朝嘴上擦了擦，其后扔到地下，一脚踩住，朝地板去抹，将秽物清理干净。


  
陈得福看得全身发抖，这才明白西施裙的香味自何而来。正感骇然，吕得廉又吐了，这回抱住了周公鼎，尽数吐在里头。


  
吐了几回，吕得廉总算舒坦了。他挖了挖喉咙，惊喜道：“内力好像更深了。”说着说，便从墙上取落一只钓杆，笑道：“好久没钓鱼了。”这只钓杆非同小可，陈得福自也听师叔提过，传说当年姜太公与文王相会之时，便是手持这尾钓杆，也才有了后来的武王伐纣、三界封神等等事情。只不知吕得廉人在屋中，却想钓些什么？


  
正纳闷间，却见钓杆一抛，鱼钩竟朝藏身处飞来。陈得福心下一惊，没想自己已给发觉了，正要伏身闪避，却见钓钩坠入花瓶，听得吕得廉哈哈一笑，提手一拉，居然钓出了一只包袱！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陈得福大感惊奇，自没料到花瓶里居然还藏了东西。却见吕得廉蹲身下来，打开了包袱，里头赫然是有木老虎、泥人兵、“金海陵纵欲身亡”上下两册，诸般宝物，无一不备。陈得福咦了一声，暗道：“珍藏不少啊。”


  
珍藏秘本现身，陈得福内心怦怦直跳，自是有些艳羡。吕得廉却又从裤袋里掏出一迭红纸袋，其上书写名字，有叶得开、冯得诰、施得兴，其中一只更有“陈得福”三字。陈得福不觉骇然失色：“这……这不是我的红包么？”


  
过年前师叔伯发下了红包，有的出手大方，一给就是一两银，有的寒酸紧蹙，只能赏个一吊钱。众兄弟巴望一整年，好容易攒了点零头慢慢花，岂料竟落入吕得廉的魔掌之中？


  
陈得福暗暗忿恨：“好小子，平日吃我喝我，现下还拿我，一会儿揍死你。”


  
吕得廉不知有人窥伺在旁，兀自拍手笑道：“东西越来越多了。”从红包里倒出了几十枚铜钱，自赞自夸：“看我多能挣，难怪娘疼我。”


  
吕得廉人如其名，为人甚是廉洁勤俭，平日仗着年纪幼小，出门吃喝玩乐，从不付钱，多赖师兄支应，孰料白吃白喝尚嫌不足，索性将师兄们的棺材本充公了？


  
看吕得廉一脸快活，不知窝藏了多少珍宝，只将铜板一只只排列整齐，细细点了点，正要尽数收入包袱。陈得福委实忍无可忍，顿时现身出来，大喝一声：“小偷！”


  
吕得廉吓了一跳，万没料到花瓶后头躲得有人，他受惊坐倒，呆了半晌，随即左顾右盼，讶异道：“小偷？谁啊？”陈得福怒道：“还问谁？你就是小偷！”吕得廉困惑道：“什么？我是小偷？你说话好怪哪。”陈得福指着地下的包袱，怒道：“看！这是什么？”


  
吕得廉低头瞧了半晌，疑惑道：“这是包袱啊，有啥奇怪的么？”陈得福提起铁扫帚，当作惊堂木狠狠朝地一拍，厉声道：“这叫做赃物！你这个小偷，如今人赃俱获，还想狡赖么？走！和我去见赵五师祖！看他怎么打你！”


  
华山方今第一长老，便是赵老五，他执掌门规极严，只要抓到了小偷，哪管来人是谁的儿子，总之先抽五十鞭再说。吕得廉听了胁迫，却是毫无惧色，只是皱眉道：“你好怪啊，我方才从花瓶里找到这些东西，还想是打哪儿来的，你怎能说是我偷的呢？”


  
陈得福怒道：“胡说！这东西明明是你藏入花瓶的，不然你好端端地，来精舍干啥？”


  
这话问到了要紧处，吕得廉不觉咦了一声，道：“有道理啊，陈得福，你来精舍做啥？”陈得福为之一怔，喃喃地道：“我……我是来……来……”吕得廉双手一拍，醒悟道：“我知道了！陈得福，这些东西都是你偷的，对么？”陈得福大惊道：“不是！不是！”


  
吕得廉起疑道：“可你为何背着一个包袱？你自己看看，这两只包袱可不是一个样？”


  
说来也巧，两个包袱都是油布包裹，上头也都绑了个结，宛如亲兄弟一般。


  
陈得福大惊大慌，满头冷汗间，竟为之辞穷了。吕得廉淡淡地道：“小偷，总算让我抓到啦。”拉住陈得福的衣袖，喝道：“走！跟我去见五师祖，听他发落！”想起赵老五的鞭子，陈得福哭道：“不要！不要抓我！我是冤枉的！”吕得廉喝道：“无耻之尤！还敢拒捕！”


  
二人拉拉扯扯，也是吕得廉宿醉未醒，脚下一晃，撞到了大花瓶，听得当琅一响，已然砸了个稀烂。


  
二人张大了嘴，陈得福寒声道：“看看你……”吕得廉哭道：“都是你！”


  
这玉瓶来历甚奇，诗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乃是大唐越窑秘色瓷，号称英国公镇府三宝之首，现下却成了烂泥一堆，国丈若是见到了，岂不气得一命归西？


  
二人对泣半晌，都知大祸临头了。吕得廉拭泪道：“扫把福，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国丈会怎么处置咱俩？”陈得福垂泪道：“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吕得廉哭道：“知道就好！你快立个誓，绝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你若说了，便要天打雷劈、万箭穿心而死！”陈得福啜泣道：“为何是我先发誓？不是你先？”吕得廉大哭道：“你年纪大，当然你先。”


  
二人争执不休，都要对方先行赌咒，突然大门打开，走入了一人，正是吕得义来了！


  
“二哥！”吕得廉看到了救星，立时扑上前去，哭道：“陈得福偷东西，又打破了花瓶，方才还威胁着我，说要杀我们全家灭口哪！”陈得福震惊不已，大哭道：“你胡说！”


  
看这吕得义虽只十四岁，身材却比弟弟高了不少，平日个性阴沉，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此刻若要袒护亲弟弟，陈得福哪还有活路？他百口莫辩，正悲愤抽噎间，只见吕得义瞄了瞄弟弟，又朝自己看了一眼，道：“三弟，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了。”


  
陈得福大哭道：“恩公啊！”吕得廉则是痛哭流涕：“二哥！你都不帮我！”


  
吕得义果然知义，这会儿便来大义灭亲了。陈得福正要叩谢恩德，却听他淡淡地道：“扫把福，先别高兴得太早，方才打破花瓶，你也得记上一份功劳。我一会儿表上功去，你也知道自己下场如何？”陈得福魂飞魄散，掩面哭道：“不要啊！”


  
吕得义淡淡地道：“要我隐瞒此事，其实也不难，只要你俩答应一件事，我可以替你们遮掩。”二人并肩跪地，哭求道：“恩公，你要咱们答应什么？”吕得义道：“我要你俩发誓赌咒，终身效忠于我，若有违誓言，你俩会天打雷劈，化为烂泥而死。”


  
陈得福听这誓言如此凶毒，自是害怕犹豫，吕得廉却已大哭道：“我发誓！我发誓！小人一定终身效忠于您，若违誓言！陈得福必然万箭穿心而死！”陈得福又惊又气，赶忙喊道：“我也立誓！小人要是有一丁点违背您的圣旨！吕得廉全家必然满门抄斩，死得惨不堪言！”


  
二人胡喊乱嚷，吕得义却也没留神，只颔首傲然：“我有两个奴隶了。”当即道：“得廉，二哥缺钱用，把你的收藏都拿来。”吕得廉哭泣不依，想他一生辛苦，方有这点儿积蓄，若就这么交出，日后哪还有一点生趣？吕得义森然道：“不肯是吧？”推开了门，作势欲喊：“来人啊，有人打破了……”吕得廉大惊道：“等等，等等，我听话就是了！”


  
包袱送来，总计四十两银，此外奇妙书刊、童玩弹珠，要什么、有什么。吕得义颇见满意，又道：“陈得福，把你背上的包袱拿下来，让我瞧瞧里头有什么。”陈得福大惊道：“不行！这是傅师叔托给我的东西！你万万看不得。”


  
“看不得？”吕得义斜目冷笑：“我上天下地，无所不看。爹娘上床、丫嬛沐浴，哪样没瞧过？快把包袱拿过来，否则要你好看。”陈得福哭求道：“不行，真的不行。”


  
吕得义狞笑道：“不行是吧？好，那我便让天下人知道，是谁打破了琼国丈的花瓶。”


  
转身过去，正要朝门外暴喊，陈得福已是大哭道：“不要，不要，饶命啊。”


  
吕得义哈哈大笑：“想和我斗！就是和天斗！快把包袱交出来！”


  
陈得福自知无幸，只能含泪取下包袱，慢慢解开绑缚，吕氏兄弟定睛一看，面前竟是一本经书，却是大名鼎鼎的“三达剑谱”！


  
吕得义颤声道：“三达剑！我……我等了好几年，总算落到我手中了！”吕得廉也是喘息道：“有了这个，我啥都甭怕了……”兄弟俩垂涎欲滴，正要劫夺剑谱，陈得福急忙阻拦：“不行，不可以！”三人各出一手，扯住经书。吕得义怒道：“陈得福！你不听话了？不怕我对付你么？”


  
陈得福咬牙道：“横竖是死，今日跟你拼了！”吕得廉喊道：“拼啊！”手上发力，将经书扯了过去，吕得义怒气勃发，双手来夺，陈得福职责在身，更不敢放，猛听“嗤”地一声，人人仰天摔倒，各自抓住了一块破书皮。


  
三达剑谱一分为三，一页又一页剑法随风飞舞，缓缓落到了地下。吕得义张大了嘴，吕得廉一颗心也停下了，陈得福则是抱住了剑谱，大哭道：“吾死也！”


  
傅元影万般嘱托，要自己小心看管经书，谁知一个时辰不到，祖传剑谱便硬生生毁去了。吕氏兄弟自知闯祸了，二人对望一眼，顿时发一声喊：“快逃啊！”


  
吕家兄弟慌忙逃命，跑得无影无踪。陈得福失魂落魄地站着，想哭也哭不出，想叫也没气力，若要找傅师叔告状，他兄弟俩牙尖嘴利，连手瞒天过海，自己哪能斗得过？正想撞墙自尽，突然心念一动：“对了，可以去买胶水啊！”


  
天下最易破损的，不是这些武林秘笈，而是“金海陵纵欲身亡”。这些春宫秘本四下传阅，一本本破损不堪，陈得福自也时常黏合修补，算得上熟门熟路。他瞄了瞄花瓶，瞧了瞧经书，自知一会儿找来浆糊胶水，说不定能将之黏合修补，届时神不知、鬼不觉，谁又晓得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他越想越是道理，忙关紧房门，提起铁扫帚，先将花瓶碎屑扫到周公鼎底下，以免为人所觉，其后四下捡拾破散经书，就怕漏了一点半点。


  
过去陈得福也曾偷看过“三达剑谱”，自知内页共计九十九，前头九十八页尽是“智剑”心法，最后一页则绘了颗大鸭蛋，称作“化圆为方”。他四下捡拾，一一比对，将书页从头至尾点了点，一五一十来算，计到了九十九页，终于松了口气。


  
侥天之幸，剑谱并未遗漏，内页大致完好，只是线装处松脱了，料来不难修补。他翻点书页，正要将经书收入包袱里，忽见脚下还散落些零星纸条，东一堆、西一簇，不知是什么东西。


  
怪事生出了，“三达剑谱”明明只有九十九页，现下页数点齐了，怎还有残余纸头？


  
莫非书页有何破损不成？他惊疑不定，忙俯身拾起其中一张碎纸头，却见纸上笔画凌乱，似水瀑、似怒涛，湍流横飞，彷佛便是泼墨山水。


  
陈得福“咦”了一声，只觉这笔墨似曾相识，彷佛在哪儿见过，茫茫然间，伸手去摸裤袋，慢慢找出了一张字条，不觉震惊道：“好像啊！”


  
这字条也如小黑犬一般，同是红螺寺里捡回来的。那时他在一处树林里闲逛，凑巧撞见颖超师兄，当时看他低头拭泪，随手扔掉了这张字条，好奇之下，便捡了起来，留作纪念，本以为没什么用处，孰料两相比对下，竟似与这堆纸屑有些干系？


  
陈得福茫然呆立，也是猜想不透纸屑的来历，只能提起铁扫帚，先将地下纸屑扫成一堆，一一捡入包袱，小心收了起来。至于一会儿要用浆糊还是松胶来黏，那也管不到这许多了。

第二十一卷 兵临城下 第七章 木兰原是尚书郎


  
“饿鬼上门啦！万佛涅盘啦！”却说阿秀一路逃难，沿窄巷一溜烟地奔进了厨房。正大喊大嚷间，便听一名家丁叫了起来：“少爷！你总算回来了！管家！快来啊！少爷回来了！”


  
阿秀吓了一跳，看杨府管家姓“蔡”，数十年来忠心耿耿，深得杨府上下信赖，每回见到自己，总是叨叨絮絮念得整篇，一会儿让他抓着了，必无好事。忙道：“还嚷！再嚷就不救你啦！”


  
那家丁茫然道：“救我？少爷要救我什么？”阿秀大喝道：“天下大乱、万佛涅盘！末世已经到了！你还不知死活么？滚了！”随手找来一只大麻袋，将包子、点心全数扔了进去，装得满饱，还不忘多摸一颗橘子，随即直奔鲤鱼池，便要叩见娘亲。


  
来到了鲤鱼池畔，四下阳光普照，清风徐吹，已在春暖花开时分。阿秀忽然有些累了，便放落了麻袋，自言自语道：“先坐坐吧，下午还要逃难，可别把自己累死了。”手拿橘子，慢慢坐了下来，凝视着面前的大池塘。


  
这鲤鱼池有个别名，称作“龙眼池”，听叔叔说这池塘是水神龙王爷的眼睛，蓄着它的泪水。也是为此，即使别家的井里都没水了，这池子却清澈如常，数十年如一日。至于这传说是真是假，阿秀也不管这许多，反正自己只消没渴着，哪管水从哪儿来？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其实这“鲤鱼池”之所以漂亮，是因为娘亲住在池畔。当年她来了杨家，爹爹便把楼阁让给她当画坊，风景怡然，清静幽雅。日常里她得了空闲，必在楼里待着，有时画画儿，有时填填词，除了小阿秀，谁都找她不着。


  
阿秀坐在池边，手拿甜橘，剥开了果皮，随手扔到地下，不忘多吐一口痰，反正饿鬼打来了，人间一切都要化为乌有，又何必保持什么整洁？不嫌糟蹋气力么？心念于此，更朝花圃拼命乱踩，便死也不留遗憾。


  
阿秀嚼着橘子，伸了懒腰，索性躺平下来，一边吃橘子，一边抖脚哼曲，说不出的惬意。


  
小孩子便是这样，先前嚷着逃难，煞有介事，可回到了家中，却又舍不得走了。他怔怔望向鲤鱼池，心道：“要是真打仗了，我就看不到这池塘了。”心念于此，竟然有些难过。


  
世上的事，总是难以两全其美。要想不上学，便得饿鬼来，可饿鬼来了，京城又要打仗，难免要害死许多人。阿秀叹了口气，他趴在池畔，自言自语：“怎么办呢？有没法子让饿鬼不来，可又不必上学？那就可以一箭双雕了。”


  
一箭双雕之事，人间少有，倒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时时有之。阿秀有些发愁，忽见自己的脸蛋映在水上，反照点点阳光，竟是说不出的好看。阿秀心下大喜，暗赞在心：“原来我生得这般俊美，以前都没留意哪。”也是他小孩子心性，一看自己样貌如此神骏，便把饿鬼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只管拨弄额发，望池自照。正挤眉弄眼间，却又见到了那条玉佩。


  
自小到大，娘亲便为自己缝了这条玉带，遮住了额头，只因阿秀的眉间有一个胎记，天下无双，故须以玉石掩之，免遭神鬼之嫉。


  
阿秀呆呆伸起手来，将玉佩解下，凝视水中的自己。霎时又见到了那条狭长伤疤，望来便像二郎神的天眼，让人一见难忘。


  
阿秀呆呆摸着额间伤痕。打小到大，自己不知问过娘亲多少回，为何别人只有两只眼，却只有自己生了三只眼。娘却顾左右而言它，不肯多说。反倒是姨婆说他是天界投胎，所以比旁人多了一只眼，乃是有福之人。阿秀听了这鬼话之后，却也信了，因为这段话也解开他心里另一个疑惑，为什么他没有爹爹？


  
别人家的孩子有爹，阿秀却没有。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若不是常和别人家的孩子一块儿玩，怕还不知道世间竟有“爹爹”这玩意儿。


  
没爹也好，阿秀还有娘，那就什么都有了。只是到了六岁那年，外婆过世，娘亲带着他嫁入了杨家。阿秀也忽然有了一个“爹”，那便是“杨伯伯”。不过阿秀一点也不高兴，反而又哭又闹。他死也不肯改名，就是不要做“杨神秀”，他只要做自己的小阿秀。这时“杨伯伯”便亲自过来开导他，他说阿秀其实本就姓“杨”，因为他额头上那只天眼，便是“三眼二郎神”的记号。


  
二郎神名叫“杨戬”，也是个姓杨的。据说这位神明是玉皇大帝的侄儿，英俊潇洒、武功高强，另还养了一头威风哮天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额上的神眼还会发光。阿秀听得自己是“二郎神”投胎，真是大喜欲狂，便开开心心地由了大家，成了今日的“杨神秀”。


  
几年过去，阿秀长大了，见识一开，自也晓得被人骗了。什么“二郎神”下凡，什么“天界投胎”，摔到豆浆铺里成了小娃娃，遇上娘亲叫妈妈，全是骗小孩的胡说八道。只是他虽不再信这些鬼话，却也不再热衷打听神眼的来历，更不曾追问自己的生父是谁，因为阿秀心里明白，他已经有了一个“爹”。


  
打进杨家以来，爹爹待他始终严厉，有时更会拿藤条抽他。阿秀嘴里骂着，其实心里并未抱怨，因为他明白爹爹真心待他，若非是对待儿子，谁会望死里打？


  
可是……可是……阿秀望向池水，摸着自己的天眼，不知不觉间，泪水竟已盈眶。


  
阿秀真正的爹到底是谁呢？他为何从不来探望自己？莫非他讨厌阿秀，这才遗弃了他？阿秀把脸埋在膝盖里，低声哭着。正自怨自艾间，突然心念一动：“等等，不只是我，方才那怪人也有一只天眼，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阿秀是早熟的孩子，打八岁以来，便不信什么“天眼佛睛”，却没料到此事竟然有凭有据，不独是他，世上竟也有人生了这只“神眼”！


  
适才亲眼所见，城头上那名怪人与自己一模一样，他也是个三眼的，他到底是谁？为何盯着自己猛瞧？还自称认得娘亲，又说小时候抱过自己，难不成这人便是……便是……


  
阿秀张大了嘴，忍不住跳了起来，颤声道：“不会的，不会的，没这种事！”


  
阿秀怕了起来，慌张之下，拼命摇头，偏偏那怪人的脸庞就是挥之不去。那只神眼儿如此清楚，便印在他的眉心额间，模样位置，与自己一模一样。倘使……倘使他就是自己的生身父亲，那会如何呢？他会否登门造访，把自己从娘亲手里要了走？


  
阿秀一颗心好似停下了，依稀之间，好似看到自己挥别了娘亲，随着个陌生人去到了异乡。从此妈妈不见了，叔叔不见了，爹爹也不见了，身边却多了一个三眼怪人，咧嘴傻笑。


  
阿秀吓得牙关颤抖，想起那人满身穷酸，八成是个穷光蛋，自己若真与他相依为命，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霎时大哭道：“不要！不要！娘！您别把我送人啊！”骇然之下，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忙冲向了鲤鱼池，奔入了楼阁。也是小孩儿走路不看地下，方才来到门内，突然脚趾一疼，哎呀一声，顿时摔了个狗吃屎。


  
阿秀疼哀哀地爬起，骂道：“土地公，你领钱不办事啊？忘了本少爷是天界投胎的？怎不来保护我啊……”他喃喃苦骂，凝目来看，却见地下放了一只扁担，两头各一只木柜，却是街上看过的面担。阿秀咦了一声：“这是谁的东西？怎会放在这儿？”


  
此地是个小厨房，娘亲有时夜里作画累了，多在这儿煮宵夜吃。没料到娘亲吃饭不过瘾，居然上街买了面担回来，莫非要在家里卖面了？


  
想到这个“面”字，心里忽觉不对劲，好似自己听谁提过什么事情，却与卖面的有些牵扯？他想不明白，却不忘记报仇，举脚一踢，朝面担便是一脚。谁知那木柜做得牢靠，只疼得他抱脚跳起，哎呀哎呀地叫疼，一路跳上楼去了。


  
这处阁台共计上下两层，下头是厨房客间，上头才是娘亲的居所。他推开了门，里头安安静静，好似娘亲还没起床。阿秀眨了眨眼，走到床边一看，只见炕上盖着一床棉被，一名女子面向内里，露出满头乌丝秀发，宛如绸缎一般，棉被底下还露出一双晶莹玉腿，雪白动人。


  
阿秀咦了一声，暗暗惊讶：“娘的腿变白了？”娘是扬州人，肤色也算白皙一类，只是与爹爹、叔叔、奶奶相比，却又输了一大截。只是说也奇怪，一个晚上过去，娘的肤色变得雪白晶莹，彷佛羊脂宝玉一般，莫非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阿秀呆呆看着，眼看大腿就在眼前，便伸手摸了摸，打算体会一番。


  
不愧是大腿，入手滑腻，摸来十分顺手。阿秀眨了眨眼，便又小心捏了捏。大腿微微一动，缩回棉被去了。正惊奇间，枕头上秀发流动，床上女人转过身来，沉沉而睡。阿秀凝目一观，不觉大吃一惊：“怪了？这……这女人是谁啊？”


  
面前躺了个姑娘，约莫二十来岁，长长的睫毛甚是漂亮，肤色白皙，脸颊也比娘亲丰腴些。


  
反复看了几眼，心下猛醒：“啊呀！这不是芳姨么！”


  
阿秀自也认得琼芳，过年前他去“魁星战五关”看人比武，当时便见到这么一位秀气的公子爷，其后果然证实她是女人，名叫“琼芳”。只是说来奇怪，这芳姨明明是娟姨的朋友，和娘不大熟，却为何睡到娘的床上？


  
阿秀也懒得多想了，反正床铺柔软，上头又睡了漂亮女人，顿时睡意浓重，哈欠道：“昨儿一夜没睡，先躺躺吧。”扔下了麻布袋，急急爬到炕上，打算与美女共枕一番。


  
天气寒冷，被窝里温暖如春，阿秀大觉舒坦。他抬起头来，先瞧见芳姨的俏脸，又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觉脸红心跳，暗想：“我要早生十年，非娶她做老婆不可。”转念又想：“不知她喜不喜欢小孩？那我又可以骗一个干娘了。”当下拿出对付干娘的办法，先紧靠怀中，讨其爱怜，揩了些些油水之后，手脚便抱了过去，打算乱挤一通。


  
“大胆！”哎呀一声惨叫，阿秀直滚了出去，撞到了桌脚，圆凳翻倒，登时号啕大哭起来。


  
棉被掀开，琼芳总算坐了起来。看她昨晚失眠，好容易天亮时浑浑噩噩地睡了，岂料睡不到几个时辰，便有蚊子叮上大腿，痒得厉害，其后还有东西爬上床来，好似鬼压身一般。也是她天生悍勇，二话不说，一脚踢出，果然踢下了一只小妖。


  
扫除了妖孽，烦恼全消。正想倒头再睡，却听床下传来孩童哭声，琼芳咦了一声，探头去看，只见床下倒着一名孩子，额系玉佩，呱呱大哭，却不是顾倩兮的宝贝儿子是谁？


  
琼芳过去只见过阿秀几次，称不上相熟，却陡然下手打人，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忙道：“你……你叫做阿秀是吧？伤着你了么？”阿秀善于假哭，忙擦拭泪眼，哽咽道：“好痛……骨头像是断了……”琼芳叹道：“谁要你溜上床来？不是自己讨打吗？”阿秀哭道：“那是我娘的床啊，我怎么知道你睡在上头……还怪我呢……”


  
琼芳想想也是道理，偏又不善哄弄小孩，只得咳了几声，左顾右盼，问道：“你娘呢？起床了吗？”阿秀悻悻地道：“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琼芳累了一晚，此时浑浑噩噩，听得顾倩兮不在房里，也没气力多想什么，便又躺了回去，吩咐道：“小阿秀，先别吵我，芳姨还得睡会儿。”卷起棉被，正要鼾睡，阿秀却也爬了过来，哈欠道：“我也好累啊，借我点地方躺躺吧。”掀开了棉被，自行钻了进来。


  
此时琼芳身穿内衫，棉被褪下，便露出一身雪嫩肌肤，尤其大腿粉嫩晶莹，更见夺目。


  
只是阿秀年纪还小，便也没做什么男女提防，只任他躺到身边，问道：“你整晚没睡么？去干什么了？”


  
“我撞鬼了！”阿秀哈欠连连，叹道：“昨晚我念经做法，替结拜兄弟驱鬼，谁晓得自己却让鬼抓走，后来又见到百万饿鬼杀向北京，最后连三眼二郎神都降临了，真是活见鬼哪。”


  
琼芳哑然失笑：“什么神啊鬼的，就你这么一只小鬼而已，哪来这许多鬼？”阿秀叹道：“不信就算啦，反正天下大乱了，你自求多福吧。”


  
说话之间，睡魔真已袭来，他打了个大哈欠，便将棉被尽数卷起，闭眼睡了。琼芳也是困倦之至，将棉被抢夺回来，再来补眠小憩。


  
阿秀鼾声大作，睡得十分香甜，慢慢靠到琼芳怀里，忽然动了一动。琼芳“咦”了一声，低头瞧了瞧阿秀，待见小孩一脸天真无邪，料想是自己多心，便又闭上了眼。


  
琼芳闭目养神，身旁立时眯开一双小眼睛，正是阿秀。他偷瞄了芳姨一眼，便又轻轻动了动，待听她鼻息沉沉，毫无知觉，心下大喜，正欲大大乱动。忽觉臀上一痛，啊呀一声惨叫，竟又飞下床去。他骨溜溜地滚到门口，还不及死皮赖脸，屁股上又给踩了一脚，霎时凄厉大哭：“哎呀！踩死了呀！”


  
一声惊呼响起，一名美妇急忙收脚，却是顾倩兮来了。她蹙眉蹲下，扶起了阿秀，道：“倒在地下做什么？娘险些踩坏了你。”阿秀活该倒霉，却又不好明说实情，只得含泪道：“地下凉快，躺起来真舒服。”阿秀怪模怪样，已非一日，顾倩兮面有愠色，道：“怎么玩了一晚才回来？娘不是要你天亮前回家么？”阿秀慌道：“娘，你不知道，我昨晚遇鬼啦！”


  
顾倩兮茫然道：“遇鬼了？什么鬼？”阿秀忙道：“大鬼、小鬼、饿鬼！什么都有！娘！我跟你说一件大事……”顾倩兮没空来听，道：“有话一会儿说，娘要招呼客人。”她放下一盘热包子，走到床边，问道：“妹子，起来了么？”


  
琼芳早就醒了，忙坐起身来，道：“对不住，我睡晚了。”顾倩兮看来容光焕发，心情好得不得了，笑道：“不打紧，昨夜元宵，本该让你多睡会儿。”她取来一瓶药，便在床沿旁坐下，道：“手还疼么？”琼芳忙道：“不疼了。”


  
琼芳昨夜让国丈毒打一顿，悲愤下离家出走，身上又没带钱，便投奔顾倩兮来了。这些话不便多说，顾倩兮自也不会提，只拿起她的手来，细细察看伤势。眼见掌心处仍是红肿破皮，不见好转，便默默倒出药酒，细心为她涂抹。


  
两人相距咫尺，琼芳也趁机打量着人家，只见顾倩兮有一双漂亮的凤眼、长长的睫毛，低头垂望之际，发丝垂落了半边面颊，说不出的好看。琼芳怔怔望着她，忽道：“顾姊姊，我有件事想问你，方便么？”顾倩兮微笑颔首：“妹子只管说。”琼芳道：“我昨晚下楼喝水，见到了一座面担，那是你的东西么？”


  
顾倩兮抬起头来，朝琼芳望了一眼。琼芳却是一语不发，一双大眼微微而动，只在察看顾倩兮的神色。两人相视无言，半晌，顾倩兮便又低下头去：“来，掌心张开，要替你擦药了。”琼芳嗯了一声，依言开掌，目光却仍停留在顾倩兮的俏脸上，久久不离。


  
正看间，床边忽然凑来一颗脑袋，好奇道：“真惨哪！这是藤条抽的吧？”


  
二女回眸来看，自又是阿秀来参观了。顾倩兮沉声道：“去外头玩，老这儿捣蛋。”


  
阿秀哼道：“谁捣蛋了？娘，你别拿清凉膏擦，那只会止疼。想要消肿，得用老虎油才对症。”琼芳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顾倩兮叹道：“三折肱成良医。”


  
琼芳恍然大悟，想来阿秀让夫子的藤条抽多了，自是熟门熟路，怕比大夫还精到几分。


  
阿秀嚼着热包子，一边偷看女人擦药，忽道：“娘，芳姨不是娟姨的朋友么？什么时候跟你要好了？”顾倩兮微笑道：“娟姨的朋友，就是娘的朋友。难得她来娘这儿夜话，娘能不好好招呼么？”阿秀讶道：“原来可以来咱们家大吃大喝啊，怪不得娟姨的朋友这般多。”


  
听得此言，琼芳脸色微窘，顾倩兮也是噗嗤一笑。她擦过了药，便又捧来几件衣裳，道：“妹子，你的书生装破了，我这儿有几件衣服，不知合不合身，你起来试试吧。”琼芳啊了一声，忙道：“顾姊姊，你别客气……”顾倩兮道：“是谁客气了？快来试试呗。”


  
昨晚琼芳来得急，没带换洗衣裳，果然顾倩兮细心周到，便为她准备了。只是琼芳男装穿惯了，竟是有些不知所措。还待推辞间，阿秀却搬了个板凳，坐了下来，鼻中喷气，只等着看女人脱衣服，却听娘亲道：“阿秀，下午学堂要开课了，快去收拾书本，别又掉三落四的。”


  
阿秀傲然道：“娘，今儿个不上课啦。”顾倩兮微微一奇：“不上课了？为什么？”


  
阿秀俨然道：“听好了，天下大乱，群魔乱舞……学堂即将毁于战火……”正摇头晃脑间，却给娘笑着推了出去：“到外头玩去。芳姨要换衣裳了。”砰地一声，房门关起，阿秀气急败坏，拼命拍打房门，大声道：“娘！我和你说真的啊！咱们大祸临头啦！”


  
正嚷嚷间，忽听嘎地一响，房门打开，娘亲却又探头出来了。阿秀松了口气，忙道：“娘，你听我说……”话还在口，手里却多了一只木雕小老虎，听得吩咐：“小乖乖，自己玩喔。”脑袋被人当成小狗拍了拍，随即关上房门，不忘上了锁。


  
世人无知，犹如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只没想自己的娘亲也这般傻呼，倒真让人惊骇了。正叹息间，忽听门里传来说话声：“妹子，快把衣服脱了，试试这件衣裳。”听得芳姨要宽衣了，阿秀双眼圆睁，想起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立即奔到楼下，搬过了大木梯，架到窗边，快手快脚地爬了上来。


  
“妹子，来，套上这件裙子……”听得妇女说话，阿秀心头怦怦直跳，举起手指，朝窗纸狠命刺出，挖出了一个大洞，就着窥孔，心惊肉跳地偷看。


  
正望间，只见窥孔里的娘亲捧出一身女装，却是一件淡青连身裙，听她道：“这是我做的月华裙，一早替你仓促改了，希望合身。”她拿着衣裳在芳姨身上比了比，道：“裙围六幅，另压百褶，风过裙摆，其色雅如月华，故也名之。来，你穿穿看吧。”


  
娘亲说了一整篇，那芳姨却不怎么爽利，沉吟道：“不了……顾姊姊……我穿不惯女装，还是别了……”她推拒了半天，始终不脱光，阿秀急火攻心，心里自是百般诅咒。却听娘道：“妹子，你都有了婚约，总不成穿着男装当新娘？来，我替你宽衣吧……”说着解开了芳姨的书生巾，将她一头秀发垂落下来。阿秀心中激动，忖道：“脱了！脱了！”


  
正激动间，果见芳姨开始脱下衣衫，想起方才见到的玉腿，阿秀更想一探究竟。正期待间，惊见窥孔一花，刚巧不巧给阿娘的衣裙挡住了。阿秀望着裙上小碎花，内心大惊慌，耳中却听道：“头一回穿女装吗？”听那芳姨嗯了一声，跟着传来衣服窸窣声响，想来露出了白腿。又听娘道：“站起来，我替你束腰。”阿秀五内俱焚，如受拷打，眼前偏又是一大片的小碎花，只能急急爬下木梯，又匆匆奔回楼上，喊道：“娘！有人找你！”


  
嘎地一声，房门打开，娘亲探头出来，手上还提着一枝画眉笔，茫然道：“谁找我？”


  
“我！”阿秀鼻中喷气，赶忙提起脑袋，撞开房门，急急抬眼来看，却见面前坐了个美女，身穿桃红比甲、月华衣裙，娇滴滴、羞怯怯的，却不是芳姨是谁？


  
看琼芳一辈子惯穿男装，如今换回了女儿身，姿容风情，果然非同小可。顾倩兮含笑道：“阿秀，瞧瞧芳姨，漂亮么？”琼芳轻咬贝齿，低头含娇，竟似羞于示人了。阿秀看了半晌，冷笑道：“有差别吗？看不出来啊。”娘亲听罢讲评，登时提起鸡毛掸子，快步走来。这回阿秀不必谁来驱赶，便已冲出房门，险些摔跤了。


  
都说“祸从口出”、“病从口入”，阿秀这张嘴专能惹祸。他一路逃回了花圃，抚胸喘道：“女人哪，就是听不得真话。换汤不换药，新瓶装旧酒，管用吗？”想起忠言逆耳的道理，便又摇了摇头，蹲到鲤鱼池旁，扔石为戏。


  
正惊疑间，突听鲤鱼池传来扑通一声，似有什么人从围墙上落了下来，掉入了池水之中。阿秀骇然道：“谁啊？”急急抬头去看，只见一条人影湿淋淋地爬上岸来，一拐一拐地走了。


  
阿秀愕然道：“小偷来了么？”杨家乃是大学士府，自有侍卫看守，可等候半晌，竟不见有人现身盘查，忙提起手来，从颈子处取下一只笛子，小心翼翼含在嘴里，方才尾随过去。


  
这笛子是爹爹交给他的，称作“五里笛”，平日一旦遇险，只消奋力吹鸣，立时有救兵到来。昨晚首次来试，果然招来一个黑衣人，虽说不怎么济事，总比自己这个小孩儿强些。


  
城外饿鬼来袭，什么怪事都能生出。阿秀心里害怕，正四处巡查间，忽见地下湿答答的，踩了几个鞋印，不觉心下一惊：“找到了！”地下足迹一路朝叔叔的厢房而去，不知有何古怪，正惊疑间，忽听花花水声响起，叔叔房里好似躲着有人。


  
阿秀微微一凛，忙蹲了下来，从门缝向内瞧望，赫然间，只见一头黑亮亮的长发垂下，带了几滴水珠。阿秀心下大惊，暗道：“女人？”


  
叔叔房里确实躲着一个女人，从门缝望内瞧去，正是一双雪白藕臂，晶莹如玉，顺着湿湿的发丝，向下梳洗。阿秀心头怦怦直跳，便又将门缝推开了些。恰于此时，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半边侧脸，看那模样，竟是个大美人！


  
阿秀心下狂喜，暗道：“好啊！原来叔叔私下养了姑娘，却让我撞见了。”看叔叔是个俊美的，官家小姐也罢，丫嬛婢女也好，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女人爱着他。可他却嘻嘻哈哈、装疯卖傻，始终不曾松口，却原来早已金屋藏娇，说不定小孩都生了几个，那也未可知。


  
阿秀蹲地偷看，只见眼前美女鼻梁纤秀，肤色白腻，一双眼儿却是炯炯有神。单靠这张侧脸，便芳姨、娟姨来此见了，也要自惭形秽，何况淑林淑怡之流？八成要闹自杀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才虽没见到芳姨更衣，现下却看到婶婶脱光洗澡，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正兴奋间，忽然脚下一滑，撞开了门，“啊”地一声惨叫，摔到了地下。


  
阿秀暴露身形，房里立时传来“咦”了一声，只见一双白皙玉足行到面前，停了下来。


  
阿秀呆呆瞧着，骇然道：“好大的脚啊……”话声未毕，玉足高高提起，踩到了脸上，淡然道：“不但大，还挺臭的。”


  
阿秀听这话声好熟，抬头急看，惊见美女消失不见，却成了二爷杨绍奇，不觉骇然惨叫：“见鬼啦！”杨绍奇将之揪起，森然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偷窥洗澡也罢了，居然还偷看男人洗澡？敢情是失心疯了？”阿秀大哭道：“我不知道啊！我以为是漂亮姊姊呀！”


  
“滚！”杨绍奇两手奋力一抛，将阿秀扔出门去了。


  
看叔叔赤膊上身，在房中亮标，宛如浪里白条，无怪阿秀会错认了。眼看没了漂亮婶婶，阿秀自是神情萧索，便从门外摸了回来，躺到叔叔的床上，叹道：“叔叔，你昨晚去哪儿啦？怎还从墙上跳下来？小偷也似？”杨绍奇打了个哈欠，道：“不然怎么着？还能从大门闯进来么？”


  
叔叔向来是奶奶的心肝宝，只消一刻不见他，便要坐立难安，即便到了跟前，也得交代去处，是以日常出入之时，多要爬墙钻洞，宛如老鼠一般。


  
杨绍奇唉声叹气，提起干布，将上身擦了擦，便又胡乱束了发髻，另取一件旧袍子披上。虽只是破衣旧裤上身，还是显得精神奕奕，大显风流气象。


  
杨家兄弟各有所长，长子杨肃观虽也俊雅，却因出身少林，体格昂藏，朗然有王者之气，顾盼间自有一股威仪。相形之下，次子绍奇虽无这份官威，却多了一份江南文采，凭他的天生仪表，无须一分打扮，仍显得神采飞扬，比大哥犹有过之。


  
阿秀怔怔看着，忽道：“叔叔，我好羡慕你啊？”杨绍奇讶道：“羡慕我什么？”阿秀叹道：“你长得这般好，无怪可以天天玩女人。”杨绍奇板起脸来，喝道：“鬼话连篇，我玩谁了？”阿秀道：“还说没玩？张妈、周婶、李嫂……哪个不是你的相好？”


  
杨绍奇为人随和，平时从没一点架子，府里的丫嬛婢女多与之亲善，前庭后厨、东厢西厢，到处都是他的人马，常来通风报信。杨绍奇哈哈大笑，这会儿也招认了，便从床下搜出一双黑臭旧袜，就着一双白脚套上，道：“你昨晚不是去提灯了么？玩得尽兴么？”


  
阿秀叹道：“我遇鬼啦。”杨绍奇讶道：“鬼？”阿秀仰天长叹：“唉，说了你也不信，反正咱们大难临头啦……”正感慨间，却听叔叔沉吟道：“你说得是饿鬼打来一事吧？”


  
难得遇上一个晓事的，阿秀大喜道：“叔叔也知道啦！我跟别人说，大家都当我疯子哪。”


  
杨绍奇颔首道：“是了，朝廷上下封住了消息，对外都说是演军，自然无人信你了。”


  
说着说，便又正色嘱咐：“你小心些，现下兵马都已聚集城西，为防人心恐慌，朝廷已严禁风声走漏。你再到处嚷嚷，小心让人抓起来。”阿秀皱眉道：“为何要封住消息啊？”


  
杨绍奇叹道：“不然该当如何？把消息发出去，让百姓们四处惊慌奔走么？”


  
天下白痴所在多有，一听大难临头，不必饿鬼上门，自己便吓死了。阿秀想想不错，忙道：“叔叔，别管那帮傻子了，倒是咱们家呢？要不要逃啊？”杨绍奇耸肩道：“傻小子，皇上都没逃了，咱们逃什么？”阿秀愕然道：“怎么？皇上……皇上都不担心么？”


  
杨绍奇道：“他该担心什么？是缺兵少将了，还是无米无粮了？说来听听吧。”阿秀喃喃忖想，不觉咦地一声：“对啊，有伍伯伯在，他操什么心啊？”适才亲眼所见，伍伯伯调了军马进城，不过小试身手，便镇住了饿鬼攻势，这批人若想闯入北京，自也没那么容易。


  
想起城外那批饿鬼，阿秀心里有些同情，低声又问：“叔叔，那些饿鬼要干什么啊？为何都挤在城门口？”杨绍奇淡淡地道：“这得问你爹了，哪能问我？”


  
阿秀忽有不祥之感，忙道：“叔叔，我爹他……他知道这事么？”杨绍奇道：“那当然。你爹是何等人物，怎会不知此事？反正放你一万个心，有他坐镇京师，大伙儿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必定作息如常。”阿秀惨叫道：“我就知道！他老是作乱！”


  
朝廷有所谓“威伍文杨”，那“威伍”指得自是“正统军大都督”伍定远，“文杨”却是“中极殿大学士”杨肃观。两位大臣年轻有为，皆是国家栋梁，有他们主持局面，想来城外饿鬼再多，朝廷上下必也能化险为夷，顺利渡过劫难。


  
百姓平安，阿秀却有难了，想起下午学堂开课如常，自己又要缴验习字本，到时孟夫子拍桌震怒，自己还有活路么？阿秀脸色铁青，忙提起手来，抚摸额头，颤声道：“叔叔……我……我好像生病了，你快摸我的额头，好烫哪……”


  
正发烧间，杨绍奇却已哈欠连连：“你别吵，叔叔整晚没睡，唉……下午还要去衙门一趟，得先睡一阵。”卷起了棉被，正待呼呼大睡，却听阿秀问道：“一会儿淑琴来了，要不要叫你？”


  
杨绍奇本已闭目养神，听得此言，便又双眼大睁，骇然道：“怎么？姓于的一家来了么？”


  
阿秀懒懒地道：“谁知道？我才刚回家哪。”


  
杨家老夫人姓于，娘家亲戚众多，大舅小舅、婶婆姑姨，族繁不及备载，时时带了女儿上门蹓跶，每回撞见了，轻则破财消灾，重则人财两失，最不堪言。杨绍奇害怕起来，颤声道：“不行，我……我得换个地方睡，你娘……你娘那儿空着吧？”


  
杨绍奇为人一向随性，这会儿竟想睡到大嫂床上，当真没大没小之至。阿秀也是个到处打地铺的，自也不在意，便道：“叔叔，我跟你说喔，我娘的床上已经睡了人啦。”杨绍奇骇然道：“什么？嫂子床上有人？”不忘附耳细声：“男人女人？”阿秀气愤道：“不男不女的妖人！”


  
听得此言，饶那杨绍奇聪明绝顶，也不禁愕然失笑：“怎么？东厂的房总管来家里了？”阿秀骂道：“才不是太监，那妖人是女扮男装的。”


  
“女扮男装？”杨绍奇眼儿微转，霎时大喜道：“好啊，是琼芳来啦！”阿秀咦了一声：“叔叔还挺行的嘛，你是怎么猜到的？”杨绍奇笑道：“你当叔叔的功名是捐来的？京城里能有几个花木兰，我还猜不到？”翻身跳起，嚷道：“紫云轩少阁主到府，岂能不会上一会？走！咱们这就瞧热闹去！”阿秀咦了一声，没料到说动了叔叔，便笑嘻嘻地跟着走，直奔鲤鱼池而去。


  
杨府人丁众多，百来口人热热闹闹，门口处却是冷冷清清，只见一人徘徊踟蹰，思绪如潮，自又是卢云坐困愁城了。


  
一墙之隔，屋里有倩兮、有阿秀、有杨绍奇、太夫人，当然也还有那位“杨肃观”。


  
卢云负手踱步，心中烦乱无比，又想进去见顾倩兮，又怕见到杨肃观，几番都拿不定主意。


  
自从得知“大掌柜”的身分以来，卢云早有心找杨肃观问个水落石出，为了柳昂天，为了浑沌政局，他要当年的杨郎中亲口交代几句话。即便双方一言不和，大打出手，卢云也不来怕，他有死于“神剑主人”剑下的准备。


  
身为儒生，凡事但求无愧于心，万一结果不如人意，那也不必惋惜什么。毕竟他已尽力了，至于什么正道沦丧、黑白颠倒，他也管不着。毕竟这是老天爷的意思，谁又能奈何？


  
卢云总是如此，纵使眼前死路一条，他也要直闯过去，便老天爷也拦不住。只是“义勇人”的首领不容他这般蛮干，故而安排了一道妙计，好让他能潜伏杨家，顺利得手。


  
那便是顾倩兮了。


  
在“义勇人”的首领看来，卢云若是范蠡，顾倩兮便是那位西施，若要逼近吴王夫差，将之刺杀，她自是卢云的最大筹码。只是“义勇人”的首领错算了一件事，顾倩兮不仅是杨肃观一人的罩门，她同时也是卢云的隐患。


  
不论杨肃观是否罪大恶极，也不问卢云有无决心刺杀他，单看他是顾倩兮的丈夫，事情便已难办之至。即使卢云真能与顾倩兮相会，穿过层层防备，向“神剑主人”突击下手，只消顾倩兮稍有不忍，事到临头，卢云便会举棋不定、反复再三。


  
怒苍兵临城下，为了天下大局，卢云已不能置身事外，可他又怎能不为顾倩兮打算？


  
他到底该怎么做？难不成还真能找顾倩兮商量此事？


  
正挣扎间，突然对街屋顶闪过一道黑影，身法快得异乎寻常。卢云心下一凛，眼看黑影窜入了后巷，就怕是要对阿秀不利，忙急起直追。还不及发声示警，忽见黑影缓下脚来，看他身穿黑衣，手上提了一柄奇门兵刃，却是只铁琵琶。


  
卢云微微一醒，暗道：“镇国铁卫。”昨夜去了万福楼，遭遇大批黑衣人，其中便有金凌霜、屠凌心等高手，没想大白天里又撞见一个。卢云放下心来，看这人既是杨肃观的下属，当不至无端加害阿秀。便潜伏在旁，打算把这人的来意看个明白。


  
来人环抱铁琵琶，倚墙而立，似在歇息。看他两腿放松，重心全落到了背上，自己不用一点劲，卢云自是暗暗赞许：“好个镇国铁卫，果然门下无虚士。”


  
近年来卢云钻研武学，见识大进，见得此人的站姿，便知这人极善驾驭重心，此乃一流高手的体态，常人想学也学不来。同样的，他便想刻意做作隐瞒，怕也藏之不起。


  
正看间，却听黑衣人哽咽啜泣，低声道：“老天爷，我的命好苦……”卢云微起错愕，看“镇国铁卫”个个杀人不眨眼，尽是虎豹之辈，岂料还会有人暗巷啜泣、自慨命途多难？


  
正起疑间，又听黑衣人啜泣道：“我真倒霉……先弄丢了魔刀，又看丢了小少爷……这下四当家绝不会再饶我了……”说着说，便取出了一条绳索，一端挂于一旁的树稍，一端套于颈间，随即爬上墙头，望下一跳，竟要上吊自尽了。


  
卢云心下一惊，正想上前解救，转念一想，却又微微一笑，心道：“这可麻烦了。”黑衣人上吊了，正垂死间，突然噗噜一声，放了个响屁，其后又朝后背挠了挠痒，模样有些忙碌。


  
看这黑衣人颈套绳索，高挂树稍，双脚随风飘舞，常人若是置身此境，必然断气。只是他功力深湛，必知龟息吐纳之法，要想上吊而死，只怕大为不易。果然等候半天，眼看自己迟迟不死，不免有些不耐，便跳下地来，大哭道：“怎么办？死都死不了哪？”也是他泪流满面，便将面罩取下，擤了擤鼻涕，不忘朝地下吐了口痰。


  
面前这人嘴角下弯，倒眉外八，天生一张苦脸，犹带几分傻气，卢云心念微转，醒悟过来：“是了，那夜在扬州，押解那柄怪刀的就是他。”


  
这黑衣人自称弄丢了“魔刀”，便也提醒了卢云。半月之前，自己于扬州渡口北上，当时曾见一批人押解一柄怪刀上船，领头之人手持一柄铁琵琶，岂不便是此人？


  
那一夜各方人马汇聚，先是魔刀上船，其后帖木儿灭里大闹渡口，最终伍崇卿渔翁得利，趁乱劫走了魔刀。也才有了后来的万福楼大战。


  
世间之人，成王败寇，看伍崇卿铤而走险、盗走魔刀，实乃英雄出少年，胆气震天。


  
可怜这人却成了苦主，除了躲在暗巷里自怜自伤，还能做些什么？


  
正瞧望间，忽听巷外传来笑声，卢云凝目察看，却见一群丫嬛手提菜篮，朝杨府走来。


  
听她们一路说说笑笑，当是杨家人到了。卢云怕撞见熟人，忙贴墙而立，藏住了身形。


  
“唉，今儿于家那帮亲戚要来，我瞧二爷又要逃命了。”、“谁要那个淑琴夺命似地爱他啊？他再不跑，岂不给生吞活剥了？”、“还不是他自己先招惹人家？不像大老爷天生正经，越是漂亮的女人，他越是不假辞色……”


  
卢云听了半晌，自也知“二爷”便是杨绍奇，“大老爷”当是杨肃观了。又听一名丫嬛叹道：“姊，二爷是不是在外头有了意中人啦？老夫人问了几次，他就是不说……”另一名丫头笑道：“放心，他外头没女人，家里却养了个小的，小心你东窗事发啦！”


  
娇笑打闹里，又一人沉吟道：“我看二爷外头没女人，大老爷却难说了……”


  
杨家兄弟成了风流话靶，说不尽说，卢云听得出神，自也盼她们聊些顾倩兮的事情。众女却已转入了巷中，猛见一人身穿黑衣，手持琵琶，模样古怪之至，霎时便是一声惨叫：“哎呀！”卢云心下一惊，忙掩身来看，却见丫嬛们好端端站着，反倒是那黑衣怪客坐倒在地，一脸骇然，这声惊呼却是出自他嘴里。


  
卢云微微一愣，不知何以如此，却听一名丫嬛大声道：“又冒出来了！大白天就蹲在这儿！说！你来这儿干啥？”


  
“奉……奉上谕……”那黑衣怪客结结巴巴：“属下……走累了，想在这儿歇歇……”


  
众丫嬛齐声责备：“歇？要歇不会去废院歇？大白天出来，不怕吓着了邻居街坊？”


  
那黑衣怪客颤声道：“我……我忘了……”一名丫嬛喝道：“什么都忘，就吃饭不忘，闪一边去！咱们要过去了！”黑衣怪客挨了骂，却也不敢回嘴，只贴紧了墙壁，便要让婢女们过去。


  
眼前巷弄极窄，仅容一人通行，黑衣怪客虽已贴墙站好，还是会触到人家的玉体。众丫嬛勉强钻了几下，只觉正面过不行，背面过更不好，忍不住停下脚来，气愤道：“又来了！又来了！为何咱们每回买菜回家，你们这帮御前侍卫刚巧都来窄巷歇脚？摆明是要欺侮人吧？”


  
黑衣人慌道：“小人……小人不是御前侍卫，小人是锦衣卫……”听得辩解，那几名丫嬛更是恼火：“才不管！只要不是东厂的，全都是色鬼！你姓啥名谁？报出来！”


  
“奉上谕！”那黑衣怪客抖擞了精神，双靴并起，喊道：“属下帅金藤，座次二十三！”


  
那黑衣怪客原来叫做“帅金藤”，还有个座号。众丫嬛哪管谁是谁？听罢之后，齐声冷笑：“帅金藤！记下你的名字啦！头号色鬼，大白天就出来调戏丫嬛，别怪咱们跟管家告状了。”帅金藤惊道：“误会，误会……小少爷让人掳走了，在下寻了他一整夜……”


  
“什么？”众丫嬛大惊道：“神秀少爷让人掳走了？”正要出言相询，却听巷内深处传来喊话：“饿鬼上门啦！万佛涅盘啦！”这声音正是阿秀。话声未毕，便又传来家丁惨叫：“蔡管家！神秀少爷又在胡闹啦！”


  
喧闹声阵阵传来，那黑衣怪客不觉咦了一声，道：“小少爷回来啦？”大喜之下，竟是手舞足蹈。众丫嬛却是大怒不已：“谁给掳走了？假借因头、偷占妇女便宜，大家打！”


  
提起菜篮，又踢又打，那“帅金藤”不敢还手，只护住了头脸，嗯嗯苦哼，模样窝囊之至。


  
路上行人见到了，莫不驻足笑看，把他当成了傻子。


  
自遭遇“镇国铁卫”以来，人人剽悍果敢、纪律严明，没想还有这么一位怪人，卢云心里有些好笑。他望着帅金藤的苦态，瞧了半晌，不觉收拾了笑容，慢慢生出了几分佩服。


  
这位帅金藤并非常人，他含胸拔背，气凝如山，手中的铁琵琶更是罕见的奇门兵刃，一旦出招，莫说这几名婢女不是对手，便算满街行人群起围攻，片刻间也能让他杀得干干净净。可他武功再高，却不曾动念反击，即使处境难堪，也只是苦笑哈哈、装疯卖傻。不想可知，这人必然信奉了什么，方才让他甘心忍辱。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暗道：“这……这便是镇国铁卫么？”


  
丫嬛们打骂良久，总算泄愤已毕，悻悻离开。那帅金藤也松了口气，哈哈笑道：“原来小少爷平安了，我总算不辱使命啦。”还在喜悦中，肩头却让人拍了一记。帅金藤大吃一惊，想他武功高强，世上能无声无息来到背后的人物，说来也不过三数个。看背后这人突然现身，一非铁脚狠踹，二非铁手冰寒，却是举手轻拍，帅金藤心下大喜，霎时暴喊一声：“奉上谕！”


  
双靴并起，身子高高起跳，半空转向，朗声道：“卑职帅金藤，座次二十三！参见大掌柜！”


  
身子凌空下落，正要顺势叩头，却让人伸手拦住了：“兄台，在下不是大掌柜，你认错人了。”帅金藤咦了一声，抬头急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人，身穿布袍，面容隐带风霜之色，与“大掌柜”的雍容气度大为不同。


  
来人自是卢云了，也是帅金藤初见面便来磕头，这便急急拦住了他，不愿无端受他大礼。那帅金藤却是一脸茫然，道：“你……你不是大掌柜？那……那你是什么人？”


  
卢云不愿道出真实名姓，随口便道：“我乃闲人。”帅金藤讶道：“贤人？”卢云道：“丢官去职是一闲，无家无室又一闲，与世隔绝再一闲，到了亲逝友散之后，那真是闲得慌了。”


  
闲来无事不从容，到得头来尽成空，名已空、爱已空，四壁萧然巢也空，不过那都无所谓了，隔墙有尔，尔为倩兮，那就让人好高兴了。


  
眼看对方豁达潇洒，胸襟超然，远非常人可比，帅金藤不由咦了一声，突然大起了胆子，伸手朝卢云脸上摸了摸。卢云疑惑道：“仁兄，这是做什么？”


  
传闻大掌柜时时变装易容，微服出巡，身上还藏了几幅人皮面具，可别是来试探自己的。帅金藤喃喃忖忖，突然眼儿一转，瞧到卢云衣襟内里，不觉大吃一惊：“摩婆娑宫阿修罗王令！”身子向空弹起，暴喝道：“六道喧哗，不归一心！”


  
“三界乱起，众说纷纭！”话声未毕，便已拜倒在地，喊道：“属下帅金藤，拜见大掌柜圣颜！”说了偌大一篇，随即四肢伸开，五体投地，跟着一动不动。


  
眼看路边倒了一人，趴地不起，宛如死尸，四下百姓越聚越多，都在指指点点。卢云不知这人是病了疯了，不免有些发窘，忙道：“兄台，快起来吧。”伸手托住了他，打算让他起身。偏生帅金藤武功了得，伏地时筋肉放松，重心全失，身子顿时重了十倍不止，若要勉强迫他起身，必得强下重手，难免让他身受内伤。


  
卢云与这人素昧平生，自也不愿用强，便恳求道：“兄台，起来说话吧。在下受不起你的大礼。”说了几声，对方仍是置若恍闻。卢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学了他的口吻，道：“上有谕！命你——起立！”


  
“奉——上谕！”帅金藤好似吃了大力神丹，朗声道：“卑职帅金藤，座次二十三！遵命起立！”喝地一声过后，筋肉抽紧，双掌向地略略一撑，居然不必弯腰屈膝，身子便直立而起，宛如挺尸模样。四下百姓见状，纷纷惊呼出声，几名孩童更吓得大哭起来。


  
好容易撞见一个“镇国铁卫”，孰料却是个神智不清的。卢云自知此地不宜久留，便拉着帅金藤，附耳道：“走，里头说话去。”


  
二人钻入后巷，那帅金藤亦步亦趋，必恭必敬，想来真把卢云当成了“大掌柜”。好容易避开了人潮，卢云停步便问：“听君自道姓名，可是姓帅名金藤？”


  
“属下帅金藤！”啪地一声，帅金藤挺胸肃立，鞋跟并起，暴吼道：“座次二十……”


  
卢云是炼气士，耳音远比常人灵敏，忙道：“知道了，座次二十三，烦请说话轻些。”帅金藤双靴并起，狂吼道：“遵……”正要向上跳起，却给卢云抱住了，叹道：“劳驾阁下，站着别动。”


  
一听此言，帅金藤便双眼圆睁，挺立不动，好似成了一尊石佛，不免又让卢云看傻了眼。


  
“这位仁兄……”卢云说了几声，帅金藤都是睁眼嗔目，不动如山，好似让人点上了穴道。卢云无可奈何，只得叹道：“上有谕，你可以动了。”


  
帅金藤等待已久，顿时“啪”地一声，双膝并起，喝道：“六道喧哗，不归一心！三界乱起，众说纷纭！”话声未毕，便又拜倒在地，喊道：“修罗王临，天地噤声！属下帅金藤叩见大掌柜圣颜！功德！功德！不可思议大功德！”


  
看他伏地叩首，脑袋方才触到地下，便又抄起铁琵琶，奏起了乐，仰头直唱了起来：“大掌柜哪真圣贤，评定三界观人间，轮回六道不得闲……执掌生死定罪过，平等万物自在天……”


  
卢云哑然失笑，看这只铁琵琶好似是件奇门兵器，孰料妙用无穷，一首曲儿珠圆玉润，虽说阿谀如潮，听来竟也十分悦耳，想来“大掌柜”听了，必也要龙心大悦，飘飘然起来。


  
卢云忍住了笑，耐着性子等此人唱完，突然心念微转：“等等，评定三界、轮回六道……执掌生死罪过……这岂不就是……”


  
“我建超世志，必至无上道”！顿时之间，卢云双眼圆睁，竟有悚然之感。


  
良久良久，一曲方终，帅金藤总算也唱完了。他低下头去，羞赧地道：“大掌柜，这是小人苦思七天七夜，特意为您老人家造的曲儿，您还喜欢么？”卢云见他一脸期待，却也不好让他失望，只得咳了几声，道：“挺……挺好的……”


  
帅金藤心下狂喜：“您真的喜欢么？那小人还有下半阙没唱。”拨了拨铁琵琶，正要引吭高歌，卢云心下一惊，忙拦住了他，道：“有空……有空再听。”


  
正要再说，帅金藤却又脸色一变，肃立不动。卢云顺着他的眼光去望，却见他瞧着自己怀里，衣襟里却是金光闪烁，岂不是正是胡媚儿送来的那块金牌？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方知这人为何会错认自己，却原来是为了这块令牌的缘故。


  
卢云手中这块令牌并非抢来的，而是由胡媚儿亲手致赠，缄于一封公文里，署名“灵吾玄志”。当时她自称衔杨肃观之命送交，卢云本还以为是打发之用，孰料今早以来，自己手持金牌，无论身在何处，遭遇何人，竟都是无往而不利，足见这面金牌大有来历，绝非寻常之物。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有心查明此物的来历，便从怀中取出金牌，道：“帅兄，我有一事请教，这令牌究竟是……”雄鹰招展在前，帅金藤复又大惊失色，嚷道：“摩婆娑宫阿修罗王令！”战栗趴伏，不敢言动。


  
卢云点了点头，已知义勇人首领所言为真，杨肃观确实自号“修罗王”，并非虚言杜撰。他有心多探一些内情，便蹲了下来，附耳道：“仁兄，这黄金宝令有何功用？你可知晓？”


  
帅金藤心里有些害怕，不敢言语。卢云蹲了下来，抚了抚他的背心，低声道：“你别怕，我只是考考你而已。跟我说，这令牌有何功用？”帅金藤低声道：“摩婆娑宫阿修罗王令曰：见我令者，如见我身，见我身者，必入我门。”卢云沉吟道：“必入我门？何意也？”


  
帅金藤头顶触地，拜伏道：“爇顶立誓，以昭赤诚。”


  
卢云微微沉吟，所谓“爇顶立誓”，指的便是和尚头顶的香疤。释门中人为显向佛之心，往往自残肢体，或烫出香疤、或自燃一指，蒙古南侵后，此风更炽，天下僧尼无可例外。看来“镇国铁卫”仿效此风，便以烙印爇身，做为入门之誓。


  
卢云反复察看手中的黄金宝令，只见手中的令牌正面阴刻一只雄鹰，双翼全展，背刻“镇国铁卫”四大篆字。瞧这形状模样，岂不与伍崇卿、胡媚儿身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卢云心下大惊，这才明白那些黑衣人身上的烙印是由何而来了。无论是伍崇卿、还是胡媚儿，当他们入门立誓之时，都曾被这块令牌烫出了疤痕。以此看来，此印象征了“大掌柜”的无上权柄，竟为“镇国铁卫”的根本之印！


  
“见我令者，如见我身。见我身者，必入我门”，看这令牌至关重大，当足以号令天下一切“镇国铁卫”，胡媚儿却为何要交给自己？莫非这是她偷来的？可当时听她说话，言语里尽是对自己的不满，倘若她知道所交之物便是这“阿修罗王令”，应当多方提点才是，怎会对自己破口大骂？


  
卢云呆了半晌，暗道：“难道……她也不知道信封里藏了这面令牌？”


  
卢云越发觉得奇怪了，更有心问个明白，便提起了手中金牌，问道：“帅兄，你方才说，这令牌是……”帅金藤战栗叩首，寒声接口：“摩婆娑宫阿修罗王令。”


  
卢云曾浏览佛经，自知这“阿修罗王”也是天神，曾为征战之故，质疑佛祖，似神而非神，似人而非人，却不知杨肃观为何对这名号情有独钟？他满心疑窦，竟不知从何问起，凝思半晌，方才道：“帅兄，何谓修罗王？”


  
帅金藤提起手来，朝唇上一抵，轻轻“嘘”了一声，竟是个“噤声”的手势。卢云心下错愕，不由左右张望，不知是否有人窥伺在旁，可瞧望半晌，不见有人。便又把话问了一遍，哪知帅金藤还是不发一语，仍旧抵指在唇，也不知是装聋做哑，还是心存畏惧？卢云抚了抚他的背心，柔声道：“别怕，有我在这儿，天下没人伤得了你。快跟我说，何谓修罗王？”


  
话声未毕，帅金藤又次提手起来，竖指唇边，再次“嘘”了一声。卢云心下沉吟，忽然醒悟过来，想到了八个字：“修罗王临，天地噤声。”正是适才帅金藤顶礼膜拜时的颂言。


  
“噤声”乃是一个佛门境界。如来入灭前曾言：“我此生未曾说一字”，此即“无有名相，不立文字”，以无言胜有言，以无声破有声，从此成为禅宗根本妙谛。


  
禅宗不立文字，讲究以心印心，不凭言语。是以他们的法场往往静谧异常，上起师父宾客、下至弟子火工，万物一律噤声。杨肃观亦然，他的话一向很少，卢云与他相识虽久，从未听他说过一句教化人心的大道理。又因他生得俊美，不认得他的人，多以为他是个“风流司郎中”，专于温柔乡里打滚，毫无大志。其实此人坚毅果决，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这才一统朝廷三大派，成为“镇国铁卫”的创始人。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望着手里的“修罗王令”，只在反复踱步，思索杨肃观的用心。


  
返京以来，身边事情全都朦朦胧胧，义勇人是谜，杨肃观是谜，一层又一层包围了自己，不免让他坠入了五里雾中。卢云仰起头来，望向身边高高的围墙，容情转为肃穆。


  
看那高墙之后，便是杨家老小的世界，不仅杨肃观、杨绍奇兄弟，连顾倩兮、阿秀也住在里头。若要探知“修罗王”的心意，也只能进屋里一趟了。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搀住帅金藤，道：“上有谕，请您起身。”


  
“遵命！”帅金藤跪了半天，登时高高一跳，双靴一并，便又站了起来。卢云道：“帅兄，我要入府去了，你可以带路么？”帅金藤微微一愣：“大掌柜，这……这是您家啊，您……您怎么还要小人带路？”卢云自己也尴尬了，俊脸一红，低声道：“这……我……我也不清楚……”


  
卢云老实惯了，明知自己答非所问，仍编造不出什么谎话。天幸帅金藤是个傻的，心中立生异想：“对啊，不愧是大掌柜，连回家的路也不知道，定是每日里三过家门而不入了！”


  
昔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连儿子都不认识他，想来大掌柜为国为民，定是八过家门、九过家门，直接住到外头去，这才不认得回家之路。正敬佩间，忽然又想：“不对啊，他如果是大掌柜，平常家里泡茶的那个是谁？”转念一想，立时恍然大悟：“啊！是替身！难怪大家都说他夫妻俩感情不好，原来那个是假冒的！”


  
他越想越觉道理，自知大掌柜为国为民，老婆小孩都托别人照顾了，一时又是景仰、又是钦佩，忙道：“大掌柜，快请这儿来。”难得可以替大掌柜做点事，帅金藤自是大感光荣。谁知走了几步，卢云却还在巷口徘徊，忙赶了回来，焦急道：“大掌柜，您别每日里为国为民的，偶尔也要回家歇一会儿，快来吧。”


  
卢云醒了过来，忙道：“是……我……我这就来。”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踏入了巷中，心中暗暗感慨：“时光好快，上回来到杨家，我还只三十岁哪。”


  
卢云年轻时也曾赴杨府作客。当时杨府上下还居于大明门畔，家中主人则是“中极殿大学士”杨远，杨肃观也不过是个兵部郎中，至于卢云自己，当时更只三十出头，还在秦仲海麾下参赞，说来自己与顾倩兮二次巧逢，也是在杨府里。


  
多少年了，顾倩兮始终在一栋大宅子里，一墙之隔，永无相见之日，如今自己总算要闯进去了。卢云微起感伤之意，已是思绪如潮。帅金藤偷偷打量着他，忽道：“大掌柜，您很多年没回家了，是吗？”听得“家”这一字，卢云心中一热，眼眶微起湿润，帅金藤忙递来一块手帕，道：“大掌柜，别哭了。一会儿就到了。”


  
卢云醒觉过来，忙擦拭眼角，便又咳了几声，略作遮掩，道：“帅兄，你……你投入镇国铁卫很久了么？”帅金藤忙道：“大掌柜，帅兄二字，小人担当不起，请您以后称呼小人的官职吧。”卢云咳道：“你……你的官职，那……那是……”帅金藤忙道：“副统。”


  
卢云停下脚来，讶道：“何处的副统？”帅金藤腼腆地道：“锦衣卫。”这回轮到卢云惊嚷了起来：“什么？你……你官拜锦衣卫副统领？”那帅金藤虽说疯疯癫癫，可想起自己当了大官，还是有几分得意，害羞道：“谢大掌柜提拔。”


  
景泰朝廷里有句话，称作“内禁外锦”，一是禁卫军，一是锦衣卫，二者洞见观瞻。


  
当时锦衣卫统领更是大名鼎鼎的“安道京”。此人笑里藏刀，见风转舵，号称天下第一大猾头，这才能与柳昂天、刘敬等众多朝廷势力周旋。孰料十年过去，这个“锦衣卫副统”却成了一个傻瓜，除了背书念经，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卢云满心错愕：“帅副统，你……你既然身居要职，怎不去官衙批公洽案？却来此地游荡？”帅金藤茫然道：“官衙？什么官衙？”这话却把卢云问倒了，只得改口道：“你……你下头管着多少人？”帅金藤讶道：“就我一个人啊。”


  
卢云骇然道：“什么？就你一人？你……你不是锦衣卫副统领么？怎没一个部属？”


  
帅金藤疑惑道：“大掌柜……是您说锦衣卫浪费公帑，藏污纳垢，这才裁掉大半人的，您怎又忘了？”


  
闲话之中，卢云总算也明白了道理，原来这帅金藤是个“空头副统”，占缺不管事。


  
想来有他坐镇锦衣卫，哪怕“锦衣卫”里高手再多、人材再广，也等于让人点上了死穴，即便诸葛亮前来投效，怕也难起政潮。“镇国铁卫”自也能高枕无忧了。


  
十年风水轮流转，当年的锦衣卫，如今成了朝廷的破落户，不堪闻问。眼看卢云凝思不语，帅金藤忙道：“大掌柜，您怎么又不走了？您不想回家了吗？”卢云忙道：“不……不是……”当下加快了脚步，便朝巷中深处行去。


  
眼前这条巷弄弯弯曲曲，越向深处，越发阴森狭窄，两面尽是高高的围墙。过去卢云来过杨家一次，到的却不是这栋宅邸，想来杨肃观升官之后，方由大明门迁来此地。


  
杨家当年的故居甚是整齐，格局恢弘，远比眼前这栋宅子气派，只不知杨肃观为何中意眼前这栋官宅？他茫茫思索，正走间，突见围墙脚边有处记号，俯身来看，却是只扬喙振翅的猛禽，鲜血所绘，凄厉生动，岂不便是“镇国铁卫”的印记？


  
卢云心下一凛，便又停步下来，道：“帅副统，这围墙后头是什么地方？”


  
帅金藤茫然道：“大掌柜，这墙后便是废院啊，您忘了么？”卢云愣住了：“废院？”


  
帅金藤颔首道：“是啊，为了看守这处地方，您从客栈里抽走了大批兵力，还把自己的六甲兵调了出来。四当家劝了好几次，您都不听哪。”卢云越听越奇，索性飞上墙头，亲眼瞧个明白。


  
来到围墙上，凝目去看，只见墙后是一大片空地，林枯叶凋，厚雪严实，却是一幅隆冬之景。此地真如帅金藤所言，乃是一座道道地地的“废院”。除开满地枯枝落叶，见不到一点建筑，却不知杨肃观为何要遣出重兵看守？


  
卢云心下暗暗纳闷，看杨肃观做风稳健，绝非故弄玄虚之人，此地若无玄机，他绝不会大张旗鼓调兵驻守。以此看来，这院子必有什么古怪。


  
卢云沉吟半晌，转朝四遭望去。此时他居高临下，整座大宅尽收眼底，只见这宅子建筑开阔，形如一个正圆，脚下窄巷却是蜿蜒曲折，从中横穿，竟将好好一栋府邸切成了两半，北边是一片空地，荒凉无人；南边却是炊烟袅袅，花木扶疏，盖满了建筑，想来杨家上下人等都住在那儿。


  
看这栋大宅建筑如此古怪，好似暗合什么阴阳五行之理，却又看不明白。卢云怔怔站在墙头，顺延围墙去望，但见南北两墙愈发逼近，巷弄也愈发狭窄，到了巷底深处，两面围墙渐渐交会，竟尔化作了一栋精舍。


  
卢云吃了一惊，忙道：“帅副统，胡同底有栋房子，那是什么地方？”帅金藤笑道：“那是您的书房啊。”卢云愕然道：“书房？为何……为何要建在那儿？”


  
帅金藤笑道：“您太久没回来啦，大伙儿都说那书房是拿来镇邪的。”卢云喃喃地道：“镇邪……”看这大宅活像是一面太极图，一墙之隔，南面生机盎然，北面却是沉沉死寂，彷佛便是阴阳两个境界。他微微凝思，心下不由一阵悚然：“这……这北面是阴宅？”


  
阴宅者，坟墓也，亦即死人的居所，莫非这“废院”是杨家祖上的风水兴旺之地，这才不容外人靠近？卢云暗起疑心，他凝视那栋精舍，正出神间，忽然一阵寒风吹入废院，扫开了满地枯叶，隐隐现出什么东西。他急运眼力，定睛细看，不觉咦了一声，暗道：“水井？”


  
卢云真是愣住了，看这精舍是杨肃观的书房，书房外却有一口古井，位置恰在围墙正中，与精舍相对，莫非帅金藤口中的“镇邪”，意即在此？卢云喃喃忖忖，正猜测间，突然耳边响起了孩童的呼喊：“大赢家！大赢家！”


  
卢云睁眼骇然，却也想了起来，昨夜自己与“义勇人”会面时，曾与灵智方丈、韦子壮等名家连手救治了一名小孩，便是阿秀的顽皮小友“胡正堂”。据说这孩子曾溜到杨家废院去，却无端受到惊吓，竟至神智错乱，就此疯癫，不正是掉落到一口古井里？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正要跳下墙去，到水井边儿看个明白，却听废院里传出尖锐哨响，刺耳之至。卢云连忙定住了身形，只听四下汪汪之声大作，整条街上的狗儿全吠了起来。他掩住耳孔，疼道：“这……这是什么声音？”


  
帅金藤从腰间取来一只小笛子，笑道：“这是五里笛啊，只有狗和武林高手才听得见。”


  
正说话间，哨响更加尖锐，四下传来啪啪几声击掌，废院深处闪出几条人影，身法迅捷，必是武功高强之士，一发朝自己狂奔而来。卢云吃了一惊，已知自己暴露了身形，忙纵下墙来，低声道：“这些是何方神圣？”


  
帅金藤笑道：“大掌柜又要考我啦，这些是值日六甲，您安在废院的守护官啊。”卢云喃喃地道：“值日六甲？他们……他们武功厉害么？”帅金藤摇头道：“这‘六甲兵’武功不行，单打独斗，全不是卑职的对手。可六个同时出手，一招内便能要了小人的命啦。”


  
卢云惊道：“何以如此？”帅金藤讶道：“大掌柜，他们是您一手教出来的啊，怎好问我呢？”


  
笛声越加紧促，连南面屋顶上也有人影穿插，方位对调，直朝后巷逼近而来。卢云心道：“麻烦了，恐怕要硬碰硬了。”


  
卢云曾听“琦小姐”提起，这“镇国铁卫”下辖六名当家，各有所司，艳婷、琼武川、巩志、灵真莫不列名其中。至于这个“六丁六甲”，好似是屠凌心带队。一会儿双方若要大打出手，自己固然无惧，可再要潜入杨府，却不免难上加难了。


  
正踌躇间，墙上黑影乍现，四面八方纵落六条人影，前三后三，人人黑罩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已将自己团团包围。


  
这批“值日甲兵”来势奇快，卢云想要退出，已然迟了一步。天幸帅金藤还守在身旁，霎时“啪”地一声，双靴并起，沉声道：“三界之中。”帅金藤说出了切口，正等着同伴答腔，那六人却只高举兵刃，围着卢云打转，如临大敌。帅金藤手按血琵琶，怒道：“你们为何不说切口？莫非是怒匪乔装的么？”


  
客栈中人向喜黑罩遮面，藏头露尾，若有人想乔装蒙混，那是再容易不过了。眼看“值日六甲”目光迟疑，帅金藤怒道：“快说！三界之中，下句是什么？”一名甲兵微微咳嗽，低声道：“六道之上。”帅金藤点了点头，又道：“百姓在前。”那人答道：“皇天在上。”帅金藤高兴地道：“果然是自己人。”


  
“谁跟你是自己人？”值日六甲同步踏上，齐声怒喝：“快说！你背后那人是谁？”


  
听得此言，帅金藤先朝卢云鞠躬，随即仰起头来，狂笑三声，最后竖起食指，朝天上指了指，不忘重重暴哼一声，示意凶狠。众甲兵呆了半晌，不知他在凶些什么？人人顺延手指，仰头望天，却见到了朗朗晴空，檐檐白雪，余无他物，不觉疑惑道：“这……这是干什么？”


  
“还不懂么？”帅金藤暴怒道：“他便是咱们客栈的……”话还在口，却听卢云咳道：“我……我是帅先生的朋友，想来府里找点活干。”


  
帅金藤咦了一声，不知“大掌柜”好端端地，为何要隐瞒身分？待见卢云连使眼色，不觉恍然大悟，心道：“哎呀！大掌柜又要微服出巡了！”忙改口道：“是是是，这人想来客栈里投店，你们放他进府吧。我一会儿会带他去见四当家。”


  
一听求官的来了，值日六甲便仰起脸孔，鼻哼傲然：“原来是来投店的啊，那咱们得先审查审查。小子，你有谁荐举呀？”帅金藤指着自己的脑袋，欢笑道：“我！”


  
值日六甲嗤嗤冷笑，正想嘲讽几句，却见帅金藤目露杀气，面色颇见不善，只得闷吭一声，道：“好……好吧，既然有人荐举，身家应还清白，你有啥本领，这就说吧。”卢云谦逊道：“几位大哥抬举了。小可无甚本领，只想蒙口饭吃。”


  
卢云年轻时心高气傲，每逢求谋差事，总要洋洋洒洒、大作文章，如今年岁已长，便也学了客套几句。正等着六甲兵说些应酬话，孰料六人面色铁青，暴怒道：“什么？混饭吃？你当客栈是什么地方？专养你们这帮酒囊饭袋？”说着围住了帅金藤，齐声痛斥：“二十三！你为何荐举一个废人过来？想要尸位素餐，放到你锦衣卫里去！”


  
帅金藤呸了一声，还未反唇相讥，卢云忙改口道：“几位大哥误会了，在下其实粗通文墨，写字尚称工整，可以帮着记帐做活。”众甲兵头仰得更高了，冷笑道：“原来是个文抄公啊，那你投错房了，去找六掌柜吧，他那儿要写字的。别来咱们二楼占地方。”


  
陡听“六掌柜”之名，卢云却也想不起此人是谁，总之不是巩志，便是罗摩什，只得改口道：“大哥们有所不知，其实在下除开笔墨，另还学过几天拳脚，身手尚称灵便。”


  
“尚称灵便？”六甲兵齐声狂笑：“小子，在咱们六兄弟前说这话，小心要溅血的。”


  
帅金藤怒道：“放肆！真想寻死么？”六甲兵惊得呆了，听得一人骂道：“谁找死了？看招！”一拳击出，便朝帅金藤的鼻梁而来。看此拳缓慢无力，稀松平常，帅金藤自也不怕，正要出手去挡，突然双膝微痛，两腋一麻，左右两名甲兵趁隙出手，已将他制压在地。


  
卢云心下一惊，看帅金藤虽然名气不响，实则武学根柢深厚，纵然遇上了名门大派的掌门，亦有自保之道，岂料双方动手不过一招，便已受挫倒地？卢云更不打话，径自提掌来救，便朝一名甲兵腕上搭去。那甲兵反手来格，才与卢云的手臂相触，便如触到了一只大圆轮，身不自主间，竟已凌空翻转过来。


  
这招隐带切转，正是“正十七”手法，那甲兵重心已失，已成头下脚上之势。卢云一把提起了帅金藤，正要将他带开，突然四面八方劲风传到，在那名甲兵的率领下，六人竟同时反攻。


  
卢云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但觉自己身前背后、左侧右翼、头上脚下，六方同时遇险，这几人出手时机竟是搭配得妙到颠毫，几无破绽。卢云自知避不开，索性也不闪躲了，扎下马步，双掌对开，一掌向天提起，另一掌顺势向下，却是“正十七”的变招：“化圆为方”。


  
圆是天下最大的图样，这招掌法并非一昧借力使力，而是以方造圆，立盾设身。敌手无论从哪个方位来攻，必会先行碰上卢云的手臂，果听“啊呀”迭声，四名甲兵让卢云的微力一带，莫不半空翻转一圈，摔跌在地，却于此时，又听“砰”、“砰”几声大响，背后两名甲兵出拳来袭，卢云凝功在背，内力反震之下，瞬将二人弹了开来，重重撞上了围墙。


  
一招之内，卢云便已大获全胜，帅金藤亢奋喝采，手指六名甲兵，大声吆喝：“谁放肆了？以后还敢说嘴不？”众甲兵齐声骇然：“好样的……内力深得不象话，二十三，你……你从哪找来这等硬手？”


  
“哪儿找的？”帅金藤冷冷一笑，伸手向天上一指，狂怒道：“懂了吧！”六名甲兵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吭气，只管肃立墙边，恭送高人离开。卢云低咳几声，脚下虽已迈步，目光却仍瞧向六甲兵，心下暗忖：“这……莫非便是‘六道阵’？”


  
适才电光雷闪间，卢云已与六道初次对阵，一招内便击退了六甲兵。他看似赢得轻松，其实不然，他身上连中两招，以招式而论，他的“正十七”无法同时守下“六道”，若非内功深厚已极，将敌人反震开来，此刻倒在地下的便是他了。


  
“天下五大宗、心体气术势”，倘使方才的对手是杨肃观本人，抑或六甲兵携刀带械，双方谁胜谁负，卢云自己心里有数。


  
经得此战，卢云已收起小觑之心，自知六道阵为天绝神僧毕生心血，精微妙奥，堪称少林寺镇寺之宝，自己要再次潜入废院之中，必得谨慎从事。


  
揭过了事情，两人又朝巷内行去。过不多时，南面围墙炊烟袅袅，现出一扇门，想来已到后厨。帅金藤推门而进，只见厨房里满满的全是人，老家丁、俏丫嬛，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帅金藤一身黑衣，手提铁琵琶，一手还拿着黑面罩，望来好似恶鬼模样。灶旁的厨子婢女见了，却也没发声惊呼，人人手提菜刀，剁剁连声。


  
“帅副统！”一名管家走了过来，笑道：“早啊。”帅金藤双手贴紧裤缝，将膝一并，碰地大响传过，正要提声暴喊，却见众家丁回头瞄着自己，不由脸上一红，低声道：“大家早。”


  
正说话间，却听几声嘻笑：“色鬼回来啦。”卢云撇眼一看，角落里几名丫嬛掩嘴窃笑，正是方才巷外见过的那几名姑娘。


  
此地是杨家后厨，随时会撞见熟人，卢云自是全神贯注，不敢有失。正防备间，忽见几名丫头窃窃私语，嘴角带笑，眼光全望着自己。卢云急急转头，却又是一名老嬷嬷慌张低头，拼命洗碗，卢云心下大惊，这才发觉大事不妙，正想闪身逃出，却听管家讶道：“帅副统，这位是……”


  
卢云仪表英挺，走到哪儿都显眼，一时暗暗害怕，就怕让人认了出来。帅金藤却是暗暗发笑，自知这些笨蛋看惯了替身，见到了金身本人，反而认不出，当即笑道：“这位是新人。武功很高。”


  
听得新人来了，众丫嬛低呼一声，纷纷转头来看。一名老嬷嬷侧头打量卢云，伸手朝他背后拍了拍，笑道：“又有新侍卫来啦？我是张妈，大哥您贵姓呀？”帅金藤是黄齿鼠面之徒，平日受尽婢女嬷嬷排挤，如今见“大掌柜”广受欢迎，自是暗叹在心：“还看不出来么？他便是大掌……”陡听卢云低咳一声，自知失言，忙改口道：“他姓‘大’。”


  
管家茫然道：“姓‘大’？这可又是个罕姓了，不知如何称呼？”帅金藤祖上姓“师”，让晋武帝砍了一刀后，便改姓“帅”，此姓已非常见，孰料又弄了个怪姓出来？正支支吾吾间，那“张妈”已然笑了起来：“怎么称呼啊？当然是‘大哥’啦。”


  
“大哥哥！”众丫嬛笑成一堆，纷纷围了过来。眼见诸女娇俏可爱，神情友善，卢云自也不好太过冷面，正想一一拜见，忽听角落传来娴雅嗓音，笑道：“是哪位大哥来啦？瞧你们高兴的？”


  
这话声不怎么卷舌，隐带一抹扬昆腔，听到卢云耳中，却如响起了一阵晴天霹雳。


  
“少奶奶早。”众丫嬛转身见礼，颇为恭敬。帅金藤回头去望，却见一名女子掀开门帘，正是顾倩兮到了。卢云惊惶不已，也是怕她见到自己，赶忙便要转身，也是闪避得急了，竟尔撞翻了碗筷。当琅一声，眼看碗筷落地，便要摔得稀烂，帅金藤立时半空接住，随即双靴一并，啪地一声大响，向上起跳，暴吼道：“奉——上谕！属下帅金藤，座次二十三，参见……”


  
正要叩首拜见，面前却多了一盘热包子，听得顾倩兮问道：“吃过早点了么？”


  
帅金藤慌道：“夫人别客气，咱们……咱们公务在身……”顾倩兮道：“朝廷命官也得吃饭。”包子硬塞而来，帅金藤也不好不接，只能胡乱捡了一个，握在手里，暖暖的甚是窝心。顾倩兮侧过头来，瞧向帅金藤身后，道：“那位‘大哥’呢？一起吃些吧？”


  
卢云背对情人，激动之下，早已热泪盈眶。两旁丫嬛围了过来，笑道：“这位大哥，这位可是咱们杨家少奶奶喔！你想在府里讨饭吃，便得好好伺候她。”那张妈也笑道：“快过来磕个头吧，一会儿领些打赏，也好买酒喝。”


  
眼看“大掌柜”身陷重围，已是插翅难飞，帅金藤暗暗偷笑，正要看他如何应付老婆，猛听“砰”地一声，后门无缘无故开启，似有一股妖风吹了进来。众人大吃一惊，纷纷转头去望，正察看间，忽听众丫嬛“咦”了一声，道：“大哥哥呢？上哪儿去了？”管家茫然道：“是啊，方才还站在这儿啊？”帅金藤转头急看，惊见背后空山寂寂，“大掌柜”竟然消失不见了。


  
大白天的，众目睽睽之下，竟有人凭空消失了？耳听众人惊呼出声，帅金藤却吞了口唾沫，想来“大掌柜”太久没回家，怕被太座吼骂，也只能逃之夭夭了。


  
一片哗然间，帅金藤已给管家叫去查问了。丫嬛们则是惊疑不定，一时开碗柜、探水缸，四下追查“大哥哥”的下落，屋里议论纷纷。顾倩兮却未作声，看她恬静悠然，一如平常，只管打开了蒸笼，察看菜肴，眼角却悄悄挪向了门外，不见倏瞬……


  
鲤鱼池畔一片寒寂，琼芳怔怔坐在房里，打量面前的陌生女子。


  
这女人是谁呢？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垂落了半边黑发，正自羞怯怯地望着自己。


  
眼看陌生女人来了，琼芳惊讶地瞧着圆镜，呆呆抚着自己的脸蛋，镜子里的美人儿也抬起手来，轻柔抚面，模样娇滴滴的，好生秀气。


  
琼芳呆住了，整整骑了十年马，舞枪弄棒、金戈铁马的北国阁主，如今成了这模样？


  
她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收紧了拳，牙关微咬，怒眼圆睁，猛地撇眼过去，惊见镜中那位姑娘轻咬贝齿，含羞侧脸，望来竟是美极了！


  
不管用，纵使张牙舞爪，也洗不掉这身皮色，因为这是天生的。这个“芳”字不是血气方刚的方，而是沁香袭人满庭芳。


  
少阁主的戾傲一发不见踪影，只剩这个美人儿。琼芳惊艳于自己的绝色，竟然脸红心跳起来。


  
琼芳不是没穿过女装，孩提时候，她也常偷穿娘亲的衣裳，提眉笔、抹红妆，对着镜子欢然得意，蹦蹦跳跳一番。待到娘亲谢世后，琼芳找不到她的裙裳，穿得便少了。到得十岁上，父亲骤然而逝，琼芳索性把小女儿的衣裳全数烧掉，换上父亲的儒装，乃至于今日。


  
琼芳痴痴望向镜子，只见镜中那位美女凝望自己，双眼一红，泪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


  
顾倩兮？她是什么人？她又知道什么？凭什么劝自己换装？


  
琼芳擦去泪水，站起身来，她才不要穿女装，也不想以此示人。她学了爹爹生前的模样，负手昂然行走，正想提袖抹去面上的胭脂，突然心里又生出一个念头，竟让她身子微微发热。


  
好想让那个人看一看，让他明白自己有多美……


  
琼芳香腮晕红，坐理红妆，只见镜中那位美女轻抚面颊，如痴如醉，羞涩得像是要掀起盖头来。琼芳身子好热好热，她又羞、又喜、又烦、又躁，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如此。慢慢低下头去，正要用力甩甩头，猛然想到楼下那幅面担，不由全身剧震，心里已是凉了一大半。


  
适才她亲口问过顾倩兮，楼下的面担是何来历，可是顾倩兮不说。琼芳心里知道，顾倩兮一定知道了什么，否则她不会这般打量自己。


  
脑海里浮现出顾倩兮秀美自负的脸蛋，琼芳怔怔坐倒，呆呆望向眼前的铜镜，只见镜中的女人一脸无奈，像是在恨着什么，又像是在妒嫉什么。她不敢看着自己，也不晓得日后该何去何从，她只能奋力扯下自己的花钿，趴在几上，放声大哭起来。


  
正哭间，突听一名小孩惊讶道：“发狂了。”又一人道：“是啊，哭起来了。”琼芳悍然抬头，厉声道：“谁在说话？”


  
眼前站着一大一小，满面骇然地望着自己，那黑脸矮小的自是阿秀无疑，一旁另还有个白面修长的，却是二爷杨绍奇来了。琼芳微起诧异，还没来得及说话了，便听阿秀笑道：“可怜啊，照镜子照得哭了，一定觉得自己太丑了。”


  
“大胆！”琼芳重重朝几上一拍，厉声道：“谁让你们进来的？”阿秀吓了一跳，没料到琼芳如此威严，当下拔腿直冲，听得哎呀一声，一路滚下了楼梯，摔到下头去了。


  
阿秀滚得好快，转眼消失无踪，却把杨绍奇一个人留了下来。他全身发抖，满面惊白，颤声道：“你……你别生气……大家有话好说……”


  
琼芳是练家子，杨绍奇却是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一掌拍落，杨绍奇少说得躺个三五天。她怒目而视，压下了满腔火爆，森然道：“杨二爷，你擅闯女客内室，不嫌失礼么？”


  
杨绍奇自知理亏，忙低头垂手，细声道：“是……这是杨二的不是……”琼芳冷冷地道：“亏你还是进士出身，这般擅闯大嫂居处，复又窥视女客，就这么两句话应付，便想蒙混过去了？”


  
杨绍奇是官场新人，昔日虽也拜会过国丈，却与琼芳无甚交情，害怕道：“素闻琼阁主豪迈磊落，不拘小节，慷慨有丈夫之气，杨二……仰慕已久，是故冒昧拜见……不想……不想女中尧舜亦红妆……”琼芳陡听话外有话，便又回过头来，未发一词，脸色却沉了下来。道：“何谓‘女中尧舜亦红妆’？杨二先生，还请指教了。”


  
阿秀本已爬上楼来，一见这幅脸色，不觉又是一惊，忙道：“我……我先走了……”


  
阿秀拔腿就跑，杨绍奇却还在飕飕发抖，料知自己又说错话了。琼芳沉声：“杨二先生，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藏头露尾？你若不喜女子当政握权，何妨说出来？”


  
琼芳不是普通人，她家累代公卿，谈吐举动皆有威严，一旦板起脸来，杨绍奇自是不敢逼视，只能拿出了科考的本事，小心回话：“启禀阁主……鄙谚有言，盗不过五女之门、仆不弃孤子之家……女尧舜当政，此天下大治之兆。杨二心悦诚服，何来不喜？”


  
琼芳听他掉起了书袋，自也不愿示弱，便道：“说得好。尧舜当政，不分男女，都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杨绍奇拼命点头：“阁主英明，阁主英明，女中豪杰是也。”


  
琼芳露出底子了。古时生女者家贫，连生五女之家，必然困苦清寒，衣食无着，是以“盗不过五女之门”，连小偷也不肯光顾了，暗喻帝王蓄积后宫之女，必使国贫。至于那句“仆不弃孤子之家”，更是不怀好意。


  
琼芳装模作样，学问却不过尔尔，杨绍奇自是心中暗笑，拿了张凳子，正想坐下。琼芳却已转过身去，面向窗外，道：“君子非礼勿坐，杨二先生，劳驾你回避则个。”


  
耳听琼芳下了逐客令，杨绍奇俊脸苍白：“阁主，你……你心情不好？”琼芳不置可否，只把脸望向了窗外，意思自是要他快滚。


  
这杨绍奇天生便有女人缘，不论老少美丑、只消见了他的面，莫不话匣子大开，唧唧呱呱，大为投缘。可琼芳却是不怒自威，若要与她东拉西扯、聊些少女玩意儿，怕会给打得吐血。他低头苦脸，道：“琼阁主，你要是心情不好，不如让我说个笑话给你听，好么？”


  
琼芳心里有些烦了，冷冷便道：“不必了，留给你嫂子听吧。”杨绍奇细声道：“我嫂子听过了。”琼芳森然道：“留给你哥听。”杨绍奇长叹一声：“你想害我挨打么？”这话毫无来由，自让琼芳有些意外，却听杨绍奇道：“这笑话是说他的。”


  
听得此言，琼芳忍不住低下头去，露出了笑容，正要笑出声来，却又发觉不对，便转回头去，冷冷地道：“无聊。”


  
杨绍奇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气馁，只在房里徘徊绕行。琼芳坐在几前，眼见杨绍奇没住眼地偷看自己，行径宛如登徒子，不觉脸色更沉。正要发怒赶人，杨绍奇却也乖觉，只急急奔向门口，似要告退了。


  
君子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眼看杨绍奇逃走了，琼芳放下心来，便欲转回头去。突听脚步声响，杨绍奇竟又匆匆跑了回来，搬了张板凳，眯眼笑坐，模样可爱。琼芳愕然半晌，道：“你……你想干啥？”杨绍奇笑道：“没事，练练脚力。”琼芳忍无可忍，暴怒道：“杨二！你在你大嫂面前，也是这般没正经么？”


  
正等着杨绍奇惊惶逃走，却听他长叹一声，摇头道：“那得瞧我大哥在不在家了。”琼芳微微一怔，推敲话意，霎时忍俊不禁，笑了出来。杨绍奇大喜道：“笑了，笑了，逗得你笑了。”


  
琼芳噗嗤又笑，眼波流动，打量着杨绍奇。只见此人肤白胜雪，样貌确实斯文，只可惜行不正、坐不端，轻浮孟浪，八成常骗着女人，心中便想：“这姓杨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必和他啰唆。”她生出了戒心，便想拿点威严出来，把袖子一翻，正要取出折扇，却发觉怀中空无一物。杨绍奇应对也快，便递来了一只春草圆扇，笑道：“拿这个吧，轻罗小扇扑流萤，多迷人？”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琼芳听他把自己当成了宫女，霎时心下大怒，霍地起身，正要将人撵出去，杨绍奇却又匆匆站起，自行逃了开来。琼芳想要追他，却又觉得有失身分，哼了一声，复又坐下，孰料那杨绍奇竟又奔了回来，如兔子般随侍在旁。


  
琼芳实在忍无可忍，暴怒道：“你是三岁小孩么？”杨绍奇慌道：“你……你别老是生气，我听说你来了，便想来瞧瞧你，没有恶意的。”琼芳森然道：“我有何好看？”杨绍奇眨着一双俊眼，茫茫地道：“你……你好看得紧。”琼芳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贫……”


  
还没说出那个“嘴”字，杨绍奇身子向前一倾，突然吻了上来。


  
琼芳尖叫一声，自然而然向后一退，正要出掌打人，脚下不知怎地，绊到了凳子，摔到了床上。杨绍奇忙趴了过来，惊道：“跌伤了么？”这不趴还好，一趴之下，两人迭抱一起，呼吸可闻。琼芳又羞又怒，大声道：“你做死么？”跳起身来，出掌痛击，已然动上了真怒。


  
杨绍奇晓得琼芳身怀武功，一拳打来，没死也去半条命，忙避到凳子后头。琼芳喝地一声，转身来追，杨绍奇拿出吃奶的气力，向左急奔，琼芳裙影飞动，朝左捕捉，他又望右去逃，绕着凳子直打转。


  
琼芳气得炸了，她一身好功夫，偏偏在这斗室中全然无法施展。突然心中一动，提起脚来，正要将凳子一脚踢翻。说时迟、那时快，杨绍奇哎呀一声，向前滑了一跤，竟又扑到琼芳身上。


  
两人滚到床上去了，杨绍奇好似自知不对，居然还拼命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方才见你撅着嘴儿，好生动人，忍不住就……”琼芳大吼一声，举脚来踢。这男人逃命功夫着实了得，便又急急跳起，退到板凳旁，双手置膝，正襟危坐。


  
琼芳气愤不已，不知这人是学过奇门遁甲，还是自己太笨，居然奈他不得，大声道：“混蛋！”左手朝床板一拍，砰地一声，牵动了掌心伤处，疼得她弯腰俯身，泪水险些流了下来。


  
杨绍奇见她哭了，自也慌了手脚，忙道：“你……你怎么啦？”正要靠近察看，猛见琼芳右手探出，将他按到了床上，媚眼凶瞪：“再跑啊？”


  
这回琼芳在上，杨绍奇在下，躲是躲不掉了，琼芳冷冷一笑，正要赏他几个耳刮子，忽见杨绍奇嘻嘻直笑，好似挺开心的。她啊了一声，方才发觉自己压在这男人身上，二人四目交投，呼吸相闻，忍不住心下大羞，嘤咛一声，便又逃下床来。


  
杨绍奇嘻嘻一笑：“终究还是你怕我啊。”琼芳还真有点怕他，嘴上却不肯示弱，大声道：“我若把今日之事说出去，要你死无葬身之地。”杨绍奇笑道：“怎么？国丈会差人来杀我么？”


  
琼芳冷冷地道：“杀鸡屠狗，焉用牛刀？”杨绍奇心下醒悟，忙道：“对啊，苏大掌门会来报仇的，我怎给忘啦？”苏颖超本是华山掌门，号称“三达传人”，天资奇高，尤精术算，倘使听说杨绍奇调戏他老婆，随手一剑就结果了，哪容得此人放肆？


  
念及苏颖超，琼芳神色转为忧伤，坐回了床上，抚衣束发，嘴中却没言语了。


  
杨绍奇何等聪明，一见她的神色，便晓得她与苏颖超有些麻烦。他咳了几声，道：“听说你要成亲了，是吧？”琼芳一提此事就烦，她别开头去，不置可否。杨绍奇又道：“我收到你的帖子啦，听说你月底纳采，二月十七完婚，对吧？”琼芳大声道：“犯不着你管。”


  
杨绍奇见她生气了，便又软语相缠：“好啦好啦，你别板着脸啦，亲个嘴儿又不会死人。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琼芳恨恨地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还不够？”


  
杨绍奇苦笑道：“糟了，咱们杨家四知，全让你学去了。”他提起茶壶，斟了一杯冷茶，奉了过来，低声哄弄：“小宝贝儿，快别生气嘛，要是苏大侠不娶你，那就让你占点便宜，我杨二娶你当老婆就是了。”琼芳气往上冲，大声道：“什么东西？谁想嫁你？”反手一耳光挥出，听得啪地大响，这回竟然打了个正着。


  
杨绍奇毕竟是进士出身，五品郎中，便皇帝要打他，也得搬出祖规，午门刑杖，自己还得担个暴君风评，岂能这般真打？也是这人肤色太白，挨了一掌，脸颊立现红肿。琼芳忍不住满面错愕：“你……你不是挺能躲的？怎么不跑了？”


  
杨绍奇摸着面颊，哈哈苦笑：“不让你琼大姊抽上一记，你会记恨的。”


  
琼芳见他又来嘻皮笑脸，不由又发火了，霎时美目怒镇：“谁要你招惹我？告诉你！想要我消气，除非你下跪认错！”话声未毕，听得“咚”地一响，杨绍奇竟然提起长袍，便在琼芳面前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响头。


  
琼芳惊诧不已，万没料到这人身为朝官，竟然说跪就跪，毫无骨气？正骇然间，杨绍奇却不忘问上一句：“磕一个头够么？要不要再来一个？”琼芳哼道：“没见过你这种男人，没出息。”杨绍奇喜道：“看来气消啦。”直起身来，坐回板凳，当真是不痛不痒。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面前的杨绍奇却是蛮不在乎。看他手托下巴，右腿迭坐，一派地掉儿郎当。琼芳瞧了几眼，忍不住摇了摇头：“杨二，你和你大哥真是亲兄弟？”杨绍奇阴侧侧地笑了：“别问我，去问我娘吧。”听得此言，琼芳实在忍俊不禁，终于笑了出来，摇头道：“活到这么大，没见过你这种男人。”


  
琼芳此言非虚，想她打小不知见过多少男子汉，人人坐有坐姿、站有站相，与她相伴的家臣如傅元影、许南星，无一不是中规中举。即便苏颖超这般聪灵，私下也是一板一眼，条理分明，似杨绍奇这般随性胡闹的，倒还真是没见过。


  
眼看耳光打了，头也磕过了，琼芳的气自也消解了几分，便道：“好吧，这就叫不打不相识，以后你有什么麻烦，便来找我。本阁主自会替你出头。”一听此言，杨绍奇竟是喜形于色：“你此话当真？”琼芳嘿了一声，拂然道：“怎么？这么快就想巴结我啦？那方才还招惹我？”


  
杨绍奇笑道：“你这话说反了吧。若想巴结你，就得招惹你。”


  
琼芳先是一愣，随即醒悟释然，她生性豪爽，待友极是大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官家大小姐。杨绍奇若有事相求，绝不能一上来便磕头叩首，大献殷勤，反会让她不屑一顾。还不如胡闹一场，惹得她火冒三丈，待得小姐脾气发完了，自也好说话了。


  
琼芳晓得自己让人设计了，拂然道：“算你有本事。你有什么事求我，这便说吧。”杨绍奇支支吾吾：“我……我想求见……皇后娘娘。”琼芳微微一奇：“你想见我姑姑？为什么？”


  
杨绍奇苦叹道：“这就叫‘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有个人想求见皇后娘娘，却老被国丈挡着。他无计可施，只能拿出一笔钱，请我这个智多星想办法啦。”琼芳大为好奇：“有这种事？你收了谁的好处？”杨绍奇叹道：“天下第一富豪，唐王朱郅。”


  
琼芳啊了一声，立时想起了朝廷虚悬的东宫大位，忍不住摇头一笑：“怎么，八世子这等大局，就你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也想插手了？”杨绍奇苦笑道：“没法子，我最近缺钱缺的凶，什么局都得搅。活菩萨，你行行好，这就替唐王爷安排安排吧。”


  
琼芳想也不想，径道：“这事不必再提，我姑姑平日不见外人。”杨绍奇忙道：“不是吧，那我大哥怎么见得到她？”琼芳冷冷地道：“你凭什么和你大哥比？他是五辅重臣，又有我爷爷陪着，当然见得着她了。”杨绍奇忙道：“那……那咱们请你带路，不也一样？”


  
琼芳正色道：“杨二，我实话实说吧。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这回立储案里，我姑姑早有属意人选，你便算带了朱郅进宫，把你们两张嘴一齐说破了，那也不管用。”杨绍奇皱眉道：“皇后娘娘有了属意人选？可是川王世子载志么？”琼芳轻轻叹息，耸肩道：“好像是吧，反正我爷爷一手安排，谁也插不上手。”


  
自从昨夜挨打后，琼芳万念俱灰，什么朝臣相争、宫廷恶战，在她都是身外事，永远不想管了。杨绍奇求恳道：“少阁主，你别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大家交个朋友，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谁也不吃亏……”琼芳没好气地道：“帮我？你有那个本领么？”


  
杨绍奇露出深沉的笑容，这神情一闪而逝，随即搔头挠面，嘻嘻哈哈起来：“大本领没有，小聪明不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大半夜跑到我家来，定是和苏少侠吵架啦，对不对啊？”


  
琼芳懒得理他，只管找来炭炉，自行烧起茶来了。只是她没烧过水，自是手粗脚笨。杨绍奇倒是殷勤，便在一旁帮忙搧扇子，低声道：“喂，要不要我替你们做个和事佬？”


  
琼芳斜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怎么？你和颖超很熟？”杨绍奇搧着炉火，笑道：“我是认得他，至于他认不认得我，那可不知道了。”琼芳哼了一声，把扇子抢了回来：“滚远些。”杨绍奇叹道：“你又暴躁了。听好啦，我虽和苏颖超不熟，可你别忘了，我这人生得是一表人材，男人看到我，没有不吃醋的。哪天苏颖超撞见你我有说有笑，出双入对，还不气得七窍生烟、目瞪舌僵了？到时他痛哭流涕，到你家门口跪着，求你回心转意，你这大小姐岂不大大露脸了？”


  
琼芳白了他一眼，道：“你算了吧，他那人最要面子，想让他丢这个人，下辈子等等。”


  
杨绍奇俨然道：“男子汉的心思，你姑娘家懂什么了？天下男人哪个不吃醋？不信咱俩试上一试……”正说嘴间，忽听阁楼下传来欢声娇喊：“二表哥！”


  
脚步声大作，有人奔上了楼梯，杨绍奇不觉发起抖来了，寒声道：“终于来了么？”


  
琼芳眨了眨眼，不知是什么人来了，却让他怕成这模样？正好奇间，那杨绍奇已在屋子里乱窜，四下寻找逃生道路。正要钻到床下躲避，忽然一双小手伸来，蒙住他的双眼，欢然道：“二表哥，猜猜我是谁？”


  
琼芳本在喝茶，一听此言，险些把茶水喷了出来。斜目看去，却见杨绍奇背后站了一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想来是杨绍奇的表妹，调皮欢笑：“快嘛，快猜我是谁。”


  
杨绍奇给人蒙住了眼，彷佛瞎子一般，只能苦笑道：“别闹啦，有客人在，多失礼。”


  
那少女只知缠着杨绍奇，什么都没留意，陡然一个转头，见到了琼芳，不觉大吃一惊，忙道：“你……你是谁？”琼芳喝了口热茶，淡淡地道：“某姓琼，单名一个芳字。”


  
那少女呆了半晌，她见琼芳貌美出众，本以为是个杨贵妃，谁晓得说话却似女匪头。也是有些怕生，忙转向了杨绍奇，吵闹道：“小表哥，快猜猜人家是谁！快嘛！”杨绍奇什么也见不到，只能使开听风辨位的功夫，沉吟道：“听姑娘的嗓音，该是淑林妹妹吧？”那少女把手放了开来，顿足娇嗔：“讨厌，淑林是我堂姊，她三十好几，孩子都生了三个啦。”


  
杨绍奇愕然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昨晚睡得少，脑子不清楚。嗯，我猜猜你是……”


  
说着双手合拍，喜道：“我晓得了！你是淑静！”那少女瞪了杨绍奇一眼，道：“她只有六岁。”


  
两人对话有趣若此，不免惹得琼芳噗嗤一笑。杨绍奇也有三十岁了，算是人家的长辈，作弄了小表妹一阵，便又换回了温颜笑脸，道：“好啦，别哭，别哭，淑怡妹子，好久不见啦，越大越标致啰。”说着伸出手来，在表妹脸上轻轻一狞，神态甚是亲热。


  
那少女原来是叫“淑怡”，上头有个三十堂姊，名唤“淑林”，下头另有个六岁小妹，称作“淑静”，想来这家姊妹不脱一个“淑”字，至于是否贤淑，倒也难以猜测。琼芳想着想，忽然庆幸起来，天幸自己有这个罕见的“琼”姓，一字盖头，有仙则灵，不然自己芳名阿芳，怕也是一个下场。


  
杨绍奇逗弄表妹一阵，便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法琅瓷盒，塞到那少女手中，道：“来，有个小玩意儿送你。”那“淑怡”拿起瓷盒，讶道：“这是什么？”杨绍奇笑道：“打开看看吧，看了就知道了。”淑怡轻启盒盖，突然传出了阵阵乐声，不由惊呼一声：“啊，这盒儿会唱曲。”


  
杨绍奇得意洋洋：“稀奇吧，这是大食工匠造的乐盒，开天辟地、古往今来，就只有这么一只。我冒了九死一生的大险，从入宫贡品里专程为你偷了出来，还敢说表哥对你不好？”


  
那淑怡好生欢喜，兜兜转了个圈，笑道：“谢谢二表哥！”杨绍奇向来不做亏本生意，送了重礼之后，便又左右张望一阵，附耳道：“淑琴人呢？没跟你一起来吧？”


  
淑怡一边赏玩宝盒，一边道：“我姊姊起了个大早，就等着给大姑妈拜个晚年，怎会不来？”琼芳听到耳中，已知那少女还有个姊姊，却是叫“淑琴”的。杨绍奇听得这名字，却是微微发抖，颤声道：“你们……你们见到我娘了吗？”


  
淑怡道：“大姑妈还在睡着，管家要咱们别去打扰。”杨绍奇松了口气，看自己彻夜未归，天幸母亲尚未起身，当不至东窗事发了。正庆幸间，忽听淑怡道：“表哥，看在你送我东西的份上，我就跟你明说吧，你已经大祸临头啰。”


  
杨绍奇茫然道：“大祸临头？什么意思？”淑怡道：“我姊被你气哭啦。”杨绍奇惊道：“我……我干了什么？”淑怡叹道：“你还装呢？你约她去香山玩儿，害她今日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卤了一大锅菜，高兴得什么似的。谁晓得你根本不在家，害她一个人躲在偏厅里，哭了一早上。”


  
杨绍奇颤声道：“冤枉啊，谁约她了？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字未出，楼梯里走出一名姑娘，手捧一只铁锅，自是那位“淑琴”到了。


  
看这“淑琴”约莫二十六七年纪，面白如雪，少有笑容。她默默来到房中，陡一见到琼芳，不由为之一惊，她瞪视琼芳良久，又朝杨绍奇望了一眼，将整锅卤菜搁到桌上，慢慢坐了下来。


  
琼芳见她招呼不打，话也不说，忍不住心下纳闷：“这是怎么了？我招谁惹谁了？”


  
她却忘了自己今日身着女装，秀娥粉黛，艳惊四座，难免惹人猜疑忌讳。


  
场面不妙，琼芳便咳了一声：“你们先坐坐，我出去走走。”杨绍奇忙道：“等等我，我也去逛逛……”话声未毕，淑琴怔怔望着自己做的卤菜，突然放声哭了出来。淑怡低声安慰姊姊：“姊，别哭了、别哭了。”


  
这“淑琴”说来可怜，瞧她年纪老大不小，奈何青春迟暮，犹未出嫁，必定受尽亲友奚落，谁料到又遇上一个薄情郎？琼芳见她这般伤心，便又想帮她了，当下仰起脸来，深深吸了几口气，怡然道：“好香的卤菜啊！哪儿买的？”


  
淑琴抽抽噎噎，答不上话，妹妹便帮着说了：“这不是买的，是我姊亲手做的。”


  
“亲手做的？”琼芳一脸惊叹，忙道：“我可以吃些么？”淑琴擦拭泪水，轻轻点了点头。琼芳打开了锅盖，挑了一块豆干出来，亲尝一口，大惊道：“真好吃！没吃过这般好的豆干！”


  
那淑琴似没什么自信，听得称赞，却还担心着：“真的……真的好吃吗？”琼芳满嘴豆干，嚼得渣巴渣巴响，不忘大声笑赞：“好吃！还想再来一块哪！”便又挑了一颗卤蛋，大口来吃，闭眼叹息：“唉，这般好厨艺的姑娘，现今可不常见了……我要是男人啊，非娶回家不可……”


  
淑琴让她说中了心事，眼眶径自红了，想来平日受尽了薄情郎的冷落。琼芳哼了一声，偷眼去看杨绍奇，却见这人还躲在一旁装傻，森然便道：“二爷……佳肴美馔，一齐享用吧？”


  
杨绍奇双手惊摇：“不了，我……我吃过早饭了……”正推辞间，便见琼芳微微吐纳，似想运什么神功打人，忙改口道：“好吧，吃……吃些吧……”无可奈何下，只能伸手入锅，挑三拣四，最后取了块豆干，眼看色泽奇差，模样难吃，正想扔回去，却听琼芳厉声道：“吃！”


  
杨绍奇心下大惊，脑袋直探入锅，嘎吱咕嘟，大口痛嚼起来。琼芳甚是满意，含笑道：“好吃吗？”杨绍奇脑袋插在锅子里，寒声道：“好……好吃……”琼芳笑道：“那还不谢谢人家？”


  
锅里传来呜噎声，似在偷骂粗口。琼芳冷冷地道：“你说什么？”锅子里响起大笑声：“谢谢，淑琴妹子，真是谢谢……”淑琴擦拭泪水，笑道：“二表哥喜欢就好。厨房里还有一大锅，都是为你卤的，一会儿再给你端来。”


  
“什么？”杨绍奇大惊失色，赶忙抬起头来，放声狂喊：“阿秀！阿秀！这儿有好吃的！快来啊！别让叔叔一个人吃完啦！”


  
琼芳暗暗偷笑，那淑琴却是心花怒放，自知一切都是那陌生小姐的功劳。她偷眼来看琼芳，只见她状似清丽，眉宇间却藏了一股气概，彷佛男子汉似的，不觉生出几分好感：“姊姊，适才如有失礼处，还请宽谅。”琼芳咳道：“好说，好说。”杨绍奇含浑地道：“她姓琼，年纪比你小……”琼芳喝道：“给老娘吃！谁要你开口了？”


  
眼看琼芳威严凶狠，对杨绍奇尤其不假辞色，淑琴更是敌意全消，忙提起手来，替琼芳理了理发钿，柔声道：“姊姊，你的发钿好别致，做工真细……”淑怡也赞道：“是啊，哪儿买的啊？我也想买一个。”


  
这发钿是顾倩兮的东西，琼芳哪知什么来历？眼看两名少女一脸殷切，琼芳却是心头发毛，转头去找杨绍奇，却见此人鬼鬼祟祟，直向楼梯口行去，当下暴喝一声：“哪里走？”


  
吓地一声，杨绍奇脚下失滑，摔了个四脚朝天。两名表妹大惊道：“二表哥受伤了！”小脚急踩，正要追上，杨绍奇狂喊道：“娘亲啊！”便朝楼梯纵下，一路翻滚奔逃。


  
三人奔下楼去，吵吵嚷嚷，不知伊于湖底。琼芳自是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也难怪杨绍奇有女人缘了，这人脾气好，为搏女子一笑，又下跪、又求饶，装乖露丑，无所不为。今日一见，果然也是个“风流司郎中”，只怕不在乃兄之下。琼芳笑得喘了，伸手入怀，正想拿起折扇搧凉，却是摸了个空，慢慢笑了几声，便又坐倒床上。


  
楼阁里静得怕人，阿秀、杨绍奇都走了，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她怔怔望着镜子，却见镜里那个女人神色孤单，隐隐带了几分茫然。


  
元宵已过，自己也离开了爷爷，日后如何打算，总得合计合计。她叹了口气，找出自己的儒生装，想要换穿回去，奈何衣衫已破，却是让苏颖超撕的。


  
聪明的苏颖超，自负的大眼猫，多少年来，苏颖超都是心里最聪明的男人。他天才洋溢，剑法更是机灵百变，比起杨绍奇，智慧绝不在人家之下，只是他究竟怎么了？何时开始，他成了这般粗心大意、这般地固执、顽硬、死心眼呢？


  
相比之下，杨绍奇是多么的潇洒随性，与他在一起是何等的自在逍遥？若要让苏颖超学着人家的模样，为搏心上人一笑，又下跪、又求饶，装巧露乖，他办得到么？


  
办不到的。苏颖超是个剑客，世上只一件事可以让他又跪又求，那便是他的无上宝：“三达剑”。没了三达，他就废然若死，自觉女人要遗弃他了，功名失了，性命也没了。有了三达，他又生龙活虎，什么功名利禄、天下美女，都是手到擒来，又何须向谁下跪讨好？


  
苏颖超要的是剑，有了剑，就不愁没有女人。管她姓琼姓李、姓张姓王，都不过是“天下第一”的犒赏罢了。琼芳轻轻叹了口气，此时此刻，她的思绪也清楚起来了。她怔怔支额，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又想到了卢云。


  
卢云已经四十岁了，他和苏颖超不同，他曾高中状元，也曾流放天涯，早已抛弃了功名，算得是退隐之人。似他这般豁达潇洒，若要他向女人下跪，捧在掌心里哄着、呵护着，他肯么？


  
甭想了，大水怪自诩风骨凛然，要让他绕着女人下跪打转，丢丑卖乖，还不如将他千刀万剐、午门刑杖，打成一个瘸腿，他心里怕还爽利些。


  
说来杨绍奇真是个好男人，一点脾气也没有。相形之下，卢云、苏颖超都让他比了下去。这些人看似额角峥嵘、品貌出众，其实都是假风流、尽发愁，整日凄风苦雨，一脸烦忧。唯独杨绍奇不学长俊，嘻嘻哈哈，这就叫“假迷糊、真风流”，无怪姑娘们宠着他了。


  
其实真仔细想想，杨绍奇也没啥了不起的，他不过是脸皮厚些罢了，真到了生死关头，要他为姑娘们粉身碎骨，他还不是与世间男子一样，逃之夭夭，溜之大吉？怕还要摔上一跤了。


  
人世间的情爱，其实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又有什么好留恋的？琼芳微微苦笑，只见窗外阳光普照，春意盎然，自己何必在这儿发愁发呆？她轻轻叹了一声，慢慢行下楼梯，忽然之间，眼角一转，竟又见到那幅面担。


  
琼芳轻轻地“啊”了一声，心里好似被针刺了一下，隐隐生疼。她知道自己弄错了。


  
因为在这滚滚红尘中，有个人挑起这幅面担，从此不做官，也不做侠，人生一切，只剩下“她”。为求使“她”平安喜乐，别说要他下跪求饶，装乖扮巧，便算粉身碎骨，他也能做到。


  
“献身愿做万矢的”，琼芳悄悄蹲下，轻抚着面担，到这一刻，她也终于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好羡慕、好羡慕，琼芳热泪盈眶，她多么希望世上也能有人这样待她，那她也愿意为对方粉身碎骨，便算为他死了，也不用让他知道。


  
生平头一回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她要的其实不多，可惜她并不晓得，此生能否找得到……


  
琼芳抚着面担，低声哭了良久，终于站直了身子，走出了楼外。


  
琼芳走了。这下屋里静悄悄的，再无一人，只剩下那幅面担孤拎拎的坐在地下。忽然间，角落处走出了一道黑影，彷佛鬼魅现身般，竟是无声无息。


  
这黑影藏身暗处，宛如躲入瀑布里的鱼精，收敛了一身气息，杨绍奇、阿秀、琼芳，人人来来去去，竟都没发觉楼梯下藏了一人。


  
黑影静静转头，凝视琼芳的背影，好似带了几分关切，只是看没几眼，却又转过头来，瞧向地下的东西。


  
一根扁担、两只木柜，面担望来很是干净，没沾多少油烟，想来有人细心擦拭过了。


  
那黑影蹲到了面担旁，开碗柜、启碳炉，上上下下察看一遍，看他驾轻就熟，好似他才是面担的正牌主人。


  
琼芳身影已远，一时半刻不会回来了。眼看四下无人，黑影忽然好奇起来，他小心张望，瞧了瞧这处楼阁，便悄没声地行上楼去，那模样便如幽灵进驻古屋，谁也赶不走了。

第二十一卷 兵临城下 第八章 父子


  
正月十六，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琼芳哭也哭过了，笑也笑过了。此时她好似有所觉悟了，只提起裙摆，自在院子里摇曳闲晃。


  
过去琼芳总觉得很怪，为何女人走路老像母鸡啄米，东张西望，现下换上了花裙，她总算也明白道理了。


  
“呃。”花丛揪扯，勾住了裙摆，琼芳死命拖拉，裙子快落下地来了。她心头火起，喀啦一声，整株花木从中扯断，残花败柳便附在裙角上，如奖品般跟着主人走。不多时，又有玫瑰伸手拦道，一旁还有花草急于纠缠，好似都想偷摸她一把。琼芳无可奈何，只能提起裙摆，学起了莲步细碎。


  
大摇大摆十几年，平日砍砍杀杀，无所不为，此时若要学人家游园惊梦，不免邯郸学步、力不从心。正辛苦摇晃间，不巧院中一人迎面走来，却是毒嘴阿秀。琼芳心下一惊，正想掉头逃跑，哪知阿秀却也魂飞天外，低下了头，见鬼似的发足奔逃。


  
华山剑法有分教：“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先动”。眼看阿秀亡命而走，手捧大迭经书，定有见不得人之事。琼芳便又喝道：“哪里走！”将裙脚提至膝间，奋力一纵，便将他逮个正着。


  
阿秀惨叫道：“疯婆子！放开我！”正挣扎间，忽然抬头一看，见到琼芳的俏脸，竟是咦了一声，小脸微见发红。琼芳见他目光呆滞，冷冷便道：“看什么？没见过漂亮女人么？”


  
阿秀冷笑道：“漂亮女人？”嗨了一声，运起一口脓痰，正要朝地下吐去，突然间耳朵给人提了起来，不觉惨叫道：“你干什么？”琼芳不似娟儿那般好说话，谁惹恼了她，向来吃不完兜着走，淡然便道：“不是要吐痰吗？快啊，老娘等着看哪。”


  
阿秀疼道：“不吐了，不吐了，快放开我。”琼芳松开了手，拍了拍他的脸颊，道：“你娘呢？去哪了？”阿秀嗨了一声，再次运起一口脓痰，正要吐出，耳上却又火辣起来。正要加力扭转，阿秀已是大惊大笑：“哈哈！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娘在后厨，一会儿要吃午饭啦。”


  
琼芳皱眉道：“早饭不才用过，又要吃午饭啦？”阿秀摸着红耳朵，哼道：“那是你啊，一会儿有客人要来，人家可是空肚子的。”元宵夜后，京城百姓多半晚起，或睡至天色大明、或日上三竿，至于吃的是早饭午饭，谁也弄不明白。琼芳松开了手，道：“好啦，带我去找你娘。”


  
阿秀低声道：“芳姨，你没地方去了么？干啥一直赖在我家啊？”这话敲中了琼芳的痛处，大喝道：“就冲着你这句话，老娘赖定了。”朝阿秀背后一推，大声道：“走！”


  
琼芳最爱欺侮弱小，阿秀让她这么一推，不由哎呀一声，扑地倒了，大迭书本便落了下来。琼芳不慌不忙，左手提住小童衣领，右手上抄下拦，便将书本一一抄入手里，手段利落，正是崆峒嫡传的“飞云手”。她拿起书本一看，却是本三字经，颔首道：“看不出来，你还挺用功啊。”


  
阿秀哼道：“现下才知道，不嫌晚了……”话还在口，耳朵又让人提了起来，忙陪笑道：“姊，快把书还我吧。”琼芳却不急着还，她捧起书本，细细察看，只见开头一本是“三字经”，望下察看，不觉愣住了：“又是三字经？”再看下一本，不由咦了一声：“还是三字经？”


  
一连三本，全是三字经，翻了翻内页，尽为手抄，一刻一划，字迹端整，可纸页却泛黄了。翻到末页，却见到一处小玉宝章，正是“少林灵吾”。琼芳满心纳闷，道：“这是什么啊？”


  
阿秀低声道：“这是手抄的三字经，全是我叔叔的珍藏。”琼芳茫然道：“你叔叔的珍藏？他干啥收藏三字经？”阿秀道：“他喜欢手抄的书，说读来别有滋味，芳姨，你家里可有么？我一本五文钱向你买。”琼芳上下打量阿秀几眼，颔首道：“当然有，十本够不够啊？”


  
阿秀大喜道：“够了！够了！快带我去拿吧。”琼芳哈欠道：“不巧得紧，我送人了。”


  
阿秀大惊道：“你送人了？送谁啦？快去偷回来啊！”琼芳淡淡地道：“我送孟夫子了。”


  
“孟夫子？”阿秀皱眉迷惑，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突然大惊道：“等等！难道你……你也是……”琼芳淡然道：“还没猜到吗？告诉你吧，孟夫子的开山大弟子，便是老娘我。”


  
眼见大师姐在此，阿秀自是瞠目骇然，久久吭不出气了。


  
人之初、性本善。这孟夫子是京城的老招牌了，想他景泰年间辞官之后，便开始广招弟子。第一个收的学生便是琼芳，其后伍崇卿、伍崇华也先后拜入门下，直可说是桃李满天下。


  
光阴荏苒，当年的小女孩成了少阁主，伍崇卿也长成一条大虫，现今却轮到阿秀受害了。尤其这孟夫子生平最最敬重顾嗣源，家里还收藏他的诗文。为了这份情由，对阿秀总是加倍严厉，每回抓到因头，总打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涅盘，似想送他上西天会外公了？


  
时在辰牌，距行刑之刻不到两个时辰，便算八臂哪咤现身，八枝毛笔一起帮着抄书，怕也来不及了。阿秀泄气颓丧：“可恶啊，害我白白高兴一场，唉……”想起命悬人手，更感悲戚，低声便问：“芳姨，你……你以前让孟老头打过么？”


  
琼芳淡淡地道：“那是数之不尽了。当年他还没这般老，抽起藤条是又快又准，若是改练起剑法，没准比傅师范还强些。”阿秀讶道：“谁是傅师范啊？”


  
念及傅元影，便想到苏颖超，琼芳不由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便没应声了。


  
阿秀低声又问：“芳姨，你挨打时会哭么？”琼芳傲然道：“哭？等下辈子吧，管他孟老头怎么打，我都当笑话看。”阿秀惊道：“当笑话看？真的假的？”


  
琼芳把秀发一掠，淡然道：“告诉你吧。我每回挨手心之前，一定先自点‘珠玑’、‘悬殊’两穴。待得双手麻木后，无论孟夫子如何抽打，都似搔痒一样。”阿秀震惊道：“有这种事？”琼芳提起左掌，展示伤处，道：“瞧，这是我爷爷昨晚打的，他一共抽断了六根藤条，我都还笑着。若非你娘执意替我擦药，我还懒得理哪。”


  
眼看琼芳皮开肉绽，却似没事人一般，阿秀大感震骇，忙道：“芳姨，您……您能把点穴功夫传给我吗？”琼芳淡然道：“这得瞧你的诚意了。”


  
一听此言，阿秀立时趴到脚边，如孙儿随祖母，又似爱犬遇恩主，直把琼芳当成活佛供奉。琼芳自是俨然傲笑，至于是否真有这门点穴功夫，怕只有天知道了。


  
一路来到了主屋，却听笑声不绝传来，琼芳停下脚来，只见花厅里坐了大批男女，自在那儿谈笑。琼芳招来了师弟，道：“阿秀，这些人是谁？”阿秀忙道：“回师姐的话，说话那个是大舅公，抖脚的是二舅公，那个女的是他女儿，叫做‘淑林’，那三个小的是她儿子……”


  
琼芳道：“怎么都是你奶奶的亲戚？你爷爷那儿没人来么？”阿秀喔了一声，正待答话，却听一名女子冷冷地道：“先姑父杨远公是独子，并无兄弟。”


  
琼芳心下微凛，便与阿秀一齐回头，但见背后立了一名美女，三十来岁，身穿彩服，其上绣了一尾黄凤。远处更停了一顶华轿，轿前站了八人，想来都是她的轿夫。


  
来人排场不小，看这女子又是黄袍在身，又是八人大轿，不免让琼芳微微一奇。想她琼家是帝王姻亲，衣冠上也仅以火凤为饰，莫敢绣黄，这女子如此大胆，不怕宗人府追究？


  
正起疑间，忽听院子里传来叫声：“徐王爷驾到！”礼乐声大作，又是一顶官轿抬入庭院，轿帘掀开，行出一名胖壮男子，手上牵了两名孩童，一概身穿玄黄袍，饰以染靛天龙。


  
琼芳点了点头，心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阿合到了。”


  
这“徐王”名唤朱合，过去逢得爷爷寿宴，他必然备妥礼品，到府祝贺，乃是爷爷嘴里的“阿合”，只没想他平日谦恭有礼，私下排场也这般浩大。正瞧间，却听花厅里传出喊叫：“王爷！您可来啦！”官轿一到，厅心里的老老小小全迎出来了，琼芳侧眼打量，只见方才那位“淑林”拉住了凤袍美女，满面堆欢，几名舅舅也围着那胖壮王爷，高声谈笑，那“淑林”的几个儿子也不落人后，只簇拥着徐王的两个孩子，又跳又笑。


  
“啊，淑宁，一年不见了，你一样美啊……”、“淑宁打小就美，咱们几房女儿里，谁及得上她？”那凤袍美女原来便是徐王妃，名叫“淑宁”，也是“淑”字诸女之一。她给亲戚们簇拥着，却无一分笑意，只冷冷地道：“大姑妈呢？在厅里么？”那“淑林”忙道：“大姑妈昨晚没睡好，还在房里歇着，先来坐坐吧。一会儿再向她拜年。”、那淑宁听了说话，却未应声，只行上几步，来到阿秀面前，冷冷地道：“你娘呢？怎不来迎接我？”听得此言，琼芳微起茫然，不知所以。阿秀却低下了脸，躲到自己背后，不肯出来。


  
琼芳暗暗猜想，料知阿秀定是闯了什么祸，这才怕着淑宁。当下护在他身前，淡然道：“顾姊姊人在后厨，你有什么事么？”那“淑宁”压根儿不睬琼芳，只管凝视阿秀，不言不动。


  
琼芳越发纳闷了，不知这女人何以冲着阿秀来？想着想，蓦地心下一醒：“啊呀，我可傻了，这女人和顾姊姊有仇啊！”


  
这“淑宁”贵为王妃，阿秀却是个稚龄孩童，彼此能有什么过节？想当然尔，自是恨其母而怨其子，殃及池鱼了。正想问个明白，主屋里却奔出了一人，气喘吁吁：“哎呀，哎呀，我的王爷表姊夫！我的美人淑宁姊，您俩过府怎不先差人打声招呼，杨二有失远迎啊。”


  
解围的到了，看杨绍奇满头大汗，背后还跟着“淑琴”、“淑怡”两姊妹，当真是如影随形。看他满头大汗，抢到淑宁面前，搓手陪笑：“姊夫，姊姊，你俩快请里头坐吧，外头好冷哪。”


  
那“淑宁”阴沉着脸，仍在打量阿秀，眼看杨绍奇猛使眼色，琼芳心领神会，便带着阿秀走开，免生捍格。淑宁见阿秀走了，便道：“大姊，陪我进厅，一会儿去瞧大姑妈。”


  
那淑林堆着笑，招来了“淑琴”、“淑怡”，姊妹们一路簇拥着王妃，便朝厅心而去。


  
场面略显尴尬，徐王爷咳了一声，眼看杨绍奇还在那儿陪笑，便道：“载儆、载信，还不喊表舅？”两名男童齐声道：“二表舅。”杨绍奇自也识趣，取出了红包，一人发上一个。两名男童称谢接下，随手交给背后随扈，看也不看上一眼，想来红包收得多了，心里烦。


  
那徐王呵呵笑道：“绍奇，你大哥呢？”杨绍奇干笑道：“我哥出门去了，还未回来。”


  
正说话间，屁股却挨了一拳，不由哎呀一声，叫了出来。徐王拉过了一名男童，瞪眼道：“载儆，不许胡闹。”杨绍奇白挨了一拳，却只能陪笑道：“没事，没事。”俯身下来，道：“载儆，听说你练成了少林神拳，是不是啊？”那男童嘿嘿一笑：“你领死吧。”提起拳头，便朝杨绍奇屁股去打。杨绍奇则是“哎呀”、“哎呀”几声叫，任他嬉闹玩儿。


  
琼芳躲在暗处瞧着，心中便想：“我说阿合怎么跩了起来，原来有这宝贝儿子撑腰。”


  
这“载儆”身分重大，便如“载志”、“载允”、“载懹”一般，皆是正统皇帝御笔圈选的八世子之一。他若能入主东宫，成了下一任皇帝，这“阿合”自也飞黄腾达，成了摄政王。


  
方今八大王爷，声势最高的便是“徽唐徐丰鲁”五王，诸王各擅胜场，眼前这“徐王”虽不比徽王、唐王的势力，却也有个强处，他是“中极殿大学士”的表妹夫。既有杨肃观暗地撑腰，又何必怕什么“徽王”、“唐王”？无怪近日排场也这般浩大了。


  
琼芳凝目来看，只见“载儆”按住了杨绍奇的头，当作狗来骑。可怜杨二爷却还一脸兴奋，欢笑嘶鸣，好似畜生一样。琼芳暗暗发笑：“难怪他要替唐王奔走了，若是载儆当上了皇帝，他这辈子还有机会翻身么？”


  
她看了几眼，觉得事不关己，转开了头，正要找阿秀说话。突然眼角一转，惊见院子角落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人，褐衣布袍，长方脸蛋，神色隐带淡泊，风月清照，岂不是大水怪来了？


  
琼芳大吃一惊，正想过去察看，忽然脚步细碎，听得阿秀大叫道：“娘！”琼芳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却是顾倩兮来了。她急忙回身再看院子，一瞬之间，那人却不复踪影了。


  
琼芳呆了半晌，揉了揉眼，不知自己是否眼花了。正惊疑间，顾倩兮却已迎上前来，先携住阿秀的手，便朝徐王敛衽，道：“王爷。”徐王神色有些尴尬，勉强回了半礼，道：“嫂……嫂子……”转头又道：“载儆、载信，表舅妈来了，还不快叫人？”两名男童贴耳嘻笑，朝顾倩兮瞄了几眼，头也不回地跑了。徐王赔罪道：“失礼、失礼，小孩子不懂事……”


  
似想寒暄，却似怕老婆生气，拱了拱手，便也转身走了。


  
顾倩兮默默站着，似无介怀之意，眼看琼芳站在一旁，便道：“琼姑娘，你下楼来啦？”


  
琼芳还在东张西望，待得顾倩兮唤了两声，方才醒觉过来：“啊……是……我……我刚下楼。”顾倩兮笑了笑，察看她的衣裳，道：“裙脚短了些，一会儿我替你放放。”


  
琼芳个子高，几与苏颖超齐头，自也生了一双长腿。她虚应几声，想起适才那个“淑宁”，忙道：“顾姊姊，方才那徐王妃是怎么回事？脾气挺大啊？”阿秀骂道：“下贱老娼一个……哎呀……”话才出口，耳朵便给娘提了起来，正叫疼间，杨绍奇已行上前来，道：“大嫂。”


  
顾倩兮见了小叔，立时绽放笑容：“总算找到你了，快来。”携住琼芳的手，引荐道：“琼小姐，这位是我小叔绍奇，进士出身，现居兵部的五品郎中，您以前听过他么？”


  
琼芳虽有婚约在身，如今却已离家出走，无处可去。此时顾倩兮为这一男一女引荐，虽不见得是起意搓和，却多少也是为琼芳打算，免她受国丈制肘，自也是一片好心了。


  
琼芳明白顾倩兮的心意，却也不好明说两人早已相识，只得故做惊呼状：“原来是天才进士杨郎中来了！久仰山斗，如雷贯耳啊。”杨绍奇干笑道：“不敢，不敢，不虞之誉，岂敢承当？有辱少阁主清听了。”琼芳打了个哈欠，道：“怎么是不虞之誉呢？看杨二爷如此谦冲，反让小女子更加佩服几分啰。”顾倩兮察言观色，笑道：“怎么？你们以前认得么？”


  
这两人非但相识，方才还亲过了嘴，只是琼芳不提，杨绍奇自也乐得当哑巴。阿秀嘻嘻贼笑，正要道出实情，却让两人一把抓住，捂上了嘴。


  
眼看午时将届，顾倩兮便道：“绍奇，一会儿替我招呼琼姑娘入座，咱们要开席了。”


  
杨绍奇忙道：“嫂子不一起来么？”顾倩兮道：“娘昨晚哮喘病发，天亮才睡着，也不知醒了没。我得瞧瞧去。”杨绍奇忙道：“嫂子，让我去吧，你去歇歇……”


  
顾倩兮摇头道：“今日客人多，家里不能没有男主人，你去陪亲戚们说话吧。”交代了几句，正要离开，却又见到了阿秀，便又吩咐道：“绍奇，一会儿千万记得，别让阿秀喝酒，他中午还得去学堂。”阿秀大惊道：“娘！我不要……”话还在口，已让叔叔捂住了嘴，听他笑道：“琼阁主，请这边来吧。”


  
三人朝主屋走去，还没走进门里，便听得轰轰喧嚷之声，看厅里热热闹闹，宾客们早已入席。徐王夫妇、淑琴、淑怡都在人群里，满满坐了三大桌。管家来回走动，已在招呼客人，却没见到杨肃观。琼芳沉吟道：“杨二，你哥人呢？”杨绍奇耸肩道：“谁晓得？反正不在衙门里，便在公堂上。鬼知道他上哪去了？”阿秀接口道：“是啊，每回我爹失踪，大家都觉得好高兴哪。”


  
琼芳噗嗤一笑，自知杨肃观公务繁忙，自得仰仗妻子照料家中事。正要进屋，阿秀却拉住了她，道：“芳姨，别进去了，你不是要教我点穴功夫吗？咱们快去练吧。”


  
琼芳想想也对，看屋里全是杨家亲戚，言语无味，她一来不想应酬，二来方才在院里见到一个人影，早想去察看明白，便道：“说得也是。我一个不速之客，不便上桌，杨二，你自己进去吧。”阿秀大喜道：“走呗！走呗！咱们练功去也。”


  
一大一小正要开溜，杨绍奇却叫起苦来了：“喂，你们放我一个人进屋，不怕闷死我啊？”琼芳道：“怕什么？反正有淑琴替你收尸，你还担心曝尸荒野么？”杨绍奇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他与琼芳相识未久，言语间却是百无禁忌，宛如多年好友一般，当下挽住琼芳的玉臂，道：“好啦好啦，堂堂的琼阁主，皇帝老儿的饭局都去了，还怕这个？陪我进去吧。”


  
正死拖活拉间，琼芳正要一脚将他踢开，忽然眼角一转，瞧见了席间一人，便道：“要我进去也行，不过你得先跟我说说……”悄悄朝人群一指，正是“徐王妃”，附耳道：“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杨绍奇茫然道：“什么女人？”琼芳拂然道：“还装傻，方才这徐王妃样样冲着你大嫂来，当我不知道么？”阿秀插话道：“启禀大师姐，那女的叫淑宁，是个老娼。”


  
眼看淑宁身子一动，好似听到了说话，杨绍奇大惊失色，忙掩住阿秀的嘴，道：“别胡说。”


  
“老娼、老娼！”阿秀不知从哪学来这许多粗口，只欢容舞蹈，高唱道：“淑宁是个老……贱……”娼字未出，已给叔叔一把抓住，拖到院中暗处，对着屁股一阵乱打。琼芳跟了过来，催促道：“杨二，你要当我是朋友，那便快说吧，我不会传出去的。”


  
“好啦好啦。”杨绍奇苦笑几声，道：“跟你说吧。这淑宁自小爱着我大哥，为了嫁入我家，苦等了十多年……”琼芳“哦”了一长声，阿秀也是“诶”地一声叫。杨绍奇挥了挥手，要他俩别打岔，又道：“好容易婚期有了个眉目，谁晓得我大哥居然又娶了别人，她一怒之下便嫁了徐王爷，至今都还深恨此事。”


  
琼芳颔首道：“原来如此，难怪样样冲着顾姊姊来。你哥自己怎么说？”杨绍奇叹道：“他镇日都在衙门，哪来时间理会这些闲事？唉……其实这淑宁也是一片痴心，只是为了这段孽缘，我家老是鸡飞狗跳的，亲戚们也常拿这事作文章……”


  
阿秀拉了拉琼芳的衣角，补充道：“他们说我爹吃完就走，白睡了人家。”琼芳正要“哦”地一声，杨绍奇急急颤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家是有老公的。”琼芳低咳一声，便也不胡闹了。想来这“淑宁”情根深种，虽已嫁作人妇，却还舍不下这段情。无怪常来找人家的麻烦。便又道：“杨二，你娘那儿呢？她和淑宁感情好么？”杨绍奇忙道：“放心，放心，我娘最明理不过了，虽常听人嚼舌，却从不为难我嫂子。”琼芳心下不信，便道：“阿秀，真是这样么？”阿秀道：“是啊，我奶奶说淑宁是疯婆子，不可理喻。还是我娘最可靠。”琼芳讶道：“怎么？你奶奶很疼你娘？”阿秀道：“是啊，三天两头就用指甲掐她，当然疼了。”琼芳更惊讶了：“什么意思？”杨绍奇嘿地一声，赶忙掩上侄儿的嘴，道：“我娘有哮喘病，有时晚间睡不着，便要我嫂子陪她。”阿秀又补充道：“那是因为我叔叔晚间常常失踪，我奶奶找不到人陪，只好找我娘了。”琼芳点了点头，适才她曾听顾倩兮提起，好似老太太真病了，忙道：“怎么？这病厉害么？可有请大夫来诊治？”杨绍奇叹道：“没用的，心病还须心药医。心里的结解不开，药石也罔然。”琼芳微微一凛，没料到这病还有些玄机，正想追问下去，却听屋内传来叫声：“二表哥！”杨绍奇回头惊看，却是“淑琴”、“淑怡”来了，一左一右搀住了他，娇声道：“你们怎都在这儿？快进来啊。”两位表妹热情如火，那淑琴尤其喜欢琼芳，忙携了她的手，含笑道：“姊姊，一会儿我俩一齐坐吧。”这下谁也跑不掉了，两大一小便给拖入了花厅，来到了席上，琼芳正要与淑琴坐下，管家却赶了过来，忙道：“这位是琼阁主吧？夫人交代，请您这儿坐。”不待她答应，便已自行走到主桌，拉开一把椅子，众人凝目望去，那座席却是在主位之左、上宾之席，地位竟还高过了徐王。


  
淑琴、淑怡低呼出声，几名舅父也是大吃一惊，咕哝道：“搞什么？怎么来个女人坐上位？”


  
自古吃饭便是一门学问，主客分际、座次安排，万万轻忽不得。看这主桌坐的全是贵客，徐王夫妇，两位世子，外带大舅、二舅、三舅，并同杨绍奇、琼芳、杨老夫人与杨肃观、顾倩兮夫妇，合计十二张位子，其中主位面门居中，乃是杨老夫人的位子，正对面则是顾倩兮的座席，算是下首。以徐王地位之尊，尚且只能坐老夫人右首，没想左侧主宾上位却让给了琼芳？


  
听得舅父们嚷了起来，杨绍奇正待蒙混解围，琼芳哪肯让他搅和？当下拿出了英国公的气势，先向淑琴含笑致歉，随即行上主桌，抚裙入座，顺便朝徐王爷笑了笑，道：“王爷，久违了。”


  
那徐王听她认得自己，不觉也愣了，忙道：“你……你是……”琼芳淡淡地道：“紫云轩一别，不过月余，您不记得了？”听得“紫云轩”三字，徐王骇然站起，左右瞧了瞧琼芳，颤声道：“少阁主，你……你换女装了？”琼芳嫣然一笑，露出难得的腼腆：“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那徐王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他先前在院子里便已见到了琼芳，眼看她清丽貌美，又有些面熟，打一入府便盯上了，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如今听她开口，总算也认出人来了。


  
眼看琼芳与王爷聊了起来，一脸的游刃有余，众舅父惊疑不定：“这……这姑娘到底是……”


  
徐王爷忙道：“我来引荐吧，这位便是开国元勋英国公嫡系子孙，方今紫云轩少阁主……”


  
众人不知英国公是谁，犹在梦中游荡。杨绍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她称皇后做姑姑，见得皇上叫姑丈。”轰地一声，满桌宾客全站了起来，琼芳笑道：“没事，没事，大家坐吧。”


  
琼芳便是这个性子，平日不应酬则矣，一旦真要入场露脸，定要使开威严，扫平众生。阿秀看得目瞪口呆，杨绍奇也是暗赞在心，他担心淑宁作祟，便又将阿秀送到淑琴那桌，低声道：“乖乖吃饭，一会儿好上学。”安顿了侄儿，这才回到了主桌，自坐下首相陪。


  
好容易客人都坐定了，老蔡便指示丫嬛：“人都到齐了，吩咐厨房上菜。”


  
眼看主位还空着，徐王便问了：“老夫人呢？”老蔡道：“老夫人说她一夜没睡，实在起不了身，要大伙儿不必等她。”娘亲与大嫂没上桌，杨绍奇便是主人了，忙道：“也好，让娘多歇歇。来，来，大家喝酒。”提起酒壶，正要为舅舅们斟满，却听淑宁幽幽地道：“又犯了？”


  
听得这个“又”字，不难想见，这淑宁必然熟稔杨家事，听她低低叹了口气，道：“告诉你那嫂子……每逢春秋两季，记得备妥养阴散，早晚让姑妈服一剂，别让她……别让她……”


  
满桌客人都静了下来，琼芳撇眼去看，只见这“淑宁”说话时泪光隐隐，虽在丈夫孩子面前，亦无遮掩之意。徐王爷脸色尴尬，似想劝慰妻子，又怕着了痕迹，正为难间，却听杨绍奇喝道：“老蔡！你搞什么？大家都饿啦！快上菜啊！”胡乱叫骂几声，以作遮掩，随即起身道：“大舅、二舅、三舅，甥儿敬你们一杯。”仰头举杯，先干为敬。


  
那三舅约莫六十来岁，当是淑宁的父亲，也是怕徐王不高兴，忙替他斟上了酒，道：“阿合，咱爷俩好久没喝了。来，我这儿预祝载儆御前比武，旗开得胜。”徐王虽是王爷，却也是人家的女婿，忙举起酒杯，自向儿子道：“载儆，外公敬你酒，还不举杯？”


  
那载儆肚子饿了，早已大嚼起来了，他嘴里塞了块肉，便抢过爹爹的酒杯，咕嘟一声，喝了个精光。大舅二舅齐声惊叹：“好酒量！爽气！爽气！”载儆威风，那弟弟载信也不甘示弱，忙抢过妈妈的酒杯，笑道：“看我也爽气！”


  
菜肴流水价地送上，席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常。琼芳却有些神思不属，眼光不时左瞧右望，似在察看什么。正发呆间，忽听徐王爷道：“少阁主，可有荣幸与你喝一盅？”


  
这徐王爷也是立储要角之一，平日虽想巴结国丈，却是苦无机会，好容易琼芳来了，自想与她亲近亲近。哪知琼芳若有所思，迟不应声。杨绍奇忙提起酒壶，大老远来为她斟酒，附耳提醒：“喂，徐大王找你喝酒，赏不赏光？”琼芳醒觉过来，忙道：“失礼，失礼。”


  
端起酒杯，含笑道：“几位长辈，小女子琼芳，敬各位一杯。”霎时仰手而尽，真比男子汉还爽气几分了。众舅父慌不迭地回敬，连淑宁这般阴怨之人，也被迫举杯了。


  
世上权势最大之人，自是方今正统皇帝。他手下虽无江充这般宠臣，却有个同甘共苦的皇后，二人一同熬过了景泰朝的漫漫岁月。如今大权重归掌中，爱屋及乌之下，国丈一家自然飞黄腾达，谁也开罪不起。


  
酒过三巡，场面慢慢热络起来了，妇女们领着孩子，轮番来主桌敬酒致意，淑琴、淑怡虽不会喝酒，却也端了茶杯上来，不忘找二表哥撒上几句娇。那杨绍奇忙里忙外，正不亦乐乎间，忽听一人道：“叔叔，我也敬你一杯吧。”回眸一看，这回却是阿秀端着酒杯来了。


  
杨绍奇嘿了一声，道：“你娘不许你喝酒，怎又来了？”阿秀缠道：“让我喝一杯嘛。”


  
咕嘟一声，自行喝了个精光，不忘学了土匪的模样，笑道：“痛快！痛快！”正要溜回座位，却听大舅冷冷地道：“小子，眼里只有你叔叔，没有你舅公啊？过来敬我一杯！”


  
那大舅有些醉了，似要借机寻事，阿秀却不以为意。他早想找机会喝酒，最好醉得不醒人事，那就不必上学了，忙斟上满满一大杯，笑道：“来，敬大舅公。”双手举杯，仰头喝干了。


  
眼看阿秀喝酒爽气，那大舅却又不顺眼了，嗤地一声，训道：“年纪轻轻，这般贪杯？不怕长大成了醉鬼么？”阿秀哼道：“你少来骂人。人家已经喝了，你还没喝。”说着走了过来，检查杯内，惊道：“这是茶，不是酒。”戟指喝骂：“你欺侮小孩。”


  
众人哄堂大笑，二舅提了满满一壶酒过来，硬要那大舅喝干，竟也跟着起哄了。


  
阿秀便是这性子，逢得热闹场合，总能逗得大人们笑逐颜开。再看他酒量颇佳，敬过了大舅公，又敬二舅公，依序以下，连尽数杯，兀自精神奕奕。琼芳笑道：“喝慢些，小心醉了。”阿秀道：“放心，我和叔叔不一样，不会酒后乱性的。”这话一说，众人更是捧腹大笑，杨绍奇则是一脸尴尬：“小孩儿胡言乱语，别信他。”


  
阿秀好高兴，觉得大家都爱他。他一路端着酒杯，来到徐王夫妇面前，众人不约而同静了下来，心里有些紧张，却听阿秀道：“王爷姨丈，万岁头上加百岁，那是什么？”徐王愕然道：“什么？”阿秀笑道：“那是你呀！等你儿子当了万岁爷，你不就是万岁再加一百岁吗？”


  
徐王张大了嘴，正要抚掌大笑，待想起琼芳还在身旁，却又不敢作声。琼芳道：“没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众人放下心来，齐声笑道：“好啊！好个万岁再加一百岁！真讨喜啊！”哈哈笑声中，正要一同举杯，却听一人冷冷地道：“放肆。”


  
众人应声转头，说话之人正是淑宁，只见她望着碧幽幽的茶水，脸色也如茶汤般阴鸷。徐王低声问道：“又怎么啦？”淑宁森然道：“没大没小，全无家教。”


  
徐王低声道：“你又来了，我是他的姨父，又不是外人……”淑宁冷冷地道：“什么姨父？明明是来历不明的东西，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话一说，堂上众人脸色均甚难看。杨绍奇面有愠色，道：“阿秀，过来叔叔这儿。”


  
阿秀低着头、驮着背，紧挨叔叔站着。杨绍奇抚着他的背心，安慰道：“阿秀，别听外人说，你是你娘的孩子，就是咱们杨家的孩子，知道么？”阿秀低头垂手，点了点头，眼眶却已经红了。


  
琼芳越听越不对劲儿，陡然间想起了一事：“不对，顾姊姊嫁给杨大人不过四年，阿秀却快有十岁了，难道……难道阿秀是卢云的……”霎时惊疑不定，细目去望阿秀的五官，却与卢云半点不似，满心好奇间，便只静观其变。


  
花厅阴风惨惨，宾客默不作声。那淑宁话说得重了，宴席已有些狼狈，几名舅舅打起了圆场，干笑道：“元宵还没过完呢，吵吵闹闹干什么？喝酒，喝酒。”捡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儿来说，杨绍奇一脸不豫，已是无心相陪，可此时若要阿秀下桌，不免更着痕迹，当下拉开椅子，让阿秀坐在顾倩兮的位子上，替他盛了满满一碗热汤，温言道：“喝汤，一会儿叔叔送你去上学。”


  
那阿秀坐在叔叔身边，右手侧却坐了一名男童，却是徐王次子载信。那男童吃着笋子肉，暗暗打量阿秀，忽地凑头过来，低声道：“喂，我听二姨妈说，你小时候常吃豆浆，对么？”


  
这话声说大不大，说小又不悄，偏能让满桌大人听个正着。琼芳心下一凛：“好啊，又冲着顾姊姊来了。”她偷眼看向阿秀，却只端着汤碗，并无答腔之意。转看同桌大人，一个个装聋作哑，彼此间却是眉来眼去，嘴角全都含着笑。


  
顾倩兮早年抛头露面，曾以卖浆维生，只没想这帮亲戚会以此羞辱嘲讽。琼芳心下不满，待想出面说话，杨绍奇却向她连使眼色，要她别趟这个混水。


  
眼见阿秀毫无理睬之意，那载信却不气馁，便又附耳过来，低声道：“喂，我还听人家说过，好像你娘煮的豆浆老少咸宜，一碗一文钱，价钱挺贱的，是不是啊？”此言一出，阿秀深深吸了口气，双肩微微颤动，似想说些什么。杨绍奇把自己的调羹递了过去，静静地道：“阿秀喝汤，给你娘挣面子。”


  
琼芳心下雪亮，此时此刻，阿秀不只得替自己争光，也得替娘亲争回面子，他须以气度压住对方的气焰。否则人言可畏，无论谁来为他母子出头，都只会让亲戚们背地讥笑，无济于事。


  
在满桌大人的注视下，只见阿秀慢慢接过叔叔的调羹，低头喝了口汤，竟忍下了这口恶气。


  
琼芳大为佩服，杨绍奇也是面露嘉许之色，载信、载儆却是相视而笑。眼看弟弟激不动阿秀，那载儆索性附耳过来，大声道：“喂，我听说你娘不只卖豆浆，还卖别的东西，对不对？”


  
载儆言语越发过分，杨绍奇已是不能不出面，啪地一声，把筷子朝桌上重重一放，大声道：“怎么？世子了不起么？淑宁！管管你儿子！他再有无礼言辞，休怪我轰你母子出门！”


  
淑宁满面春风，掩嘴笑道：“怪了，你大嫂的小店除开卖豆浆，不也卖油条么？载儆却说错什么了？”


  
这话一说，众人忍俊不禁，全都笑了出来。载儆身分本高，加上有母亲背地里撑腰，更是肆无忌惮了，径从怀中取出两文钱，拍了拍阿秀，悄声道：“喂，给你两文钱，快把你娘叫出来吧，有啥卖啥，我多赏她几文钱就是了。”


  
琼芳气往上冲，正要起身干预，阿秀却笑了笑，接下那男童的两文钱，道：“好，我这就去跟我娘说，要她出来服侍你，好不好？”载儆捧腹大笑，没料到阿秀这般软骨头，还想再损个两句，阿秀却已悄悄摸向凳子。琼芳第一个醒觉过来，大惊道：“阿秀！不可以！”


  
“喝啊”一声暴吼，阿秀鼻梁怒痕大现，提起凳子，奋力砸落，但听砰地一声，木屑纷飞，圆凳破散，载儆竟已倒地不起。


  
“救命啊！杀人啦！”载信又哭又叫，转身便逃，阿秀岂肯相饶？左拳扫出，打得他鼻中出血，随即扑到载儆身上，拿着他的脑袋去撞地板。砰砰两声过去，那世子满脸是血，双眼翻白，竟已晕死在地。


  
眼看阿秀宛如发狂一般，兀自毒打不休，几名舅舅坐得近，大惊道：“小子！快放手！”


  
纷纷上前来拉，阿秀却不肯放手，大舅公情急不过，便扯住他的头发，阿秀暴怒道：“好啊！想要连手欺侮我了？我连你一起打！”


  
杨绍奇见出了大事，霍地站起，伸手阻拦，琼芳身怀武功，更早一步抢上。只是场面太乱，谁都迟了一步，但听“砰”地大响，大舅公鼻梁中拳，向后便倒。眼看阿秀六亲不认，竟连长辈也下手打了，淑宁大怒道：“造反了吗！野种终于造反了吗！”


  
听得野种二字，阿秀一身反骨都烧了起来，厉声道：“老娼！今日不杀你！誓不为人！”


  
跳上了桌子，直朝淑宁扑去，淑宁尖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哎呀一声，竟给扑倒在地，阿秀满面怒火，提起拳头，对着她的粉脸死命狠打，怒吼道：“说话啊！怎么不说啦？快说啊！下贱狗种！拖油烂瓶！吃杨家喝杨家，居然还敢打杨家亲戚！告诉你！老子就是爱打！见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眼看王妃给打得满脸是血，几个大人急来抢救，却都拉不开。淑琴、淑怡吓得放声大哭，孩童们也是惊惶逃窜。徐王焦急不已，想要过来阻拦，偏偏老老小小又哭又叫，推也推不开，霎时扯开嗓门，喊道：“护官！护官！快过来啊！”


  
今日是杨府家宴，王府侍卫依着往例，都在外厅吃饭，自没料到祸起萧墙，竟然打杀起来了。徐王叫了几声，迟迟不见人来，眼见桌上有只酒瓶，情急下便提了起来，反手便朝阿秀脑门砸下，琼芳大惊道：“别乱来！”


  
阿秀毕竟年纪小，这一砸之下，立时便能取了他的性命。说时迟、那时快，堪堪溅血受伤之际，屋梁上落下一道黑影，挡到了阿秀身前，当琅一声大响，酒瓶竟砸到那人身上。


  
瓷屑纷飞、酒瓶碎烂，来人不闪不避，脸上给碎瓷割破了，流下一行鲜血。众人大吃一惊，凝目去看，只见此人身穿家丁服饰，打扮寒酸，食指上却是金光闪烁，正是一只“黄金指环”。


  
黑衣人陡然现身，琼芳脑中不觉“嗡”地一响，立时想起四个字，正是：“镇国铁卫”。


  
徐王爷愣住了，不知这是何方神圣。却在此时，大批侍卫终于赶来了，喊道：“王爷！怎么回事？”徐王醒了过来，厉声道：“来人！把这几个老老小小都抓起来！谁敢还手，就地格杀！”


  
众侍卫发一声喊，纷纷抢上前来。突然屋顶上传出尖锐哨响，屋梁上又纵下了几条黑影，便与众侍卫撞个正着。


  
哎呀几声，侍卫们向后摔跌，抬头急看，面前多出了六人，身穿黑衣，头套黑罩，只露出一双凶冷眼眸，将老家丁与阿秀护在了背后。徐王爷哪管谁是谁，大怒道：“还等什么？快拔刀啊！”众侍卫发一声喊，拔出腰刀，正要来个群殴，却听门外传来低沉嗓音，道：“全都住手。”


  
这话声不响，却有震聋起聩之力。众人心头一震，各自停下手来，只见厅外走入了一人，看他面貌英挺，身穿官袍，正将玉秉官帽交与下人，正是当今杨家男主人、五辅大学士杨肃观回府来了。


  
全场静了下来，王府侍卫还刀回鞘，向旁退开。黑衣人也排列人墙，恭迎杨大人回府。


  
黑衣人身分不明，来意也不明，只是个个对杨肃观恭敬顺畏，好似奉若神明。琼芳看得暗暗惊疑，已知杨大人与爷爷琼武川一般，必然与“镇国铁卫”有些干系。屋内哭声隐隐，老老小小缩在墙边啼哭，那载儆却倒在地下，满头是血，不知是死是活。淑宁则给舅舅们扶了起来，脸上又是瘀伤、又是惊恐。至于阿秀，兀自紧握双拳，喘息不休。


  
杨肃观容情沉默，只静静走入了屋内，将官袍解了下来。那老家丁迎了上来，附耳说了几句话。杨肃观话不多，只微微点了点头，那老家丁立时躬身致意，旋即领着黑衣人退下。


  
屋里没人说话，人人都等着看杨肃观如何善后。一片饮泣声中，猛听一声怒吼：“杨肃观！看你儿子干得好事！你说！你要怎么向本王交代？”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人扯住阿秀的衣领，指着杨肃观破口大骂，正是徐王爷了。


  
阿秀身子微微发抖，知道自己死定了，看他非但打了世子，尚且忤逆长上，闯下了滔天大祸，却该怎么办呢？他心下害怕，转头去看叔叔，却见他别开了头，不愿来瞧自己。


  
徐王爷大吼大叫，杨肃观却没回话，只缓缓行到堂上，从载儆身旁拾起了一只凳子，却是方才阿秀拿来伤人的凶器了。他默默无言，将凳子扶正，放回了地下。骤然间，双眉轩起，立时朝厅上各角落去望，似在察看什么。琼芳心下一凛，暗道：“还有人躲在屋里么？”


  
想到适才在院中见到的人影，竟险些惊呼出声，心头更已怦怦地跳着。


  
杨肃观环顾堂上，不发一语，虽只一瞬之间，却似过得良久。琼芳也是手心出汗，正四下瞧望间，却听徐王爷吼骂起来：“杨肃观！你别不吭气！快说句话啊！”喊声一出，杨肃观立时转头而来，待见徐王还紧抓着阿秀，便道：“王爷，请你放开犬子。”


  
众人一脸愕然，本还以为他会公然责打阿秀，却没料到他第一句话便是如此。几名舅舅大声道：“什么犬子？这是野种！外头带进来的野种！你还好护着他？”话还在口，却见杨肃观目光略略一扫，几位舅舅张嘴结舌，向后急急退开，躲到人群里头去了。


  
杨肃观威严之重，无人能挡，四下噤若寒蝉。只见他慢慢行上，道：“王爷，我再说一次，放开他。”徐王忍无可忍，顿时发狂似的吼了：“杨肃观！你想护短吗？告诉你！本王绝不答应！”


  
杨肃观静静地道：“护不护短，杨某自有家规，不劳外人置喙。还请王爷即刻释还犬子。”


  
眼见杨肃观凝视着自己，徐王与他目光相接，不由心下大怯。他又是愤怒、又是害怕，猛见侍卫手中提着刀，忙一把抢过，紧握在手，咬牙道：“杨肃观……别人怕你，我……我朱合可不怕你，告诉你，要是我儿子有什么万一，我不只要杀了这孩子，还要拿你老婆的性命抵债！”


  
徐王此言并非虚言恫吓，要知载儆是万岁亲选的八世子之一，万一真让阿秀打死了，一旦宗人府追究起来，非只阿秀小命不保，恐怕杨肃观、顾倩兮也要受其牵连，轻则削官停俸，重则牢狱之灾，便算正统皇帝亲自力保，怕也是力不从心了。


  
徐王爷满面怒容，双眼好似要喷出火来了。杨肃观不再与之多说，只俯身下来，携住阿秀的手，道：“去那儿坐着。”徐王大怒欲狂，厉声道：“放肆！本王在这儿，谁敢动上一步？”杨肃观弯下身来，拍了拍阿秀的肩头，道：“去吧。”


  
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阿秀已然转身离开。徐王暴跳如雷，厉声道：“拦住他！拦住他！”众侍卫东张西望，可临到头来，谁也不敢动上一步，只眼睁睁看着阿秀走了。毕竟面前这人便是“中极殿大学士”杨肃观，积威之下，谁敢造次？


  
杨肃观拿回了阿秀，也镇住了场面，眼看载儆还趴在地下，当即俯身下去，将他抱了起来。


  
眼看载儆满头是血，身子却一动不动。琼芳自是大感不安，满堂宾客心下惴惴，只见杨肃观伸指出来，朝载儆的人中轻轻一搓，功力到处，那男童立时醒了过来，大哭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不敢了！”众人大喜道：“他活了！活过来了！”抢上前来，正要看他的伤势。杨肃观却反手一提，将载儆交给了管家。


  
众人心下一惊，都不知他想做些什么，却听杨肃观沉声道：“淑宁，你过来。”闻得此言，徐王爷自是脸色大变，大声道：“杨肃观！你……你想对我的王妃做什么？”挺起刀来，护住妻子，竟是一步不让。杨肃观毫不理会，只朝表妹道：“淑宁，过来，不要怕我。”


  
那淑宁早让人扶了起来，始终不敢作声，听得表哥叫唤，眼眶径自红了，只见她慢慢从丈夫背后走了出来，来到表哥面前，痴痴地仰望着他。徐王像是怕极这个场面，一边胡乱挥刀，一边凄厉呐喊：“众侍卫！保护王妃！快啊！快啊！”众侍卫听得喊声，自是满面犹豫，有的走了过来，有的却停在原地，正踌躇间，却听杨肃观道：“老蔡，收起他们的兵器。到我家里，谁也不许佩刀。”


  
老蔡答应了，行到众侍卫面前，道：“各位大哥，你们也听到我家老爷的说话了，别让我难做人。”众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要乖乖缴械，徐王大声道：“不许交！本王命你们不许交！”激愤之下，竟已语带哭声。


  
众侍卫瞧了瞧杨肃观，又看了看徐王，一个个低头躬身，交出了佩刀。徐王哭出声来：“畜生！”使劲把刀砸到了地下，掩面便朝屋外奔去。转看那淑宁，却是泪如雨下，只顾仰望着表哥，对自己的丈夫却是看也不看上一眼。


  
杨肃观见她满脸是伤，便伸手出来，抚了抚她的脸颊，道：“痛吗？”淑宁泪水流下，却是点了点头。杨肃观替她理了理秀发，轻轻地道：“妹子，你羞辱我的家人，我比你更痛。”


  
淑宁痴痴仰视着他，突然抱了上来，竟已痛哭失声。


  
琼芳看在眼里，自也猜到了淑宁的几分心情。这女人其实压根儿不恨阿秀，甚且也不恨顾倩兮，她只是想找些事情来为难表哥，逼得他不得不来面对自己。


  
眼看母亲哭哭啼啼，全让载信看到眼里去了，几名舅父、舅母也都觉得尴尬了。毕竟淑宁贵为王妃，怎能如此失态？杨肃观轻轻放开了她，道：“老蔡，送客。”


  
众亲戚愣住了，看杨肃观入府以来，先激走了徐王，又责备了淑宁，虽说救醒了载儆，可对阿秀始终不做处置，那大舅实在忍无可忍，大声道：“观管，你家那小子险些打死了载儆，你……你表妹也给他打得鼻青脸肿，你……你就想这么交代过去吗？”


  
此番阿秀辣手殴打长上，还差点坏了世子的性命，每一条罪都难以善了，杨肃观却不闻不问，却要众人如何心服？正等杨肃观做个交代，他却走向太师椅，自管坐了下来。老蔡道：“舅老爷、舅太太，老爷吩咐过了，请诸位外间用茶吧。”


  
徐王贵为皇族，尚且不能与杨肃观抗衡，众亲戚如何敢作声？纵使咬牙切齿，也只能向门外行去。淑琴、淑怡等少女更是怕得发抖，只簇拥着淑宁母子离开。杨肃观并不多言，只敲了敲桌面。那管家便奉上茶来，站在一旁伺候。


  
那杨绍奇看了大哥这幅神气，却是脸色微变，忙召来两名丫嬛，道：“快去通报少奶奶，请她带老夫人出来，快。”两名丫嬛正要离开，却听杨肃观静静地道：“绍奇，找谁来都没用。”


  
琼芳心下醒悟，这才知道阿秀要糟了。看今日风波太大，倘若阿秀挨几下板子便能了事，杨肃观早就打了，岂有留人话柄之理？正因如此，他不想做给谁看，故而请外人尽数离开，此乃“回避”之意……因为再来的事情，不容谁来打扰，也不容谁来窥看。


  
两名丫嬛偷偷摸摸地走了，杨肃观也不阻拦，只啜饮清茶，道：“琼阁主，您请自便吧。”


  
杨肃观早已见到了琼芳，直至这最后一刻，方才出面赶她，算是为她留了点面子。琼芳有些怕他，正想着是否离开，杨绍奇却拉住了她，附耳轻声：“留……下……”琼芳迟疑半晌，先看了杨肃观一眼，慢慢躲到杨绍奇背后，这才悄没声地坐了下来。


  
眼看弟弟留下了琼芳，杨肃观也不多做争执，当下站起身来，静静走到阿秀面前。不知不觉间，人人都紧张起来了，不知他要如何责罚阿秀。


  
屋里静了下来，父子两人对面站立，都是一语不发。良久良久，只听杨肃观道：“阿秀，爹要问你几件事，望你好好地答。”


  
阿秀心里怕到了极处，只是左右张望，希望有人解救自己。杨肃观道：“阿秀，不看别人。跟爹说，你做错什么了？”阿秀低垂脸面：“我……我打人了……”


  
杨肃观道：“很好。告诉爹爹，你为何打人？”阿秀低声道：“他们……他们辱娘。”


  
杨肃观轻声道：“那现下呢？你现下打了他们之后，他们就不辱娘了吗？”


  
堂上众人微微一惊，都晓得阿秀确实做错了。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要想赢得他人的敬重，单凭拳头是无用的。眼看阿秀眼中含泪，迟不应声，杨肃观俯身弯腰，轻抚阿秀的脸庞，说道：“阿秀，你若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无论爹怎么打你、罚你，都是无用。你说对么？”


  
不教而诛是为虐，杨肃观要教诲儿子，送给他一个是非的道理。阿秀慢慢低下头去，蓦地咬住了牙，喊道：“不对！”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为之一惊，杨肃观静静地道：“我哪儿不对？”


  
阿秀好似豁出了性命，昂起头来，大声道：“你除了说废话，还会什么？他们欺侮我，你什么都不做，就只会打我！只会放屁！放屁！我问你，我打了他们，他们一样辱娘，那我不打他们呢？难道他们就不辱娘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竟都回答不出。只听阿秀激动道：“答不出来了吧？我今日打了他们，他们有话说，我不打他们，他们那张嘴还是爱说。告诉你！我才不信你这一套！在这世上，只要有人敢欺侮我，我就要报仇！来一个，我打一个！见两个，我打一双！只要打得他们全怕我！天下就没人敢惹我了！”


  
啪地一响，杨肃观右掌挥落，狠狠抽在儿子的面颊上，这一抽并未用力，却打得阿秀痛极。只听杨肃观静静地道：“我打你了，你报仇吧。”阿秀抚着面颊，咬牙流泪：“我……我打不赢你，可我知道自己没做错。再来一百次、一千次，我那张凳子还是要砸下去……”


  
阿秀说出了心底话，他不服、也不受教。琼芳与杨绍奇对望一眼，眼里都见到对方的担忧。


  
杨肃观深深吸了口气，他点了点头，道：“很好。”顿了一顿，道：“老蔡，取我的剑出来。”琼芳惊呼一声，众家丁则是两脚一软，一个个发抖起来了。老蔡也怕了起来，奈何大老爷有命，只好迟移缓步，略做拖延，眼角却瞄向了杨绍奇，希望他出面缓颊。


  
杨家不只有位大老爷，另还有位二老爷。一片静默间，杨绍奇缓缓行上，道：“哥哥，这事不能全怪阿秀。常言道：‘一只巴掌拍不响’，咱们杨家管不住自己的亲戚，任凭这些外人羞辱他的母亲，咱们是不是也有错呢？”


  
杨肃观伸起手来，制住弟弟的劝说，静静地道：“你闭嘴。”杨绍奇微感错愕，还待再说，耳中却听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便是这个家的主人，大小权柄，尽出你手。如今你管成这个模样，还有资格说话么？”


  
杨绍奇所言不错，此事不只阿秀有错，杨家上下也有错，只是这个错却须由杨绍奇自己承担。他镇不住场面，任凭外人在家肆虐，如今留了个烂摊子给大哥，还有脸说什么？


  
眼看二哥原是小弟，全无用处，老蔡便也没话说了，便取过一只漆黑木匣，送到大老爷面前，打了开来。


  
木匣长约四尺，里头衬着丝缎，放了一柄宝剑。琼芳怕了起来，颤声道：“杨大人……”


  
琼芳平日虽是颐指气使，可对方是杨肃观，却连一句话也插不下去，眼见宝剑出匣，眼角只能急急望向窗外，就盼卢云真躲在院子里，能够及时现身相救。杨绍奇也是满心焦急，忙拉住了一名家丁，低声急问：“少奶奶呢？怎么还不出来？”


  
满屋子忡忡不安，却无人胆敢阻拦，但见杨肃观面向阿秀，静静地道：“阿秀，你可晓得，爹爹为何待你这般严厉？”阿秀别开头去，不敢言语，杨肃观道：“因为我视你如亲生，打你到我身边的第一日起，我就琢磨着如何教养你，四年以来，不敢一日懈怠。孩子，你可知我的苦心？”


  
阿秀全身发抖，慢慢地点了点头。杨肃观道：“很好，今日爹爹要和你做一个约定，我俩终身都不能反悔。”说话间，便从木匣中取出了宝剑，顿了顿，蓦地把手一抽，只听刷地一声，剑身出鞘。琼芳不觉尖叫一声：“杨大人！住手！”


  
猛听“嗡”地一声大响，眼前精光闪过，但见地下多了一道痕迹，长有八尺，入地深达数寸。转看阿秀，却是好端端地站着。众人惊出了一身冷汗，阿秀也是飕飕发抖，小脸转为苍白。


  
杨肃观手指地下剑痕，道：“孩子，这天下有一道线，我称之为‘规矩’。你即使书读不好，肢体残缺，只消躲在这条界线之后，爹就能保护你，让你平安长大。可你若要越线而过，无论你再聪明，爹的本领再大，却也护不住你。”他俯身下来，抚着儿子的脸庞，道：“孩子，你若想留在这间屋子里，便得站在这条线后，终身不许跨出去。若不然……”伸手朝大门外一指，轻轻地道：“你我父子缘份到此为止，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爹爹不会强留。”


  
阿秀全身大震，他本以为爹爹会打他一顿，说不定还会提剑砍他，没想爹爹竟然不要他了？


  
眼看阿秀眼眶红了，垂着小脸，不言不动。一旁管家拼命眨眼，家丁丫嬛们也胡乱打着手势，都要他向老爷低头认错。谁知这孩子平日嘻嘻哈哈，此刻却似傻了一般，只顾瞧着地下剑痕，对身外一切视若无睹。


  
杨肃观轻轻地道：“阿秀，世人都不喜欢守规矩，是故天下无人喜欢杨某，杨某也坦然以对。但对你，爹爹不能不在乎。你若要做我的孩子，便得走我的路子，终生不得反悔。否则，请你即刻离开我杨家大门。日后你我道上相见，彼此既无父子之名，自也不必再留什么情面。”


  
琼芳呆住了，她不懂杨肃观何以如此决绝？阿秀只不过是个小孩，能造什么乱？难道他还真怕阿秀生有反骨不成？正错愕间，猛听阿秀大喊道：“走就走！谁希罕留你这儿！”


  
正欲转身，管家急忙拉住，慌道：“少爷！别乱来！”


  
阿秀使劲挣脱，大哭道：“别拉我！我走了最好！那以后你们就有好日子过啦！”众人闻言一怔，管家喃喃地道：“少爷……你……你怎么说这话……”


  
阿秀泪水扑飕飕地落下，哽咽道：“你们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我早就知道啦，反正娘会给外人笑，便是因为带着我这个没爹的野孩子，对不对？”将额头的玉佩解下，扔到了地下，大哭道：“走就走！阿秀不必靠你们养！阿秀是三眼二郎神的孩子！”


  
阿秀仰头大哭，琼芳也吃了一惊，只见他眉间有一道伤疤，长达寸许，色呈淡红，望来竟如神眼一般。琼芳心头一跳，立时想到了卢云，那日在火堆旁亲眼所见，他也有这道一模一样的伤印。难道……难道阿秀真是卢云的孩子不成？所以杨肃观才有这许多顾忌？


  
正猜间，阿秀已然泪流满面，转身奔出，来到了大门旁，突然脚步一顿，惊见花厅旁倚了一名美妇，手上提着自己上学用的小包袱，正自痴痴凝望自己，却不是娘亲是谁？


  
阿秀张大了嘴，只见娘亲眼眶红了，她等闲不会掉泪，此刻却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阿秀泪凝于眶，只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口边，泪水却要收不住了，霎时咬紧牙关，大吼一声，便从娘亲身边擦了过去，一溜烟地走了。


  
“少爷！少爷！”管家追入院中，不住大喊：“你干什么啊？快回来向老爷认错啊！”


  
管家追了出去，叫声渐渐远离，屋里便静了下来。杨肃观把剑收回了鞘里，放入了木匣中，慢慢在太师椅上坐下，道：“来人，斟上了茶。”


  
四下静得怕人。阿秀不见了，屋里从此没了小孩，以后便是这般清静了。一片寂然间，忽然大门口人影微动，一名女子掉头离开，正是顾倩兮，她也要走了。琼芳晓得她要去找阿秀，忙追了过去，喊道：“顾姊姊，等等我啊！”


  
顾倩兮走了，没有一个字交代，谁也不知她还会不会回来？大厅更显得安静，似连一根针落地也能听闻。杨绍奇拉住了丫嬛，附耳道：“老夫人到底怎么了？为何还不出来？”


  
丫嬛放低了嗓子，正要附耳述说，却听大厅里传来低沉说话：“绍奇，没用的。在这个家里，谁都要守规矩。”大老爷把话一说，丫嬛吓得双手连摇，什么话都没了。杨绍奇也不多话，只默默走到了门边，低声道：“守你的规矩。”


  
二爷头也不回地走了。须臾之间，家丁逃命、丫嬛开溜，大厅里顿如空城一般，除开杨肃观，再也见不到别人。


  
此时此刻，万籁俱寂，天地噤声。杨肃观独坐厅心，慢慢提起茶杯，轻啜一口，好似即使只有一个人饮茶，他也要这般循规蹈矩、正襟危坐，便似有谁在旁窥伺着……


  
“呜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近午时分，“杨守正府”对过的窄巷里传来哭声，那儿有个孩子低头拭泪，哭得好生伤心，因为他又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儿……


  
“野种啊！野种啊！”


  
打五岁起，阿秀只消听到这两个字，全身寒毛就会竖起来，因为“野种”的下句话定是这个：“阿秀，你娘还没嫁人，你是打哪儿来的啊？”阿秀也知道说话之人在想些什么，一碗豆浆一文钱，睡阿秀的娘不用钱。正因如此，理所当然，每回阿秀一听到“野种”二字，他一定发狂发威，一定要扑上前去，就算那人有大象那样大，也要将他活活踩死。


  
阿秀才不听别人的，他很早就立下了自己的规矩，世上只要有人欺侮他，他便要下手揍人。只消狠狠打过一个人，望死里打，别人就不会再惹他了。


  
可是……可是就算打死了每一个人，阿秀还是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


  
阿秀抱住了头，呜呜哭泣，他躲在家门对过的小巷里，希望再偷看娘最后一眼。


  
从小到大，娘就是阿秀最要紧的人，两人从来形影不离。那年娘要出嫁，姨婆很担忧，要她别带阿秀走，可是娘不答应，她知道阿秀会哭，会舍不得自己，所以把他带进了杨家。


  
眼泪一滴滴垂落面颊，阿秀其实舍不得娘，为了娘，阿秀总是装得又憨又傻，专拍马屁。他有本领让家里人人都欢喜他，就算是冷面的爹爹，阿秀有时也敢闹他，逗他哈哈大笑……


  
只要有娘在，那儿就是家。离开娘之后，自己还能去哪里？倘使自己流浪天涯了，以后还看得到娘么？想到这儿，阿秀心下大恸，忍不住站起身来，只想朝家门奔回，奈何脚步才动，却又生出了一个念头，逼得他张大了嘴，怔怔喃喃，再也动弹不得。


  
对了……自己怎么忘了？没有了野种，娘就不会哭了。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嘲讽她、戏弄她，问她这个“野种”是打哪儿来的……心念于此，阿秀咬住了牙，泪水满盈间，转朝家门凝望最后一眼。


  
再见了，娘，阿秀是天神的孩子，他要回天上去了。


  
阿秀擦去了泪水，霎时背转身子，奔入了黑暗的窄巷，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倩兮手提小包袱，离开了杨府，琼芳明白她要去寻找阿秀，便也不敢多话，只默默相陪。


  
刚过完年，街上有些冷清，好些店铺都还没开张。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琼芳望着顾倩兮的背影，不知不觉间，心里有些可怜她。


  
眼前这位顾姊姊家道中落，她的父亲死于牢狱，让她沦为卖浆女，成了街谈巷议的笑话。好容易嫁入了官家，种种奚落讥讽却是如影随形，妯娌公婆、内亲外戚，谁都能踩到她头上。


  
人生便是如此，过去尚书府里的明珠，如今风光已褪，富贵凋零。再过几年，青春也要离身而去，却还能剩下些什么？琼芳心中微起慨然，慢慢便停下脚来，回头望向空荡荡的大街。


  
方才在杨府见到一个影子，依稀便是卢云的身影。他会不会悄悄跟着来了？


  
想到了那幅面担，琼芳心乱如麻，那面担如此眼熟，必是卢云之物无疑。可说也奇怪，那面担若真是卢云的东西，又怎会落到顾倩兮手中？难道他已悄悄来探视过顾倩兮？


  
不可能，顾倩兮既已嫁了，卢云便不会自行来访，便算来了，也不会让她知道，更不会留下蛛丝马迹，以免让人家为难。可顾倩兮又是怎么拿到那幅面担的？莫非这压根儿不是卢云的东西，却是自己多心了？还是……还是自己根本猜错了卢云的心思，他俩昨夜早已相会？


  
猜不透，卢云是内蕴如火的人，有时奋不顾身，有时消沉寂寞，什么事都深藏心里。如今来到杨家一看，顾倩兮、杨肃观这对夫妇也是深沉如海，高深莫测，三人纠缠在一起，却是什么个了局？倘使再添上自己一个，岂不天下大乱？


  
琼芳微微苦笑，她什么都猜不透了，阿秀的身世、面担的来历……什么都乱成一团。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起初她见到卢云身上的火，内心大受触动，便紧紧围绕着他，终于闹得方寸大乱，彷佛引火自焚一般。如今余波所及，这把火也烧到了苏颖超身上，可别害惨他才好。


  
正想着自己的心事，顾倩兮却已消失不见了，琼芳忙道：“顾姊姊，等等我啊！”正要拔腿直奔，忽然脚下跌绊，裙子又给树枝勾着了。她啊了一声，这才发觉自己还穿着那身女装。


  
她有些气了，可又不能当街脱衣，正踹打树枝间，忽听远处传来惊喜声：“小姐！你怎么来了？”琼芳循声转头，但见路旁一座招牌，闪亮生辉，正是“尚书豆浆”。琼芳心下大喜：“啊呀，这是顾姊姊的娘家。”


  
这“尚书”二字并非自卖自夸，而是为了志念景泰朝兵部大臣顾嗣源，便以他生前官秩为店名。只是顾嗣源卓尔不群，素来自负高材，如今却成了女儿豆浆铺门口的一块招牌，不知泉下有知，却是该哭该笑？


  
正胡思乱想间，琼芳也走近了店铺门前。时近中午，门口摆了几张板桌，空荡荡的，一不见伙计招呼，二也不见客人，想来过了早饭时光，生意便清淡了。她见店铺门户虚掩，便探头张望，只见堂里站了一个年轻女人，湿着两只手，正与顾倩兮说话。看她神态热络，却又隐隐带了几分恭敬，若非是顾家昔日的旧属，便是小姐出嫁前的丫嬛。


  
琼芳看了半晌，便敲了敲门，道：“叨扰。”那女人听得说话，忙转过头来，一见琼芳伫立门旁，不觉咦了一声，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方才愣愣地道：“这……这位姑娘，你……你要找谁？”


  
琼芳听她以“姑娘”二字相称，自感不惯，正要清嗓回话，却听顾倩兮道：“这位是琼小姐，我的朋友。”那年轻女人醒悟过来，笑道：“原来是小姐的朋友，难怪这般整齐了。”


  
今儿琼芳真漂亮，到哪儿都惹人注目。她不知如何作态自谦，只能咳了咳，道：“这位是……”顾倩兮道：“这位是小红妹子，我昔日的朋友。”


  
那年轻女人笑道：“什么朋友？丫嬛就丫嬛，小姐还替我瞒呢？”略经先容引介，琼芳便也得知这老板娘叫做“小红”，果然是顾倩兮少女时的丫嬛，自己却没猜错。那小红甚是殷勤，正要拉开桌椅招呼。顾倩兮却拉住了她，道：“不忙了，阿秀来过这儿么？”


  
小红茫然道：“阿秀？初二时小姐不是才带他回来过么？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眼见小姐一语不发，旁边的琼芳也是面带苦笑，不由大惊道：“阿秀走丢了吗？”


  
那小红很是聪明，单凭几句话，便猜出阿秀出事了。顾倩兮却不肯多说内情，道：“没事，他出门玩去了，我一下找不到他，便顺道过来看看。”略做交代，便道：“我先走一步，你若见到阿秀，便留他下来，别让他乱跑了。”正要离开，却让小红拉住了，听她低声道：“小姐……是不是杨家那帮亲友又来捣乱了？”


  
听得这个“又”字，琼芳心下一凛：“好啊，淑宁恶名远播，连娘家人都知道了。”


  
顾倩兮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径道：“你别多问，总之先别让姨娘知道此事，过两日我再来瞧你们。”正要离开，小红却又拉住了她，低声道：“小姐，让我去找裴少爷吧。他开着赌场，手下又有十来个地痞，消息灵通，找起人来快些。”


  
听得“裴少爷”三字，琼芳心念微转，顿时想了起来：“对了，是扬州那位裴老先生的儿子。”年前扬州驿馆夜话，琼芳曾见过一位老者，姓裴名邺，乃是顾嗣源在世时的知己，据说有个儿子在京城开立赌场，想来便是这位“裴少爷”了。若有他帮着找人，自也有些便利。


  
琼芳什么事都是一点就通，只是她再机敏十倍，却也想不到这位“裴少爷”也曾追求过顾倩兮，甚且还毒打过卢云一顿，颇有几分地痞天资，如今开立赌场营生，倒也不算埋没人材了。


  
顾倩兮沉吟半晌，道：“也好，你要裴盛青别四处声张。若是找到了阿秀，请他先送回这儿，别送到杨府。”小红慌不迭地答应了，还待商议如何找人，忽听琼芳道：“顾姊姊，要找阿秀，何必去问别人。让我替你找吧，担保一个时辰之内，便能把人交回你手里。”


  
小红听她口气甚大，不觉讶道：“你……你认得衙门的人么？”


  
琼芳笑了笑，想她家累世公卿，此刻若请爷爷出面找人，阿秀如何逃得出五指山？正要傲然答话，骤然之间，“镇国铁卫”四字闪过眼前，却又让她闭上了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顾倩兮自己有个神通广大的丈夫，却宁可去求裴盛青，如今琼芳离家出走，又怎好回家央求爷爷？届时还不给拖了回去？顾倩兮明白她的难处，便道：“一点小事，先别惊动府台。要是裴盛青找不到人，再请妹子出面不迟。”


  
小红听在耳里，惊在心里，不知这琼小姐是何来历，竟能指挥朝廷府衙？还想来问，顾倩兮却已走出了店外，小红猛地想起一事，忙又拉住了她，道：“小姐等等！我……我这儿还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跟你说……”顾倩兮点了点头，道：“说吧。”


  
小红神色不大对劲，支吾了许久，方才道：“我昨日下午……见到了……见到了一个人……”


  
顾倩兮见她满是踌躇，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不觉也纳闷了：“见到谁了？”小红低声道：“我……我见到了以前那个……那个……”话还在口，猛听后堂传来一声呼喊：“小红啊，是谁来了呀？”小红吓得跳了起来，道：“姨娘起来了。”


  
“早起来啰……”只见一名女子从后堂走出，一手绑着发髻，一手遮掩哈欠：“唉，年纪大了，背老是疼，赶明日可得换床新褥子……”


  
扬州土话，最是喋喋不休，猛一瞧见顾倩兮，不觉双手放开，惊喜道：“是倩兮啊！不是说明天才回来么？怎么早一天啦！瞧我都还没买菜……”拉住了她，正要坐下说话，猛一见到琼芳，先是微微一怔，之后从头到脚扫过一遍，狐疑道：“这是谁啊？”顾倩兮正要说话，小红却替她答了：“这位是琼姑娘，小姐的朋友。”不忘附耳凑声：“是个有钱有势的。”


  
“哎哟！”姨娘双眼亮了起来，登时眉花眼笑：“幸会、幸会。咱就是二姨娘，倩兮一定和你提过我啦。”琼芳哪里认得她，随口便道：“当然、当然，顾姊姊同我说了好些您的事儿。她说姨娘温柔敦厚，秀外慧中，勤俭持家……”


  
听得此言，姨娘小红都笑了起来，连顾倩兮这般心事重重，也不禁噗嗤一笑。琼芳倒是愣了，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莫非这“二姨娘”竟是凶狠泼辣、豪奢铺张、敛聚家私不成？


  
二姨娘午觉方醒，口还渴着，便去桌边斟茶，自言自语道：“阿秀那混小子，昨晚大半夜上我这儿闹，弄得店里一塌糊涂……下回见到他，非打死不可……”说了几句，却听顾倩兮道：“小红，我先走了，记得我吩咐的事儿。”


  
听得顾倩兮急着走，二姨娘自是咦了一声，道：“怎么啦？茶都还没喝上一口，这么快就走了？”眼看小红面色古怪，顾倩兮也是回避着自己，二姨娘暗暗察看一阵，忽见顾倩兮手上提了一个小包袱，好似是阿秀的东西，不觉心下一凛，便试探道：“阿秀呢？怎没带他过来？”


  
顾倩兮道：“他下午要去学堂，不能过来。”二姨娘呸道：“骗谁哪？”伸手一拉，夺过顾倩兮手上的包裹，随手一抖，现出了阿秀的笔墨本子，大声道：“这是什么？”


  
事机败露，顾倩兮只能收起包袱，转身便走。二姨娘站起身来，拦住了她，大声道：“倩兮，阿秀出了什么事？快和姨娘说！”顾倩兮还是不肯说，头也不回，已然走出店外。


  
小红吃了一惊，赶忙追了出去，道：“小姐，有事和姨娘商量嘛，让她帮你出主意呗。”


  
顾倩兮一字也不吭，却等于说了千言万语，想来她必定受了气，而这个气也不方便提。


  
二姨娘深知顾倩兮的脾气，便也不去问她，眼看琼芳还站在一旁，忙一把拉住了，低声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知道么？”琼芳叹道：“阿秀打人了。”


  
二姨娘咦了一声：“打人？怎么个打法？”琼芳道：“拿着凳子砸人，险些把人打死。”


  
二姨娘呆了半晌，突又嚷了起来：“我才不信！阿秀这孩子好生懂事，哪会无端打人？你且说！是不是有人激他？”琼芳听她一语中的，想来此事也非头一遭，便道：“是。激他的是个孩子，身分倒是不得了。”


  
二姨娘愣道：“身分不得了？该不会是……”琼芳遮嘴细声：“穿黄袍的。”


  
砰地一声，二姨娘朝桌上奋力一拍，喷出两个字：“老娼！”琼芳眨了眨眼，这才明白阿秀开口“老娼”、闭口“老娼”，满嘴污言秽语，却是打哪儿学来的。


  
看这二姨娘必然认得淑宁一家，一时恨得牙痒痒的，便指天骂地起来：“一家婊子破落户，真以为自己当了王妃，就能升格做仙女啦？笑死人啦！这姓于的也不去照照镜子，凭她那点臭皮烂色，路边乞儿也搭不上的丑货，也敢上门勾搭咱家姑爷？敢情是失心疯了吧？”


  
二姨娘越骂越火，提起鸡毛潭子，狠狠朝桌上乱打，倘使淑宁在此听了，非气得一命呜呼不可。正臭骂间，忽见琼芳睁眼望着自己，便歉然一笑：“瞧我，每回提这贱人的名字，便得漱口了，真是……”喝了口热茶，理了理鬓发，笑道：“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小孩子打架，杨肃观见了怎么说？可是各打五十大板啊？”琼芳摇头道：“那倒没有，他把阿秀逐出家门了。”


  
“什么？”二姨娘震怒跳起，大骂起来：“他把阿秀赶走了？”琼芳嗯嗯点头：“是啊，杨大人还提着剑，险些砍了阿秀的手。”


  
二姨娘气得疯狂了，尖叫道：“该死的杨肃观！小孩子打架，又没打死人，你逞什么凶？亏你当年好说歹说，我才把倩兮交给了你，你怎能这般待我家阿秀？”连珠炮的吼声中，便已提起了鸡毛掸子，直冲出门，嚷道：“拼了！拼了！看老娘把裴盛青找来，便上你杨家闹去！”


  
眼看二姨娘凶狠泼辣，手提鸡毛掸子，似想将杨家老小一掸子扫死。琼芳又惊又佩，暗笑道：“我道谁的本领大？原来她才是行家了。”


  
世上第一难缠的，便是这帮三姑六婆，嘴能说，手拿打，打不过便哭，哭还要哭得举国皆知，流传千古，什么“窦蛾冤哭六月雪”、“孟姜女哭垮万里墙”，都是婆婆妈妈的伟烈事迹。秦始皇见了她们，心里也要毛上三分，何况是小小的“观海云远”？


  
过去琼芳换上男装，学尽男子汉的心机手段，如今看来，倒似本末倒置了。她笑了起来，眼看二姨娘气冲冲地奔出门去，便也急急跟上。


  
二人来到店外，却见顾倩兮与小红倚着墙，还在那儿悄声说话。二姨娘一把拉住了顾倩兮，喝道：“还在这儿嘀嘀咕咕？走！姨娘给你撑腰！咱们现下就找杨肃观说去！他要嘛和于家人一刀两断，要嘛给咱们一张休书，凭我家倩兮的花容月貌，还怕没人要吗？”


  
听得姨娘大喊大嚷，竟然提议火焚杨家，小红怕了起来：“姨娘，你别说了，小姐不高兴了。”二姨娘尖声道：“高兴？等于家那几只母猪爬进门，你家小姐还有几天高兴日子？那几只烂婊子要不顺杨绍奇这根竿子望上爬，再不便打杨肃观的主意！告诉你，趁老娘还没死，尽早阉了这对猪兄狗弟，看他俩能讨几房小妾！”说着作势欲冲，打算找柄尖刀来用。


  
顾倩兮拉住了她，轻声道：“姨娘，够了，别再闹了。”二姨娘大声道：“谁闹了？早知这姓杨的这般势利眼，当年姨娘早该让你跟着卢云那穷酸走！至不济还免受这等闲气！”


  
听得“卢云”二字，琼芳险些惊呼出声。小红则是啧了一声，跺脚道：“姨娘！”


  
场面静了下来。二姨娘自知失言，只得别开头去，不敢再说了。顾倩兮自顾自地进屋坐下，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久久无言。二姨娘与小红对望一眼，却也没话可说了。


  
自卢云离开家门那天算起，十年光阴就这样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回来。现今说这些，徒惹顾倩兮伤心，又能如何？


  
时近正午，天色却慢慢阴暗了，八成又要下雪了。二姨娘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为顾倩兮斟了一杯热茶，让她暖暖身子。小红则是紧挨着小姐坐下，怯怯握着她的手。


  
琼芳一旁看着，心里也不禁代她们难过。总说“十年风水轮流转”，那年景泰覆灭，正统重登三宝，她琼家从此跃居极品，不可一世，可怜顾家却惨遭池鱼之殃。老爷夫人都死了，偌大家业也随之散尽，只剩下眼前这三个女人，从尚书府一路坠到了豆浆铺，仍在苦苦守着对方。


  
琼芳是个心软的人，她深深吸了口气，正想将卢云的行踪透露出来，却听小红低声道：“小姐，你……你快别难过了，我和你说……昨日傍晚，豆浆铺里来了个客人……”话还在口，却听二姨娘咳了一声，道：“小红。”


  
这话已是第二回提起，可每回都让二姨娘截断。琼芳微微一凛，眼见二姨娘朝小红频使眼色，似有什么事瞒住了顾倩兮。琼芳眼珠微转，霎时恍然大悟：“好啊！大水怪来喝过豆浆了！”


  
琼芳状似豪迈，其实为人颇有心机，一看姨娘与小红眉来眼去，便已猜出了一个梗概。不消说，二姨娘早已见到卢云了，可她却着意瞒住了这个消息不说，看来她压根就不要让顾倩兮知道。


  
琼芳猜得到二姨娘的心思。看这姨娘闹归闹、吵归吵，却是个世故的人，自也明白覆水难收的道理。顾倩兮既已嫁了，便是杨家的人，岂容谁来反反复复？若真把卢云的行踪透露出来，又能如何？不过是让她多掉几滴泪罢了。难不成她还真能带着阿秀，与一个卖面小贩浪迹天涯？


  
婚姻不同于儿戏，很多事是勉强不来的。卢云一生不得志，以状元之尊沦为一个卖面小贩，连养活自己都难，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便得自己一个人孤独走完。看二姨娘这幅神气，她不会允许卢云再来拖累谁。


  
良久良久，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顾倩兮自行起身，说道：“姨娘，我先走了。你们若找到了阿秀，便留他在店里，我晚间自会来瞧他。”


  
二姨娘忙道：“你别动了，先在店里歇着，姨娘替你去找人吧。”


  
顾倩兮没有作声，提起阿秀的小包袱，默默走了。二姨娘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内疚，忙一把拉住了琼芳，附耳道：“好姑娘，快替我陪着她，姨娘来日重重有赏。”琼芳笑了起来，想她富豪世家，还缺什么赏赐？俨然便道：“好吧，姨娘得赏我两笼包子，一碗豆浆。”二姨娘笑着催促了：“快去呗，多少笼包子都成。”


  
琼芳追上了顾倩兮，还未说话，却听背后“阿秀”、“阿秀”之声大起。她赶忙回头去看，却见二姨娘手提扫帚，竟在马路上奔走找人了。只听她左一声心肝在何处、右一句宝贝快出来，呼声不绝于耳，闹得满街鸡飞狗跳。琼芳暗暗发笑：“似她这般寻法，阿秀便在左近，也要亡命天涯了。”她看了半晌，忙又赶上了顾倩兮，道：“顾姊姊，你现下要去哪儿？”


  
顾倩兮并未回话，只到街边雇车，招了好久，却不见车来。琼芳晓得她心事重重，便也不多问，只陪着她望长安大街走，约莫行过一个街口，一辆马车姗姗来迟，车夫低声问道：“坐车么？”


  
这车子四轮前挽，有顶有门，乃是时兴的二马合挂车，两辆白马拖着，望来很是干净。再看车夫头顶大毡，披挂整齐，大不同于路上所见的脏人烂车，最合姑娘的心意。眼看顾倩兮开门上车，琼芳便也抢了进来，还未说话，便听顾倩兮吩咐车夫：“去红螺寺。”


  
琼芳微微一凛：“红螺寺？你要去烧香么？”顾倩兮轻声道：“我要去见阿秀的生母。”


  
琼芳大吃一惊，正要追问，待见顾倩兮默默无言的神气，不觉心下一凛，便也闭上了嘴。


  
又下雪了，将近中午时分，太阳却不见了，街上冻得像是半夜。却见街角缩了一名幼童，手拉棉袄，飕飕发抖，自是阿秀在这儿受苦了。


  
适才一个激愤，从家门口狂奔而出，连跑了三里路，如今阿秀又累又渴，再也走不动了，只能蹲在街边，独自掉着眼泪。


  
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正午，学堂也开课在即，阿秀却不必上学了。这听来像是一件好事，可阿秀却没地方去了。他没了爹，没了娘，所以也没了家，自今往后，肚子若是饿了，只能自己找东西吃，晚上睡觉冷了，只能乖乖为自己盖被。这一走之下，再也见不到叔叔、奶奶、管家伯伯……天地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着。


  
呜呜呜……阿秀望着地下，终于抱头痛哭起来。


  
平日虽说少哭，可一旦离开了娘亲，泪水便像决了堤，一发不可收拾。正哭间，忽然背后也响起呜呜怪声，阿秀咦了一声，正惊疑间，背后已扑来一人，紧紧抱住自己，大哭道：“阿秀！”


  
阿秀吓了一跳，只听来人嗓音娇嫩，语音呜噎，连忙擦拭泪水，撇眼去望，面前一名小小姑娘，却是华妹到了。听她痛哭道：“阿秀！我总算找到你了……人家昨晚等你等到天亮，都没见你回来，害华妹担心了一整夜……呜呜……呜呜……”


  
阿秀昨夜被鬼抓走，想已轰动江湖，人尽皆知。看华妹眼眶浮肿，容情憔悴，好似真是一夜未睡。她哭了几声，听不到阿秀说话，抬头一看，惊见秀哥也是两眼发红，还挂着两条鼻涕，不觉惊道：“阿秀，你……你怎么了？被鬼附身了了么？”


  
阿秀领导众童，乃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何曾哭丧了脸？他见华妹满面骇然，忙拿出了大哥的模样，先吸起了鼻涕，吐痰道：“谁哭了，我正笑着哪，昨晚打鬼打得痛快！哈哈！哈哈！”干笑几声，想到了娘亲，却忍不住心下一酸，再次红了眼眶。


  
华妹骇然道：“秀哥，你眼睛真的红了，到底怎么啦？”阿秀忍泪道：“我……我……”


  
正要道出实情，忽然纤纤玉手伸来，携住自己的手掌。


  
阿秀咦了一声，只见这手腕好生雪白纤细，配上葱绿晶莹的玉镯，好看的不得了，捏来滑滑的甚是柔嫩，比芳姨的手还好摸几分。不知不觉间，阿秀心头怦怦跳了起来，抬头呆望，却又懼然一惊，颤声道：“伍……伍伯母……”


  
艳婷来了，她一如过往，身穿黑貂皮袄，看她五指勾在纤腰上，侧眼打量阿秀，似笑非笑，明眸皓齿，透出了一身的国色天香。


  
阿秀平日虽总爱讥笑伍伯母，说她惺惺作态，可此刻握着她的玉手，又闻到她身上的香气，竟是六神无主、五内俱焚，直想挨到她怀里，让她细细爱怜一番。


  
艳婷又高又漂亮，美得不象话，男人不分大小，全都爱着她。不过她今儿却好爱阿秀，只见她弯腰蹲下，含笑道：“小阿秀，你娘呢？”伍伯母弯下腰来，衣襟微敞，一张笑脸又美又柔，阿秀双眼突出，元神似已出窍。华妹踢了他一脚，骂道：“我妈妈问你话！”


  
阿秀醒觉过来，忙道：“我娘……我娘在家里。”伍伯母秀眉略蹙：“怎么？学堂开课，她不送你来么？”眼看伍伯母腰弯得更低了，阿秀三魂六魄又离了体，呜呜啊啊，什么都不知道了。华妹只得再踢一脚，骂道：“阿秀！你娘没陪你来上学么？”


  
“上学？”阿秀呆了半晌，左右张望，这才发觉自己站在学堂对过，相隔不过一条街。


  
霎时间元神回体，飞身直跳了起来，看自己当真是神智不清，哪儿不好窜，居然跑到这儿来了？忙拉住了华妹，颤声道：“这……不是要打仗了吗？怎地学堂还开门啊？”


  
华妹低声埋怨：“还说呢，一早就有人说西郊演军，城里好乱，害我也以为今儿不上学……哪晓得我爹叫人传话回来，说什么‘松寒知劲节，清操厉冰雪’。时局越乱，咱们伍家越要处变不惊，为百姓们做榜样。他怕孟夫子进不了城，还特意派兵马接他进来，就怕咱们上不了学……”


  
饿鬼围京，却拦不住孟夫子的教学赤忱，这便杀入城来了。眼看地狱便在对街，阿秀忽有尿意，忙道：“你们等等，我去解个手，一会儿便来……”胡乱交代几句，正要逃之夭夭，忽见面前移来一双绣花鞋，图样可爱，随即一名俏丫嬛俯身含笑而来：“哪里走？”


  
生死一瞬间，阿秀自也没心思来看美女了，一看妖女拦路，转身便跑。忽然道上裙裳旋动，转来一个妙龄少女，欢容道：“抓到啦。”阿秀大叫一声，掉头狂奔而去，却见一人把玩匕首，把俏脸一转，霎时秀发飞扬，现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傲然道：“师父有令，你乖乖留下吧。”


  
阿秀被捕了，海棠、明梅、翠杉，传说中的“九华三姝”一齐现身，一个赛过一个，果然便将他逮获了。再看不远处还有辆马车，驾座上坐了个“嬷嬷”，四十上下，风韵残存，却是昨晚见过的“啾啾”，想来再加一个娟儿，九华山便要全员到齐了。


  
阿秀哭丧着脸，没想女儿上学堂，伍伯母不但亲自押送，尚且精锐尽出，自己却能望哪逃？眼看阿秀被拖了回来，艳婷便又婀婀娜娜而来，含笑道：“小阿秀，别急着走，我这儿有个差事给你，想不想要啊？”阿秀见到她的艳丽五官，竟又神智不清起来，喜道：“要……要……”


  
艳婷微微一笑，靠到孩童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见到你娘的时候，替我说一声，就说伍伯母今晚有事找她，请她祈雨法会过后，到宜兴居里找我，咱俩不见不散。”


  
宜兴居是个茶楼，专卖宵夜，广受京城妇女喜爱。听闻此言，阿秀笑脸慢慢僵住了，只垂下头去，低声道：“好，只要我还见得到她，便会和她说的。”


  
阿秀语气有异，艳婷却没留意，只含笑道：“乖孩子，好好替我办事，伍伯母一定重重有赏。”说着转过身去，挡住了女儿的视线，塞给阿秀一只金元宝，想来是订银了。


  
阿秀吃了一惊，想他出门得急，什么都没带，如今却多了一枚金元宝，沉得握不住，真是飞来横财了。正要磕头致谢，艳婷却又贴到了耳边，细声道：“记得，别让你爹知道这事。”


  
阿秀看着元宝，慌不迭地答应了，艳婷似还想说些什么，那“啾啾”却已行了过来，附耳道：“夫人，巩志来了。”阿秀咦了一声，回首去望，这才见到对街罗列大队兵马，竟是伍伯伯的铁甲兵，队前一面旗帜，叫做“北平”，带队之人却是清早见过的大参军，“正统军”巩志。只见他亲自步行过来，拱手道：“夫人，大都督行将面圣，请您及早动身。”


  
艳婷淡淡地道：“怎么？城门已经让人攻破了？”巩志咳道：“没有。”艳婷嗓音提了起来：“那你急什么？非得选这时候烦我？我还没和我女儿说话哪。”


  
艳婷阵仗向来不小，这会儿斥骂起巩大参谋，更显出气派了。看她驱走了巩志，便又拉来女儿，含笑道：“娘一会儿先上红螺寺去了，你下课后记得跟着海棠姐，她会带你去祈雨法会的。”


  
“娘！”华妹掩面叫苦：“怎么又要祈雨啊？人家不要去。”艳婷板起脸来责备：“乖乖听话，你要是不去，爹会不高兴的。”华妹扁嘴不依，拼命摇头跺脚。艳婷便又心疼了，安抚道：“小花花最乖了。打小就懂事，来，让娘香一个。”


  
看那华妹很是赖娘，听娘称赞自己了，便又小脸含笑，正要依偎怀中，忽见阿秀偷瞄着自己，不觉脸上大红，忙道：“娘，我……我这就去上学了，你快走吧。”


  
艳婷道：“让娘送你进去吧。好容易来了，总该和孟夫子打声招呼。”华妹小脸惊白，颤声道：“娘……巩叔叔还在等着，您赶紧走吧，我和阿秀自己去行了。”艳婷指抵女儿的额头，叹道：“你啊你，真不知像谁，成日尽是帮外人着想。”在女儿面颊上香了一个，道：“去吧。”


  
天下孩童一般心事，最怕父母造访学堂，华妹自也一般。看娘亲与孟夫子碰面了，若非请他加力狠打女儿，再不便东拉西扯，说些小孩的坏话，总之绝无好事。好容易说得娘亲走了，忙拉住阿秀，急急地道：“走吧，上学去啰。”


  
阿秀铁着一张脸，看他两手空空，连书本子也没带，这一去岂不如羊入虎口、焉有生还之理？偏生伍伯母还在那儿含笑偷看，自己若要反身逃命，难保不给抓个正着。当下吞了口唾沫，只得硬着头皮，小心逼近了学堂。


  
时候还早，离正午还有个把时辰，学堂门口却已阴风惨惨，只见孩童们排成两列，人人手捧习字簿本，预备缴交察验，远处则哭倒三五名孩童，父母死命拖拉，却是死也不肯进去。华妹满心怜悯：“可怜啊，这就是坏孩子的下场。现下才知悔悟，不嫌晚了么？”


  
正叹息间，却不知身旁的阿秀早已开溜了。他放低了身子，躲到了廊柱后头，先避开伍伯母的耳目，随后四下打量周遭。只见学堂前小童排列成行，个个目光惨淡，了无生趣，自无人朝自己这方瞧望，料来一会儿只消拔腿狂奔，必能平安通过学堂门口，届时再窜入隔邻的店铺之中，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门脱身。


  
阿秀暗暗冷笑：“傻子们，坐着等死吧。一会儿饿鬼打进城来，少爷我已在路上逍遥啦。”


  
他策划已毕，便从廊柱后狂奔而出。方才经过学堂门口，猛见前方一名妇女手牵孩童，正与一位老者说话。看那老头须苍发白，手握藤条，眼中却透出一股凶儒之气，不是孟夫子是谁？


  
阿秀牙关颤抖，也是怕被人抓个正着，只能装作路人模样，慢慢晃了过去。只听那妇人哽咽道：“夫子，我家正堂病情沉重，实在没法上课，只能先告假数日，请您宽谅则个……”


  
阿秀撇眼去看那名小童，果然便是胡正堂。又听孟夫子叹道：“唉……天妒英才啊，正堂既然有病，急也急不来。还是先让他将养数日，待得康复之后，再行补课不迟。”


  
那妇人泣道：“多谢孟大人。”按着儿子的脑袋，道：“正堂，还不向夫子磕头？”那孩童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嘶哑道：“鬼……好多好多鬼……好多好多鬼……”


  
孩童逃课第一法，便是称病不出。果然学堂开课第一日，胡正堂便再次病发了。也是阿秀天生顽皮，便狠狠一肘击出，正中胡正堂的后背，听得哎呀一声，胡正堂大哭道：“谁打我！”


  
那妇人惊道：“小宝贝，你……你又会说话了？”胡正堂惊道：“没有……我不会说话，鬼……好多好多鬼……”阿秀心下暗笑，便又藏回了廊柱后头。果然孟夫子起了疑心，皱眉道：“正堂到底生了什么病，查出来了么？”那胡夫人哭道：“还不是杨神秀害的。”


  
阿秀本还等着陷害正堂，岂料却听闻自己的大名，一时小脸苍白，暗叫不妙。孟夫子沉吟道：“杨神秀？他又干什么了？”胡夫人垂泪道：“过年前我家正堂找他玩，却被他玩笑戏弄，由高处推下，摔坏了脑袋，至今名医会诊，药石枉然，成了个傻子……”


  
“什么？”孟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提起藤条，恨恨踱步：“该死的东西，真是造反了……”


  
阿秀自知此地不能久留，眼看孟夫子背对自己，忙一溜烟奔了过去。那孟夫子脚步也快，踱了几步，便已转回了圈子，阿秀骇然不已，眼看两人便要照面，忙藏到胡正堂背后。正蹲地发抖间，又是一人急急奔来，喊道：“夫子，夫子，我家少爷在这儿么？”


  
孟夫子斜目一看，不觉愕然道：“蔡管家？”杨府管家现身找人，阿秀更是头皮发麻，身子趴得更低了。孟夫子沉声道：“你要找杨神秀？他不在家里么？”管家焦急道：“不瞒夫子，我家少爷离家出走了。”


  
“什么？”孟夫子瞪眼惊诧：“杨神秀逃家了？可是为了戏弄胡正堂一事？”管家苦叹道：“那是陈年往事啦，今早少爷和徐王世子打架，险些把人打死，这便跑得不见踪影了。”


  
“该死的东西……”孟夫子气得藤条颤抖：“到底闯了多少祸？把他外公的脸都丢光了！”


  
常言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眼看孟夫子满心自责，提起藤条，望自己掌心里挥打，发出啪啪凶声，阿秀吓得没魂了。那胡正堂却是幸灾乐祸，哈欠道：“鬼……好多好多……”转过了身，正要回家睡觉，突然双眼圆睁，惊道：“鬼！”


  
眼前真站了一只小鬼，面色惨淡，不正是小灾星“阿秀”是谁？眼看阿秀欲哭无泪，低头垂手，那胡夫人自是大惊而呼：“杨神秀？”管家大喜而笑：“小少爷！”远处还奔来伍家小姑娘，娇喊道：“阿秀！阿秀！你别逃学啊！”眼看四面八方全是人，一齐朝自己抓来，阿秀啊呀一声狂叫，居然窜入学堂之中。孟夫子厉声道：“来人！快快拿下他！”


  
阿秀平日仇家着实不少，夫子登高一呼，四下千许百诺，不知多少只手臂上前拦路。天幸学堂窗儿并未掩实，阿秀忙奋起毕生之力，三步并做两步，砰地一声，跳窗而出，着地一滚，窜入了隔邻店铺。那老板讶道：“小弟，要买东西么？”


  
“买你娘！”阿秀头也不回，俯身直冲而出，自后门处窜入了一条小巷。霎时迈步狂奔，飞也似地逃命而去。


  
都说“人急悬梁、狗急跳墙”，阿秀恰似狗悬梁、人跳墙、青牛追白羊，也不知奔了多久，背后声响稍歇，终于双腿一软，停步下来，靠墙喘道：“累死吾也，应该摆脱追兵啦……”正要举袖拭汗，突然肩上让人拍了拍，直吓得他飞了起来。正要号啕大哭，却听背后那人讶道：“神秀少爷，你……你还好么？”


  
来人嗓音陌生，却以“少爷”二字相称。阿秀微微一愣，回头去望，但见一人双眉倒八，手上还拿了一只铁琵琶，长得与乌鸦有几分神似。阿秀吃了一惊，正要急急退后，忽又见那人通体黑衣，连靴子也是黑皮头，不由心下一醒：“啊，这是废院里的侍卫。”


  
杨家侍卫分为内外两院，驻守外院的衣装体面，打扮与随扈相似，内院却全数身着黑衣，据说是方便夜里藏身之用，阿秀自也曾在后巷里见过几个。他上下打量那人几眼，沉吟道：“你……你是谁？我好像没见过你啊……”


  
“奉上谕！”黑衣人双膝并起，朗声暴喊：“属下帅金藤！座次二十三！”


  
阿秀吓了一跳，家里黑衣人虽多，却没见过这般做僵尸跳的，喃喃便道：“你……你是来抓我回家的？”那“帅金藤”忙道：“不是，不是，你爹只是要我跟着你，没要我带你回家。”


  
一听爹爹二字，阿秀心下一酸，凝泪于眶，哽咽道：“他……他不要我了，对么？”


  
帅金藤忙道：“没这种事，没这种事。你爹很爱你的。”阿秀哭道：“那他为何要赶我走？”


  
帅金藤忙道：“少爷误会了，方才在厅里赶你的那个不是你爹，那人是替身。真的大掌柜和我在一起，他见你娘掉眼泪了，自己便也跟着哭了，直说对不起你娘，便要我跟着你，他自己去追你娘……”阿秀戟指哭骂：“骗人！骗人！我爹才不会哭，你才是假冒的！走开！”帅金藤茫然道：“我没骗你啊，他……他还吩咐我帮他弄辆马车，也好载你娘回家，那还有假么？”


  
“走开！走开！”阿秀哪管他说三道四，哭喊道：“你滚远点！反正我永远不要回家！”


  
低下头去，拔腿便跑，帅金藤便也急起直追，喊道：“少爷，别乱走啊。”


  
阿秀泪流满面，念及方才父子决绝，心里更是赌气，死也不要回家。他一路奔过了街口，正想举袖拭泪，身旁却有人递来一块手帕，怯怯地道：“少爷，我买了梅汤来了，你要喝么？”


  
阿秀抬头一看，却又是那帅金藤来了。看这人好快的身手，非但追上了人，还来得及买碗梅汤为少爷解渴。阿秀哭骂道：“走开！你为何要跟着我？”帅金藤茫然道：“我……我奉命保护你啊。”阿秀大哭道：“谁要你保护？滚开！”转身钻入了小巷，帅金藤便也迈步追来，这回不敢太过逼近，只如僵尸般尾随在后。


  
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相距三尺，一寸不多、一步不少。每回阿秀停步，帅金藤便停步，稍稍开步来走，这僵尸立时随行，彷佛湘西赶尸一般，一动一跳，可怕得紧。


  
阿秀实在气愤不过，便停步叫骂：“你再跟着我，我便死给你看！”帅金藤讶道：“是吗？”


  
阿秀大吼一声，挺起脑袋，便朝墙壁冲去，却见眼前人影一闪，撞击处软绵绵地，却是撞上了帅金藤的肚皮。阿秀呸了一声，眼见路边有块石头，便捧了起来，狠狠朝自己的脑袋砸落。


  
砰地大响，石屑纷飞，现出了一张僵尸怪脸，却还呵呵笑着。阿秀吃了一惊，看这帅金藤脑袋儿虽次，一颗头倒是坚硬逾铁，彷佛刀枪不入。阿秀恼火了，大声道：“你再缠着我，少爷我便咬舌自杀！让你拿我的尸身回去交差！”帅金藤哦了一声，道：“是吗？”


  
阿秀大吼一声，把舌头一伸，加力去咬，突然嘴里咸苦，多了一根手指，奇臭难宣。


  
阿秀大怒道：“你拉屎不洗手么？这般臭？”说完了话，两排牙齿合紧，加力去咬。这僵尸却裂嘴傻笑，不痛也不痒。阿秀无可奈何，把嘴一松，这僵尸便又缩回了手，阿秀哼了一声，便又伸出舌头，作势来咬，嘴里却又多了一根臭咸手指，竟是屡试不爽。


  
这手指又硬又臭，长满老茧，咬不断、啃不疼。阿秀暴怒道：“算你行！本少爷不呼吸了，这总可以了吧？”说着闭目不动，打算窒息而死。帅金藤果然慌了手脚，骇然道：“少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阿秀眯开眼缝，冷冷地道：“怕了吧？那你还敢不敢跟着我？”


  
帅金藤低声道：“少爷，卑职公务在身，实在是身不由己，您……您别这样欺侮我……”


  
这帅金藤是个老实性子，生平奉公守法，从不埋怨，如今屡遭刁难，双手掩面间，真已哭了起来。阿秀见他哭得凄凉，倒也不想欺侮他了，便道：“好吧，看你这般可怜，本少爷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肯乖乖听我的，我便让你跟着我。”


  
帅金藤大喜道：“行！行！小少爷不论要做什么，只管吩咐下来，属下上刀山……”


  
还没下油锅，便听阿秀淡淡地道：“你有钱么？”帅金藤茫然道：“当然有啊，属下的饷银都存了下来，藏在废院旁的树干里……”阿秀道：“别说白话，把身上的拿出来。”帅金藤伸手入怀，取出一锭亮晶晶的金元宝，阿秀心下一喜，便随手取过了，道：“谢啦。”


  
正要转身离开，帅金藤却已大惊拦路：“少爷！您说话不算话，您答应让我跟着您的。”


  
阿秀哼道：“你听错了。”帅金藤求恳道：“少爷别生气，不如这样，我……我买糖葫芦给你吃吧……”阿秀冷冷地道：“当我是三岁小孩么？要吃自己吃吧。”帅金藤道：“那……那我买捏面人给您玩儿，很好玩的……”阿秀哈欠道：“真烦，我两岁就玩腻了。不如这样，干脆你替我买本书吧，买到之后，我便乖乖随你走。”


  
帅金藤大喜道：“哈哈，这可便宜我了，小少爷要什么书？赶紧吩咐吧。”


  
世间书籍便再罕见，至多不过是秦汉古简，再不便是宋本线书，虽说少有，却也不是偷之不着。正喜悦间，忽又想起一事，颤声便道：“等等，咱们……咱们先讲好了，有几本书是偷不着的，像是少林易筋经、华山三达剑、武当纯阳经……”


  
正滔滔不绝间，阿秀淡淡地道：“谁要那些怪东西了？我是要你买书，又不是要你偷书。”帅金藤松了口气，道：“那……那少爷要什么？快说吧。”阿秀道：“我要金海陵纵欲身亡，续。”


  
帅金藤愣了半晌：“出了续篇么？我怎么不知道？”阿秀咦了一声：“你……你也有看么？”帅金藤笑道：“有啊，怎么没有呢？”正要细细解说，阿秀骂道：“少废话，你到底买不买？”


  
“奉上谕！”帅金藤双膝一并，暴喊道：“属下奉命洽购‘金海陵纵欲身亡续篇’！即刻出发！不敢有误！”身子向上一纵，跳上了屋顶，便已远去了。阿秀冷笑道：“这傻子，还真信我的，自己去写一本吧。”


  
这“金海陵”一文出自文豪冯梦龙之手，本乃自娱之笔，写了上篇，意犹未尽，便又补了个下篇，却没听说还有续篇，看帅金藤一时不察，却不知一会儿要怎么生将出来了。


  
正得意间，突然肩头让人拍了拍，阿秀大惊起跳，回头急看，却又是帅金藤来了，不由暴怒道：“这么快就回来啦？书呢？买回来了么？”帅金藤怯怯地道：“还没有……”阿秀喝道：“那你回来干啥？找死么？”帅金藤低声道：“属下忘了问您，要买多少本？”阿秀真是惊得呆了，骂道：“我一个小孩子，能看多少本？去买两百本来！”


  
帅金藤愕然道：“两百本？那不可以开书铺了？”阿秀大声道：“你管我？快去买！”


  
“奉上谕！”帅金藤双膝一并，再次喊道：“属下奉命洽购‘金海陵纵欲身亡续篇’二百本！即刻出发！不敢有误！”


  
眼看蠢材再次走了，这回阿秀学了个乖，等了半晌，确信此人已然远离，方才哼了一声，道：“傻子。”正要转身离开，却不觉咦了一声，竟发觉自己迷路了。


  
京城是个大地方，房舍星罗棋布，阿秀虽说打小在此长大，却有许多地方没去过，眼前这胡同便是一例。放眼望去，道路又窄又深，不见尽头，四下却是门户紧闭，户户都悬着大红灯笼，瞧不到一个行人。眼见这条街颇为古怪，阿秀心里有些好奇，便想过去瞧瞧，可转念想起自己的处境，却又怔怔低下头去，发起了呆。


  
没有了娘，再好玩的地方也没了滋味。阿秀蹲在了街边，思念母亲，忍不住又垂下泪来。


  
生平第一回的旅程开始了，阿秀却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正怀念亲人间，猛然嘴里生出豆浆的滋味，不觉手舞足蹈，欢呼道：“姨婆！”


  
世上最溺爱阿秀的人，便是二姨娘，想她一辈子没生过小孩，打阿秀进门起，什么都热衷，换尿布、陪玩耍、说故事带教粗话，样样一起来。当年顾倩兮要嫁入杨家，二姨娘还同她吵过一场，不肯放阿秀走，足见这孩子在她心中的地位。


  
想起姨婆，阿秀不由面泛笑容，待想起饿鬼围城，内心更是一阵激动狂喜：“对啦，快要打仗了，我得赶紧带姨婆逃走，等咱俩上了马车，不信娘不跟咱们走。”


  
小时候便是这样，家里只有娘和姨婆，没有爹爹和他那帮坏亲戚，日子再开心也不过了。等三人住到了马车上，自己又是娘亲姨婆的心肝宝，一家三口和乐融融，走到哪、玩到哪，岂不快哉？


  
心念于此，阿秀真是高兴了，正要找路回家，突然一阵寒风吹来，一股酒香顺风而至，不由让阿秀“咦”了一声，再次回头去望，却又见到满街的红灯笼。


  
这“灯笼胡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都是暗暗的红灯笼，随风明灭，门内还隐隐传来酒香，当真神秘之至。阿秀越发好奇了，便慢慢来到一盏灯笼下，眼中见到一扇窄门，门旁立了面小招牌，当即俯身来读，低声道：“阿……春……楼。”


  
阿秀认字不多，每逢遇上生字，便以“啊”声带过，见得“阿春楼”在此，自也是一脸茫然。眼看门户虚掩，并未上锁，便悄悄推开了门，低声唤道：“有人在家么？”


  
门里昏暗，无人答腔，鼻中却闻到一抹花香，浓得化不开。阿秀虽是小孩，毕竟也是个男人，不知不觉间，便发起抖来了，正要推门闯进，却听门里传来慵懒嗓音：“客倌，咱们还没开门，您来早了……”阿秀咦了一声，不知此地是卖什么的，为何白日不做生意？


  
还想再问，那门却已自行阖上了，不忘扔出一句好的：“公子，我叫小绿，晚间请早。”


  
阿秀真是傻愣了，看这条街如此古怪，他本还想赶紧去找姨婆，此刻便慢慢转了念头，心道：“先别急着回去吧……好容易自己一个人，该去走走才是……”伸手进去衣袋，掂了掂里面的两枚金元宝，心下暗暗兴奋：“好多钱啊。”


  
顾倩兮是个清高的人，平日绝不许阿秀拿外人的钱财，红包打赏一概敬谢不敏，加上杨肃观管教孩子极是规矩，是以阿秀日常便算有了钱，也少有机会花用。难得腰缠万贯、暂脱牢笼，岂能不勇闯江湖一番？


  
姨婆时时可找，江湖却非日日可闯。他吞了口唾沫，只见“阿春楼”大门深锁，料来是进不去了，心中便想：“现下该去哪儿玩呢？”想着娘亲平日严禁之事，不由双手一拍，大喜道：“对！我怎么忘了，先去赌博吧，赚点银子孝敬娘啊！”


  
江湖最好赚钱的地方，便是赌场。俗话说了，十赌九输，看人人都输光了，谁才是赢家呢？想当然尔，必是自己无疑，等自己赚了大钱回家，娘亲也不必卖豆浆了，等着搬银子便是。


  
这裴叔叔也是个开赌场的，身子胖得不成话，娘每见他一次，便说他又多了十斤肉，要他少吃些。想来家里的山珍海味，全是靠赌博赢来的。阿秀越想越是兴奋，一时双眼发光，便张头晃脑，瞧瞧左近有无赌场。


  
一路走去，街上只见红灯笼，却不见赌客群集、吆喝掷骰之状。阿秀暗暗懊恼：“怪了，裴叔叔的赌场在哪儿啊？上回姨婆带我去过一次的……”


  
找不到赌场，江湖已去了大半，却还有什么好玩的？阿秀怔怔停步，正颓然懊恼间，猛地大喜跳起，欢呼道：“对啦！我怎么忘了！快去嫖妓吧！”


  
江湖好汉有分教：“赌里自有黄金屋，窑中躺个颜如玉”，又说：“天下好汉谁不嫖”，意思便是劝人别要沉迷书本，多上街走动，方不负英雄之志。阿秀平日与小童们打石弹子，也听多了这些话，如今腰中有钱，岂能不去见识见识？霎时兴冲冲狂奔起来，便去寻访颜如玉的下落。


  
放眼望去，满街还是红灯笼，可窑子却在哪儿呢？正迷惑间，忽见路边有座布告，上头贴满了公文，想来有宜花院的消息，忙提起足跟，细细打量。


  
布告很高，上头写满了字，一个个笔画繁多。阿秀自知看了也是白看，便游移目光。忽见一张图纸，绘了一个男人，满面凶肉，横眉竖眼，胡渣一团一团的，脏得怕人，额上却还刺得有字，阿秀喃喃临摹来写，只见上头是个“四”，下头是个“非”，愕然便道：“罪？”


  
阿秀越发惊奇了，便勉力来读公文：“啊啊……犯一员……若官封啊户……啊金十啊……”念了半晌，气愤道：“到底写些什么啊？”


  
“悬赏钦命要犯一员，若得查报，官封万户侯，赐铁卷丹书，赏黄金十万两。”


  
听得背后有人说话，阿秀咦了一声，回头望去，却见了一名公子爷，面颊凹陷，下巴瘦尖，眼神微带冷酷，背后却悬了一柄铁管形样的物事。阿秀凝目看了半晌，不觉悚然一惊：“火枪？”


  
阿秀曾在叔叔房里见过火枪，也是这般长长一条，说是朝廷发下来的东西，没想也在这儿见到了。他心里有些怕，天幸那公子爷打量自己一眼，见是个孩童，便也不以为意，只回首向后，朗声道：“张胖子，这海捕公文绘的的便是那厮吧？”


  
“没错。”一条矮胖汉走了上来，手持双斧，狞笑道：“若非那厮的身价，谁值得了铁卷丹书？”说话间，背后便涌上了一群人，或高或矮，或壮或细，形貌不一，却都携带凶器。阿秀心下更惊，忙装作路边小童的模样，自在地下玩着泥巴。


  
那公子爷伸手过去，将海捕公文撕了下来，道：“张胖子，我这人有个毛病，一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来，咱们商议商议，一会儿杀了‘那厮’之后，东西怎么分？”那矮胖汉道：“名归你，利归我。”


  
那公子爷淡淡地道：“很好。我也是这个打算。”他取起了一只小瓷壶，在鼻上吸了吸，又道：“除开咱们，还有哪些人马在找他？”那矮胖汉道：“那可多了。锦衣卫的、刑部的、大理寺的、旗手卫的，朝廷能用的都用上了。若不是怕打草惊蛇，怕连正统军都调进城了……”


  
那公子爷哦了一声：“怎么？朝廷就只上了差人，没调江湖人物？”那矮胖汉道：“怎么没调？昨晚两百多个高手云集兵部，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各派菁英尽出，一路让灵音老贼秃领军，一路随元易那牛鼻子走，好些前辈耆宿都出马了。”


  
另一人插话道：“这帮正教高手管个屁用？你没瞧峨嵋山那几个贼道吓得魂不附体？个个喝得醉醺醺的，还能济什么事？”那矮胖汉冷笑道：“别怪他们，这就叫‘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要不是靠着他们的贪生怕死，哪来咱们的荣华富贵呢？”


  
“哈哈哈哈哈！”众人仰起头来，齐声狂笑，当真不可一世了。那公子爷道：“好了，闲话少说，现下要怎么找出那厮，你们可有主意？”那矮胖汉道：“不劳霍公子费神。朝廷今早已经捉到了天狗李，现下对他威逼利诱，硬是要他闻出那厮的下落。”


  
那公子爷哦了一声：“天狗李？可是偷走丽妃绣花鞋的那个狂徒？”矮胖汉道：“就是他。这家伙喜欢闻美女的脚，官差晓得他这怪僻，便将丽妃的袜子扔到城郊，半个时辰便抓到了。”


  
公子爷笑道：“这倒是妙招，有了天狗李那只鼻子，那厮便算化成了灰，也得教人闻出来。”


  
那矮胖汉嘿嘿笑道：“可不是么？等天狗李找到了人，朝廷几百名官差一涌而上，打得血肉横飞、两败俱伤之时，却不知咱们‘蛇枪’霍天龙还躲在暗处，冷不防提起你那‘百步穿杨蛇火枪’，砰地这么送上一记，那厮两眼一翻，怕连怎么死的还不知道啊。”


  
“哈哈哈哈哈！”霍天龙抚掌大笑，余人也跟着狂笑起来了。听那矮胖汉笑道：“好啦，看在十万两黄金的份上，咱们快快过去吧，万一让别人捷足先登了，咱们的富贵梦可要成空啦。”


  
众人频频称是，急急走了。阿秀便也拍掉了手中泥巴，站了起来，暗暗兴奋：“要打架啦。”


  
方才听了半晌，却也明白了这帮江湖人物的图谋，看来有个钦命要犯即将现身，官差们为了抓他，便找上了鼻子灵光的“天狗李”追人。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背后另有一批高手尾随，只等着放冷枪、收渔利。


  
江湖郎中、江湖术士、江湖骗子，阿秀打小便听说这些名号，如今才是第一回亲眼印证。他心里有些好奇，自想看些热闹，便尾随在众人之后，也好增长武林阅历。


  
那矮胖汉子两腿甚短，比自己高不到哪儿去，加上手中提了巨斧，行走甚慢，阿秀自也跟得上。约莫行过了两条街，前方酒肆林立，远远已听得轰饮声，阿秀心下大喜：“又有酒喝了。”


  
武林最快意的地方，便是酒铺，什么冤家路窄，什么路见不平，全是在客店里闹将出来。他满心雀跃，忙追了过去，正等着一行人走进酒铺，却见那矮胖汉驻足下来，道：“大家瞧对过。”


  
众人一发转过头去，阿秀有样学样，便也跟着大侠们一齐转头了。


  
对街也有一家酒铺，不同于这儿的喧嚣热闹，那儿却是安安静静。只见店里坐满了朝廷官差，服饰虽有不同，却都是腰间带刀。人群之中却坐了个小老头儿，看他长了个红尖尖的酒槽鼻，嘴巴偏又瘪了进去，长相颇似犬只，想来便是嗅功厉害的“天狗李”了。


  
不知怎么回事，那“天狗李”面前放满了酒菜，却是哭丧着脸，垂首不动。几名官差俯身搂着他的肩头，不住安慰劝说，那“天狗李”却还直发抖，好似一会儿去的地方便是地狱、找的人便是魔王，纵有几千人陪着，也还是保不住他的一条小命。


  
众人看了半晌，各有不祥之感。那矮胖汉忙道：“先别瞧了，大伙儿去吃点东西，养养气力，一会儿也好干活。”一行人不再多言，便就近走入了一间酒铺，想来要监视“天狗李”的动静。那阿秀也尾随到了门外，悄悄向店内张望。


  
还不到中午，屋内便已酒气冲天了，这儿来一壶、那儿送一坛，四下“操”、“干”之声频频传来，竟有大批武林人物在此聚集。只是不同于对街的杯弓蛇影，这儿却是兴高采烈、觥筹交错，好似还在过年。阿秀心下亢奋，便也蹑手蹑脚地溜进店中，打算勇闯江湖。


  
“诶，小鬼……”还没走上两步，衣领一紧，便让人提住了，一名酒保冷冷地道：“你是干什么的啊？”阿秀吓了一跳，也是怕被轰出门去，忙朝人群里胡乱一指：“我……我是跟着他来的……”周遭人来人往，全是大侠的屁股，一指之下，倒也真假难辨。那酒保懒懒地道：“随你说吧，想来店里吃喝，便得有钱。你带够银子没有？”


  
阿秀哼道：“当然有。”拿出一只金元宝，望那酒保手上一塞，傲然道：“找得开么？”


  
那酒保喜出望外：“瞧不出来，你这小鬼挺有油水啊，您……您要吃些什么？”阿秀左瞧右看，眼见那公子爷早已就座，叫了壶白酒，配了四色小菜，忙道：“照那样来一份。”


  
眼看酒保走了，阿秀便也学着大人的模样，先挑了张桌子坐下，之后斟了杯热茶。正要傲然来喝，却听背后一桌传来细细说话声：“西门先生，你说‘那厮’负伤了，究竟详情如何？”


  
此言一出，那公子爷立时放落了筷子，那矮胖汉本在斟酒，却也慢下手来，全都留上了神。


  
阿秀偷眼回望，只见背后一桌坐的全是渔夫，虽在大寒冬日，兀自赤着双脚，彷佛不怕冷似的。对座却是一位员外模样的男子，手提折扇，正自喝酒。他见各桌众人都在瞧着自己，便咳了一声，道：“舵主小声些，隔墙有耳，别走漏风声了。”


  
都说“言多必失”，武林里说错话要死，说漏嘴要死，连阿秀这十岁小孩都知道，那舵主却忘得一乾二净，想来定要糟糕了。果不其然，那舵主还未作声，肩头已拍来一只手掌，一人俯身下来，微笑道：“景舵主，久违啦。”那舵主愕然道：“阁下是……”


  
砰地一声，桌上拍来一柄火枪，刻纹繁复，枪管处铸了一条小蛇，打造得甚是精细。


  
众渔夫大惊失色，颤声道：“这……这是蛇火枪……你……你是……”


  
“在下霍天龙。”那公子爷微笑就座，不忘拍了拍那位“西门先生”的肩头，示意亲热。


  
眼看那公子爷解下佩枪，不过朝桌上一拍，便已威镇全场，阿秀自是大为震撼。却听嘿地一声，几名渔夫抄起铁桨，正要站起，却让人压了下来。那矮胖汉两手各搭着一人的肩，笑道：“怎么，大家一起喝杯酒，交交心，便要动刀兵啦？你们三江帮就这么待客的？”


  
说着替桌上众人各斟一杯酒，笑道：“这位便是‘伏牛圣手’西门嵩西门大爷吧？久仰大名，张胖子敬你一杯。”


  
“张胖子”三字一出，众渔夫脸上变色，颤声道：“你……你就是单手提起鲁拳师、大破山东连环寨的那个张胖子？”那矮胖汉笑道：“瞧我，真是恶名远播了。来，咱们两桌亲热亲热，交个朋友。”说话间招朋引伴，移来杯盘，不待“三江帮”答应，便已霸住了主位。


  
武林里以大欺小、以强逼弱，本乃稀松平常，阿秀却是生平头一回见识，自是看得兴奋。那公子爷淡淡一笑，搂住西门嵩的肩头，道：“西门兄，适才听您说了，好似有谁负伤了，对吗？”


  
这西门嵩倒是气定神闲，摇了摇折扇，道：“我年前听朋友说了，好似那厮在荆州战场受了点伤，身手不若以往，这便和景舵主提了……”话还在口，便听霍公子道：“原来是这条消息啊，那我也来投桃报李吧，听说那厮的左腿在北京受了点伤，现已让人砍掉了，身手不行啊。”


  
“哈哈哈哈哈！”众人一齐笑了起来。张胖子狞笑道：“西门兄，少来这些陈腔滥调……”倒了一杯酒，送到西门嵩嘴边，道：“这杯酒是敬你的。下一杯呢……”握住了板斧，森然道：“便要喝罚酒啰。”看这张胖子好生厉害，模样既凶狠、又老练，不知杀过多少人，直吓得众渔夫微微发抖。阿秀自也是暗暗惊叹：“这张胖子好厉害，定是绝世高手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张胖子要动兵戈了，对过官差却是心有旁骛，视若无睹。那西门嵩倒也不怕，只摇了摇折扇，道：“老弟，别欺侮老人家，你们也晓得我西门嵩的规矩，要我开口不难……”霍公子道：“就怕价钱不对。”把手一抛，扔出了一只金元宝，至少重达五十两。


  
众人惊呼出声，才知霍天龙家境富裕，那阿秀先前早就听过这群人说话，已知霍天龙是个要名的，对黄金不屑一顾，出手自然豪迈。众人催促道：“西门嵩，说吧。那厮究竟怎么了？”眼看西门嵩动也不动，景舵主哼了一声，便也扔出一只金元宝，道：“西门先生，如此够了么？”


  
看这西门嵩原来是个包打听，当是卖消息维生的，先前刻意把话说得大声，当是要招揽生意了。他摇了摇折扇，嘴角微斜，仍无言语之意，想来还要众人追加银两。忽然后脑勺一痛，顶来了一柄火枪，只听霍天龙附耳道：“说。”


  
西门嵩强笑道：“也罢，在下听人说了，那厮……那厮昨晚现身万福楼，遭人围攻，已然身受重伤，午时前都动弹不得……”张胖子呸了一声：“鬼话。”正要破口大骂，却让霍公子拦住了，道：“等等，那厮动弹不得了？为什么？”


  
西门嵩道：“他的经脉让人封住了。”那景舵主愕然道：“让人封住了？谁有这般功力？”


  
西门嵩道：“三个字，大掌柜。”众人不约而同静了下来，那霍天龙深深吸了口气，道：“大掌柜……这人……这人就是‘镇国铁卫’的头儿？”西门嵩点了点头，低声道：“实不相瞒，我有个朋友在客栈当差，座次三十九，外号叫‘无面学士’。他昨晚就在万福楼，亲眼见那厮和‘大掌柜’对了一掌，此事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张胖子忽道：“等等，午时前动弹不得？那不是快到了？”西门嵩低声道：“正是如此。若非这般十万火急，朝廷又怎会捉拿天狗李，逼得他领路找人？”众人越听越有道理，各自沉吟不语。那厢阿秀也是兴奋不已，心道：“妖魔鬼怪全出笼了，可有好戏看啦。”他听得兴起，便想喝酒助兴，岂料酒菜却迟迟未来，忙喊道：“小二哥！小二哥！”


  
嚷了几声，不见人来，只得自己奔了过去，扯住店小二的衣袖，大声道：“小二！我的酒菜呢？为何迟迟不来？”那伙计冷冷地道：“什么酒菜？”阿秀愣道：“我方才不是给你一锭金元宝么？你不记得啦？”那伙计打了个哈欠，道：“什么金元宝，我可没瞧见。”


  
阿秀张大了嘴，也是他涉世未深，这才发觉自己被讹诈了。那伙计挥手道：“滚滚滚，没钱就出去，少来啰唆。”阿秀发怒了，扯住那伙计的衣角，大声道：“还我钱来！快！”那伙计烦道：“怎么？想打架啊？”把手一挥，啪地一声大响，阿秀面颊红肿，竟然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


  
阿秀惊得呆了，他虽曾受过淑宁、载儆的羞辱，却不曾挨过人家的耳光，岂料竟会被一个跑堂的欺侮？眼看那伙计转过身去，嘻嘻哈哈，兀自与人闲聊。阿秀深深吸了口气，猛地扑到那伙计的背上，大吼道：“想欺侮我？门都没有！”


  
那伙计怒道：“他妈的，这不是找死么？”反手一扯，便将阿秀直摔了出去。砰地一响，阿秀撞翻了桌椅，满桌碗盘全落了下来，打了个粉碎。看他这一跤跌得着实不轻，手脚全擦破了，阿秀咬牙爬起，突然背上让人重踩一脚，一名酒保弯腰下来，冷冷地道：“小子，你打坏了店里的东西，该怎么赔啊？”说着在他背后补落一拳，直痛得阿秀纵声惨叫。


  
先前那伙计行了过来，狠狠再补一脚，骂道：“臭小子，敢上咱们店里撒野？活得不耐烦了？”踹了几脚，便又朝阿秀口袋里搜了搜，惊喜道：“好小子，还有一枚金元宝啊。”


  
那酒保道：“收起来。他打破了碗筷，刚好拿来赔。”


  
阿秀喘道：“那是我的钱……还来、还来……”待要爬起，奈何背心剧痛，手脚破皮，几番挣扎，却都站之不起。桌边一名客人冷冷瞧着他，道：“小子，快走吧，这儿龙蛇杂处。不是你来的地方，一会你要让人打死打伤了，可没人会替你收尸。”


  
这话并未说错。过去阿秀住在官宅子里，群仙环绕、诸神庇护，彷佛是天界的小英雄，如今贬入修罗道中，却是吃尽了苦头。他低头拭泪，慢慢站起身来，眼看脚边有张板凳，忽然反手抄起，眼中透出一股莫名杀机。


  
那伙计哦了一声：“怎么？和爷爷来真的啊？”提起一柄菜刀，笑道：“来啊，小杂种。看爷爷敢不敢杀了你？来啊！”阿秀心下一惊，他手提板凳，微微发抖，一时想上不敢，想退不愿。那伙计讥笑道：“来啊，快来啊，不是挺带种的吗？怎又不敢上啦？哈哈哈、哈哈哈！”


  
看这伙计混迹闹市，想来也常与人斗殴，加之体格比阿秀大了一倍，双方若要正面较量，必然吃上大亏。阿秀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便把目光转向了对街，盼有人能替自己出头。


  
对街满是官差，却对自己视而不见，想来他们还等着去抓钦命要犯，见得孩童斗殴，自也懒得管。转看店内众人，却也是喝酒的喝酒、说话的说话，一般地热热闹闹。眼看阿秀怕了，那伙计嘻嘻一笑，还待要说，一名客人烦闷道：“别再激他啦。小子，趁早回家喝奶去吧，别逞强了。”


  
那伙计笑道：“他娘挺忙的啊，回家有没有奶喝，我可不敢担保。”


  
“哈哈哈哈哈！”众人笑得直打跌，阿秀听得娘亲受人羞辱，心下激动，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可他晓得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此时此刻，他得努力想个法子，替自己找回一个公道。


  
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阿秀深深吸了口气，环顾店中，唯有那“霍公子”像个人，眼看他还在喝酒吃菜，便走到桌边，低声道：“大哥。”


  
那霍公子正与西门嵩说话，闻得孩童言语，却是置若恍闻，道：“如此说来，你那朋友……”阿秀见他不理不睬，便又伸手摇了摇他，道：“这位大哥，那伙计骗我的钱，你可否帮我……”


  
那公子爷回眸过来，静静望着阿秀，忽然反手一抽，啪地大响，竟赏来了一记大耳光！


  
阿秀捂着脸孔，只觉火辣辣地甚是疼痛，颤声道：“你……你为何打我？”


  
话声未毕，那公子爷把手一扬，更是反抽而下，这一掌多加了一成力，直打得阿秀天旋地转，撞翻了桌椅，跌倒在地。那公子打完了人，便又替西门嵩斟酒，道：“方才咱们说到哪儿了？”西门嵩道：“说到我那朋友，叫‘无脸学士’的那个……”二人径自聊了起来，对地下小童看也不看上一眼。阿秀手抚脸颊，张大了嘴，却也明白自己为何挨打了。


  
这“霍公子”并非是瞧自己不起，也并非是讨厌自己，他只是要驱赶苍蝇而已。


  
苍蝇嗡嗡扰响，当然得挥手驱逐，不许近身。否则盘来绕去，岂不惹人心烦？


  
阿秀慢慢低下头去，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过去淑宁、载儆虽然和他不睦，终究还当他是个角色，谁也不敢轻视他，可如今他却像是路旁的石头，街边的小草，绝不会有人理会他的死活，更不会有谁为他出头。此时此刻，除开忍气吞声，认命离开，还能怎么办？


  
江湖风波险恶，阿秀手脚破皮、背心疼痛，可内心里更是寒凉一片。他驼背转身，正要离开，突然伸手一抓，便从霍公子面前夺走了火枪，朝店外狂奔而去。


  
“干什么？”众人大吃一惊，急手来拦，阿秀仗着人矮身小，立时缩到了板桌下。张胖子怒吼道：“臭小子！你找死么？”一斧头挥了过来，四下客人一来事不关己，二来不想树敌，纷纷起身避开，听得砰地一声，板桌竟给劈成了两半。转看阿秀，却不知溜到哪儿去了。


  
此番围杀钦命要犯，仗的便是这柄“蛇火枪”，岂料竟让顽童偷了走？那公子爷深深吸了口气，霎时纵身起跳，如大鹰般横掠而过，抢到了门口，正守株待兔间，却听西门嵩笑道：“霍老弟，人家从后门走啦。”


  
“哈哈哈哈哈！”店中客人一发笑了起来，张胖子暴跳如雷，领着十来名手下，拼命挤出了后门，却见远处一名孩童拔腿狂奔，不是阿秀是谁？


  
“快追！”十来人暴吼大叫，全追了出来，阿秀也咬住了牙，心里只一个念头，就是要扔掉这柄火枪，最好扔到臭水沟里，让那姓霍的一辈子也找不到，那才叫称心如意。他跑得气喘吁吁，转过了街口，惊见一堵高墙迎面而来，竟然闯进了一处死胡同。


  
正发抖间，却听胡同口传来轻响，随即落下了一条人影，那“霍公子”轻功卓绝，已然追到了背后，又听脚步沉重，张胖子手提双斧，也已气喘吁吁地率人赶来。


  
阿秀惨了，他招惹了凶神恶煞，这帮江湖人物杀人不眨眼，武功不知比那伙计高了多少倍，如今十多人包围自己一个，却该怎么办呢？阿秀腿中好似灌满了醋，慢慢到了墙边，突然提起了胸前的小笛子，奋力吹鸣起来。


  
胸前这只笛子是爹爹交下的信物，只消吹响它，便有大援到来，可吹了半天，口唇发麻，仍迟迟不见救兵到来。阿秀满头大汗，这才想起自己早已支开了“帅金藤”，就这一会儿，却要他怎么来得及现身？


  
众人听那笛声低幽，若有似无，不由咦了一声：“这笛声挺怪。”那霍公子道：“这笛声拔得绝高，除非内力深厚之士，否则听不到。”张胖子讶道：“这倒是稀奇玩意儿。”慢慢走了上来，舔嘴道：“小鬼，把你的笛子交出来。让爷爷瞧瞧。”阿秀颤抖双手，慢慢把笛子送了过去。张胖子夹手夺过，拿在嘴里吹了吹，笑道：“小子，你还挺听话的嘛。”


  
阿秀自知命在旦夕，哽咽道：“别打我……别打我……你们要干什么，我都听你们的……”张胖子笑道：“别哭，别哭，我不会打你的，我只想……”猛地双眼圆睁，重重一掌摔下，厉声道：“杀了你！”


  
头顶轰声大作，阿秀大叫一声，扑倒在地。这一掌打上了石墙，竟震得石屑纷飞而下，威势惊人。阿秀放声哭了起来，想他打小顽皮，从不肯听爹爹的话，如今终于自陷绝境了。


  
忍不住大哭道：“爹！快来救阿秀啊！爹！爹！”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奈何大援迟迟不到，阿秀自是哭得震天价响。张胖子笑道：“叫爹有什么用？叫你娘来陪我消消火，或许还有个用处。”正要举掌再打，忽听霍天龙道：“老张，别杀他，这小孩还有点用。”张胖子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您家老爷那点毛病……”


  
听得“毛病”二字，阿秀更怕了，一时间哭泣发抖，紧贴石墙，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去。


  
张胖子狞笑道：“小子，劝你安份点儿，一会儿若是让我打残了，那可就……”右手暴长，大笑道：“卖不到价钱啦！”


  
眼看张胖子急急来揪，猛听一声大叫，阿秀向地趴倒，竟如耗子般钻入了墙里。众人吃了一惊，赶忙来看墙脚，却见了一处狗洞，竟让他死里逃生了。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火枪还在阿秀手中，张胖子气急败坏，提起板斧，便朝墙上奋力凿落，厉声道：“臭小子！滚出来！”


  
轰地一声，又是一声，阿秀却早已钻过了狗洞，猛听当琅大响，好似撞翻了什么，抬头急看，却见面前断垣残壁，杂草丛生，自己竟是闯入了一座破败大宅。


  
眼前这宅子阴森森、黑脏脏，瓦坍墙塌，没一处地方完好，比鬼屋还破败几分。转看院里，四下却堆满木材，此外还立了几尊罗汉像，吊了口大钟，想来这破屋子要改建为佛寺了。


  
看不半晌，忽听墙头轻轻一响，一道人影飞了上来，正是霍公子翻墙来了。阿秀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窜入屋中，正四下寻找藏身地方，忽见地下弃置了一面巨大匾额，黑脏污秽，斜倚靠墙，想来可以遮住自己。他来到匾额旁，正要躲进去，忽然眼儿一转，瞧到了匾额上的蒙尘金字，见是“征西大都督府”五个字。


  
阿秀微微一愣，暗道：“征西大都督？”看华妹家也有一面相似的匾牌，正是威名赫赫的“五军大都督府”，打小见了几千遍，自也看熟了这几个字。可这位“征西大都督”又是谁呢？自己怎么从未听过？


  
正看间，猛听轰隆一声，围墙已然坍塌。听得张胖子喝道：“大家搜！把那小鬼揪出来！”阿秀大惊失色，哪还管什么“征西大都督”，忙钻到匾额后头，正待倚墙躲好，却听嘎地轻响，这墙居然向后开启，冷不防重心全失，便已滚落下去。


  
阿秀惊惶害怕，一路直坠而下，正要放声大哭。忽然背心一紧，让人抓住了，耳边传来一个嗓音：“别叫。”这嗓音又沉又稳，带了一股气势。阿秀胆战心惊，悄悄抬头，见到了一只好高好高的鼻梁，随即看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彷佛藏了熊熊火焰。


  
四下阴森黑暗，极为潮湿，隐隐约约间，阿秀觉得自己掉入了无边地狱之中。他全身发抖，语带哭音：“你……你是谁？”那人笑了笑，将一头乱发拨开，微光照落，但见他额头上血红一片，赫然便是一个“罪”字。


  
“呜呜！”阿秀恐惧万分，手脚挣扎，却让那人掩住了口鼻。他嗯嗯苦哼，又害怕，又气闷，惊急交迫间，竟已晕了过去。

第二十一卷 兵临城下 第九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


  
阿秀的身世甚是奇怪，过去琼芳从未想过，为何顾倩兮嫁入杨家不过四五年，儿子却有十岁？直到今日淑宁等人百般奚落，她方才醒起这事，这孩子绝不是杨肃观亲生，可他的父亲是谁呢？为此琼芳也曾心生奇想，以为阿秀是卢云的孩子，可如今听顾倩兮一说，阿秀的身世非但与卢云无关，恐怕也不是顾倩兮亲生，这孩子另有来历。


  
此行前往红螺寺，却是要去见阿秀的“生母”，眼见顾倩兮低垂凤目，似在养神小睡。


  
琼芳颇为识趣，自也不会在这当口多问，便也闭眼小歇。


  
车向北行，不久便至安定门。突听道旁传来一声高喊：“停车受检！”


  
琼芳心下一惊，赶忙睁眼来看，但见前方马蹄隆隆，奔过了一队兵马，当前骑兵手举旌幡，却是“神策”二字。不旋踵，又是一列步卒快跑而过，人人腰间带刀，背缚箭筒，还提着又大又重的盾牌，竟是全副武装。


  
琼芳满心诧异，忙问车夫道：“这是怎么了？怎地有这许多兵卒？”那车夫摇头无语，想来也不知情了。


  
城下人声喧哗，似有大批人马聚集。但见前方道路壅紧，二轮车、四轮车、马车骡车牛车样样俱全，排列长达里许，全等着受检。守城官差却是神凶貌恶，逢人便是吼叫。不少车辆不耐久候，都被迫折了回去。一名百姓气不过，便吵了起来：“到底搞什么？永定门、阜城门都封了，连这儿也不让走么？”


  
“演军！西郊大演军！”那军官提起马鞭向地一抽，喝道：“没有出城文书，谁也不许出入京师！快快折回去！”那百姓也气了，戟指痛骂：“折你妈的头！狗一样的乡下团练，也敢来京门作怪！快快报上名来！大爷写状子到兵部告你！”那军官厉声道：“速速去告！本将勤王军前锋营神策师神策前卫都司段奉节！记好了么？”


  
那百姓愕然道：“什么玩意儿，那么长一串？”一名小兵冲了上来，暴吼道：“咱是张缘根！连我一起告啊！”一脚踢上马车，吓得那百姓急掉车头，落荒而逃。


  
琼芳心下暗暗纳闷：“怪了，城外演军了？我怎么没听说？”


  
近十年天下大旱，民变四起，朝廷怒苍也为此连年交战。然而无论前线战事如何吃紧，京师硬是不戒严，后方百姓年照过、酒照喝，硬是比景泰朝还强上几分。只是眼前军马入城，却又是怎么回事？琼芳心下微生警戒，正想找顾倩兮商量，她却蜷起双腿，竟然睡着了。


  
顾倩兮累了，她昨晚先与琼芳夜话，其后又照顾老夫人，睡不到两个时辰，难得可以小憩，自不免倦极而眠，只是车外军马往来盘查，却该如何打发？


  
琼芳是见过场面的人，自也不会因此束手无策。她左顾右盼，忽见城下还开了个侧门，想是供大官行走，更妙的是守门的都是官差，不见武将，忙指挥车夫：“从侧门过去。”


  
那车夫听命行事，便将马车驾出了等候队伍。行不过半晌，听得脚步急躁，大批官差围拢而来，大声道：“兀你这厮！谁要你走这儿的，到后头去！”还在训斥间，琼芳已探首出窗，淡淡地道：“你们头儿何在？请他过来说话。”


  
那官差微微一惊，凝目来看，却见到了一个大美人儿，身着新装，不由冷笑道：“请他过来说话？怎么？你肚里孩儿是他的？却要来认爹啦？”两旁官差哈哈大笑，琼芳却已沉下脸去，道：“你再多说一字，我担保你后悔一世。”


  
那官差笑道：“疯婆子。”待要将她抓下车来，却见此女目光严凛，毫无畏惧之色，似有千百个法子整死自己，不由咦了一声，改口道：“您……您稍待片刻……我……我去瞧瞧……”


  
天下最怕事的，便是这批官差。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想人家忍气吞声一辈子，所求不过一个“升”字，万一开罪了皇亲国戚，一切辛苦岂不付诸东流？这便慌不迭走了。


  
琼芳傲然闭目，正养神间，车外脚步慌张，来了一个差头，颤声道：“小人来了，敢问是哪一位？”琼芳斜目一瞧，来人却是个小捕快，也不知是刑部的，还是北直隶的，她也懒得认了，冷冷便道：“你职级太小，认不得我，找你‘最’上头来。”


  
那差头惊吓不已，便又奔了回去。不多时，来了一个脑满肠肥的，琼芳虽不认得这人是谁，但看他体胖过人，想来官位必高。正冷视间，果然那人见得琼芳的面，先是咦了一声，之后苦思半晌：“您……您好像是……”琼芳淡然道：“我姓琼。”


  
那官员大惊失色，狂叫道：“原来是少阁主！下官有失远迎啊！”咚地一声，大头目双膝跪下，满场官差自也趴了一地，人人叩首不已。四下百姓自是议论纷纷，竟还有人随之下拜，八成以为是皇上光临了。


  
琼芳甚是满意，淡然道：“这位大人，我要出城面谒皇上，劳你放个行。可以么？”


  
那官员大惊大喜：“可以！当然可以！”转头暴喝道：“来人！速放道路！恭送琼少阁主出城！”刹那之间，面前道路已是空空荡荡，通畅无阻，众官差敲锣打鼓，奏起了丝竹管弦，为少阁主送行。琼芳掠了掠秀发，吩咐车夫道：“还等什么？走吧。”


  
车轮滚动，马车再次出发了，两旁官差躬身肃敬，恭送大人离开。堪堪将出北门，却听一人道：“且慢。”马车又让人拦下了。琼芳内心不悦，探头出窗，只见道上来了一名军官，高坐马背，冷冷地道：“出城文书呢？”那官员忙道：“这位是国丈孙女，免验文书。”


  
那军官哦了一声：“怎么？这儿你说了算？”那官员颤声陪笑：“您……您说了算。”


  
那军官冷冷地道：“知道就好。我前锋营奉命镇北门，便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缴验文书。”


  
看这军官似才打过仗，衣甲肮脏，脸上也有血渍，模样虽说狼狈，却反而多了几分杀气。他喝退了差人，便又驾马趋前，来到车边，俯身道：“姑娘，缴验文书，不然下车受检。”


  
琼芳沉下脸来，道：“军爷，我不想下车。”那军官道：“那也行，你拿出城文书来，那便不必下车。”琼芳昨夜出门得急，别说什么出城文书，连文碟都没带着，哪来什么东西缴验？转看顾倩兮，却是鼻息细细，早睡得不醒人事了。她哼了一声，索性发起蛮来：“我没有文书，偏又不想下车，那该怎么办啊？”


  
那军官高坐马背，淡然道：“那别怪我拖你下车，把你狠狠搜上一遍。”说话之间，把手一招，听得哗哗之声大作，城外奔来了一队步卒，只等着抓人搜身。琼芳却也不怕，只冷冷地道：“军爷，你晓得我姓什么？”那军官道：“你姓什么，得问谁睡过你娘，不必问我。”


  
四下兵卒嘻嘻哈哈，竟都笑了。琼芳心下大怒，砰地一声，踢开了车门，纵下地来，冷冷地道：“我乃国丈孙儿，皇后侄女，英国公八世孙紫云轩少阁主琼芳，您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定然一字不漏，转呈家姑。”


  
众兵卒笑容僵住了，一发躲了开来。琼芳瞪视那名军官，道：“军爷高姓大名，可否让我知晓？”那军官也知道惹上权门人物了，当即翻身下马，略作欠身：“在下姓耿，双名国珍，勤王军麾下‘神策师’督师便是。”


  
这“神策督师”并非小官，而是天子亲军四品要员，背后倚仗更是“临徽德庆”四王。只是琼芳乃是皇亲国戚，却又何必怕谁？心道：“好你个勤王军，谁不好惹，却惹上了我？大家走着瞧，来日我必要报仇。”当下坐回了车上，吩咐车夫：“没事了，走吧。”


  
车轮才动，耿国珍却又把手一拦，道：“且慢。”琼芳把手重重拍上车门，吼道：“你说什么？”耿国珍道：“姑娘，我前锋营奉命镇北门，无论何人在此出入，都得备妥文书，以供查验。”


  
琼芳冷冷地道：“然后呢？”耿国珍道：“没什么然后。莫说您是英国公之孙，便算英国公本人在此，也得取出信物，验明正身，否则休怪我将你的人车扣下，带回营中搜身查验。”


  
琼芳气得炸了，大声道：“你要搜身？要不要脱我的衣裳？”耿国珍默然半晌，道：“如有必要，末将也不会客气。”


  
对方玩真的了，琼芳深深吸了口气，想起荆州战场的处境，总算也知道怕了。她气馁了几分，只能摇醒了顾倩兮，低声道：“顾姊姊，你……你有带着文碟么？”


  
顾倩兮睡眼惺忪，揉着眼道：“没有。”琼芳情知要糟，便吩咐车夫：“咱们……咱们掉头回去……”那车夫正欲掉转车头，却让耿国珍拦住了，沉声道：“姑娘，西郊正在演军，情势非常。你擅闯北门，依法若提不出文书，便得随我回营，本将不能擅自放你离开。”


  
琼芳每回遇上武人，总有吃不完的苦头，也是无计可施了，只得软下了口气：“这样吧，劳烦你去一趟紫云轩，找一位傅师范……他便有文书给你……”


  
耿国珍不耐烦了，沉声道：“姑娘，我对你已十分客气了。我再说一遍，你若有信物，那便早些交出。其余赘言，多说无益。”霎时提气一喝：“来人！围上去！”


  
琼芳无路可走了，却又不愿随他们回营。看这“勤王军”乃是天子亲兵，将骄兵谄，虽有正统军的傲气，却没有人家的骨气，一会儿若给拖入营中，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


  
自己一身武功，还能大打一场，可顾倩兮娇贵柔弱，届时几十个大男人围着她搜索查验，后果岂堪设想？


  
好汉不吃眼前亏，琼芳心急如焚，只想着脱身法子，她调匀气息，先让自己定了定神，道：“军爷，我看这这样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您为难我也就罢了，可您晓不晓得我身旁这位夫人是谁？”耿国珍耸肩道：“我管她是谁？”把手一挥，道：“把她俩拖出来。”琼芳厉声道：“大胆！她便是当今中极殿大学士五辅杨大人的夫人，你们谁敢动她一根寒毛，便是与杨肃观为敌！”


  
众兵卒听都懒得听，一发涌上前来，正要将两个女人揪下车来，却于此时，背后伸来一只手，搭上那武将的肩头，道：“军爷，请你‘滚’到一边去，好么？”


  
勤王大军在前，却有人公然挑衅，莫非活得不耐烦了？耿国珍怒目回望，眼里却见到一只黄金指环，自在面前昭然闪耀。


  
耿国珍微起错愕，向后退开一步，定了定神，只见面前站了一个老家丁，满头白发，偏偏腰上悬着长剑，模样甚是古怪。耿国珍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


  
那老家丁不言不答，只缓缓行向车边，眼见琼芳怔怔望着自己，便将两手拢入袖中，藏起了指环，躬身问向顾倩兮：“夫人要出城么？”来人恭敬有礼，顾倩兮却是头也不抬，只轻轻点了点头。那老者弯腰致意：“夫人早去早回，一路平安。”说着向琼芳点了点头：“走吧，有我在此，天下没人能为难你们。”


  
来人正是方才在杨府见到的那名老家丁，琼芳过去也曾在扬州见过此人，自知他六亲不认，遇官殴官、见民欺民，曾一口气扫平扬州渡口几百人，直似家常便饭，孰料今日却成了自己的护法？琼芳有些哭笑不得，便低声吩咐车夫：“赶紧走吧，一会儿我多给你些银子……”


  
那车夫想也怕得很了，低头缩身，悄悄提起缰绳。大车方才一动，却听刷地一声，耿国珍已然拔刀出来，冷冷地道：“放肆。把他们围起来。”


  
号令一下，大批兵卒便包围过来，目光凶狠。耿国珍行到老家丁面前，森然道：“朋友，你官拜何职？敢在这儿发号施令？”那老家丁垂下头去，轻声道：“我不是官。”耿国珍冷冷地道：“你不是官，那你凭什么在此说话？不怕我杀了你么？”


  
那老家丁默然半晌，慢慢从衣袋里取出一物，交到耿国珍手里。他低头一看，手中却是一块令牌，阴刻神鹰，双翼全展，睥睨纵横，大书“镇国铁卫”四字！


  
乍见令牌现身，琼芳虽已明白对方的身分，还是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那耿国珍更是面色铁青，微微发抖，一旁兵卒把这令牌瞧入眼里，却是一头雾水，人人交头贴耳，想来不解来历。


  
天下最高的令牌，出于“摩婆娑宫阿修罗王”之手，唯它的使者方有资格佩戴。因非凡间之物，故唯智者能识。老家丁淡然道：“军爷，还有疑问么？”


  
耿国珍脸色难看，瞧了瞧车上的顾倩兮，似想问些什么，良久良久，终于让到了路边，低声道：“传令下去，放开道路。”琼芳暗暗骇异，看这“镇国铁卫”威望崇隆，似比帝王权柄还让臣民们敬畏。眼看老家丁朝自己望来，琼芳忙拍了拍车夫的肩头，道：“走了，走了。”


  
那车夫宛如惊弓之鸟，把脑袋缩到衣领里，提缰驾绳，便又再次启程了，哒哒蹄声中，已然行至门下。堪堪便要出城，却听一人道：“国家……”


  
“已经亡了吗？”两匹白马嘶声惊吓，竟让人挡了下来。只见城下慢慢走出了一名军官，看他征甲凌乱，满面血污，腰上系了条龙纹红带，转看双手，赫然却是一幅精钢手铐。


  
他慢慢来到大车前，低声道：“朋友……停车受捡……”


  
这人好似是个俘虏，偏又身着戎装，模样甚是古怪。琼芳反复打量几眼，忽觉此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正思忖间，两旁兵卒已嚷了起来：“熊俊！退下去！这里是勤王军，不是正统军！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


  
听得“熊俊”二字，琼芳不由张大了嘴，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年前自己大闹荆州战场，便是遇上这个“熊俊”。那时双方在一座庙里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如今自己重返京城，偏又撞见这个怪物，委实倒了三辈子的大霉。


  
熊俊低垂了脸面，对喝问一概不理，只挡到了车前，轻声道：“朋友，停车受检。”眼看这帮武人前仆后继而来，彷佛疯子一般，那老家丁自也笑了。耿国珍怕惹出事来，忙上前相劝：“熊将军，人家是朝廷要员，不是怒匪细作，你快快退下。”


  
“怎么？”熊俊别开了脸，慢慢斜吊双眼：“国家已经亡了吗？”


  
耿国珍也恼了，大声道：“姓熊的！你昨夜大闹京畿大营，屡次犯上，还嫌不足？快让开，否则休怪军法伺候！”熊俊摇头道：“老耿，谁触犯军法，谁贪赃枉法，你自己心里有数。”看这人也真顽硬，把手一挥，居然推开了众兵卒，随即走到车边，正要将顾倩兮拖下车来，却见一只苍斑大手逼近而来，挡住了自己。


  
全场都静了下来，琼芳也是掌心出汗，老家丁淡淡地道：“军爷，还要看我的令牌么？”


  
熊俊低声道：“不必，我知道你们是谁。”老家丁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滚’到一边去？”


  
“怎么……”熊俊抬起头来，轻轻地问了：“国家已经亡了吗？”


  
熊俊的话很少，因为他杀人如麻，所以从不争辩。至于那老家丁，想他连郡王也打得，又怎么肯让？两边委决不下，谁也不让谁，一方是“大掌柜”人马，一方隶于伍定远麾下，恐怕要打起来了。


  
朝廷治下最凶的两头虎，便是眼前这两只。琼芳自离开京城后，先是撞见“正统军”，其后又遇上“镇国铁卫”，一个凶过一个，俱都冥顽不灵，见谁打谁，从不退让。如今二虎相争，却是谁胜谁负？琼芳心情有些紧张，也是担心顾倩兮害怕，百忙中抽空来瞧，却见她解开了阿秀的小包袱，竟然读起了三字经，好似车外的人全是疯子，无须萦怀。


  
此时不只勤王军围观，连百姓官差也在指指点点。琼芳深深吸了口气，自知一切纷争全是自己惹出来的，奈何情势如此，纵想出面调解，那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良久良久，两人谁都没动，熊俊等候半晌，好似知道自己没胜算了，便转过身去。众人松了口气，突听铁链当琅琅大响，熊俊双手横击，手铐铁链一发挥了过来，那老家丁侧身闪过，右指隐发寒气，正中膻中穴。熊俊浑身冷颤，脚下发软，却突然暴吼一声，脑袋直撞了过来。


  
砰地一声大响，熊俊胸前挨了一脚，已然倒飞出去，压倒了十来名勤王兵卒，想来螳臂挡车，武功大为不及。那老家丁提起熊俊的脚，正要将他拖离城门，耳中却听得冷笑：“老狗，你死定了。”众人定睛一看，这熊俊手中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十字弩，嗤嗤连声，射出了一排箭羽，逼开了老家丁，随即右手暴长，便从兵卒腰间夺过号角。耿国珍大惊道：“快拦住他！”


  
“呒呜……呒呜……”熊俊提起号角，鼓气高鸣，声音三长一短，似在向什么人求救，声响远远送了出去，刹那之间，远处也有号角响应。


  
“呒呜……呒呜……”城下响起哗哗脚步声，远处移来一面火红大旗，见是“北威”二字，听得兵卒们喊道：“北关第三镇开到，哪路兵马求援？”“荆州三百师在此！”熊俊凛然怒吼：“弟兄们！速来应援！”轰踏！轰踏！轰轰踏！轰轰踏！数百名兵卒左手提盾，右手举刀，已然结阵而来。熊俊把号角远远扔开，刷地一声，也已挚刀在手，厉声道：“正统军！向前推进！”熊俊不是江湖好汉，他是武将，所以从不单打独斗，打一开始，他便等着结阵开打。


  
勤王兵卒大惊失色，全数避了开来。熊俊厉声道：“着来人下车！弃械投降！随我回营受审！否则杀无赦！”顾倩兮见此地乱得不成话，心下厌恶，正要下车离开，却听老家丁喝道：“琼小姐，拉住夫人！别让她下去！”说着说，便从胸前提起了一只笛子，奋力吹了起来。


  
琼芳咦了一声，只觉耳边隐隐约约，彷佛传来幽幽笛声，颇为悦耳，那熊俊却已掩住耳孔，痛苦道：“抓住他！别让他向外求援！”众兵卒奔上前来，已要逼近马车。老家丁护主有责，便也拔剑出鞘，双方涌上前来，猛听“当当当当”一片脆响，兵卒们的钢刀尽成两段，指挥军官并不慌乱，立时放声呐喊：“来人兵器有异，提盾护身！”


  
第一排兵卒提起圆盾，护住了脸面，矮身掩近，背后将士却提起了长矛，从盾牌中刺袭而来。那老家丁深深吐纳，提剑斩出，但见眼前金光吞吐，尽是金碧辉煌，长枪如数折断。只是正统军盾却是百炼神钢，锻造得既韧且强，金光几番啄袭，竟都刺之不破。


  
步卒们攻守大有章法，越发逼近马车，听得一名军官厉声道：“第一排举威武棍！打！”


  
马鸣啡啡，两匹白马受惊而窜，那老家丁却挡到了车前，剑光挥舞，宛如八臂金刚，单剑敌上数百只铁棍，一举挡下了大批兵马。只是敌势浩大，人数又众，脚下还是一步一步地退后。眼看马车便要陷入包围，却听四下笛声大作，城头上跳落了一个又一个黑影，手持刀械，团团护卫了马车。


  
“镇国铁卫”大援已到，老家丁剑交左手，亮出了指上的黄金戒环，沉声道：“镇国铁卫！听我号令！”黑影们沉默无声，却都握紧了兵刃，猛听刷地一声，老家丁剑尖扬起，厉声道：“保住车马！推进出城！”


  
“杀啊！”援兵抵达，来了三十多名黑衣人。霎时双方杀声大起，但见几百只军棍敲下，此起彼落，黑衣人个个都是武功高手，人人以一挡十，兀自不落下风。


  
城门下火光四溅，一方要将顾倩兮、琼芳抓下车来，一方则要保着她俩出城，双方正面开战，谁也不让谁。只是这场打斗毫无来由，要说是琼芳傲慢弄权，犯下大错，不如说是“镇国铁卫”托大自负，遇上了疯狗也似的熊俊，双方一再错判形势，终致于大肆械斗。只不知“威伍文杨”接到消息，却要如何收拾善后了。


  
那勤王军愣在当场，一来插不上手，二来也不知该帮谁，便远远避了开来。百姓们倒是高声喝采，当成好戏来看。那熊俊甚是悍勇，抄起了单刀，使得疯虎出柙也似。只是黑衣人个个武功精强，实在拾掇不下，霎时拉长了嗓音，喊道：“全军……散开，预备……牛弩……”


  
牛弩重达百斤，一发便能将马车射翻在地。老家丁厉声道：“琼小姐！快上去前座！快！”事已至此，投降也是无用，琼芳晓得机不可失，便跳上驾座，从车夫手里抢过缰绳，大喊道：“让开！前头让开！”


  
“杀啊！”、“挡住他们！”、“把这雌儿拖下来！”操爹干娘的骂声中，可怜琼芳位在前座，彷佛众矢之的，几次刀枪斩来，虽有黑衣人为她挡架，仍不免险象环生。她又惊又怕，频频抽动马鞭，喊道：“快跑啊！”


  
两匹白马吃痛狂奔，百名将士扑前阻挡，数十黑衣人也一涌而上，漫天漫地全是白晃晃的兵刃，彷佛坠入了刀山剑海。琼芳吓得花容失色，捂面惨叫：“救命啊！”


  
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身旁清脆连声，似有一面大盾牌罩住了自己，琼芳却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管闭眼尖叫，拼死抽动马鞭，就怕马儿逃得不够快。但听蹄声轰然，上下颠拨不止，似已冲出城门，琼芳却还是掩面尖叫，怎么也不敢睁眼来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杀伐声渐渐远去，自己喉咙也渐渐哑了，却还不敢张眼。猛听喀喀几声，车轮渐慢，好似行上了一座土坡，琼芳总算睁开眼来，喘道：“我……我还活着么？”


  
一朵一朵雪花落了下来，让人大感清凉。琼芳游目四顾，只见自己身在一处小山丘，离城门已有十来里，自己非但闯了出来，尚且毫发无伤。转看驾座，却只剩自己一人，那车夫却已不知去向，想来情势大乱，早已自行逃命去了。


  
琼芳惊魂甫定，忙翻下驾座，回身来问：“顾姊姊，你……你没事吧？”急急去看车内，就怕见到一具死尸，天幸顾倩兮还俏生生地坐在那儿，一边低头读书，一边拿着包子吃，听得问话，兀自眨了眨那双凤眼，惊讶道：“已经出城了吗？”


  
琼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适才城门下杀声大起，闹得天翻地覆，顾倩兮却是一派从容，好似车外尽是小孩儿打架，压根儿不看一眼。琼芳苦笑几声，自也不好骂她，便反身去看来处，瞧瞧适才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望之下，不由微感悚栗。只见城北十里连营，层层迭迭，不知有几十万人在此，正中大营上书“前锋营神枢”。远处另有一面较小旌旗，红底金字，见是“北威”，却是适才入城抓人的“北关第三镇”。


  
看北郊满是兵卒，正统军、勤王军都到了，琼芳满心惊疑，暗忖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西郊演军，为何北郊也聚集了大军？”


  
一晚睡醒，京城却似天翻地覆，情势之严峻，直追当年正统复辟之时。她不知发生了何事，便想去城西察看，可回思适才的惊险万状，却又让她打住了念头。


  
方才安定门下一场大战，若非援兵及时来到，说不定自己和顾倩兮早让人拖进营中，连衣服也让人剥光了，何苦还在此自找麻烦？摇了摇头，便也不再理会了，自管行到车边，道：“顾姊姊，方才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历，你知道么？”


  
顾倩兮终于吃完了包子，便收起了书本，道：“那些人是外子的部属，住在府里后院。”


  
琼芳点了点头，心道：“原来顾姊姊早就见过这批人了，难怪不怕他们。”


  
今早在杨府亲眼所见，那帮黑衣人对杨肃观恭敬顺服，似把他当成了首领。依此看来，这人若非是大当家，便是二头目，想起爷爷还自称是什么镇国铁卫的“三当家”，琼芳不由微微苦笑，只觉得这个天下好乱好乱，什么事都弄不明白了。


  
此时安定门早已恢复了平静，看大门处百姓排队受检，等候出城，侧门边上却似历经了一场大战。正统兵卒相互搀扶，四下捡拾盾牌，城内的黑衣人也是肩搭着肩，蹒跚离开。想来熊虎相争，谁也没压过谁，便落得两败俱伤了。


  
正发呆间，却听顾倩兮道：“妹子，咱们是不是该出发了？”琼芳点了点头，这才想起自己还等着上红螺山，她返回驾座，执起马鞭，突然眼光一扫，却又瞧到了一个人。


  
丘下白雪皑皑，覆盖了一片深林，但见林间藏了一个男子，他头顶大毡，披挂整齐，却是方才那位“马车夫”。琼芳咦了一声，心里忽有异感，只见那车夫解下了大毡，朝自己笑了笑，看那长方脸蛋、剑眉入鬓，岂不就是白水大瀑里的那只“大水怪”！


  
琼芳啊地一声，叫了出来。直至此时，她才晓得那“马车夫”是谁了，原来卢云一直隐伏在身边，护送自己和顾姊姊离城。若非如此，方才是谁替她挡下刀林剑雨？又是谁保得自己毫发无伤？


  
两人遥遥相望，琼芳满面通红，眼眶也微微发红，只见卢云朝自己笑了笑，随即竖指唇边，长揖到地，当是求她守密了。慢慢的，脚下一步步退后，却又回入了林间。


  
琼芳怔怔看着树林，忽然间哽咽出声，泪水扑飕飕地落了下来。


  
正哭间，背后一人扶住了她，轻轻问道：“妹子，你怎么了？”琼芳吃了一惊，这才发觉顾倩兮来了，赶忙再看卢云，这“大水怪”好快的手脚，果然又消失不见了。


  
眼见顾倩兮凝望自己，一双凤眼带着询问之意。琼芳赶忙低头拭泪，道：“这儿风好大……砂子……砂子吹进我眼里……”顾倩兮取出了手帕：“来，让我替你瞧瞧。”正要替她擦拭眼角，琼芳却向后避开，突然失声哭叫：“不要了！勉强不来的！”


  
眼看琼芳脚步退后，不住回避自己的目光，顾倩兮便停下手来，道：“妹子，你来。”


  
眼见琼芳不肯动，顾倩兮又道：“妹子，顾姊姊请你过来。”琼芳听她连番叫唤，终于依言转身了，听得顾倩兮道：“你心里有疙瘩，对吗？”


  
琼芳转望丘下，慢慢擦拭了泪水，道：“是。”顾倩兮道：“你想说吗？”


  
顾倩兮看出来了，她知道琼芳心里有事瞒她，索性单刀直入，把话说开，绝不多一分作态。


  
上午晴空万里，中午却又天色阴霾，琼芳怔怔地叹了口气，想她本也是豪爽之人，无奈遇上顾倩兮之后，样样都不对劲了，非但暴躁易怒，还变得好生计算。她伸出手来，接下天边飘落的片片雪花，幽幽地道：“顾姊姊，你不还急着去红螺寺，非得现下说么？”


  
顾倩兮垂下凤眼，轻声道：“当然。今日不说，以后也不会说了。”


  
好一个聪慧女子，难怪世间男子抢着要了。琼芳心下微起叹息，她凝眸望着眼前这位“顾姊姊”，心里那分妒意忽然清楚了起来。


  
两人各自无言，谁也没说话。琼芳瞧着卢云的藏身处，也不知这男人躲哪儿去了。她轻轻叹息，抬起头来，仰望灰蒙蒙的天际，道：“顾姊姊，你爹过世那年，你多大年纪？”


  
顾倩兮道：“二十有四。”琼芳低低叹了口气，道：“那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她顿了顿，低声道：“我爹爹是自杀死的。他过世那年，我只有十岁。”


  
顾倩兮微微一动，转过了身来，只听琼芳幽幽地道：“那一晚，我躲在家庙外，看着他把毒酒喝下去，然后血就从他的眼睛、鼻子里冒出来……他临死前看到了我，就放声哭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琼芳首次透露自己的身世之痛。虽已事隔多年，还是不禁眼眶微微一红。


  
她遥望城下的百万军，低声道：“打那天起，我便学到了一件事……人生一切、如浮光掠影，一眨眼就过去了……”她慢慢转过头来，凝视眼前的顾倩兮，道：“所以凡遇上我所爱的、要的，我便奋不顾身去争它，失手就算了，我也能狠得下心来放下。”


  
人生苦短，短得抓不住，故而琼芳比谁都大胆，一旦抱定决心，便要放手一搏。


  
过去琼芳来到顾倩兮面前，总是装成了一个小妹妹，挺可爱似的，如今说出了心底话，自也痛快了许多。


  
北方冷冽，吹乱了两个女人的头发。顾倩兮静静望着面前的琼芳，但见她眼里带着一抹倔强，双颊更似带了一团烈火，天边虽说飘着雪，却也要融消了。她情不自禁伸手出来，替琼芳理了理发稍，轻声道：“妹子，你太急了。”琼芳避开了她的手，沉声道：“什么意思？”


  
顾倩兮道：“人生许多事，都是急不来的。你得耐心等、慢慢瞧，方能等到你要的。”


  
琼芳暗暗揣摩她的话意，道：“要是等不到呢？”顾倩兮摇头道：“不会的。人生一切事，有始必有终，你只要耐心等候，一定会看到一个结果。”


  
人生在世，苦多乐少，许多事急也急不来。只消心里存了信心，哪怕路程再艰辛、再遥远，还是能等到一个结果。琼芳怔怔思索，忽道：“错了，人生不是那样的。”


  
顾倩兮道：“那是什么样呢？”琼芳伸开手心，展示掌里消融的雪花，道：“人死之后，那就什么都没了，还等什么？”


  
两人静了下来，各自望向远方的京城，谁也没说话。


  
雪势渐渐加大，山丘上更显冷清，只听琼芳道：“顾姊姊，我实话实说。我昨夜来拜访你，其实是为了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心一下……”她凝视丘下深林，道：“我的一生就不同了。”


  
顾倩兮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事想问我，对么？”顾倩兮很聪明，什么事都瞒不住她。琼芳自也不是第一回见识了，点了点头，坦然道：“是，我想请教你几件事，你若为着我好，便请说实话，可以么？”顾倩兮点了点头，道：“你问吧。”


  
话到口边，琼芳反而有些紧张了，她反复踱了几步，方才道：“顾姊姊，你……你嫁给杨大人之前，还有个未婚夫，是吗？”顾倩兮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琼芳道：“你别管。反正我就是想知道这人的事。你愿意说么？”顾倩兮折起了手帕，淡淡地道：“他叫卢云，是北方人，以前做过我父亲的幕宾。”琼芳道：“他死了，是么？”


  
顾倩兮掠了掠发丝，神色宁静，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口中自也没有应声。


  
琼芳等了一整晚，终于把话说出口了，自也不会在此停下。她深深吸了口气，又道：“顾姊姊，当年你嫁给杨大人，是心甘情愿的吗？”顾倩兮道：“什么意思？”


  
琼芳道：“我心里一直很好奇，倘使你的未婚夫好端端地留在你身边，你还会嫁给杨大人么？”


  
这话有些冒犯了。顾倩兮沉默半晌，慢慢低下头去，道：“妹子，你看轻我了。”琼芳闻言一怔，却听顾倩兮道：“我并非蔡文姬、也不是卓文君。我是顾嗣源的女儿，顾倩兮。”


  
琼芳愣住了，不解其意，顾倩兮却仅点到为止，不加一字解释。


  
这“蔡文姬”是东汉大儒蔡邕之女，曾三度改嫁，先嫁一夫，后又远嫁匈奴，最后被曹操赎回，赐给一名叫做董祀的都尉，受尽了命运捉弄，故以“悲愤诗”明志。那位“卓文君”却恰恰相反，她曾为丈夫司马相如尽弃所有，夤夜私奔，当垆卖酒，只是司马相如飞黄腾达后，却又另结新欢，她忍无可忍之下，便以“诀别诗”相赠。


  
蔡文姬是无可奈何，卓文君奋力挣扎，却还是不能奈其若何。依此看来，顾倩兮定是害怕受男人摆布，所以壮士断腕，自行挥别了过去。琼芳点了点头，道：“这么说来，当年嫁给杨大人，是你自己的决定？”顾倩兮默默望着她，忽道：“妹子，你知道我哪点强过你。”


  
琼芳斜她一眼，心道：“这女人真狂。”口中却道：“顾姊姊有话请说，琼芳洗耳恭听。”


  
顾倩兮道：“我这个人有个好处，生平从不抱怨。”琼芳心下一愣，没料到她是这个意思，沉吟道：“不论遭遇什么事，你都不抱怨？”顾倩兮道：“是。”


  
眼前这女人享过荣华，吃过大苦，得过所爱，却也失过至亲。如今听她自道心事，似对命运起伏已能逆来顺受。琼芳摇了摇头，轻声便道：“顾姊姊，你不该这么说。当年你父亲撞死在狱中，遗弃了你，难道你也不埋怨吗？”


  
这话实在太重，顾倩兮听在耳里，却未现出忤色，只静静地道：“妹子，你并不晓得，这世上有许多人，他们打一出生便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事。也因此，他们从不抱怨，更不会悔恨，不论结果是甘是苦，他们都会一件一件，把该做的事情一一做完。”


  
琼芳道：“即使结果是死路一条，也要做下去吗？”顾倩兮道：“是。因为若不这么做，这一生等于白活了。”琼芳深深吸了口气：“你也是这样的人吗？”顾倩兮道：“是。”


  
不知不觉间，琼芳想到了飞蛾扑火，低声便道：“这是你的脾气使然，对吗？”顾倩兮道：“这不是脾气，这是我的天命。”琼芳失声低呼：“天命？”顾倩兮道：“天命如此，所以不必抱怨，也犯不着后悔，我只能鼓起勇气，一路向前，直到上苍赐给我一个答案。”


  
琼芳喃喃地道：“你……你等到上天的答案了吗？”顾倩兮低下头去，便又不做声了。


  
琼芳呆住了，她本以为顾倩兮是个小妇人，一生无权无势，至多不过是求个好丈夫、找个好归宿，故而拿当年婚嫁之事来诘问她。岂料到这位女子怀藏隐志，竟是如此的自负？


  
天命者，使命也。宛如飞蛾扑火，焚毁残躯。命运之起伏跌宕，在她不过是场笑话。


  
她是故意撞上去的。琼芳怔怔望着她，忽道：“顾姊姊，我……我的天命是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么？”顾倩兮摇头道：“对不住了。一个人的天命，须得自己寻找。”


  
知天命与畏天命，这便是君子成道的最后一关。一个人找到天命后，这一生便不会后悔了。从此便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成为大勇之人。


  
“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与闻也”。琼芳等于被训了一顿，她轻轻叹了口气，便也不多问了，低声道：“那杨大人呢，他的天命是什么，你知道么？”


  
顾倩兮默然半晌，道：“他是英雄。”琼芳愕然道：“英雄？”


  
顾倩兮道：“平心而论，外子确是当世英雄，能够肩担整个天下。放眼当今世上，并无第二个男人可以企及。”她凝视远方京城，轻声道：“有朝一日，他若失势下野，我会代天下万民啜泣。”


  
琼芳惊呼出声，万没料到杨肃观在她心中有如此崇高地位。她深深吸了口气，道：“那……那你以前的未婚夫呢？难道也比不上杨大人么？”顾倩兮道：“他志不在此。”


  
琼芳道：“是吗？那他志在何方？”顾倩兮道：“你、我。”琼芳愕然道：“什么？”顾倩兮道：“你与我，我与他，都是两人之间的事。”


  
仁者，二人也，天下众生亿万万，其实追根究底，都只是两人之间的事。琼芳听她语藏机锋，好似一语双关，不由有些错愕，还想再问，却听顾倩兮道：“走吧，我带你去见如玉。当年发生的许许多多事情，她比我还清楚。”


  
琼芳心下一凛，不知这“如玉”是谁，顾倩兮却自行上车了，琼芳明白她不会再说了，点了点头，正要行上驾座，顾倩兮却抢先执起了马鞭，道：“换我驾车吧，你也该歇歇了。”


  
琼芳怔道：“顾姊姊，你……你知道如何驾车么？”


  
顾倩兮握住她的手，露出了笑容：“你别瞧我不起，当年我也是离家出走过的。”琼芳感到她掌心的粗糙，不由微微一凛：“是了，她也是操劳过的。”正想间，顾倩兮已提起马鞭，朝半空轻轻挥打，啪地一响，马儿醒了过来，霎时哒哒蹄响，便已出发了。


  
天寒地冻，琼芳向手上呵着暖气，眼角却向后回望，似在留意背后是否有人尾随。正瞧间，顾倩兮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冷么？”


  
琼芳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顾倩兮道：“坐过来，两个人暖和些。”不待琼芳答应，便从车里找来一张毛毯，先披到她的肩上，又朝自己肩上拢了拢。


  
两个女人比肩而坐，望来便如一对亲姊妹，亲亲热热的。琼芳感受到她的体热，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很是不该，始终都在算计她，只转开了脸，低声道：“顾姊姊，对……对不……起……”


  
琼芳生平少说这三字，不免说得结结巴巴。顾倩兮微笑道：“好端端的，为何向我道不是？”琼芳低下脸去，摇了摇头，口中却未应声。顾倩兮也不多问，只提鞭驾车，便向红螺山而去。


  
马车北上，哒哒蹄声，颇为悦耳，只是至今没人想过一件事，她们还没付车资。


  
这辆车所费不赀，马是白马，车是新车，双马并辔，至少值得百来两银子。只是说来奇怪，现下马车夫不见了，两个女人却自己驶走了人家的车子，岂难道不会心存内疚？


  
琼芳心有旁骛，自始至终没有留意马车的来历，自也没发觉顾倩兮手里的马鞭刻有字痕，却是“中极殿大学士，杨府”八个小字。


  
官家之物，多有徽章印记，以防窃盗。原来这辆车是打杨府而来，想来有人向“中极殿大学士”借了这辆好车，一路载着人家的老婆出门，小心保护，细细照拂，最后还不忘物归原主，把马车还给了人家，把人家老公的活儿全干光了。


  
凡人坐上自家的车儿，便算晕倒车上，也有知觉。顾倩兮手执马鞭，驾得顺手，指尖也该触到了马鞭上的刻字，难道就没发觉这辆车自何而来？


  
没发觉，尽管自家马车落入外人手，还来街边拉伙载客，赚钱营生，顾倩兮也是一问三不知。也许是城里太乱了，天气又太冷了，反正事情再奇怪，她也似阿秀考状元，想都没想过。


  
正月十六，尚未正午，城里城外都是乱烘烘的。可此地却是一片悄静，听不到一点声响。


  
好冷、好冰……四下冰冷潮湿，阿秀慢慢醒转过来，睁开了眼，只见眼前昏暗一片，望来朦朦胧胧。他茫茫然起身，猛然之间，摸到了一柄火枪，霎时心下一醒，这才想起自己偷走了“霍天龙”的火蛇枪，却又不幸掉到了地洞里。他害怕起来，正要放声大哭，突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掩住自己的口鼻。


  
“呜呜……呜呜……”阿秀害怕无已，只是想哭，偏偏口鼻气闷，那大手却还不放。正要张嘴狠狠去咬，脑袋却又让人拍了拍，带了几分安抚之意。


  
那人的手掌很烫，送来了火焰般的气息，似能把人的红血烧热。不知不觉间，阿秀胆气一壮，心下略宽，眼珠稍稍偏转，却见到高鼻鹰目的一张脸，以及额上的“罪”字。


  
眼看钦命要犯现身了，阿秀自是吓得魂飞天外，这才想起自己非但掉入地洞里，尚且落入魔头手中。正要大哭呼救，却听地窖上方传来说话：“怪了，方才明明见到那孩子，怎又不见了？”


  
听得说话声，阿秀便又静了下来，自知那“蛇枪”霍天龙还在追着自己。他吞了口唾沫，循着声音来处去看，却见头顶上隐隐有光，正从一处缝隙里透了出来。阿秀稍一忖念，暗道：“对了，是那块匾额。”自己昏厥前曾见到一面匾额，上书“征西大都督府”。没想才钻到匾额后头，却意外掉到了这处地洞里，依此看来，那匾额后头必然有个大洞。


  
“他妈的臭小鬼！”正想间，猛听头顶上传来一声怒吼：“老子抓住了他！非得把他煮来吃不可！”这嗓子粗鲁，想来是那“张胖子”的声音了。又听砰砰啪啪之声，看此人手提板斧，八成是在砍些东西泄恨。阿秀吓得没魂了，就怕让张胖子发觉自己的踪迹，不免要送掉一条小命，正发抖间，脑袋却又让人拍了拍，自是魔头在安慰自己了。


  
阿秀心下一宽，自知这儿躲了个大魔头，张胖子若是冲了进来，不免被他吃掉。正感安心间，却又想道：“我高兴什么了？他吃不到张胖子，一会儿便要把我煮来吃了。”


  
外有狼、内有虎，阿秀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坏事，竟落到这个田地，一时哽咽流泪，奈何口鼻让人掩住了，想哭也发不出声。正悲哀间，头顶上却是砰砰大响，想来上头那帮人还在翻箱倒柜。那张胖子找了半天，始终瞧不到阿秀的身影，不由暴怒道：“这可好了，蛇枪让人盗走了，咱们要怎么做掉那厮？”


  
阿秀心下后悔，自知万万不该去偷人家的火枪，以致惹上这群凶神恶煞。正悔恨间，却听霍天龙道：“不怕，我随身带有一柄短枪，勉强凑合凑合，还能应付着，可惜射程不及蛇枪远……”


  
听得霍天龙还有一柄枪，阿秀自是松了口气，那张胖子也是大喜道：“早说嘛，瞧我担心得……”暴喝一声：“走了！先办正事，一会儿再找这小鬼算帐！”


  
大吼过后，脚步渐远，想来一行人已要离开了。阿秀放心下来，却又怕他们走远了，一会儿不免要独自面对地窖里的大魔头。他又怕又急，只想找个办法让这帮坏人同归于尽。


  
正慌间，猛听一人喊道：“老大、霍公子，你们快来看，这儿有块匾额。”


  
听得藏身处被人识破，阿秀自又吓得魂不附体。果然脚步急急，众人转了回来，那张胖子喃喃地道：“征西大都督府……”愤然道：“什么烂玩意儿，砸了！”


  
这张胖子性情残暴，等他一斧头砍下，匾额破开，把头一探，却见到自己在这儿打盹，那是什么个下场？阿秀飕飕发抖，正等死间，霍天龙却阻拦了：“张胖子，把你的斧头放下，别闯祸了。”


  
张胖子拂然道：“不过砸破一块破匾罢了，能闯什么祸？”那霍天龙道：“瞧瞧匾额下头的落款。”屋外传来窸窣声，那张胖子好似蹲了下来，读道：“武英十五年九月寅午，嘿……这儿他妈的还有个印章……”霍天龙道：“说话检点些。这个章可是天子之宝。”


  
阿秀微微一奇，外头众人也愣了，纷纷问道：“什么？这是玉玺？”霍天龙道：“懂了吧？这匾额是谁的落款？”张胖子愕然道：“怎么？这……这是正统皇帝的御笔？”


  
霍天龙道：“你说对了，今圣御笔，要是让你随手砸了，难保不惹上麻烦。”众人茫然道：“不对吧，既是皇上的御笔，为何不好好挂起，怎就胡乱扔在这儿？”霍天龙叹道：“这就说来话长了。这破屋子本叫‘武德侯府’，主人乃是武英朝第一功臣，立过无数汗马功劳。皇上感念他的辛劳，这才亲笔赐匾，只可惜天妒英才，这块金匾还没机会挂上，这屋子便让人查封了。”


  
众人讶道：“为什么？”霍天龙道：“御驾亲征失利，皇上兵败被俘，此间主人也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张胖子惊道：“好家伙，这房子的主人到底是谁？”


  
霍天龙道：“这宅子的主人姓秦，便是武英朝第一忠臣，征西大都督秦霸先。”众人惊呼一声：“秦霸先？啊……难怪这匾额挂不得……”


  
霍天龙叹道：“听说过年前皇上还曾来此间凭吊，见了自己题的金匾，触景伤情，着实哭了一场。可即使是他自己，也不敢把这匾额移回宫去。只能搁在这儿生灰尘了。”众人喃喃地道：“这也难怪了，谁要他生了那畜生……”


  
张胖子道：“瞧不出来啊，看你霍公子年纪轻轻，却也知道这些前朝往事。”


  
霍天龙叹道：“我孩提时便住在左近，街坊都管这儿叫‘城西鬼屋’。看这屋子破败了四十多年，如今总算也要拆了……”感慨了几声，张胖子却无心多听了，便道：“走了，走了，少说这些闲话，说不定咱们说着说着，天狗李那小子却已去找人啦！”众人纷纷称是，正要离开，忽又听一人道：“等等，这若是秦家的旧宅，会不会秦仲海便躲在这儿？”


  
“秦仲海”三字一出，众人一发静了下来。阿秀心下也是一惊，就怕那厮也躲在这儿。正左右张望间，却见身旁还蹲着一个怪人，不由内心大骇：“这人就是秦仲海么？”


  
阿秀吓得险些晕了过去，看自己什么人不好遇，却遇到了“怒王”秦仲海，一会儿还有性命在么？他闭紧双眼，就盼自己能昏厥过去，来个不醒人事，偏偏头顶上又传来霍天龙的嗓音：“这话不无几分道理。张胖子，你去掀开匾额，查查后头有什么。”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阿秀固然心里发慌，头顶上的众人却也静了下来。猛听嘿嘿两声笑，张胖子森然道：“霍公子，你当张胖子是第一天出道么？要掀你去掀，别来支使我。”


  
霍天龙道：“你恁也多心了。你没听西门嵩说，那厮受了重伤，正午前动弹不得，你却怕什么？”张胖子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又怕什么了？”


  
阿秀听他们相互推拒，自也晓得这帮坏人心存畏惧，谁也不肯动手来揭。良久良久，猛听张胖子大喝一声：“好啦！咱们谁也别动！小徐，你来！”外间传来牙关颤抖声，一人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昨儿搬货，扭伤手了……”张胖子暴吼道：“放你妈的屁！整日见你摸着女人，也不见手酸，什么时候扭伤手了？过来！”


  
头顶传来耳光轰击声，随即又有哀号哭泣。想来这帮坏人没什么用，阿秀慢慢定下神来，偷眼打量那名怪人，心道：“这人就是怒苍大魔王么？可早上不才有个骑妖马的进城？那又是谁？”


  
阿秀打小爱听鬼故事，自也听玩伴们提过“怒王”的形貌，都说这人身高一丈二，长了三颗头，左边长瘤，右边长角，中间一颗生了大大的独眼，吃人前还会流泪。可面前这人却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模样不大像，依此看来，说不定是假扮的。


  
正胡思乱想间，却听头顶传来喊叫声：“老大！老大！快出来！官差已经率队出发了！”


  
张胖子嘿地一声：“好个天狗李，总算有点动静啦！大家快走！”一名汉子道：“老大，那这匾额还揭不揭……”张胖子骂道：“蠢材！便算要揭，也得让官差揭！不然你来揭啊？”


  
屋里脚步声大作，一行人全奔了出去。至于匾额后有什么，却是谁也懒得管了。


  
脚步声渐渐走远，那只大手总算也移了开来。阿秀一脱桎梏，立时大口呼吸，一边奋力去推那人的身子，正要逃窜而出，却听“砰”地一响，庞然大物撞到了墙上，竟是轰然有声。


  
阿秀吃了一惊，没料到自己这般神力。转头去看，却见地下倒了一条大汉，死活不明。


  
阿秀咦了一声，心道：“不会吧？我打死怒苍魔王了？”他捡起一颗石头，朝那人的尸体扔了扔，待见他伏地不动，好似死透了，便又大着胆子走回，俯身察看。


  
那大汉打着赤膊，面向地下，露出光溜溜的后背。阿秀眼里看得明白，这人背上却有一幅刺花，上头有只飞天老虎。一旁还有诗词，低声便读：“他日若阿阿阿志，敢笑阿阿不丈夫。”念了半天，不觉愕然道：“什么怪诗啊？”


  
正茫然间，却听噗嗤一声，那大汉趴在地下，竟是嘻嘻笑了。


  
眼看死人复活了，阿秀自是拔腿就跑。那大汉却也没追来，只慢吞吞地爬起，靠墙而坐，模样有气无力。阿秀心道：“这人武功真差，一定不是秦仲海。”话虽如此，还是不敢找他说话，一时东张西望，看看有无法子离开此间。


  
察看半晌，已知自己身处于一座地窖，墙边有座石阶，毁败大半，想来便是出路了。


  
忙奔了上去，望上跳了跳，盼能攀出去。


  
那石阶只剩三五级，地窖却深达数丈，阿秀自是心有余力不足，连跳了十来下，气喘吁吁。正想再试，猛然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正要仰天跌下，背心却又让人揪住了。


  
阿秀回头惊看，却是那坏人救下了自己，只见他一双眼珠却在自己脸上打转，似在察看什么。阿秀心里犯怕，只想叫声大爷什么的，猛见那坏人双眼大睁，伸出指尖，径朝自己的眉心摸来。阿秀吓了一大跳，忙把身子一缩，急急逃开，颤声道：“你……你想干什么？”


  
那大汉没有说话，只反复打量自己。阿秀怕得发抖，便也缩到墙角，不敢稍动。


  
两人对峙不动，谁也没说话，猛听“哈嗤”一声，那大汉居然打了个喷嚏，垂下了两道鼻血。


  
寻常人打喷嚏，流鼻水，那大汉流得却是鼻血，望来红通通的，随着呼吸一收一放，黑暗间还隐隐散出火光，望来极为古怪。


  
阿秀呆呆看着他，忽道：“你……你很少吃果子，是么？”


  
那大汉愣了愣，有些听不懂了。阿秀喃喃又道：“我娘说不吃果子的人火气大，天冷就会流鼻血。”正想劝他多吃果子，奈何缓不济急，大叔的鼻血都快垂到地下了，忙伸手入怀，取出娘亲为他准备的小手帕，怯怯地道：“哪，拿去用吧。”


  
看那大汉打着赤膊，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裤子，料来是个贫苦人，定没钱买草纸擦。谁知他瞄着手帕，却只裂嘴一笑，“嗨”地一声，运起了鼻血鼻涕，一发吐到了地下。


  
阿秀呆住了，没料到好心没好报，竟只收回一口痰？无怪娘亲平日总瞪着自己，原来是这个心情了。眼见那大汉眼里带了一抹轻视，好似见到了娘们，阿秀心里暗暗生气，当下仰鼻吸气，便也运起一口浓痰，啐到地上，绝不示弱。正得意间，那大汉竟也深深吸气，嘿嘿一笑间，又朝地下狠狠啐出一口痰，又多又浓，气势远胜阿秀。


  
阿秀吃了一惊，万没料到竟有人敢找自己比吐痰？那不是班门弄斧是什么？也是面子放不下，当即仰天啊啊，运起了满嘴的口水，一发吐到了地下。


  
“噗！”、“吐！”一大一小眼瞪眼，面对面，霎时你一口、我一口，便相互吐起痰来。


  
吐了半天，阿秀没了口水，那大汉却还吐吐不休，料来是他赢了。阿秀呸道：“算了！让你一回。”


  
眼看坏人大叔闭目养神了，阿秀便也哼了一声，转身离开，自在地窖里寻找出路。


  
北方人家多半建有地窖，有的拿来放腌菜，有的拿来收藏宝物，若是有钱人家，多半还建有密道。阿秀打小便听叔叔提过这些事，一时便在地下摸摸找找，瞧瞧有无密道机关。


  
正察看间，却听哗啦啦声响大起，臭气熏天，那大汉竟然脱下裤子，对着墙壁尿了起来，一时间尿水窜溢，便朝脚下漫来。阿秀惊怒交迸，东跳西躲，也是忍无可忍，便骂道：“你……你尿什么？”那大汉抖了抖屁股，放出了一个响屁出来，恶臭熏天。阿秀心道：“你能放屁，难道我不会么？”运起气力，狠狠一放，这个屁竟是又响又臭，中人欲呕。


  
地窖密不通风，此时又是尿、又是屁、又是痰，连坐的地方也没了。那大汉捂着口鼻，想来也觉得臭了，阿秀戟指骂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吧？”那大汉并不答话，俯身拾起火枪，低头把玩，却是阿秀冒死偷来的那柄“百步穿杨蛇火枪”。


  
阿秀躲在远处窥看，骂道：“那是我的东西，你别玩。”那大汉不甚希罕，只狞住了鼻头，哼地一声，鼻血混了鼻涕，全数喷到了墙上。阿秀看得呆了，这招倒是没见过，正想模仿间，那大汉随手把火枪一扔，扑通一声，却是抛到了尿水里。


  
阿秀终于火了，便冲上前去，朝那大汉踢了一脚，怒骂道：“操！”


  
轰然巨响之中，那大汉竟然仰天倒下，脑袋正撞在石阶上，传出鸡蛋破碎声。


  
阿秀吓了一跳，一没料到自己这般神力，二没想到那大汉如此不堪。他蹑手蹑脚，正想靠近察看，那大汉却又坐了起来，只见他拍了拍后脑勺，落下了涔涔灰粉。那石阶受这人的脑袋一撞，竟尔破烂粉碎，那人倒是通体无伤，唯独鼻孔还渗着血，望来委实古怪。


  
阿秀见自己险些弄伤了他，心里略有歉意，嘴里却还说着狠话：“活该，这就是欺侮我的下场。”正冷笑间，那大汉霍地起身，似要打人了，阿秀大惊失色，哭道：“不要、不要。”


  
噗噜一声，那大汉又放了个响屁，随即枕臂躺下，不忘翘高了脚，在那儿抖啊抖的。


  
阿秀呆呆看着，只觉此人怪上加怪，实乃生平所仅见，当下便也大起了胆子，打量来人的面貌。


  
天光隐隐透入，面前的大叔生了两道粗豪浓眉，黑白间杂，像是坏掉的毛笔，额间还有一个“罪”字。看他这般形貌，卖米卖面都不好，天生就该做坏人。阿秀心里有些害怕，想起那霍天龙的说话，低声便问：“大叔，你……你到底是谁？该不会就是那个秦……秦……”


  
魔名本为忌讳，呼唤不得，支吾几声，竟都不敢说出。那大汉也只闭眼翘脚，浑不应答。


  
阿秀吞了口唾沫，眼看那人的左脚隐隐发光，好似是铁造的，忍不住有些好奇，便伸长了小手，打算摸上一摸。


  
正捏间，那人双眼忽地睁开，两道精光暴射而出，直吓得阿秀惨叫一声，急急转身逃命。还没跑上两步，却听那人轻轻地道：“没种。”


  
陡听这两个字，阿秀愣住了，慢慢转回头来，咬牙道：“你……你说什么？”那大汉闭眼枕臂，对问话不理不睬，阿秀却已快步奔回，大声道：“你方才说什么？”那大汉眯开眼缝，道：“我什么都没说。”阿秀恨恨地道：“有！你说了！你……你有种再说一遍！”


  
那大汉道：“我说你真带种，是条好汉。”阿秀怒道：“放屁！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


  
正要挥拳打人，忽见那大汉眼神飘来，隐隐带了几分笑意，淡然道：“小兄弟，你很受不得激啊。”


  
阿秀心下一醒，这才晓得自己中计了，想来请将不如激将，要让他乖乖回来，便得激一激。


  
那人拍了拍身边地下，道：“过来坐下，咱俩说说话，认识认识。”


  
眼前这人来路不明，十之八九是个坏人。阿秀脑袋一清醒，心里便有些怕他，正欲转身离开，却让那人一把揪住了背心，倒拖了回来。阿秀大哭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阿秀胆子再大，毕竟只是个十岁小童，正受惊哭嚎间，那大汉已然放开了手，道：“小兄弟，当我是坏人么？”阿秀回过头来，怯怯地点了点头，那大汉翘高了脚，懒懒地道：“也好，赶紧逃吧，这般没种，别让我吓死你啦。”


  
阿秀一听此言，心火犯上，霎时什么都不顾了，咚咚奔到那大汉面前，大声道：“谁没种了？你只不过仗着个子大，有什么了不起？要是你在我这个年纪，还不是成日让人家打着玩？又有什么好说嘴的？”想起今日所受的种种委屈，又是淑宁载儆、又是跑堂伙计，一时泪水潸潸，竟已呜呜地哭出了声。那大汉皱眉道：“好好的怎么哭了呢？可是有谁欺侮你啦？”


  
阿秀低下头去，泪水一滴一滴落下，却只使劲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那大汉淡淡地道：“小兄弟，别哭。江湖风波险恶，哭是没用的，有人欺侮你，咱们便该想方设法，将来也好报仇。你说是不是啊？”


  
一听此言，阿秀浑身便烧起了怒火，大声道：“对！我定要报仇！”那大汉笑道：“是了，就是这幅精神，我在你这个年纪，便已杀人放火了。来，跟大叔说，谁欺侮你了？”


  
阿秀再也按耐不住，大哭道：“好多好多人，他们骂我，还……还打我……”说着将自己如何被伙计欺侮，如何请霍天龙相助之事源源本本说了一遍，却掠过自己挨了爹爹的打，离家出走一节。


  
那大汉点了点头，瞧向尿水里的那柄火枪，道：“难怪那霍天龙要追你了，你偷了他的吃饭家伙，他还能不着急么？”阿秀大声道：“谁要他打我？我告诉你！这世上不管是谁打我、看轻我、欺侮我，我便要恨着他！一生一世都要报仇！”


  
那大汉凝视阿秀的眉心，一边听着他的哭叫，慢慢低下了头，嘴中却没应声。


  
地窖里静了下来，阿秀发泄了一顿，心里也好受多了。他擦拭了泪水，道：“大叔，你……你认得那个霍天龙么？”那大汉微微一笑：“我不认得他，不过他却该认得我。”


  
阿秀喃喃地道：“为……为什么？”那大汉笑了一笑，道：“那还要说？这姓霍的是个小角色，咱却是举手摸得着天的五岳人。”那大汉的嗓音有股说不出的气势，听在耳里，谁都要为之信服。阿秀呆呆看着他，颤声道：“大叔，你……你真的是秦……秦……”


  
那大汉躺于地下，左手支腮，微笑道：“小兄弟，我若告诉你，我便是那个秦仲海，你会不会怕我？”阿秀呆了半晌，随即笑了起来，道：“你骗人。”那大汉愣道：“我……我骗谁了？”


  
阿秀笑道：“你当我是傻瓜么？秦仲海那般高的功夫，你要真是他啊，老早出去杀人放火啦，干啥还和我这个小孩躲在这儿？”


  
此言甚具说服力，看秦仲海号令万军，天下景从，乃是堂堂怒苍七十万大军之主，不说他麾下高手如云，单凭自己一身武功，也足以掀翻武林、震动京畿，岂会在此坐困愁城，落得与三岁小孩相顾对泣？那大汉愣了半晌，道：“这……这话挺有道理……”


  
阿秀哼了几声，傲然又道：“大叔，劝你以后别假冒他了，小心让人扭送官府啦。”


  
那大汉哈哈大笑，笑不片刻，却又叹了一声，搔了搔头：“唉……随你说了，倒是你叫什么名字，可以说说吗？”阿秀道：“我叫……我叫……”正想说出名姓，却觉不妥，喃喃便道：“我……我叫杨二郎。”那大汉讶道：“什么杨二郎？怎么，你哥哥是武大郎么？”


  
阿秀脸上一红，这杨二郎乃是取意“二郎神”，自也不好明说，便道：“你管我，你……你叫什么名字？”那大汉道：“秦仲海。”阿秀呸道：“又假冒了，快说，你叫什么？”那大汉叹道：“怒苍秦仲海。”阿秀打了个哈欠：“好累啊，遇上疯子了，先睡一睡吧。”


  
那大汉忙道：“好吧，我……我姓倪，叫做……”阿秀道：“叫做倪亲爹，对不对？我还叫倪爷爷呢，三岁小孩的把戏，亏你拿得出手。”那大汉微微发窘：“真是，什么都让你识破了，这下可没名字用了。”阿秀笑道：“谁说你没名字？我来给你取一个，你就叫……”


  
沉吟半晌，蓦地双手一拍，喊道：“铁脚大叔。”


  
那大汉愣道：“什么大叔？”阿秀指着那大汉的左腿，笑道：“铁脚大叔啊。你看，你这脚是铁的，不叫你铁脚大叔，却该叫什么？”


  
那大汉哈哈大笑：“说得也是啊。”他伸手出来，朝阿秀背后拍了拍，阿秀也提起小手，朝他肩膀敲了敲，两人并肩而坐，竟是相视一笑。


  
说也奇怪，阿秀原本怕极了这人，此刻与他相处片刻，却又觉得投缘了。他嘻嘻一笑，道：“大叔，你为何躲在这儿啊？”那大汉叹道：“这就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吧。我昨晚让一个高手点了穴道，中午前都不能发怒，实在没法子，只能藏起来啦……”阿秀茫然道：“不能发怒？那不是挺好吗？”那大汉道：“我练的武功有些不同，心里火气越大，身上气力越强。可我的死对头也真厉害，硬是朝我的心包经里添火。现今咱心脉里藏了一把火，全身经脉灌满气力，你想我若再动脾气发怒，却是如何下场？”阿秀骇然道：“会中风吗？”那大汉苦笑道：“便不中风、也得惊风，总之七窍生烟、双目流血、一命呜呼去也。现下便挨了仇人的耳光，也只能‘你生气、我客气，今朝忍他一时气’啦。”阿秀醒悟道：“难怪你老是流鼻血，原来是这个缘故了。”那人哈哈大笑，不过这么一动，鼻孔又垂下了两条红鼻涕，便提手擦了擦，抹到墙上去了。


  
阿秀呆呆看着他，只觉这大汉武功时高时低，作风忽正忽邪，既不像朝廷高手，也不似怒苍反贼，委实莫名其妙。他怔怔忖念，忽道：“大叔，你……你是华山派的，对么？”


  
那大汉茫然道：“什么华山派？”阿秀道：“你是华山三怪之一。对吗？”


  
那大汉嗤嗤笑了：“小子，你别有眼不识泰山，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换姓，怒苍秦仲海便……”话还未完，阿秀已打了个大哈欠，道：“好累啊，又要睡了，真烦。”正要找地方躺平，那大汉忙道：“好啦，好啦，我不是秦仲海，我……我是他的朋友，以前和他喝过酒。”


  
阿秀半信半疑：“真的吗？你和他喝过酒？那……那他长得什么样？”那大汉想了半天，沉吟道：“我想想啊，他……他长得很高很大，又英俊，又聪明……”随即做了个手势，道：“两只拳头有这么大，还有还有……”拉来了阿秀，在他耳边嘀嘀咕咕，阿秀骇然道：“哪有这种事？那还能穿得下裤子吗？”


  
那大汉兴奋道：“当然可以。你不晓得，女人一看到他啊，裙子就自行掉了下来……”


  
正胡说间，阿秀却摇了摇头：“才不是，我听到的秦仲海不是那样。”


  
那大汉茫然道：“那……那他是什么样？”阿秀左右张望一阵，确信秦仲海并未躲在一旁，方才低声道：“我跟你说喔，秦仲海有三颗头，八只手。左边那颗没有耳朵，右边那颗不会笑，中间那颗只有一只独眼，还会放雷电出来。”


  
那大汉呆了半晌，随即骂道：“胡说八道，长成那模样，那还算是人吗？”阿秀低声道：“他本来就是鬼。所以咱们才不能提他的名字，只能称他做‘那厮’。’”


  
那大汉拂然道：“什么这厮那厮？讲得这般难听。这些鬼话是谁跟你说的。”


  
阿秀忙道：“是管家伯伯说的，他说那厮坏得邪门，要是有人白天提到他的名字，晚间他便会从黑灶里爬出来，将你一把抓走！”那大汉愕然道：“有这种事？”


  
阿秀郑重嘱咐：“当然有。华妹和我说过，山东、河南每年都发生几十回，所以平日绝不可说那厮的名字，不然便要失踪了。”那大汉嗤嗤而笑，道：“他奶奶的，一群混蛋……可以去说书了……”他擤了擤鼻涕，又道：“对了，你说的那个华妹，可是伍定远的女儿？”


  
阿秀吃了一惊：“你……你也认得伍伯伯？”


  
大汉道：“当然，他还欠了我两本‘肉蒲团演义’。你说我认不认得他？”


  
阿秀惊道：“什么？伍伯伯也看那种书么？”那大汉叹道：“废话。他又不是太监，不看那种书行么？”阿秀呆了半晌，喃喃地道：“难怪他搜走我的‘金海陵纵欲身亡’，至今都不还……原来是自己留着看了。”正气愤间，却听那大汉道：“等等，什么是‘金海陵纵欲身亡’？”


  
阿秀忙道：“就是那种带图的啊，四色套印，你都没看过么？”大汉喃喃地道：“没有，我都是看字的。”阿秀笑道：“看字的？那可是老掉牙啦。大叔，你一定很久没来京城啦，现今大街小巷都有卖哪。”


  
听得此言，那大汉竟是为之一怔：“是啊……真是很久很久没回来了……”他抚了抚脸，露出难得的正经之色，久久无语。阿秀讶道：“铁脚大叔，你……你哭了么？”那大汉醒觉过来，赶忙“嗨”了一声，朝地下吐了口痰，道：“放屁，放屁。老子只会笑、不会哭。”


  
阿秀与这“铁脚大叔”相处一阵，只觉得他风趣好笑，不似寻常大人那般严肃，不觉多了几分好感，可这人却又是个坏人，不可不防。当下压低了嗓子，道：“大叔，你……你看来为人不错啊，为何变成坏人了？”那大汉恼道：“谁说我是坏人了？”


  
阿秀伸出手来，朝他的额头指了指。那大汉愕然苦笑，摸了摸额间刺字，却也无话可说了。


  
自古惟有身犯重罪之人，方受这鲸面刺字之刑。那大汉叹道：“你别把我当坏人，我跟你说，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早上，皇帝的老娘脱光了衣服，走到老子面前，问我说，大哥，你每日老用那三个字骂着皇上，却没有身体力行，今天要不要……”正要胡扯一通，阿秀却是双手一拍，大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犯什么罪了！”


  
那大汉茫然道：“什么罪？”阿秀低声道：“你是一个逃兵。”那大汉呆呆地道：“逃兵？”


  
阿秀忙道：“你说你认得伍伯伯，还住过北京，所以我猜你一定是个‘正统军’，对不对？”说着说，便又满面关切：“大叔，你……你为何要当逃兵啊？是不是伍伯伯亏待你了？”


  
那大汉笑了起来，道：“也罢，算你说对了一半。咱以前确实是个武人，不过不是在正统军麾下。”阿秀道：“那你是勤王军。”大汉道：“什么勤王军？天女兵？咱年轻的时候，朝廷可没这套玩意儿。”阿秀茫然道：“是吗？那你是什么军？”


  
大汉坐了起来，俯身前倾，道：“我效命于柳门，乃是‘征北大都督’柳昂天手下第一大将。”阿秀咦了一声：“征北大都督？有这个人么？”大汉皱眉道：“怎么？你没听过他？”


  
“没……没有……”阿秀茫然摇头，道：“那是谁啊？”


  
那大汉叹了口气：“他是前朝的老英雄，算是我打仗的师父。我啊，你爹啊、还有你嘴里的伍伯伯啊，都在他手底下办过事。”


  
阿秀咦了一声：“什么？你……你也认得我爹么？”


  
那大汉道：“当然。你爹少年时是‘征北大都督’的幕宾。我则是柳门的头牌先锋虎将，你想咱俩认不认得？”阿秀听他说得煞有介事，不由咦了一声，喃喃地道：“好怪啊，都没人和我说过这些事……”茫然半晌，又道：“大叔，这个‘柳侯爷’现在住哪儿啊？还在京城么？”


  
那大汉道：“望西天去了。”阿秀讶道：“西天？”那大汉叹了口气，道：“死了。”


  
地窖里静了下来，那大汉后背靠墙，默默无言，阿秀也是满心纳闷，不知那大汉所言是真是假。他低头坐着，便又左顾右盼起来，道：“大叔，这儿有地方出去么？”


  
那大汉啊了一声，道：“你……你要走了吗？”阿秀道：“是啊，我想回家找姨婆了。”


  
那大汉默然半晌，只是不言不动，好似有些失望了。阿秀心里有些担忧：“大叔，你……你不让我回家么？”那大汉醒觉过来，忙道：“不是这样的，我……我现下功力未复，使不出力气，等午时一到，自能带你离开。”阿秀皱眉道：“你……你不会骗我？”


  
那大汉忙道：“我为何要骗你？你很值钱么？”阿秀喃喃便道：“好吧……姑且信你一次，那我便留着吧。”听得此言，那大汉便露出欣慰之色。转开了脸，自在那儿搔头。


  
那地窖深达数丈，若要一跃而上，自是大为不易。阿秀晓得自己出不去了，便在地窖里巡视一圈，道：“大叔，我方才在上头见到一个匾额，叫做……叫做……”那大汉道：“征西大都督府。”


  
阿秀道：“对对对，这个人是谁啊，怎么也是个大都督？难道是自封的吗？”


  
那大汉拂然道：“别胡说。这位‘征西大都督’姓秦，双名霸先，爵号武德侯。方才那霍天龙说了半天，你都没听到么？”阿秀喃喃地道：“没仔细听……”左右探看一阵，又道：“大叔，你为何会躲到这儿来啊？难道你也认得那个秦……秦什么的大都督么？”


  
那大汉笑了一笑，道：“他是该认得我的，不过我却不认得他。”阿秀茫然道：“为什么？”那大汉伸手朝地下比了比，道：“我还这么小的时候，他便抱过我了。”说着把手望上一提，举得天高，笑道：“可我长到这么大的时候，他却一命呜呼了。”


  
见得这个手势，阿秀不由“咦”了一声，情不自禁想到城头上见过的那位“三眼大叔”。他心头怦怦一跳，忙道：“对了对了，大叔，我想和你打听一个人……你听了可别笑……”


  
“哈哈哈！”那大汉笑了几声，道：“好啦，已经笑过了，要找谁便说吧。”阿秀低声道：“我……我想找我的……我的……”那大汉笑道：“怎么吞吞吐吐的？小小年纪，便想找老婆啦？”


  
阿秀脸上一红：“才不是，我……我想找我的……”低下头去，细声道：“亲生父亲。”


  
那大汉本还呵呵直笑，闻得此言，笑容便已僵住了。阿秀怯怯地道：“你……你听了可不能笑。我……我小时候和我娘住，后来她嫁到了人家家里，便把我带了去……”那大汉抚了抚面，口中并未作声，阿秀忙道：“大叔，你在听我说话么？”那大汉点了点头，道：“我在听。你娘嫁的便是杨肃观，对吧？”


  
听得爹爹的名字，阿秀忽然眼眶湿红，呜呜地哭出了声。那大汉道：“姓杨的待你不好？”阿秀低头哽咽，摇了摇头。那大汉道：“他家里刻薄你了？”阿秀大哭道：“没有！他们都待我很好！可是……可是我不要跟着他！”那大汉道：“为何如此？”


  
阿秀垂泪道：“我爹常打我，可他不会无缘无故打我，我晓得他真把我当成儿子看。可是我……我就是不想留在他家里。”那大汉道：“他的亲戚欺侮你了？”阿秀哭道：“我才不管那些人！大叔，我只想知道，我自己的爹爹为何不要我了！”


  
那大汉深深吸了口气，倚到了墙上，口中却没作声。只听阿秀哭道：“每个人都有爹，偏我一个人没有，我住到杨家里，人家暗地里都笑我娘，说她给杨家送了一个便宜儿子……我每回听了这些话，就好想哭，我好想问问我自己的爹爹……他为何不要我？”


  
那大汉默然半晌，低声道：“也许……也许他不知道有你这个孩子，那也未可知。”阿秀大声道：“骗人！他知道的！他知道的！我今早还见到他了！”


  
那大汉愕然道：“你……你见到他了？”阿秀霍地掀开额发，道：“看这里！”


  
那大汉抬起头来，已然见到阿秀额间那处伤印。他深深吸了口气，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心。阿秀焦急道：“你瞧，这是咱的天眼，打生下来就有的，我猜我爹爹定也有一个！大叔，你……你要认得谁也生了这只眼儿，定得和我说，我要赶紧去找他……”


  
那大汉微微苦笑，嘴中却没作声。阿秀急道：“大叔，你……你说话啊！你可知道谁也生了这只神眼，便快快跟我说……”那大汉低声道：“我……我认得一个人，他也有这只眼儿。”


  
阿秀欢容道：“谁？”


  
那大汉叹道：“卢云。”阿秀愕然道：“卢云？”一时之间，只觉这名字好生耳熟，似在哪儿听过，喃喃便道：“这个卢云，就是……就是我爹爹么？”那大汉轻轻地道：“我不知道，不过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找他。”阿秀欢喜大喊：“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我？”


  
那大汉道：“放心。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阿秀欣喜欲狂，一时上蹦下跳，那大汉却呆呆坐在地下，眼角微红，若有所思。阿秀本还高兴着，待见这幅愁容，不由茫然道：“大叔，你……你怎么了？”大汉擤了擤红鼻涕，擦到了墙上，道：“没事，身子不大舒服。”


  
阿秀低声道：“大叔，你……你自己有没有小孩啊？”大汉道：“也许有吧。”阿秀喃喃地道：“什么意思？”那大汉道：“外头下了种，几年后冒了出来，谁弄得清楚？”


  
阿秀咒骂道：“坏人。谁当你儿子，都是前辈子造了业。”大汉笑道：“我哪里坏了？”


  
阿秀瞪眼道：“还不坏？你自己想想，要是你爹爹也这般待你，你难道不伤心么？”大汉耸肩道：“我是无所谓。反正我这辈子没见过他。”阿秀讶道：“什么？你没见过你爹？”


  
那大汉道：“咱一生下来就孤零零的，亲爹老娘，只在梦里见过。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阿秀心下恻然，低声道：“那……那你一定很想找他们了？”


  
大汉淡淡地道：“不必咱去找他们，他们便自己找上门了。三十四岁那年，有人揭露咱的身世，把我父母的名字说了出来。结果几天之内，我便丢了官职，坐到牢里，砍掉一条腿不说，连头上也刺了字。哪……你瞧……”说着拨开额发，展示“罪”字，道：“弄到今天四十好几，还是妻离子散，六亲不认，我儿子若是见了我，八成也是冷眼一翻，骂我一声操你娘。”


  
阿秀干笑道：“那……那还真惨，大叔，你……你是怎么长大的？靠自己偷东西吃么？”那大汉叹道：“世间凉薄，凡事都想靠自己，那是死路一条。告诉你吧，我有一个师父，待我如同亲生。”阿秀兴奋道：“师父！是教武功的么？”那大汉悻悻地道：“不然教什么？嫖妓么？”


  
阿秀一辈子没见过这般粗鲁之人，不由呆了半晌，喃喃又道：“那……那你师父呢？现下在哪儿啊？”那大汉道：“咱俩翻脸了。”阿秀愕然道：“翻脸啦？为什么？”大汉道：“我师父当我是坏人，不屑为伍。”


  
阿秀低声道：“那……那你还有什么亲人？”那大汉道：“亲人死光了，朋友也跑了，仇人倒是不少。若不是咱的死对头戳我一指，我也不会呆在这儿，陪你说这些废话。”


  
阿秀起疑道：“死对头……等等，打伤你的人，是不是一个叫‘大掌柜’的？”那大汉哦了一声，讶道：“你是怎么知道他的？”阿秀嘿嘿一笑，看他先前在酒铺里偷听说话，这会儿果然便成了包打听。他有些得意了，道：“我就知道！他们想抓的逃犯就是你！”


  
那大汉讶道：“怎么，你打听了什么消息？”阿秀俨然道：“跟你说喔，我方才在外头看到一个告示，上头画了你的头，连你这个‘罪’字也贴上去了，说抓到你以后，便可以官封……官封……”那大汉道：“官封万户侯，领黄金十万两，赐铁券丹书。”


  
阿秀喜道：“对对对，你也知道啦。”那大汉嘿嘿一笑，却不说话了。阿秀又道：“现下有好多好多人都等着抓你，我还听说官差们找了一个‘天狗李’，专来闻你的味道，说不定这会儿便上门来啦……”说着说，不觉微微一惊，忙左右张望，就怕“天狗李”真上门了。


  
那大汉笑了笑，道：“小子别发愁，这事我早就预料了。不然我何必在这屋里撒尿？”


  
阿秀错愕不已：“什么啊？那……那味道不反而更大了？人家怎会闻不到。”大汉道：“我就是要天狗李闻到。味道越大越好，最好三里外便嗅得一清二楚，他才不会过来。”阿秀茫然道：“什么？你……你是说天狗李闻到你的味道，反而会逃走？”


  
那大汉微笑道：“是。这天狗李又不是傻子，朝廷给了他什么好处？干啥来我面前赌命？”


  
阿秀见他双手抱胸、一幅睥睨天地的神气，不由微微一惊，彷佛这人真是当代枭雄，不可一世。满心敬畏中，便又再次猜起这人的来历。


  
眼前这人甚是古怪，若说他是秦仲海，武功偏又低得紧，半点不像。可若说他不是，偏又狂得紧，谁也不放在眼里。也是猜想不透了，低声便问：“大叔，你……你是不是宁不凡啊？”那大汉哈哈大笑：“别猜了，你不是说咱是个逃兵么？那就当逃兵好了。”哈哈笑了几声，也不顾上身赤膊，径自躺上了冰凉地板，把眼一闭，似想睡觉了。


  
阿秀见他这幅模样，料来不只是个逃兵，八成还窃盗公款，偷拿了不少军粮，这才引得几百名官差围捕。他心里有些担忧，又道：“大叔，外头好多人要抓你，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能带我去找我爹爹么？”那大汉道：“谁说我自身难保了？一过午时，我便能从容离开此地。你想找嫦娥仙子，我也能拖她出来。”阿秀讶道：“你……你不怕遇上那帮官差么？”


  
大汉闭着双眼，淡然道：“午时一过，这些人见我就哭，拔腿便跑，天下谁敢拦我的路？”


  
阿秀掩嘴偷笑：“吹牛。你要是天下无敌了，又怎会被那个‘大掌柜’打伤？”那大汉脸上一红，忙道：“那是不小心的，我没料到他预备了怪招对付我……下回保证不会再犯。”


  
阿秀俨然道：“再犯怎么办啊？要不要打手心啊？”那大汉嘻嘻一笑，伸手搔了搔阿秀的腋下，道：“痒死你。”阿秀哈哈歪笑，便也回搔那人的腋下。只是这人实在脏臭，搔没两下，便摸到一抹黏汗，腋下还长满粗硬黑毛，忙缩手回来，不敢再玩了。


  
那大汉讶道：“怎么？一下子就认输啦？”阿秀嚅嚅啮啮：“算……算你赢吧。”他闻了闻自己的手，只觉恶臭难当，便苦着一张小脸，一边在那儿擦抹，一边问道：“大叔，到底那个‘大掌柜’是什么人啊？武功好像挺厉害的。”


  
那大汉嘿嘿笑道：“这小子确实硬得很。赤手空拳，天下就没几个人打得赢他，若再让他手持神剑，天下谁能抗手？”阿秀茫然道：“什么是神剑？”那大汉比出拳头，道：“那是一颗铁胆，差不多这般大，大概一两百斤重，你若用力捏它，便会生出一只剑来。”


  
阿秀满心狐疑，料想铁脚大叔又吹牛了。便也不想多问，又道：“大叔，这人为何叫‘大掌柜’，可是开饭馆的么？”那大汉哈哈一笑：“算是吧，这天下几千万张嘴，嗷嗷待哺，你要说他是开饭馆的，那也真像。”


  
阿秀一脸困惑：“什么啊？天下人不都靠皇上喂么？难道……难道这‘大掌柜’便是皇上？”


  
那大汉道：“没见识。皇上算什么东西？尧舜禹汤下台鞠躬，夏桀商纣粉墨登场，这帮丑角儿来来去去、去去来来，没啥了得。真正厉害的是‘大掌柜’，这人独力撑住了整座戏台，他若不死，正统朝不会散。”


  
阿秀年纪虽小，却因出身官家，自知朝廷有五辅六部、诸大学士，却没听过“大掌柜”这个官职，茫然道：“好难懂啊。到底这个‘大掌柜’是好人坏人？”那大汉淡淡地道：“他是好人，也是坏人，端看你守不守他的规矩了。”阿秀愕然道：“什么意思？”那大汉道：“你若愿意乖乖听话，按他的心意办事，他便是天大的好人，样样都给你好的。可你若要找他的麻烦，事事与他作对，那你会恨不得自己没从娘胎生出，省得受这个活罪。”阿秀呆呆地道：“这人……这人和我爹好像啊。”那大汉哈哈大笑，直拍大腿，笑道：“没错！还真是像啊！”听着笑声，阿秀心中却想：“这样看来，那个‘大掌柜’是个好人。”这位铁脚大叔虽然风趣，对自己也算不错，可他仍旧是个钦命要犯，自是坏人无疑。


  
看那位“大掌柜”出手打伤了他，必然是天下坏蛋的大敌，自然算是好人了。


  
阿秀喃喃忖想，忽然心下一惊：“糟了，和坏人为敌的，都是好人。那我变成坏人的朋友，不是成了坏人么？”正担忧间，忽然想到霍天龙、张胖子，却又隐隐觉得不对。


  
先前阿秀与张胖子等人狭路相逢，受尽了屈辱，险些丧命。这帮人欺侮弱小，自然是真正的坏人，可他们与铁脚大叔为敌，难道便能算是好人了么？


  
不对，与坏蛋为敌的，未必是好人。坏蛋的朋友，自也未必算是坏人。阿秀想通了道理，忽然心念一转，又想：“等等，坏人的敌人，未必是好人，那好人的敌人呢？是不是该算是坏人？”


  
阿秀喃喃忖忖，骤然间心下一惊，想到了伍定远。


  
今早在城头亲眼所见，正统军凶霸霸的，提刀惊吓百姓。城外那些饿鬼其实也没做什么坏事，他们不过是肚子饿罢了，正统军凭什么欺侮他们？欺侮好人的人，还有脸说自己是好人吗？


  
阿秀呆呆想着，只觉得越来越难懂了。好似普天之下全是坏人，说不定弄到后来，连自己也成了一个坏蛋，那可就糟糕了。正呆滞间，却听那大汉道：“怎么啦？为何发起呆了？”


  
阿秀忙道：“大叔，城外来了很多很多饿鬼，你听说了么？”大汉嗯了一声，搔了搔头，道：“听说了。”阿秀低声道：“他们……他们为何跑来京城啊？”


  
那大汉懒懒地道：“那还要问？这帮人没东西吃，那便跑来京城要饭了。”


  
阿秀颤声道：“他们……他们会吃人么？”大汉耸肩反问：“你呢？你吃不吃人？”阿秀慌道：“当然不吃。”那大汉道：“这就对了。你不吃，我不吃，人家为何要吃？”


  
阿秀呆了半晌，喃喃又道：“大叔，这些饿鬼是跟着秦仲海来的，对么？”那大汉吐了口浊气，道：“是。”阿秀忧声道：“大叔，秦仲海是不是要杀光咱们啊？”


  
那大汉摇了摇头，道：“不是。”


  
阿秀茫然道：“是吗？那……那他干啥弄来了这么多饿鬼，不是想杀光咱们，那是干什么？”那大汉道：“不晓得。”阿秀皱眉道：“大叔也不晓得？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大汉道：“你没听懂咱的话，我是说秦仲海自己也不晓得这要干啥。”


  
阿秀大惊道：“什么？连他自己不知道要干啥？那……那他还造什么反？”


  
那大汉道：“这你就不懂了。一个人要造反，便没打算要干正经事。否则他何不去悬壶济世，耕田织布，造福乡里，为何在那儿杀人放火？”阿秀喃喃地道：“不对啊，我听孟夫子说，造反的人都是为了当皇帝，难道……难道他连这个都不想吗？”


  
大汉道：“老夫子们懂个屁？真正有反骨的人，生来就不受教，他不想让人管，可你要他管别人的闲事，他也不来劲。正是这样，秦仲海才立了间山寨，一不让别人管，二也不想管别人，只想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一辈子打劫维生。谁晓得老天不赏脸，山寨一开，便闹得天下大旱……”


  
阿秀拼命颔首：“我知道，我知道。我打小到大，只看过几次下雨。”


  
大汉长叹一声，道：“这就是啦。冬日越冷、夏季越干，老天不下雨，有钱人都变穷光蛋了。山寨抢不到钱，反而来了大批饿肚子的，人人哭哭啼啼，硬是说要入伙。那姓秦的给人日夜纠缠，也是烦得发狂了，只好望朝廷狠打，瞧瞧有无食粮掉出来。”阿秀呆呆地道：“后来呢？打出食粮了么？”那大汉道：“食粮是种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阿秀愕然道：“那……那该怎么办？”那大汉伸手掏了掏裤子，摸出了一团黑巴巴的东西，道：“小弟，吃过午饭了吗？”


  
眼见这东西是打裤裆出来的，好似一块黑泥巴，阿秀哪里敢碰？颤声道：“不，不用了。”


  
那大汉笑道：“怕什么？吃给你看。”剥了一块，呼噜噜地嚼了起来。阿秀见他眯眼含笑，一派好吃模样，不由心生好奇，喃喃地道：“这……这真能吃么？”那大汉剥了一块烂泥，交到阿秀手上，道：“来，吃吃看吧。”阿秀惊道：“不要了，我……我吃饱了。”


  
那大汉冷笑道：“没种。”阿秀见他眼神满是轻蔑，霎时气往上冲，张开了嘴，扔泥入口，大怒大嚼：“怎么样？这不是吃了么？是谁没种啊？”


  
那大汉竖指妙赞：“好样的！好不好吃？”阿秀逞一时之快，把烂泥巴吃下去了，正等着作呕间，忽然嘴里传出一抹甜香，不觉咦了一声：“哎呀，好像不大难吃啊。”


  
那大汉笑道：“岂止不难吃，根本就是好吃。还要再来一口么？”


  
阿秀眨了眨眼，那大汉这回倒真的没吹牛，那黑泥非但不臭，尚且入口即化，带来满嘴蜜甜，比什么花糕甜糕都好吃。阿秀忙道：“好，我……我再吃一块试试。”接过了黑泥，望嘴里又塞一口，猛一下便化开了，他有些不足，便又再要了一口，不觉再来一口，终于赞叹道：“这到底是什么啊！这般好吃！”


  
那大汉道：“这叫做神力草。”阿秀讶道：“神力草？什么啊？”


  
那大汉道：“这是怒苍山的军师发明出来的。近年天下大旱，地下种不出东西，怒苍上下便掘泥煮草，弄出了这玩意儿。灾民们吃了后，人人都夸赞。”阿秀喜道：“好厉害啊！以后我每天吃这个吧，不用吃饭了。”


  
那大汉道：“那可不行。”阿秀皱眉道：“为什么？”那大汉道：“这只能骗肚子。”


  
阿秀茫然道：“骗肚子？什么意思啊？”大汉道：“神力草是泥土干草煮出来的，吃了以后肚子发胀，感觉像是饱了，其实还是空的。久而久之，你的肚子便凸了起来，手脚却越来越细弱……”阿秀喃喃忖忖，道：“肚子凸、手脚细……”不觉大惊道：“那不是大肚饿鬼吗？”


  
大汉淡淡地道：“没错，吃多了神力草，久了便成饿鬼。”阿秀颤声道：“这可不得了，那……那秦仲海还喂他们吃，那不是骗人么……”那大汉悠悠地道：“被骗又如何？一天一株神力草，从早到晚心情好，拿来骗骗肚子。心里多少还留了点希望，总强过上吊自尽吧。”


  
阿秀喃喃地道：“原来如此，那……那些饿鬼为何还跑来京城？”


  
大汉道：“神力草吃完了。”阿秀骇然道：“吃完了？”


  
大汉道：“虽是泥巴杂草，可也有煮完的一天。偏偏老天爷不赏脸，硬是不下雨，却能怎么办？可怜他们煮了十年，终于也把泥巴煮完了，山寨上下听说消息，这便大乱了起来。人人都晓得‘神力草’是灾民的宝贝，一旦听说吃完了，势必上山来闹。寨上弟兄人人发急，都问怒王有何打算……你想你若是秦仲海，你该怎么向饿鬼说？”


  
阿秀喃喃地道：“就说实话啊。”那大汉道：“你还是年纪小啊。常言道：‘吃菩萨、着菩萨，灶里无柴烧菩萨’，你想饿鬼听说好吃的没了，还能不把老秦煮来吃了吗？”


  
饿鬼数达千万，连朝廷也畏之如虎，若要拆毁一座怒苍山，八成也不是什么难事。阿秀苦笑道：“后来呢？秦仲海便打来了？”那大汉摇头道：“打是打不赢的。正统朝便似一块大石头，敲不破、推不倒。除非能除掉幕后首脑，否则绝无胜算。”


  
阿秀寒声道：“那可怎么办？投降吗？”那大汉拂然道：“你便和陆孤瞻一样没见识。什么叫‘天下大旱’？是普天之下尽缺水，又不单是西北一地。你要向朝廷投降，京城这帮死老百姓就肯分你一口饭吃了？到时候还不是悄悄挖个大坑，把人一个一个推下去，死一个、少一个。”


  
阿秀听他骂得凶，自是一脸茫然，喃喃又道：“投降也不成了，那……那秦仲海该怎么办？”


  
那大汉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跑啊。”阿秀大惊道：“什么？秦仲海他……他跑了？”


  
那大汉悠悠地道：“这几年怒苍山上挤满了灾民，每日里又哭又闹，委实烦人。秦仲海早就想跑了，如今神力草全数吃完，他也走投无路了，再不来个一走了之，难道还要陪他们上吊不成？”


  
阿秀颤声道：“他……他想跑到哪儿？”那大汉道：“宜花院。”


  
阿秀惊道：“宜花院！那不是窑子么？”那大汉道：“是啊，那儿有吃有喝，还有姊姊妹妹，乃是人间天堂，秦仲海若能钻了进去，至少能躲他个十年八年……等老天爷下雨以后再出来……”阿秀喃喃地道：“那……那怒苍山怎么办？他们没有老大了，不是完了吗？”


  
那大汉淡淡地道：“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不嫌吵。”阿秀愣道：“大叔，你……你干啥骂我？”那大汉脸上一红，道：“不是我骂你，是姓秦的骂你。”


  
阿秀哼了一声，也不知自己为何挨骂，冷冷地道：“算了，不和你计较。后来呢？饿鬼为什么又来北京了？”


  
那大汉叹道：“这就叫‘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吧。那厮自造反以来，运气始终不好，天天都倒霉着。好容易下定决心，打算一走了之。岂料才溜下山去，便让饿鬼发觉了，于是人人追着他，都要讨东西吃，老秦见自己身陷重围了，只能把随身干粮就地发散。哪知饿鬼们还是不肯走，反而越聚越多，都要他继续发放神力草……不然不放他离开。”


  
阿秀讶道：“这……这草不是吃完了吗？他拿什么发？”


  
那大汉苦笑道：“照啊。一天一株神力草，从早到晚心情好。这话还是老秦发明的，可他没了神力草，又无食粮可发，只好掉头就跑。饿鬼们哪肯放过他，便在后头追着，他们越追人越多，一时爹招娘、娘招儿，一个拉一个，一村传一村，最后全西北的百姓都尾随着他，一路从怒苍追到了荆州，又从荆州追到霸州，最后全挤上北京来啦……”


  
造反者，人必反之，听得“那厮”下场颇惨，阿秀自是目瞪口呆，颤声道：“大叔，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那大汉苦笑道：“我是包打听，天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阿秀不大相信，喃喃地道：“是么？那……那我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大汉露出了笑容，道：“当然知道。”阿秀哼道：“吹牛。我才不信。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那大汉微笑道：“你叫杨神秀，你娘是顾倩兮，外公叫顾嗣源，你小时候住在豆浆铺，那时还叫‘顾神秀’，对么？”阿秀张大了嘴，骇然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那大汉道：“我会算命，只消掐指一算，什么都知道了。”说着张开手掌，上下抖了抖，做法道：“嗯，我算算，你上个月还偷看你娘换衣服，对不？”阿秀脸上一红，低声道：“你……你好厉害，真的什么都知道……”那大汉哈哈大笑，甚是欢畅，正想追问些偷看细节，却突然止住了笑声，随即坐了起来，面色转为严肃。


  
阿秀低声道：“大叔，怎么了？”那大汉深深吸了口气，道：“镇国铁卫来了。”阿秀咦了一声，不知什么是“镇国铁卫”，忙道：“是那个‘大掌柜’来了么？”


  
那大汉摇头道：“不是，我现今便像是一个火药桶，随时能炸死几千人。他岂会过来与我赌命？现下来的都是些小角色，无足轻重。”阿秀松了口气：“那还怕什么？”


  
那大汉并不多话，只掀开脚下一块石头，道：“小兄弟，过来。”


  
阿秀俯身一看，却见墙边有处洞穴，那大汉附耳道：“从这儿出去，可以一路通到后院，你快走吧。”阿秀笑道：“大叔，你还真坏，有密道也不说，硬把我留在这儿。”钻入洞里，果然见到一条甬道，长宽二尺，比想象来得宽敞些。他向前爬了几尺，不见那大汉跟来，便又退了出来，茫然道：“大叔，你不走么？”


  
大汉摇头道：“不了，我出去只有更糟，还是躲这儿好。”阿秀情知如此，便点了点头，正要钻入洞里，却又停下脚来，那大汉皱眉道：“怎么不走了？忘了东西吗？”


  
阿秀走上两步，握住那大汉的手，道：“大叔，你要答应我，你一定要活着出来喔。”


  
那大汉本在擤鼻涕，陡听此言，不觉啊了一声，露出了笑容：“你……你希望我活下来吗？”


  
阿秀用力点了点头：“是啊，你……你要好好的活着，将来我还要靠你去找我爹呢。”


  
那大汉俯身下来，单膝触地，伸手轻抚着阿秀，轻声道：“孩子，你已经找到了。”


  
阿秀愣住了：“什么啊？”那大汉别开头去，拍了拍他的屁股，道：“走吧，别在这儿耽搁。”阿秀嗯了一声，扭捏地道：“那……那我走了……”


  
大汉不愿再看他，只背着身子，不言不动。阿秀也没再回头了，只一路钻进洞里。正爬间，背后洞穴慢慢掩上了，听得铁脚大叔轻轻地道：“再见了，阿秀。”


  
阿秀咦了一声，回望来路，想要再看他一眼，铁脚大叔却已封住了洞口，再也看不到了。


  
一时之间，阿秀心里觉得怪怪的，只想爬将回去，再陪他说说话，可甬道窄小，此时已难回身，茫茫然间，只能一路爬将出去。


  
钻出了密道，一股清凉空气扑面而来，随后见了一口大钟，然后又是几座罗汉像。阿秀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重回人世了。他来到院中，正要找路离开，突听墙外传来说话：“前头停下。”


  
阿秀吓了一大跳，不知谁在喊着自己，正要停步，却听墙外传来脚步顿地声，哗地一声，又是一声，一波接着一波，由近而远，彷佛无止无尽，墙外不知来了多少人。说话那人又喊道：“带天狗李。”后头又有人道：“带天狗李。”


  
“带天狗李……”、“带天狗李……”喊声一波接一波下去。阿秀心下大惊，知道追兵已经来了，忙藏身罗汉像后，不敢稍动。


  
墙外脚步跌跌撞撞，好似来了一人，听那说话之人道：“天狗李，此地可有异味？”


  
墙外传来一个害怕嗓音，想来便是天狗李了，听他低声道：“有啊，那味道是望城东去了，我方才便闻到了……”说话那人道：“是吗？那这儿有股尿臊味，你怎么没闻到？”


  
墙外传来闻嗅声，大队人马嗅了几嗅，纷纷喊道：“是啊，有股怪味。”不只墙外闻得到臊气，连阿秀也觉得臭了，心中便想：“完了，铁脚大叔撒尿太臭，味道可飘出来了。”


  
人人掩鼻喊臭，那天狗李却似鼻子坏了，只拼命嗅闻，不见其它。过得好半晌，终于改口道：“嗯，真有一股味道，我也闻到了……来，大家跟我来……这味道是往……”脚步声响，想来大队人马都要随他离开了。走不数步，猛听一人破口大骂：“天狗李，你怎么又望酒铺去了？”天狗李道：“那气味望酒铺去了啊……你闻……不信你闻……”


  
正胡说间，猛听一个冷峻嗓音道：“天狗李，你一直在兜圈子，以为咱们不知道么？”


  
阿秀听这说话声好熟，不由心下一惊，已认出这是“霍天龙”的嗓音。天狗李倒也乖觉，便陪笑道：“那厮……那厮一直跑着，我……我也没法子……”


  
“放你妈的屁！”群情耸动间，大队人马喊了起来：“这小子是怒匪细作！咱们杀了他！”


  
天狗李犯了众怒，已要惨遭围殴，猛听背后传来喊叫声：“让路！宋公迈宋老爵爷要过来了！”


  
脚步哗哗，人群好似分开了。阿秀撇眼去看，墙头处露出一顶官帽，看这人个头大得不能再大，帽头居然高过了墙顶，阿秀微微一惊，心道：“完了！宋神刀来了，铁脚大叔死定了。”


  
宋公迈名气很响，京城百姓几乎无人不知。阿秀自也听过他的故事，晓得这人年轻时和怒匪打过仗，武功很是厉害。喧哗声中，非但宋公迈到了，墙外还来了大批武林高手，好些人挤不下，便一一翻上墙来，坐于墙头歇息，想来轻功都不在那“霍天龙”之下。


  
那“宋神刀”嗓音有些疲惫，道：“几位差爷，咱们找了一整夜，现下都快中午了，还要再找下去么？”墙外传来嚅啮嗓音，官差们好似慌了手脚，竟都答不上话。良久良久，终于听得一人道：“宋老爵爷，请您稍安勿躁，咱们就快找到人了。”


  
“放屁！一个时辰前你也是这么说！到底还要找到什么时候？”、“是啊！好多人都溜啦！咱们为何还要留在这儿？”四下咒骂声大作，人人都喊了起来。这话倒也提醒了宋神刀，忙道：“对了，高天威呢？怎么不见了？”听得一人叹息道：“昨晚就跑了，和吕应裳溜去喝酒啦。”


  
“禽兽！畜生！贪生怕死的东西！”墙外轰轰吵嚷，什么三教九流都来了，人人都在破口大骂。忽听一人道：“师父，峨嵋、点苍都走了，咱们武当又何必再撑下去？这也走了吧。”


  
这声音平平淡淡，却盖住了四下喧嚣，话声送过墙来，院里的大钟更微微嗡鸣。阿秀心下一惊：“好厉害！这是谁啊？”正想间，墙外却传来轻咳，道：“枫儿，你别说话。”


  
这声音也很玄妙，明明墙外说话，却似在耳边发声，再清楚不过了。霎时之间，墙外便传来呐喊声：“大家让条路出来！武当掌教真人元易道长要过来了！”阿秀心下一惊，他虽说年纪幼小，却也听过武林两大泰斗，一是少林，一是武当，没想这位“武当掌教”竟也在队伍中。


  
人群骚动一阵，想来那“元易道长”已到了队伍前头，听他道：“几位差爷，实不相瞒，咱们今夜还得上红螺寺面圣，没法这般无止无尽地找下去，你们给点主意吧，咱们还要上哪去？”


  
“是啊！找了一整夜！连个鬼影子也没有！”、“快说！咱们还要上哪？”


  
众人气愤大吼，都拿官差们出气了。几名差人受逼不过，只得怒喊道：“天狗李！滚过来！”


  
天狗李真可怜，听得脚步声大作，墙外拉拉扯扯，想来又让人拖了过来。听得差人们喝问道：“天狗李！咱们方圆十里内全都绕遍了，你到底闻到味道没有？”


  
“有啊……有啊……跟你说了，是望城东去了……”、“城东？城东便是永定河！难道他跳进永定河里去了？”、“是啊……说不定真是……”


  
猛听一人暴怒道：“臭小子，不给你一点苦头吃，说不出真话来，来人！用刑！”脚步声大作，众官差想来都围了上来。听那“天狗李”杀猪似的叫了起来：“饶命啊！饶命啊！小人真已竭尽全力了！别打我啊！”


  
一片猪鸣狗叫间，忽听一个老迈的嗓音道：“巩正仪呢？还没走吧。”


  
宋公迈又说话了，四下便静了下来，听得一个怯怯的嗓音道：“爵爷，小的在此。”这话声带了几分惧意，阿秀虽未见到人，便觉得此人不称头。听得宋神刀道：“巩老弟，咱们有话直说，饿鬼已经到了吧？”


  
乍闻“饿鬼”二字，墙外突然无声无息，听不到半点声音。只听“巩正仪”轻声道：“是。饿鬼黎明时已经围城了。”此言一出，好似点燃了火药，墙外顿又炸了起来：“王八蛋！你怎不早说？”、“混帐！难怪西郊一早尽在敲锣！”、“操！”、“干！”一片吵闹中，不知是谁喊了起来：“逃吧！逃吧！京城守不住啦！大伙儿快逃出城啊！”


  
“全都给老夫……住口！”猛听一声狂啸，其声如雷，排山倒海，直震得屋瓦喀喀作响。阿秀也急忙掩上耳孔，飕飕发抖。听得宋公迈深深吸了口气，道：“巩老弟，城外是伍定远的地头，他守得住、守不住，宋某管不着。我这儿只请问一句，你‘上头’到底要咱们找到几时？便这般无止无尽地搜下去？”


  
“嗯……这个……这个……”巩正仪支支吾吾，始终没作声。宋公迈冷冷便道：“巩老弟，你要不吭气，老夫现下便走。”过得良久，那巩正仪总算应声了：“回……回爵爷的话，咱们……咱们上头确实有个吩咐，说客栈弟兄只需找到正午，午时一过，那也不必找了……”众人愕然道：“不必找了？”巩正仪嗯了一声：“找到了也没用……”


  
一片惊疑间，墙外人人议论不休，却又听一声怒吼传来：“巩正仪！睁开你的昏花老眼看看！你的上头便是我啊！谁说咱们只需找到正午的？我说咱们得找到晚间！”、“为何是晚间？干脆找到明年元宵！岂不是好？”、“他妈的！你是官、我是官？”


  
吵骂声中，墙外却又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竟有人械斗起来。阿秀眨了眨眼，这才晓得天下为何会乱成这样，原来乱源便出在这帮大侠身上了。


  
众人打起了群架，宋公迈却是平静如常，道：“也罢，就听你的。现下什么时候了？”


  
一人答道：“差不多午时了。”宋公迈道：“如此也好，等钟楼敲响，午时一到，大伙儿便做鸟兽散，想逃的便逃，想走的便走，不必在此磨耗。元易道兄、灵音大师，你俩以为如何？”


  
听得“灵音大师”也在此地，阿秀心下暗惊，知道这人便是爹爹的师兄，武功高得离奇，一会儿铁脚大叔若是正面遭遇了，岂有生路？


  
他心里暗暗害怕，只想为大叔通风报信，可官差们就在墙外，万一被人发觉，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正烦恼间，突然墙外传来追逐声，听得有人叫道：“抓住他！天狗李跑了！”


  
砰地一声，有人摔倒在地，随即传来踢打声，听得一人吼骂道：“想跑？这么多高手在这儿，你能望哪跑？快闻！这儿有没那厮的味道？”墙外传来嗅闻声，听那“天狗李”低声道：“有啊……那味道望大明门去了！”


  
“放你妈的屁！方才说是去城东！现下又去了大明门？我还去了南天门哪！”、“操你妈，老子整夜没睡，先杀你出气！”耳光抽打之中，“天狗李”哭了起来：“等等，等等、我闻到了，那味道就在对街……”


  
脚步杂沓，大队人马认明了方位，便又要开拔了。只见那顶高高的官帽经过了围墙，随即微微一顿，听得宋公迈沉吟道：“等等，咱们经过这废宅几次了？”一人接口道：“从昨晚到今日，已是第六回。”宋公迈道：“咱们进去搜过几次了？”此言一出，墙外没声音了，想来人人都察觉不对。猛听“砰”地大响，围墙轰然坍塌，泥沙纷飞中，现出了一名和尚，看他身穿袈裟，双掌平推，这人阿秀竟也认识，却是爹爹的师弟“灵玄大师”。不旋踵，墙上又翻过几人，有似壁虎游墙者，有似飞鸟掠空者，有似蚂蚱蹦跳者，各有本领，各怀异能。


  
轰隆之声此起彼落，围墙坍了一大片，各路人马全都现身了。阿秀偷眼去看，只见宋公迈当头走着，背后跟随无数高手，有仙风瘦骨的道士，有一袭长袍的大侠，更多的是各路衙门的官差。至于那“蛇枪”霍天龙、张胖子，自也随在队伍当中，望来并不起眼。


  
满场高手如云，提拂尘、负长剑、持火枪，全数进驻了后院，威势非常。只见一名大捕头跨入院中，凛然道：“来人！带天狗李！”背后官差喝道：“带天狗李！”


  
“带天狗李……带天狗李……”喊声相继而下。不旋踵，院外传来喊声：“天狗李跑了！”


  
“天狗李跑了……天狗李跑了……”呼喊接踵而回，一名差人回报道：“启禀捕头，天狗李已经跑了。”那大捕头暴怒道：“跑了不会去追吗？混蛋！”众官差慌慌张张，正要追人，却见一人举手拦住。阿秀眼里看得明白，此人正是宋公迈。听他道：“不必追了，那厮便在此地。”


  
众人恍然大悟，才知天狗李何以大兜圈子，他早就知道“那厮”藏身在此，故而远远避开。


  
全场都静了下来。那大捕头行上一步，沉声道：“诸位大侠！蝗虫若要起飞，必有一只向导领路！为了千千万万的京城百姓，我等务须在此奋战，虽死无憾！”


  
当当当、当当当，远处不知谁敲起了铜锣，已然下令开打。宋公迈暴喝一声：“元易道长！请你守住后门！灵音大师，请率众僧过去前门！余人随我上前！”奋起八十老身，便朝鬼屋走入。岂料走了几步，背后迟迟听不闻声息，回头去看，武林高手们竟是你看我、我看你，鸦雀无声。


  
宋公迈心下恼火，转身训斥：“少壮不负英雄志，侠者之誓，为民除害！你们却是怕什么？”


  
还待骂人，却听背后传来静静的嗓音：“说得好。”众人凝目急看，宋公迈背后竟多了几个黑衣人，前后左右各一名，总计六人，藏首蒙面，个个携兵带械。


  
“魔王来啦！”众人发一声喊，正要掉头逃命，宋公迈急忙喝道：“且慢！”他向后一纵，拉住一名官差，低声道：“巩正仪，这是你们的人么？”那官差驼背弯腰，苦着一张老脸，却原来便是先前说话的那位“巩正仪”。只见他点了点头，朝宋爵爷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宋公迈脸色大变，忙退开几步，深深吸了口气。余人更是惊疑惶恐，迟迟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元易道长咳了一声，拱手道：“几位朋友，你们若有什么吩咐，还请示下如何？”


  
“奉上谕！”六名黑衣人肃身挺腰，同声大喝。众人吓了一跳，不知他们要做些什么，却见一名黑衣人离众上前，淡然道：“奉上谕，我等特来转告一条消息，请诸位同道细听了。”


  
传闻中的黑衣人现身说话，全场自是静如深夜，谁也不敢作声。那人藏住了面貌，只露出一双冷眼，环顾全场，静静地道：“昨夜子时，我方已于万福楼截获此人，双方大战一场，点子受我军全力围攻，业已负伤。”


  
听得此言，江湖群豪懼然一惊，人群里已是议论纷纷。宋公迈沉声道：“朋友此言当真？”


  
黑衣人道：“千真万确。那厮正午之前，经脉瘫痪，武功全废。爵爷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大掌柜’。”话声一出，人群里竟是轰轰吵响，猛听一名官差喊道：“朝廷有旨！谁能砍下那厮的脑袋，爵赐关内侯，赏黄金十万两！富贵荣华，就在眼前！”


  
“冲啊！杀啊！”宋公迈脚步还没动，霎时各路大侠狂奔上前，反而把他挤到后头去了。


  
落水狗在前，人人争先恐后，一路杀入了鬼屋中，霎时破屋坏墙，奋不顾身，都在搜捕要犯下落。那霍天龙、张胖子也忙了起来，一个寻找放枪之处，一个磨刀霍霍，只等着坐收渔利。


  
俗话说：“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众家高手如狼似虎，人人拼了老命，等着当那“关内侯”。阿秀心里担忧，更加不能走了，便躲在罗汉像后，暗暗为那位“铁脚大叔”祝祷。


  
破屋里人声喧哗，宛如闹市，料来无须片刻，便能找到铁脚大叔的踪影。正吵闹间，猛听“碰”地一声，地底深处传来敲打声，似有什么东西要爬将出来，众人吓了一跳，便又一发逃出屋外，躲到宋公迈背后。


  
“砰”地一声，又是一声，地底异响频传，彷佛魔王将出。人人心跳加快，掌心出汗，那张胖子本还等着捡便宜，此刻也逃入草丛之中，浑身发抖。转看霍天龙，早已攀到对过屋顶上，谁知是要放冷枪、还是要拔腿跑？


  
病死的骆驼比马大，一片寒蝉间，众高手谁也不敢妄动。猛听一声清啸，一名少年越众而出，朗声道：“武当郁丹枫在此！还请朋友现身相会如何？”


  
猛听“轰隆”一声大响，地下沙尘飞扬，好似窜出了什么怪物。众人“啊呀”惊呼，纷纷向后退开，那郁丹枫也不禁双手护住脸面，双足向地一点，向后飘开了三丈。


  
一阵惊天动地过后，四下却没声响了，唯有漫天沙尘飞舞。众人惊疑不定，都不知发生了何事，阿秀也是大感骇然。正察看间，肩头却让人拍了拍，回头一望，惊见一条大汉竖指唇边，示意噤声，随即慢慢爬入了长草堆里，打算一路溜逃。


  
阿秀呆住了。看那大汉实在高明，一招“声东击西”使出，弄个震天价响，自己却来个“金蝉脱壳”，打算悄悄逃命。只见他小心爬入草丛，爬不数步，长草哗哗，一名胖子却从中窜了出来，嘴里高声惨叫：“坏人来了啊！救命啊！快来人啊！”众人回头急看，惊见草丛里蹲着一人，鬼鬼祟祟，背后还满是刺花，岂不便是“那厮”是谁？


  
“杀啊！”几名道士飞身而上，半空拔剑出鞘，身法精彩之至。那灵玄大师更是双掌前撑，喝地一声过后，运起了“大力金刚掌”。其余大批官差、武林耆宿也提起兵器，将敌寇层层包围。阿秀明白那大汉即将身死，霎时便也掉头飞奔而去，忍泪闭眼：“铁脚大叔，再见了。”


  
正要洒下泪来，耳中却听得狂笑声大作：“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阿秀呆呆回头，只见铁脚大叔昂首大笑，从草堆里站了起来。只见他魁梧高大，约莫八尺四五，背后更刺了一幅飞虎，其势豪迈之至，却也不免凶狠之极，宛如猛虎出丘，大踏步而来。


  
“糟了……”众人怕了起来，原本出招的停手了，原本停手的退后了，至于本就在退后的，则是就地趴下，把自己伪作了一具死尸。一片惊恐间，那大汉昂首阔步，仰天豪笑，一路行向了人群，突然目光一掠，停在了一个高大老者的脸上，嘿嘿笑道：“宋爵爷，久违啦。”


  
四下全是牙关颤抖声，宋公迈也是脸色铁青，嘶哑地道：“将军……别来无恙。”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大汉扭了扭颈子，道：“好了，废话少说，你们要轮着上？还是一起上？”


  
阿秀暗暗诧异，适才听铁脚大叔自己提起，明明他正午前武功全失，这当口怎又精力弥漫、主动搦战？仰头来看日轮，那太阳躲在雪云之后，也不知是否升到了天顶。一旁宋公迈自也惊疑不定，其余高手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此刻，谁也不清楚是否正午，也没人晓得“那厮”究竟有无负伤。只知他赤膊上身，环顾场中，透出一身霸悍之气，虽有千百人在此，竟无一人敢上前应战。


  
万籁俱寂中，忽听脚步声响，一名少年步出人群，微微吐纳，道：“老头，武当郁丹枫在此，陪你玩个两招。”那大汉目光斜飘，笑道：“什么枫？”那人道：“郁丹枫。”


  
那大汉懒懒地道：“听都没听过。”那“郁丹枫”怒容大现，正要大步上前，却让一名中年道士拦住了，听他附耳道：“不要轻举妄动，仔细看看周遭。”


  
那少年微感纳闷，左右望了望，突然发觉一件事，那六名黑衣人不见了。


  
不只黑衣人不见了，连那“巩正仪”也消失了。此刻不单郁丹枫起了疑心，其余高手也察觉了不对劲。“那厮”若真个负伤了，这帮黑衣人为何不自己上？却反而把场面交给了别人？莫非“那厮”身上有毒？还是地下埋了一桶炸药？还是怎地？


  
那中年道士便是武当掌教“元易”，他见众人望着自己师徒，当即一声清啸，喝道：“枫儿！武林里长幼有序，本属应然。你虽想铲奸锄恶，为百姓做番事业，岂难道几位前辈就不想么？”把手一摆，朗声道：“天下武功出少林！论资排辈，我武当真武观自该礼让嵩山少林！”


  
众家好汉闻言一愣，看武当与少林争雄百年，平日明争暗斗，这当口却让贤了。那“灵玄大师”咳了一声，便道：“也好。这场便由我少林打头阵。”行上前去，正要出手，待见那铁脚大汉舔了舔嘴，嘿嘿狞笑。灵玄心头大感不祥，便又退了回来，合十道：“阿弥陀佛，将军世之虎将，素有英名，小僧妄图以一对一，不免有辱将军盛名。”


  
那大汉笑道：“好啦，废话少说，你要上多少人？”灵玄默然低头，背后同门行了上来，齐声道：“我等少林十二僧，联袂向将军请教！”


  
听得十二僧同上，那大汉却是神色自若，径道：“灵音大师呢？也要一起上么？”一名矮小老僧步出人群，合十道：“阿弥陀佛，为了京城百姓，贫僧斗胆，也来拜领施主的高招。”说话间微微吐气，双手微微向前一推，指节内收，正是了他的成名绝技：“大悲降魔杵”。


  
眼看灵音潜运神功，场内自是一片哗然，那灵玄也把掌心向上，扎下马步，拿出了佛门根本掌印：“大力金刚掌”。


  
少林高僧打了头阵，人人士气大振。只见霍天龙纵上了对过民房，手持短枪，远处官差也提起了弓弩，对准了场内，都要为少林僧众援手。那元易道长却拉住了徒弟，示意他不可妄动。


  
双方正要决战，那大汉却笑了笑，道：“灵音大师，动手之前，我想请教你一事，可以么？”


  
灵音合十道：“阿弥陀佛。只消无害于天下万民，无碍于京城百姓，老衲自当回答。”


  
那大汉微笑道：“你别担心，我只想请问你三个字……”霎时手指穹苍，暴吼道：“何谓佛！”


  
吼声一出，四下满是回音：“何谓佛……何谓佛……何谓佛……”


  
灵音自也愣了，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正要合十回话，灵玄却附耳过来，低声道：“师兄，这厮善使邪术，定是要扰你心神，千万不要应答。”


  
灵音微见迟疑，欲言又止间，那大汉又道：“灵音大师，你少林寺里全是假仁假义的贼秃，白日拜佛，夜间宿娼，只有你一个真和尚。你说吧，何谓佛？”


  
灵音咳了一声，答道：“信心即佛。”那大汉冷冷地道：“何谓信心？”灵音道：“佛曰，汝等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那大汉哦了一声，又道：“何谓佛心？”灵音双手合十，道：“禅是佛心，教是佛语，教则惟传一心法，禅则惟传见性法……”


  
阿秀一旁偷看，只见那大汉嗯嗯点头，不住称是，眼角却在留意脚下影子，霎时心下一醒：“好啊！铁脚大叔要磨耗时光！”


  
阿秀虽是十岁小孩，脑袋却比这帮大人清楚，自知那大汉要东拉西扯，只等熬过午时，便能恢复武功。那灵音却犹在梦中，兀自长篇大论：“是故达摩南天竺国，来至中华传上乘一心法，令汝等开悟，以使众生得佛性……”说了良久，终于双手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僧说法已毕，还请施主赐招。”


  
午时未到，佛法却提前说完了，阿秀满头冷汗，正感担忧间，那大汉却是笑了笑，道：“可惜啊可惜，似大师这般得道高僧，死一个、少一个，我倒舍不得动手了。”灵音道：“人生在世，各有缘法，施主不必客气。”


  
那大汉哈哈大笑，双手握拳，正要大步行来，忽又道：“等等，大师适才说到佛心，可否再解释明白些？”灵音不疑有它，正要再说佛法，一旁灵玄却已按耐不住，暴喝道：“兀你那厮！休来戏弄我师兄！且吃灵玄一招！”双手一晃，运起了“大力金刚掌”，正要劈出，却听那大汉厉声道：“灵玄！你为何要害死天绝神僧？”


  
那灵玄大吃一惊，饶他功力深厚，脚步还是向后摔跌，颤声道：“你胡说什么？”


  
那大汉冷冷地道：“灵玄，你们少林长年嫁祸于我，说什么天绝大师死于我手……”


  
嗓音一提，厉声道：“你说吧！你为何要害死天绝大师！”灵玄骇然道：“我……我不知道……”


  
那大汉森然道：“不知道？就凭这三字，你便想骗过自己的良心？灵玄！你明知密谋在先，袖手旁观于后，任凭天绝大师死于小人之手，却与你亲手所弑何异？你过来吧！杀了我之后，你便能杜了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灵玄慌张害怕，竟是语带哭音：“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那大汉仰天狂笑，甚是豪迈，正要再加训斥，突然鼻中一热，流下两行红血，望来直若鼻涕也似。眼看众人愣住了，阿秀则是心下惨然：“完了，露出马脚啦。”


  
练武之人，气血内藏，什么时候会流鼻血了？果不其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霎时全都醒了过来，暴怒道：“这家伙要磨耗时光！”灵玄气得牙关颤抖：“兀你那厮……今番杀不了你，我岂有颜面见我天绝师叔于地下？”


  
“为了天下万民！”元易道长拔剑向天，厉声道：“大伙儿——并肩子冲啊！”


  
“杀啊！”、“冲啊！”眼看那大汉原是纸糊的，什么武功都没有。官差生气了，张胖子发怒了，连元易道长也拔剑了，人人奔向前来，刀光剑闪，枪戳掌击，当真无所不为，那霍天龙更是守株待兔，只等着乱军中射上一枪。


  
这下完了，那大汉流了鼻血，已然道出一切秘密。眼看刀剑齐施，随时都要命丧黄泉，猛听“当”、“当”之声大作，钟声竟已响起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午时到了，大汉双手叉腰，仰天狂笑，声势直上九重云霄，怕连嫦娥仙女听见了，也要花容失色。


  
“妈呀！”众人放声呐喊，收招的收招，止步的止步，跑得慢的还摔倒在地，哭爹叫娘。


  
午时一过，“那厮”经脉全开，阴阳六经已然龙虎交会，水乳交融，登使他再次攀上天顶五岳，成了当世第一大魔头。众人惊惶哭喊，正要窜逃，猛听一人喊道：“等等！大家瞧那儿！”


  
众人把目光一转，惊见一名孩童脸色苍白，手持石块，站在一口大钟旁，却是他在那儿乱敲了。张胖子暴怒道：“又是这小鬼！”众官差怒道：“该死的东西！”眼见钟声是打这儿来的，人人都是恼羞成怒，哭叫的拭泪了，拭泪的眼红了，眼红的拔刀了。


  
“为了十万两黄金！”张胖子提起了大斧头，第一个奔上前去，暴吼道：“杀啊！”


  
“杀啊！”、“冲啊！”、“我的关内侯啊！”众人连番让人愚弄，个个奋不顾身，已如发狂也似，都等着将这人五马分尸。


  
那大汉没救了，这儿是武当高手，那儿是少林高僧，兵刃纷至沓来，棍棒如雨而下，如何还有命在？猛听“碰”地一响，枪声大作，霍天龙抢先开出了一枪，正要捷足先登，第一个拿下“关内侯”宝座，突然间，枪声略显黯淡，远方传来了几声……


  
“当……”、“当……”远方钟声悠扬，当地一声，又是一声，带来了清幽古意。众人不由为之一愣，转看阿秀那小鬼，却只呆坐在地下，离得那口大钟老远，并未偷鸡摸狗。


  
这钟声是由北门的“钟楼大街”而来，这条街上有一口巨钟，相传是“永乐大帝”所铸，高挂城楼，按时报讯，百年如一日，从未误差。当当巨响之中，众人吞了口唾沫，还没来得及开溜，却听那大汉嘴里喀喇喇地咬着东西，含浑地道：“该吃午饭啦……”


  
噗地一声，枪子儿从嘴里吐了出来，只见那大汉满身红光，微微晕扩，复又收拢，深深一个吐纳过后，便上下挥舞着手臂，自朝灵玄大师招了招手：“老弟，吃过午饭了吗？”


  
灵玄咬牙道：“我……我……”那大汉学着他的口气，畏畏缩缩地道：“我……我……你……你……”呵呵笑道：“有话想说，去跟天绝老贼说吧。”抓住了灵玄的衣襟，喝啊一声怒吼，便将他举过肩头，咻地一声，远远抛了出去。


  
一声闷哼过后，远处传来“啊”地一声惨叫。阿秀转头去望，只见霍天龙从房顶上掉落下来，转看灵玄大师，却还半空飞着，不知要坠到何处。那大汉朝掌中呵了呵暖气，寒颤道：“怪怪，都正月了，还这么冷。”他舔了舔嘴，突然望向一名官差，道：“喂，你，把衣服脱了。”


  
那官差全身发抖，还在那儿东张西望。那大汉怒道：“还看别人？就是你！快把衣服脱了！”那官差哭道：“壮士饶命！我……我不懂那套……”那大汉厉声道：“快脱！”


  
怒吼一出，宛如龙吟虎啸，连阿秀也害怕不已，赶忙遮住双耳。几十名官差欲哭无泪，便在大捕头的带领下，人人当众脱衣解裤，蔚为奇观。那大汉打着赤膊，自在地下挑选合身衣裳，正试穿间，忽听背后呼吸声有异，听得一人森然道：“朋友……你把咱们当成什么了？”


  
金光大现中，耳中听到：“武当郁丹枫……”一人奋起双掌，厉声道：“恭请赐招！”


  
砰地一声大响，那厮身子直飞了出去，堪堪过了两丈远近，这才撞上了那口大钟，随即滚跌在地。宋公迈见机不可失，忙提了宝刀，飞身过去，厉声道：“神刀劲！”


  
宋神刀老而靡坚，运起毕生功劲，提刀纵砍，猛听“嗡”地大响，“那厮”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里竟然提着那口大钟，挡下宋公迈的宝刀。


  
巨钟嗡嗡大响，震得人人耳鼓发麻。看这口大钟重逾千斤，却让那厮单手提起，天下有这等神力的，屈指可数。满场骇然间，只见“那厮”提了口真气，右臂向后，大钟也随之后掠五尺，一阵烈风扑面而至，千斤大钟便朝宋公迈脸上撞来。


  
“神刀劲！”宋公迈凄厉怪吼，提刀对砍，正等着刀断人亡。却听“当”地巨响，眼前火光四溅，宋公迈身边多了一名老僧，手持铁杵，正是达摩院首座“灵音大师”出手了。


  
看灵音来得好快，眼看宋神刀难以为继，当即一个箭步抢上，与他并肩挡下这惊天动地的一击。只是“那厮”神力惊人，听他深深吐纳，全身散发火焰般的气息，把大钟一提，再次撞来。


  
“当当当当当当！”一连九声，巨钟嗡嗡大响，连撞九记，一波未息、一波又至，两名前辈接得了一招，接不了第二招，虎口早已发麻，脚下更是连连后退，竟连片刻也抵挡不住。


  
“神刀劲！”、“神刀劲！”宋公迈仰天大吼，却是越叫越没劲。他自知命在旦夕，只能回目向后，盼有同道出手相助，哪晓得一望之下，背后同道或拔腿狂奔、或翻墙而走，义气点的还来搀扶跌倒的，不忘喊道：“老张！我俩一起逃！咱绝不会舍下你的！”


  
“神刀劲！”宋公迈悲伤呐喊，似成人间绝响，正等着断送老命，却听背后传来怒喝声：“老头别哭！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当地一声金响，一人双手张开，架住了巨钟，厉声道：“武当——纯阳功！”喊声一出，内力排山倒海而来，一时间“明堂穴”金光大现，衣袍宝光窜流，仗着天下隐仙第一神功，竟然抱住了巨钟，压得大魔头逐步后退。


  
“枫儿！”那元易道长躲得老远，口中却还拼命呐喊：“千万别淌这混水！快走！”


  
初生之犊不畏虎，长了犄角反怕狼。来人正是郁丹枫，也是他血气方刚，年少冲动，便对师父的喊声不理不睬，当下拿出了英雄肝胆，便与灵音、宋公迈共御强敌。


  
这三大高手各有各的护身绝学，一是八十耆宿，一是少林神僧，还一个是武当不世出的少年奇才，三人成虎，力达万斤，谁也抵挡不住。郁丹枫深深吐纳，自知机不可失，须得趁胜追击，霎时“喝”地一声，竟将整口巨钟举过了肩，正要抛将出去，背后却让人拍了拍，赞道：“年轻人，力气不小啊！”


  
郁丹枫大骇回头，只见“那厮”早已放开巨钟，无声无息来到背后。转看“宋神刀”，却已翻过了围墙，骇然狂走，身法快得不可思议。至于那位灵音大师，则是低头念弥陀，好似替自己念起了往生咒。


  
郁丹枫又惊又急，正要反足踢出，突然手上一个脱力，整口大钟落了下来，将他罩到了里头，只听“那厮”笑道：“来，送你去见张三丰。”把脚一踢，咚地隆咚，整口大钟滚出了围墙，来到了下坡路，轰隆隆地直滚下去，消失不见了。


  
“枫儿！枫儿！”那元易道长大惊大喊，也是怕爱徒英年早逝了，忙一路追了过去。


  
眼看全场跑得一个不剩，铁脚大汉哈哈大笑，便又捡起官差脱下的衣裳，自顾自地穿了起来。阿秀胆战心惊，正要从草丛里悄悄爬走，突然背心一紧，竟让人一把提了起来，听那大汉笑道：“小兄弟，咱俩又见面啦。”阿秀发抖苦笑：“铁……铁脚大叔，你……你好啊……”


  
那大汉笑道：“方才谢谢你了。若没你这小和尚为我撞钟，恐怕他们真为我送终啦。”


  
阿秀陪笑道：“不谢、不谢，大叔您随便逛逛，京城很好玩的，我……我先回家了……”


  
正要开溜，却又被拖了回来，大惊道：“大叔，你……你要干什么？”


  
那大汉笑道：“别怕，你方才不是说要找你爹么？咱这就带你去找人吧。”阿秀此时魂飞魄散，哪还管谁是他爹？颤声道：“不……不用了……我……我要去找我娘……”


  
“好啊！”那大汉喜道：“我刚巧也要找你娘，来，咱俩一起去红螺寺玩玩吧，一会儿找到你娘，便来个合家大团圆。”阿秀寒声道：“合……合家团圆？”


  
“没错。”铁脚大汉微笑道：“你每到年初一，不都得去红螺寺见个人？那是谁？”阿秀大惊道：“汤圆姑妈？你……你怎么认得她的？”大汉道：“宜花院里相好的。”


  
“哈哈哈哈哈哈！”铁脚大汉仰头直笑了起来，不顾阿秀还在哭着，便将他夹到了腋下，铁脚向前一踢，轰隆巨响传过，围墙已然倒塌，随即大踏步走了出去。街上行人见了，莫不哭爹叫娘、四散奔逃，想来明早都要上庙里收惊去了。

第二十一卷 兵临城下 第十章 山中小景


  
雪花阵阵飘落，山里白雾茫茫。沿山颠望上瞧去，只见一株苍松横探深谷，甚是雄奇险峻，虽在漫天大雪，兀自傲然挺立。突然间，狂风吹拂而来，带得松枝上下晃荡，似欲断折，却见雪雾里有人侧过了身，似在树干上熟睡着，不忘盖了盖被子。


  
“马大人……”正揉眼间，身子摇了摇，耳边听得有人呼唤：“马大人……”


  
马人杰醒了过来，他呆呆望着那株苍松，那人影却一晃不见了。他揉了揉眼，料想是自己眼花了，便提起拐杖，慢慢行上了石阶，一时间甚显吃力。


  
天气很冷，眼前这道石阶却似通向南天门，又陡又高，看马人杰瘸了一条腿，冲风冒雪，阶梯冰雪滑溜，显得既艰难、又危险。两名将官急忙赶来，道：“马大人，咱们负你上去吧。”


  
正要出手搀扶，几名随扈却已拦了过来，轻声道：“别多事，忘了他是谁么？”


  
兵部尚书马人杰，众将官心里闪过这几个字，莫不心下一醒，忙躬身退开：“是，是。”


  
风狂雪大，吹得漫山遍野一片瑟缩。只见山门下排列兵卒，数达千人，个个身穿精钢甲，旗号既非“勤王”、亦非“正统”，而是“金吾”、“府军”、“虎林”、“羽林”，不消说，此地正是红螺山，正统皇帝行驾所在。此时马人杰冒雪而来，正是为了求见当今。


  
当今者，皇帝也。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又说“烦恼只为强出头”。马人杰打进朝廷的第一天，无一日不烦恼，也没有一日不强出头。可他的官却越做越大，先是开阳知县，其后是大同知府、户部主事，最后升上了兵部尚书。不过就在他登上南天门的那一日，他的人生之路突然崎岖起来，因为他瘸了。


  
马人杰是个直性人，心里有话、向来直说，为此曾多次触怒正统皇帝。不过他从未挨过打，也因此他变本加厉，越发敢说，终于因此惹上了大麻烦，四十刑杖打下来，断送他的一条腿。可马人杰并没有白白挨打，如同本朝的先烈，他越打越强，越打越旺。他每倒下去一回，爬起来时名气就大了几分，如今声望之高，直追死于狱中的前兵部尚书顾嗣源，普天之下，莫不敬重。


  
与景泰朝不同，正统朝没有江充、刘敬这些元凶巨恶，却有“纸糊三阁老”、以及“泥塑四尚书”。在这帮纸人泥人面前，马人杰太显眼了，“不遭人妒是庸才”，有些大臣妒嫉他，私下讥他是“沽名卖直”、“升官专靠打屁股”。马人杰听完之后，总是一笑置之，然而他的门生总是冷冷回问：“来吧，挨板子那么容易，不如你们也挨上一顿吧？”


  
当年打着板子，马人杰哭声之惨，里许外都能听见，许多文人讥笑他没种，娇生惯养，一打就哭。马人杰也无力反驳，那天他被家人抬了回去，两条腿从此长短不一，脊骨也因此得病，终生不能仰睡，只能侧睡。每到天寒时，他更痛得浑身颤抖，坐不能坐、站不能站，连躺着也痛，彷佛时时刻刻都置身于刀山油锅当中，而他年仅四十四岁。


  
人生百年，弹指即过，然而对身处地狱的人来说，却显得太长了些。不过马人杰不是没有机会登上天界。受刑前一夜，他曾做了一个梦，梦到修罗王降临，问他是否要求庇荫。


  
马人杰坦然拒绝，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又说：“今日才挨打，我已无颜面对天下人”。


  
马人杰很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挨打。甚且可以这样说，他如果不挨打，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也因此，他并不恨正统皇帝，甚且不恨西北叛军，可他无法忘记一群人，一群自命清高、自以为是、总是不忘各打五十大板的“清流名士”。他们永远袖手旁观、永远冷言冷语……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却还哈哈笑着……


  
地狱里最下面的一层，留给袖手旁观的人。马人杰心里明白，等他倒下后，正统朝也要结束了。因为“修罗王”即将从天界启程出发，接管人间的一切。那一刻，天下会化为一个安安静静的炼狱，自此六道噤声，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正想间，两旁随扈附耳道：“大人，小心脚下。”马人杰抬头一看，才发觉自己已然行过了阶梯，踏入了“红螺寺”。


  
红螺寺又称“护国资福禅寺”，每逢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日，朝廷定在寺里连办三日法会，祈福求雨，盼望来年风调雨顺。不过今年有些不同，祈雨法会尚未办完，洪水便已淹没了京城。马人杰低头叹息，慢慢行入了大雄宝殿，四下僧人早已听到他的咚咚拐杖声，便一一致意问安。


  
一路走过，慢慢来到了祖师殿，尚未行入大殿，便已听得轰轰扰响。凝目望去，只见门里文武百官群聚，一如往常的模样，又在交头贴耳，窃窃私语。


  
红螺寺一如寻常佛院，分为“天王殿”、“大雄宝殿”，至于“祖师殿”，只因皇帝移驾来此，这几日便成了百官议事之地。


  
俗语说：“朝中无人莫为官”，又说：“本地麻雀帮手多”，马人杰虽是兵部尚书，却因这条瘸腿，平日知心朋友不多，百官若非走投无路，绝少与之来往。他站在殿前，迟迟不见同侪过来招呼，不免有些寂寥，左顾右盼间，忽见远处院里停了百来辆车，放满辎重财物，另有家人在那儿看顾。忙问随扈道：“这是谁的车？”


  
“回大人的话……”众随扈躬身来答：“最大的那几辆，是宰辅何大人的座车。后头小点的，都是陈二辅的车。再来是张三辅、牟四辅、刑部赵尚书……”马人杰怔怔看着，忽见车旁站了名公子，正指挥家丁搬运家当，忙道：“此人是谁？”随扈道：“是何大人的二女婿。”马人杰又道：“他身旁那位小姑娘呢？”随扈道：“那是何凝香，何大人最小的女儿。”


  
何大人一家到齐了，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全上了红螺山了，不忘带满家当，这是什么意思呢？


  
马人杰深深吸了口气，游目四顾，只见院里辎重都来自文官家里，至于“正统军”、“勤王军”的家眷，却没见到一个。他轻轻呼了一口气，道：“很好，咱们进殿吧。”


  
提起拐杖，正要进去，却听一名随扈道：“大人，‘提刑按察司’洪铭冲求见。”


  
马人杰回头去看，却见一人缓步行来，正是北直隶的总捕头洪铭冲，远处另有几人低头说话，却是旗手卫都统、另有都察院、大理寺的差头。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合称“三法司”，加上了“旗手卫”，便是京城官差的总兵力。只是看那洪铭冲脚步迟缓，马人杰不由啊了一声，心里已然有数了。


  
若是好消息送来，这群差头必定脚步轻快，亢奋不已。若有危难将至，必也是狂奔呼叫，面色惊惶。如此这般有气无力，自己得做出最坏的打算。


  
一片沉默间，洪捕头慢慢来到身边，只是愁眉苦脸，欲言又止，马人杰便替他说了：“失手了？”洪捕头低声道：“是……城里急报，我方在城西遭遇那厮，却让他顺利突围而出，现今队伍分崩离析，各方好手跑的跑、逃的逃……那厮却已不见踪影……”


  
马人杰早已料到此节，自也不会暴跳如雷。便道：“很好，辛苦诸位了。”


  
众人呆了半晌，互望一眼，他们本还等着挨上一耳光，岂料马尚书竟还开口致谢了？


  
洪捕头低声问道：“大人，那咱们……咱们还要围捕‘那厮’么？”马人杰缓缓伸出了手，制住了说话，道：“再来的事情，不归我管。”洪捕头喃喃地道：“那……那卑职该去找谁？”


  
马人杰道：“谁也不必找。你们各自回家去吧。”众人瞠目结舌：“什么？回家？”


  
马人杰道：“你们也累了一晚，赶紧回家歇歇，多和妻儿们聚聚。明日一早，自有圣旨下达。”


  
众人办事不力，早感不安，一听要颁圣旨了，更是魂飞天外：“皇上要……要降咱们的罪么？”马人杰笑道：“放心，有罪的人可多了，哪轮得到你们？再说皇上便真要降罪，怕还得先回家照照镜子，不是么？”


  
马人杰又狂言犯上了，众人寒毛直竖，不由得朝他的瘸腿瞧了瞧。马人杰道：“不说了，我先进殿去了。”洪捕头忙道：“大人……到底现下该怎么办，您……您说清楚啊……”


  
众人还想多问，马人杰却不会多说一个字了。他能做的都做了，再来的事，得看“上面”的意思。倘使连“上面”也不行了，那“上面”后头还有一个人，等着出面收拾残局……


  
行入了殿里，却听四下笑声轰然，远处还有丝竹笙乐，奏了首“北正宫”，喜气洋洋。殿里官眷官员聊的聊、说的说，人人都有欢容，彷佛还在过年。


  
一路走去，众人有聊姨太太的、有谈风水的、有祝贺升官的，甚且有议论八世子大局、犹在谋划大位的，此情此景，恰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只不知十殿阎王立不立太子，可想收这些人当幕宾？


  
大殿里人挤人，寸步难移。马人杰一路默默低头，忽听一人道：“贺兄，您南京的房子还空着么？”、“空着，挤个百来口人，勉强还能凑合凑合……”


  
终于有人看眼前了。北方土话说：“老娘家的狗、吃完了就走”，现今北京战事未定，这批人的算盘便已打到了南京，称得上是高瞻远瞩。只可惜正统皇帝也不是傻瓜，临走之前，总得留几个人给饿鬼杀。想来便是他们了。


  
百官言笑欢然，各有各的打算。马人杰则是一脸平静，好似事不关己。正低头走着，忽然迎面走来了一人，看他面色铁青，惶惶不安，却是刑部尚书赵大人。


  
真正的官场高手来了。一品仙鹤、二品锦鸡，看朝廷以百兽为秩，官员们自也如虫鸟一般，性情各有不同。这赵尚书历“正统”、“景泰”、“武英”三朝而不倒，靠的是一个先天能耐，他可以预知一切。每逢年号要改，社稷要坍，他便如老鼠上沉船，必然大有感应。


  
果然此际百官嘻笑，犹在梦中，这人却已如丧考妣，想来又预知了什么。


  
赵尚书是朝廷里的老鼠，这马人杰却似朝廷供奉的乌鸦，专来报丧。赵尚书一见他来，抖得更激烈了，马人杰也不多话，直接了当问了：“赵大人，皇上呢？”


  
赵尚书嘶哑地道：“皇上……皇上还在禅房午睡……咱们请了几次，他都起不来……”


  
正统皇帝年老力衰，精神不比当年，一旦睡了下去，除非太祖提着威武棍来叫，谁喊得醒他？马人杰笑了笑，淡然道：“没事，我一会儿去叫他。一定喊得醒。”赵尚书牙关喀喀，眼睛瞄着他的右腿，却是完好无缺的那只。马人杰微微而笑，又道：“皇后娘娘呢？”


  
赵尚书低声道：“这你得问琼国丈，他老人家没来，谁敢过去叨扰……”


  
皇后娘娘天生爱美，时时在房里换着衣服，若有什么不长眼的闯入，皇帝一旦发觉老婆让人瞄了，便蜈蚣也给打瘸了。马人杰笑了一笑，还待要说，一名妇女却急急行了过来，拉住了赵尚书直嚷：“老爷！方才家丁来报，说有人送了棺材到咱们家，这是谁干的？”另一名女子喊道：“是啊，七十五口棺材，和咱们家人数一模一样，真是晦气！”


  
眼看赵尚书低头不语，身上抖得更激烈了，想来他又预知了棺材价钱，这便忍不住出手了。


  
马人杰实在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便转身离开。正要去找伍定远的踪影，忽见面前又围了一堆人，劈劈啪啪之声不绝于耳，却真打起了算盘，听得一人道：“七十二万除一千万……”、“不是一千万，是一千二百四十一万。”


  
马人杰眼光一撇，见到了宰辅何大人，立时停脚下来。只见这老先生伸长了脖子，只在看另一名老者拨算盘，那人却是“鸿胪寺”的黄寺卿，一旁尚有“牟四辅”、“张三辅”，都是本朝首脑人物。


  
若以百兽为喻，伍定远是牛，专替主人耕田，马人杰则是乌鸦，专来警告不祥，至于何大人这帮老臣，却如大户人家饲养的孔雀仙鹤，虽无害、亦无益，专能妆点门面。是以百姓尊其为“纸糊三阁老、泥塑四尚书”，官场功力之高，已至化境，有时连马人杰也看不懂。


  
难得“纸糊阁老”拨算盘，好似做起了正经事，马人杰便也小心挨了过去，静听说话。


  
那黄寺卿的算术不怎么高明，拨了良久，方才道：“好了，算出来啦。七十二万除一千二百四十一万……可得十七又二分三厘六毫一秒一忽……”张三辅道：“一秒一忽免计，不好算。”陈二辅道：“是了，就算十八吧，杀一个要多少时光？”


  
马人杰微微一惊，不知他们怎会用上这个“杀”字？正猜疑间，却听何大人道：“老夫在西域见过一回，杀一个约莫一柱香。”黄寺卿皱眉道：“一柱香是多久？”


  
这一问却把何大人问倒了，看他平日里不求甚解，只知感慨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却不知一柱香究竟多长，喃喃便道：“这……大概是半个时辰吧。”陈二辅道：“一柱香没那么久。说精确些。”何大人道：“要精确，你得问钦天监的人……”牟四辅道：“钦天监监正五品官，没资格进祖师殿。”张三辅沉吟道：“那去找五经博士吧，不然春官正也行……”


  
正议论间，却见殿外奔入一名少年，十五六岁年纪，一把拉住了黄寺卿，嚷道：“爹，我要下山，寺里不好玩！”黄寺卿安抚道：“别急，等爹忙完了，一会儿带你去赏灯，好不好啊……”


  
黄寺卿老来得子，对儿子自是孝顺异常，何大人私生儿女生得多了，却是看得烦。他转过头来，猛一见到马人杰，顿时大喜道：“哎呀，马尚书来了，快快快，跟本官说，一柱香是多久？”


  
众人闻声转头，果然也见到了马尚书，自也晓得此人是少壮能臣，精明干练，无所不知，纷纷追问：“是啊，马老弟，你快说、一柱香是多久？”


  
马人杰咳了一声，道：“一柱香为一刻。”众臣沉吟道：“一刻又是多久？”马人杰道：“一刻为百分，一分为百秒。一刻便是一万秒。”张三辅满面愕然：“什么秒？有这玩意儿么？”


  
马人杰道：“秒之为用，起于开国。盖洪武十七年甲子岁为元，岁周三百六十五万二千四百二十五分，四分之为一象，二十四分之为一节，以日周为万分，每十八万二千百七十分一十八秒为一闰。是称大统闰应。”


  
马人杰号称精通“奇门遁甲”，果然深谙天元历法，说得头头是道。这何大人却是不求甚解，仍是一脸迷惘：“这……听你说了好大一篇，到底一柱香是多久？”马人杰道：“一柱香便是一万秒。八万秒约为一个时辰，总之一个时辰大抵可以烧八柱香。”


  
何大人总算懂了，忙道：“快快快，八柱香就是一个时辰，杀一个一柱香，杀十八个要多少时辰？”那黄寺卿拨了拨算盘，喃喃地道：“两个时辰又两刻……”众大臣本还紧张着，霎时如释重负，笑道：“这么快就杀完了，那还怕什么？走走走，大家去赏雪吧。”


  
那牟四辅道：“别急着玩，咱们去找伍定远，把数目报给他吧。”何大人道：“对对对、定远平日太辛劳了，咱们多少得替他分点忧……”眼看众人离开了，马人杰目光一转，只见殿里角落放了张凳子，其上坐了一员大将，果然是“正统军大都督”伍定远。


  
那黄寺卿脚步急急，正要随行过去，却让马人杰拉住了，听他道：“黄大人，你们究竟在算些什么？可否让下官知晓？”黄寺卿笑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哪，这七十二万呢，便是正统军，这一千二百四十一万呢，便是……”一旁儿子笑着接口了：“我知道，那是饿鬼！”


  
马人杰张大了嘴，才知他们算计的是这个。黄寺卿拍了拍儿子，示意嘉许，笑道：“看着啊，七十二万除一千二百四十一万，约得十八，所以正统军要杀光千万饿鬼，每人仅须杀十八只，杀一只一柱香，要杀十八只呢，那就是……”儿子接口又笑：“两个时辰又两刻。”


  
咚地一声，拐杖落地，马人杰竟已摔到随扈的怀里去了。那黄寺卿愣住了，还待过来察看，马人杰却已挣扎起身，喘道：“快，带我去见伍定远，快。”


  
“借光，劳驾借光。”殿里都是达官贵人，左右随扈自也不好推挤，只能勉力前行。


  
马人杰也是满头大汗，提着拐杖向前挤，猛听一声怒吼：“住口！”


  
当琅一声，一只茶碗砸到了地下，摔了个粉碎，大厅静了下来，人人凝目去看，只见罗汉像旁站起了一条大汉，双眼怒翻，正是伍定远。看他给何宰辅、张三辅等人围着，想来起了口角。众老臣愕然道：“伍老弟，你……你凶什么？咱们是好心给你出主意，你发什么脾气啊？”


  
伍定远坐了下来，抱头不语。高炯、岑焱全赶了上来，都在低声安抚。马人杰眼光一扫，却没见到首席参谋巩志。


  
伍都督举止有异，众人自都不好再说。何大人却与他相识经年，打“制使”时便识得了，也是自恃辈分，便道：“定远老弟，你别乱发脾气，好好听咱们说。”陈二辅也道：“是啊，你不可妄动无明。咱们给你算过了，你把七十二万正统军全数调回北京，只消两个时辰又两刻，便能解京城之危……”张三辅道：“是啊，若再加上勤王军，那便连一个时辰都不要，何乐而不为？”


  
“住口！”伍定远突然仰首大吼，声如雷震，整间大殿便又静了下来。众老臣受了惊吓，有的摔倒在地，有的飕飕发抖，何大人骇极而怒，大声道：“伍定远！你……你这是干什么？咱们的计策哪里行不通？你说！”伍定远气得微微发抖，嘶哑道：“你们……你们杀过人么？”


  
众人面面相觑，料来他们手无缚鸡之力，连后厨也没进去过，哪里杀过人？正支支吾吾间，忽听牟四辅道：“没杀过又如何？咱们忠君报国之心，与你无贰。”


  
众人喝起采来了，伍定远则是低头抚面，说不出话来，眼看众老臣还要纠缠，高炯便道：“几位大人，不如让小人反问你们一句吧，你们可知杀人前得准备什么？”黄寺卿正要说话，一旁儿子便替他笑答了：“刀啊，杀人不得准备刀么？不然还要什么？”


  
燕烽道：“错了，杀人前得准备一柄铲子，一包石灰。”黄寺卿茫然道：“铲子？那是做什么的？”岑焱行了上来，朝黄寺卿打量一眼，喃喃地道：“要杀一个像您这般高的人、至少得掘一个这么大的坑……”说着朝地下比了比，道：“把尸首扔入之后，还得洒上一层这么厚的石灰，否则不出十日，便会闹出瘟疫。”张三辅皱眉道：“怎么？不能用烧的么？”


  
高炯冷冷地道：“张大人，你晓得要把你烧成灰，得用多少斤柴？”张三辅大怒道：“放肆！本官怎会知道？”高炯也不怕他，径道：“要烧一斤水，得用半斤柴，那还是烧水。倘若烧的是尸首，火头还得全旺，否则只会焦臭，却烧不成灰。”


  
牟四辅捋须微笑：“原来杀人还有这些学问，你们放心吧，本官一声令下，你们要多少煤、多少炭、多少石灰铁铲，一日内便能备妥……”正说得高兴间，忽听一人道：“牟大人，你以为咱们要杀的是多少人？五个、十个、百个、千个？”


  
众人回首望去，却是马人杰来了。他环顾群臣，静静地道：“请恕本官直说吧。你们要杀的是千千万万的活人。不分男女、不问老少、格杀勿论，请问你们，世上有谁狠得下这个心？”


  
杀人最要紧的，既非钢刀，亦非煤炭，而是人。没有刽子手，谁也杀不了人。


  
一片寂静间，众大人面面相觑，眨了眨眼。忽听劈劈啪啪之声响起，黄寺卿又拨起了算盘，道：“设若烧一具尸首用五十斤柴，烧一千两百四十一万具尸首，得用六亿七千八百万……”正算间，一旁儿子又来吵闹：“爹！我不要留在寺里，我要下山去玩！”陈二辅笑道：“这不是小元么？都长这么大了？还认得我是谁啊？”


  
世间共分六道，看那少年肥嘟嘟、胖呼呼，两只脸颊红通通的，倒像一尊小弥勒佛。眼见陈大人发起了红包，少年也是笑逐颜开，便称谢接下，可怜马人杰说了半天，却如对牛弹琴一般。一旁何大人走了上来，劝道：“定远老弟，非是我等铁石心肠，实在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快下令吧，把你七十万正统军召回来……”


  
正说间，却见伍定远离座起身，道：“何大人，请你去调别人的兵马，伍某的弟兄不干这种事。”何大人皱眉道：“为什么？”伍定远道：“他们将来还要做人。”


  
张三辅拂然道：“怎么？保家卫国，那就见不得人了？”伍定远背向众人，竭力压抑怒火：“大人您可知晓……杀人汉的眼珠是什么色的？”张三辅道：“什么色？难不成是绿的么？”一片笑声中，官袍一紧，脚跟竟离了地，只见伍定远垂首虎望，双眼满布血丝，喘息道：“跟我说……杀人汉的眼珠……是什么色的？”张三辅骇然道：“红……红的……”


  
“是……杀过人之后，你眼里见到的东西，全是红的……”倏忽之间，伍定远探出冰冷铁手，握住那少年的头颅，嘶哑地道：“等你杀了这般年纪的孩子后，那就不只眼珠红了……连心都红了……眼前一切尽皆染血，一辈子也变不回来……等你灭人满门之后……”


  
那少年怕了起来，一时大声哭叫，只想挣脱伍定远的铁掌。黄寺卿慌道：“爵爷，您这是做什么？快放开犬子吧……”岑焱、高炯也上来了，忙道：“都督、快松手了。”


  
众人急急来劝，伍定远却是不知不觉，只听他低声喘气：“我的弟兄打了十年仗，有朝一日还望能解甲归田、养儿育女，重新做个平凡百姓，你们谁想逼他们做刽子手……”


  
反手一掌，重重朝罗汉像拍去，厉声道：“伍某立时杀了他！”砰地一声，降龙尊者像断成了两截，上半身撞破了照壁，飞了出去。满场官眷见了，顿时高声尖叫起来，黄寺卿吓得魂飞天外，连拖带带抢地夺回了儿子。伍定远却还余怒未消，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又朝伏虎尊者搥打。


  
砰！砰！砰！伍定远发狂了，打烂伏虎尊者后，便又扑向了五百罗汉像，凄厉大叫：“五百尊者！快快现身！即刻杀死我！”马人杰拉来了随扈，低声道：“快去请杨大人过来，快。”


  
大都督发疯了，看他宛如一尾狂龙，殿里官眷哭叫呐喊，都在四散奔逃，几名随扈冲出殿去，都要去寻杨肃观。奈何远水救不了近火，高炯怕上司误伤无辜，只能与岑焱、燕烽一齐上前擒抱，三人合力，却如蚍蜉撼大树，难动分毫。


  
眼看便要捣毁殿中一切，却听嗤地一声，一只手掌半路横出，竟然接下了伍定远的重拳。


  
“一代真龙”身负不世勇力，纵是怒苍五虎上将在此，也不敢搦其锋芒，这人却凭单臂迫其停手，非有千斤神力不可。众人一发静了下来，不知是否杨肃观来了？四下静悄悄的，人人转头去看，面前却站了一名老者，白须白发，兀自垂着两道长长的白眉，望来不知有几百岁了。


  
彷佛是“降龙尊者”下凡尘，那老者手掌抬起，望下制压，似欲逼得“真龙”跪下？


  
四下一片骇然，伍定远却是嘿嘿一笑，左拳后撤，陡然间仰天狂啸，铁掌劈出，浑身气力也如排山倒海而来。那老者二话不说，反手抽出一柄木剑。瞬息之间，众人眼前一花，但觉眼前景物一边高、一边低，天空竟似让人切了开来。


  
轰地一声，一股气流反激而出，伍定远被迫撤回铁掌，护住了门面，余人眼中一阵刺痛，纷纷闭上了眼。眼看来人武功之高，天下罕见，高炯大吃一惊，也是怕老板吃了闷亏，忙抽出腰刀。正要将对方逼开，却听“嗡”地一声，刀锋一紧，高炯的佩刀竟让人两根指头捏住了，随即一股大力发来，竟将他拖倒在地。


  
岑焱、燕烽骇然不已，正要上前救援，却听伍定远森然道：“都让开。”


  
伍定远要下场了，看他闷了整天，脑袋已经不大对劲，难得来了个绝世高手，棋逢对手，自是求之不得，一时满身灿烂紫气，庄严盛大而来。两边正要动手，一名中年人急忙挡到伍定远身前，大声道：“且慢！且慢！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面向那名老者，陪笑道：“师叔，这位便是威武侯，当今正统朝第一高手，伍定远伍爵爷……”


  
众人凝目来看，这中年人却是个熟面孔，却是峨嵋掌门严松。此人执掌“虚陵太妙洞天”，与少林、武当、崆峒、九华并列，乃是正教诸大首脑之一，没想那白眉老者竟还是他的“师叔”？


  
何大人大感惊奇，忙道：“这位老先生是……”严松道：“这位便是我山隆庆年间第一高手，人称‘无剑之剑’白云天白老爷子便是。”


  
那老者垂下脸去，两道白眉遮住了目光，自也瞧不出喜怒如何。他持着高炯的佩刀，食指微一屈弹，那刀好似活了一般，嗡地一声，从众人面前弹过，稳稳插回了高炯腰间鞘里。


  
来人武功之高，远在严松之上，见了这手功夫，众大臣瞠目结舌，霎时之间，殿中便爆出一声采，久久不息。那严松却不多话，只附到那老者耳边，低声道：“师叔，世子来了。”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一名孩童缓缓行上，看他一身白衣，似服重丧，行到那老人面前，忍泪道：“外公。”


  
徽王世子载允驾到，众人见他身穿丧服，不由为之愕然，那老者却不多话，只携了载允的手，一老一小便一齐离殿。众人满心茫然，纷纷转头去望，赫然间，只见殿外立了一面大纛，正是“勤王”军旗，大批兵士白衣白甲，全身服丧，护送了一座灵柩，转朝偏殿而去。


  
张三辅一脸骇然，忙拉住了严松，颤声道：“怎么？谁死了？”严松叹道：“大人还没听说消息么？今早徽王殉国，薨于西郊，万岁爷接到噩耗，便命世子护送遗体上山，以供瞻仰。”


  
听说徽王爷死了，众老臣自是震惊不已。何大人低声道：“方才那是载允吧？他怎么喊那老人做外公？”严松道：“白老爷子的女儿嫁给了徽王爷，二人乃是翁婿。他此番出山，本是为了外孙的东宫大业而来，孰料……唉……”


  
深深叹息间，便也不再多说，只朝伍定远拱了拱手，便朝殿外而去。众人全傻了，都没料到徽王居然中道薨逝？伍定远却是无话可说，只管掉头离殿，起驾离开。


  
这徽王爷本是“临徽德庆”四王之首，又是“勤王军”大都督，向与伍定远不对头，如今没来没由的死了，一会儿万岁爷动怒查问，伍定远恐怕讨不了好。心念于此，众人便又交头贴耳，都在议论朝廷局势的消长，少不得又猜起了东宫大位花落谁家。


  
马人杰叹了口气，他本要与伍定远会商军情，岂料让大学士们一扰，什么也谈不成。


  
他明白伍定远即将面圣，正要尾随而去，众随扈却自后赶上，附耳道：“大人，找到杨大学士了。”


  
马人杰忙道：“他在哪儿？”一名随扈道：“他去了红螺塔。”马人杰微微一凛：“红螺塔？他到那儿做什么？”那随扈道：“听他的手下人说，他去听故事了。”


  
马人杰呆了半晌：“听……听故事？”那随扈咳道：“是。他手下是这般说。”


  
红螺塔乃是佛界浮屠，供奉了红螺天女，此外空无一物，却不知杨大人要听谁说故事？


  
莫非世间真有鬼神不成？马人杰自知猜想不透，摇了摇头，把拐杖向地一碰，便也一拐一拐地离开了。

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一章 议和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会打仗的蒙古人，叫做“也先”。


  
也先是瓦剌大汗，脱欢太师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懂兵法，虽不是黄金家族的人，但成吉思汗的后裔却没一个打得赢他。可惜这位用兵奇葩还是输了，在他纵横漠北十年后，他不幸惨败于中原，被迫狼狈退走，他的对手既非岳飞、也非杨业，他的对手姓“北”，叫做“北京”。


  
“呒——呜——”、“呜——呒——”唢呐吹得震天响，远远传来喊话声：“前方没有路！前方没有吃！前方只有……”


  
“死！”喊声一毕，又是几万只唢呐高鸣：“呒——呜、呒——呜——”


  
面前是座大城，高高的、宽宽的，城门口布置了十万兵马，人人手持大刀，看来善于肉搏。城边两翼另有援护军马，分做骑兵、炮兵、步兵，共计一百二十万，加上那厚达数丈的城墙，任凭也先可汗想破了脑袋，也没法子攻破这座城。


  
不想可知，也先可汗逃走了，可惜面前这个人不能逃。他姓“陆”，双名“孤瞻”，现下他坐在帅帐，听得一个嘹亮的嗓音道：“陆先生，您可知咱们这北京城，为何又叫‘八臂哪咤城’？”


  
这话满是威吓之意，陆孤瞻当然不会应声，那嗓音便自问自答了：“相传京城地底九幽之下，潜伏了一条怒龙，东入梦海、西起天山，时时为恶，故而北京初建时，便依姚广孝之意，将之建为八臂二足之形，盼借哪咤之形，驾驭地底之怒龙，以传万世于不移。”


  
陆孤瞻抬起眼来，道：“潜伏地底之怒龙？那是什么？”那嗓音道：“或可称之为‘潜龙’。”


  
听得此言，帅帐里传出低呼声，只见两名番女手按腰刀，目不转睛，都在注视帐内的一人，看他白面玉净，身穿白鹇朝袍，当是朝廷兵部派来的使者。陆孤瞻笑道：“尊使大人，我怒苍左军师，人亦称‘潜龙’，尊使语多影射，莫非是讥讽之意？”


  
那使者道：“小可不敢。只是京城居于龙脉之上，乃天下王气所在，昔年也先包围京城，眼见那京师城墙之高，不能以丈量，城墙之厚，不能以尺计，王气冲天，直上云霄，故而悻悻退去。想那也先可汗以举国之力、精锐之师，尚且不能攻破京城，您如何能办到？”


  
陆孤瞻道：“尊使，我有我的凭仗。”那使者哦了一声：“什么凭仗？”


  
陆孤瞻道：“来人，掀开营帐。”哗地一声，两名番女掀起布幔，只见帐外几名脏孩子张大了嘴，顿时呼爹喊娘，拔腿便跑，却原来都蹲在门边偷听了。两名番女骂道：“又贪玩！不怕挨陆爷爷打么？”孩童边逃边笑，大声道：“才不会呢，陆爷爷人最好了！”


  
放眼望去，帐外全是人，漫山遍野、无止无尽，陆孤瞻凝视远方，轻轻地道：“天下将乱，仁义充塞，故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而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食人也’。率兽以食人、人亦相食，是故……”那使者接口道：“孔子惧，做春秋。”


  
陆孤瞻哦了一声：“大人也读过圣贤书？”那使者欠身道：“卑职与陆爷一般，都是孔孟门生，故云：‘人皆可以为尧舜’。”陆孤瞻捡起脚边的大铜鞭，微微一笑：“这位大人，北京有一样东西，比城墙还厚，您可知那是什么？”嗖地一声，铜鞭扫下，将木几砸得稀烂，厉声道：“你们这些当官的脸皮！”


  
陆爷动怒了，那使者立时低下头去，不敢作声。陆孤瞻道：“回去告诉马人杰，想要和谈，别再派虾兵蟹将上阵。拿点诚意出来。”那使者咳嗽道：“陆爷是……要马大人亲来？”


  
陆孤瞻道：“刀斧下的鱼肉，陆某见之何用？我要见的人只有一个……”顿了顿，轻声道：“皇上。”那使者嘿地一声：“陆爷这是强人所难了。皇上金玉之躯，岂能为尔等出城犯险？”


  
陆孤瞻微笑道：“不见便算了，你可知我军储粮，最多能撑上几日？”眼看那使者答不出，便道：“三日。你回去告诉马人杰，三日之内，请皇上降尊纡贵，出城与百姓们一叙。否则不必等你们开战，陆某便要发动总攻。”袍袖一拂，道：“送客。”


  
两名番女大声道：“还不滚！”朝那人背后一推，大声吆喝，那使者却不肯走，道：“陆爷，请别拒人于千里之外，下官来此之前，马大人曾托我携来一样物事，盼陆爷务必笑纳。”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盒，打了开来，须臾之间，帐内满是清凉之气，却原来是一盒膏药。


  
陆孤瞻哦了一声：“这是送我的？”那使者道：“正是。今早城门大战，两军相交，马大人听说陆爷不幸负伤，便命卑职带来此药，当作见面之礼。”


  
都说笑里藏刀，又说兵不厌诈，今早陆孤瞻与伍定远正面交锋，让人打得遍体鳞伤，如今站不能站、坐不能坐，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现下那使者送了药来，看似是豪迈大方、为敌疗伤，实则是劝陆孤瞻三思而后行，以免自误。两名番女怒道：“谁要你假惺惺了？滚！”刷地一声，拔刀出鞘，却听陆孤瞻道：“明儿、阿青，不许无礼，把东西收下了。”


  
两名番女忙道：“陆爷，这药里一定有毒……”陆孤瞻道：“马人杰是朝廷忠臣，岂能如此下作？把药收下。”那使者单膝跪地，拱手道：“陆爷英明！朝廷怒苍是和是战，还仗陆公从中斡旋。我家大人惟恐陆爷有失，岂有丝毫加害之意？”


  
这话说到了要紧处，陆孤瞻是君子儒将，仁厚大度，倘若无端死了，朝廷便得面对怒王，个中利害得失，不言可喻。心念于此，两名番女便也不多说了，只接下药盒，呈了上去。


  
陆孤瞻把玩手上的瓷盒，道：“使君，我这两个丫头都是西域人，一个叫‘阿青罕’，一个叫‘明儿罕’，脾气刚烈，适才言语若有得罪，还请莫怪。”


  
那使者道：“两位女将扬威京师，万军之前，射落我军帅旗，脾气若不如箭法一般犀利，反倒让小人失望了。”陆孤瞻哈哈一笑，两名番女则是仰首高哼，颇感得意。


  
先前两边说得僵了，此刻气氛缓和了许多，那使者总算也留了下来。陆孤瞻微笑道：“尊使，我看咱们也别作什么虚文了，这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此番前来，究竟是极峰授意呢？还是马兵部的意思？”那使者道：“这是马大人的意思。眼前伍大都督正在请旨，我家大人便先遣卑职过来，听听贵山的退兵条件。”


  
陆孤瞻微笑道：“这么说来，马大人是‘擅自’遣使密谈了？”那使者忙道：“陆爷此言差矣。现今圣意未裁，朝廷里分作了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这和战之间，尚有可为，下官此番代表马大人前来，正是为双方和局尽一份心，请陆爷务必成全。”


  
陆孤瞻听他说了偌大一篇，却是不置可否，只低头嗅了嗅膏药，道：“难得、难得，这是百草仙的化淤膏？”那使者咳嗽道：“陆爷渊博。马兵部脊骨有病，唐王爷听说了，便请百草仙寻来这帖灵药，他自己舍不得用，便请卑职转赠陆爷。”


  
陆孤瞻微笑道：“是了，我差点忘了，马人杰受过刑杖，背脊有伤，是吧？”那使者默然半晌，却也点了点头。陆孤瞻含笑道：“尊使，照你看来，咱们这个皇上……是尧舜？还是纣王？”


  
那使者凛然道：“我朝天子，睿智超卓，圣意所及，岂是臣下所能妄议？”


  
这话弯来拐去，两名番女自然听不懂，陆孤瞻却是儒将，岂不知弦外之音？顿时哈哈笑道：“好口才！好口才！就冲着你这颗聪明脑袋，咱们便给你个面子吧，马人杰希望陆某怎么做？”


  
那使者道：“贵方现今的处境，不能攻，不能守，进不得、退不得。为今之计，便是低头。只要怒苍愿意退兵，马大人将调集百万斛食粮，以供沿途需用。”陆孤瞻道：“那吃完粮食之后呢？再来怎么办？”那使者欠身道：“那是贵山的事了，有劳陆爷多费心。”


  
陆孤瞻微笑道：“说得好，这就叫眼不见为净，是吗？”那使者摇头道：“陆爷，马大人是有心人，请你别为难他。若是主和派失守，主战派居于上风，您也知道后果如何。”


  
陆孤瞻笑了几声，喝了口热茶，又道：“尊使，听说朝廷要立太子了，是吗？”那使者咳嗽一声，道：“是。”陆孤瞻道：“照我看来，立储还是缓一缓为上。”


  
那使者摇头道：“陆爷此言差矣！当今天子统御天下，一言九鼎，如今八王世子立储在即，事关天下人心向背，岂容谁来反复？”陆孤瞻微笑道：“尊使，没有八王了，你忘了吗？”


  
那使者心下一凛，这才想起今早一场大战，徽王爷已然战死。陆孤瞻淡淡又道：“老弟，咱们今早稍稍较量了一场，你说是你赢了，还是我输了？贵我双方若要兵戎相见，你道陆某还真是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吗？”


  
东方是京师，西边是饿鬼，这儿有城墙，那儿有人海，究竟谁淹得了谁、谁压得住谁，怕是谁也不敢冒然一试。眼看那使者哑口无言了，陆孤瞻又道：“我这儿只有一句话，劳你传回去，就说我等臣民不远千里而来，所求不过是见皇上一面，只要今圣愿意出城探视，一切都好谈。”


  
那使者道：“倘使圣上不肯呢？”陆孤瞻淡淡地道：“他不肯出来，咱们只好进去。”


  
那使者深深吸了口气，凛然道：“陆爷，当年也先可汗以举国之兵来攻，尚且败于城下，凭你的乌合之众，也想闯进京城？”


  
陆孤瞻笑道：“陆某不是也先可汗，帐外这些百姓，也不是鞑子瓦剌，也先干不成的大事，咱们未毕不能。倒是我心里有些好奇，这秦始皇也干不出来的脏事……”指着帐外的百姓，厉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下得了手？”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边已是谈无可谈，明儿罕大声道：“还不滚！”那使者叹了口气，道：“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不嫌吵。”两名番女惊得呆了：“什么？还敢骂人哪？”正要动手打人，陆孤瞻却拦住了，道：“且慢。”


  
两名番女退了开来，听得陆孤瞻轻轻地道：“你还知道什么，全都亮出来吧。”


  
那使者点了点头，取出两张纸条，双手奉上，道：“明暗明、长短长、白金红。请陆爷过目。”明儿罕抢过了，大惊道：“这……这是咱们怒苍的烽火令！你……你是从哪偷来的？”


  
那使者道：“实不相瞒，这两道烽火令怪异无比，兵部上下虽已破出了内文，却还是看不懂玄机，下官只能奉命来向陆爷求教了。”明儿罕冷笑道：“做梦，军机密闻，谁会告诉你？”


  
那使者道：“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不嫌吵。”明儿罕气得跳了起来：“又骂人？”正要过去打人，却听陆孤瞻叹了口气：“算你们有本事，这第二道烽火令呢？兵部也解出来了？”


  
两名番女呆住了，这才听出了玄机，原来这句粗口并非骂人，而是那堂堂的怒苍烽火令。


  
那使者咳嗽道：“回陆爷的话，这第一道令已然怪诞难堪，可第二道令更加不雅了，我得先请两位姑娘回避则个，以免让人责骂。”那明儿罕怒道：“回避什么？你只管说？”阿青罕也道：“是啊，什么粗口没听过？快说！”那使者道：“勤王军出，少主……”


  
棚里静了下来，听得“少主”二字，人人呼吸加促，只听那使者低声道：“少主嫖妓去了，还没回来。”全场愕然间，猛听回回语连珠炮似的响起，两名番女破口大骂：“什么嫖妓！这哪里是烽火令！你胡诌骗人！”


  
那使者苦笑道：“陆爷您自己看看吧？卑职晓得这定是要挨骂的。我看还是请怒王他老人家亲自出来解释解释，不知可好。”陆孤瞻道：“怒王不会见你的。”


  
那使者笑道：“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少主嫖妓去了，还没回来啊！”此言一出，帐内众人莫不咳嗽一声，全都没声音了。


  
不论这道烽火令如何荒唐，都已点明了一件事，怒王不在阵中，不管他去干了什么，总之他老人家就是不在家。陆孤瞻轻轻叹息，道：“尊使，亮你的底牌吧。”


  
那使者微笑道：“既是如此，那下官也不客气了。马大人曾说，在朝廷眼里看来，贵山锋锐得如同一柄刀，双英三雄四招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绝无破绽，可要有人撂担子不干了……”笑了笑，便从怀里取出了一块布，却是朝廷的日月旗，道：“我家大人已开出退兵条件，贵方若是应允所请，便请竖旗在此，马大人自会遣使拜见。”


  
眼见陆孤瞻默默无语，居然拿起了日月旗，两名番女惊怒交迸，大声道：“陆爷！您……您千万别听他的……秦将军一会儿就回来了！这人是朝廷派来骗咱们的……”


  
正焦急间，陆孤瞻却已将布旗扔入了火炉，道：“回去告诉马人杰，不必劝降，也别再派使者来，除非皇上出城相会，陆某绝不再见任何人。”两名番女松了口气，那使者却是嘿地一声，道：“陆爷！千万人的性命在您肩上，可万万不能意气用事啊。为了这次和谈，我家大人甚且压住这两道烽火令，以免主战派得势。此间用心，望您深思……”


  
还待劝说，却听帐外脚步焦急，一名兵卒奔了进来，急急禀报：“启禀陆爷！这使者带来的护卫不知怎地，居然和咱们的人打了起来，您快出来看看吧。”


  
众人闻言一惊，各自起身出帐，却见千名灾民手持棍棒，团团围攻一批官兵，却都是这使者带来的护卫军马，已被打得头破血流。陆孤瞻淡淡地道：“明儿、阿青，要他们住手。”两名番女奔上前去，急急喝阻：“住手！都住手了！”


  
众灾民愤然不已，竟都不听指挥，那使者自行奔出了帐外，一路来到灾民前，两手张开，大喊道：“打得好！打得好！快快打死这些官兵吧！死活豁出去了，反正朝廷里的奸臣早想找个理由杀你们！快打吧！把咱们这些使者都打死！那奸臣们就赢啦！”


  
这话甚是有力，众灾民听入耳里，立时有人咦了一声，放下了棍棒，不少悍勇之徒还待要打，也让一旁同伴拉住了。陆孤瞻微微一笑，道：“大家都退开。”


  
眼看陆爷来了，众灾民闻声退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转看场里官兵，却是狼狈不堪，都让人狠打了一顿。那使者忙道：“大家还好么？”众官兵含泪低头，待见四下敌众虎视眈眈，却也不敢作声。陆孤瞻道：“明儿、阿青，护送这些人出去，别让人为难他们。”


  
两名番女大声道：“还不快走？”这批官兵并非正统军，亦非勤王军，全是兵部直辖的堂官，哪里禁得起这般惊吓？一时脚步蹒跚，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那使者却不急着走，只叹了口气：“陆爷，您终究是不肯卖马大人这个面子了？”陆孤瞻道：“这叫人各有志，勉强不来。”那使者默然半晌，拱了拱手，正要随众离开，却听陆孤瞻道：“尊使，且慢一步。”那使者面露喜色：“陆爷回心转意了？”


  
陆孤瞻微微一笑：“适才听尊使入帐时自报姓氏，可是姓杨？”那使者拱手道：“卑职正是姓杨，不知陆爷有何指教？”陆孤瞻道：“指教不敢当。只是看尊使这等胆色口才，必是朝廷第一等人物，但不知兵部这帮文员里，哪位有此能耐？”


  
那使者拱手道：“兵部最不入流的郎中，杨绍奇。”陆孤瞻啊了一声，道：“原来是杨二爷！龙兄虎弟，果非虚传。”两名番女茫然道：“杨二爷？他……他是……”陆孤瞻道：“这位杨二爷，便是中极殿五辅大学士杨肃观的亲兄弟，杨绍奇。”


  
两名番女吃了一惊，先前见这人唇红齿白，形貌潇洒，早已觉得惹眼，岂料这人还真是杨肃观的亲兄弟？那阿青罕反复打量着他，低声道：“你……你就是正统朝第一美男子？”


  
杨绍奇拱手道：“岂敢、岂敢，放着家兄在前，在下焉有争先之理？”阿青罕噗嗤一声，正要笑出，明儿罕却推开了妹妹，大声道：“别让这人骗了，看他这模样，想必也是个镇国铁卫吧？”杨绍奇微微一愣：“什么卫？锦衣卫？”


  
明儿罕冷笑一声：“明知故问，你兄长便是大掌柜，我看你就是二当家吧！”揪住衣襟，正准备逼问，陆孤瞻却已携住杨绍奇的手，道：“贤侄，还是让陆某送你一程吧。”


  
眼看陆孤瞻亲自护送，饿鬼纷纷让了开路，再无人过来为难，众官兵缩手在前，如俘虏般低头疾走，两名番女则似放羊牧马一般，只背负弓箭，远远跟在一旁监视。那杨二爷倒是坦然自若，只陪在陆孤瞻身旁，神色镇定如常。


  
陆孤瞻打量着杨绍奇，微笑道：“令兄很舍得啊，居然答应让你出城为使，难道不怕咱们为难你？”杨绍奇叹道：“这叫赶鸭子上架啊，舍侄中午时走丢了，我本想上街找他，没想兵部主簿来府，突然把我强押刑场，险些被那个‘明儿罕’煮成了熟鸭。”那阿青罕跟在身旁，听得此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旁明儿罕暴怒道：“你笑什么？”


  
陆孤瞻微笑道：“贤侄，我这两个丫头没见过世面，今日屡番得罪，还望包涵。”


  
杨绍奇笑道：“好说、好说，看在是美人儿的份上，我便不计较了，但不知这两位是谁的夫人？”陆孤瞻道：“我有个手下，姓解名滔，箭法还算上得了台面，几年前入了教，便娶了这对姊妹为妻。”杨绍奇长叹一声：“好福气啊！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火眼狻猊’吧？”


  
陆孤瞻点头微笑道：“十多年前，还是景泰朝的时候吧，他曾与令兄在神鬼亭外较量一场，对令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杨绍奇笑道：“这事我也听家兄提过，都说解将军神采飞扬，杨二也是久仰大名了，但不知他现下可在营中？却能让小弟拜见英姿？”


  
陆孤瞻哈哈一笑，自知他在刺探怒苍的阵容虚实，便只拍了拍他的肩头，不再言语了。


  
两人拣着没要紧的事说着，慢慢已行到阵地之外，正统军早已在远处等候，一见杨绍奇到来，便放声大喊：“杨大人！快出来！快啊！”一众护卫兵宛如丧家之犬，一见友军，更是加快脚步，向前疾奔。明儿罕提弓搭箭，怒道：“急什么？都给我安静些！”


  
正统军大怒不已，提弓搭箭，听得“嗡”地大响，射来了一箭，却是钉到陆孤瞻脚边，怒吼道：“兀你那雌儿！别太嚣张了！”明儿罕怒道：“什么东西！欺负人欺负到头上了？”取出一排箭羽，拉满了弓，但听“当”、“当”连声，火光四溅，前排兵卒的铁盾竟都挨了一箭。


  
两边剑拔弩张，各自戟指叫阵，只怕议和未成，却要启战了。陆孤瞻不愿节外生枝，淡淡便道：“贤侄，今日良晤，十分尽兴，你请自便吧。”交代了场面话，正要离去，却听杨绍奇轻声道：“陆爷，临别在即，咱俩可否交换点消息？”


  
陆孤瞻笑道：“怎么？方才谈的还不够？”杨绍奇压低了嗓子，道：“陆爷，方才那些话，是说给皇上听的，您若信得过小可，我有几句真心话相告。”


  
陆孤瞻摇头道：“贤侄，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我看这些心机诡诈，还是免了吧。”正要离开，却听杨绍奇道：“陆爷，您可曾想过，文杨武秦也许要私下议和了。”


  
陆孤瞻双眉一轩，停下脚步：“你……你说什么？”杨绍奇目望前方，面带微笑，道：“陆爷，现下家兄手上有一样东西，是秦仲海要的，只等死对头来讨。秦仲海手上也有一张大牌，只等卖个好价钱，眼下他们两家各有所求，各取所需，这和战之间……您不可不防。”


  
文杨武秦一旦私下议和，这千万饿鬼哪里还有活路？只怕要被人卖得一乾二净了。陆孤瞻深深吸了口气，道：“贤侄，慎言。”杨绍奇笑了笑，便蹲下身去，整理着鞋袜，道：“陆爷，我冒死前来，其实只为一句话，倘使秦仲海真要走，你怒苍还有什么牌？”


  
眼看陆孤瞻沈眉敛目，不言不语，杨绍奇咳嗽道：“陆爷，给点消息。没坏处的。”


  
陆孤瞻沉默半晌，忽道：“流水倏忽陈年事，春物依稀有旧情。”


  
杨绍奇大喜道：“这言二娘……还是回来找秦仲海了？”


  
陆孤瞻仰望天际，虽未点头，却也没摇头，算是露了点口风。杨绍奇大大松了口气，正要再说，护卫兵马却再也按耐不住，发一声喊，便已逃向了阵外。明儿罕怒道：“跑什么跑？连你们的头儿也不要了？都站着！”刷地一声，射出了一箭，正统军喊道：“贼子动手了！大家上！快快抢回杨大人！”


  
“杀啊！”眼看正统军闯入了阵地，杨绍奇自知不能再拖，便向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听好了，这话我只能说一遍。三日之内，朝廷中枢将有大变。请陆爷请传话给青衣秀士，要他约束各部，别再使什么阴谋诡计，否则国贼未灭，你我反要两败俱伤。”


  
陆孤瞻心下一凛，道：“你说什么？”杨绍奇拱手笑道：“陆爷留步，咱们战场再见吧。”行出阵地，喊道：“大家向后退开！我平安出来了！”


  
“杨大人！快来！快！”大批军马上前接应，一时沙尘大起，只见正统军提起盾牌，结阵后退，一路保着杨绍奇，便向北京方位退却。


  
眼看杨绍奇走远了，那阿青罕便又走了上来，低声道：“陆爷，这人到底想干什么？阴阳怪气的。”陆孤瞻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管他。”摇了摇头，沈声道：“陶清！”


  
听得一声诺，人群里走出了一人，短颈矮身，好似一只乌龟，听得陆孤瞻道：“止观那儿……事情办得如何了？”陶清道：“请陆爷放心，军师说过了，只要止观能把信交出去，数日之内，京城便会自行落陷。”


  
听得此言，两名番女都是低呼一声，陆孤瞻沈吟道：“军师……真那么有把握？”陶青道：“军师说了，这是他份内之事，请陆爷不必多问。总之数日之内，我方便有内援。”陆孤瞻道：“很好，你持我手谕，即刻进城去见军师，把方才杨绍奇来访之事告诉他。”


  
陶清接令而去，明儿罕低声问道：“陆爷，您说……咱们这场大战……真能打赢么？”


  
陆孤瞻轻轻地道：“此战没有退路。咱们不打则已，若要打，便只能胜、不能败。”说着转过身来，望向那漫山遍野的饿鬼，忽道：“只是……只是秦将军那儿……”


  
两名番女不约而同静了下来，听得陆孤瞻长叹一声，摇头道：“盼我是多心了。”

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二章 天下第一大气力


  
正午、飞雪、暗巷……天色黯如黄昏。


  
乌沉沉的飞雪中，暗巷里立了三人，左右二人倚墙抱胸，一年老、一年少，正中那人腰间悬剑，剑鞘纯金贵气，握柄饰以一只小小玉虎，看此剑如此尊贵，不消说，这并非是凶器，而是一柄“王器”，佩剑之人必是一位贵族。


  
正午以来，这三人始终在暗巷徘徊，不过四下也无人留意他们，一来天候酷寒，下了整夜雪，再者时局不对，今早官军入城，打着“北威”、“北宁”旗号，凛凛肃杀，谁还敢出门蹓跶？


  
雪花涔涔而落，灰空空的街心传来脚步声，总算又有人来了。凝目远望，来人手提斗笠，身穿一袭长袍，脚步轻缓，显是身怀武艺。那贵族尚未言动，左首随扈已贴身而来，另名随扈也解开外袍，亮出贴身匿藏的一柄剑。


  
“经箓剑印”，此剑形制狭长，剑鞘镶以金丝，篆书四字，却是道家一脉沿用的天师剑，右首随扈深深吐纳，两掌微推，赫是内家绝顶功夫：“太极推手”。


  
这两随扈一佩剑、一空手，一个踏到那“王爷”身前两尺，一个紧挨保护。一片戒备间，那布衣男子也已来到近处，三人打了照面，那年轻随扈顿时放下长剑，大喜道：“殷师哥！”


  
“元亨师兄、元朗师弟。”布衣男子稽首为礼，却也道出两大随扈的名姓，看这佩剑的叫做“元朗”，另一名年岁稍长，却是叫“元亨”，两边做了招呼，布衣男子又朝贵族深深一揖：“王爷，小人来迟了。”说着将手中物事奉上，却都是些常见之物，见是一件蓑衣、一顶斗笠。


  
看这贵族来头非小，竟是一位王爷。他接过了蓑衣斗笠，急忙穿上了，低声又问：“殷兄弟，有人跟踪你么？”那布衣男子尚未回话，元朗却已笑了起来：“王爷放心，我殷师哥身经百战，为人机警无比，谁有本事跟得了他？”还待吹上几句，布衣男子却已咳嗽一声，道：“不瞒王爷，草民出城时遇上了几名探子，双方动上了手。”


  
元亨愕道：“怎么？真有人追踪你？是唐王的人、还是……鲁王的狗？”布衣男子道：“认不出来。他们身穿夜行装，把五官都遮掩了。”两名随扈笑道：“大白天的穿夜行装？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啦？”正要哈哈大笑，那王爷却是脸色大变，忙道：“等等，你……你说那些人身穿夜行装？”布衣男子道：“是。全身黑衣，头套黑罩。”


  
砰地一声，王爷面色惊恐，脚步急退，撞上了背后泥墙，众人微微一惊：“王爷怎么了？”


  
“没……没什么……”那王爷左手支额，喘道：“只是……只是有些头晕……”说话间左右张望，似有谁在暗中监视。元亨、元朗对望一眼，心下微感纳闷，布衣男子却已吩咐道：“元亨师兄、元朗师弟，劳您俩一会儿守住大街两头，若有可疑人物靠近，立时发声示警。”


  
两名随扈答应了，眼看布衣男子处置有方，那王爷却还是深感不安，低声道：“殷兄弟，本王……本王一会儿若有什么差池，还请您转告元易道长一声，请他念在两家的情份上……”听得王爷言语奇异，两名随扈吃了一惊：“王爷，您好好地说这干啥？”


  
那王爷无意多言，只解落腰中长剑，交给了元朗，低声嘱咐：“此剑是丰王府历代家传信物，本王若有万一，由你转交载懹。”宝剑亮出，这位王爷的身分也明朗了，原来他便是“徽唐徐丰鲁”中的丰王爷，至于那三位随扈，自都是武当派的高手名家，专来随行保驾。


  
眼看王爷袍袖一拂，正要转身，布衣男子忙道：“王爷留步，让草民陪您一齐过街，好么？”元亨也道：“是啊！奸人多诈，咱们陪王爷过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那王爷摇头道：“不了。点子见我带了帮手，断然是不肯现身了。反正你兄弟仨儿便在这儿，一会儿若有什么事，本王自有暗号给你们。”不再多言，只管横越大街而去。


  
此地位在通惠河畔，对街便是船厂，三人守在原地，都是一脸担忧，布衣男子低声道：“元朗，我来得晚，没把事情弄明白。这王爷不是好端端在天喜楼宴客么？为何突然赶来这儿？”


  
元朗低声道：“有人送来了一张字条。”布衣男子皱眉道：“字条？写了什么？”元朗道：“不晓得。只知是一个叫‘万山风’的人约他。王爷一见之下，坐立难安，掌门三番两次问他，他也不肯说，只急劳劳出门，片刻也不敢耽误……”布衣男子沈吟道：“万山风？你没看错？”


  
元朗道：“错不了。王爷翻看字条时，一不留神便让我瞧见了，那字条最末有个署名，就叫‘俊杰万山风’，我猜便是这姓‘万’的约王爷过来船厂。”


  
眼看布衣男子徘徊踱步，似在思索什么，元亨低声道：“师弟，你看这姓万的到底是什么来历？该不会是伍都督的手下吧？”元朗皱眉道：“那也难说，可这伍定远向来做事光明磊落，若有事与王爷商量，决计不会约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


  
元亨喃喃地道：“那……那究竟是谁差人找王爷？还能让王爷这般慎重？总不成是皇上么？”元朗咦了一声：“搞不好还真是……”正猜测间，却听布衣男子道：“都别说了。我猜有人握住了王爷的把柄。”


  
这“把柄”二字一出，两名随扈不觉啊了一声，慌道：“怎么？王爷……王爷让人勒索了？”布衣男子淡淡地道：“若非如此，他为何不带咱们过去？”


  
元朗低声道：“师兄这话有道理，都说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王爷若非有事见不得人，干啥怕咱们知道？”还待多加几句，却让元亨拉了一把，骂道：“胡说什么？王爷行得正、做得端，平日对待丫嬛婢女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哪有什么亏心事怕人知道？”


  
布衣男子淡淡地道：“元亨师兄有所不知。现下八王世子竞逐东宫，王爷哪怕是一念之差、一言之失，也能让人一状告到御前。不可不慎。”元亨呆了半晌：“这么厉害？那……那王爷到底招惹了什么人？”元朗苦笑道：“谁知道？我看麻烦不在床上，便在坟里。”


  
凡人所犯亏心事，一半躺在床上、一半埋在坟里，总之非奸即杀，这才不足为外人道。正议论间，布衣男子却笑着摇头了：“别瞎猜了。我干这随扈勾当也有十多年了，似丰王爷这般把细的，十个也找不到一个。纵有什么小癖好，必也做得隐密慎微，岂会让人察觉？”


  
元朗喃喃地道：“可师兄不是说……有人抓到王爷的把柄了？”布衣男子道：“没错。王爷志在天下，所留把柄绝不在床上，对方能把王爷逼到这个田地，手中所握凭据，必能上震国家。”


  
听得此言，两名随扈心下更惊，凝望对街，只见王爷痀偻着身子，慢慢行向一处船厂，宛如过河卒子一般。元朗心里犯怕，低声道：“师兄，要是王爷真做了亏心事，咱们该怎么办？”


  
布衣男子道：“香也吃了、辣也喝了，你说该怎么办？”元朗颤声道：“什么？要……要杀人了么？”布衣男子轻声道：“不然呢？你还会什么？”


  
听得此言，元亨、元朗不禁对望一眼，脸色均甚难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侠客一旦投身朝廷，便已注定了此生下场。他们无论为谁效力、使命多高，仍旧只是一柄杀人之刀，因为他们别无所有，只有那柄“刀”。


  
想起卓凌昭的下场，布衣男子遥望天际，不觉怔怔出神，忽听元亨道：“大家噤声，王爷已经过街了。”眼见王爷已横越街心，随时都要抵达对街河岸。三人顿也分散开来，一朝东、一朝西，一个居中不动，以犄角之势暗做保护。


  
元宵初过，路上不见什么行人，丰王爷徘徊河畔，左顾右盼，只在寻找会面之人。


  
北京这座船厂，便在城东通惠河畔，专为帝王家造些轻舟小艇。只是此际天候严寒，船厂自是大门深锁，不见半个人。转看四遭，也只一间砖厂、一间镜子铺还在开门做生意，几只家犬瑟缩门边取暖，瞧不出有何机关古怪。


  
眼看点子始终不来，丰王爷深深吸了口气，只能再次取出了字条，藏在掌里细看。


  
这张字条来历古怪，其上只有十二字：“蓑衣斗笠，船厂相会，不见不散”，当时自己在天喜楼宴客，家丁送了进来，说是一名和尚转交而来，丰王爷原本不以为意，哪知细看字条的署名处，却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能舍下满堂宾客，直奔通惠河船厂而来。


  
“俊杰万山风”，丰王正是为这五字而来。这“万山风”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五个人，这五字恰与五位当朝人物的字号相连。俊是“牟俊逸”，杰是“马人杰”，万是“万吉祥”，至于那个“风”字，则是藏匿江夏的“柳云风”。


  
牟俊逸，内阁辅臣；马人杰，兵部尚书；柳云风，前征西大都督公子。这五人看似天南地北，并无关连，可字条却将他们兜拢在一块儿，这说明五人间有些不可告人之处，尤其更让人心烦者，这“俊杰万山风”仅是下半阙，其上另有五字，也与五位当朝人物名号相连，其中第四字读做“朱”，朱红罗紫的朱、近朱者赤的朱、“丰王”朱邧的朱。


  
丰王爷掌心出汗。他当然明白这字条的厉害，因为“俊杰万山风”干的勾当，他也有一份。


  
在天下郡王中，唐王算是商人，徽王纯是武人，川王本乃闲人、鲁王原是蠢人，唯独丰王不同，他不打仗、不赚钱、不玩乐、不嫖妓，照他父王的说法，这孩儿压根是个“圣人”。


  
丰王与唐王同年，两人虽说打小相识，性子却截然相反，唐王是聚宝金盆，丰王是散财童子，花钱之快，好似与钱财结上了仇，往往几千两、几千两的送人，父母尊长都拦不住，不过这不是因为他豪爽，而是他从来不相信钱。


  
钱能做什么？在丰王爷看来，钱买不到的东西太多了，第一样就是性命。


  
唐王爷说：“世上一切都有个价钱”，那丰王要反问一句：“你呢？你的性命值得多少钱？”能用钱买到的东西，有何希罕？你有钱，别人也有钱，你买得到的，我也买得到，因而丰王爷这辈子从不攒钱，他喜欢练武，可练了十多年，他发觉练武也没用。双拳纵可敌四手，却能敌得过百手、千手、万万手么？于是丰王爷心灰意懒，从此开始游山玩水，什么也不打算做了，一年他到了关外，站在长城前，骤然间却也懂了一件事，这天底下最大的气力是什么了？


  
这股气力不能以钱度量，也不能以拳脚抗衡，那便是折煞天下英雄的“权”。


  
权是什么？权不似银两，不似拳头，它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又无所不在，大富翁遇上了三五强盗，只有哭泣磕头的份儿，因为拳比钱大。可大富翁遇上了几万官兵，却又能颐指气使、倨傲冷视，因为他的钱多了一个倚障，那便是“权”。


  
两个人在一起，就有“权”。一个人一条心、两个人两条心，这叫一盘散沙。可当两个人一条心的时候，“权”就诞生了，从此双拳难敌四手，四拳不敌八手。到得三个人、百个人、甚且千万人一条心的时刻，就能盖出长城、造出天坛，开创万世不移的大根基。然而这一切的起步，都得让另一个人听命于“我”。


  
要使另一个人乖乖听话，这是千古难题，丰王爷为此思索多年，总算也找到一个答案。


  
唐王爷说：“天下人都有个价钱”，丰王爷说：“天下人都有个弱点”，只消被抓到这个弱点，哪怕这人智慧再高、本事再大，也只能俯首听命、甘为下人。至于这个人的弱点是什么，那就说不完了。人生在世，谁没有情人、谁没有仇人？要是两者俱无，他也还有亲人，定怕爹娘被杀、女儿被污、更怕妻子不贞、儿子反叛，这些都是钱买不到的，须用心机、须用手段、须得寻方做法、拨云见月，一次一次敲到要害、刺中弱点，方能使一个人抛弃贰心，俯首遵命。


  
心念于此，丰王爷忍不住回首向后，打量自己带来的三大高手。


  
此行三名随扈均非等闲之辈，年纪最老的是元亨，乃是当年武当掌教元清的亲兄弟，内力深湛，素以推手见长；另一人道号元朗，年纪轻轻，却已是剑术名家，真武观里排名第三。


  
元亨六十多岁，一辈子没碰过女人，所以弱点就在女人。元朗自视极高、剑法更高，所以弱点就在剑上，他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那人姓啥名谁、埋在何处，丰王爷恰巧也知道，说来尸首还是他派人帮忙埋的。


  
不过这三人里最可靠的不是别人，而是那布衣汉子“殷闻达”，此人论起功夫，推手不及元亨，剑法也不如元朗，但他最受丰王爷器重，因为元亨的一见钟情、元朗的错手杀人，全是殷闻达暗中设计的。


  
恐吓、要挟、挟制、构陷，层层恐怖包围，使人焦躁不安。施恩、赏赐、提拔、知遇，处处温暖降临，使人心生向往。从极苦到极乐，只消轻轻点个头。点过了头，他就萌生侥幸之心、屈从之意，乃至揣摩另一人的心意、舍弃人身、甘化为奴，成了一头鹰、一条犬，永生如禽兽般苟且于人世，不得自由而不自知。


  
这便是“权”，使天下万众的聪明才智皆为我所用，使三人成虎、使众口铄金，使双拳难敌四手，使长城屹立、使宫殿造成……使天下人屏息以对、拭目以待。这一切浩瀚事业，全都得从小小的第一步功夫做起，那便是使另一人“点头”。


  
点头就是自愿，自愿方显珍贵。也因丰王爷自己是权门中人，所以他比谁都明白点头的下场，他宁可一死，也不投入“客栈”、成了修罗王的马前卒。于是他暗中结盟，图谋反制，堪堪逼近东宫大位的一刻，谁晓得他又遇上了麻烦，有人识破了他的阴谋。


  
“俊杰万山风”，倘使这纸条公诸于世，修罗王会知道谁在暗中包围他，一旦盟友里有人失风被捕，丰王爷立时要被拖下水，遭遇阿修罗麾下的魔兵鬼卒。可他若是示弱了，哪怕只是向敌人轻轻点头，他也踏上了奴材的第一步，此后他将一步一步深陷下去，好人杀尽、坏事做绝，如禽兽般苟且于人世，永世不能超生。


  
丰王爷咬牙切齿，目光转为残暴。此时此刻，须得奋力一搏。他绝不容自己沈沦至此。


  
是什么人掌握了自己的秘密？又是什么人在背后主使？想当然尔，对方绝非“徽唐徐鲁”，他们没这个能耐。对方也不是客栈中人，他们若得悉了内情，早在天喜楼里便刺杀了自己，岂能容他活到此时？依此看来，敌人不在外，而在内，有人从背后桶了他一刀。


  
内奸并不可怕，想这人能朝别人背后捅刀子，别人当然也能背后捅他一刀。要紧的是能不能查出此人的来历，只消有了点眉目，哪怕他逃得再远，丰王爷都能反将一军，他要让此人的父母妻儿受尽凌辱、吃尽苦头，看这内奸怕是不怕、招是不招？


  
此时此刻，内奸已然约出了自己，那是自找死路了。丰王爷冷冷一笑，心里也有了主张，他暗暗打量自己带来的随扈，只见殷闻达坐在街边，似在那儿赏雪，元亨、元朗也守住了大街两头，以此三人连手，点子若敢现身，便插翅也难逃。


  
丰王爷放下心来，便慢慢踱回了河畔，装得一脸温善祥慈。正发呆间，镜子行里忽然走出一名伙计，气喘吁吁，将一面银镜搬到门外，自取干布擦拭。


  
丰王爷撇眼打量这名伙计，看他二十岁不到，头上一抹皂巾，污秽少洗，脚下却穿了双新靴子，望来恁不相搭。他留上了神，便吟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此言带了禅机，说得是六祖慧能“见性谒”的上半阙，下阙则是“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正等着那伙计来答，却见他微微一愣：“您……您老说得啥？”


  
丰王爷微笑道：“小兄弟，我想买镜子，你这儿有的卖么？”那伙计喃喃地道：“咱们掌柜出门去了，您若要买东西，晚些再来。”说着便又擦起了镜子，不时打量丰王爷，好似遇上了怪人。


  
丰王爷心道：“看来不是这人。”他心情有些浮躁，便假意伸了个懒腰，正左右张望间，忽听背后一人笑道：“客倌要买镜子么？”


  
丰王心下震动，看这人便算是天上掉下来的，也得有个咚地一声，岂能这般无声无息地现身？骇然之下，左掌提至胸前，转身向后，右拳倏地击出，但听轰地破空大响，雪花飞散，好似投石入池，半空溅出了一个涟漪。


  
拳力渐消，涟漪渐散，丰王爷心头怦怦直跳，只见先前那小伙计不见了，眼前只剩一面穿衣大银镜，照出了一名蓑笠翁，不是自己，却又是谁？


  
丰王爷张嘴茫然，赶忙走到银镜后方察看，却还是不见人影。转头去看对街，殷闻达等人全站起身来了，元亨、元朗则是面露诧异之色，二人交头贴耳，想都没料到自己这般武功身手。


  
方才那拳虽说击了个空，却透出了霸道内劲。丰王爷不免也泄了武功家底，原来他才是当今皇族第一高手。只是过去“财不露白”，不到要紧关头，绝不在人前展现武功，以免多树强敌。


  
眼看武当众高手已要联袂过街，丰王爷却连使眼色，示意他们莫要过来，以免打草惊蛇。


  
点子迟迟不现身，先前却有人说话，想是要打草惊蛇，也好瞧瞧自己带了多少帮手。丰王爷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宁定下来，他放下双掌，来到那面镜子旁，只见银镜薄薄一层，一如平常，不见什么机关，他绕行了一圈，看不出点子躲在哪儿，正想过去砖厂里瞧瞧，却听背后再次响起了笑声：“客倌啊，不过买面镜子，怎就动手动脚啦？”


  
丰王爷心头怦地一跳，知道点子总算又现身了，这回不敢冒失，只静静背对来人，道：“朋友，是你约我来的么？”


  
“是。”嗓音就在耳边，相距不远，丰王爷悄悄回目望后，却还是不见人影，背后除了那面大镜子，以及镜中的蓑笠翁，再无一物。丰王越看越是犯疑，索性转身过来，正张望间，忽见镜子里的自己鼻梁高了些，下巴瘦了些，容貌竟似变了？他咦了一声，揉了揉眼，突见镜中蓑笠翁微微一笑，道：“王爷，幸会啊。”


  
镜中有人？丰王爷寒毛直竖，正要放声狂叫，镜中人却笑道：“别怕，咱不会害你的。”


  
丰王爷全身发抖，怎么也没料到点子居然藏在镜中？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碰了碰镜子，镜子里的怪客也提起手来，向前碰了碰，举动合拍，宛如镜中照影一般。丰王爷头皮发麻，嘶哑地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镜中人微笑道：“放心，咱不是‘义勇人’。”


  
听得对方揭露自己的身分，丰王爷顿时脸色惊恐，吓得连话也说不出了。镜中人道：“请王爷转过身去，面向河水。没我的吩咐，不许朝镜子望来。听到了么？”


  
丰王爷心里发慌，他本想抓住此人，严刑拷打，孰料点子竟然躲在镜中，却要自己怎么逮人？他吞了口唾沫，一边依言转身，一边低声来问：“你……你是客栈的人？”


  
镜中人道：“我若是杨肃观的人，早就出手杀了你，又何必约你出来闲扯？”这话甚是有力，登使丰王爷安心了几分，便又轻咳一声，道：“那你……却又是何方神圣？”


  
镜中人道：“这王爷不必多问。我只要王爷替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咱俩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丰王心下冷笑，一旦让对方要挟得逞，哪还一件事、两件事，只怕自己永生永世都得受制于人。他哼了一声，道：“我如何相信你？”


  
镜中人淡淡地道：“俊杰万山风。”这五字道出，真如五雷轰顶一般，直打得丰王作声不得。镜中人笑道：“王爷，这五个字上头还有一句话，您要不要听听？”丰王爷全身颤抖，微微喘气间，左手拇指慢慢收紧，正要与食指相扣，镜中人却笑道：“王爷，别犯浑了，您手下弟兄知道您是‘义勇人’么？”


  
丰王微微一惊，只能松开了手，咳嗽道：“这……这不用你管。”镜中人笑道：“王爷别见外啊，您和客栈为敌，总得和手下人说一声吧？到时人家白白替你送了性命，却连怎么死的也不知道，那多冤啊？”


  
“镇国铁卫”势力庞大，丰王爷的手下一旦发觉自己的处境，只怕逃的逃、降的降，再也无人愿意效力。此言意在取笑，丰王低头听着，猛然心头火起，只撇过头狠瞪银镜，森然道：“脏东西……你可知咱的弟兄与本王是何交情？”


  
镜中人笑道：“元亨欠你一双腿，元朗欠你一条命，对吧？”丰王爷心下微惊，没料到这人无所不知，竟连元亨、元朗的隐私也探听了。他嘿嘿一笑，道：“算你本事，你既知本王的作风，也该知道我不会受人胁迫，你说是么？”镜中人微笑道：“没错。王爷这辈子只知胁迫他人，岂有受制于人的时候？”丰王爷哼了一声，森然道：“你明白就好。”


  
双方隔着一面镜子，丰王爷垂首敛目，心中却是杀机顿起，他默默打量银镜，只见此物厚仅数寸，形质平常，真不知来人如何能躲在其中？正想如何破解机关，镜中人却笑了：“王爷别忙了，您看不出破绽的，倒是您想不想帮在下这个忙，快请说句话吧。”


  
丰王爷森然道：“朋友，信不信我立时便能杀了你？”镜中人有些烦了，叹道：“王爷，我躲在镜里，你却站在镜外，您有几分把握抓住我？”丰王爷目露凶光，冷笑道：“狗贼，你最好真练了穿墙魔术，不然……”霎时握紧拳锋，竟不待下属过来，便要亲自击毁西洋镜了。


  
若要谈判，必先无赖，眼看丰王爷拿出了流氓本事，镜中人忍不住笑了：“王爷，我的弟兄还在等我回去，一个时辰见不到人，您晓得大掌柜会收到什么。”


  
丰王爷心下震动，知道他要抖出消息了，嘴中却道：“想送快送，本王死前总要拖你陪葬，却也不枉。”镜中人叹道：“王爷，别再说笑了，在下手里握有您的把柄，您却两手空空，这般蛮缠乱打，却是想吓唬谁呢？”丰王爷冷笑道：“谁说我两手空空？照我看来，我手里至少抓了你身边的四个人。”镜中人脸色微变：“哪……哪四个人？”


  
丰王冷笑道：“你的父、你的母、你的妻、你的儿。”镜中人一时静默，听得丰王森然又道：“狗贼，真心劝你一句，想与本王为敌者，此生真的要小心啊。他上从父母、下至妻子，人人都得留神背后，不然夜叉从后扑出，将你的妻子拖入无边炼狱，你也知道她会受什么苦……”


  
杨肃观若是修罗，丰王爷便是夜叉，这恫吓当真无比森威。镜中人听着听，却是淡淡一笑：“怕要让王爷失望了，在下父母双亡，无妻无子，早已是孤魂野鬼一个，王爷却想拿什么挟制我？”


  
丰王爷冷笑道：“笑话，人生在世，谁能了无牵挂？你便算是孤家寡人，岂难道你的同伙也举目无亲？告诉你，本王只要抓到一个，照样能拖出一串，将你们一网打尽。”


  
镜中人叹道：“王爷此言差矣，我的兄弟连客栈也招惹他们不起，您动得了他们？”丰王爷冷笑道：“怎么？你是正统军的人？还是皇上的钦差？”镜中人道：“吾比正统军更勇、比紫禁城更高。”丰王爷呸道：“报上名来，有种便让我瞧瞧你是什么东西。”


  
镜中人道：“也罢，王爷既要看，这便转过头来吧。”说着摘下了斗笠，露出了本貌。


  
丰王爷凝目来看，只见镜中人光头秃顶，形容枯瘦，不由微起错愕：“你……你是……”镜中人将斗笠罩回，微笑道：“小僧俗家姓沐，于白龙寺修行。”丰王爷自来只知少林、红螺，哪听说过什么“白龙寺”？正忖量间，突然心下一凛：“等等，你……你是怒、怒……”


  
“怒苍山止观和尚。”镜中人含笑欠身，接口道：“拜见王爷千岁、千千岁。”


  
丰王心下震动，难怪此人于朝廷机密无所不知、甚且对“义勇人”的秘辛了若指掌，原来他便是怒苍军机大头目：“止观和尚”！


  
怒苍昔年有“潜龙”、“凤羽”，第三号军师便是这位“止观”，传闻他曾创建“密十一”，深入朝廷内外，为秦霸先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岂料这人居然找上门来了？丰王惊惶之下，正要簇唇做哨，却听止观道：“王爷别做傻事，你背后有埋伏。”


  
丰王大骇停手，自知怒苍刺客如云，项天寿的飞石、解滔的暗箭，无一不是例无虚发，惶急之下，便要伏身趴倒，却听止观道：“王爷别误会，我此行并未带帮手。”丰王爷一夕数惊，已是无所适从，喃喃便道：“可……可你又说有埋伏……”


  
止观道：“埋伏在此的并非我山弟兄，而是客栈的人。”


  
听得“客栈”二字，丰王爷好似让雷击了，看自己与怒苍首脑在此相会，一旦为人所觉，便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急急撇眼回望，却见殷闻达坐在对街，元亨、元朗也各在街道两端警戒，街上非但不见行人，连猫狗也瞧不见一只，哪来的密探埋伏？


  
眼看自己上当了，丰王爷自是大大松了口气，拭去了冷汗，干笑道：“笑话了，我弟兄在此把守，便苍蝇也飞不进一只，哪来的客栈探子？”说着撇眼过来，狞笑道：“倒是我傍晚入宫面圣，正缺一份大礼，难得你自己送上门来……”


  
下午正统皇帝召见八世子，自己若能生擒止观和尚，一路押到皇帝跟前，岂不是大大的露脸？他满心亢奋，正想如何活捉此人，却听止观道：“王爷，别大意了，您背后真有埋伏，到时有什么闪失差池，可别怨小僧不曾提醒在先了。”


  
丰王爷到底是弄权之人，天生便有疑心病，一听话中有话，心下又是一凛，沈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止观道：“元亨好色、元朗好斗，王爷您就这么相信他俩？”丰王爷冷笑道：“想挑拨离间么？告诉你吧，就因为他俩一个好色、一个好斗，本王才信得过他们啊。”正要招来下属，止观却又阻拦了：“王爷别太自信了，您可曾想过，您自己的弱点是什么？”


  
一听“弱点”二字，丰王爷的傲病便发作了，霎时仰天鼻哼，冷冷地道：“孤王自己。”


  
止观笑了起来：“王爷别要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啊。小僧这便请教王爷，您手下的那几个秘密，除您自己之外，还有谁知道？”丰王爷一派轻松，正要傲然以对，忽然间双眼圆睁，道：“等等……你……你是说……”止观道：“殷闻达，是吧？”丰王爷瞠目结舌，竟是作声不得，止观轻轻地道：“王爷，您若是‘大掌柜’，要部署策反您身边的人，您会从何处着手？”


  
丰王爷这会儿不由得冷汗直冒，颤声道：“这……这绝无可能……老殷是……是……”


  
止观淡淡地道：“是义勇人荐举给你的，是么？”丰王爷低头喘气，并未回话，又听止观道：“王爷，您认得韦子壮多久了？”丰王爷微微发抖，眼神转为恼怒，咬牙道：“你……你大老远过来找我，便是为了离间咱们弟兄？”


  
止观笑道：“那倒不是，小僧此行与王爷一会，是为了请王爷办件大事。”


  
听得此言，丰王爷忍不住嘿嘿冷笑，看现今怒苍临城，朝廷大军也已云集西郊，大战一触即发，止观却在这当口找上自己，却是想干些什么？森然便道：“贼子听了，本王虽不服杨肃观，可好歹也姓朱，你……你要本王替你开城门，做内应，那是强人所难了……”


  
正严拒间，却听止观笑道：“王爷多心了。北京人心思变，人人都是我山的内应。不劳您来做这个小人。”丰王爷哼了一声：“那……那你要本王为你做什么？”


  
止观道：“王爷，瞧瞧您脚边。”丰王低头一看，只见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信封，他俯身拾起，皱眉道：“这是……”止观道：“我要借王爷的人脉，替小僧把这封信交给一个人。”


  
丰王爷深深吸了口气：“什么人？”止观道：“皇上。”


  
“什么？”丰王爷双眉竖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要把这封信交给皇上？”


  
止观道：“没错。请王爷记好了，此信一不可经太监之手，二不能署大臣之名，只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皇上的案前。正因此事非同小可，我才不得不找上了王爷。”


  
丰王爷心念微动，道：“这……这信里的东西，与西郊之事有关？”


  
止观道：“王爷，小僧再劝您两件事，其一，别打听信里写了什么，更别私下拆阅本信，否则必将惹上杀身之祸。”丰王爷哦了一声，道：“这倒稀奇了，是你怒苍要杀人？还是镇国铁卫要杀人？”止观道：“是皇上。”


  
丰王身子微微一震，心里反而更加好奇，不知这信里写了什么？他沈吟半晌，暗自盘算了一番，道：“看来本王是别无选择了。也好，这信就交给我吧，本王自会设法送到皇上眼前。”


  
止观道：“如此多谢了。事成之后，小僧拍胸担保，王爷的秘密绝不会泄出一字半句。咱们就此两不相欠。”说着说，镜面突然起了大雾，丰王心下一凛，知道他便要离去，忙道：“大师，请留步。”镜面雾气消褪，止观淡淡地道：“怎么，王爷还有事？”丰王咳嗽道：“大师，本王替你出生入死，可也不能白干活。敢问这件事若是办成了，本王有什么好处？”


  
止观笑道：“王爷，您这是反客为主了。您的性命还在我手上，怎好与我讨价？”丰王爷拿起信封，放在手里招了招，笑道：“大师，情势逆转啦。”止观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丰王笑道：“我若把这封信交给杨肃观，想来咱俩便算有天大的冤仇，那也可以解开啦。”


  
看这丰王爷机关算尽，什么便宜都想占，居然还占到怒苍山的头上了？止观忍不住笑着摇头：“王爷这般权谋功力，老衲真是叹为观止了。好吧，事成之后，我怒苍弟兄可以替你刺杀几个政敌，当作谢礼。”丰王爷怦然心动，忙压低了嗓子：“你此话当真？”


  
止观怫然道：“老衲又不是朝廷中人，何时言行反复了？”丰王爷微微一笑，自知帝王路上又少了几个敌人，他眼珠儿一转，忽又想到了一事，忙道：“等等，这政敌杀不杀，一时还不急……倒是秦仲海那儿……嘿嘿……究竟有何打算，大师可否给点指引啊？”


  
止观淡然道：“怎么，王爷怕京城守不住了？这便想逃命去啦？”丰王冷笑道：“大师啊大师，这北京几百万兵马，鹿死谁手，还未分晓，本王却要逃什么？”


  
止观道：“那王爷又何必多此一问？反正有伍定远替您守城，王爷只管争您的权、夺您的利，等伍大头倒了，再来发愁不迟吧。”镜面雾气大起，止观正要离去，丰王爷却叹道：“大师，您还是不懂本王的处境啊。”止观哦了一声：“什么意思？”


  
丰王爷叹道：“怒苍要是杀进了北京，皇上遭殃、百姓遭殃，大家都是个死字，总算也图个干净。可要是伍大都督打垮了怒苍，你想我丰王下场如何？”止观道：“生不如死。”


  
丰王爷叹道：“没错。怒苍若是垮了，到时皇上做他的万岁爷，大掌柜打他的大算盘，大家各就各位，可我却惨了，想我是本朝八大郡王、名列‘徽唐徐丰鲁’之一，本已减了三十年阳寿，如今又加入了‘义勇人’，成了反杨十大臣，您看这立储案一定，我还有几天好活？”


  
止观道：“黄泉路上车马稀，王爷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丰王爷冷笑道：“大师小觑我啊！本王若到了奈何桥边，我担保前方万头钻动，这天底下多少人还得排在我前头，怕连你止观也跑不掉啦！”


  
止观笑道：“是了，这就叫‘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王爷说是吧？”


  
听得讥讽，丰王爷却是脸不红、气不喘，淡然道：“大师，咱们也别玩笑了，说正经的，现今怒苍已经围了城，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做？直接攻城么？”止观微笑道：“也罢，冲着咱俩有缘，我便跟王爷交句心里话，咱们怒苍下一步怎么办，我心里也没底。”


  
丰王爷悚然道：“怎么？连……连你也不知情？”止观道：“信不信由你了，现今我山弟兄屏息以待，全在等怒王下一步的决定。究竟咱们是要攻要守、要和要谈，谁都说不准。”


  
丰王手掌一紧，不自觉地握住那封信，想到这信是送给皇上的，尚且不能经太监宫女之手，霎时脑中电光雷闪，现出了“秘密招安”四字，一时心惊肉跳，忙道：“大……大师，本王这儿有条计策，您想听么？”


  
止观笑道：“和王爷做买卖，那是稳赚不赔了。您说吧，小僧这儿洗耳恭听。”


  
丰王爷低声道：“我……我希望你们别退兵，直到……直到……”


  
止观微笑道：“直到令郎当上皇帝，对么？”丰王爷心头怦怦直跳，正想答应，却又怕着了形迹，吞了口唾沫，迟疑半晌：“大师，本王向来说话算话，与咱们皇上是大不相同的，你们……你们若能拥立我儿子，本王……本王一定……”正想着如何白纸黑字、割地赔款，签它个八百八十八条，忽听止观长叹一声：“王爷啊王爷，看您多大公无私，怎都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丰王爷双眼一瞪：“什么意思？”


  
止观道：“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您……何必还让位给世子？”


  
“对啊！”丰王爷一声惊叫，看局势动荡至此，自己再不称孤道寡，谁能让怒苍群雄安心？谁又能让文武百官称幸？等自己身登九五，怒苍退军、兵灾消弭、百姓安居乐业，自己再来个翻脸不认人，先杀杨肃观、后灭秦仲海，等镇国铁卫与怒匪同归于尽后，岂不是天下太平？


  
他又激动、又兴奋，正要与止观发誓赌咒，订出盟约，忽然肩上拍来一只手掌，道：“王爷，您怎么了？”丰王愣住了，急忙回头去看，却见殷闻达、元亨等人竟都到齐了。霎时手一颤，信封便落了下来，颤声道：“你们……你们怎么过来了？”


  
殷闻达忙道：“我方才听王爷大喊一声，唯恐有失，这便前来察看。”


  
丰王爷心下惴惴，唯恐止观的行踪让人发觉，正想说几句话遮掩，却听元朗道：“地下有封信。”元亨道：“我来瞧瞧。”丰王爷大吃一惊，喝道：“慢！”


  
正欲上前拦阻，却还是慢了一步，只听嘶地一声，信封已让元亨撕开，掉出了一张字条，上书“天下第一大笑话”。


  
众人愣了半晌，各自望着地下字条，茫然道：“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丰王爷也傻住了，他本以为信里必然洋洋洒洒，写了整篇密和，谁知就只这么张字条，写了这么个“天下第一大笑话”？却是要议什么和、招什么安？


  
丰王爷沈吟半晌，就怕止观另有什么阴谋，却是冲着自己来的。眼见字条背后似还写得有字，便想拾起察看，可想起止观先前的警告，心里却有些发毛，眼看殷闻达还在一旁，便道：“殷兄弟，你也一起来瞧瞧这字条，替我出点主意。”元亨忙道：“王爷，我也可以看么？”


  
丰王爷向来是水鬼的性子，遇上坏事，总要多拉几人下水，忙道：“来、都过来。”殷闻达答应了，元亨、元朗便也围拢过来，三人挤在王爷身旁，翻转了字条，瞧瞧背后写得什么。


  
纸条翻转，四人定睛一看，突然间，人人都傻住了。元亨第一个笑了起来：“真的假的？这种闲话也敢说？”元朗笑道：“假的呗，你没看纸条正面不是挑明了写……‘天下第一大笑话’，还能是真的么？”


  
两人哈哈笑着，还待再说，却见丰王爷突然举起脚来，将路边镜子一脚踹倒，凄厉大叫：“王八蛋！居然拿这鬼东西过来！你想要害死本王么？”说到激动处，竟将字条放入嘴里，嚼也不嚼，便一口吞了下去。


  
霎时之间，众人心下一寒，已知这字条上写的不是笑话，而是一句招死的闲话。


  
止观并未骗人，他已做过了警告，这纸条看不得，此时此刻，在场的都已惹上了大麻烦，此事一旦传入正统皇帝耳中，看过这字条的四个人，上从丰王，下至元朗，全都会被灭口。


  
想到自己的处境，元亨已是欲哭无泪：“王爷，这……这只是玩笑话啊……皇上……皇上不会和咱们认真吧？”丰王爷喘息道：“会……他一定会当真……我知道他的脾气……”


  
正面面相觑间，忽听元亨嘶哑地道：“不怕、不怕，大家……大家就当没见过这字条吧，只要咱们谁也不说，谁会知道？”元朗忙道：“没错、没错！咱们赶紧立个誓，谁敢把这话望外传，谁就天打雷劈，死得惨不堪言……”元亨大声道：“我立誓！我立誓！”


  
正争先恐后间，猛听扑通一声，一人转身跳入了通惠河，游水走了，正是那最得力的殷闻达。元朗大惊道：“殷师兄！你干什么！快回来呀！”转头去喊：“王爷！快喊他啊！”


  
殷闻达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止观所言全数是真，他真的是“镇国铁卫”。


  
丰王爷呆若木鸡，一跤坐倒，什么声音都没了。元亨颤声道：“王爷，现下怎么办？”良久良久，听得丰王爷叹道：“元亨，备车，本王要去杨守正府。”元朗大惊道：“王爷，您……您要去见杨肃观？”


  
“别闹了……”丰王爷深深叹了口气：“现今世上能救我的，只剩下杨绍奇。”

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三章 天下第一大笑话


  
天底下的人，很少没有秘密。便算是清心寡欲的和尚，木鱼里往往也藏了几分玄机。也因此，傅元影一直是国丈最倚重的人。道理很明白，因为他能守口如瓶。哪怕再骇人听闻的事情，一旦传入他的耳中，就不会再泄出一字半句。


  
“守密”之难，非是发几个毒誓就能了事，从埋藏秘密那一日，傅元影不知经过了多少考验，人情刺探、权势胁迫、美色利诱，他全都熬过去了，这才平平安安过了二十四年。


  
可惜真能称作秘密的东西，便不会随时光而流逝，反会如一坛好酒，越陈越烈。随着正统皇帝登基，琼家地位日高，傅元影心里的秘密也越来越重，几乎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爷子……”今早一如往常，傅元影忙完了华山本门的事情，便又来向国丈请安。听他轻轻敲门，低声问道：“您起来了吗？”


  
房里并无声息，也不知国丈是否起身了，傅元影无可奈何，只能转望门边的丫嬛，听她们低声埋怨：“老爷子方才发了好大的脾气，见人便骂，咱们谁都不敢进去……”


  
傅元影点了点头：“都下去吧，今儿我来服侍更衣。”侍女如得皇恩大赦，急急告退。傅元影也不多说了，把手按上门板，将房门一推，霎时一股药味扑鼻而来，屋内昏暗阴森，满是腐败之气，望来直如死人的阴宅。


  
老人家总是如此，再明亮的地方，再宽敞的所在，一旦让他们住下，总有法子闹得死气沉沉。不过这也不能怪琼武川，八十多岁的人，手脚不便，体弱多病，夜里睡不稳，白天不开心，活着便似受罪，好似不能让全天下跟着难过，他们便称不了心。


  
傅元影服侍国丈多年，自也明白老人家的脾气，是以这十多年来，他每日为琼武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老国丈开窗透气，多晒太阳，心情也能开朗些。他行入房中，正要推开窗扉，却听屋里传来老迈喘息：“别开……这样挺好……”


  
老人家又作怪了，傅元影摇头道：“老爷子，快要晌午了，您该起床啦。”


  
“雨枫，来……来……”国丈微微喘息：“我……我快不成了，快来，我……我有要紧话和你说……”傅元影见惯这些伎俩了，便道：“老爷子起来更衣吧，有话一会儿再说。”


  
“雨枫……来、过来……”老人家很是固执，催促几声，忽又猛烈呛咳，自在床上呻吟，傅元影无可奈何，只得行将过来，替老人家倒来一杯热茶，让他润润喉咙。


  
“我老了……不中用了……”床上坐了一名老者，双颊凹陷，目光灰败，正是皇后娘娘的老父，“英国公”琼武川。他喝了口茶，低喘道：“雨枫、来……来……”


  
哗地一声，傅元影趁机掀开帘幕，推窗透气，霎时间天光地明，屋里又多了勃勃生机，他提起水壶，倒了满满一盆热水，道：“老爷子洗脸吧。川王爷一早就来了，等了您个把时辰。”


  
屋外光芒刺眼，琼武川举手遮目，喘道：“怎么……阿郢那小子不耐烦了？”傅元影道：“这倒没有。”


  
“那你急什么……”琼武川咳嗽喘息：“是不是伍……伍定远派人来了？”傅元影心下一凛：“您知道了？”国丈喘道：“今早……今早唢呐吹得老响……”掏了掏耳孔，露出嘴里剩下的几颗黄牙，咧嘴一笑：“你真当我耳背啦？”


  
饿鬼围城，琼武川早已知道了。傅元影也不多说什么，便取来了毛巾，自替老爷子洗脸。


  
在娟儿那样的小姑娘眼里看来，琼武川只是个糟老头儿，不可理喻，其实傅元影心里明白，国丈最善扮猪吃老虎，他精明似鬼，城府过人，满面胡涂都是装出来的。若非如此，当年他早与“江刘柳”三派一同殒灭，何来的本钱与“威武文杨”同朝为臣？


  
琼武川任凭傅元影擦脸，一边低声来问：“伍定远派了多少车来？”傅元影道：“一共来了三十辆车，都是运粮的。另有五百名兵卒，全在府外候着，说是要护送老爷子过去红螺寺。”


  
国丈道：“车子全是空的，对吧？”傅元影欠了欠身，道：“老爷子英明。”琼武川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心人……伍定远对我还是恭敬的……”


  
现今战火将至，天下最平安的地方，自是京北红螺寺，正统皇帝的行驾所在。只是琼府是帝王姻亲，洞见观瞻，倘学别的臣子抱头鼠窜，不说丢了琼家自己的脸，怕连皇上也要颜面无光。正因如此，伍定远才打着运粮的旗号，暗中将国丈送至红螺寺，也好让皇后娘娘一家相会。


  
伍定远是个周到的人，他自己并未将家人送出城外，却暗中替国丈打点好了一切。这说明他懂得朝廷的规矩，哪些事情该说一套、哪些事情该做一套，他心知肚明。


  
琼武川洗过了脸，精神略振，便道：“芳儿呢？还在杨家么？”傅元影深深吸了口气，嘴中却应了一声：“是。”国丈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派人去接她？”傅元影躬身道：“此事雨枫不敢作主，还要请老爷子吩咐。”


  
“等我吩咐？”国丈嘿嘿笑道：“那你又为何把颖超交给了玉瑛？这事怎又不必我吩咐啦？”


  
傅元影双肩微动，没敢作声。琼武川接过茶杯，漱了漱口，吐到了脸盆里，道：“万福楼这么高，没摔死他吧？”傅元影叹道：“老爷子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琼武川道：“雨枫，别介，我这只是试一试你……”说着从枕下取出物事，塞到傅元影手里，道：“看看你是不是真把我当糟老头了？”傅元影低头一看，只见手里多了块铁牌，篆刻雄鹰，双翼全展，大书“镇国铁卫”四字。


  
“雨枫……你知道的事，我全都知道……”琼武川伸了个懒腰，哈欠道：“至于你不知道的事呢……嘿嘿……”说着说，便又朝床沿拍了拍，道：“坐下，我有大事要交代你。”


  
国丈连番催促，傅元影只得搬来一张凳子，一如往常坐在床边，任凭国丈握住他的手。


  
琼武川年轻时很高大，身长至少九尺，年老之后，个头虽变矮了，那双手却还是一样大，他握紧了傅元影的手，忽道：“雨枫……你这趟下去贵州，可曾打听到不凡的下落了？”


  
傅元影别开了脸，低声道：“老爷子忘了么？您当年答应过娘娘什么了？”


  
“玉瑛？”琼武川睁开了眼，一脸茫然：“我……我答应她什么了？”


  
人老了，最大的好处便是这个，眼看国丈又装成了老糊涂，傅元影也不想多说了，琼武川笑道：“雨枫啊，别老是生闷气……其实颖超这件事，你处置得很对。”傅元影低声道：“老爷子是说……我把他交给了娘娘？”琼武川呵呵笑道：“是啊，颖超这孩子心太高了……他不是宁不凡……却老想当宁不凡，你得想法子杀杀他的锐气，不然他不能死心塌地守着芳儿。”


  
傅元影默默听着，忽道：“老爷子，颖超是一个剑客。”国丈笑道：“你呢？你不也是个剑客？”傅元影默然半晌，似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琼武川察言观色，呵呵笑道：“雨枫啊，你就不怕颖超会落到你这个下稍吗？”


  
傅元影摇了摇头，道：“老爷子多心了。我华山门下，一人一把剑。颖超的剑与我、与他师父的都不同，他迟早会找到自己的路子。”琼武川笑道：“什么路？死路？”


  
琼武川有很多面貌，在江充面前，他像个瞎子，跌跌撞撞，让人懒得计较。在景泰皇帝跟前，他又像个傻子，天天打摆子，到了华山门人眼中，他却又似个神算子，样样事都算无遗策，总之千变万化、莫衷一是，根本就是一个戏子。


  
傅元影并未顶嘴，眼见桌上还搁着一碗汤药，便端了过来，道：“老爷子，吃药吧。”


  
琼武川张开了嘴，如小孩般让人喂了一汤匙，道：“雨枫啊，你也别总是挂记着不凡、挂记着颖超，今儿咱俩便来说说你的事吧。”傅元影皱眉道：“我？我有什么好说的？”国丈笑道：“你晓得你像谁吗？”


  
傅元影无心回话，提起汤勺，正要再喂，却听琼武川道：“你像杨肃观。”


  
傅元影微微一愣，手上汤匙微微一晃，险些溅了出来。琼武川握住他的手，微微摩挲，道：“雨枫啊，你可知我为何把你比成杨肃观？”傅元影摇了摇头，示意不知，琼武川呵呵笑道：“你可晓得朝廷若是少了伍定远，会怎么地？”傅元影道：“兵凶战危，势若危卵。”


  
琼武川狡黠一笑：“那咱们现下有了伍定远，就不兵凶战危，势若危卵了吗？”


  
国丈所言不错，伍定远早已受了朝廷重用，可前线如火、京师被围，仍旧是天下大乱，说来伍定远便似一帖臭郎中的老药，延得了命，却断不了根。傅元影推测话意，沈吟道：“那照老爷子的意思，咱们这朝廷若是少了杨大人……”


  
“即刻便要……”琼武川握住那块铁牌，咬牙道：“覆亡。”话到嘴边，突又猛烈呛咳，汤药都呕了出来，傅元影忙沿国丈的背心抚了抚，咳嗽立缓，便又取出布巾，替他擦拭嘴角。


  
琼武川淡淡几句话，却也点出了傅元影的身价。华山有了宁不凡，能够威震天下，有了吕应裳，可以添光增彩，可没了傅元影，华山却有立即倾倒之虞。


  
“懂了吧，雨枫。”琼武川喘过了气，便又嘶哑道：“你……才是华山真正的大掌柜啊。”


  
傅元影默默听着，忽道：“老爷子过奖了，雨枫没这个本事。”琼武川笑道：“别介啊、雨枫，你可知琼某活到了八十岁，靠的是什么吗？”傅元影道：“老爷子靠的是神机妙算。”琼武川戟指笑骂：“违心之论。要说神机妙算，我哪算得过刘敬？”傅元影道：“那老爷子靠的是什么？”


  
琼武川嘿嘿笑道：“我善观人身上的‘气’。”傅元影蹙眉道：“气？您指的内力，还是……”


  
琼武川傲然道：“气！就是霸气、英气、秀气、才气，还有吾善养的浩然正气。”傅元影点了点头，瞧向床边那块“镇国铁卫之令”，颔首道：“这个正气，老爷子养的真是太充足了。”


  
“他妈的！”琼武川把手一挥，弄翻了茶碗，骂道：“都到了今天，你还是反对我投入客栈吗？”傅元影欠身道：“雨枫不敢，老爷子向来神机妙算，做事自有道哩，何劳旁人过问？”


  
琼武川恼道：“是，咱们都是龟孙子，最没出息……可雨枫啊，你到底有没想过，似我这般胆小之人……那年复辟大战，却为何把身家性命都赌在杨肃观身上？”


  
眼看国丈打翻了汤碗，弄得满身是药，又脏又黏，傅元影只得一边替他擦拭，一边道：“老爷子很看重杨大人的干才，对吗？”琼武川斜目冷笑：“笑话。当年他不过是个小小兵部郎中，与我素无深交，我哪知他有何干才？”


  
傅元影微微一凛，也知国丈这话说到要紧处了，当年刘敬举事之时，手握东厂，连结内外，来势汹汹，琼武川却躲得不见踪影。到了杨肃观决心复辟时，不仅早被开革为民，尚且无兵无权，声势全不能与刘敬相比。却不知琼武川何以拒绝了刘敬，却选择与杨肃观连手？


  
琼武川喘了口气，慢慢挣扎起身：“很奇怪吧……刘敬和我是多年交情，可他举事之时，我却吓得噤若寒蝉，好似成了一只缩头乌龟，就怕担上干系……”傅元影找了一件干净内衫，随口道：“老爷子，风险是娘娘担着。要是出了事，砍的是她的头，伤不到您一根寒毛。”


  
琼武川大怒道：“你说什么？”把内衫抢了过来，抛到了地下，暴吼道：“混蛋东西！昨晚芳儿骂我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傅元影道：“老爷子，您方才不还说我像杨大人？怎么这会儿又是混蛋了？”


  
“混蛋……”琼武川眼中现出一丝恼怒，一拳便望傅元影身上打去。砰地一声，“雨枫先生”肩头略沈，便卸下了气力，随即捡起地下的内衫，替国丈换上。


  
国丈像个孩子，打过了人，气也消解了几分，又道：“雨枫，说正格的，你和杨大人熟么？”傅元影道：“当朝五辅，天绝传人，我是久仰大名了。”


  
琼武川道：“你第一回见到他时，想到了什么？”傅元影道：“面带城府，语无真心。”琼武川轻蔑一笑：“那你只看到了皮相。”傅元影哦了一声：“那老爷子看到了什么？”琼武川道：“我见到了他身上的‘气’。”傅元影笑了笑：“老爷子是惊叹于杨大人身上的‘秀气’，是吗？”


  
“放你妈的屁！”琼武川脱下了衣服，说话更粗了，大声道：“秀气？什么秀气？我女色尚且不爱，还爱什么男色？”傅元影微笑道：“那倒是。老爷子清心寡欲，天下罕见。”


  
“讥讽我是吧？”琼武川火大了，正要再次出拳打人，却听傅元影道：“老爷子，手举高。”拉住了国丈的手，带他穿过了袖子，琼武川咒骂几声，任他替自己穿衣，嘴中却吼道：“听好了！琼某生于永乐年间，经五朝四帝，看尽天下风流人物，却没一个人能像杨肃观那样……”顿了顿，话声转为低沈：“生具南面之气。”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南面之气，亦即王者之气也，傅元影微起错愕，随即摇了摇头，释然一笑：“老爷子，雨枫倒不知您还善于看相。”


  
琼武川摇头道：“雨枫，你不是官场中人，自不信谶纬的道理。可咱们这些朝廷里打滚的，最信者三，一是命、一是运、一是气！几十年下来，潮起潮落，教你不信也难。”


  
傅元影不置可否，含笑又道：“那照老爷子看来，杨大人的面相有何特异之处？”琼武川深深叹了口气，道：“记得是景泰三十三年吧……那年杨肃观打了个败仗，到了奉天门前，那时我也刚好路过，猛一见到他，突然被他吓了一大跳，险些滑了一大跤……”


  
傅元影皱眉道：“滑了一跤？怎会如此？”琼武川喘息道：“这我也说不上来，我只记得那天他背对着奉天门，凝望北京，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便在心里直喊，对！这就是南面之相……我见过的……”


  
傅元影越听越是不解，皱眉道：“老爷子的意思是……那时的杨大人看起来很面熟么？”


  
琼武川低声道：“这我说不清楚……反正那一幕就是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儿见过……自那之后，我便知道他绝非池中之物，早晚能飞腾人间……”


  
这话玄之又玄，傅元影自然听不懂，他推测半晌，忽道：“是了，这是因为他长得像他父亲杨远，所以站在奉天门前，猛一下便让您误认了，是吗？”琼武川摇头道：“不是。杨远身上没有他那种气。”傅元影道：“您的意思是说，他父子俩长得不像？”


  
琼武川道：“说不像，那也不算，这杨家父子都是白面斯文，也算有几分神似。可不知为何，他老子就没那个气，不似他这大儿子杨肃观，让我越看越觉得胆战心惊……”


  
傅元影越听越胡涂，便道：“老爷子，我这样问吧，您初见杨大人时，他那时多大岁数？”琼武川道：“那年他刚从少林寺还俗，年方十八。”傅元影道：“那时您便觉得他有‘王气’么？”


  
琼武川摇头叹道：“那时……那时还不觉得。”傅元影微微一笑：“这么说来，这王者之气还是与时俱进的？”琼武川听得讽刺，却也不去反驳，只低声喃喃：“看来……真是如此。”


  
老人家总是老眼昏花，疑神疑鬼，傅元影忍不住笑着摇头了：“那刘总管、柳昂天呢？他俩见了杨肃观，也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吗？”琼武川摇头道：“没听说过。”傅元影道：“那江充呢？听说这江太师是真正懂得面相的，他也没看出杨肃观非比寻常？”


  
琼武川木然道：“没看出。所以他才成了我的……”突然嘿嘿一笑，道：“手下败将。”


  
景泰三雄之中，向以江充城府最深、刘敬智慧最高，柳昂天识人最广，想这“江刘柳”三大权臣都瞧不出的事情，琼武川却能慧眼独具，不能不让傅元影半信半疑。眼看傅元影没说话了，琼武川低声道：“雨枫，你当我发疯了，是吗？”


  
傅元影摇头道：“不，老爷子没疯，疯的是我。”琼武川恼道：“什么意思？”傅元影淡淡地道：“老爷子是赢家。赢家是不会疯的。”


  
确实如此，十年前复辟大决战，江刘柳都死了，琼武川却活了下来，这是因为他站对了边，靠对了人，从此跃居为朝廷第一世家，无可动摇。不过傅元影却不知道，原来当年国丈选择了杨肃观，竟是因为此人的面相。


  
“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人生许多事，往往莫名其妙，这就叫天命。傅元影也不想追问了，伸手拉住国丈的裤带，将他的睡裤拉了下来。琼武川道：“雨枫，你别当我是老糊涂，告诉你，我琼武川为人做事，向来是有远见的，好比说……好比说……”傅元影接口道：“出手打跑自己的孙女？”


  
“他妈的屄！”琼武川用力一拳捶在床上，吼道：“存心气我是吧？混蛋……你说！说！我为啥要打芳儿？”国丈气得结巴，傅元影却是面不改色：“老爷子是怕那姓卢的，是么？”


  
琼武川喘道：“看你跟了我这许多年，总算还不胡涂啊……”伸手搭住傅元影的肩头，提腿进了裤脚，咬牙道：“你……你晓得那姓卢的像谁？”先前国丈才说杨肃观身有王者之气，现下又替那姓卢的看起相了，傅元影替他绑好了裤带，便又取来外衣，道：“老爷子，手举高。”


  
国丈微微喘气，慢慢穿上了袖子，道：“那姓卢的，让我……让我想到了我儿子……”


  
傅元影闻言一怔，停手下来，只见国丈抚面低喘：“雨枫，你说……为何琼翊样样都强过我，却会比我早死？”傅元影无言以对，正要带着国丈穿衣，却听一声哽咽：“因为他这个人……比谁都有良心……”话到嘴边，突然激动起来：“所以他……注定要第一个倒下！”


  
砰地一声，国丈把脚一踢，猛听轰然巨响，木桌飞了起来，撞破窗扉，直直坠到了楼下。屋外响起一片惊喊：“怎么了？”傅元影大声道：“没事！这儿有我！”


  
琼武川虽然年老多病，可发起威来，气力仍是骇人，看他须发凌乱，抄起了桌上钢鞭，使劲一扫，乓琅一声，先将衣柜扫得坍了，随即反手一抽，又将花瓶尽数砸破，傅元影也不劝阻，只退到了墙边，静静看着老人家发泄。


  
良久良久，国丈放落了钢鞭，双肩不住抽动，竟似哭出了声。傅元影替他穿上外衣，低声道：“老爷子别这样了。当年翊少爷他……是自愿喝下那杯酒的。”骤然之间，老国丈仰起头来，热泪却从眼角滑落，哽咽道：“雨枫，你……你也觉得我是个心狠手辣的父亲么？”


  
傅元影低声道：“老爷子，这话该问您的一双儿女，不能问我。”叹了口气，便从衣架上提起朝袍，径自披到琼武川的肩上。


  
这件官袍色呈艳红，双肩绣以狮虎，正中补子则是一只五彩火凤，看琼武川官袍加身，不知怎地，原本气息短促，却变得呼吸刚猛，原本须发凌乱，却成了豪迈落拓，他不再是什么糟老头，而是本朝右柱国、复辟大战第一大特功，“奉天翊运推诚武臣”，琼武川。


  
忙了半个时辰，国丈总算穿戴完毕，傅元影擦了擦汗，道：“老爷子，可以走了么？”琼武川左手叉腰，右手提着钢鞭，静静地道：“你坐下。”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天下最大的灵丹妙药，就是这一帖。琼武川穿上了官袍，说话也威严了许多，眼看傅元影乖乖就范，便道：“我这儿有件大事，攸关我琼家满门生死，得立时与你商量。”傅元影心下一凛：“老爷子说的是怒苍……”


  
国丈制住了说话：“错了。什么怒苍之祸、八王之乱，都要不了你我的性命，真正能见生死的事，是这一件。”说话之间，便从枕头下取出一张字纸，塞到“雨枫先生”手里。傅元影微微一奇，正要开掌来看，琼武川却道：“先别忙。”


  
国丈目光深沈，傅元影却是心下迷惑，看现今朝廷两件大案，一是立储案，也就是是国丈嘴里的“八王之乱”，再一个便是“怒苍之祸”，西郊阜城门外的那把怒火，前者包围群臣、后者包围京城，都是迫在眉睫的大事，可国丈却似心有旁骛？


  
屋里静悄悄的，只见国丈握住傅元影的手，嗓音转为柔和，低声道：“雨枫，你今年多大岁数了？”傅元影欠身道：“过了元宵，雨枫就五十了。”琼武川伸手出来，轻抚他的面颊，低声道：“这么说来，那个秘密……你也守了二十四年了？”不知不觉间，傅元影身上发起抖来了，寒声道：“老爷子，你……你这话是……”国丈低声道：“那杯毒酒又来了。”


  
砰地一声，傅元影竟尔滑倒在地，张嘴骇然，琼武川轻声道：“打开纸团。”傅元影大口喘息，勉强撑起身子，只见掌心里有张字纸，已让国丈揉成了一团，他慢慢将之展开，却见到了一行字，见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傅元影颤声道：“这……这是……”琼武川道：“猜吧，天下第一大笑话是什么？”


  
傅元影脸色铁青，慢慢将字条翻到背面，看到了一行字迹，见是：“皇后娘娘的儿子……”


  
“不姓朱”。


  
“啊呀！”陡见这心里埋藏二十年的秘密，饶那傅元影练了一辈子的内功，还是忍不住双手抱头，狂叫出来，正要将纸条撕得稀烂，却听国丈道：“定下神来，什么都别动。”


  
傅元影低头喘息，咬牙切齿，又听国丈附耳道：“把字条收好，咱们还得靠它指引，揪出幕后主使。”听得提醒，傅元影啊了一声，这才想起这字条是个线索，他将字条贴肉藏好，深深吸了口气，语音颤抖：“老爷子，这……这字条是打哪来的？”


  
琼武川替他斟了杯热茶，道：“喝下去，先定定神再说。”傅元影坐了下来，慢慢喝了几口热茶，让心情定下，听得国丈低声道：“我一早起床，见到案上压了这张字条，拿起一看，才知出了大事。”


  
傅元影咬牙切齿：“有内奸，我……我既刻召人来问。”正要转身离房，却又让琼武川拉住了：“不要节外生枝。这不是府里人送进来的。”傅元影嘶哑道：“何……何以见得？”


  
琼武川静静地道：“只要是我琼家的人，哪怕是一条狗、一只鸡，都会受这字条牵连。谁会傻到拿自己全家的性命玩笑？”


  
姜是老的辣，这张字条若是泄漏出去，那便是罪夷九族的大罪。琼府上下两百余口人，无一人能脱身。国丈不愧经历过两次复辟政变，生死关头，拿捏精准。反倒是傅元影方寸大乱，喘了口气，低声又问：“那……那照老爷子看，这字条是什么人送进来的？”


  
琼武川道：“我推算过，此事只有两个可能。其一，便是立储案。”傅元影心下一醒，忙道：“徽唐徐丰鲁？”琼武川道：“正是。现今立储在即，这些籓王兔崽子早在抓我琼家的把柄，掘地三尺，无所不用其极，这便让他们查出了蛛丝马迹。那也未可知。”


  
傅元影听着听，忽道：“不会。”这回轮琼武川“哦”了一声：“何以见得？”傅元影道：“老爷子，世上的秘密只消经过我的手，便不会再外泄。”傅元影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断断无转圜余地了，料来“徽唐徐丰鲁”便把琼家的祖坟都掘开了，也挖不出这字条上的秘密，此间事情，必是他人所为。


  
“喀……嗨……”琼武川推开窗扉，朝外吐了一口脓痰。傅元影又道：“老爷子方才说了两个可能，另一个是什么？”琼武川提起茶碗，漱了漱口，道：“义勇人。”


  
“义……义勇人？”傅元影面色微变，琼武川皱眉道：“怎么？你也听过他们？”傅元影低声道：“我……我曾听若林提过几次，说朝廷里有一帮人专和杨大人作对，好似叫‘反杨十大臣’，也不知是真是假。”琼武川嘿嘿一笑：“好你个吕若林，明察秋毫啊……”


  
傅元影不愿拉师兄下水，便转过了话头，道：“老爷子，您和这‘义勇人’有仇么？”琼武川道：“我是杨肃观的盟友，这义勇人却是杨大人的死敌，你说咱们俩家有仇没仇？”


  
傅元影低声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何以这般憎恨杨大人？”琼武川道：“这些人有的是朝中大臣，有的是江湖术士，全都吃过杨肃观的亏，于是便以柳昂天的名头为号召，结盟立誓。”傅元影纳闷道：“柳昂天？这人不是过世了？为何要以他为号召？”琼武川道：“相传柳昂天……死于杨肃观之手……”傅元影心下一凛，立时默然低头，不再多问了。


  
守密之难，难如登天，想傅元影的肚子早被秘密装得满了，如何还装得下新东西？听得秘密又来了，忙掉过话头，低声道：“老爷子，倘使这字条真是义勇人搞的鬼……那他们是要……”


  
琼武川附耳道：“他们是要我背叛‘镇国铁卫’，下手扳倒杨大人。”


  
傅元影心头大震：“那……那要是老爷子不从呢？”琼武川道：“这张字条便会放到万岁爷的案上，你想咱们琼家会如何？”这话如同雷霆闪电，直打得“雨枫先生”作声不得。良久良久，听他低声道：“老爷子，你想过向杨大人求援吗？”


  
琼武川道：“这事若让杨大人知道，我琼家立时便倒。”傅元影闻言一愣：“老爷子，你……你不也是镇国铁卫的……”琼武川嘿嘿一笑：“雨枫，你还是没弄懂啊，你可知义勇人的靠山是什么人？”傅元影沈吟道：“是……是宰辅何大人？还是……伍大都督？”


  
琼武川摇头道：“错了，是皇上。”傅元影霍地起身，颤声道：“皇上？”琼武川淡淡地道：“你可知皇上怎么称呼杨肃观？”他笑了笑，自知傅元影猜不出，便道：“杨党。”


  
眼看傅元影呼吸加促，琼武川便叹了口气，道：“当年复辟政变之后，皇上立时察觉朝廷藏了所谓的‘杨党’，遍布朝野。你且想想，皇上好容易才拿回了大权，却又听说朝廷里另有党派集结，他会怎么想？”傅元影低声道：“日夜忧惧。”琼武川木然道：“你说对了。”


  
史记韩信传有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卧榻之旁，岂容有人鼾睡？依此观之，杨肃观其实形势危殆，绝非外人想象得那般大权在握。


  
傅元影低声道：“老爷子……皇上为何会隐忍杨大人至今？”国丈道：“怒苍山。”


  
傅元影啊了一声，却也听懂了。正所谓飞鸟不尽、良弓不藏，只要秦仲海未倒，皇上便不会和杨肃观撕破脸。傅元影点了点头，低声道：“难怪老爷子会说‘义勇人’的靠山便是皇上。原来藏着这一层道理。”


  
琼武川道：“没错，皇上不能没有杨肃观，却又信不过杨肃观，为了压制杨党的势力，皇上对反杨大臣总是恩宠有佳，若非如此，那年马人杰把皇上骂得一文不值，如何能留下一条命？”


  
“马人杰？”傅元影皱眉道：“他……他也是反杨大臣？”国丈道：“客栈里有句话，叫做‘俊杰万山风’。你猜猜，这个‘杰’字指的是谁？”傅元影低声道：“便是马人杰？”


  
国丈道：“就是他。反杨十大臣，善穆义勇人，这‘俊杰万山风’里的‘风’字，正是柳昂天的儿子柳云风，‘万’字则是现任都察院的大头儿万吉祥。上头那个‘俊’字，则是内阁辅臣牟俊逸，你别看马人杰官大，论资排辈，还只能排到了第七。”


  
听得朝廷重臣云集，专以反杨为己任，傅元影自也暗暗心惊，忙道：“除了这五人，另外还有谁？”国丈道：“头牌五位，至今尚未现身。客栈虽说到处刺探，至今也还是没个定论。”傅元影低声道：“这些人从不露面，彼此怎么联系？”


  
国丈道：“这就不清楚了。每回朝堂上要与杨党争执，多由牟俊逸、马人杰他们发动，不过除开‘反杨’这门功课，这些大臣平日多半自行其是，就拿这饿鬼东渡的事来说，牟俊逸主战、马人杰主和，两人便各执一词，公开对着干了。”


  
傅元影对朝政不甚关心，心里只挂记着字条，又道：“那照老爷子看来，义勇人的大首领究竟是什么人？”国丈叹了口气，道：“此人神出鬼没，彷佛有百变之身。我几次差人跟踪马人杰，他却都能及时脱身，至今仍是一无所获。”


  
傅元影微微一凛：“老爷子派人跟踪过马大人？我怎么不知情？”国丈淡淡地道：“你们华山玉清是名门正派，有些事情不好出面。我便没通知你。”


  
傅元影咳嗽一声。自知国丈私下还养了一批探子。白日里的事情，多由华山门下代劳，夜里的事情，则交由这批密探来干。虽说武功比不上华山的大剑客们，下手却狠辣了许多。


  
傅元影默默听着，忽道：“老爷子，皇上知道您也是‘杨党’吗？”琼武川嘿嘿一笑：“你说呢？皇上知不知道？”傅元影心下一凛，忙道：“皇上……皇上已经知道了？”


  
琼武川裂嘴一笑：“知道？岂止是知道？那年杨肃观挨了一枪，从永定河里爬了出来，你晓得他第一个找的是谁？就是我琼武川！你可知那时他浑身浴血、命在旦夕，却拉着我去见了谁？见的就是皇上！那时琼某赌上了身家性命，与杨肃观歃血为盟，又是谁拉着咱俩的手，感激涕零、自称永世不忘今日之恩？告诉你，那个人便是咱们今日的……”提起钢鞭一砸，厉声道：“皇上！”


  
杨党、杨党，昨日之旧爱，转眼成今日之大患，傅元影默然半晌，低声道：“老爷子这场富贵，来得着实不易。”国丈仰起头来，怔怔叹了口气：“来得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屋里静了下来，傅元影与琼武川对望一眼，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没作声。


  
良久良久，听得傅元影道：“老爷子，皇上想过要拔掉你么？”琼武川道：“那还不至于。我手里有张保命符，只消这张符还灵验，我就不会有事。”傅元影道：“您说得是娘娘。”


  
琼武川道：“没错，就是玉瑛。杨肃观是有远见的人，当年他拉拢我，其实为的就是这条裙带。只消玉瑛还在，他与皇上之间便有个缓颊，可掉句话来说，要是这条裙带污了脏了……”声音渐渐低缓，叹道：“你想他会怎么做？”傅元影道：“他会壮士断腕。”


  
琼武川木然道：“你说对了。依我推算，杨肃观一旦得知消息，非但不会替我等遮掩，反会率先揭发此事，否则他若受我琼家所累，怕也要跟着一齐倒了。”


  
前有狼、后有虎，这儿是九五至尊，正统皇帝，那儿却是复辟奸雄，“镇国铁卫”的大掌柜，无论向哪方开战，都是死路一条。如今腹背受敌，国丈却连客栈的密探也不能用了，说来“紫云轩”上下别无依靠，只能看华山高手的作为。


  
华山门人不少，堪用的大材却不多，先看苏颖超浑浑噩噩，再看琼芳少女骄狂，耍耍威风可以，谋划大事则远远不行，推来算去，只剩下大师兄吕应裳可以援手。只是这“若林先生”总是聪明得过了头，一旦察觉大事不妙，只怕脚底抹油，又要跑得不见踪影了。


  
傅元影叹了口气，缓缓提起自己的佩剑，道：“老爷子希望我怎么做？”


  
琼武川道：“倘这字条是八王所为，咱们便有着力之处。毕竟‘徽唐徐丰鲁’所求只在东宫，不会把咱们望死路上送，可若是义勇人所为，事情便难善了。”


  
傅元影垂首无语，国丈也是抚面沈思，良久良久，听得老人家低声道：“芳儿还在杨家，对吗？”傅元影道：“是。”琼武川道：“那好。你这两日先别急着接她回来，先把她留在杨府，若真出事了，也好扯杨肃观下水。至于义勇人那边……”喘气半晌，道：“你替我去找马人杰，探探他的口风。”


  
傅元影忙道：“老爷子，马大人是兵部尚书，咱们若是用强……”琼武川道：“没人要你用强。马人杰虽是义勇人，却也是个明白人，当今怒苍兵临城下，大祸在前，他绝不会坐视咱们琼家在此刻垮台。”傅元影忙道：“万一……万一马大人不愿帮这个忙，那咱们……”


  
琼武川道：“那也没什么，真到了绝路上，琼某便打开西郊阜城门，恭迎怒王进京。”


  
轰地一声，傅元影脑中一片空白，耳中更是嗡嗡作响，竟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饿鬼围城，人心惶惶，看国丈虽是皇帝亲家，却也生出了反心，何况其它？眼看傅元影脸色铁青，琼武川便又道：“雨枫，兵凶战危，没人是忠臣，也没人是奸臣，大家都只求个满门保全、全身而退。他们若逼急了我，姓琼的只有反。”


  
对面是杨肃观，背后是义勇人，头上还有个正统皇帝，三方包夹，国丈的出路无他，恐怕真是在阜城门了，傅元影怔怔望着窗外，又听国丈道：“好了，事不宜迟，你赶紧吩咐家人收拾收拾，说咱们今夜要在红螺寺里挂单，绝不能让皇上起了疑心。”


  
傅元影低声答应了，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国丈道：“且慢，我还有件事问你。”傅元影躬身道：“老爷子请吩咐。”国丈撑起了身子，慢慢来到傅元影身边，搭住了他的肩头，压低嗓子，嘶哑地道：“雨枫，那个孩子……”傅元影极深极深的吸了口气，听得琼武川附耳道：“你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傅元影低头沉默，并未言语。国丈皱眉道：“都二十多年了，你还信不过我？”


  
傅元影道：“老爷子，我答应过翊少爷了。这事不能说。”琼武川摇头叹气：“你想得太多了，虎毒不噬子，我还能害了自己的外孙么？我只想问问你，那孩子平安么？”


  
傅元影道：“老爷子放心，这二十多年来，雨枫一直照看着他。”琼武川双眉一轩，道：“一直？”傅元影看似目光望地，实则双眼圆睁，眉毛更吊了起来，国丈察言观色，立时猛烈咳嗽，喘道：“那就好……那就好……有你照看着……那我也放心了……”


  
傅元影躬身行礼，便又走下楼去，木板嘎滋嘎滋地响了起来，渐渐远去。国丈把耳朵贴在墙上，倾听良久，确信傅元影走远了，方才道：“招度罗。”


  
喊声一出，屋梁上忽然垂下一条绳索，降临了一道黑影，行到国丈面前，躬身道：“三当家。”琼武川道：“方才我和傅雨枫的对答，你都听到了？”那黑影道：“听到了。”琼武川道：“很好，我现下有个差事给你，知道是什么吗？”


  
黑影道：“三当家要找那个孩子。”琼武川木然道：“你说对了。那孩子理应躲在华山门下，算来已有二十四岁，姓啥名谁不知道、样貌如何也不清楚，但有件事错不了……”


  
黑影道：“资质，是吗？”琼武川道：“没错。苏颖超成不了大器，华山绝学却不能失传。我要你顺着‘三达剑谱’去找，看看傅元影把‘三达剑’交给了谁，懂得这个意思吗？”


  
那黑影道：“小人懂得。等找到那孩子以后，国丈是要……”琼武川深深吸了口气：“这我自有处置。”那黑影默然半晌，并不做声，琼武川恼道：“怎么？信不过我？”


  
黑影道：“小人不敢。”他拉住了绳索，正要回到梁上，忽又顿了顿，道：“三当家，您方才说要迎怒苍入京，该是玩笑话吧？”琼武川道：“那是说给下面人听的。你要不放心，不妨把这话转给大掌柜。”那黑影道：“小人不敢。”


  
琼武川道：“去吧，记得告诉大掌柜，琼某人的麻烦，琼某自个儿收拾，绝不让他操心。”


  
黑影拱手致意，身子慢慢飘了起来，顺延绳索，回到了梁上。琼武川立时爬起身来，动作迅捷之至，一时贴耳在墙，确信黑影离去了，方才骂道：“一群混蛋！”


  
木阶嘎嘎作响，琼武川推开了窗扉，朝窗外吐了口痰，便也拾级而下，离开了精舍。


  
几十年来，国丈住的地方都没变，一直在紫云轩的“碧涛楼”，此地一来邻近竹林，绿影碧涛，最能陶冶性情，二来地势高，不但可瞧见琼府的家庙议事厅，还能望见少阁主的卧房，紫云轩的过去、未来，乃至于当下，无不在掌握之中。


  
天色严寒，慢慢又飘起了雪，也不知过了多久，园林里奔来了一人，喊道：“傅师叔！傅师叔！您在这儿吗？”来人年纪颇轻，腰上带剑，正是华山弟子施得兴，来到了精舍下，不由愕然道：“师叔，您……您怎么坐在这儿？”


  
园林里盘膝正坐一人，正是傅元影，看他满头霜雪寒花，不知在这儿待了多久。


  
碧涛楼可见过去、可见未来，却见不到脚下。傅元影未曾躲藏，他只是静静坐着，国丈与招度罗来来去去，都没发觉他，因为他是宁不凡的师弟，华山那套藏气功夫，他也练了四十年。


  
傅元影盘膝而坐，将长剑平放腿上，不发一语，施得兴低声道：“师叔，您……您还好么？”


  
傅元影抚挲剑身，默然良久，方才道：“找我有事？”施得兴见他神气古怪，心里有些害怕，低声道：“外头……外头来了个太监，说晚间八世子要比武了，要咱们赶紧挑个大伴习出来，他好把名单送进宫里。”傅元影皱眉道：“什么大伴习？这是什么名堂？”


  
施得兴低声道：“这……这弟子也不大清楚，好像是陪世子练武的伴当，那太监说……说这人选挺要紧的。赵五师祖找不到吕师伯，便要弟子来精舍找您，说要商量这个人选。”


  
傅元影缓缓站起身来，忽道：“陈得福呢？见到他了么？”施得兴叹道：“那小子不知又发了什么疯，一早便哭哭啼啼，躲在后厨不出来，说自己闯了大祸……”


  
傅元影点了点头，握住了剑柄，“嗡”地一声大响，剑身已然出鞘，那弟子吓了一跳：“师叔，您……您怎么了？”


  
“没什么……”当地一声，傅元影伸指在剑刃上一弹，长剑前后摆荡，发出了嗡嗡低响，听他道：“只是看这柄剑藏了这么多年……”说着从怀里取出干布，在剑上擦了擦，淡淡地道：“也该是擦亮它的时候了。”

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四章 新年新气象


  
新年新气象，阿秀也有个新梦想，他要成为一个“坏人”。


  
之所以盼望当坏人，是因为“好人不长命，坏害遗千年”，每回阿秀听姨婆说起故事，那帮好人现身出来，总是身无分文，哀哀啼哭，四处受人追打羞辱，彷佛为人不够懦弱，便构不上那个“好”字，也是为此，阿秀便想通了，既然当个好人又命苦、又气短，若要长命百岁，一辈子威风得意、吃香喝辣，便得学得又奸又坏。如此一来，人间便是极乐世界，又何必再寻什么天堂？


  
“哈哈哈哈哈……”阿秀纵声狂笑，心情爽利，只想干件天大的坏事，最好十恶不赦、人神共愤，成了个元凶巨恶，那才叫痛快。谁要“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呢？


  
“嘿嘿嘿……”阿秀目露凶光，沿街狞笑，忽见路边一家酒铺，颇为眼熟，赫然便是诈骗自己钱财的那间黑店，念及伍伯母送来的金元宝，阿秀怒火中烧，飞奔而入，破口大骂：“还我钱来！”


  
此时已过午膳时光，店里只三五伙计正自聚赌。眼看孩童闯入店中，凶喊狠嚷，便只斜瞄半眼，不以为意。阿秀毫不气馁，大喊道：“没看到坏人来了么？快快还钱来！”


  
伙计们没空理他，正要掷出骰子，却听砰地一声，一张板凳扔了过来，听得阿秀怪吼道：“再不过来，小心大爷砸了你们的店！”


  
“小鬼……”一名伙计懒懒起身，道：“又是你啊，还嫌被咱打得不够么？”


  
正所谓冤家路窄，这伙计恰是欺侮阿秀的那名奸人，一个时辰前先拐了他的银钱，后又毒打了他一顿，这当口狭路相逢，阿秀不免有些怕他，可想起自己已成坏人，理当天下无敌，便又戟指警告：“你千万别惹我，小心一会儿吃不完……”


  
“兜着……”那人提起手来，拧了拧阿秀的黑面颊，笑骂道：“走……吧！”


  
哎呀一声，那伙计把脚一踢，阿秀便又滚跌出去了。众人哈哈大笑，正等着孩童啼哭鼠窜，哪知阿秀却急急起身，怒吼喊话：“臭小子别得意！大爷我练成了厉害武功，要找你一对一放单！你敢不敢？”那伙计茫然讶异：“什么？你要找咱放单？”


  
“没错！”阿秀把胸膛拍得老响：“大家谁也别找帮手，打个你死我活，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那伙计捧腹狂笑，回头朝店内同伴喊道：“弟兄们，这小子硬要送死，大家怎么说啊？”


  
“成全他！”众人暴嚷起来：“愿赌服输，打死为止！”


  
那伙计嘿嘿一笑，没料到这小鬼挨了一顿不够，不过一会儿功夫，便觉得人生漫长了。他伸了伸懒腰，道：“小子，既然你一心求死，爷爷也不好拦着你。你想打，这就快快放马过……”


  
来字方出，砰地大响，阿秀飞奔已至，竟将那伙计扑压在地，冷笑道：“哪，不是来了吗？”那伙计骇然震惊：“等等，有话好……”


  
“说！”阿秀大叫一声，抡起拳头，直望那人脸上狠打。砰砰砰砰，阿秀身形虽小，蛮力却大，左右重拳连出，直打得那人两眼发昏。却听四下爆出喊声：“臭小子！住手！”


  
阿秀抬头急看，惊见店中伙计发一声喊，全都奔出门来了，或袒胸凸肚、或满身黑毛，或手持剁骨大菜刀，料是厨子一类。算来足达七八人之多。


  
眼看对方来了帮手，阿秀慌道：“等等，咱们说好放单……你们……你们不守规矩……”


  
“不守规矩？”一名伙计森然冷笑：“你拿我送官啊？”众伙计一齐仰天狂笑，阿秀则是欲哭无泪，只见那带头伙计双手叉腰，傲然冷笑：“小鬼，今日教你一个道理，什么是‘规矩’？谁的拳头大，谁说的便是规矩，懂了吧？”


  
“懂了。”背后探来一颗大脑袋，不忘嘻嘻一笑。众人一齐回过头去，惊见后头立了一条大汉，涎脸直笑，头发黑白杂生。众人颤声道：“你……你是什么人？”那大汉提起拳头，裂嘴笑道：“拳头大的人。”说话间两条眉毛缓缓立起，又浓又脏，既凶且怪。


  
来人样貌异常，形似江洋大盗，体如朝廷命官，半正半邪、不正不邪、忽正忽邪，满身妖魔之气。众伙计骇然退后，阿秀则是大喜道：“大叔，你可来啦！”


  
那大汉道：“不过一会儿功夫，你便跑得不见踪影，我能不跟来吗？”阿秀笑道：“大叔，你教我的法子真管用，憋住一口气，猛一下便撞倒那家伙了！”


  
那大汉摇头责备：“你小子初练乍学，便想杀人放火了？记得了，下次要挑对手，也得捡个人样的。欺侮弱小，算什么好汉？”看这一大一小旁若无人，径自聊了起来，那带头伙计暗暗恼火，低声道：“他妈的……这不是寻死么？”抄起地下木棍，来到那大汉身后，双臂急挥，便望他后脑狠狠敲下。


  
“砰”地一声大响，那大汉猝不及防，竟已趴倒在地。那伙计哈哈大笑：“什么玩意儿，生了个空大个，纯是吓唬人啊。”众伙计哈哈大笑，却见那大汉缓缓爬起，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叹道：“谁打我？”那伙计兀自笑道：“乖孩儿，爹不过抽你一记，便要哭了啊？”


  
那大汉回过头来，淡然道：“你说什么？”那伙计哈哈笑道：“你耳背啦？告诉你，方才打你的人，便是……”话还在口，二人目光相接，突然打了个冷战，颤声道：“不……不是我打的……”


  
那大汉道：“不是你打的，却又是谁？”那伙计哭丧着脸，眼看同伴便在左近，便胡乱指了过去，那大汉目光扫过，满街伙计全怕了起来，哭道：“不是我、不是我……”


  
阿秀走了上来，手指那名伙计，告状道：“大叔，就是他！方才就是他暗算你的。”


  
那大汉撇眼过来，沈声道：“此话当真？”那伙计吓得没魂了，双手连摇，脚下发抖，嘴里喔喔啊啊尽是怕。那大汉摸了摸后脑勺，竟带了些血迹，便道：“很好。许久没人偷袭我了，你挺带种，来，让爷爷仔细瞧瞧你。”伙计骇然道：“不要！不要！”


  
那大汉拂然道：“才夸你有种，这又不带种啦？过来！”伸出五指，招小狗般地挥了挥手，神情颇为不耐。


  
那伙计原本满身黑毛，厚背宽肩，也算个粗壮的，可一旦与那大汉目光相对，却吓得快哭了，脑中盘来旋去，尽是“死”、“半身不遂”这些字眼，止都止不住。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慌，情急下提起木棍，“喝”地一声大喊，正要突施暴手，却觉身子一痛，向后直飞，碎裂声响过后，竟已脑浆迸裂，死于道旁。


  
那伙计啊呀一声惊喊，双眼圆睁，定睛来看，这才发觉自己还好端端站着，原来先前惨死只是幻觉。他张大了嘴，只见那大汉站在面前，慈笑招手：“来啊，乖啊，怎还愣在那儿？”


  
世间第一凶险之事，便是伸手捋虎须。那老虎趴伏在地，明明闭眼不动，也能使人胆颤心惊，彷佛随时都要扑将上来。更何况这大汉比虎还凶、比熊还壮、准一个魔星下凡，任谁见了他，都似攀到了万仞悬崖上，头晕脚晃，心生幻觉。


  
眼看大汉驼背弯腰、裂嘴而笑，大步朝自己行来，那伙计吓得哭了，打也不是、逃也不是，两腿麻花似地盘旋摇动，那大汉越加不耐，暴吼道：“还抖！快站直了！”


  
听得猛虎怒嚎，那伙计吓得连眼泪也没了，只能伸手入怀，找出满满一把铜钱，送到大汉脚边，拼命磕头。阿秀讶道：“好多钱啊！”正要上前捡拾，却让那大汉拦住了，拂然道：“干什么？当我是乞丐啊？干啥给我钱？”


  
那伙计哽咽道：“我也不知道……看到您老人家站在前头，就觉得身上有钱不大对……不交出来不行了……”一听此言，众伙计颤声道：“难怪我也直发抖，原来如此……”一时之间，人人急掏口袋，上前孝敬，地下便多了整整齐齐几大排铜板。


  
那大汉暴怒道：“干什么！全站好了！”众伙计吓得没命了，人人端形肃立，不敢稍动。那大汉俨然道：“对，分作两排，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挺胸、缩腹……”说话间不忘迈步过来，好似韩信大点兵，道：“很好，看你们相貌堂堂，都是可造之材，我很喜欢……”


  
听得“喜欢”二字，忽然地下响起滴答水响，那大汉撇眼一看，却见众人腿间湿淋淋的，不由森然道：“才夸你们是可造之才，怎么尿裤子了？去把裤子脱了。”闻得此言，满街伙计全哭出声来：“不要！不要！爷爷您劫财就好，千万别劫色了……”


  
那大汉愣住了，蓦地纵声大笑，暴吼道：“该死的东西……夹住屁眼滚了！”众伙计吓得扑跌在地，呼爹喊娘，一个个脱起了裤子，那大汉摇了摇头，反手拉住了阿秀，道：“这群人不堪用，放他们去了。咱们走吧。”


  
阿秀大声道：“不行！人家还没拿回金元宝！”那大汉皱眉道：“什么元宝？”阿秀焦急道：“伍伯母给了我一只元宝，却教这帮贼子抢走了……咱要拿回来……”那大汉沈吟道：“伍伯母？可是艳婷么？”还不及回话，脚边已多了一枚亮晶晶的，阿秀不觉讶道：“自己回来了。”


  
金元宝不请自来，颇为乖顺，阿秀正要捡拾，却让那大汉拉住了，道：“别捡了，一点小钱，哪值得弯腰？留给这些小鬼压惊吧。”阿秀埋怨道：“才不要，这是人家的钱，存起来多好，干啥给他们？”那大汉道：“果然是娘儿们养大的，天生小家气。”


  
阿秀大怒道：“什么？你说谁小气了？”那大汉正色训话：“听好了，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眼里只有大宗货，没有蝇头利，要让你下腰来捡的，非得是大钱不可。”阿秀惊道：“大钱？什么大钱？”那大汉淡淡地道：“别说了，咱整天没吃东西，先陪我去吃点热的。”


  
看这大汉豁达豪迈，与爹爹、叔叔都不同，阿秀内心暗暗仰慕，料想跟着他必有前途，便尾随走了。可怜背后伙计们还光着屁股，自在那儿大哭嚎啕，自是大输家无疑。


  
来到了对街，却是卖馄饨的，那大汉晃了进去，拉开凳子，拍桌喝道：“来两碗肉馄饨，多下点葱！”阿秀心里佩服，便也学着怒拍桌子，大吼道：“快拿酒来！多下点葱！”


  
那老板魂飞天外，先前他躲在店里看着，眼见这凶汉大闹对街，吓得一干恶伙计东滚西爬，当时还暗呼痛快，岂料现世报、来得快，转眼便轮到自己了？他颤巍巍地送上一壶酒，几碟小菜，忽然间身子微微哆嗦，寒声道：“大爷等等……小人……小人先去……先去……”


  
那大汉淡然道：“先去撒尿是吧？记得洗完手再回来。”那老板哭谢恩德，忙奔到门口，哗啦啦直尿起来。阿秀讶道：“大叔，你怎知他要撒尿？”那大汉道：“常人一见我来，小则面发白、腿发抖，重则发摆子中邪，这人能忍到这一刻，算是不容易了。”


  
阿秀笑道：“是吗？咱可不怕你啊？”那大汉嘿嘿两声邪笑，阿秀突也一惊，险些尿了裤子。那大汉哈哈一笑，替阿秀斟上酒水，安慰道：“来、喝点酒、压压惊。别尿裤子了。”


  
阿秀又羞又气，一时急于挽回颜面，忙举起酒杯，咕嘟饮尽，大喊道：“你才尿裤子哪！”


  
眼看阿秀喝酒爽气，那大汉自是惊喜万分：“好小子，你娘让你喝酒啊。”啪地一声，阿秀拍开了花生，扔了两颗入嘴，傲然道：“三岁便开始喝啦，还要谁恩准吗？”


  
难得可以喝老酒、当无赖，阿秀自是目露凶光，便手举酒杯，学着坏人的模样狞笑，道：“大叔，咱们这会儿要吃白食了，对吧？”


  
那大汉摇头道：“别胡说。咱这辈子吃饭一定付钱，什么时候白吃人家的？”阿秀呸了一声，想他这辈子吃多少、付多少，心情早感苦闷，岂料做了坏人后，还得乖乖付钱？拂然道：“吃饭还得付钱，那你还自称什么坏人？”大汉笑道：“谁说我是坏人了？我当然是个大大的好人。”


  
阿秀鬼脸道：“骗人。那官差为何追拿你？”那大汉长叹一声：“那些都是往事啰。反正新年新气象，自今往后，咱要洗心革面、循规蹈矩，一切都照规矩来。不负当年如玉爱我一场。”阿秀茫然道：“谁是如玉，你老婆吗？”


  
大汉欲言又止，便提起酒杯，咕嘟饮尽，叹道：“阿弥陀佛，要修行啊。”


  
阿秀呸了一声，他本还想上山入伙，干番事业，孰料这人却要改邪归正了？不满地道：“原来你也是好人啊，那我还跟着你干什么？咱要回家啦。”正要起身，却听大汉道：“怎么，不想找你生身父亲了？”


  
阿秀咦了一声，想他此番出走，正是为千里寻父而来，忙道：“大叔，你真认得我爹么？”


  
那大汉嚼着花生，抖脚道：“当然认得了。古往今来，上天下地，没人比我更认得他了。”


  
阿秀兴奋道：“是吗？那……那我该上哪儿找他？”大汉道：“这么快就忘了？我要去什么地方啊？”阿秀喃喃地道：“你说你认得汤圆姑妈，要去红螺寺……”大汉颔首嘉许，正要再说，却听老板呜噎道：“两位大哥……馄饨来了……”


  
二人回头去看，只见老板战战兢兢端上两碗肉馄饨，也是他怕得厉害，热汤溅出，直烫得双手发红，却也不知疼。那大汉倒也好心，便伸手接过了，派给阿秀一碗，道：“多少钱啊？”


  
那老板寒声道：“不要钱、不要钱……服侍大爷，是小人前世修来的福份……”那大汉拍桌怒道：“看不起我么？多少钱？”那老板啜泣害怕：“两……两文钱。”


  
那大汉提起汤匙，咬了几口馄饨，一边伸手入怀，正掏摸间，突然脸色微变，忙向阿秀道：“你……你有钱么？”阿秀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方才有个傻子好大方啊，把咱的元宝送去压惊了，现下哪来的钱？”那大汉慌道：“这可糟了……我也没带钱……”那老板哽咽道：“大哥，真的不用钱……”那大汉狂怒道：“你少啰唆！我一会儿想办法给你。”


  
阿秀看不过去了，附耳便问：“大叔，你干啥固执啊，人家都说不用钱了。”那大汉怒道：“不行就是不行！在你面前，咱定得立个好榜样出来。”随口吃了两只馄饨，道：“不说了，咱们去找银子吧。”拉起了阿秀，便走出店外。


  
寒风扑面而来，阿秀却不觉得冷，只是怦然心动：“大叔，咱们……咱们要打劫了么？”那大汉恼道：“你又来了。抢劫偷窃，全是犯法的。咱们得想些正经营生才是。”


  
阿秀纳闷道：“正经营生？”那大汉努了努嘴，把手指向街尾，阿秀凝目去看，但见满街灯笼中，闪烁了一面招牌，上头两个字不认识，读做“阿阿大银庄”，下头另有一个天斗巨字，正是一个“当”。阿秀愕然道：“大叔要进当铺？你……你身上有值钱东西么？”


  
那大汉道：“没有。”阿秀皱眉道：“那你要当些什么？”那大汉四下探看，忽见地下一团狗屎，黄黏微热，状极新鲜，不由大喜道：“有了。”阿秀愕然道：“有什么？”


  
那大汉并不多言，只管取来两根树枝，将狗屎小心夹起，随即向前行去。


  
当者，当也。世上第一救穷的，便是当铺。这人生在世，什么都有个价钱，总说“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想一个人连虎牢关都能拿来“当”了，爹娘还留着做什么？亲爹三两、亲娘五两，兄姊妻女一齐当掉，还可以多赚点利钱。也是百姓们益发领悟这些道理，“万宝大银庄”自是壮大兴隆，天天都有人借赊典当，赎银度日。


  
“靴老爷……在下有幅字画……想当些银子……”方才过完年，生意便好得不成话，只见一名男子手展一幅滚动条，只在那儿细声探问，奈何柜台后的“薛老爷”听不到，唯独桌上翘了一双脚，高高举起，轻轻摇晃，看那靴底脏得不成话，想来整年没洗。


  
这“薛老爷”其实不姓“薛”，这个“薛”字，是由“靴”字脱胎换骨而来，只因客人们只见过他的靴底，没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遂以“靴老爷”相称，久而久之，已成浑号。


  
“薛老爷、薛老爷……”那男子连唤数声，始终不闻应答，只能拿手去推靴底，大喊道：“薛老爷！”靴底微微一震，主人翁终于睡醒了，听得柜台后嗓声尖锐：“干什么啊？”那男子细声道：“我要当字画。换些银子用。”


  
“拿来。”铁栏杆后传出冰冷嗓音，听入耳中，让人没来由的心中一寒。


  
这当铺管事又称“朝奉”，此本大汉官名，原称“朝奉请”，专来安排百官朝觐事宜。八方诸侯若欲见到汉天子金面，便得过他这关。也许平日太刁难了，抑或礼品私藏多了，久而久之，便成了当铺管事的通称。


  
那男子取出一幅滚动条，低声道：“靴老爷瞧了，这是咱耗时三年、工笔精绘的‘长江万里图’，虽不敢与前人名家相比，却也是在下毕生心血所就……您……您看看能当多少钱？”


  
靴老爷把那双靴子高高翘起，从脚缝里透出冰冷目光，看柜台上不只这幅“长江万里图”，另有数十卷字画，层层迭迭，森然便道：“来人。”一旁行上了伙计，应道：“小的在。”


  
靴老爷道：“拿杆秤来，秤秤多重。”那伙计取来杆秤，将字画吊起，秤了一秤。靴老爷道：“一共多少斤？”那伙计朗声道：“十斤。”栏杆后传出算盘声，听得靴老爷道：“我算算，你这些东西一共十斤，差不多值得……”猛听砰地一响，那双靴子朝桌上重重放落，总结道：“三两银。”那男子忙道：“一幅三两？”靴老爷道：“一斤三钱，十斤三两。”


  
那男子张大了嘴，没料到自己一生心血，居然秤斤卖了，怕比猪肉还贱些，咬牙便道：“靴老爷，你欺人太甚了，这几十幅画是在下历时三年、呕血三升、竭尽才华所做……”靴老爷道：“老弟，你呕一升血值多少钱？”那男子大哭道：“这哪能用钱算！”


  
靴老爷道：“不能以钱计，那便是不值钱，你要么赶紧当，要不早点滚，少在这儿闹。”靴底一并，啪地声响，四下走来了几条大汉，冷冷地道：“带着你的破画滚！”


  
眼看那双靴子翘得老高，不忘左摇右摆，好似挂着一幅冷笑，那男子哭了起来，只能收拾家当，正待离开，猛听柜台后一声断喝：“慢！”那男子大声道：“你还想羞辱我吗？”


  
靴老爷道：“你那堆字画里有样稀奇东西，可否让我瞧瞧？”那男子大喜过望，晓得靴老爷看走了眼，忙取出“长江万里图”，正要双手奉上，却听道：“不是这幅，你望下找。”


  
那男子急急忙忙，正要取出得意大作“水仙”，靴老爷又道：“再望下找！”翻来找去，终于取出一道滚动条，霎时栏杆里伸出一手，急急夺过，赞叹道：“无价之宝啊！”


  
左右保镖闻言惊奇，纷纷探头来看，却见画纸上干干净净的，竟是空无一物？纷纷讶道：“这……这是白纸啊，怎能是无价之宝？”靴老爷叹道：“俗人们，这可不是寻常东西，看看这儿，这折痕是什么？”众保镖喃喃地道：“就是些折痕了，还能是什么？”


  
“蠢才！”靴老爷愤怒了：“这是李后主的澄心堂纸啊，难道没听说过？”那卖画男子一脸疑惑，众保镖也笑了起来：“什么澄心堂？敢情是卖药的？”


  
这“澄心堂纸”可遇不可求，乃是南唐后主李煜所创，号称“肤如卵膜、坚洁如玉”，天下只剩百扎，当年欧阳修得了一扎，惊喜万分，立时拿来书写“新唐书”，苏东坡、黄庭坚也各藏了一扎，没想却重出人间了。正激动间，靴老爷忽又咦了一声，直瞪着那幅“长江万里图”，颤声道：“等等，你……你这画工笔上色不寻常……把颜料拿来瞧瞧。”


  
那男子喃喃打开画箱，取出笔墨色料，靴老爷大骇抢过，惊道：“紫狼毫、血丹青！三十多年没见过了！你……你是开封人，对么？”那男子喃喃地道：“是啊，咱世居开封、祖上是道君皇帝的画师……”靴老爷长叹一声：“难怪了，不然你哪来这许多宝贝……唉……”低头拨了拨算盘，道：“把这些东西当了吧，白纸一张算你三百两，笔墨丹青另计，怎么样啊？”


  
那男子满面惊喜：“好、好……”他扒面挠腮，忽又瞧见自己的大作，忙道：“靴老爷，那小人这些字画呢？该值多少钱？”靴老爷道：“一斤三钱，十斤三两。”那男子愕然道：“一斤三钱？这……这价钱怎么算的？”


  
靴老爷道：“纸是澄心纸、笔是紫狼毫、色是血丹青，分开来都是宝贝，只可惜……”砰地一声，靴子再次翘上了桌，痛惜万分：“让你画成了一幅画。”


  
那男子骇然道：“什么？分开来值钱，变成画就不值钱了？”靴老爷叹道：“老弟，你是宋徽宗么？”那男子结巴道：“不……不是……”靴老爷道：“你是黄公望么？”那男子大声道：“我姓周名臣字舜卿！”靴老爷淡淡地道：“这就是了，你既非宋徽宗，也非黄公望，这澄心堂纸若让你画成了一幅画，你晓得叫什么？”那男子愕然道：“叫……叫什么……”


  
“叫污损。”靴老爷叹息摇头，那男子则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了，靴老爷道：“老弟，家里还有什么宝贝，赶紧拿来当，可别再污损了。”


  
“杀了你！”男子暴怒飞扑，却听砰地一声，脑袋撞着了铁栏杆，顿时晕了过去。靴老爷却是一无所觉，只低头写着账本，淡淡地道：“世人无知啊。”


  
天下万物，什么都有个价钱，却唯有才华不值钱。靴老爷打了个哈欠，霎时又是“砰”地一声，双脚再次高高翘起，傲然道：“下一个。”


  
“娘！我肚子饿！肚子饿！”门外嚷了起来，却是个小姑娘，只听一名女子慌道：“娘马上来，当了这个之后，咱们就有钱了……”柜台上的双脚不耐烦了，怒吼道：“下一个！”


  
连连催促中，屋里便响起脚步声，听得一名女子怯怯地道：“靴老爷，我……我想当点东西……”靴老爷哈欠连连，也是穿了整日靴子，脚底不免闷热，便脱下鞋来，道：“拿出来。”


  
那女人解下一只布包，小心取出一幅滚动条，丝缎绑缚，足见珍贵，低声道：“这……这是我夫君的传家之宝，意义非凡，只能当、不能卖……”


  
好似照本宣科，每回过来典当之人，不外这一套。靴老爷打了个饱嗝，索性赤脚上桌，分开脚趾，哈欠道：“拿来。”那女子忙道：“你……你别乱来……我……我自己展图。”她细心解开丝带，将轴画展开，只见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笔画弯斜，宛如异国文字。靴老爷冷笑道：“什么玩意儿？你女儿的习字本？”


  
那女子道：“你望下看，自会知晓。”滚动条展开，其上密密麻麻，满是文字，图中另有一条红线，自东而西，如蜿蜒神龙，另有无数花花绿绿的岔枝，南北开展，如蛛网般散布天下。


  
靴老爷皱眉道：“这是地理图？”那女子道：“龙脉图。”砰地一声，柜台上的双脚震落下地，探来一颗脑袋，双眼睁得老大。


  
眼看“靴老爷”现身了，那女人却也吓了一跳，只见此人五官扁平、肤皱嘴小、长得倒与他的靴底有几分神似，想来那双脚翘是不翘，并无分别。


  
寻常地理图长宽不过数尺，这幅图却大大不同，看它是羊皮硝制，细薄如纸绢，拉开数尺、又是数尺，滚动条极长，隐含连绵不尽之意。靴老爷深深吸了口气，道：“这图是谁绘的？”那女子低声道：“刘国师、姚天师。”靴老爷皱眉道：“谁？”那女子翻过滚动条，展示署名，见了两个清晰汉字，一是“刘基”，一是“姚广孝”。


  
砰地一声，靴老爷收起了脚，昂然站起，再也坐不住了。


  
国师刘基，太祖之张良；天师姚广孝，永乐座下鬼谷子。北京号称“八臂哪咤城”，依的便是这两位术士的灵感。靴老爷微微喘气，复又细细来看那图，只是红线来到甘陕一带，竟是骤然断裂，不由大惊道：“怎么断了？”


  
那女子道：“不瞒您说，此图因故一分为三，一幅下落不明，一幅流落西疆，惟有这份还留在京师。”靴老爷愕然道：“何以如此？”那女子道：“靖难大战。”


  
屋内静了下来，靴老爷抚了抚面，大口喘气，自知找到了朝廷秘宝：“河洛神机图”。


  
西起天山、东入梦海，这幅图泄漏了风水龙脉，乃是天下第一地理图。过去仅见诸于典籍，谁也没见过。直至今日，方才重现人间。


  
靴老爷是举人出身，景泰年间屡次不第，流浪京师，落得替太监们整理宫中典籍，没想几千本书翻下来，天朝文物尽收眼底，练就了一身考据本事，只是昔年江充不爱古玩珍宝，不曾重用他，直到唐王爷复出，这才将他请出山来，执掌通号，成了这个威震京师的“大朝奉”。


  
靴老爷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这……这图是怎么到你手中的？”那女子道：“我说过了，这是我夫君的传家宝。”靴老爷低声道：“你夫君？他……他姓啥名谁？”那女子幽幽地道：“我夫君姓王，他祖上有一位风水先师，便是王严大人……”


  
靴老爷颤声道：“神算子王严！他……他是姚广孝的徒弟？”那女子道：“没错。王严公是姚天师的六弟子，靖难大战后奉师父之命，守护这幅河图。其后天师归隐山林，不知所踪，这图便一直留在我家里，直至今日……”


  
多少年了，不论正统还是景泰，江充还是唐王，他们早已忘了本，自也不知世间还有这幅关乎龙脉的河图。靴老爷颤抖双手，提笔醮墨，先依着当铺行规，自在簿本上写落了物品之名，共只四字，见是：“天下国家”，其下则是此物的估价，见是：“无价”。


  
万里江山，无可鉴价，故谓之“无价”。靴老爷压下心中亢奋，忙道：“别说这些了，你想怎么当？”那女子眼眶一红，低声道：“我……我要死当。”靴老爷心头怦怦一跳，忙道：“你……你要当多少钱？”那女子细声道：“三……三百两银子……”砰地一声，靴老爷拉开了抽屉，捧出大把金元宝，正要胡乱砸过去，却听那女子慌忙道：“等等、等等！”


  
靴老爷大急道：“等什么？我要给钱啦？”那女子低声道：“你别急，先让我想想……”靴老爷心下一寒，自知煮熟的鸭子要飞了，一时懊恼气愤，大骂自己胡涂。


  
这女人很聪明，她懂得察言观色，已然猜到此图非同小可，只怕是要加价了。


  
靴老爷朝奉生涯十年，经手珍宝不计其数，什么鱼肠剑、西施裙、周公鼎，在他都是小菜一碟。可如今遇上千斤鲍鱼，偏又让人看破了用心，一时又恨又气，直想狠抽自己三千个耳光，咬牙道：“你……你想要多少？”那女人低声道：“三……三千两。”


  
靴老爷心头一跳，正要高声答应，那女人却又迟疑了，忙改口道：“等等，就……就三……三万……”万字才出，却听扑噜一声，靴老爷放了个响屁，听他大喊道：“三……两……银。”


  
这价钱一出，那女人顿时愣了，忙道：“三两银？”靴老爷道：“是，就是三两银。”


  
要干当铺的大朝奉，要紧的不是鉴价，而是杀价。靴老爷不是出不起价钱，便算三十万、三百万，他也拿得出手。可惜麻烦不在买东西的钱，而是在卖东西的人。这女人太聪明了，只消自己出高了价钱，反会让她拼命望上加，到时等她发觉了此物的身价，那还不赶紧拿去献给正统皇帝，换个关内侯回家，还轮得到自己分油水？


  
当此一刻，自己只能行险，她越觉得东西卖不出，自己越能买得到。


  
听得靴老爷出价极低，那女人便也哼了一声，道：“三两银？你留着自己用吧，我不当了。”朝大门走了几步，却听屋外传来喊声：“娘！我肚子饿！肚子饿！”


  
靴老爷心下冷笑，早已算到了这步棋。女儿嚷肚饿，娘心如刀割，要那女人如何不就范？果然那女人满面痛苦，乖乖转了回来，低声道：“靴老爷……我看这样吧，我这里减减价，算你两万五千两……”猛听砰地一声，靴老爷两只脚再次放回了桌上，声腔拔得天高：“三两银！你当还是不当？快快交代一声，别碍着老爷做生意哪。”


  
眼看靴老爷只在那儿哈欠，好似真不要了，那女子慌了手脚，忙道：“等等、我再减减，算你两万两……这是最少了……我……我夫君还在牢里，等着使钱……”靴老爷心下大喜：“什么？你丈夫坐牢啦？”那女人醒了过来，忙道：“不、不是，你听错了……我丈夫好好在家里……”


  
靴老爷暗暗冷笑，蓦地把脚用力一蹬，大吼道：“下一个！”那女人惊道：“你……你干什么？”靴老爷冷冷地道：“我干什么？小娘子，你请吧，这桩生意，老爷没法做了。”


  
那女人傻住了：“为什么？”靴老爷森然道：“我这行是功德事业，救急救穷，活人无数，却老是让人阴损。你说实话，不论咱拿多少银子给你，你都觉得咱在趁火打劫，对么？”


  
那女人低下头去，却是无言以对，靴老爷道：“说正格的，你这图能值多少钱，我也没把握，我今日若给你几千两，别说我自己不放心，恐怕你也会觉得不足，以为我在讹诈你，日夜咒我是个奸商，想我堂堂正正做人，又何必受这个闲气？”霎时暴吼一声：“下一个！”


  
那女子大惊道：“等等！等等！别赶我走！靴老爷，价钱的事，大家好商量……”


  
靴老爷心下暗暗得意，要知世上宝物无分来历，其实都只有两个价钱，一是三百万两买不到，一是三两银没人买，一天一地，差别只在识不识货。惟今之计，就是趁虚而入，只要能唬倒那女人，便能让她心甘情愿交出河图。


  
眼看那女人怕了，靴老爷便道：“也罢，我是个修佛的人，慈悲心肠，看小娘子这么可怜，我也于心不忍。这样吧，你若真想当这幅图，便得拿点诚意出来。”那女人低声来问：“我……我该怎么做？”靴老爷傲然道：“跪下来求我，我可以多加点银子。”


  
靴老爷出狠招了。天下一切，都有个价钱，却只有脸面不要钱。凡人一旦不要脸，什么都好谈，届时要杀要剐，手到擒来，还有什么是拿不走、要不到的？


  
眼看那女人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想是悲愤已极。靴老爷笑道：“唉唉唉，这没什么可耻的，照我看哪，什么忠孝仁爱、信义和平，还不都有个标价在那儿？尤其廉耻二字，不怕没人卖，就愁没人买，你现下跪了，以后儿女有饭吃、有衣穿，有主子喂养，有朝一日等他们光宗耀祖，便换别人跪你啦。”


  
那女人泪水飕飕而落，膝盖慢慢弯下，正要屈膝跪倒，忽然眼光一转，那滚动条上明明白白写着“刘基”、“姚广孝”的大名，均是开国时的奇人，霎时勇气倍增，大声道：“算了！不当了！”


  
靴老爷吃了一惊：“不当了？”那女人咬牙道：“我只是一时缺钱，不是真心要卖这幅图。否则此图乃姚天师、刘国师监修，便几万两银子也值得。你不识货，那是你没本事，我何须在此受你的闲气？”转过身去，冷冷地道：“奸商，把你的三两银留着吧。总之我不当了。”


  
眼看那女人好生刚烈，靴老爷不禁慌了手脚，忙道：“等等、等等，你一个女人家，粥粥无能的，若不典当维生，却想靠什么养家活口？”那女人道：“不必你管。反正我什么都当，就是尊严不当。”正要傲然离开，却听砰地一声，那两只靴子高高翘起，傲然道：“且慢！”


  
那女人转过身来，冷冷地道：“怎么？想求我啦？”靴老爷森然道：“谁求你了？告诉你吧，你那烂图便送了我，我也不要。”那女人冷冷地道：“既是如此，你喊住我做什么？”靴老爷道：“冲着你那句尊严不当，大爷咽不下这口气。”


  
那女人庄容道：“听好了！这世上岂只尊严无价？无价的东西太多了，亲情无价、性命无价、人品无价……”正说间，猛听“碰”地一声，柜台上扔来一张银票，靴老爷森然道：“过来，把我的靴子舔上一舔，只消舔一口，这一百两银票便是你的。”


  
那女子吃了一惊：“你……你说什么？”靴老爷道：“看你是个美人儿，想必自负貌美吧。不过咱告诉你，我既不要你脱裙子，也不要你来脱我裤子。我只要你来舔靴子，舔一口，百两银，金口一开，银子就来，这生意划算吧？”


  
门外女儿哭得震天价响，直嚷着肚子饿，那女人自也呆住了，她盯着百两银票，自知这是全家老小的救命钱，只消忍过一时屈辱，待日后闯过了难关，谁又晓得今日之事？正犹疑间，台上的双脚真似发痒了，只相互搓弄，隔靴搔挠，不忘大笑催促：“快啊！不肯做，我还怕找不到别人舔吗？一口一百两！便公主娘娘也抢着舔啊！哈哈哈哈哈！”


  
都说人穷志短，一个人舔完了靴子，还有什么是不能做、不能卖的？这才叫做釜底抽薪之策。正哈哈大笑间，靴子微微一动，真似让人舔了，靴老爷顿时仰头狂笑：“哈哈哈！哈哈哈！胭脂三两、肚兜十两，狗也似地舔靴子，无价！”正要再说几句无聊的，却听柜台下传来小孩的嗓声，大喊道：“有人在家吗？咱要当东西。”


  
靴老爷定睛一看，惊见一名男童手提树枝，恶形恶状，正朝自己的脚底狠戳，不觉怒道：“那女人呢？”那男童道：“她边跑边哭，给你气走啦。”靴老爷怒道：“什么？跑了？”心下气恼，正要命人追她回来，转念一想，却又压住了焦念。


  
都说“放长线、钓大鱼”，此刻若要遣人去追，万一河图之事因此泄漏出去，自己还能浑水摸鱼么？不如暗中遣人跟踪，慢慢诱之以利，威之以势，那才是正理。他想通了道理，傲然道：“滚得好，省得老爷看得烦。”淡淡又道：“小鬼，你来这儿干啥？”


  
那男童道：“我要当东西。”靴老爷哈欠道：“无知小儿，能有什么东西当？出去、出去。”那男童拂然道：“你别看不起人，我这儿有件无价之宝，包管你看了大吃一惊。”


  
靴老爷有些累了，只脱下靴子，自在桌上抠脚，懒懒地道：“听你夸口的，左右无事，拿来瞧瞧吧。”那男童捂住鼻子，道：“你等等啊……”低头下去，用树枝夹起一物，置入靴老爷的趾缝间，道：“夹稳啊。”


  
靴老爷咦了一声，只感趾缝热呼呼、黏答答的，饶这五趾经历丰厚，什么玉石金银、古董字画，乃至三山五岳的奇珍异宝，无所不夹，却不曾有此异感。忙凝神来看，却见趾间一团黄黏黏，不由愕然道：“这……这是什么？”那男童道：“哮天屎。”


  
靴老爷呆住了：“哮天屎？那是什么？”那男童笑道：“真笨。二郎神养的狗，叫做什么？”靴老爷道：“哮天犬。”那男童道：“是了。哮天犬拉的屎，叫做什么？”靴老爷愕然道：“就……就是哮天屎么？”


  
那男童俨然道：“对啦。哮天犬性子傲，飞得高，专在五宝大雪山上拉屎，我朋友费尽千辛万苦，方从山顶挖了一块，你要不要啊？”靴老爷气极反笑：“你……你要当多少钱？”那男童道：“三百万两。”靴老爷狂怒道：“来人！把这顽童拖将出去！打断他的狗腿！”


  
左右保镖大喝一声，纷纷奔上前来，正要将幼童揪住毒打，却听门外传来吐痰声：“干什么？干什么？不过当个东西，怎就出手打人啦？”


  
滴滴答答，店里传出尿臊之气，随即脚步大作，似有人夺门而逃。靴老爷却是浑然不觉，只管找来草纸，一边擦拭趾缝狗屎，一边皱眉道：“怪了，饭前才解了手，怎又想尿啦……”


  
正想去寻夜壶，柜台旁却传来脚步声，想是武师回来了，靴老爷哈欠道：“人轰出去了么？”听得一人道：“轰了。”靴老爷微笑道：“打断腿了么？”那人道：“快了。”握住了靴老爷的脚踝，听得砰地大响，靴老爷哎呀一声，正正撞在栏杆上，睁眼惊看，赫见柜台外来了一条虎也似的大汉，生了一双怒眼，额上还有一个“罪”字。


  
靴老爷尿意大盛，尖叫道：“你……你是谁？”那大汉道：“你管我是谁，我的宝物呢？我不当了。”靴老爷寒声道：“什么宝物？”那大汉皱眉道：“哮天屎啊，怎么，你偷吃了？”


  
靴老爷心下一醒，才知那顽童另有靠山，却原来是一伙的，不由手酥脚软，颤声道：“大爷要哮天屎是吧，您等等啊……”撕下簿本，在趾缝里忙了半天，捧起了一小团黄黏，细声道：“大爷久等了，来，这是您的哮天屎。”


  
那大汉打量半晌，作势嗅了嗅，忽地暴怒道：“这不是哮天屎！”靴老爷陪笑道：“怎么不是呢？方才拿进来的……气味多纯啊……”那大汉怒道：“放你妈的屁！哮天屎多大一块，就这么点？”召来男童，喝道：“这人偷窃咱们的传家之宝，抓住他的脚，把他拖出来！”


  
那男童自是阿秀了，嘻嘻一笑，便与那大汉各抓一腿，奋力急拉，听得轰然巨响，靴老爷两腿穿过栅栏，奈何胯档出不去，便正正撞上栏杆，直痛得他纵声惨叫，几欲昏晕。


  
那大汉怒道：“搞什么！不信拖不出！”阿秀心下大乐，正欲再拉，却听靴老爷哭道：“且慢！且慢！”忙取出一把碎银，惨笑道：“壮士，小本生意，没什么钱银，小小意思，请您笑纳。”


  
那大汉狂怒道：“混蛋！当我是强盗么？告诉你！我只要我的哮天屎！”双手揪住铁栏杆，一声低吼，碗儿粗细的铁栏杆竟已弯曲，当即抓住那人的双腿，沈声运气：“不信拖你不出，一、二……”三字未出，靴老爷已然大哭道：“饶命啊！饶命啊！小人还想活命啊！”


  
大汉怒道：“你要活，那我就该死了？快把哮天屎还我！否则要你赔命！”靴老爷情急生智，慌道：“等等！等等！小人想起来了，我早把您的哮天屎收入府库……这东西既经典当，不克归还……”那大汉缓下了脸色：“原来已经当了，怎没当票呢？”靴老爷忙取来票子，陪笑道：“好了、天界哮天屎一块，咱已收下啦……来来来，这是您的票子。”


  
那大汉冷冷地道：“当了多少钱？怎没写上？”靴老爷骇笑赔罪，忙提起毛笔，划上一横，那大汉暴怒道：“一两？当我是乞儿么？”靴老爷颤声道：“误会！误会！小人没写完哪。”说着添了一竖，成了个“十”，那大汉还是不悦，森然道：“十两？老子不当了。”


  
宝物不当了，便得原物归还，还不出便得死。靴老爷哭了起来，提起毛笔，二一添做五，哽咽道：“五十两，够了吧？”


  
阿秀心下不满，朝他脚底搔了搔，靴老爷哈哈大笑，毛笔一偏，在十字头上添了一斜，阿秀咦了一声：“十上多了一斜，那是五……五……”霎时双手一拍，大喜道：“五千两！”


  
一块哮天屎，典当五千两，应当不必赎回了。靴老爷心如刀割，痛惜哽咽：“你俩高兴了吧？呜呜、呜呜……我的银子啊……”正心疼间，两脚一缩，碰倒了一枚印章，正正落到了当票上，“五千”之后竟又多了一字，阿秀凝目讶道：“这字笔画好多啊，有草、有田，念作‘阿’……”


  
正胡说间，脑袋遭人狠拍，听那大汉不悦道：“什么咿咿啊啊？这是万！”阿秀忖忖喃喃：“五……千……”霎时大惊起跳：“万！”


  
砰地一声，靴老爷昏晕在地，两脚却还仰天高翘，搁放桌上。那大汉满意地道：“五千万两龙银，这才是哮天屎的身价。算你识货。”拍了拍靴老爷的腿，道：“好啦，金银收在哪儿？咱们要兑银了。”喊了几声，这人都是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真晕假昏，那大汉奋起臂力，听得“轰”地一声，栏杆已是连根拔起，便道：“算了，咱们自个儿找。”


  
阿秀一辈子没见过银库，忙攀过柜台，狂奔而入，那大汉手持铁栏杆，朝墙壁上一阵乱刺，猛听轰地一声，墙壁破开，白银倾泻而下，险些将阿秀压死在地。那大汉啧啧称奇：“这老贼挺能敛财哪，瞧，至少十万两白银在此。”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阿秀让元宝压到了脚趾，虽说抱脚蹦跳，却也是泪中含笑，忙找了一只大布袋，拼命去装，那大汉却只捡了两只元宝，收在腰间，道：“走吧。”


  
好容易入了宝山，那大汉却要空手回了，阿秀不觉愣了：“大叔怎不多拿些？”那大汉耸肩道：“带不惯。”眼见阿秀一脸愕然，便解释道：“跟你说吧，我很多年没用过钱了。”


  
阿秀愕然道：“没用过钱？那……那你怎么吃饭？”那大汉耸了耸肩，道：“就是吃。”


  
阿秀骇然张嘴，方知那大汉要什么、拿什么，想什么、吃什么，又何必带什么钱两出门？岂不劳什子太重？相形之下，自己反倒落了下乘。


  
一大一小当了哮天屎，满载而归，奈何阿秀的布袋装得过饱，至少拿了百斤白银，比身子还重些，自是死拖活拉，气喘吁吁：“大叔……等等我、走不动了……”那大汉驻足下来，淡淡地道：“谁要你这般贪心？这可知道厉害啦？”


  
阿秀求情道：“大叔，你……你帮我扛银子吧，好重啊。”那大汉摇头道：“那可不行。自己偷的自己背、自己盗的自己扛。这是道上规矩。”阿秀哪管什么规矩，猛地抱住大汉的腿，哭缠道：“大叔，求求你嘛、帮我背银子吧！帮我背银子吧！”


  
阿秀每回假哭耍赖，总能心想事成，那大汉却是铁石心肠，淡淡地道：“拿点骨气出来，别学孬。”自顾自走回先前馄饨铺，招来老板，喊道：“老兄，付帐啦！”说着把元宝砸了过去，轰地一声，险些撞破泥墙。


  
那老板骇道：“大爷，这……这钱好大，咱找不开啊。”那大汉坐了下来，一边吃着馄饨，一边道：“谁要你找了？都留着吧。”那老板颤声道：“不成！不成！两碗馄饨哪值这许多钱？”那大汉拍桌怒道：“要你拿便拿！啰唆什么？”那老板怯怯喜道：“是、是。”


  
天冷风寒，馄饨全凉了，那大汉吃了几口，汤油都结了冻，那老板低声道：“爷，要不要我替你热热？”那大汉摇头道：“不了，我的弟兄还在前线吃苦，这般挺好。”说了几句，却没见阿秀回来，浓眉微蹙，便走出店外察看。


  
来到店门外，街上只是空荡荡一片，也不知阿秀是迷路了，还是摔跤了，那大汉心里担忧，正要上街察看，忽见一名小童蹲在店外，脚边还搁着那只麻袋，不是阿秀是谁？那大汉松了口气，道：“外头冷，怎么不进来？”阿秀冷冷地道：“我干啥要听你的，你是我爹么？”


  
那大汉道：“你衣衫薄，快进来，别受凉了。”阿秀大声道：“我受凉关你什么事？你走开！”那大汉讶道：“呵？使小性啦？”耸了耸肩，转过身去，径朝店铺走入。阿秀愣住了，喊道：“喂！喂！你不是要带我去找我爹么？就这样走了？”


  
那大汉停下脚来，道：“你不听话，我带不了你。”阿秀大声道：“我为何要听你的话？是你先不管人家死活的！”眼眶一红，咬牙道：“不带就不带，有什么了不起的……”也是倔性发作，身子一转，正要飞奔离开，忽然眼前晃过一条手帕，七彩刺绣，帕上一名美女拢发侧身，左臂托腮，好像真人一样，看那身上却是……


  
光溜溜的！


  
阿秀倒抽一口冷气，停步下来，颤声道：“这……这是什么？”那大汉微笑道：“这是当铺里摸来的。方才那库里多少宝贝，你都没瞧见？”阿秀喃喃地道：“没……没瞧见……”


  
阿秀眼里只有钱，自不知当铺里最多珍宝，又是古董、又是字画，自也少不了这些好东西。那大汉坏得很了，提起手帕，慢慢挥到东、阿秀便看到东、慢慢飘到左，阿秀便望向左，眼看小孩子迷了魂，便道：“这手帕共有十二张，都在我口袋里，你现下看到的是第一张，叫做‘春光乍现’。”阿秀大惊道：“那……那第二张呢？”那大汉道：“叫做裙里乾坤。”


  
阿秀如中雷击，想他过去虽也曾拜读“金海陵”一类名作，可书里插图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男人女人抱在一块儿，好似两只熊，落得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眼看那大汉身怀异宝，颤声便道：“大叔……借我瞧瞧……”大汉道：“别说借你，送你也成。”


  
阿秀大喜道：“真的么？”大汉微笑道：“你先进来屋里，陪我吃完馄饨，之后咱们再说。”


  
请将不如激将、激将又不如派遣女将，果然阿秀便乖乖回来了。那大汉吃着冷馄饨，道：“你方才在门口四处张望，是在瞧什么？”阿秀低声道：“我……我在找当铺里的那个女人……”


  
那大汉哦了一声：“你觉得她可怜？”阿秀细声道：“是啊，我……我想送她些银子……”


  
那老板咦了一声，回过头来，眼里满是嘉许，那大汉却是头也不抬，径道：“别忙了，你这种来历不明的钱，不是人人都肯收。”阿秀茫然道：“为什么？”那大汉嚼着馄饨，道：“那还要问吗？人家可是好人哪。”


  
阿秀啊了一声，却也懂了，都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看这世上的好人必定循规蹈矩，有背良心的事不做、来历不明的钱不收，为所当为，知所进退，一辈子缚手缚脚，无怪总是英年早逝、断子绝孙了。


  
阿秀哼了一声，更加不想做好人了，道：“大叔，为何世上总有这许多笨蛋？他们干啥和自己过不去啊？”大汉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想当个好人，第一要紧的功课是什么？”


  
阿秀喃喃地道：“不可以做坏事，是么？”那大汉道：“照啊，那什么事算是坏事？”


  
阿秀咦了一声，居然被这话考倒了，看他平日听夫子教诲，这不行、那不该，彷佛处处陷阱，可此际猛一回想，究竟什么是坏事，居然说不准。他凝思半晌，喃喃地道：“偷东西算是坏事，对吧？”那大汉道：“是啊，那偷东西的人，算不算坏人？”


  
阿秀颔首道：“当然算啊，好人绝不会偷东西的，对吧？”那大汉道：“那你方才偷走了霍天龙的火枪，是不是也算坏人了？”阿秀大吃一惊，忙道：“不是、不是，我才不算是坏人！那霍天龙才是坏人！”大汉哦了一声：“那姓霍的哪里坏了？”


  
阿秀大声道：“他欺侮小孩，他才是大坏人！我偷坏人的东西，不算坏人。”


  
那大汉摇头笑道：“小子，这不是你说了算的，偷就是偷，管你偷的是好人坏人、男人女人，在那帮好人眼里，你仍旧该去坐牢的。”阿秀大声道：“为什么？”大汉一口喝完了馄饨汤，举袖抹去嘴渍，道：“没法子，这就是‘规矩’啊。”阿秀愣道：“规……规矩？”


  
那大汉吃着小菜，道：“想当好人，便得守规矩，天经地义。那姓霍的打小孩，固然是坏人，可人家坏归坏，你还是不许偷他的东西，不然你和他有何不同？”阿秀大声道：“不公平！那……那姓霍的欺侮人家，我难道不能还手吗？”


  
那大汉嘴里嚼得渣巴渣巴响，道：“别人守不守规矩，那是别人家的事情。你便算被欺侮了、被打了，还是得问问你自己，你有没有守住规矩？算不算个好人？懂吗？”阿秀呸道：“白痴！傻蛋！姨婆说得对！好人全是笨蛋！我死也不做好人！”


  
那大汉哦了一声：“怎么？你姨婆这般教你的？”阿秀大声道：“是啊！姨婆最聪明了，她说守规矩的人全是笨蛋！明明直路可通，却得绕路来走，可每次回头一看，那些不守规矩的人早就一步登天啦，咱们若不想做傻子，便得学坏！”


  
那老板听得频频叹息，想来这话道出他的心情了。那大汉笑道：“你姨婆聪明啊，不过她这话也不大对。依我看来，这帮守规矩的人其实不傻，他们也是经过精打细算的。”


  
阿秀起疑道：“是吗？好人不都天生老实，还会算计吗？”那大汉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道：“你先看看我，我像个好人吗？”阿秀嘻嘻贼笑：“不像。”那大汉笑道：“为何不像？”


  
阿秀道：“你看你，吃馒头一口就是半个，比妖怪食量还大，你不像坏人，谁像坏人？”那大汉哈哈笑道：“是了。我个头大、食量大、胆子大、火气大，样样都大，你看那帮好人见了我，却该怎么办？”阿秀茫然道：“怎么办啊？”那大汉喝干了酒，笑道：“将我缚起来啊。”


  
阿秀讶道：“缚起来？”那大汉道：“这规矩像是条绳索，将天下人紧紧来缚。你看那帮守规矩的人，有的没本领、有的没胆气，一听说要把双手缚起，自是乐得没魂了，却要那帮胆大的如何甘心？可怜大伙儿二一添做五，个个捆手绑脚，垂头丧气，却便宜了一群小人。”


  
阿秀讶道：“小人？谁啊？”那大汉喝了口酒，把手望天上一指，阿秀皱眉道：“什么啊？”


  
那大汉道：“这儿立个招牌，严禁百姓通行，那儿开个大洞，专让大小舅子来钻，你想这些人是谁？”阿秀满脸迷惑，支支吾吾，那老板却细声苦笑：“是……是朝廷的人……”


  
阿秀喃喃忖忖，骤然间把手一拍，大声道：“对呀！所以大家要做好人坏人，其实看的就是朝廷了？”那大汉哈哈笑道：“孺子可教也。”


  
朝廷者，天下之规矩方圆。这规矩若是假的、歪的、斜的，谁还愿意守规矩？从此好人活不了、不坏不行了，由是天下大乱，连神佛也不能收拾了。


  
天下病了，人人都在寻找病因，可到底谁才是祸首元凶？是文杨、是武秦？是正统皇帝？还是哪路仙佛妖魔？店里忽然静了下来。铁脚大叔、小阿秀，店里老板，人人各怀心事。良久良久，忽听阿秀道：“大叔，其实什么好人坏人都是一样的，都只是想吃饭过日子而已，对吗？”


  
那大汉道：“不对。”阿秀讶道：“不对？”大汉道：“世上有些人宁可饿死，也不愿去偷去抢。他们守的是心中的规矩。”阿秀惊道：“有这种傻子么？”大汉道：“当然有，我自己就认得一个。”阿秀呆呆地道：“谁啊？”那大汉轻轻地道：“卢云。”


  
阿秀大惊起跳：“又是这姓卢的！他就是我的亲爹爹么？”那大汉怒道：“别逢人就叫爹，丢死人了。”把桌子向前一推，转身便走。阿秀惊道：“大叔、大叔，等等我啊！”拖着麻布袋，追到了店外，那大汉却走得好快，居然不见踪影了。


  
阿秀心里发慌，正要放声喊人，忽又转了念头：“我可傻了，钱都到手了，干啥还死死跟着他？快回家找姨婆吧。”心念一动，立时掉转了身子，不忘冷冷一笑：“傻子，真以为我要找爹么？有钱就是爹，一会儿姨婆要是见了这许多元宝，定会夸我是好宝宝。”


  
看那大汉穷凶极恶，乃是钦命要犯，多少人想杀他？现下自己有了银子，正该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何必还陪着他冒险？正得意间，猛听背后传来砰砰敲门声，听得一人暴吼道：“掌柜的！方才有人过来报案，说有一大一小两个强盗闯进当铺，当街行抢，你可瞧见他们的踪影了？”


  
阿秀回头一看，惊见馄饨铺门口来了好多官差，正自翻身下马，入店查案。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眼看官差来抓人了，阿秀自是吓得魂飞天外，背起银子，转身便跑。这不跑还好，一跑之下，众官差立时察觉踪迹，纷纷戟指怒吼：“臭小子！给老子站住！”


  
阿秀哪敢停留，只管拔腿狂奔，布袋里虽有五十斤白银，此刻也显得轻了，好容易奔过了街口，却又“哎呀”一声，摔了个正好。


  
阿秀抬头一看，却见一条大汉坐在路边，手提酒壶，把脚伸得老长，不免绊了自己一跤，正是铁脚大叔。还不及说话，却听背后吼叫再起：“臭小子！有种再跑啊！”


  
官差追来了，阿秀吓得快哭了，正要转身逃命，却让铁脚大叔按住了肩头，道：“别动。”手持酒壶，缓缓起身，不忘仰头来喝，一名官差暴吼道：“还喝？”


  
当琅一声，铁脚大叔把酒壶砸在了地下，那官差突然吓了一跳，双手惊摇，脚下急急退后，砰地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铁脚大汉双手叉腰，道：“差爷们找我有事？”众官差与他目光相接，蓦地心头一跳，忙道：“不、不是……咱们……咱们是找他……”把手指向了阿秀，正要过来抓人，那大汉却拦住了：“怎么，我儿子碍着你们了？”


  
听得“儿子”两字，官差们无不张大了嘴，阿秀却是咦了一声，心头觉得怪怪的，那大汉道：“说话啊，你们找我儿子什么事？”差人们弯腰陪笑：“误会、误会，方才有人过来报案，说有两名江洋大盗闯进了万宝大银庄，劫走了几万两银子……”


  
那大汉道：“江洋大盗？长得什么模样？”一名差人道：“大的四十岁，小的十岁……”话还在口，便让同伴捂住了嘴，那大汉却是哦了一声，自问阿秀道：“你几岁啊？”阿秀欲哭无泪，低声道：“三……三岁……”


  
铁脚大汉哈哈笑着，忽然眼光一转，提起地下麻布袋，讶道：“等等，万宝大银庄？是这几个字吗？”众人低头来看，惊见麻布袋上明明白白刺了几个字，不是“万宝”是什么？阿秀正想举手遮掩，却听众官差惊道：“不是、不是这几个字……您弄错了……”


  
铁脚大汉愣道：“什么？我弄错了？”提起元宝，走回了馄饨铺，喊道：“店家！店家！看看这布袋上刺了什么字？”那店老板哪敢出来？只缩在柜台里，颤声道：“我……我不识字……”那大汉道：“是吗？方才还见你写字记帐啊，怎会不识字？”


  
店老板哭道：“我有时识字、有时不识字……”那大汉道：“那可没法子了。”转头望向官差，道：“好吧，多谢各位通报了，我若见到了可疑人等，自会向诸位举发。你们去忙活吧。”


  
众官差大喊一声，人人连滚带爬，正要翻身上马，忽听那大汉吼道：“站住！”


  
“完了……”众官差欲哭无泪，好似让人点上了哑穴，一时鸦雀无声，那大汉道：“差爷，我想向你们借匹马，可以么？”众官差拼命颔首：“可以、可以，您随便挑吧。”脚步慌慌，泪水汪汪，这回儿连座骑都不要了，没命价地逃了。


  
那大汉笑道：“真是，赶着去投胎吗？”眼看街上十来匹马，便在那儿挑选。正怡然间，却见一名小孩儿鬼鬼祟祟，悄悄朝小巷钻去，那大汉道：“想去哪啊？”阿秀颤声道：“我……我要去找姨婆……”那大汉道：“不过一会儿功夫，就不想找你爹了？”


  
阿秀低声陪笑：“不了，城里好乱，我心里有点担心，想回去看看姨婆……”那大汉道：“好吧，咱们这就分手吧。”挑了匹青葱马，翻上马背，驾地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秀愣住了，他本还担忧铁脚大叔一口回绝，没想此人居然这般大方？一时反慌了手脚，忙道：“大叔！等等！”那大汉拉住了马，蹙眉道：“又怎么啦？”阿秀抱着银子，忧虑道：“我……我等会儿要是遇上了官差，该怎么办啊？”


  
那大汉笑道：“原来是烦恼这个啊？小子，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何苦死死巴着？你现下把银子一扔，两手空空，谁还认得出你是歹人？”


  
阿秀咦了一声，都说“人赃俱获”，看自己扔掉了布袋，没了赃款，官差哪知他干过什么？到时路上大摇大摆，人人都当他好宝宝，谁还疑心他？心念于此，便将布袋松开，站开了两步。


  
那大汉道：“好样的，提得起、放得下，这才是男子汉的气派。”阿秀低声道：“大叔，我这就走啦。”大汉道：“快回去吧，路上别又贪玩了。”


  
都说“无官一身轻”，阿秀扔掉了银子，总算可以回家找姨婆了，只是这会儿身无分文，脚下不免虚虚浮浮，摇摇晃晃，走两步、回回头，就盼能再看银子最后一眼。


  
这银子是自己生平第一笔赚的钱，若要平白扔掉，实在舍不得。可万一遇上官差，来个人赃俱获，那可划不来了。正心如刀割间，忽见布袋躺在地下，袋口滚出一只元宝，亮晶晶地甚是动人，阿秀怦然心动，暗道：“捡一只吧。没人知道的。”


  
一只元宝二十两，那可是巨款了。当下急急奔回，捡起一只，塞入衣袋，又想：“对了，我的裤袋还空着，可以多塞一只。”赶忙再捡元宝，塞入裤中，忽觉两手空空，可以再握东西，便又多拿两个，再看怀里空虚，少说可以装三个，便又多捡几只，手忙脚乱间，最后连袜子里也藏了一个，这才心满意足，笑道：“大叔，咱们再见啦。”


  
还没转身走上一步，全身元宝咚咚隆咚，尽数掉了出来，他“啧”了一声，脱下上衣，将之裹成一大包，又嫌不大牢靠，正发愁间，忽见路边躺了一只布袋，便如数装了进去，霎时奋力背起，还不及迈步而走，忽又双眼圆睁，愕然道：“又回来了！”


  
那大汉笑得喘了：“行了、行了，你慢慢儿来，我先走啦。”正要驾马离开，却让阿秀拦住了路，大喊道：“等等！不许走！”那大汉道：“小子，到底走还是不走，拿个主意吧？”


  
阿秀低头苦笑，看这大汉心里一个主意，便是要带自己去红螺寺，谁知他究竟有何打算？可若不陪他去，这些元宝该怎么处置？真要丢弃路边么？正踌躇间，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了杨绍奇：“对了，祈雨法会连办三日，叔叔定也在那儿，我何不去找他？”一时心花怒放，大声道：“大叔！我和你去红螺寺吧！”


  
那大汉笑道：“小子，绕了个大远路，总算想通啦。”阿秀心下冷笑：“傻子，我是利用你哪，还不知道吗？”看叔叔也是个乱用钱的，见到自己带了元宝回家，必会夸自己是个乖宝宝，到时两人就地分赃，也不愁搬不动这笔巨款了。


  
他越想越是高兴，忽然身子一轻，已让大汉抱上马来，阿秀大惊道：“等等、银子！银子！我的银子还没拿！”那大汉摇了摇头，叹道：“小气鬼一个，真不知你像谁。”


  
哒哒蹄声中，一大一小骑着青葱马，这便动身了。只是说也奇怪，看方位却是朝天桥而去，阿秀讶道：“大叔，不是要去红螺寺么？怎么望南走了？”那大汉道：“别急。我得先找个朋友，拿几件东西。”阿秀茫然道：“你不是逃兵么？还有朋友啊？”


  
还待问话，马儿骤然停下，路旁却是一座朱红大门。抬头一看，却见到了两盏红灯笼，幽幽发光。阿秀眨了眨眼，只觉此地有些眼熟，喃喃地道：“大叔，这是什么地方啊？”


  
那大汉道：“宜花院。”阿秀大惊道：“什么？这……这就是宜花院？”正觉如雷贯耳间，大汉已翻身下马，朝门内大喊：“有人在吗？”叫了十来声，院子里总算有了动静，听得一名男子懒洋洋地道：“谁啊？”那大汉道：“我来找个朋友，劳驾开门。”


  
那人烦闷道：“真是，好色也得看时辰吧。还没申牌，便急着上门了？”嘎地一声，大门开启，却是一名仆役，不耐地道：“你找谁啊？”那大汉道：“我找小青姑娘。”那仆役哈欠道：“小青？没这个人。”正要关门离开，那大汉却伸出铁脚，卡住了门，那仆役吓了一跳，颤声道：“你……你要干啥？”那大汉向阿秀招了招手：“借我点银子。”


  
阿秀愣住了：“什么？还有大人向小孩讨钱的？你是乞丐吗？”那大汉死皮赖脸，掌心向上，五指搓搓，阿秀哼了一声，霎时拿出做爹的气派，从布袋里掏出元宝，怒道：“省着点用！”


  
那大汉接过了元宝，朝那仆役手中一塞，道：“想起来了么？小青姑娘？”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仆役见了元宝金光，阎王爷都不认识了，大喜陪笑：“大爷啊，咱这院里红橙黄绿、梅兰竹菊，小人都叫得出来，可真没有小青这个人……”


  
那大汉道：“小青是如玉的使婢，以前住天府院里，专替如玉弹琴的。”


  
“如玉……”那仆役皱眉苦思：“这个也没听过……”那大汉道：“叫个老人来，我和他说。”


  
那仆役也有五十好几了，哪还是什么新来的？他怔怔凝思，猛地啊呀一声：“等等，我……我想起来了！这个如玉，可就是咱们院里以前的花魁，‘天府磬壁’玉姐儿吧？”


  
那大汉道：“混蛋一个，当年名动公卿，替你们挣了多少钱？现下便忘了她啦？”那仆役苦笑道：“大爷，这都几十年的事啦，小人能记得，已经是状元爷的记性啦。”那大汉道：“闲话少说。小青姑娘人呢？领我去见她。”那仆役陪笑道：“爷爷，这有些不方便哪，青姐儿昨晚接了客，现下还陪人睡着，咱若过去敲门，怕要挨骂哪。”


  
那大汉微微一愣，忙道：“陪人睡着？她……她不是琴娘吗？”那仆役笑道：“当年是琴娘，现下是老娘，不陪人睡，上街讨饭去吗？”那大汉心下烦厌，便朝阿秀伸手，喝道：“拿来。”阿秀心下恼火，从布袋里掏出元宝，大吼道：“拿去！”


  
那大汉抛出元宝，森然道：“带我去见她。”仆役接过了银子，眉花眼笑，什么都好说了：“大爷这般豪气，小人这便冒死过去通报啦，只不知您尊姓大名，如何称呼？小人这就去说。


  
那大汉道：“你跟她说，秦仲海来了。”那仆役笑道：“是、秦仲海来了、秦仲海来了……”话到口边，突然脚步一顿，寒声道：“秦……秦什么……”


  
那大汉道：“秦仲海。”那仆役哈哈干笑：“秦……秦仲海？”那大汉猛地抬起头来，目露凶光，厉声道：“秦仲海！”那仆役放声大哭，嚷道：“秦仲海来啦！秦仲海来啦！”看他逃得好快，碰地一声，脑袋撞在门上，竟尔晕了过去。


  
闹了半天，一无所获，那大汉摇了摇头，猛地想起阿秀便在一旁，这会儿听了说话，必然心中害怕，正等着听他牙关颤抖，哭叫跪地，哪知却久久不闻声息，转头去看，这小孩却已自己走远了，不忘在院子里喃喃自语：“有人在吗？我叫杨神秀，有很多钱……”却原来这小鬼到了宜花院的地界，脑袋迷糊，便算天边劈下雷来，那也是不知道了。


  
那大汉哈哈一笑，行上前去，牵住了阿秀的手，道：“走，咱带你逛逛。”一时穿廊入院，颇见熟门熟路，阿秀则是心中怦怦，只是路上没见什么人，却不知这宜花院只在夜里开门，白日里自是安安静静，便如坟场一般。


  
眼看那大汉越走越快，转过了一座长廊，阿秀拖着元宝，喊道：“大叔、等等我啊！”正追赶间，那大汉忽然停下脚来，道：“应该是这儿了。”阿秀凝目来看，眼前却是一座三合院，三面长廊，屋舍相邻，屋子略显老旧，皱眉便道：“这……这就是宜花院？没啥了不起啊。”


  
那大汉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你去房里看看，便知玄机。”阿秀心跳加快，眼见不远处有间包房，正要破门而入，却让大汉提了回来，笑道：“先别闹了，咱们还得找人。”


  
阿秀喔了一声，圈起了嘴，正要暴吼“小青”二字，却又让那大汉拎了回来，手指门上木牌，道：“识字不？”阿秀脸上一红，才知门上写了姑娘的花名。


  
一大一小沿廊巡查，阿秀每逢一处房门，便来贴门偷听，正心跳间，却听不远处传来敲门声：“小青，你在房里么？”阿秀暗暗叹息，没想这么快便找到人了，只是那大汉连喊几声，房里头的人却似睡得熟了，始终没个声息。


  
那大汉有些不耐烦了，可要破门而入，却又怕吓着了人，阿秀忙道：“大叔，让我试试吧。”咳嗽一声，轻喊道：“有人在家吗？咱们是来还钱的。”一听好的来了，果然房里便有了声响，听得一个男人喜道：“谁啊？”那大汉道：“我找小青，请她出来一趟。”


  
那男人哈欠道：“呵，徐娘半老了，还有人抢啊？”那大汉不耐烦了，提起手来，用力敲了敲，沈声道：“小青，过来开门。”


  
“谁啊？”门里传来女子的嗓音，那小青总算给吵醒了，那大汉道：“我是如玉的朋友，有事问你。”那女人吃了一惊：“玉姐的朋友？你等等啊。”门里传来穿衣声，那男人恼道：“你干什么？不许过去。”听得一声尖叫，似有拉扯打骂声，阿秀惊道：“大叔，快进去吧！”


  
那大汉点了点头，举掌一震，将门破了开来，随即大步走入房里，阿秀躲在后头看着，门里站了一名男人，只穿了件里裤，正扯着女人的头发，看那女子衣不蔽体，想来便是“小青”了。那嫖客怒道：“好小子，居然闯进门来了，找死是吗？”


  
铁脚大叔并不多言，只管解下外袍，扔到了小青身上，道：“披上。”


  
那嫖客恼火了，行到面前，猛一见到了阿秀，立时冷笑了：“什么？连孩子也生啦？”正要说几句难听的，忽听那大汉道：“出去。”那男人冷笑几声，揪住那大汉的衣襟，两人目光相对，突然咦了一声，牙关喀喀作响：“您……您是……”


  
阿秀提起脚来，朝那男子屁股上一踹，骂道：“要尿去外头尿！别撒在屋子里，臭！”


  
“救命啊！”那男人顾不得天冷，便已赤脚狂奔，冲出门外去了。阿秀呸了一声，颇感得意，忽听屋里传来哽咽声：“你……你回来了……”


  
阿秀回头去看，却见那个小青姑娘裹着厚袍，呆呆望着铁脚大叔，好似久别重逢了。铁脚大叔咳嗽一声，道：“我回来拿我的东西，一会儿便走。”


  
啪地一响，小青扬起手来，反手打了那大汉一个耳光，阿秀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话，小青已从茶几上抓起一柄剪刀，便望那大汉身上扑来，尖叫道：“禽兽！你还有脸回来么？”


  
阿秀骇然道：“大叔，快躲啊。”那大汉咳了一声，提起阿秀的布袋，当地一声，剪刀正中元宝，清脆悦耳。那小青连戳十下，都没伤到人，只能舍下剪刀，扑入那大汉怀里，使着拳头猛打，哭喊道：“婊子生的男人！死没良心的禽兽！和你拼了！和你拼了！”


  
那大汉低头挨着粉拳，裤脚却让阿秀拉了拉，低声道：“大叔，她……她干啥打你啊？她是你老婆么？”听得阿秀说话，那小青却已啊了一声，道：“你……你是杨神秀？”


  
阿秀咦了一声：“你……你认得我么？”小青忍泪半晌，道：“我认得你母亲。”抱住了他，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阿秀无端被抱了个满怀，自是满心错愕，眼见小青衣不蔽体，大腿光滑，便又有些好奇，正想偷偷摸上一记，脑袋却挨了一记打，听那大汉道：“如玉的东西都收在哪儿？带我去拿。”


  
“如玉？”小青恨恨抬头，大声道：“畜生！你还有脸提她的名字么？”那大汉嗯嗯啊啊，却也懒得和她争，坐了下来，自己倒起了热茶，正要翘脚歇息，小青却伸手夺过了茶碗，怒道：“畜生！别弄脏了我的杯碗！滚出去！”举起小手，又在那儿挥打。


  
碰地一声，脚趾踢着铁脚，小青疼得泪水潸潸，只抱着脚哭了。那大汉道：“看，这不弄疼了吗？来，把脚丫伸过来，替你看看。”小青哭骂道：“走开！不要碰我！”


  
只消是女人，没有不哭的。只消是坏男人，没有不笑的。那大汉不好太过嬉戏，便叹息道：“是……是……”小青怒道：“还笑？”那大汉忙道：“不笑了、不笑了。”


  
小青低头哽咽：“你们男人就这个德行……当年她死心塌地跟着你，你却不肯娶她，把她送给了柳昂天，可后来呢？”话到口边，嗓音又提了起来：“后来你为何还招惹他？你知道她为你担了多大的干系？”


  
那大汉竖指唇边，朝阿秀屁股上拍了拍，咳嗽道：“小声些，他什么都不知道。”小青一见阿秀，更是发起怒来，挥拳尖叫：“秦仲海！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何带着他！你造的孽还不够么？”哎呀一声，粉拳打中硬脑门，疼得抱手直哭。


  
听得“秦仲海”三字，阿秀却也吓了一跳，颤声道：“大叔，你……你是秦仲海？”那大汉叹道：“是。”


  
先前在那座破宅子里，这大汉打喷嚏、流鼻血，穿着一条脏裤子，一看便是个可怜虫，其后霍天龙、张胖子、宋公迈都来抓他，却又吓得落荒而逃，不免让阿秀心里害怕，可这铁脚大叔偏又嘻嘻哈哈，东倒西歪，没一个正经，不免又让阿秀松懈了戒心。此刻终于听小青道破他的身分，阿秀自是双眼圆睁，面色惊白，正要抱头鼠窜而去，那大汉却已提起布袋，送到小青脚边，低声道：“你别老是生气，看，这儿都是银子……你尽管拿去用……”


  
阿秀狂怒道：“那是我的钱！”便又奔了回来，自在那儿争夺打骂，那小青却不接银子，只是哭，那大汉没辄了，只得拉住了阿秀，道：“算了，咱们走吧。”阿秀大吼道：“谁要和你走？还我钱来！”双手扯住布袋，大叫大喊，大的哭、小的叫，不知伊于胡底，那大汉道：“罢了、罢了，我自己走便是了。”正要离去，却听小青叹了口气，道：“等等。”


  
那大汉停下脚来，道：“你肯帮我了？”小青不言不语，只管凝视阿秀，忽然蹲了下来，轻轻地道：“阿秀，你还记得我么？”美女挨在身旁，香软软的，阿秀便又吞了口唾沫，颤声道：“记得……记得……我在梦里见过你……”正想搭讪几句，小青却笑了笑，抚着他的脸蛋，道：“你孩子时在这儿住了两个月，知道吗？”


  
听得自己婴儿时便上过宜花院，阿秀自是大喜欲狂：“真的么？”小青朝那大汉看了一眼，道：“知道他是谁吗？”阿秀啊了一声，想起先前小青的说话，颤声道：“他……他是秦仲海，是吗？”小青点了点头，道：“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吗？”


  
阿秀害怕摇头，示意不知，小青抚了抚他的面颊，道：“不要怕他，来，告诉姊姊，他找你做什么？”阿秀低声道：“他……他说要带我去找汤圆姑妈……”


  
小青默然半晌，朝铁脚大汉看了一眼，低声叹了口气：“你们等等，我去换件衣裳。”解开大汉披来的外袍，径自露出了肚兜，转到屏风去了。


  
眼看肚兜丢到了地下，屏风里的影子不怕冷，已经一丝不挂了，阿秀心头怦地一跳，便急急尾随而去，正要就近观察，却又被大汉拖了回来，骂道：“畜生！”阿秀怒道：“你才是畜生！”那大汉骂道：“你比我更像畜生！”


  
一大一小打了起来，忽然鼻端传来芬芳，那小青已拉住阿秀的手，道：“跟我来吧。”


  
三人出了厢房，小青牵着阿秀，当前领路，那大汉只在背后跟着，行不数步，面前已是一座院子，大门深锁，匾额上却刻了“天府琴院”四字，那大汉道：“还是老地方？”


  
小青取出了锁匙，轻轻地道：“那年柳昂天死了，玉姐逃过一劫，无家可归，杨大人便买下了这间院子，让她有个栖身之地。”阿秀咦了一声：“杨大人？是我爹么？”小青没应声，只斜了那大汉一眼，打开了朱门，跨槛而入。


  
院门一开，但见一墙之隔，眼前假山泉水，花木扶疏，竟是别有洞天。阿秀喃喃地道：“这儿……这儿挺漂亮的……”正在院里东张西望，却听铁脚大叔道：“难得，院里的布置一点也没变。”小青道：“东西没变，只是人变了。”


  
阿秀撇眼去看，只见小青姊姊倚在院门旁儿，似有无限伤感，那大汉道：“这倒是。你好好一个琴娘，怎沦落得陪人睡觉了？”小青叹了口气：“玉姐走后，院子里没人能唱。我还能有这个落脚处，已是万幸了。”


  
那大汉道：“你也三十多了，怎还不嫁？”小青凄然一笑：“嫁谁呢？”行上前来，到了屋舍门口，取出锁匙，打开了房门。


  
房门一开，倒没什么霉味，想来小青常过来打扫。阿秀东瞧西望，只见屋里铺着红毯，靠墙处一张床，锦绣被褥，一应俱全，另一边则是衣柜衣橱，窗边另有一张琴。听得小青姊姊道：“如玉姊走后，便把以前的东西都留在这儿，你要什么，自己拿吧。”阿秀兴奋无已，正想和铁脚大叔东拉西扯，却见这大汉走到窗边，抚着那张琴，低头沈思。


  
这铁脚大叔天不怕、地不怕，便在“征西大都督府”遭人围攻，也不见他叹口气，现下眼眶却似红了。阿秀低声道：“大叔，你怎么啦？”铁脚大汉醒觉过来，道：“没……没事……”


  
铁脚大叔流泪了，可他不愿说。阿秀怔怔看着，忽然走了过去，握住了他的大手。


  
眼前这个“铁脚大叔”，据说便是秦仲海，阿秀理应要怕他，可不知为何，阿秀就是不怕，比起霍天龙、张胖子、朝廷里的那些官差，阿秀毋宁更喜欢他一些。


  
屋里静默一片，眼见铁脚大叔还是不说话，阿秀便把手放到了琴上，伸手乱拨，弄得筝筝大响，正要踹上一脚，果然铁脚大叔有知觉了，嘿地一声，骂道：“胡闹！你干什么？”


  
阿秀哼道：“我要弹琴啊！”铁脚大汉骂道：“琴不是这样弹的，看清楚了。”把弦轻轻一拨，霎时琴音悠扬，颇见悦耳。


  
阿秀讶道：“大叔，你真会弹琴啊？”铁脚大汉俨然道：“那还要说？我是有功力的。”双手抚弦，按着“宫商角征羽”，但觉琴音铿锵，错落有致，赫然便是一曲“将军令”。阿秀惊道：“真会弹哪！”小青默默听着，忽道：“也真难为你了，都几十年了，你还记得琴谱。”


  
那大汉轻轻地道：“佳人亲授，岂敢旦夕相忘？”阿秀茫然道：“到底是哪个佳人啊？对牛弹琴还不够，还要教牛弹琴？”小青笑了起来：“这他倒没吹牛。他年轻时真在这间房里，向如玉学了三个月的琴。”阿秀皱眉道：“到底谁是如玉啊？听你们说个没完。”


  
小青欲言又止，只把眼望向铁脚大叔，良久良久，方才低声道：“如玉……就是你那汤圆姑妈。”阿秀惊道：“汤圆姑妈？她……她以前是宜花院的婊子吗？”


  
嗡地嗡地大响，琴音断绝，铁脚大汉按住了琴弦，沈声道：“阿秀，我不许你这样说她。”阿秀茫然道：“为何不行？婊子就是婊子，不然要怎么说？”啊呀一声，脑袋被敲，屁股被打，耳朵还被乱扭一通，惨遭土匪凌虐了。阿秀苦骂道：“你干什么啊？”


  
那大汉道：“只消是人，谁不是谋口饭吃？如玉只是出身低，不是人品低。”阿秀醒悟过来，忙道：“对对对，姨婆说官太太里婊子才多，我跟你说喔，我认识一个女人，叫做淑宁，是个老娼……”正要细细解释，那大汉早已走开了，道：“我的衣服都收在哪儿？”


  
小青开了橱门，道：“自己来看看吧。”阿秀兴冲冲来看，见是些衣服靴子，件件都洗了，收拾得整齐干净。另有一柄腰刀，鞘做深红，以黑墨写了几个字，阿秀拿起来把玩，低声念道：“虎……虎喷左阿……什么啊？”那大汉道：“什么嗯嗯歪？跟着我念，虎贲左卫。”阿秀茫然道：“什么是虎贲左卫？”那大汉道：“我坐牢前干的玩意儿。”


  
阿秀低声道：“大叔，你……你坐过牢啊？”那大汉不理他，提起佩刀，抽出了小半截，道：“这柄刀不是让狱卒收走了？怎会在这儿？”


  
小青道：“那年如玉不是去牢里看你么？她带不走你，只能带走你这些家当了。”一边说、一边将橱里衣物取出来，道：“那年真是乱，又是戒严、又是抓人的……唉，后来你逃离北京，生死不明，她便常来这房里坐着，一待就是一下午。出家之后，才把这些东西舍了下来。”


  
那大汉道：“她为何这般做？”小青道：“你说呢？不是巴望你回来，又是为什么？”


  
听得汤圆姑妈如此痴情，阿秀也不禁感动了，仰头便道：“大叔，汤圆姑妈待你很好啊，你怎么不娶她当老婆呢？”那大汉道：“滚一边去，小孩子懂什么？”阿秀喔了一声，走开两步，小青却拉住了他，附耳道：“别和他说话，畜生的心思和常人不同，你猜不透的。”


  
常人受此奚落，早已恼羞成怒，那大汉却是天生可以关耳朵的，低头在衣物堆里翻找，取出一件官袍，穿上了身，另又扔掉了破靴子，穿回了黑头官靴，把腰刀挂上，赫然之间，竟是紫袍红衣，两肩飞虎，透出了满身威武昂藏。


  
阿秀猛吃一惊：“这……这不是御前侍卫么！”小青叹了口气：“他坐牢前本就是御前带刀，四品官秩，有着大好前程的。”阿秀茫然道：“那……那他为什么坐牢啊？”小青叹了口气：“这你得问他了。”找出了一块令牌，还不及送出，阿秀已伸手抢过，大声道：“让我看看。”


  
令牌上刻篆文，无一字可懂，可姓氏那几笔却像一支大伞，亘古不易，任谁都能一眼认出，那正是个“秦”字。直至此时，阿秀方才信了，眼前这人真的是秦仲海。


  
刀在手，令在腰，秦仲海真个回京了，看他威势凛然，身长八尺四，腰悬御刀，足踏虎头云履，胸前补子绣了一只大猛虎，再也不是那个打赤膊、流鼻水的“铁脚大叔”，而是那传闻中虎踞西北、领导万军的“怒王”秦仲海！


  
怒王虎立在堂，目光一扫，只见阿秀怯怯畏缩，小青则是目不转睛，只在怔怔瞧望自己，便道：“怎么啦？”小青脸上微红，别开头去，啐道：“陷阱。”阿秀害怕道：“什么……什么陷阱啊？”秦仲海道：“她说我是陷阱，良家妇女见到了，容易掉下去。”阿秀哈欠道：“厉害，专抓瞎子是吧。”秦仲海恼了，双眼一瞪，暴吼道：“操！”


  
阿秀鼓起胸膛，怒眼骂道：“干！”眼前这人虽是秦仲海，却还是那个打打闹闹的“铁脚大叔”，傻不隆冬、没半点用，两人大眼瞪小眼，正相况凶残间，小青来到了背后，取过官带，忽然双手合围，抱住了铁脚大叔的腰，道：“我替你系上。”秦仲海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小青道：“你别多手。”径从背后环住了腰，细心绑缚，道：“衣带宽了，你瘦了不少。”


  
这秦仲海颇有几分坏男人的天资，高大威武，却又不拿一点架子，想来小青过去也曾看上他，场面有些尴尬，小青却不松手，秦仲海咳嗽道：“小丫头，劝你别来招惹我。老子可不是读圣贤书的。”小青附耳低声：“我也没打算立贞节牌坊。”


  
这话一说，秦仲海不由嘿地一声，握住了人家的玉手，恼道：“还不放？”正说话间，阿秀已拍了拍棉被，笑道：“床铺好了，快来啊。”这话一说，小青满面晕红，立时放开了手，阿秀叹道：“就这样啊？”秦仲海冷笑道：“不然怎么样？小小年纪，学得混蛋。”


  
眼看衣装已毕，秦仲海将腰刀悬上，另将杂物打做了一只包袱，背上了肩，道：“小青，多谢你了，秦某无以为报……”正说话间，却又见到阿秀的布袋，便又道：“这儿有些银子，你拿去用吧，过几天舒服日子……”阿秀大惊道：“又来了！那是我的钱。”哭闹吵嚷，抱住了铁脚捶打，却听小青姊姊道：“把钱拿回去，我不会收的。”


  
阿秀大喜欲狂，抱住了布袋，孵蛋似的压住，抵死不放，小青笑了笑，抚了抚他的头发，道：“看这孩子的性儿，倒很像他娘。”阿秀只管死命护住家当，哪管她说些什么？小青替他梳理头发，忽地见到他眉心的伤痕，便又静默下来了。


  
阿秀眨了眨眼，不知小青姊姊又怎么了？抬头来看，只见她神色幽幽，低声道：“你现下带着这孩子，究竟有何打算？”秦仲海道：“你该知道的，不必我说。”小青道：“你真觉得如玉想见你？”秦仲海道：“想见也好、不想见也罢，都不干你的事。”


  
小青默然半晌，道：“你们……你们要打进京城来了，对吗？”秦仲海道：“这事别问我，我已经不干了。”阿秀咦了一声，回过头来，小青也是一脸错愕：“不……不干了？”


  
“累了。”秦仲海搔搔脑袋、不置可否。小青低声又问：“你……你不是最讲义气吗？要是弟兄们吃了败仗，你都不救？”秦仲海道：“放心，我们不会输的。”拉住了阿秀的手，正要离去，忽听小青低声道：“已经失去的东西，再想拿回来，那可比登天还难了。”


  
砰地一声，铁柱子粗的臂膀按在墙上，秦仲海俯身低头，沈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青强作镇静，慢慢低下头去，道：“我是好心提醒。你若一意孤行，只怕要死在红螺寺里。”阿秀呆呆看着，只见铁脚大叔竖起了两条灰眉毛，沈声道：“什么意思？”小青道：“你有没想过，也许如玉恨不得你死？”铁脚大叔别开了头，嘴中并未作声，小青姊姊又道：“当年你舍得下，今日便该放得开。你若还参不透这一点，只想一家团圆、父子相认，恐怕已经迟了。”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道：“阿秀，我们走。”转身出房，大踏步走到了院外，阿秀喔了一声，正要尾随，却被小青拉住了，听她轻轻问道：“孩子，你以后真想跟着他吗？”阿秀茫然道：“跟谁啊？”小青朝院外指了指，低声道：“与他一起浪迹天涯。”


  
阿秀吃了一惊：“不、不要，我……我只是跟他去玩儿的。”小青道：“他可是怒王秦仲海，你不怕他掳走你？”阿秀发起抖来了，这才想起铁脚大叔的身分，他杀过人、坐过牢、造过反，乃是天底下第一大反贼，自己却和他混迹同行，这可如何得了？


  
小青低声道：“听姊姊的话，别和他走。”阿秀颤声道：“可是他……他会打你的……”小青摇头道：“不会，这人是条好汉，无论怎么动气，也不会伤害女人……”话到口边，却又见到阿秀眉间的伤印，便又闭上了嘴。


  
两人默默相对，阿秀忽道：“姊姊，你……你知道我亲生爹爹是什么人，对吗？”小青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我不能说。”阿秀茫然道：“为什么？”小青柔声道：“我答应过你那汤圆姑妈，你的身世，只能让她告诉你。”阿秀眼眶一红，语带哽咽：“姊姊，我爹……我爹爹是个坏人，对吗？”小青低声道：“为什么这样问？”


  
阿秀垂泪道：“从小到大，从没一个人告诉过我……我的亲生爹爹是谁……我其实早就猜到了，他……他一定做了很多很多坏事……对不对？”小青也红了眼睛，哽咽道：“孩子，我们不说这些，来，让姊姊送你回家吧。”阿秀大声道：“不要！我不回家！”


  
小青忙道：“你不回家，那你要去哪儿？真要随那个人走么？”听得此言，阿秀不自禁朝院外看去，却又见到铁脚大叔的背影，小青拉住了他，道：“孩子，别任性，和姊姊回杨家吧，不然去找你姨婆也行……”阿秀摇头道：“不要。”小青忙道：“你不怕他害你？”阿秀沉默半晌，道：“不会。他不会害我的。”小青道：“你怎么知道？”阿秀大声道：“我就是知道！”


  
阿秀已经起疑了，眼前这个铁脚大叔自称是“秦仲海”，当世第一大反贼，想那城外多少饿鬼，他不去陪着去一起造反，却为何在此嘻笑怒骂，陪自己这么个小孩儿胡闹？


  
不想可知，眼前这个“铁脚大叔”，必与自己的身世有着重大关连。小青姊姊知道，铁脚大叔知道，惟有阿秀不知道。


  
眼见小青不说话了，阿秀便道：“姊姊，你若没有别的事，那我要走了。”小青沉默半晌，忽道：“等等，姊姊还有话告诉你。”不待阿秀答应，便将他搂到怀里，附耳道：“见到你汤圆姑妈时，记得向她要一柄弓。”阿秀茫然道：“工？什么工？”


  
小青道：“那是一柄藤制的大弓，你汤圆姑妈始终拉不开，你记得向她要这柄弓，就说她以前拉不开，现下换你替她拉。”阿秀讶道：“为什么啊？”


  
小青道：“去了就知道，不过你要记得，这事至关重大，恐怕关系这位秦大叔的生死。”


  
阿秀吃了一惊：“什么？”小青不再多言，径朝阿秀背后轻推，道：“去吧，别再问了。”


  
行入院里，秦仲海早在等候，牵住阿秀的手，道：“她跟你说了什么？”阿秀回头望向小青，哼道：“她说你是畜生，要我小心。”秦仲海笑道：“胡说八道。”正要离去，却听院里传来了喊声：“等等。”回头一望，却是小青来了，她走出门来，轻声道：“秦将军，我祝福你们。”


  
秦仲海沉默半晌，道：“谢谢你了。”夹起了阿秀，纵上墙头，小青静静看着他俩，忽然奔上前来，喊道：“秦将军！我……我以后还能见到你么？”秦仲海淡淡地道：“不会了，这回是我俩最后一次见面。”小青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眼眶径自红了。


  
这小青无依无靠，只是个卖身妓女，处境可怜，此去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阿秀心下不忍，正想将自己的元宝送她，却听砰地一声，秦仲海跳下墙来，从怀里取出一物，道：“收下。”


  
小青接过一看，手里却是只竹筒，低声道：“这……这是……”秦仲海道：“日后只消你遇上了麻烦，便到空旷处将竹筒拉开，自有高人出手相助。”小青掩嘴惊呼：“这……这是怒匪的……”


  
秦仲海道：“别多问，总之收着吧，盼你一辈子都用不着它。”阿秀见好玩的来了，便也跳下墙来，兴奋大吵：“大叔，我也要一只！我也要一只！”抱住了铁脚，嚎啕大哭。


  
秦仲海奈不住吵，只得再拿一只，阿秀兴冲冲接过，看这竹筒长不过半尺，其后有根红线，不知作何之用，正要使劲拉动，却听铁脚大叔怒道：“不许拉！这号炮非同小可，一旦施放上天，立刻会惊动整个朝廷！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轻易拉开！”


  
阿秀心下一醒，已知这是烟花，霎时满口答应，心里却暗暗亢奋：“真好玩，一会儿来乱扔吧。”想他本有一只“五里笛”，却让张胖子、霍天龙等人抢了走，没想又得了一件怒苍宝物，忙揣入怀里，预备到空旷处乱放。


  
众人说过了话，一大一小已要动身了，小青自知诀别在即，便又跟到了墙边，强忍泪水，怎么也不肯走。秦仲海叹道：“别这样，搞得生离死别似的，日后若是有缘，咱们还会再见的。”小青大喜道：“真的吗？”扑了过来，抱住铁脚大叔，呜呜地哭了。


  
眼见小青泪如雨下，秦仲海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向阿秀道：“看，她爱上我了。”阿秀叹道：“饥不择食啊。”小青听见了，暴怒道：“你们说什么？”秦仲海惊道：“没……没事……”夹住了阿秀，忙朝墙下一跳，一溜烟跑了。


  
出了院子，回到了窄巷，那青葱马却还拴在路旁，并未让人盗走。二人正要上马，忽听阿秀嘻嘻笑道：“大叔，其实你心地很好的。”秦仲海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我心地好？可惜就是脾气不好啊！”哈哈笑声中，先将阿秀捧上鞍去，随即翻身上马，驾地一声，便朝北门而去。


  
两人来到了街上，正等着听阿秀胡说八道，哪知这小孩却一反常态，始终没个声音，低头一看，只见他只歪着小脑袋，怔怔望向自己的眉心，似在察看什么。秦仲海讶道：“怎么啦？为何这般看我？”阿秀脸上一红，急忙别开头去，哼道：“谁看你了？”


  
秦仲海伸出手来，拼命朝他腋下挠搔，道：“快说！你在看什么？”阿秀哈哈苦笑：“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我……我在看你有没那个记号。”秦仲海讶道：“什么记号？”


  
阿秀翻开额发，傲然道：“看，佛眼。”霎时急急伸手，拨开铁脚大叔的额发，却见了一个血红狰狞的“罪”字。阿秀咦了一声，正想问话，忽听前方传来喝骂声：“别推！别挤！把文碟拿出来！全列好队了！”


  
阿秀吃了一惊，放眼看去，只见道上车马拥挤，原来已到了钟鼓大街。城下更有大批官军来回奔驰，百姓们则是怨声载道：“军爷！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城？”、“是啊！对啊！何时放咱们走！”吵骂声中，不时传来小儿哭喊：“爹！娘！二毛打我！”


  
阿秀慌道：“大叔，前头都是官兵，咱们……咱们出得了城吗？”秦仲海道：“别急，我先瞧瞧。”策马向前，来到了街口，凝目去看，只见北门下旌旗飘扬，正是“北威”、“北宁”，皱眉道：“好家伙，正统军的两镇都在这儿。”阿秀骇然道：“他们……他们认得你吗？”


  
秦仲海道：“这我也不清楚，一会儿试试便知。”阿秀小脸苍白，干笑道：“大叔，我……我看我还是回家好了，你自己出城吧……”正想溜下马去，却让秦仲海拉住了：“别跑，你一跑，反而让人起疑。”阿秀颤声道：“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秦仲海微笑道：“就这么办。”驾地一声，策马越过了人潮，直朝城门飞冲而去。


  
阿秀大惊失色，看眼前便是正统军的大巢穴，自己非但身怀赃款，还陪在“怒王”身旁，二人若真闯了过去，岂不便是自投罗网？


  
“北威”二字越发显眼了，看看已离城门不到百尺，阿秀吓得没魂了，索性把两眼一闭、脑袋一歪，装成无辜幼童模样，反正自己已遭歹徒掳走，若有什么罪名，尽管望“秦匪”身上一推，至于赃款从何而来、是否殴打过当铺老板，自是一问三不知了。


  
马蹄隆隆奔驰，阿秀紧闭双眼，心里也是怦怦直跳，猛听一声大喝，门下传来怒吼声：“来者何人！”阿秀呼吸停了、心也不跳了，正等着双方大打出手，血沫肉块横飞，可不知为何，耳中却迟迟不闻声响。阿秀却也不敢睁眼来看，只缩在马上发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边始终没打起来，又过半晌，阿秀实在按耐不住，便偷偷睁了右眼，惊见眼前一片旷野草原，居然早已离开了北门？


  
阿秀呆住了，仰头骇然：“大叔……你……你是怎么脱身的？”秦仲海淡然道：“忘了么？老子造反以前，是干什么的？”阿秀呆呆地道：“你……你是宫中侍卫？”秦仲海微笑道：“别说什么侍卫，我就是个武人，便和他们一样，全都是为国家打仗的。”


  
阿秀啊了一声：“所以……所以他们便放你出城了，是吗？”秦仲海微笑道：“对。他们一见到我，心里就觉得亲切，彷佛遇到自家兄弟一般，不会为难我的。”阿秀喃喃听着，忽道：“大叔，那……那你又为何要造反啊？”


  
这一问真问到了心窝子里，秦仲海仰望天际，忽然笑了笑，道：“忘了。”


  
朔风呼啸，吹得两人乱发飞扬，阿秀默默看着他，却也没再多话了。


  
蹄声渐缓，秦仲海放开了缰绳，任马儿信步而去，正无言间，猛听道上喧哗声大作：“阿花！跟上！”、“孩子的爹！你有点气力行不行？”、“爹！娘！二毛又打我啦！”


  
阿秀转头来看，却又见了牛车骡车，四下尽是携儿带女的百姓，全是城里出来的，不由愣道：“大叔，这些人要去哪儿啊？”秦仲海道：“他们要去红螺寺。”阿秀讶道：“怎么大家都去红螺寺啊？”秦仲海道：“那儿是天子脚下，躲到那儿，可以安心些。”


  
大战将即，聪明的百姓早已出城避难，阿秀看着百姓，忽又想到姨婆还在城里，心里起了挂记，低声便道：“大叔，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秦仲海微笑道：“说吧。但教力之所及，我定会为你办到。”阿秀喜道：“你……你是说真的？”


  
秦仲海微笑道：“开口吧，别要我摘天上的星星便行。”阿秀大声道：“大叔，你可不可以叫饿鬼回家？”秦仲海愣住了：“什么？”阿秀低声道：“我……我不要你们打仗……”


  
秦仲海嘿嘿笑道：“怎么，有谁教你这么说？”阿秀低声道：“没人教我，这是我自己说的。”他伸出小手，握住了铁脚大叔的大手，怯怯地道：“大叔，如果你们不打仗了，那……那你就可以和我爹爹、和伍伯伯做好朋友了。大叔，你……你可以答应我么？”


  
秦仲海道：“好，我答应你。”阿秀又惊又喜：“真的吗？”秦仲海颔首道：“真的。”


  
阿秀高兴极了，正手舞足蹈间，却见铁脚大叔遥望远方，怔怔无言，不由担忧道：“大叔，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高兴么？”秦仲海仰起头来，轻声道：“没事，我只是想到我自己的爹爹。”阿秀茫然道：“你……你爹爹？”


  
秦仲海微微一笑：“孩子，我过去也和你一样，不知自己因何而来、不知欲往何去，人海漂流，譬如一小舟……有时夜半念及自己的身世，真是悲从中来，但觉生身父亲遗弃了我。可转念一想，也就释怀了。”阿秀低声道：“什么意思啊？”


  
秦仲海伸出手来，轻抚阿秀眉心的伤印，微笑道：“孩子，人生其实就是那么回事。亲生爹爹也许不是最好的，可他就是你来到人世间的理由，你早晚总得见他一面，对不对？”阿秀啊了一声：“大叔，你……你也没见过自己的爹爹，是么？”


  
秦仲海道：“其实我见过他的，可惜咱们没有相认。”阿秀愕然道：“为……为什么？”


  
铁脚大叔微微一笑，挤出了额上深深的几道皱纹，道：“等你到了我这年纪，你便懂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阿秀难得发呆，铁脚大叔也是默默无言，二人各怀心事，便又一路向北而去。


  
不多时，但见前方山岭层峦，山腰旌旗招展，赫然便是“金吾”、“羽林”、“虎贲”、“府军”四戴维。不消说，此地已是大名鼎鼎的“红螺山”。眼看青葱马毫不停留，便朝山道行上。阿秀惊道：“大叔，你……你又要直闯过去吗？”


  
秦仲海笑道：“不然呢？还能掉头跑吗？”提缰驾绳，反而更加催促了马儿，隆隆马蹄声中，已见了大批官兵，打着“府军”的旗号，正是皇帝的禁卫军在此驻扎。


  
先前是“正统军”，现下又是“禁军”，阿秀暗暗害怕，却又不免有些好奇，只想看看铁脚大叔怎么应付过关，正张望间，猛听一人暴吼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众兵卒涌上前来，连刀都抽出来了，阿秀本还等着看戏，此刻便又发起抖来，颤声道：“我……我是……”正要多嘴，秦仲海却已翻身下马，取出了令牌，送将过去。众兵卒接到手里，不过瞄了一眼，便放开了道路，笑道：“原来是虎林军弟兄！那可是自己人哪！”


  
秦仲海道：“劳驾几位，兄弟我来得晚了，不知虎林军驻地怎么走？”众兵卒道：“老哥哥入寺之后，便向左拐……自会见到一座亭子……”正说话间，却听一人道：“怎么，谁来啦？”众兵卒回头一看，纷纷喊道：“李都统！”阿秀凝目一看，面前来了好一员大将，肤色黝黑，鼻孔朝天，形貌丑恶，偏又生得长大异常，不知不觉间，抖得更厉害了。


  
那都统道：“这小子是谁？”众兵卒道：“是虎林军的弟兄。”那都统哦了一声，接过了令牌，见是虎林军的符印无误，便点了点头，正要举手放行，猛见马背上趴了一名孩子，在那儿飕飕发抖，不由愣道：“随扈巡狩，怎还带着一个孩子？你上头是怎么管你的？”


  
阿秀心下大惊，脑袋趴得更低了，秦仲海却叹了口气：“都统大人，卑职家中欠和，我家那口子突然回娘家了，实在没人照料这孩子，只能接上山来。盼您给个方便吧。”众兵卒笑了起来：“大嫂跑回娘家啦？敢情老哥哥又招妓啦？”


  
秦仲海叹道：“嫖妓宿娼，误国害家。大家心里有数，就别出我的丑了。”那都统仰天长叹：“这话说得是，金吾虎林，本是一家，大家都有嫖妓的时候，就别相互取笑了。”拍了拍秦仲海的肩头，道：“快回去复命吧，别误了公事就好。”


  
秦仲海端正抱拳，啪地一声劲响，凛然道：“卑职在此谢过了。”随即翻身上马，驾地一声，便朝山门而去。


  
好容易过关了，阿秀自是大大松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正要说话，却听后头传来喊声：“等等！别走！别走！”阿秀吓得寒毛直竖，便又缩了回去，只见山门口飞也似的追来一员大将，正是方才那位“李都统”。


  
大批兵卒赶了回来，阿秀附耳颤声：“大叔！快逃啊！”秦仲海沈吟半晌，反而拉住了马，只见那都统一路奔到马边，喘道：“你……你忘了东西啦！”说着取出了令牌，送将回来。


  
阿秀咦了一声，才知是令牌忘了，秦仲海翻身下马，歉然道：“瞧我这记性，有劳都统了。”那都统笑道：“吃饭家伙，下回可得收好啊……”正要将令牌送回，忽觉手中铁牌有些锈蚀，不由咦了一声，终于低头来看了，喃喃便道：“景泰三十二年己巳……你……你资格挺老啊……”


  
秦仲海道：“在下是年长些。”那都统笑道：“原来是景泰老卒，那可稀奇了，老哥哥姓啥名谁？怎么称呼？”秦仲海指着令牌，道：“瞧，上头有卑职的姓。”


  
那都统低头一看，见到了一个“秦”字，不由失笑道：“好小子，什么不好姓，居然姓这个反字？”把令牌抛了回来，笑道：“快走吧，万一被人当成了怒匪，那可糟啦。”


  
阿秀心中一寒，秦仲海却是哈哈笑了：“都统这话就不是了，这天下姓秦的何止万千，真要见一个、抓一个，那弟兄们不累死了？”两人相顾大笑，那都统笑道：“跟你说句玩笑话，还和我当真？看你额上也不见个罪字，脚上也没见铁脚……”说着低头朝下望了望，忽然咦地一声，又朝秦仲海看了一眼，两人面面相觑，突然间，一齐哈哈笑了。


  
秦仲海笑道：“都统，不会怀疑我吧？”那都统笑得泪眼渗出：“这……这哪儿来的事……胡说八道……”脚下向后退开，来到了山边一处斜坡，突然向后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


  
“秦仲海来啦！秦仲海来啦！”咚咚隆咚、咚咚隆咚，那都统口中狂喊，偏又滚得好快，喊声远去，渐不可闻，众兵卒闻声急来：“谁在嚷嚷？”阿秀干笑道：“是……是我……”


  
众兵卒茫然半晌，又道：“都统人呢？上哪儿去了？”秦仲海咳嗽一声，指了指山坡，道：“好像自己跳下去了。”众人大惊失色：“什么？跳下去了？”


  
“来人啊！快取绳索来！快啊！”一时间全军急取绳索，已要下山搜救。眼看阿秀目瞪口呆，秦仲海淡淡地道：“走吧。”


  
喝酒享乐要趁早，撞见魔王不得了。阿秀欲哭无泪，便与大魔头一同走了，怕是越陷越深了。


  
行入山门，远远已能见到佛寺飞檐，算来已在红螺寺的地界了。约莫行过了百尺，前方却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秦仲海忽又缓下马来，沈吟不语。阿秀忧声道：“又……又怎么了？”


  
话还在口，秦仲海猛拉缰绳，翻身落马，阿秀也是哎呀一声，便被他拉下马去了。二人趴在草丛里，阿秀疼唉唉地，苦骂道：“你干啥啊？”


  
秦仲海附耳道：“噤声，这儿有高手。”阿秀茫然道：“高……高手？”话声未毕，山门处烟尘弥漫，竟已奔进了百余骑，众骑兵高举一面王纛，却是“德王蓟”。


  
轰隆隆、轰隆隆……看这批军马打着“勤王”的旗号，虽只百人在此，却是声势浩壮，一路从面前疾驰而过，便从石阶旁的右侧山路进去了。


  
阿秀不敢起身，只趴在草丛里，低声问道：“大叔，你说的高手便是这些人吗？”秦仲海道：“当然不是。”把手向上一指，附耳道：“抬头看看那株松树。”


  
山道旁便是陡坡悬崖，只见一颗松树横生而出，俯踞万仞高空，地势可说绝险。阿秀眨了眨眼，道：“你……你要我看什么？”秦仲海附耳道：“别用眼睛看，用心看。”阿秀不知所以，正要再问，忽然间咦了一声，只见松叶里露出一只裤脚，真有人躺在树上，颤声道：“好厉害！这……这人不怕高吗？”秦仲海附耳道：“仔细瞧瞧，这人是谁？”


  
阿秀满心好奇，便大着胆子，慢慢向前爬了几尺，抬头一看，只见那人的脚伸到了悬崖外，身上还盖了件厚衣，好似在睡觉一般。当下大着胆子，慢慢起身，猛一见到那人的脸面，不禁吃了一惊，暗道：“是他！”


  
来人长方脸蛋，长发覆住了眉心伤印，岂不便是今早城头见到的“三眼大叔”，却又是谁？

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五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人生如寄，命运两济，有时早上还卖着面，下午便改行驾车了，只是近来运气奇差，好容易在北京拉了第一桩生意，载上两名漂亮女客，却又遇上官兵打架，车儿竟让人驾了走，再不过来守株待兔，等着“杨夫人”现身还车，却该如何呢？


  
别人睡觉梦的是大鱼大肉，这卢云却是恶梦连连，正梦到落榜逃亡、掉入水瀑、尚且遭遇饿鬼围京之时，忽听远处传来喊声：“秦仲海来啦！秦仲海来啦！”一听喊叫，卢云吓醒了过来，饶他武功有成，身子还是一晃，重心顿失，便朝深谷坠去。


  
“吓”地一声，卢云发出掌中黏劲，稳住了身子，正要攀回树上，方才那喊声却消失了。


  
迷迷糊糊间，卢云也不知自己是噩梦了，还是耳鸣了，他揉了揉眼，心道：“真是，居然睡着了……”仰望天际，却见天色朦胧昏暗，细雪纷飞，瞧不太出时辰，便从树上抓了把白雪，抹了抹脸，振作了精神。


  
卢云累了，昨晚他奔波劳累，彻夜未宿，一早又见到了千万饿鬼围城，其后更在城门口遭遇官军盘查，大打出手，再不抓紧时光小憩片刻，却是该什么时候阖眼？正哈欠间，突听树下隆隆巨响，随即传来吼叫之声：“让开！前头让开！”


  
卢云吃了一惊，转头去望，但见树下飞沙走石，大批军马飞驰而来，正中一面旌旗，上书“勤王”，左右各一面长幡，左是“骠骑营”、右是“德王蓟”。正中一名混天都督，正是今早指挥城门大战的德王爷。


  
“勤王军·骠骑营”开抵红螺山，看铁杂踏而过，至少百骑在此，诸人顾不得佛门清静，一路驰上山道，已然闯入了山门。如此十万火急，必是为面见当今天子而来。


  
清晨黎明，西郊爆发了大战，卢云亲眼目击，无以计数的灾民涌向京师，遂在阜城门外与朝廷兵马推挤，这一仗折掉了勤王军大元帅，号为“徽王”的大都督朱祁。幸得伍定远坐镇城门，方才制住了场面。


  
眼见百骑火急上山，卢云忍不住叹了口气，便又想到当今第一大反贼，“怒王”秦仲海。


  
城外全是灾民、城内都是百姓，这边是“镇国铁卫”，那边是“怒苍山”，另还有个添乱的“义勇人”，世道如此，却该怎么办？卢云仰起头来，凝视上天，心道：“老天爷啊老天爷，为何您总是不下雨呢？您是要考验咱们什么吗？”


  
天绝死前遗言：“金水桥畔龙吐珠、少林佛国大旱年”。自离水瀑以来，所见所闻，这个正统朝真已是天荒地旱，草木反背。看红螺寺今日冠盖云集，不又是为来年祈雨而来？然则此刻都已过了元宵，却还冷得吓死人，到了立春，没有雨水，只有霜雪，百姓却该怎么播种插秧？


  
想到了义勇人，卢云不由又叹了口气，看三日之内，自己便得去见那位“琦小姐”，自己究竟做不做这个“荆轲”，下不下这个苦海，都得拿个主意出来。


  
杀了杨肃观，上天就能下雨么？那位“琦小姐”自称为天下卜了三卦，难不成最后一卦便是杀一人以慰上天、血溅项颈以祭鬼神？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心烦意乱间，再也无心歇息了，左右瞧了瞧，眼看四下无人，当即纵身下树，踏入了“红螺寺”。


  
看这红螺寺虽大，山门却只有一个，本想自己只消守株待兔，便能见到顾倩兮，谁知人算不及天算，自己居然在树上睡着了，说不定倩兮早已入寺，那也未可知，也是别无办法查证，也只能混进寺里看看，碰碰运气。


  
说也奇怪，这本该警卫森严的山道上，这会儿却是空荡荡的，一班守卒竟不知跑去了哪儿。卢云反正身无长物，一无文碟、二无关防，眼看无人盘问，自也乐得清闲。正哈欠间，忽听路边传来啡啡之声，转头一看，却见了一匹青葱马，孤零零站在道边。


  
卢云心下一奇，走近了几步，只见这青葱马毛色玉净，四蹄若雪，当是匹好马。想必是哪个大官的座骑，可不知为何，此刻却是拴也没拴，便扔在了路边，主人也已不知去向。


  
卢云略感纳闷，走到马旁察看，只见马鞍旁斜挂一只饱鼓鼓的大麻袋，上书“万宝大银庄”，想来里头必定装有金银。


  
卢云猛吃一惊，看大笔财物在前，怎会有人弃之不顾？莫非有何意外不成？也是他古道热肠，忙四处去喊：“有人在这儿吗？”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心下更感担忧：“莫非有人堕马了？”


  
马背疾驰，最是费心劳神，稍有颠拨不慎，往往便摔下马去，轻则断腿骨折，重则一命呜呼，卢云越想越是不对，忙转身四看，只见山道旁生满长草，覆盖了白雪，长得怕有一人高，若有什么人摔下山谷，怕是十天半月也无人察觉。心念于此，赶忙袍袖一拂，扫开了草上积雪，正想拨草察看，忽然全身凉飕飕的，竟是没来由的一凛。


  
不知不觉间，卢云向后退开了一步，直觉草丛里藏了一头猛兽。


  
草丛里有虎？有狮？还是趴着一只巨熊？卢云微感踌躇，看这红螺寺人烟稠密，应不会有野兽出没，可四下深林幽暗，若有熊虎窝藏，怕也难说。


  
想着想，卢云便再次去拨长草，哪知手才伸出，突然异感更为炽烈，好似草里藏的不是狮虎，而是妖魔一类。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想他武功已高，便真遇上大猫，也不至来怕，可若是怪力乱神，那就不能不小心了，他向后退开，眼见地下有些碎石，便随手捡了起来，藏于掌中。


  
俗话说“打草惊蛇”，草里既有怪物，便得打上一打，惊它一惊，不愁逼它不出。心念于此，卢云便是“咻”地一声，扔出一颗石头，但听“咚”地一响，石子坠入草丛，无声无息，自也不见猛兽怪物窜出。卢云微一沈吟，便又再扔一颗，另加了两成力。


  
当地一响，火光四溅，石头反弹出来，好似打中了什么硬物，隐隐还有“哎哟”一声。卢云大感诧异，不知草里到底藏了什么？当下呼吸吐纳，运起了剑芒内力，屈指扣石，正要全力激射而出，草丛里哗哗声响，似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了。


  
卢云微微一凛，赶忙向后退开。可脚下才退，草丛立时安静下来，野兽似又冬眠了。


  
卢云更惊奇了，暗道：“这……这到底是……”眼见地下有根树枝，便提了起来，正想过去抽上几鞭，却听山道上车轮大响，又有人来了。


  
卢云本在等候顾倩兮，一听声响，便感紧张，转头张望，只见山门方位驶来一辆大车，两匹白马拖行，好似真是顾倩兮。霎时脚步急急，奔到一株大树后，先把自己藏了起来。


  
大车来势极快，颠拨晃荡，忽见驾座上一头虎汉，却是个江湖人物，哪里是顾倩兮？


  
卢云自知认错了人，正要摇头离开，却听车蓬里传来老妇的斥骂声：“这么大年纪，车都驾不稳个？可是练功练坏脑袋个？”这老妇是山东口音，恰与卢云同乡，便如听娘说话也似，分外亲切，忍不住便驻足下来，又听另一名老妇骂道：“练功坏不了脑袋，喝酒却难说个，通明！和二娘说！你昨夜又上酒家干啥个？”闻得“通明”二字，卢云不由微微一笑，果见驾座上那人粗眉大眼，浑身绷带，满面是伤，正是宋通明。


  
昨夜万福楼一场大战，这“小神刀”打了个头阵，让黑衣人砍得头破血流，孰料一晚过去，却还是一脸晦气？听得娘亲数落，便只搔了搔脑袋，叹道：“娘……”


  
“娘什么个？”话声未毕，车里吼声大作：“哪一个娘说清楚个？眼里只大娘一个，便没二娘三娘四五娘个？枉费拉拔你这么大个，大姊，这畜生真是你亲生个？”


  
宋通明辩解道：“我……”才说了个“我”字，老妇们又吼了起来：“我什么个？你心里就只有‘我’个！‘我’个！‘我’一个！就没旁人个？自私自利！心眼最小个！”


  
卢云没去过“老神刀”府里拜访，自也不知他有几个老婆，总之车蓬里好似坐满了老妇，骂声不绝，宋通明难以招架，只能改口道：“你……”


  
“你？”老妇们暴怒起来：“‘你’个！‘你’个！你什么个，连娘也不叫个？每日就是你个你个，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口袋里还没钱个！你还是人个？”


  
这群老妇好似也练过什么阵法，明明四五人说话叫骂，却如一人发声，分进合击，一时间好似三娘教子，数落不尽。宋通明无法争辩，便从驾座旁提起水壶，正要咕嘟嘟来喝，众娘亲便又吼道：“渴什个么？咱们说了这多话个，都没哈水个，你渴啥个？你爹都八十岁的人个，你还这么孤家寡人个，都不替他想个……该死……养你这么禽兽个……”


  
车蓬里伸出手来，十只手轮番拉扯，不忘偷袭耳光，宋通明忍无可忍，猛地大吼一声：“干！滚一边个！”拿出暴汉面貌，操干两声，弃车而逃。


  
“神刀劲！”身影闪动，五名老妇飞出，抓住了宋通明，扯住四肢，又揪住了发髻，自在那儿奋力拉扯。宋通明力气也大，顿时怒吼回击，喊道：“神刀劲！”震开老妇，向前一滚，匆匆奔逃。众老妇驾车直追，呐喊道：“且慢个！”


  
女人便是如此，少女时娇憨可爱，出嫁后喜怒难测，到了老来，却成了这千篇一律的模样。卢云听她们叨念一阵后，心里竟是暗暗害怕，不知不觉间，对顾倩兮的思念居然减了几分。


  
正哑然失笑间，忽又想起那匹青葱马，便又回头过去察看。


  
路旁空空荡荡的，那马儿竟然不见了？卢云愣住了，赶忙回到草丛里察看，反复看了几遍，却又不见人影，也不知是马儿的主人回来了？还是怎地？


  
世道衰微，怪事益发多了，卢云茫然呆立，摇了摇头，便又朝寺里进发。


  
雪势加大，望出去白茫茫的一片，卢云向前行走，约莫过了百来尺，见到了长长一道阶梯，宽敞正大，想来直通殿前广场，正要信步而上，却又见阶梯两旁各有一条山路，看地下还有车轮痕迹，想来宋通明母子便是从这儿进去的。


  
人生就是如此，每逢遇上岔路，一个走偏，往往就是几十年岁月虚掷。卢云望着眼前歧路，不免有些迟疑，想着想，便又付之一笑，忖道：“都罢了，人生都到了这个田地，还有什么好忌讳的？”袍袖一拂，便沿阶行了上去，不多时，便已来到殿前广场。


  
其实这红螺寺也不是第一回来了，卢云昨晚还曾来此地卖面，只是昨儿恰逢十五元宵，寺中自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奈何一日夜过去，元宵落影、饿鬼围城，离京道路全给封住了，寺里自是冷冷清清，除了几名僧人低头扫地，余无外人。


  
卢云毕竟没有官职在身，不便太过招摇，便先藏到了一株树下，左右张望，心道：“怪了，这宾客都上哪儿去了？怎么不见一个人影？”瞧瞧四下无人，便又闪身出来，自在寺里乱走。


  
此行卢云本就无所谓而来，只想找到顾倩兮的踪迹，至于找到人后要干什么、是否要当面相认，还是要永远这般偷偷跟着她，其实他压根儿没想过。


  
自返京以来，卢云始终不愿露脸，明明顾倩兮就在眼前，他也忍住不现身。其实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打年轻时他就是如此。那时他才二十七八岁，寄人篱下，成了伍定远的马弓手，明知顾倩兮便在尚书府，却压抑了心里的相思，硬是不去见她，有时情思难耐，便躲到她家对门喝酒，就盼上天垂怜，能让自己远远瞧到她的身影，于愿足矣。


  
十几年过去了，自己的处境却依然不变，卢云仰头轻叹，但见漫天雪花飞舞，彷佛便是自己的人生，永远都是这般凄凄苦苦、进退两难。


  
雪下得益发大了，什么都瞧不清楚，正寻觅方位间，忽见雪雾里有盏灯，瞧来晕暗暗的，卢云侧耳倾听，已知前方站了五人，正要避开，对方却也察觉了自己，喊道：“尊驾！且慢！”


  
风狂雪大，卢云眯起了眼，只见五盏灯笼包围而来，前方行上一名校尉，左手举伞，右手提一只孔明灯，大声道：“尊驾高姓大名，是哪位王爷的客人？”卢云原本满心提防，听他问得客气，反倒愣住了，那校尉给风雪逼得睁不开眼，便又喊道：“朝廷有旨，立储八王的宾客都得到前殿等候，尊驾是哪位王爷的客人？快吩咐一声吧！”


  
卢云明白自己来错了地方，却也不好“徽唐徐丰鲁”的乱说，只得道：“鄙人……鄙人姓卢，山东人士。”那校尉喊道：“山东人士！那是鲁王的客人了！跟我来！”举伞遮住了卢云，一手提灯引路，骂道：“这贼老天，下雨不下，下起雪来比撒尿还多！他奶奶的！”


  
这场风雪来势好急，阵阵狂风呼啸而来，吹得灯笼忽明忽灭，那人险些给刮倒了，几次都靠卢云搀扶，便又笑道：“爷台武功高强啊！鲁王请你做帮手，旗开得胜啊！”


  
卢云不知他在胡说些什么，只得诺诺称是，又听那校尉喊道：“就是这儿了！你入殿后直走，广场上左手第二个棚子便是。”


  
面前是一座朱红大门，宽正巨广，两旁开了侧门。只是风雪太大，一时也顾不得细看，只能急急奔入殿中，卢云解下大毡，舒了口气，先将身上白雪抖落了，抬头一看，眼前却是一座深殿，左右各立神像，魁伟巨大，却是释门的“四大天王”。


  
此地幽深静谧，与殿外的狂风暴雪大异其趣，卢云抬头瞻仰，只见诸神携弓带剑，俯身下望，或狰狞、或庄严、或肃杀，让人不自觉害怕。


  
这天王殿又称“山门殿”，依佛门规矩，供奉了“持国天”、“广目天”、“多闻天”、“增长天”等四天王。卢云行到“东方持国天”之前，忽想：“这天王白面魁梧，倒与陆爷有三分神似。”


  
正瞧望间，忽见殿旁还立了一座金甲神像，俊美白皙，一样是身高十尺，手中却挺了一柄郾月刀。卢云微微一愣，又想：“这神像做得真漂亮，比真人还俊些。”走了上去，正要察看，却听那神像“哼”了一声，朝自己斜觑了一眼，随即行出殿外。


  
卢云骇然张嘴，饶他向来不信鬼神，当此一刻，也不禁戟指发抖，正震撼间，背后又是脚步低响，卢云回头急看，却是一名小沙弥，手托一只玉盘，没好气地道：“施主，领经吧。”


  
卢云心有余悸，忙指向殿外，颤声道：“小师傅……方才那……那神像会动！”那小沙弥笑道：“施主少见多怪啦，方才那位是当今金吾卫统领，游天定游大人，专替皇上看门的。”


  
卢云呆了半晌：“看……看门的？”小沙弥不耐烦了，把手中的玉盘托了起来，大声道：“施主！快领经了！我还有事要忙哪！”卢云低头一看，只见那玉盘盛了一本经书，一串念珠，顿时面露茫然：“这……这是什么？”


  
小沙弥傲然道：“皇上有旨，各方来客皆须拜领佛具、同与法会。你到底领是不领？”


  
卢云啊了一声，忙谦恭接过，道：“谢上赐。”小沙弥俨然道：“施主念经须心诚，若是敷衍了事，我佛会知道的。”


  
子曰：“不知生、焉知死”，为政之忌，最忌不问苍生问鬼神，只是看小沙弥一脸正经，卢云怎能不入境随俗？便摸了摸他的小光头，温言道：“小师傅放心，看在你的面上，我定会好好念的。”小沙弥咦了一声，脸上一红，骂道：“你干啥摸我脑袋！”正要上前理论，卢云跑得却快，早已逃之夭夭了。


  
行出殿门，眼前赫是一片大广场，便在主殿与天王殿之间，开阔异常，两旁搭满棚架，左四右四，合计八棚，棚前各有王纛飘扬，左侧是“徽”、“鲁”、“川”、“寿春”等四王，右侧是“唐”、“丰”、“徐”、“康”等四王。卢云心道：“是了……这就是立储大会的场子吧。”


  
自入京以来，“立储”二字壅塞于道，卢云不知听人提了多少回，算来这八王当中，他已于杨府见了淑宁的丈夫“徐王”，又于昨夜万福楼遭遇了争风吃醋的“鲁王”，加上今早城门大战见到的勤王大都督“徽王”，八王已见其三，只不知剩下的却是些什么人？


  
卢云转望广场前方，却见了一株大松树，生满藤蔓，正是红螺三景的“紫藤寄松”，树下一座高台，分作三阶，最下一阶置了五张宽椅，铺上了珍贵虎皮，其上则是三张凳子，转看最上一层，却见到了一座寘榻。


  
这寘榻共分两席，一席稍低，靠背绣凤，一席稍高，绣以九龙黄巾，前置一盏香炉，做山河之形，不消说，此处必是正统皇帝的至尊御座。


  
卢云离开朝廷已久，如今再次见到天子寘榻，朝廷里却已人事全非，江充死了、刘敬死了，连皇帝也换人做了，想到顾嗣源之死，不由轻轻一叹，正唏嘘间，忽听背后一人道：“郑大人，这金台便是皇上的宝座吧？”另一人笑道：“这不是废话么？这般庄重地方，不是给皇上坐，天下还有谁坐得？”那人笑道：“这倒是，那台下三张凳子呢？又是给谁坐的？”


  
先前那“郑大人”笑了起来：“好你个‘伏牛圣手’西门嵩，这朝廷里的事情，你不该比我清楚？还犯得着问我？”卢云回眸来看，只见廊庑间立着两人，一个身穿官袍，却是个文员，另一人手摇折扇，虽在大寒冬日，兀自在那儿搧啊搧的，想来便是什么“西门嵩”了。


  
这“西门嵩”三字听来有些耳熟，只一时却想不起是在何处听过，正思忖间，那两人却已见到了卢云，便一齐咳嗽了，各自走开几步，听那“西门嵩”道：“郑大人，快说吧，皇上今日怎么安排诸臣席次？”


  
那郑大人低声道：“中间那张呢，是给琼国丈的，左首那张呢，是何大人的。至于右首那张呢……嘿嘿……却是正统军大都督、‘威武侯’伍定远的赐座。”卢云内力深厚，对方虽压低了嗓子，却还是听得明明白白，自知内阁首辅、外戚勋臣、封疆大吏，全都到齐了。那西门嵩低声又道：“这倒玄了，那杨大人呢？他坐哪儿？”


  
那郑大人伸手入怀，取出一张折纸，察看半晌，沈吟道：“他坐到了下首，排到了寿春王的棚子后。”卢云望向广场，只见那寿春王的棚架位在东首，排到了最末，与行驾金台相隔最远，正诧异间，西门嵩便也问了：“怪了，这杨大人不是很受皇上器重么？怎地发配边疆啦？”


  
那郑大人低声道：“这我也觉得奇怪，往年他都坐何大人身旁……”正议论间，却听一个冷峻的嗓音道：“这事有何可议之处？杨大人虽贵为五辅，可年岁还轻，他不坐下首，谁坐下首？”


  
二人回首过来，纷纷拱手道：“闻大人！”卢云凝目去看，只见廊庑里行来了一群人，为首之人手握一只“玉如意”，头顶官帽，似官非官、似民非民，官帽正中绣以篆文，曰：“小天下”。西门嵩忙道：“不知闻大人到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那“闻大人”冷哼一声，不与理睬，西门嵩陪笑道：“闻大人年高德劭，望重朝廷。但不知哪位王爷这般大面子，居然能请出您老啊？”听此此言，一行人全都哼了一声，面色不豫，想来这话犯了什么忌讳。那郑大人忙道：“西门兄啊，咱们闻大人此番奉了圣旨，特来为世子们评判胜负，哪能和王爷们私交？”西门嵩大惊道：“哎呀，看看我，乡野村夫，一开口就惹祸……”


  
卢云听着听，心中便想：“是了，这些都是玉皇观的人，专替帝王封禅的。”


  
泰山有座玉皇观，门前第一匾，便是孔子的“登泰山而小天下”，另又挂了诗词，却是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群山小”，此观年代悠远，也曾威震武林，风光于一时，据说专替朝廷办着封禅大典，只是景泰朝少有这些繁文缛节，声势便不如以往，没想到了正统朝，却又再次受了重用。


  
既有比武，就有胜负，有了胜负，便得要个公正判官。看那“闻大人”一脸正气，西门嵩自也不敢多话了，陪笑几声，眼看金台下还有几张虎皮大位，又道：“郑大人，底下那五张虎椅呢？却是给谁坐的？”那郑大人忙道：“我看看啊……这椅子是……”


  
正要察看纸折，闻大人却道：“这位晚生听了，这些是藩国的席位，有朝鲜国、安南国、三齐佛国、蒙古国……还一位是帖……帖……”西门嵩忙道：“可是帖木儿汗国的喀拉嗤亲王？”闻大人哦了一声：“你挺渊博的啊？”西门嵩陪笑道：“不敢、不敢，班门弄斧而已。”


  
听得此言，卢云不由深深吸了口气，心道：“看来银川公主今日也会现身了。”正想间，又听那闻大人道：“郑大人，你去通知相关人等，即刻到大雄宝殿议事。一会儿文试之后，便换咱们登场了。”那郑大人连连称是，便向西门嵩使了个眼色，随行离去。


  
卢云守在廊下，只见广场里冠盖云集，上起天子天后，下至五大藩国、八王世子，乃至朝廷内外重臣，一会儿都要一一现身登场，说不定连下一任皇帝也要就此议定，说来自己也算躬逢其盛了。


  
正瞧望间，忽听广场里传来口令声，兵卒簇拥之中，一员大将走上了金台，将香炉点燃了，看那人魁伟英挺，面如冠玉，身长至少九尺以上，正是方才见过的“游天定”。卢云心下暗暗叹息：“亏得朝廷找得出这等人材，若非这般俊挺，谁担当得起天朝国威？”


  
一个朝代的兴衰起落，单从大门便知其一二。昔年陆孤瞻号称“万中选一”，温文尔雅，身材偏又高壮魁伟，便被选为怒苍门神，到了景泰朝，倒也有个巩正仪执掌金吾，如今改朝换代了，这宫门又交给“游天定”看管，单以这份体面而论，还在陆孤瞻、巩正仪之上，绝不在他俩之下，便算卢云自己与之相比，怕也要自惭形秽了。


  
都说正统朝不得天命人心，既有怒苍之乱、又有干旱之灾，可也少了奸臣为祸，否则那江充若还在台上，岂会有三山五岳的好汉前来投诚？又哪里容得这般英雄人物报效朝廷？


  
正喟然间，又听背后传来惊呼：“乖乖隆的东，台上那家伙是谁啊？托塔天王下凡啊？”


  
卢云回头去看，却又是那个西门嵩，身旁却不再是那位“郑大人”，而是几名宾客，众人朝金台张望，见得那个“游天定”的仪表，莫不啧啧称奇，倒是那西门嵩不再打听消息，这会儿反成了个包打听，听他低声笑道：“什么托塔天王？这小子道号‘游歪嘴’、又称‘满地游’，等会儿一瞧，你们便识破他的庐山真面目啦！”


  
卢云微微一愣，不知“游歪嘴”三字是何意思？还想多听几句，猛见游天定站起身来，厉声道：“抓住那家伙！”号令一下，广场里便奔出一排兵卒，喊道：“站住！”


  
西门嵩等人祸从口出，大吃一惊，急忙躲了开来，可怜卢云却是呆立当场，眼看大批兵卒飞奔而至，还不知该打该躲，却听砰地一声，卢云身边倒了一人，已让兵卒们扑倒了，那游天定赶上前来，大喊道：“又是你！余愚山！”


  
卢云惊出一身冷汗，转头来看，却见地下一人身穿官袍，胸前五品白鹇补子，却是一名文员，只不住挣扎，大吼道：“放开我！放开我！本官要见皇上！”游天定怒道：“余愚山！你要本官说几次？内阁已经吩咐下来，不许你入寺！快回去！”那官员大声道：“凭什么不准？江山社稷危在旦夕！还容得你们这几个奸臣欺上瞒下？滚开！本官今日非见到皇上不可！”


  
游天定怒道：“姓余的！什么叫你们这几个奸臣？你给说明白！朝廷里谁是奸臣？姓杨姓伍、姓赵姓孙，你赶紧说个名字出来！本官立时替你奏上！”


  
“姓游！”那文员光火了，死命去推游天定，奈何这人好高大的身材，一时宛如愚公移山，怎也推不开，正激动间，忽听一名兵卒急急来报：“将军，徐王爷来了。”


  
“快快快！快把这家伙拖走！”游天定急急下令，便又奔回了御台旁，来个双手抱胸，其余众人也各就各位，听得一名兵卒喊道：“徐王爷——驾到！”


  
当当锣声响起，殿门口行出了一名随扈，朗声道：“金吾卫统领何在？”砰地一响，山门下站出一员四品神将，巍峨崇高，俊美气派，淡然道：“游天定在此，恭迎徐王大驾。”


  
话声一出，四下尽是铁甲叮当，众兵卒恭敬相迎，齐声道：“参见王爷王妃！”殿门响起笙竹管乐，奏起了“北正宫”，卢云凝目去看，只见殿门口走出一名胖大男子，正是“徐王”朱合，身边尾随一名妇人，却是午间见过的“淑宁”。


  
徐王伉俪现身，广场里突然奔出了几十人，大喊道：“王爷！可想煞小人啦！”、“王爷！祝您马到成功啊！”满场喧哗，人人都在向徐王致意，那王爷心情甚佳，举手致意，笑道：“好！大家都好！孤王向诸位拜晚年啦。”


  
徐王脚步轻快，仰天豪笑，气势非常，那淑宁却仍阴沉着一张脸，卢云凝目打量，只见她脸上扑了厚厚的白粉，遮住嘴角淤血，不由大摇其头：“阿秀这孩子，下手恁也不知轻重了。”


  
头还没摇完，又是一名随扈走了上来，手中抱了名男童，正是世子“载儆”，看这孩子额扎绷带，隐现血迹，不消说，又是阿秀的杰作了。


  
俗话说：“大姑大似婆、小姑赛阎罗”，这杨肃观也有大批表姊妹，个个凶恶无比，孰料阿秀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当时杨府家宴，一看淑宁母子羞辱顾倩兮，便已狂性大发，不单揍了淑宁，还提起了凳子，朝载儆脑门去砸，天幸卢云躲在屋外，一见情状不对，立时射出铜钱，将板凳击裂了，否则若真砸实了，这载儆年幼体弱，岂不一命呜呼？


  
看这载儆昏睡不醒，想来伤势不轻，淑宁脚边却还跟着个小的，当是次子载信，母子俩一路走入广场，那载信猛一见到游天定，不由吃了一惊，忙道：“母妃，这人是谁啊？个子好大。”


  
一旁随扈忙道：“这人便是游统领，正统朝第一美男子。”听得“美男子”三字，淑宁微感好奇，转头来望，陡见了游天定，不觉一声惊叫，急急逃到丈夫背后去了。


  
面前一人歪嘴斜眼，痀偻弯腰，说不出的丑恶古怪，偏还口涎横流，直朝自己傻笑，彷佛龟公拦路一般。淑宁惊怕厌恶，没料到堂堂的朝廷第一美男子，居然生得如同鬼怪？卢云也是为之一愣：“这……这是怎么了？扭到嘴了？”


  
那淑宁吓出一身冷汗，一时脚下急急，逃入了自家棚架，眼看脸上白粉都掉了，拿出了小铜镜，正要补妆，忽见镜中明明白白站了个英俊男子，身材长大，比丈夫高了一个半头，威严俊美、兼而有之，不是方才那“游天定”，却又是谁？


  
淑宁错愕不已，回头张望，徐王则是心下大怒，不知老婆又看上谁了，霎时奋力转头，却又见了一名歪嘴男子，自在那儿陪笑。徐王心下一宽，便道：“游天定。”


  
“小的在！”游天定歪嘴欢笑，兴奋不已。徐王暗赞在心，自知此人忠直耿介，来日必可重用，捋须便笑：“万事自有天定，有你游天定在，本王就不愁啦。”


  
卢云看得目瞪口呆，却也猜到这“歪嘴游”的嘴因何而歪了。


  
“仕宦当为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这金吾卫是朝廷的老字号了，相传大汉光武帝少年时见了金吾仪仗，心生向往，便曾说了这两句话出来，足见这只兵马地位如何。无奈人世间沧海桑田，自从前都统巩正仪被丽妃紧紧抱住之后，金吾卫上下吓得魂飞天外，每逢宫中美女靠近，跳水的跳水、撞墙的撞墙，就怕成了美女心中的男子汉，不免被株连九族。


  
正因禁宫危机四伏，“金吾卫”慢慢没了身价，天下好汉莫不视为畏途，于是便成全了此人，他姓“游”，道号“歪嘴”，只因嘴歪眼斜，便荣登“金吾卫”的统领宝座，执掌至今。


  
“游歪嘴”人如其名，嘴歪眼也斜，每逢宫中嫔妃路过，他便在那儿扭嘴淫笑，人见人厌，只是宫中美女虽然聪慧，却没人知道这是假的，其实“游歪嘴”嘴一点不歪、眼根本不斜，此人打小英俊貌美，丹凤眼、云剑眉、立在奉天门正前，又白面、又玉净，彷佛托塔天王下凡，异国王公见了都大声夸，否则正统皇帝怎会派他看守宫门，为国家之体面？


  
可惜游天定再俊再挺，也只能让男人看，女人们没一个见过。每逢宫中美女靠近，游统领立时把嘴一歪，两眼一斜，脚下更是东滚西爬，比窝囊废还败上几分，美女们骇然走避之余，便又加赠他一个外号，称做“满地游”。


  
满地游也好、玉面游也罢，其实全是假的，只有徐王中年发福才是真的，看他挺了个大肚子，满月脸，迭下巴，颇似大肚饿鬼，与游天定站在一起，好似个提夜壶的。可怜游天定再不东倒西歪、满地乱游，却该如何是好？


  
眼看游天定歪嘴斜眼，好似成了个天残，徐王哈哈大笑，正要夸奖几句，却听广场里传来一声佛号：“我佛慈悲……”回头看去，却见大雄宝殿处走下了一群和尚，为首僧人手持念珠，正自低头念佛，那徐王啊了一声，大喜道：“法印大师亲来相迎？如何克当啊！”


  
卢云心道：“看来是红螺寺的住持来了。”凝目来看，只见这“法印大师”约莫五十出头，鼻梁高挺，剑眉斜飞，双颊略显瘦削，竟也是个极英俊的人物。


  
卢云微微一奇，看这正统朝不知怎地，专用这些标致人物，比起当年的景泰朝，体面上了不止百倍。正瞧望间，这法印和尚却已行到棚架旁，猛见卢云站在前廊中，好似吓了一跳，赶忙低头合十，转朝徐王走去。卢云心下又是一奇，暗道：“这人认得我么？”


  
卢云向来过目不忘，只消一面之雅，哪怕是十年前见过的苏颖超、还俗蓄发的灵智和尚，都能让他觉得眼熟，可这看“法印和尚”确是面生，却为何又避开了自己？正思忖间，徐王已然迎上前去，正要寒暄几句，那“法印”却也绕开了徐王，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印率敝寺上下，恭迎圣僧玉趾！”


  
听得“圣僧”二字，徐王不免愣了，淑宁却扯住他的衣袖，附耳道：“还站着？你儿子的师父来了。”徐王啊了一声，这才转向了殿门，卢云心里纳闷，不知又是何方高人来了？正想间，却听法印说谒道：“三界之上无名法，六道之间无常法。灵定佛国本愿山。”


  
灵定二字一出，卢云也是心下一醒，但听“当”地一声，金锣敲响，天王殿里走出了两排武僧，列队两行，四下梵唱大起：“归命尽十方，最胜业遍知，色无碍自在，救世大悲者。及彼身体相，法性真如海……”


  
佛音梵唱，正是“大乘起信论”，一片庄严肃穆之中，山门殿里行出了一名高僧，宝光袈裟、白须飘飘，正是当今少林方丈、灵定大师来了。


  
少林方丈光驾红螺，但见徐王陪同身侧，提伞遮雪，金吾卫统领亦步亦趋、当前引路，红螺寺僧更是恭敬礼拜，彷佛办起了莲池大法会。卢云心道：“看这灵定大师好大的排场，只怕当年的天绝神僧也有所不及了。”


  
正统朝号称“大佛国”，那杨肃观又是当朝重臣，灵定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卢云一旁远观，忽见灵定脸上似也扑了白粉，与淑宁一样，全都在遮掩瘀伤。


  
卢云心下大奇，看淑宁挨了阿秀的揍，不免粉面带伤，可灵定这般武功，却是挨了谁人的打？转念一想，顿时心下恍然：“是了，昨晚万福楼的那个赤足巨人，便是他了。”


  
昨晚万福楼一场恶战，镇国铁卫全军压境，志在夺回“业火魔刀”，其中一位赤足巨人形如妖魔，打得哲尔丹手无招架之力，看来正是灵定方丈。只没想他白日当神僧，夜间扮妖鬼，一人分饰两角，倒是忙得不亦乐乎。


  
正好笑间，灵定忽然眼角一斜，好似见到了自己。卢云吃了一惊，正要退到廊下，广场里突然又窜出一人，大喊道：“卑职余升！拜见王爷、方丈、住持大师！”


  
众人吓了一跳，转头来看，却见地下跪了一人，胸前五品白鹇补子，正是方才那姓余的文员。灵定愣了：“这位施主是……”那文员道：“下官姓余，原任陕西右参政，年初奉调进京，升户部陕西道五品主簿。”灵定与徐王对望一眼，二人心下茫然，还不知该如何接口，却听淑宁道：“这位余大人，莫非便是江西的愚山先生？”


  
余愚山心下大喜，忙道：“却让王妃见笑了，卑职正是余愚山。”


  
眼看妻子人面广阔、无所不知，徐王便不乐意了，忙挡到妇道人家面前，沈声道：“原来是愚山先生，本王也是久仰了。却不知先生有何大事？”


  
余愚山叩首道：“卑职斗胆，要为西北生灵请命！”


  
灵定心下一惊，法印也低头猛咳，转看淑宁，早去了棚架里照镜子，来个眼不见为净。徐王却不知好歹，颔首道：“余大人一心为民，孤王也是好生佩服的，你有什么本子，只管拿来……”还待要说，灵定却携住他的手，道：“王爷，老衲想为您引荐几位高人。这位法印大师，方今净土世界第一高僧，他身旁几位是法因、法宏、法慈……”


  
眼看灵定岔开了话儿，余愚山却不死心，大声道：“方丈、王爷！请听卑臣一言！方今西北大灾，干旱丛生！虽说天地不仁，然纵观朝廷上下府州各道，宁无汗颜之处？今西北饿殍遍地、众生如坠地狱道、饿鬼道，京城却是歌舞升平、酒池肉林。此皆因天下富益富、西北贫越贫……”


  
说着说，便从怀里取出一份奏疏，喊道：“这本奏章，乃臣冒死所就，奈何给事中不肯收，要我送去内阁，去了内阁，又要我送去都察院，去了都察院，又要我送回给事中……王爷、大师，上天纵无好生之德，可你们呢？你们岂又忍心见西北百姓……”


  
正演说间，两脚腾空离地，已被游天定等人架了走，声音渐渐远去，终至消失无形了。


  
徐王呆了半晌，喃喃地道：“大师，您……您方才说什么？”灵定忙道：“我说这位便是法印住持，他身旁是法因、法宏、法慈几位大师……皆是得道高僧、普渡众生……”


  
徐王醒了过来，忙道：“久仰、久仰，本王这儿有些香火钱，不成敬意……”说着掏出元宝，正想做为香火钱，法印却转过了身，自向淑宁道：“阿弥陀佛，许久不见女居士了。月前千人抄经祈福，劳您出了大力，功德无量。”徐王微感惊讶，忙问妻子：“你……你认得他们？”


  
淑宁不去理睬丈夫，径自合十道：“抄经祈福，一为皇上延寿、二为国家祈雨，都是天下头一等大事，妾身虽为女子，亦不敢落人之后，几位大师何须言谢？”众僧一齐回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王妃慈悲为怀，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看徐王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拿了一只破元宝，便想赚买人心，未免把红螺寺瞧得小了，这会儿便给冷落一旁，反倒是王妃娘娘，上下都已打点过了，人缘自是好上了天。卢云冷眼旁观，心中便想：“看这徐王才大志疏，儿子要想入主东宫，定得瞧母亲的作为了。”


  
这淑宁是杨肃观的表妹，便等于有了“镇国铁卫”做靠山，仗着表哥的势力，官场上自是拉帮结党、无往不利，如今灵定收了她的儿子当徒弟，瞧得必也是杨肃观的面子，与徐王无涉。


  
风雪甚大，众人说了几句话，都觉得冷了，那载儆却始终昏睡不醒，法弘皱眉道：“世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了？”一听此言，淑宁立时泪洒当场，哽咽道：“他……他跌伤了……”


  
众僧纷纷急问：“好端端的，怎会跌伤了？”淑宁啜泣颤抖，料有什么难言之隐，法慈忙道：“这可不巧了，万岁爷今晚召见八世子，怕是要文比武较，现今世子跌伤了，这该怎么办才好？”徐王忿忿不平，大声道：“都伤成这样了，还比什么武？较什么量？几位大师！我儿子若有什么万一，你们定得主持公道！要杨肃观给我儿子赔命！”


  
听得此事与杨肃观有关，众人莫不面面相觑，颇感错愕。徐王愤慨无已，正要说出经过，却让淑宁拉住了衣袖，低声道：“你少说几句，打伤载儆的是那野种，不是我肃观表哥……”


  
徐王气往上冲，大声道：“儿子都伤成那样了，你还替那姓杨的说话？你还配为人母么？”


  
这话说得太重，灵定忙道：“阿弥陀佛，此事与我杨师弟一家无涉，全是老衲之过，一会儿我那灵音师弟到来，凭他几十年的针灸功夫，定能妙手回春。”


  
这话算是为杨肃观解围了，在场无不频频称是，徐王却不买帐，大声道：“怎么？左手打人、右手治伤，这会儿便没杨肃观的事了？大师！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众人心下暗暗好笑，都觉徐王胡涂之至，想他的靠山便是杨肃观，吃杨家、喝杨家、如今还不忘骂杨家，若真骂倒了杨肃观，日后儿子却能靠谁？卢云看在眼里，也是暗自摇头，他叹了几声，便从廊下离开。


  
走不数步，忽见花台上有个纸袋，伸手拾起，却见纸袋里搁了一份奏折，霎时心下一醒，已知便是先前那户部主簿“余愚山”的上疏，想来让兵卒没收了，便胡乱扔到这儿来。卢云沈吟半晌，心道：“也罢，给事中不收他的本子，内阁也不肯代转，便让卢某人替他呈上吧。”


  
卢云毕竟是儒生，向以天下为己任，何况如今并无官职，内阁管不住他，给事中也拦之不住，凭着一身武功，过去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此时都变得易如反掌了。


  
宦海前程，再次出发了，卢云将纸袋揣入怀里，一时之间，身上微微发热，好似成了当年那个热血书生，十年来的种种折磨苦难，当此一刻，竟都算不上什么了。


  
卢云脚步有些激动，只想看看皇帝身在何处，也好把奏章递进去。一路沿长廊而去，转过殿侧，来到一处下坡，信步而下，却又见了一大片空地，放眼望去，四下满是官轿座骑，却是车马停当之处，空地对面另有座建筑，上书“云会茶堂”。


  
卢云心下大喜，自知来对了地方。看各方来客驾车上山，便得到此处停歇，若要寻找顾倩兮的芳踪，此处正是地方。


  
顾倩兮现身，皇帝老儿也得靠一边去，卢云脚下急急，行入了空地，便要寻找顾倩兮的座车，当下一顶一顶轿子看去，正忙间，忽听啡啡之声，转头一看，却见空地边上拴了一匹青葱马，不就是方才山门口见到的那一只？


  
想到草丛里的怪事，卢云微感警惕，便又走近两步，只见那“万宝大银装”的麻袋不见了，想来已让人取了走。伸手摸了摸马鞍，犹有余温，不消说，主人便在左近。


  
卢云心下一凛，当即游目四顾，只想看看这马儿的主人是何来历，为何处处透着古怪？突又摇头一笑，自忖道：“卢云啊卢云，你管的闲事还不够多？这点小事情也不放过？”当下不再多想什么，只在车马间绕行一圈，眼看顾倩兮确还没到，便又转朝茶堂而去。


  
这“云会茶堂”是寺庙招待十方香客的处所，本该是佛门清静之地，可来到门口一看，却见四下满是摊子，有卖香烛的、卖佛经的、卖纸钱素果的，发的全是香客的财。卢云不觉有些好笑，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走入茶堂，却见一人迎面而来，道：“爷台，吃点什么？”


  
卢云合掌欠身，恭敬道：“大师傅供的是斋饭、还是……”那人道：“施主误会了。小人是茶博士，不是出家人，只因点心做得好，朝廷便让我在这儿卖茶，招待今日寺里来往贵客。”卢云点了点头，便道：“您这儿有什么？”


  
那茶博士道：“咱们这儿茶点好吃，龙井、香片、碧螺春，包罗万象，桃酥、甜糕、马蹄爽，应有尽有。您要些什么？”卢云听这茶博士做起了对联，却也笑了起来：“沏壶茶多少钱？”


  
正所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有了昨夜万福楼的经历，卢云自也学了乖，正等着听那皇帝茶、天女价，却听茶博士道：“一文钱。喝茶还多送一盘紫藤姜饼，不要钱的。”


  
卢云张大了嘴，忙道：“来……来一壶吧。”也是怕人家反悔，急急来掏铜板，那茶博士又道：“您别忙，小店吃完了才会钞。”说话间便为他斟上一杯热茶，送到面前。


  
国之将亡，京城物价直如打劫，没料到出城后，却似返回了景泰朝。卢云微微一笑，喝了口热茶，便又斜靠椅背，目望店外飞雪，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直以来，都以为杨顾二人是天作之合，孰料今日潜伏杨府一看，顾倩兮不单有个古怪小叔杨绍奇，还有大批缺德亲戚。一场午宴，竟让阿秀与宾客们大打出手。想到顾倩兮的泪水，卢云微起叹息，又想：“这杨肃观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真想把阿秀逐出家门了？”


  
阿秀是个血性的孩子，杨肃观却是冷酷的人，当时阿秀与载儆打架，他甫一进厅，两造便先打五十板，最后更将阿秀赶了走。观其言行，哪像管教十岁孩子？倒似衙门问案一般。


  
按那“琦小姐”所言，杨肃观正是害死柳昂天的元凶，阿秀却是大都督之子，两人间藏了血海深仇，可说也奇怪，杨肃观要真怕阿秀报仇，为何又要将他抚养长大？莫非他自知对不起柳昂天，却想藉此赎罪？


  
不知道，杨肃观始终把心思藏得极深，便如当年的复辟政变，没到最后关头，他绝不露一点口风。卢云叹了口气，正摇头间，忽又想起了一事：“对了！怎么倩兮说她要来见阿秀的生母？难道……难道……”心念一动，不由深深吸了口气：“七夫人还在人世？”


  
当时杨府大乱，阿秀、顾倩兮相继离家，卢云一身不能二用，便请帅金藤起身去追阿秀，自己则假扮马车夫，将她引上了车，一路不动声色、暗中保护，路上却又听她向琼芳提及，说要来红螺寺见阿秀的生母，不免使卢云大感惊疑。


  
阿秀的生母不是别人，正是柳昂天的小妾七夫人，那年永定河畔一场追杀，本以为她死了，可听顾倩兮这么一提，她却似好端端的活在世上，尚且还住在这红螺寺里？


  
不对，七夫人若还在世，韦子壮必然知情，可昨夜与他碰了面，自己亲口相询，却没听说还有谁活下来，莫非是顾倩兮说错了，还是韦子壮瞒住了自己？


  
这些事不想则已，一旦追究起来，当真疑云满布。卢云坐立难安，偏偏顾倩兮还未现身，自也无人可问，正闷坐间，茶博士送来了点心，却是一碟姜饼。


  
昨夜至今，尚未饮食，卢云自也饿了，当下把烦恼全抛了，只管取起饼儿，轻咬一口。


  
这姜饼铺了些紫藤花，本就香气扑鼻，加之烤得酥脆，一口咬下，赢得满嘴清甜，别具滋味。卢云吃得欢喜，想起这东西只花了一文钱，更是心情奇好，吃了一口、又是一口，不忘眺看窗外雪景，等候心上人驾车现身。


  
返京以来，以此刻最是清闲，该来的都来了，该嫁的也嫁了，想造反的全造了反、想复辟的全复了辟，天下大局已定，自己的天命也已浮现。人生至此，那也不必再费神多想什么，总之有一天、度一天，偷得浮生半日闲。来日是死是活，吃饱再说。


  
窗外雪花骤降，大地一片银白，卢云瞧着瞧，一时忽有诗兴，便道：“白雪纷纷何所似？”


  
今儿雪下得大，便让卢云想起了东晋谢安赏雪的典故。只是此刻百无聊籁，四下尽是凶汉武夫，自也不会有人凑兴来答，他寥望窗外，轻声自语：“撒盐空中差可拟。”正要低头喝茶，却听背后脚步盈盈，传来轻柔嗓音：“未若柳絮因风起。”


  
卢云吃了一惊，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转头去望，却见店外行入了一名温婉美女，身旁另有两名婢女相陪，那女子见卢云望向自己，便又含笑欠身，转身行上了楼梯。


  
这几句话出于“世说新语”，当时谢安一家赏雪，只因雪飞漫天，谢安兴起遂问：“白雪纷纷何所似”，下句是谢安侄儿所对：“撒盐空中差可拟”，粗俗破败，毫无雅兴，侄女即席而改之：“未若柳絮因风起”。


  
卢云呆呆望着那美女，只见一名茶博士领着她，行入了二楼包厢，想来是有身分的女人，却不知是何来历？正呆看间，却听邻桌有人低声谈论：“这女人就是‘玉宁’吧？”


  
听得“玉宁”二字，卢云心念微动，只觉在哪儿听过，回头去看，说话之人目光痴痴，仍在瞧着那美女的背影。再看他桌上搁了柄剑，形制狭长，当是峨嵋之物，另一人却是个刀客，笑道：“瞧你这多情种子，怎么，真想当驸马爷啦？”


  
那剑客嘿嘿一笑：“怎么，我这身功夫名动西南，又没娶妻，难道还不够资格么？”听得“驸马爷”三字，卢云不由暗暗惊奇，想道：“这女孩儿是……是正统皇帝的女儿？”


  
天下皆知，正统皇帝未有子嗣，倘使这女子真是当今天子的掌上明珠，不知有几千名随扈跟着，哪容她来此间喝茶？正纳闷间，又听那剑客低声道：“说正格的，这……这玉宁公主到底成亲了没？”那刀客道：“这得问西门先生，他可是包打听。”


  
听得西门二字，卢云不由咳嗽一声，转头一看，果然见到一个摇折扇的胖子，正是那舌头最长的西门嵩，不由暗暗苦笑：“这就叫人生何处不相逢吧？”


  
听得众人左一个“公主”、右一个“公主”，嚷个没完，那西门嵩低声便骂：“少在这儿痴心妄想，什么公主不公主？单就公主两个字，你们便叫不得。”众人忙道：“为何如此？这……这玉宁不就是公主吗？怎么叫不得？”西门嵩道：“玉宁是谁的女儿？”


  
那剑客茫然道：“这公主不就是……不就是皇上的女儿……”西门嵩冷冷地道：“哪个皇上？”众人啊了一声，全都闭上了嘴，西门嵩低声责骂：“懂了吧？景泰皇帝都贬成了郕王，她还是公主吗？至多不过是个‘郡主’罢了。”


  
听得此言，卢云双眼大睁，暗道：“是了！玉宁！玉宁！她就是景泰皇爷的小女儿！”


  
卢云想起来了，当年护驾西行，银川公主曾亲口告诉自己，她之所以出嫁番邦，正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么妹“玉宁公主”，她不忍妹子小小年纪、便要跋涉万里、远离故土，这才不惜以身相代，嫁入了西域汗国。


  
世事难料，那年银川嫁入异邦，举国痛惜，谁晓得后来朝廷动荡、新皇复辟，景泰受贬为亲王，如此一来，原本的公主、亲王、驸马、太子，人人连降三级，却只有银川一人远嫁西域，不受波及。可怜这“玉宁”逃得过这关、逃不了那关，如今恰似“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街上喝茶都能撞见了。


  
那几名江湖人物听了说法，总算也晓得厉害了。这公主郡主，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天差地远，想玉宁若是公主，景泰岂不是天下正统？那三十几年来的谋夺篡位，不也成了顺理成章？是以这一声错喊，便等于是江充余党，心怀旧朝，恐怕是万劫不复了。


  
那剑客叹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公主……”眼看众人瞪着自己，赶忙改口：“郡主、玉宁郡主……至今都还是小姑独处，是吗？”西门嵩道：“她想嫁，怕也没人敢娶哪。正统元年，皇上起意下诏，命郕王妃殉节，震动朝野……”


  
众人啊了一声，齐声道：“疑公案！”话声才出，便又左顾右盼，神色微见忌惮。


  
“疑公”者，“遗宫”也。卢云乍听之下，便也双肩微动，想到了顾嗣源。


  
所谓“遗宫案”，便是要驱散景泰死后留下的群妃，那时裴邺语焉不详，岂料正统皇帝竟是要逼前朝的皇后自杀，让她为郕王殉葬？想堂堂的皇后尚且不能自保，何况其它？无怪上从群妃，下至公主，人人惊惧恐怖，朝不保夕，直至最后关头，靠着顾嗣源撞死狱中，震动了朝廷根基，这才保住了这批孤儿弱女。


  
眼前这个玉宁小公主，正是顾嗣源以命换命，以自身之死赎回来的。


  
卢云热泪盈眶，仰起头来，朝二楼望去，说来也巧，那玉宁公主坐在二楼包厢，窗扉却未阖起，一双妙目似有意、似无意，几次都朝卢云这桌望来。卢云“咦”了一声，微感错愕：“她……她这是在瞧我么？”仰首凝观，待要细看，那美女却又别过了头，避开自己的目光。


  
卢云与景泰一家甚是投缘，不论是皇帝本人，还是大女儿银川，稍一相会，便得青睐，没想这小女儿与他一照面，亦生亲近之感。凝目看去，只见这“玉宁公主”容貌端丽，与姊姊银川既有神似、亦各有千秋，几名客人虽知她是正统皇帝的眼中钉，但国色天香在前，还是不免多看了几眼。


  
想起顾嗣源，卢云心头一热，便想上楼向小公主说会儿话，可自己与她素昧平生，却该如何自荐？说自个儿是景泰年间的状元爷，答过她父皇的对联？还是说是她救命恩人顾嗣源的得意门生？


  
怎么说，都不好。卢云虽是闲云野鹤，却因天性拘束，烦恼也多，看那窗扉迟迟不关，似还在等候自己，却又不敢冒昧过去。良久良久，总算咬了咬牙：“说不得，银川殿下已经归国了，我怎能不去打听打听？这可是国家大事啊。”


  
为了顾伯伯、为了天下百姓，万不能再拘束了。卢云昂然站起，稍稍整理了仪容，正想朝楼上行去，忽听嘻嘻一笑，柜台下似有声响。卢云微微一愣，不知谁在发笑，正要察看，突听脚步轻响，似有女子行入店来，卢云大惊失色，忙提起大毡，望头上一放，急急坐了回去。


  
正担忧间，门口长袍影动，却是一名男子步入茶堂，卢云大大松了口气，暗道：“原来是武林好手，可真吓死人了。”来者并非三寸金莲，而是一名轻功高手，无怪落地如此轻微。卢云凝目细看，却见此人衣装破烂，虽在大寒冬日，却露出了大半个胸膛，此外满面黑泥、通体肮脏，好似是个乞丐。


  
世上高人所在多有，亦有乔装乞丐的，当年自己人在扬州，便曾因此巧遇陆孤瞻。只是这乞丐神气有些颓丧，一路来到了店里，左顾右盼，慢慢行到卢云桌边，似要出言乞讨。


  
红螺寺乃是慈悲之地，卢云为人亦甚好心，忙从怀里掏出了一文钱，正要送将过去，却听西门嵩咦了一声：“这不是霍天龙么？你也来红螺寺啦？”


  
听这乞丐还有姓名，却是叫“霍天龙”，卢云不由愣了，那霍姓乞丐慢慢转过头来，叹道：“又是你啊，西门嵩。”看这乞丐好似颇有来头，方才开口，几名客人纷纷起身：“尊驾……尊驾就是霍天龙？”那乞丐叹息道：“货真价实，如假包换，‘蛇枪’霍天龙便是。”


  
那剑客忙道：“在下严豹，峨嵋弟子，久仰霍先生蛇枪神威了。”又指着那刀客，引荐道：“这位姓邓，便是通西大镖局的总镖头，朋友都管他叫‘邓千岁’……”那刀客忙道：“什么千岁不千岁？红螺寺里敢说这话？霍大侠肯称我一声邓老板，便算给足面子啦。”


  
众人相互见礼，那霍姓乞丐却不热络，只管坐了下来，斟上了热茶，正要来喝，却听西门嵩低声附耳：“霍公子，此番追捕钦犯，情况如何？”


  
那霍姓乞丐斜他一眼，道：“幸亏有你啊，花大钱向您买来的消息，差点送了我的性命。”西门嵩干笑两声，尚未言语，那姓严的剑客忽道：“霍公子，您的蛇枪呢？”那邓千岁也道：“是啊，百步穿杨蛇火枪，多大名气，怎不让咱们见识见识？”


  
那“霍天龙”衣衫破烂，两手空空，别说什么火枪了，连乞儿拐杖也不见一根，那严豹与邓千岁却不识相，只管接连追问，霍天龙笑道：“想看我的火枪啊？”砰地一声，朝桌上狠狠一拍，厉声道：“走！店外说话去，让你们看个够！”


  
严豹一脸茫然，邓千岁也咦了一声，都不知他为何生气？正要问个明白，店外却又传来喊声：“霍公子，您走慢些啊！”门外喧哗一片，涌进了一群男子，带头之人是个胖子，人人破衣烂裤、披头散发，想来都是乞丐无疑。


  
眼看乞丐越发多了，卢云心道：“这八成是乞儿帮，却来红螺寺乞讨了。”


  
相传辽金元三代南侵之时，北方汉人多流离失所，家贫瘠苦，便有“乞儿帮”、“莲花会”之设，只是太祖开国后，百姓丰衣足食，慢慢便见不到乞丐聚集，这些帮会自也销声匿迹，没想百年之后，天干地旱，却又重出江湖了。


  
众乞丐登堂入室，西门嵩却也没赶人，忙道：“这不是张胖子么？来来来，这儿坐吧。”众乞也不客气，径自坐下，那“张胖子”不忘从卢云这桌取走了板凳，问也没问上一声。


  
卢云见这胖子养尊处优，吃得十分福态，日子想必宽裕，不过此刻却是披头散发、满身污泥，八成是刻意做出来的，果然那严豹也纳闷了：“你们搞什么？个个都装成了乞丐？敢情是时兴这个吧？”张胖子骂道：“时你个大头，告诉你，咱们遇鬼啦！”


  
邓千岁笑道：“什么鬼？这可是佛门重地啊，哪来的鬼？”张胖子苦叹几声，正要吐出实情，却听霍天龙道：“闭上鸟嘴。光天化日下，别提那人的名字，犯禁。”严豹咦了一声：“犯禁的名字，难道是秦……”秦字一出，四座皆惊，卢云也留上了神，张胖子急忙掩上那人的嘴，骂道：“没听霍大侠说了？别提那厮的姓名，不怕他从你背后窜出来？”


  
“笑话！”严豹年少轻狂，不知好歹，拍胸脯道：“他要真敢现身出来，那是最好不过，咱这柄剑也不是摆着好……”看字一出，肩头却让人拍了拍，严豹“吓”地一声，正要望张胖子怀里窜去，却听这胖子惊道：“百草翁！你也来啦！”


  
听得“百草翁”三字，四下香客纷纷转头，连卢云也凝神来看了，只见面前站了个小老儿，矮小邋遢，嘻嘻哈哈，不甚庄重，不过脸面却呈青绿之色，宛如庙里的神农大帝。卢云微微一惊，暗道：“这……世上还真有这个百草翁？”


  
父老相传，神农大帝有个嫡系子孙，便是这“百草翁”，此人真名无人知晓，只知他生来便有神农本事，不仅精于解毒，还善于采药，什么千年灵芝、成形人参，只消他出马，没有找不出来的，遂让人尊称为“百草翁”。只是景泰时仙踪渺茫，谁也没见过，没想却在这儿现身了。


  
八王竞逐东宫，连百草翁这等隐士都让人请出来了，怕是无人能置身事外了。一时之间，只见堂上客人交头贴耳，连玉宁郡主也探头出窗，足见此人名气之响。这小老儿却是嘻嘻哈哈，不甚庄重，来到西门嵩那桌，忽道：“唉，这不是张胖子吗？你那毛病治好了吧？”


  
张胖子讶道：“什么毛病？”百草翁道：“大庭广众的，我不好明说。”


  
众人脸上含笑，连卢云都听懂了。玉宁郡主却把窗扉一关，料来剩下没什么好话，果不其然，张胖子破口大骂：“治好啦！要是没治好，你娘怎会喊哑了嗓子？”百草翁怒道：“好啊，二十年前你来长白山求药，又哭又跪的，现下劈头第一句就是这个？老子先操你娘！”


  
二人污言秽语地骂将起来，一路向上攀爬、祸延祖先，卢云早已料到如此，自也不感惊讶，只管低头饮茶，那严豹听得烦了，忍不住插话道：“仙翁，您平日不是隐居关外么？怎也赶来红螺寺了？”百草翁嘿嘿一笑，下巴昂了起来：“你们说呢？我是为啥出山啊？”


  
西门嵩笑道：“八王竞逐东宫，仙翁这般本事，哪还闲得住？”百草翁抚掌大笑，却也不避嫌了，各桌客人则是眉来眼去，想已留意在心。张胖子心里怀恨，便冷笑道：“怎么，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淌八世子的混水？不怕让人一刀捅了？”


  
百草翁讥讽道：“我一不放冷枪、二不拐卖孩子，夜半敲门心不惊，有什么好怕的？”


  
霍天龙好端端坐在一旁，无端让人得罪了，森然道：“你说什么？”西门嵩忙来圆场：“大家喝茶、喝茶。”又道：“仙翁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您和哪位王爷结交啦？”


  
百草翁甚是得意，呵呵笑道：“人家皇族龙胎，我一个凡夫俗子，谈得上什么交情？倒是唐王爷出手阔绰，专程把我请出山来，这可让老朽过意不去啦。”


  
邓千岁笑道：“怎么？唐王爷也找你买药？”百草翁叹道：“这回立储案哪，唐王爷可真用足了心，特意托我找了株老山参，说要贡给皇上。为了这株参啊，老夫上天下地，走遍了高丽女真、关内关外……”正说嘴间，忽听霍天龙道：“百草翁，你近年还在家里自制人参么？”


  
百草翁让人放了冷枪，自是脸色大变，忙道：“这……这是贡给皇上的东西，我……我哪来的狗胆造假？不信我一会儿拿给你瞧，那株参真是非同小可，头耳四肢俱全，我一路携回京来，还怕被人劫夺哪。”那张胖子道：“劫夺不至于，倒是泡水化烂了，不无可能。”


  
“哈哈哈哈哈！”众人狂笑不止，百草翁则是恼羞成怒：“胡说！胡说！绝无此事！”


  
众人笑了一阵，百草翁已是愤然离去，正所谓“见面不如闻名”，先前的传说都化为泡影了。张胖子笑道：“西门老儿，你给兄弟们出点主意吧，现今八王八世子，咱们若想谋个一官半职，您瞧该走哪条路？”西门嵩笑道：“怎么，就你这块材料，还想当关内侯不成？”


  
张胖子道：“那是霍公子的志气，我这人胃口小，只想捞点钱，弄个小官当当……”西门嵩尚未言语，邻桌一名客人已然起身道：“良禽择木而栖，兄台欲投明主，不如求见唐王吧。”


  
张胖子讶道：“你是……”那客人道：“在下是唐王的食客，先生若欲求官，只管随我来。唐王爷出手阔绰，乃是当代孟尝，绝不会亏待你的。”


  
张胖子有些心动了，正要过去结交，又听另一人道：“什么当代孟尝？唐王所仗不过是财，所用尽是奴仆，焉能成就大业？岂不知丰王爷豪杰义气，折节下交，那才真叫做海纳百川。”张胖子讶道：“你……你又是……”那人道：“在下汉口沈至善，是丰王爷的幕宾。”


  
张胖子沈吟道：“老兄是汉口人……不知和汉口三侠如何称呼？”那人拱手道：“有辱兄台清听，三位不才劣徒，当得起什么侠字？”此言一出，众皆哗然，纷纷喊道：“原来‘三镇把总’沈老爷在此！来！咱们敬你一杯！”


  
看这姓沈的好似是一帮之主，名气之响，竟不在百草翁之下，那唐王的手下料知不敌，便悄没声的溜走了。张胖子见发财机会来了，正要上前拜见，却让严豹拉住了：“别听他们的，张大哥要求官做，何必舍近求远？只管问小弟便是了。”


  
张胖子讶道：“你这小子有啥本领？敢说这话？”严豹道：“张大哥有所不知，家师执掌峨眉，与徽王爷是至交，张大哥欲寻差事，何不随我去见家师？”张胖子愣道：“怎么？严掌门投靠了徽王爷？我怎没听说？”严豹叹道：“家师吩咐了，这东宫庙堂之事，最忌张扬，要咱们平日不可多说，免得让人误会是招摇撞骗之徒。”


  
这话指桑骂槐，却要沈至善如何忍得？听他深深吸了口气，沈声道：“这位少侠，年纪轻不打紧，可要是说话张狂，目中无人，那可要不得啦。”严豹淡然道：“要谈年纪辈分，你还能老过咱们峨眉山的白眉老祖不成？劝你一句，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装疯卖傻。”


  
沈至善沈下脸去，道：“小子，说话口气不小啊。”话声未毕，四下已站起了五六人，想来都是他的帮众。严豹低头喝茶，淡然道：“你有多少人，尽管叫出来。我山白眉老祖就在左近，他老人家若是来了，你也知道后果如何。”


  
这“白眉老祖”不知是何方神圣，那沈至善明明咬牙切齿，却也不敢冒犯，猛听砰地一响，一名道士拍桌起身，厉声道：“放肆！白眉老祖又如何？我武当山‘纯阳传人’业已出世，岂惧你峨嵋一老朽？叫他过来磕上三个响头，可饶不死！”


  
严豹大怒道：“你又是什么人？”那道士厉声道：“武当元善，恭领阁下高招！”两人一言不和，各自拍桌怒骂，怕是要动手了，张胖子拉来了西门嵩，附耳道：“西门老儿，你老兄看好哪个王爷？吩咐一声吧。”西门嵩笑道：“我看好正统皇帝。”


  
众人咦了一声，有些听不懂了。那邓千岁咳嗽几声，眼看霍天龙始终不吭气，便道：“霍公子，凭你的名气武功，投谁靠谁，都是一句话，你想玩这一局么？”霍天龙摇头道：“什么八世子、七公主，我是一点也不上心。要我为几两银子折腰，姓霍的也不来劲。”


  
邓千岁皱眉道：“那你来红螺寺干啥？”霍天龙道：“我是来避祸的。”众人愣道：“避祸？避什么祸？”霍天龙没多说，只朝西门嵩瞧了一眼，便自低头喝茶。卢云一旁听着，心下却想：“这姓霍的是个晓事的，把局势看得极透彻。”


  
今早亲眼所见，徽王已然战死西郊，这个正统王朝还有多少气数，犹在未定之天，现下还奢谈什么东宫太子、西宫娘娘？自是一场春秋大梦了。


  
正叹息间，忽听筝筝声响，似有人弹起了琵琶。这声响来得好快，转眼便近了数十丈，声调偏又高绝，转看堂上诸人，却是一无所觉，卢云微微一凛，暗道：“又有高人来了。”行到窗边，只见对过房顶掠过一人，身穿黑衣，手捧一只铁琵琶，霎时心下一宽，暗道：“是帅金藤。”


  
说来也是奇事一桩，这帅金藤本是个“镇国铁卫”，座次“二十三”，孰料一见卢云拿着那面“修罗之令”，便一口咬定他是“大掌柜”，从此开始为他跑腿干活，真是推也推不掉了。


  
这帅金藤奉命去找阿秀，这当口必有消息回报。正等他过来会合，哪知琵琶声却渐渐远去，这人居然跑过头了？卢云有心出声召唤，便将手指置于唇边，留下毫厘窄缝，徐徐吐出，顿时之间，便生出悠悠龙吟。


  
此法与“传音入密”相通，声沈而能及远，也因声音太沈，人耳难闻，唯猫犬可知，想以“二十三”的内力，必能闻声前来。


  
吹了半晌，果然琵琶声幽幽回转，帅金藤回应了，卢云心下大喜，便又吹了几声，示意他快快过来。帅金藤也拨了拨琵琶，示意明白。


  
两边交相呼应，颇见兴高采烈，堂上诸人却还在高声说话，并无所觉，猛听啪地一响，二楼处传来耳光声，听得一人大吼道：“哪来的臭蚊子？专吵你老子睡觉？”


  
听得店里另有高人，卢云自是微微一愣，那帅金藤不知自己吵了人，兀自琵琶连珠，铿铿锵锵，那客人耐不住吵，顿时凄厉一声大叫：“神刀劲！”轰地一声，那人拍了墙壁一掌，整间楼房竟是摇摇欲坠，随即门外闯进了大批老妇，直冲二楼，暴吼道：“宋通明！躲哪个？”


  
那严豹本还在与人争吵，却让这几名老妇推开了，茶博士赶忙上前阻拦：“朝廷有命，楼上是朝官的歇停处，官不至三品，爵未至公侯，不得上去……”众老妇怒道：“咱们正是猴个！”推开了人，一发冲上楼去了。


  
卢云呆了半晌，才知宋通明便在楼上，但听砰地一声，厢房让人撞开了，随即屋内轰轰作响，左一声“神刀劲”、右一声“神刀劲”，夹杂操爹干娘的喊声，可怜玉宁郡主身在隔邻，不胜其扰，只能打开包厢，遣出了婢女，喊道：“店家！店家！咱们要到外间坐。”


  
厢门一开，满店宾客都是为之一惊，纷纷站起身来了。


  
玉宁郡主出来了。只见她降尊纡贵，一步一步行下楼来，竟似要与凡夫俗子共处一室。卢云呆呆看着，忽然背后让人拍了拍，回头急看，却是帅金藤来了。看这人脑袋不对劲，一见卢云，不顾众目睽睽，便已当众拜伏，呐喊道：“属下二十三，参见大……”


  
卢云掩住他的嘴，附耳道：“别作声，此地外人多。”正说话间，郡主娘娘竟朝自己这桌走来，卢云心头忐忑，低头垂手，只见婢女朝自己一指，道：“小二哥，可否让我们坐这桌？”卢云拉住了帅金藤，正要退让走避，那婢女却道：“你俩别动。我们要的是上首这桌。”


  
那桌客人正是张胖子、霍天龙等人，诸人本还心头直跳，待听得人家打发的是自己，心下自感不快，茶博士行上前去，陪笑道：“大爷们，挪挪位吧。”


  
当时男女有别，尊卑之间更是不可不分，以郡主娘娘的身分，常人自是万万不可与之同席，众人不情不愿，那峨嵋剑客更是大失所望，西门嵩道：“大家快起来吧，能为郡主娘娘让座，那是咱们前世修来的福份，还有什么不满？”


  
张胖子打了个哈欠，慢慢站起身来，来到郡主娘娘身旁不远，似有意，似无意，便朝她的身子撞了过去，不忘淫笑两声。那婢女惊怒交迸，厉声道：“大胆！”双手一拍，门外行来了两名带刀侍卫，道：“宗人府护卫在此，等候差遣。”那婢女怒道：“有人惊扰玉驾！你们说该怎么办？”两名带刀侍卫环顾堂中，怒目而视：“是谁这般该死？”


  
“是他！”全店宾客把手一指，定向了张胖子，直吓得他抱头鼠窜，西门嵩惊道：“误会、误会，我这朋友是个瞎的，走路容易撞人。”张胖子颇为识相，立时双手前伸，哭喊道：“我的拐杖呢？”慌忙逃出堂外，霍天龙等人也跟着溜了，堂上便空了张桌子出来。


  
方今虽是正统朝，可玉宁毕竟是帝王胄裔，谁想趁机亵渎，都是自讨苦吃。宗人府护卫甚是满意，便向茶博士道：“好好伺候着，若有一丁点差池，当心拿你的小命赔。”


  
茶博士忙道：“是、是。”正要收拾桌椅，几名婢女却道：“你让开。”接过了抹布，将桌子擦得纤尘不染，便又点起香炉，仔细再熏一遍，这才在椅上铺了绸缎，扶侍郡主娘娘入座。


  
一时之间，轻烟袅袅，满室异香，那玉宁气韵娴雅，一双美目望着窗外雪景，掠了掠秀发，眼光微微转来，猛一见到了卢云，便又急急转过头去。


  
众侍女忠心护主，守护桌旁三方，谁也不许来看郡主娘娘，却只有卢云这桌看了个饱，那帅金藤心头扑通扑通地跳着，细声道：“奉上喻……有美女……”正想过去拜见，却让卢云一把扯住了，低声道：“找到阿秀了么？”阿秀二字一出，柜台下又有异响，好似老鼠打架了。帅金藤呆了半晌：“找……找到了，他在灯笼胡同等我。”


  
卢云迷惑道：“灯笼胡同？那是什么地方？”帅金藤道：“便是旧朝的胭脂巷。玩女人的地方。”眼看众婢女脸色一颤，卢云自也尴尬了，忙压低了嗓子：“你……你怎么留他在那种地方？我不是要你紧跟着他么？”帅金藤道：“小少爷脾气坏，说除非我买到了一本书，不然不随我走。”


  
卢云皱眉道：“买书？是学堂用的……还是……”帅金藤道：“不是那种垫床脚的，少爷要的是本好书，叫做‘金海陵纵欲身亡·续’。”


  
柜台下的老鼠很怪，一听好书来了，立时激烈奔跑，吵得不可开交，卢云也傻住了，茫然道：“那……那是什么？”帅金藤道：“那是正统朝第一名著，大儒冯梦龙所作。小人也买了一套。话说大金朝有一昏君海陵王，淫乐后宫，日夜玩弄后妃公主……”正要细细解说玩弄详情，玉宁却起身了，一旁婢女大声道：“伙计、伙计，咱们要换张桌子。”


  
那茶博士满面苦笑，却又不便多说什么，只能指挥客人，自在那儿辛苦挪移。卢云咳了一声，又道：“你……你买到书了么？”帅金藤道：“没有。我跑了二十八家书铺，人人见我就笑，要我自己去写一本。小人实在没法子了，只好到处找您，瞧瞧该怎么办？”


  
人心不古，每况愈下，如今连小童也嗜读奇书了，卢云摇头叹气：“你啊你，就由得他这么胡来？怎不用点强？”帅金藤叹道：“没法子啊，小少爷吩咐了，我要是不听他的话，他便自杀了。”卢云愕然道：“什么自杀？”帅金藤叹道：“少爷不呼吸了，打算窒息而死。”


  
卢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这帅金藤武功虽高，却是食古不化，不知变通，无怪江充这帮权臣总是性情暴躁，逢人便打，原来是让这帮下属气出来的，苦笑几声，道：“也罢，他现下带着钱么？”帅金藤道：“有啊，他向属下强索了一只金元宝，咱半年的俸禄都没了。”


  
外出流浪，第一要紧便是钱，听得阿秀带得有钱，卢云心下稍安，自知这孩子玩乐之后，八成会回去找二姨娘，此节倒也不必多虑，正放心间，又听帅金藤道：“大掌柜，小少爷拿走我的元宝，您会还我吧？”卢云咳嗽道：“这……这个自然……”


  
帅金藤安心了：“那就好，咱虽然为国为民，俸禄还是要领的。”卢云摇头苦笑：“好了，咱们先出去，再做商议。”朝桌上扔了一文钱，结过了帐，便与帅金藤一齐起身，忽听柜台下吱吱渣渣，似有什么人低声笑了。


  
笑声极微，隐带说话，似又让手掌掩住了，以帅金藤的功力，竟也不知不觉。


  
此时帅金藤已在门外，眼见卢云驻足不动，便又探头来问：“怎么了？”卢云制住了说话，道：“你别进来。”


  
卢云已不是第一回听到声响，两次三番，已动疑心，来到柜台边，把手置于案上，突觉掌中一热，心里也是怦地一跳，好似柜台下躲了一头大老虎。


  
卢云向后退开一步，提掌护胸，沈声道：“朋友，出来相会如何？”帅金藤也是个高手，一见情状有异，立时提起铁琵琶，全神戒备。


  
堂上客人议论纷纷，那玉宁郡主也朝卢云瞧来，眼中满是好奇。卢云却丝毫不敢分心，一手护胸，一手按住柜台，正要将之推倒，突听当琅一声，桌上碗筷落了下来，卢云袍袖一拂，将碗筷卷了回去，却于此时，柜台上的红布飞了起来，便朝卢云当头罩下。


  
眼看视线被挡住了，卢云虽惊不乱，立时向前劈出一掌，突然一股火焰般的气息反烧了回来，卢云嘿地一声，运起“剑寒”功力，正要发劲抗衡，却听砰地一响，门边传来重响，竟有人夺门而出了。


  
对方声东击西，已然金蝉脱壳，卢云不及扯下红布，便朝门外扑出，喊道：“帅金藤！快拦住他！”话还在口，却听道上马蹄隆隆，只听帅金藤喊道：“大掌柜！快让开啊！”


  
卢云咦了一声，急忙扯下红布，却见面前飞近一道火光，来势快绝，帅金藤大叫一声，飞扑而来，将卢云一把推开，但听哎呀一声，这“二十三”竟让火光撞了个正着。


  
卢云心下大惊，急目来看，眼前却是一匹高头巨马，丹朱血红，四足骏长，赫然便是一匹“赤兔马”！


  
赤兔马一现身，帅金藤便已仰躺在地，死活不知。卢云满心焦急，正要转身察看同伴，却听马儿一声嘶鸣，翻下一名姑娘，惊道：“老伯，你……你还活着么？”


  
卢云咦了一声，暗道：“这不是娟儿么？”来人果是娟儿，看她镇日价纵马狂驰，果然便闯祸了，她急急去摇帅金藤，慌道：“老伯、老伯，你醒醒啊。”


  
帅金藤座次虽只“二十三”，霉运却是天下第一，这会儿舍身救主，自己便倒地昏迷了。娟儿又惊又急，也是怕撞死人了，赶忙取下发簪，在他身上急找穴道，正要胡乱救治，忽听喵地一声，一只猫儿跳了过来，娟儿大骇大惊：“快走开！”


  
红螺寺里有小猫，看这猫儿甚是顽皮，瞧了瞧地下的帅金藤，便拿着爪子拍了拍它，霎时之间，地下死尸双眼睁开，居然不必俯身屈膝，便已直立起来。


  
“救命啊！”娟儿大哭道：“老伯！不要害我！不要！”僵尸复活了，兀自阴侧侧地望着自己，森然道：“奉上喻。”啪地一声，双膝并拢，向上一跳，朗声道：“我不是老伯！”


  
“救命啊！僵尸啊！死人复活啦！”娟儿转身便逃，大哭大叫，不巧又撞着了一人，抬头一看，却是一名马车夫。娟儿松了口气，知道遇上了活人，正要躲到那人背后，却见那马车夫含笑颔首，好似认得自己。娟儿咦了一声，便也凝目回望。


  
寻常马车夫衣衫污秽，边走边吐痰，这人却是衣装整齐，白净斯文。正打量间，二人目光相对，只见这人不单衣衫齐整，样貌也颇整齐，鼻梁挺直，生了一双薄薄的嘴唇，长方脸蛋，岂不就是那姓“卢”名“云”的……


  
“鬼啊！”娟儿尖叫起来，急急跳上赤兔马，哭道：“到处都是鬼，快跑啊！”乱抓乱搔，又踢又打，那赤兔马也真辛劳，挨了几记狠的，便又死命狂奔，掉头而去了。


  
赤兔马消失无踪，那马车夫自是瞋目结舌，愣道：“这……这又是怎么了？”


  
来人自是卢云了，他茫茫然不知所以，忙问帅金藤：“你……你还行么？”帅金藤呆呆地道：“我……我不是老伯。”卢云也呆了，忙道：“我知道你不是老伯。来，让我扶你坐下。”正要伸手搀扶，帅金藤已是大怒拂袖：“我不是老伯！”


  
这帅金藤脑袋本不灵光，现下让赤兔马撞击了，自然更不堪用。卢云心里却甚感激，自知他为了自己，不惜舍身相救，当下耐着性子，将他扶回了茶铺，道：“来，先坐下歇歇。”


  
帅金藤嗯了一声，坐下发呆，眼看几名客人经过，突又跳了起来，大吼道：“你才是老伯！”堂里客人闻言一惊，卢云忙安抚道：“乖喔，我才是老伯、我才是老伯。”


  
四下嘻嘻哈哈，只见玉宁掩嘴轻笑，其余客人更是捧腹喷饭，想来都把自己当成了傻瓜。卢云微微一窘，拍了拍帅金藤的肩头，道：“你先坐坐，我到外头瞧瞧，一会儿便来。”苦笑摇头中，自管行出了店外，左右张望，却仍在寻找柜台下的那人。


  
适才柜台下藏了一人，杀气腾腾，便引来了卢云探查，没想双方才一动手，对方便当头罩来一块红布，先遮住了卢云的视线，其后又让娟儿一阵打搅，竟连对方的脸面也没见到。


  
卢云昨夜曾与“大掌柜”同场竞技，却被“天诀”打了个出其不意，险些被俘，此时又让这无名高手声东击西、从容脱身，可说连输了两场。他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掌心却还红通通的，彷佛被怒火烧过一般。


  
卢云微微握拳，心中隐隐有个感觉，方才那人便是“怒王”秦仲海。


  
方今世上，只有秦仲海才有这种内力、这种手段、这种心机，只是说也奇怪，现今红螺寺兵马云集，倘使那人真是秦仲海，他却为何甘冒大险、孤身来此？


  
秦卢二人本是莫逆之交，共经无数生死患难，若非当年的一刀，至今都还是知己，是以卢云深知他的性子，他不来红螺寺便罢了，一旦现身来寺，必有惊人之举，八成还是冲着正统皇帝而来。


  
想到顾倩兮、二姨娘都在城内，卢云不由深深吸了口气：“这……这事非同小可，我该不该告诉定远？”脚步才动，忽又想到了城外的百万饿鬼，却又让卢云怔怔停下脚来。


  
“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今早阜城门大战，卢云跪听圣喻，已知朝廷对西北灾民不闻不见，这些人远道而来，所求不过温饱而已，朝廷上下却视若无睹，自己便再自私凉薄千百倍，又岂能断了他们最后一点生机？


  
左手是朝廷、右手是怒苍，此刻当真难以决断，卢云深深叹了口气，又想：“也罢，方才那人是不是仲海，尚未可知，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方才那人是哪位退隐前辈，那也难说得紧，想着想，便又摇了摇头，正要走回茶堂，忽听前方传来啡啡之声，抬头一看，却见前方路上拴了匹大红马，浑身朱血，毛色晶亮，却是适才见到的赤兔马，马旁还站了个傻姑娘，连拍心口，颤声道：“吓死人了，整日闹鬼，一会儿得去庙里烧香了。”


  
卢云心下大喜，暗道：“又见面了。”便急急上前，预备打个招呼。


  
此番能生离水瀑，说来娟儿也有一份功劳。无奈当时卢云留着长长的胡须，心若死水，自也没和她相认，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现下连顾倩兮也照面了，却还忌讳什么？卢云心里高兴，只想给她个惊喜，当下悄悄来到娟儿背后，正要朝她肩上去拍，这傻姑娘却陡然向前一跳，来到赤兔马跟前，忧声道：“大红脸，我……我被鬼魂缠上了，得去买些纸钱，你乖乖在这儿等我，别乱跑喔……”


  
正嘱咐间，赤兔马却是焦急无比，啡啡连声，又抬腿，又摆尾，全数指向娟儿背后，暗示鬼怪逼近，无奈这傻姑娘不曾开窍，只愣道：“又要吃苹果吗？来，嘴张开。”从怀里找出一颗大的，塞入赤兔马的嘴里，当是要它闭嘴了。


  
娟儿低头而走，不住察看地下影子，颇见提心吊胆。正担忧间，忽见四周香客过往、阳气颇盛，便笑道：“不怕，这儿是红螺寺，阳气重，鬼魂不会跟来的。”


  
听得自己成了死人，卢云皱眉摇头，正要拍拍她，这傻姑娘却又跑了，只见她纵到了一处铺子前，喊道：“老板！这纸钱怎么卖啊？”一名和尚提起竹篮，笑道：“您瞧，咱们这儿纸钱分了上下三种，有好的、平常的，还有特品元宝形状的，您要哪种？”


  
娟儿是大而化之的人，哪知纸钱还有这许多讲究？眼见竹篮里满是银纸，亮晶晶、闪耀新，便随手捡了一蓝，喃喃地道：“烧这种吧。”卢云暗自慨然：“这八成是烧给我的，可真破费了。”


  
正感激间，却听那和尚道：“姑娘，八钱银子。”娟儿惊道：“这么贵！你算便宜点吧。”那和尚叹道：“也有三文钱的，你要么？”娟儿喜道：“好啊，有两文钱的么？”


  
那和尚咕哝几声，取出一盆草粪纸，娟儿也掏出了钱包，还没来得及付帐，却听“当”、“当”两声，两枚铜钱自空而降，耳边兀自听得呼唤：“娟姑娘……别破费了……”


  
娟儿牙关颤抖，撇眼去看，惊见背后一顶阴侧侧的大毡，距离颇近，兀自道：“别怕……快回头看看我啊……”卢云着意放柔了嗓子，却吓得娟儿浑身发抖，他有意让小姑娘安心，便道：“是我啊……卢云啊……”眼看娟儿迟迟不转身，便伸手起来，朝她左肩拍了一记。说也奇怪，这一拍并未用上内力，娟儿却似让雷劈了，一时狂奔而出，哭叫道：“又来啦！”


  
民间有迷信，人身三盏灯，总说双肩两盏，头顶一盏，举凡恶鬼侵袭，必然先拍左肩，再拍右肩，待得双肩灯熄，随手再朝脑门一拍，三灯尽灭，便要一命呜呼了。


  
娟儿哭嚷奔逃，没想和尚在旁，鬼魂却能当众出没，料来僧人不管用，须得佛祖庇护，方是保障。正慌张间，忽见一旁有座小殿，供奉了罗汉尊者，一时颇为庆幸，笑道：“这可安心了。”来到了神案前，扔了两文钱到香油筒，正要焚香祈祷，惊见一人双手合十，早在那神像前躬身礼拜，看那头戴大毡的幽灵模样，不是“卢幽幽”是谁？


  
卢幽幽毕命成鬼，如今却公然入庙，法力忒是高强，娟儿花容失色，正要落荒而逃，卢云情急之下，只能拉住她的衣袖，喝道：“定神！”


  
娟儿大哭大叫：“别缠着我！又不是我害了你！”一时剑光闪动，九华山的“倒卷珠帘”、“飞云玉泉”等名招全数施展，势道竟颇凌厉。卢云频频闪躲，脚下一顿，娟儿却也了得，三步并做两步，便又窜入了云会茶堂，却是方才卢云歇息的地方。


  
卢云苦笑不已，没料到这小姑娘年近三十，却还如此胆小，他尾随而入，只见西门嵩等人早走得一个不剩了，至于帅金藤，却还呆呆坐在那儿，迷糊喝茶，转看玉宁郡主，却也是低头凝思，似有心事。


  
店里客人来来去去，那娟儿却似无头苍蝇，只在屋里乱窜，卢云摇了摇头，正待喊住她，这傻姑娘竟朝门口奔了回来，大哭大叫：“可找到你啦！”


  
眼见娟儿使开了轻功，直从身边擦肩而过，对自己这个老鬼视而不见，卢云不免心下一奇，不知是什么人到了，还不及转身来看，却听娟儿哭喊道：“琼芳、琼妹、琼娘娘！你总算来啦！”


  
陡听此言，卢云脸色大变，猛地转身一扑，便窜到了一旁的柜台里，就地藏了起来。


  
店门口立了一名大美人儿，北国英姿，天之骄女，果然是“琼芳”到来。琼家少阁主在此，正主儿岂不也要现身？正忐忑间，只见店里姗姗行来一名纤秀妇人，手提小包袱，正是顾倩兮。她俩联袂驾车，已然抵达北极天子脚下，“红螺山”。


  
二女方才行入店里，忽听一声轻唤：“师父。”闻得此言，卢云不禁心下一奇，虽说藏身柜台，还是伸长了颈子，不知这声师父是何人所发？一片讶异中，却见玉宁郡主迎上前去，来到顾倩兮面前，道：“师父，你也来了。”


  
店中客人一发转过头来，全在打量顾倩兮与玉宁。看这郡主娘娘排场颇大，琼芳早也见到她了，此时又听她称顾倩兮为师，却是怎么回事？顾倩兮察言观色，便解释了：“玉宁殿下随我习画，至今已有六年。”琼芳“哦”了一长声，才知是学画的徒弟。


  
顾倩兮少女时师承梧桐居士，学了一手好工笔，如今依心写意，随笔而就，自有宗师之风。想来近年名气益发响亮，这些京城里的名媛仕女，自也慕名来投了。


  
此时顾倩兮哪儿不好站，便站在柜台旁，卢云却躲在后头，咫尺之隔，恰如瓮中之鳖，若让人抓了个正着，岂不无地自容？正盼她们赶紧走开，顾倩兮却携着玉宁的手，为她引荐了：“殿下，这位便是紫云轩的琼小姐，单名一个……”话到口边，却听玉宁淡淡地道：“师父别忙，我认得她的祖父琼武川。”卢云身子微微一动，暗想：“这郡主说话好直。”


  
那玉宁不愧是景泰朝的公主，一开口便直呼国丈之名，似要给琼芳一个下马威。琼芳是正统朝的骄女，火气岂会小了？心下着恼：“好你个村姑，琼武川三字是你叫的？便皇上在此，也不敢直呼我爷爷的名讳，你道你还在景泰朝？”正要反唇相讥，待见顾倩兮还在望着自己，便收敛了几分，温言道：“真是失敬了。原来姊姊收了好些徒儿，这我却是不知。”


  
顾倩兮微笑道：“我生性疏懒，喜欢画上几笔，承蒙殿下看得起，便来随我信笔涂鸦，倒是贻笑方家了。”玉宁忽道：“师父画风自成一格，早已开宗立派，又何必在俗人面前自谦？”


  
琼芳听自己成了俗人，却是哈哈一笑，正想去摇折扇，衣袖却让人拉住了，听得一个傻姑娘道：“芳妹，你……你别说废话了，快帮我瞧瞧背后，可有怪影子跟着？”


  
那娟儿犹在怕鬼，只死拉着琼芳，颤声怕怕，好似三岁小儿一般。听得此言，玉宁、顾倩兮都笑了，琼芳也是为之莞尔：“怎么啦？一个晚上没见，便撞邪了？”娟儿发抖道：“别老是笑我，快帮我瞧瞧，我背后可有鬼躲着？”琼芳拂然道：“好吧，看你怕的……”


  
说话间，便朝柜台探头，卢云大感骇然，就怕两人照了面，正待破墙而出，哪知琼芳只是作势来望，看也没看，便已缩了回去，哈欠道：“有啊，柜台后头藏了个黑影，你要不要看看？”


  
“鬼啊！”娟儿尖声惨叫，眼看顾倩兮还站在一旁，哇地一声，便钻入她的怀中，当作观音菩萨来抱。


  
顾倩兮容色秀雅，琼芳更是妙龄美女，二女本就引人注目，再看那娟儿又哭又跳，大喊闹鬼，宛如失心疯一般，这便引来了茶博士，道：“几位姑娘，可有什么麻烦？”


  
顾倩兮回礼道：“承蒙关照，咱们没事。”正要把茶博士支开，琼芳却道：“且慢，替咱们找张空桌子，三个人坐。”一听此言，玉宁便道：“师父，何必另觅地方，快来徒儿这儿坐吧。”不顾身分，亲自拉开了木椅，招呼师父坐下。


  
玉宁那张桌子还空着，便五个人也挤得下了，偏就不邀琼芳，好似没这个人一般，自是故意气她了。琼芳暗自拂然：“哪来这般小心眼的东西？看老娘气气你。”便搀住了顾倩兮，故做娇憨状：“姊姊，和人家一起坐吧，人家好无知呢，不学画不行了。”


  
二女又斗起了气，顾倩兮顺了这头，不免开罪那头，忍不住笑着摇头：“都不坐了。我去买点香烛，一会儿便来。”娟儿颤声道：“琼芳……快来喝热茶……我……我好冷啊……”


  
琼芳与玉宁处不爽利，早想避开，便拉着娟儿，自去店里找寻空桌，离得玉宁越远越好。顾倩兮交代了几句，正要离开，玉宁却又跟了上来，紧紧挨着师父。顾倩兮低声道：“你方才是怎么了？为何处处和人家过不去？”


  
玉宁别过头去，面带倔强，顾倩兮见貌辨色，自也猜到她的心情。看徒儿是景泰皇帝之女，正乃“旧时王谢堂前燕”，琼芳却是“虢国夫人新主恩”，一个是旧朝乌衣，一个是当朝新贵，彼此如何相容？拉住她的手，柔声劝道：“她是你皇伯父的侄女，你该叫她什么？”


  
玉宁不说话，泪水自在眼眶滚动，望之楚楚可怜，顾倩兮取出手巾，替她拭去泪珠，低声道：“怎么一个人来红螺寺？”玉宁哽咽道：“朝廷要……要立太子，宗人府要我观礼。”


  
顾倩兮道：“你那几位皇兄呢？没人陪着你来？”玉宁拭泪不答，一旁婢女便道：“王爷们初五时便奉命返回封地，不许在京逗留，现只公主一人在京。”顾倩兮抚了抚玉宁的面颊，轻声道：“孩子，也真生受你了。”将她搂入怀中，点滴呵护，尽在不言中。


  
卢云蹲在柜台里，悄悄听着她与玉宁说话。心道：“时光真快，她也是人家的师父了。”


  
韶光匆匆，当年依偎“梧桐居士”身边的少女，转眼也收了徒弟，成了人家嘴里的“师父”了。


  
回忆扬州往事，卢云不禁感慨万千，那时顾倩兮每隔数日，便要去梧桐居士家中习画。一日自己误打误撞，居然也登门造访了一回，只是那时顾倩兮未经沧桑，分毫不知那故做潇洒的公子爷，其实正是她家里的下人小厮，专为她父亲磨墨擦地。


  
十年弹指即过，这些事都过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卢云追忆往事，眼眶不自觉地红了。顾倩兮浑不知背后躲着人，替玉宁理了理云鬓，吩咐道：“这儿龙蛇杂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会儿早些进场，知道了么？”听得徒儿答应，便又交代了几声，正要离开，忽听玉宁低声道：“师父，你人面广，世面看得多……我……我可否向你打听一个人……”


  
顾倩兮哦了一声：“什么人？”玉宁满面晕红，欲言又止间，忽然转过了身，顾倩兮心下一奇，便望向了婢女，目带问色。那婢女附耳道：“夫人，您瞧那儿。”顺着婢女的眼光，却见了一张板桌，坐了一名黑袍男子，傻愣道：“我不是老伯。”


  
听得老伯发怪声，店中又传来娟儿的惊呼：“鬼！就是他！就是他！”拿着花生，便朝人家身上乱扔，顾倩兮噗嗤一笑，拉来了徒儿，道：“你要打听他？”玉宁脸色大红，用力摇了摇头，一旁使婢附耳道：“这怪人有个同伴，方才与他同桌……这会儿却不见踪影了……”


  
“同伴？”顾倩兮微感诧异，婢女们不敢多言，却又彼此眉来眼去，一齐点了点头。


  
顾倩兮沈吟半晌，便从衣袋里提起一只铃铛，轻轻摇了摇，那老伯茫茫行来，道：“好熟的声音啊。”猛见顾倩兮站在眼前，霎时大惊起跳：“奉上喻！属下帅金藤！座次二十……”尚未拜见，却让顾倩兮拦住了，玉宁细声道：“师父，这人是你府上的侍卫，是么？”


  
顾倩兮微笑道：“自己问他吧。”玉宁矜持自重，不好启齿，便又别开了头，一旁婢女便拉住了帅金藤，低声道：“老伯，方才有一名公子爷与你坐在一块儿，那是谁？”


  
帅金藤虽已神智不清，美女还是认得的，一时心下大喜，道：“我不是老伯！”那婢女拂然道：“你不是老伯，你是傻蛋。快说，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帅金藤茫然道：“我朋友？他……他不是我朋友，他叫做大……”


  
“大”字才出，柜台后头飞出一枚铜钱，正中脑门，“嗡”地一响过后，帅金藤双眼翻白，惊道：“奉上喻！”婢女茫然道：“什么上喻？”帅金藤道：“属下帅金藤。”那婢女恼道：“什么帅金藤？”帅金藤俨然道：“座次二十三。”向顾倩兮行了半礼，便又回去喝茶了。


  
店里众人一旁看着，莫不放声大笑。玉宁叹了口气，什么也不想问了，便道：“师父，我先走了，你……你一会儿也会进场吧？”顾倩兮道：“我随后便到。”玉宁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顾倩兮却悄悄拉住了婢女，附耳道：“究竟怎么回事？”


  
那婢女苦笑道：“方才有位公子爷坐在窗前饮茶，他吟了一首诗的上半阙，郡主对了下半阙，两人相互打量了半晌……”顾倩兮沈吟道：“那公子爷生得什么模样？”那婢女道：“那人是个书生，三十岁出头，像是经过历练的人……”


  
顾倩兮微微一奇，正要再问，一名侍女却插话了：“那人才不是书生，我看像个马车夫，桌上还搁了顶大毡。”先前那婢女拂然道：“马车夫能做诗么？我看那人定是书生，有功名在身。”另一名老嬷嬷道：“我看也是书生，不过是考不上的那种。”


  
群雌纷纷，各抒己见，顾倩兮却是若有所思，只是一语不发。婢女们争执一阵，眼看郡主已然走了，便也不多说，自向顾倩兮捡衽为礼，一齐转身离开。


  
眼看顾倩兮还站在柜台前头，卢云自是思绪如潮，从头到尾，都没留意婢女们说些什么，一双眼只放在她的背影上，心道：“她……她是不是知道我回来了？不然昨晚在布庄里，她……她为何要取走我的面担？可我……可我并未与她照面，单凭巷里的一幅面担，她怎能知道那是我的东西？”


  
不知道，卢云什么都不知道，他蹲在柜台里，眼眶微红，突然间，好希望她能回过头来，与自己说上几句话。


  
多少往事浮现眼前，从初识之时，到听说她嫁人的那一刻，卢云就是放不下，他怔怔望着顾倩兮，想要起身说话，却就是鼓不起勇气。


  
良久良久，顾倩兮脚步微动，想来已要离去了。卢云心头黯然，正要低下头去，突见顾倩兮抬起手来，除下了玉簪，甩了甩一头长发，便又缓缓髻了回去。


  
大庭广众的，顾倩兮背对着卢云，却当众理起了容妆，看她提手簪发，雪白的后颈全裸出来了，满店客人想瞧没机会，竟只有柜台后头那人看了饱。


  
卢云震惊骇然，要知当时男女之防极严，女子的后颈实乃妇道尊严之处，除开丈夫，岂容外人来看？偏偏卢云就是转不开头，明知这是人家的老婆，名花有主，还是傻傻地看着，不知不觉间，他再次爬起身来，缓缓伸手，便朝她腰上去抱。


  
终于要相认了，这一抱之下，十年来的点点相思，一缕寄情，便能有个了局。正泪眼朦胧间，却听一人道：“顾姊姊，郡主走了吗？”


  
柜台旁来了个碍眼的，正是娟儿来了，卢云皱眉不快，便又蹲回了柜台，顾倩兮道：“走了。她过年时没见到我，便聊了几句。”娟儿喃喃又道：“你……你不来喝茶么？”


  
顾倩兮髻上了秀发，心情彷佛好了许多，含笑道：“不了，我得先去买些东西，一会儿还得去见个老朋友。”娟儿喔了一声：“那……那你快去快回。”顾倩兮含笑点头：“我去去就来，你们先坐呗。”


  
眼看顾倩兮走了，娟儿却还在那儿怔怔发呆，卢云心下没趣，便站起身来，望娟儿脑袋一拍，道：“娟……”小姑娘眨了眨眼，回头来望，霎时尖叫一声：“鬼啊！”奔到板桌旁，硬与琼芳挤上一张板凳，抱娘似的发抖。


  
满店客人议论纷纷，琼芳自也微微发窘，道：“又怎么啦？”娟儿骇然道：“鬼……鬼躲在柜台后头。”琼芳噗嗤笑道：“大白天的活见鬼，你到底见谁啦？”娟儿害怕道：“那人死了很久……你……你不认识的……”琼芳喝了口清茶，道：“快说吧，那人是谁。”娟儿寒声道：“他……他姓卢，叫做卢云……”话声未毕，琼芳已然大惊起跳：“什么！”


  
琼芳突吼一声，自让娟儿吓了一跳，那卢云更是魂飞天外，本还等着去找帅金藤，这会儿便又缩了回去，娟儿颤声道：“你……你也认得他么？”琼芳明白此事环环相结，一时说之不尽，忙道：“别说这些了，你说他躲在哪儿？”娟儿寒声道：“就……就躲在柜台后头。”


  
琼芳二话不说，立时起身察看，卢云见大事不妙，忙拿出毕生武学，一溜烟来到窗边，窜了出去，正喘气间，却听琼芳森森冷笑：“好你个大水怪，还是露出马脚啦！”


  
卢云微微一奇，从窗边偷眼去看，却见琼芳拾起了一顶大毡，正是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一顶，原来适才情急心慌，居然忘了拿？琼芳冷笑连连，朝柜台用力一拍，喝道：“出来！”


  
卢云如何敢现身？自是蹲在窗外，龟缩不出。娟儿挨了过来，害怕道：“芳妹……这……这姓卢的死了十多年啊，你……你是怎么认得他的？”琼芳道：“我能通灵观落阴，夜里专与死人闲聊，你不知道么？”娟儿骇然道：“真的假的？”


  
琼芳最能胡扯，拿起大毡，朝娟儿作势一抛，喝道：“吓！”娟儿尖叫一声，正要东跑西窜，却让琼芳拖回座位，附耳道：“别嚷，你越怕，他越要缠你，到时闹得鬼附身，那可麻烦了。”


  
娟儿颤声道：“那……那顾小姐那儿呢……要不要告诉她？”琼芳忙道：“先别说！那姓卢的死得太冤，见谁缠谁，你若告诉了顾姊姊，她心里一定害怕。”


  
娟儿惊道：“他……他会缠着顾小姐么？”琼芳淡淡地道：“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会替你们捉妖，早晚将他五花大绑。”


  
卢云听得忧心忡忡，看这琼芳好生厉害，早已算定自己定会缠着顾倩兮，到时只消守株待兔，还怕抓他不住？娟儿则是半信半疑，还待再多问几句，背后忽来一股阴风，低声道：“姑……”


  
“又来啦！”娟儿尖叫一声，还不及拔剑乱砍，琼芳已然大吼一声：“大水怪！看你望哪跑？”揪住了人，正要按在地下乱打，却听那人放声惨叫：“别乱来啊！我是卖茶的啊。”


  
回头一看，却是茶博士来了。琼芳脸上一红，这才发觉自己还没叫东西吃，当即道：“你……你带了钱么？”娟儿忙道：“带了、带了，傅师范给了我好多钱，要我转给你哪。”说着取出厚厚一迭银票，双手奉将过去。


  
有道是“一贫一富、乃见真情”，娟儿平日两手空空，却不觊觎琼芳的财物，此时银票自是一张不少，如数交出。琼芳细细点了点，见有千两之多，不觉精神一振，道：“给暖壶酒来，再配六色凉菜、八迭热炒……”


  
都说有钱好办事，好容易恢复了少阁主的身分，正要大张宴席，那茶博士却道：“姑娘，咱们这是寺庙茶堂，只供素，不卖酒。”琼芳有些扫兴了，便道：“好吧。送壶香片来，配八色茶点……”娟儿插话道：“有枣泥糕么？”琼芳皱眉道：“又吃甜了。不才说自己胖了？”


  
娟儿素嗜甜食，却又忧心体广，不由脸上一红，辩解道：“整日遇鬼，再不吃糖压压惊，明日就病了……”琼芳笑道：“随你了。”打发了茶博士，一边留心柜台动静，一边细声来问：“对了，你在哪儿遇上傅元影的？”


  
娟儿道：“昨晚先遇一回，早上进城时又见了，他消息好灵通，早就知道你去了杨家……”正说间，眼珠儿溜溜一转，忽见琼芳身着裙装，美得不成话，霎时掩嘴低呼：“等等！你……你穿女装啦？”琼芳有些得意了，一时烦恼尽去，摆了摆纤腰，嫣然笑道：“漂亮吧？”


  
娟儿一见到漂亮衣裳，顿时四大皆空，物我两忘，正要品评考察一番，忽然肩头又让人拍了拍，耳中听得一声鬼哭：“娟……”


  
“又来啦！”娟儿放声哭叫，正要扑入琼芳怀里，背后那人已给琼芳一脚踹倒，娟儿则是发起狂来，拼死狠踢，那人惨叫道：“别打了！别打了！再打要死人啦！”


  
听得鬼魂讨饶，娟儿不由咦了一声，凝目去望，却见脚下踩着一名公子哥儿，手持红缨铁枪，正是祝康到了。娟儿哼了一声，收起了纤足，傲然道：“是你啊。”祝康见这两个女人眼神凶狠，不由吞了口寒沫，颤声道：“是啊……才一出城来，便遇上了你俩……”


  
眼看祝康哼哼唧唧，娟儿不由咦了一声，只见这少爷满身是伤，嘴角青一块、紫一块，手脚更满是绷带，忙道：“你……你怎么了？”祝康叹道：“我昨晚遇鬼啦。”


  
听得“鬼”这一字，娟儿大骇道：“你……你也遇鬼了？可是姓卢的老鬼么？”祝康茫然道：“卢老鬼？那是什么？”卢云躲在堂外，自是看得暗暗莞尔：“真是，这世上哪来的鬼神？这小丫头还真是长不大。”正好笑间，忽然背后脚步微动，一人伸手过来，便朝自己肩头拍落。


  
鬼来了？卢云微微一惊，随即听出来人呼吸悠长，不由心下恼怒：“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肩头微斜，让过了手掌，随即一个反扣，制住那人的脉门，正要将他摔上一跤，却听一人哀哀叫疼：“奉上喻……好……好痛……”


  
卢云脸上一红，才知是帅金藤来了，忙道：“你可醒了。”帅金藤茫然道：“谁醒了？”卢云压低了嗓子：“你方才被马儿撞了，晕了过去，自己不知道么？”帅金藤惊道：“什么？我被马儿撞了？谁干的？”


  
这帅金藤总是神智不清，卢云也不是第一回见识了，正要再说，却听店外传来吼声：“康儿！怎又和这妖女缠在一起了？还嫌自己不够晦气么？”转头一看，茶堂对过停下一辆大车，下来了几个女人，一个老、三个少，正是“河北祝家庄”的一门忠烈来了。


  
眼见马车来了，帅金藤二话不说，便要上前索赔，却又让卢云拉住了，正纠缠间，祝老太又吼道：“康儿！还愣在那儿？快走了！”听得奶奶叫人，祝康只得烦闷回喊：“你们先走吧！我想在这儿喝碗茶！”祝老太暴怒道：“还喝！昨晚喝得还不够？非得让人打死打残才甘心么？”正要进门打人，两旁媳妇急劝道：“娘，难得唐王爷约了咱们，快快走吧……可别怠慢了人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琼芳头上有个爷爷，娟儿头上有个师姐，那祝康更不必说了，虽说父祖庇荫，让他挂了个“奉武中尉”的虚衔，头上却有三个太后，更上头还有个“太皇太后”，四个女人举脚踩着，至今还是文不成、武不就，一天成不了真正的爵爷，一天当不了家。


  
好容易老太婆走了，琼芳闲坐一旁，眼见祝康脸上包着绷带，一脸落寞，微笑便问：“祝少爷这伤是打哪来的？可是让老太太抽的？”祝康苦笑道：“别笑我了，让我奶奶听了不好……”取出伤药，正要往脸上来擦，忽见琼芳手上绑着绷带，竟也是红肿带伤，不由惊道：“琼阁主，你……你的手怎么了？”娟儿悻悻地道：“她被老疯狗咬啦。”


  
祝康一脸茫然，不知所以，却听琼芳不悦地道：“谁是老疯狗？”娟儿道：“谁乱咬人，谁就是疯狗。”琼芳沈声道：“住口！家祖若是疯狗，我却算什么？”


  
卢云躲在窗外，自是不明究理，撇眼来看，猛见琼芳左手带伤，伤处更在掌心，不禁心下一凛：“这……这是琼国丈抽的？”看这琼芳出嫁在即，算来已是华山的媳妇，国丈便要打人，怕还得问问苏颖超的意思，却不知这姑娘犯了什么天条，居然在成亲前挨了家法？


  
正要多听详情，琼芳却不肯说了，便道：“行了，这是我的家务事，以后你们谁也不许提，知道么？”娟儿低声咕哝：“知道啦，人家又不是骂你。找了你一整晚，还凶我呢。”


  
琼芳晓得她待自己极好，自也有些过意不去，便安抚道：“好啦好啦，快来喝点茶……”


  
娟儿闷闷吃着甜糕，眼看祝康躲在一旁偷笑，便朝桌上一拍，吼道：“说！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你奶奶咬的？”祝康本在喝茶，此刻无端飞来横祸，不由苦笑道：“唉，还不是宋通明害的……”宋通明三字一出，二楼包厢窗扉打开，露出一双黑熊怒眼，娟儿却也没察觉，只是咦了一声：“宋通明？怎么，你的伤是他打出来的？”


  
祝康呸道：“就凭他？这小子和我相斗，我哪次没让他？上回我单用了左手，便连抽他百来个耳光，打得他又哭又叫，若不是可怜他啊……”话声未毕，一口脓痰直飞而来，噗地一声，射中了书生巾，祝康却还不知不觉，冷笑道：“便十个也杀了。”说着说，弯腰搔了搔脚，头上便又飞过一张凳子，砰地一声，砸到了路上。


  
娟儿听他骂了半天，还是摸不着头脑，便又不耐烦了，大声道：“捡要紧的说！宋通明昨晚到底干了什么？”祝康叹道：“唉，这畜生说他打听了黑衣人的来历，便想寻回去年的场子，这就连夜找了苏颖超……”


  
苏颖超三字出口，好似发觉说溜了嘴，赶忙陪笑哈哈，正要低头喝茶，琼芳却已留上了神，沈声道：“颖超怎么了？”祝康陪笑道：“没……没什么……”琼芳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祝康吞了口唾沫，干笑道：“没……没有啊……”


  
琼芳举起右手，朝桌上重重一拍，厉声道：“说！”看这琼芳凶得紧，年轻时便似个太后，老来还得了？祝康胆战心惊，细声道：“好……我说……只是你听了之后，可别生气……”低下头去，怯怯地道：“苏颖超他……他昨晚从万福楼跳下来了……”


  
听得此言，卢云不由大吃一惊，琼芳也是张大了嘴，一颗心险些停下了。祝康低声道：“我是听袁太医说的……我今早去太医院里擦药，他说皇后娘娘一早便召他到红螺寺，为一名年轻人治伤……据说便是苏颖超……”


  
苏颖超名气极大，一时堂上烘烘吵嚷，人人都留上了神。娟儿听得祝康一说，便也想了起来，忙道：“对！对！我也听傅师范提过这事！他说苏颖超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从万福楼里跳了下来，弄得摔断了腿……芳妹，你……你一会儿去看看他吧……”


  
眼看琼芳心神激荡，拿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祝康低声便道：“少阁主……你们不是二月十七要成亲了？这新郎倌却摔断了腿……你们这婚期……”话在口边，琼芳突然站起身来，便望堂外奔去，娟儿大惊道：“芳妹！你等等啊！”一时又惊又急，提起脚来，便朝祝康身上踹去，骂道：“蠢材！哪壶不开提哪壶！”


  
正要出门追人，茶博士却道：“姑娘，你还没付帐……”娟儿转过身来，又朝祝康再踢一脚：“还不给钱？”祝康低头苦笑，不知自己怎会和这妖女缠在一起，掏出了腰包，正要付帐，又见娟儿转了回来，大惊道：“你……你想干啥？我……我已经付钱啦！”


  
娟儿脸上一红，哼了一声，将甜糕包入了手帕里，奔出了店外，却原来是要边走边吃了。


  
琼芳、娟儿全都走了，卢云却还呆在当场，心乱如麻：“这……不对啊……我昨晚临走时，苏少侠明明还好好的，却怎么会……”昨夜万福楼一场混战，那时伍崇卿带走了魔刀，自己急于追赶，便也没分心去照顾苏颖超，没料到就这么一个疏忽，他却出事了？


  
一夜过去，天下大乱，看琼芳出嫁在即，国丈却没来没由把她揍了一顿。其后这琼芳也是没来没由，突然离家出走，苏颖超更是没来没由，从万福楼里跳了下来。是否有谁在那儿挑拨教唆、兴风作浪？


  
卢云低头思忖，想着想着，猛地想起昨晚苏颖超望向自己的眼神，不由全身大震，这才发觉元凶是谁了。眼见卢云呆若木鸡，帅金藤皱眉道：“大掌柜怎么啦？吃坏肚子了？”


  
卢云苦笑几声，眼看琼芳从茶堂后方小径走了，便也直奔过去，帅金藤忙道：“大掌柜！您去哪儿？”卢云道：“我去找个人。”也是担忧琼芳做了什么傻事，正要追将过去，突听嘎地一声，茶堂后门开启，探出一手，便朝卢云背后搭去。帅金藤惊道：“大掌柜！小心！”


  
此地位在茶堂之后，谁料得到竟有埋伏？卢云闻言骇然，立时飞身起跳，帅金藤知道他躲不过，霎时飞身而起，整个人扑到卢云背后，砰地一声，为卢云硬挡了一招，随即摔入了门内。


  
卢云人在半空，眼见帅金藤倒了，一时又惊又急，等不及落地，便要反掌后击，却听得一声笑：“卢大人，小店的东西，可还合您的胃口？”


  
卢云回头一看，不觉呆了半晌，来人手上提着一只大茶壶，竟是店里的茶博士？他咬牙切齿，正要上前搏斗，那人却笑了笑，道：“卢大人，认不出我了？”身子前揖，衣袍上宝光流动，卢云心下大惊，这才认出了人，来人正是少林昔日的大方丈、今日汗国的座上宾，“林先生”。


  
看这灵智和尚相貌全变了，鼻梁塌了，嘴巴小了，想来做了乔装，卢云喝了半天茶，居然没认出他来。眼见卢云急于说话，灵智微微一笑，便朝门内的帅金藤一指，道：“放心，我只是点上他的穴道，碍不到性命。”


  
卢云放心下来，这才想起早前灵智分手时的嘱咐，说他在红螺山脚开了一间茶铺，自己这几日若遇上了麻烦，便可请他相助。没想不待自己过去找他，此人神通广大，便已上山来了。


  
这灵智大师武功深湛，仅略逊于杨肃观、秦仲海，本就是一位武林奇人，看他竟能把一身异象藏得一点不露，这份本事却又是“文杨武秦”所不及，正要上前说话，灵智却轻轻地道：“卢大人，你后头有东西。”卢云心下一凛，一时不动声色，慢慢回眸去看，却见了一个黑衣人，正趴在佛寺檐檐间，便在自己正后方。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这……这人是……”灵智细声道：“先别急，朝左方树林看……慢慢的……”卢云撇眼去看，这回却又见到了一个青衣身影，隐伏林间，藏得极其隐蔽。比方才那黑衣人犹有过之。


  
卢云微微一凛，道：“这人又是……”灵智附耳道：“这人便是怒苍总军师，青衣秀士。”卢云全身大震，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灵智微笑道：“卢大人，请目望前方，别害我泄身分了。”


  
卢云明白此地全是探子，又是朝廷、又是怒苍，当下装得与“茶博士”并不相识，一个眺望远山，一个蹲地烧水，低声道：“大师，您此行是来接应公主的？”灵智背对着他，微笑道：“是。公主便在红螺寺里。”


  
卢云虽已料到如此，可乍听此言，心里还是怦地一跳，又道：“大师，今早阜城门大战，您已知道了吧？”灵智道：“听说了，好像伍定远守住了，是吧？”卢云见他气定神闲，忍不住咳嗽一声：“大师，天下将乱，你们义勇人那儿……可有什么对策？”


  
灵智含笑道：“义勇人想做什么，卢大人心里清楚，又何必明知故问？”卢云叹了口气，自知他说的便是“刺杨”，却还是把难题着落到自己身上。


  
炉火旺了起来，火星四溅，灵智搧了搧扇子，又道：“卢大人一直躲在此处，可是在等顾小姐？”卢云嚅嚅啮啮，低头半晌，终于点了点头，灵智微笑道：“她已经走了。”卢云微微一凛：“走……走了？”灵智道：“她要见的人，外人不能见。”


  
卢云低声道：“你说得可是七夫人？”灵智转过身去，含笑道：“快走吧，你已经落后了一步。等秦仲海找到了他的女人，那就什么都迟了。”


  
卢云如中雷击，颤声道：“什么？仲……仲海也来了？”灵智不愿泄漏身分，一时只是笑容可掬，道：“记得，眼前这场大战，战场不在城外，而在城内。胜负不在男人，而在他们背后的女人。”卢云呆了半晌：“大师这话指的是……”


  
灵智提起了水壶，微笑道：“大千世界千万劫，英雄无女不成佛。七夫人是一个，顾小姐是一个，岂难道公主又不是一个？这一缕痴情、即为人间报应，这三世因缘、即为六道轮回，要想解脱天地的苦难，便得先解开自心的结。”


  
爱憎怨，离别苦，这世上的人儿，人人都有自己的心结。顾倩兮也好、琼芳也罢，甚且那嘻嘻哈哈的娟儿、生死未卜的七夫人，谁不是藏了一段心事，谁又不是满心隐衷，有口难言？


  
卢云默默望着远方，忽道：“大师，弟子身在苦海，该当如何自救？”


  
灵智道：“自身有病自心知，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越早和顾小姐相认，越能解开枷锁，可你越想闪避隐瞒，反越会害人害己。”


  
卢云明白他话中有话，想到“刺杨”二字，不由摇了摇头，叹道：“大师，我不会拖她下水的。”灵智微笑道：“放心，没人要你拖她下水。她也许已在水里了。”拍了拍卢云的胸膛，趁势朝他怀里送进了东西，随即行入堂中。


  
卢云微微一愣，不知他塞了什么物事过来，伸手入怀，却取出了一张纸折，凝神一看，却是红螺寺的地形布置，上从皇帝的住居禅房，下至马厩柴房，无一遗漏。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暗道：“他……他这是要我……”正想间，茶堂后门再次开启，走出了一名黑衣人，迷惑道：“这是哪儿啊？我怎会在这里？”眼看帅金藤又来了，卢云不由微微苦笑：“你方才昏过了。”帅金藤大惊道：“什么？我……我又被马车撞了？”


  
别人家的黑衣人都能飞檐走壁，只有帅金藤老是昏迷，卢云微微苦笑，自也不敢带他乱走，便道：“你……你先在这儿歇歇吧，我去找个人，一会儿便来。”帅金藤喔了一声，喃喃自语间，突又暴吼一声：“我不是老伯！”


  
卢云前脚一走，廊檐间的黑衣身影突然纵奔起来，看方位却是朝后山而去，却原来不是跟踪卢云而来，而是另有要务，至于那青衣身影，更已不见踪影，只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此时不只卢云在找琼芳，那娟儿更也是拼了命的来追，只见她脚程飞快，早已抢到赤兔马旁，焦急道：“大红脸！快！快！我朋友又跑得不见踪影了，咱们得去找她回来！”正要翻身上马，忽然肩头让人拍了拍，听得一人道：“娟……”


  
娟儿怒道：“祝康！你做死么？还敢吓我！”背后拍打加重，拼命来摇，娟儿冷笑道：“我先警告了，你再敢拍我，小心赏你一剑……”背后那人不死心，摇得更猛烈了，娟儿终于忍耐不住，转头去望，惊见背后两颗脑袋，左首那颗光头惨淡，右首那颗没有五官，却是个无脸鬼。


  
“救命啊！”娟儿吓得魂飞魄散，跳上了赤兔马，把枣泥糕远远扔出，喊道：“快跑啊！”


  
赤兔马双眼发光，冲天而起，半空衔住了甜糕，正要闭眼咀嚼，又是一块玫瑰糕远远扔出，霎时四足发力，化作了一道红电，直追糕儿而去。


  
轰隆隆、轰隆隆，马蹄扬雪，两旁景物不住倒退，赤兔马来到了下坡路，跑得更快了，娟儿却还不忘哭叫：“跑啊！快啊！”马蹄隆隆，奔出数里之远，娟儿还嫌不足，正要再抛甜糕，忽然眼角一转，发觉自己慌不择路，居然离开了红螺山，到了一处深林。


  
此地不知是什么地方，放眼望去，四下幽幽暗暗，人迹罕至，娟儿怕了起来，颤声道：“快……快回去……”正要掉转马头，赤兔马却不动了。


  
树丛窸窣作响，似有什么人来了，娟儿骇然惧怕，拿出甜糕，颤声道：“跑啊，快跑啊。”正催促间，赤兔马巨大的身躯微微战栗，突然前蹄放倒，朝树林方位跪下。娟儿大哭道：“大红脸！你怎么啦？”


  
正哭叫间，突然树林里传来阵阵喷气声，一收一放，似有什么野兽来了。


  
娟儿飕飕发抖，抱住了赤兔马，偷眼来看，只见雪地里现出了四只兽蹄，望来像是马蹄，却未打铁，蹄子上带了奇怪花纹，彷佛套上了靴子，却又穿反了。娟儿更怕了，牙关喀喀作响，顺延兽蹄向上去看，却见到了丛丛乱毛，蓬松下垂。


  
奇怪的东西，像是阴间来的，渐渐行到面前，伫立不动。娟儿怕得泪水直流，只管抱住马颈，闭目待死，却听一名女子道：“你就是娟儿？”


  
娟儿傻住了，没料到有人认得自己？她慢慢仰起头来，先见了那匹怪马，看它长了一双老虎才有的眼睛，眼窝却带了白毛，彷佛流着眼泪。再往上看，却见了一名女子，柳叶眉、柳叶刀，端坐马上，也自低头凝视自己。


  
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腰佩令剑，火盔红甲，腿上还挂着箭袋，娟儿张大了嘴：“你……你是谁？”那女子翻身下马，道：“我姓言，叫做言二娘。”说着一把拉起了娟儿，道：“我是小吕布的妻子。”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刹那之间，娟儿张大了嘴，总算明白这赤兔马是谁的座骑了，她呆呆望着女将军，忽然之间，背后又有人拍了拍她，柔声道：“娟……”


  
娟儿不再害怕了，她低下头去，轻轻叹了口气，道：“师父。”


  
一夕之间，什么都回来了，师父到了，怒苍群雄也到了，当此一刻，娟儿也忽然像是长大了，她显得很镇静、很从容，彷佛等着一刻很久很久了，只低头抚着赤兔马，轻声道：“被抓到了？”女将军道：“是，他现在刑部，等候处斩。”


  
娟儿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大红脸，从怀里取出了玫瑰糕，打算喂它一口。


  
赤兔马不想吃了，只低头行到女将军身边，啡啡低鸣，好似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娟儿默默望着言二娘，把甜糕递给了她，道：“它爱吃甜，你……你来喂它吧。”言二娘并未回话，只是左手叉腰，右手提刀，娟儿也不多说了，只捧着自己买的甜糕，转身走到了树下，默默来吃。止观附耳道：“军师……她这是……”青衣秀士低声道：“别扰她，让她哭。”


  
甜糕儿不甜了，它咸咸的、苦苦的……混着泪水咬在嘴里，当真难以下咽……

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六章 北极峰


  
世间最可恨的死敌，并非官场政敌，亦非沙场宿敌，而是“情敌”。不想可知，苏颖超心中最恨的情敌，正是那素昧平生的“卢云”。


  
这滋味卢云也尝过，那时他听说顾倩兮嫁与旁人，锥心刺骨，险些泪洒当场，此人生第一大苦也。无奈未婚妻谁不好嫁，竟嫁了杨肃观，成了昔年旧识的枕边人，此人生第二大苦也。簧夜思之，辗转反侧，只想找人一吐衷肠，偏偏自己亲逝友散，举目无亲，又没了功名官职，惶惶如丧家之犬，这三苦齐涌心头，逼得他痛苦彷徨，连北京也不愿回来。


  
爱憎怨、离别苦，自己已然伤心欲绝了，可苏颖超的处境更糟，自己好歹还认得杨肃观，深知此人貌如曹子健、志如曹阿瞒，手创“镇国铁卫”，本乃当代一大枭雄，绝非床第亵玩一类小人。顾倩兮嫁了他，至少不算辱没了。相形之下，苏颖超却不认识自己，眼皮一闭，杂念丛生，不知多少不堪入目之事飞入心田，全贴到了琼芳身上。


  
卢云一生问心无愧，虽王天下而不存与，可若真坏了琼芳的名节、逼死了苏颖超，这辈子全算白活了，今日此时，便拼着性命不在，他也要把事情问个明白。


  
大雪扑面而来，卢云却是越奔越快，沿着茶堂后的小径奔出，只见雪地里有着足迹，正是琼芳踩出来的，卢云急起直追，奔过了小径，面前却多了一道矮墙，一个纵跃，便已翻了过去，霎时之间，竹林碧涛，迎面而来，登让他“啊”了一声，忍不住怔怔停下脚来。


  
时令彷佛到了夏至，来到了江南，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全是绿竹，正是红螺三景之一的“御竹林”。相传这片竹林是蒙古人自南方移栽而来，由鞑虏胡皇亲手栽下，没想却意外在北国寒地里活下，从此成为红螺奇景之一。


  
满天霜雪，可乍见了这片竹林，却彷佛重温扬州时光，卢云边走边瞧，忽见林里有座房舍，门口却有一行足迹，忙奔了过去，却听屋里传来话声：“胡寺卿，你以为此事应该如何？”


  
卢云微感失望，自知来错了地方，正要离开，又听道：“霸州新败，我‘临徽德庆’责无旁贷，本王愿向皇上请罪！可今早二哥战死，却属祸起萧墙，非战之罪！胡寺卿！你是大理寺的头儿，本王今儿请你摘奸发伏，望你念在天下万民的份上，能出面主持公道！”


  
卢云心下一醒，已知说话之人便是勤王军首脑之一、方才带兵入寺的德王爷。


  
阜城门一场大战，上震朝廷，下慑万民，当时大敌当前，“庆王爷”却临阵退缩，抱头鼠窜，乱军闯向城门之时，竟害死了“勤王军大都督”徽王朱祁，如今当是在算总帐了。


  
卢云本还急于离开，一听此间涉及天下大局，却反而掩身过去，来到墙下，俯身窃听。


  
屋中脚步来回，计有二人徘徊走动，屋角处却还藏有呼吸声，一吐一纳，低缓有力，当是一位内家炼气士，想来功力不弱，卢云便加倍压低了呼吸，以免暴露身藏。


  
脚步声来来回回，那“胡寺卿”却始终不发一语，听那德王爷催促道：“寺卿大人，如今火烧眉毛了，朝廷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交开，你位居大理寺寺卿，却怎地一声不吭？你若担忧庆王日后挟怨报复？不妨坦率说出来！”


  
听得德王爷百般催促，言下已有责怪之意，那“胡寺卿”终于开口了：“王爷何出此言？胡某若是怕事之人，当年如何敢得罪江充？家母又怎会为暴民所杀？这些往事，您也该知道的。”


  
听得这席话，卢云心下恍然：“我道这寺卿是谁？原来是他，胡志孝。”


  
景泰年间有位名士，曾与刘敬交好，屡番直言上疏，以致遭江充迁怒，家中横生大祸，这便是当时的“礼部尚书”胡志孝，此人还有个探花弟弟，便是与卢云同科的胡志廉，没想十年过去，当年的“胡尚书”已改坐刑席，成了堂堂的大理寺卿。


  
胡志孝语气带了不满，那德王爷便又软下了口气：“寺卿大人，便算本王错怪你吧，可你自己怎不想想，你当年连江充也不放眼里了，现下不过参个庆王，却还顾忌什么？我看这样吧，这回弹劾上疏，我也不让你一个人担当，本王陪你一同署名便是了。”


  
此番勤王军新败，本想这“临徽德庆”推诿卸责，定会把罪过一发推给“正统军”，以免朝廷追究，岂料这德王爷竟是秉公仗义，居然要上书朝廷，公开弹劾自己的亲兄弟了？卢云心里不由有些敬佩：“好个德王爷，这般大义灭亲，天下几人能够？”


  
正肃然起敬间，却听胡志孝叹道：“王爷啊王爷，百姓常说：‘打虎还须亲兄弟’，您此番拼了命的参劾自家人，究竟图的是大义灭亲？还是求得是壮士断腕？可真让老臣看不明白了。”


  
德王爷大怒道：“你说什么？”砰地一声，一掌拍上了桌，震得茶碗喀喀作响，想是动上了怒。卢云听在耳里，却是恍然大悟，一时暗骂自己胡涂。


  
天下没有不败的兵马，却有不倒的将军，这诀窍便在于“金蝉脱壳”四个字，看勤王军此番吃了败仗，庆王又害死了徽王。一旦朝廷震怒追究，“临徽德庆”人人有事，是以德王爷的当务之急，便是早日撇清关系，越早参劾庆王，越能显出自己的绝不护短，至于奏本上的署名，“德王”两字自是越大越好，最好能用手指血书，那才表得出“大义灭亲”四个字来。


  
古人大义灭亲、今人断手求生，同是一刀斩下，用意却大不相同。德王爷听得讥讽，不免也恼羞成怒了：“胡大人！本王看你是个人物，与你谈理论事，如何出言嘲讽？也罢！就算本王走了眼，自己上奏便是！”


  
胡志孝道：“王爷不必动怒，您怕庆王连累您，故而壮士断腕，以求自保，本也无可厚非。只是下官得问一句，这蝮螫手则斩手，蝮螫足则斩足，可若是咬上了头，莫非还真能切掉脑袋瓜么？”德王爷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胡志孝道：“王爷，下官就明说吧，如今徽王已死、庆王在逃，倘使咱们真参劾了庆王，您想万岁爷接到了奏本，却要如何处置？”


  
德王凛然道：“那还要说？皇上如此英明，一接弹本，即刻准奏，捉拿庆王到案。”胡志孝道：“所以您就不是万岁爷了。您且想想，勤王军是你们四个管着，如今死了一个，还要再抓一个，可转看阜城门外，却是灾民如海、蜂拥而来，闹得城里人心惶惶，都说京师守不住了。您若是皇上，真会选在此时查办庆王么？”


  
这话提醒了德王爷，登使他咦了一声：“你……你的意思是……咱们不该在此时上奏？”


  
胡志孝道：“正是此意。大战当即，咱们便算参了庆王，皇上也不会办人，反会责怪胡某不识大体、阵前换将、动摇军心。到时龙颜大怒，下官丢了这顶乌纱帽事小，要是也连累了载允的东宫大业，那才真是罪该万死了。”德王爷沈吟道：“这……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庆王触犯军法啊，皇上怎会如此护短？”


  
卢云心中也想：“没错，庆王害死自家主帅，皇帝便再昏庸，也不该袒护他。这胡志孝不通军务，一至如斯。”正摇头间，却听胡志孝道：“王爷要谈军法，那老臣便教您一个官场上的兵法。您且想想，城外那帮怒匪，姓什么？”德王道：“都姓‘秦’了。”胡志孝道：“那正统军呢？都姓什么？”德王道：“那还要说，一发都姓‘伍’。”


  
胡志孝道：“这就是了。怒匪姓‘秦’，正统军姓‘伍’，可城里城外、唯一姓‘朱’的兵马，却是哪一只？”德王啊了一声：“是……是咱们勤王军。”胡志孝道：“是了，现今外有秦家贼，内有伍家军，朝廷上下风飘雨摇，最是该重用勤王军的时刻，皇上稳定军心尚且不及，您却急着望自家人身上参一本？这不是搬石头砸脚是什么？”


  
德王啊呀一声大喊：“对啊！本王真是胡涂至极！怎没想到这一层来！”


  
卢云心下一醒，总算也明白了胡志孝的思路，现今大敌当前，内外局势动荡，皇帝的当务之急，便是先抓牢一只自家兵马，是以他非但不会选在此时查办庆王，怕还要连升三等，大力重用，德王爷反着这条思路去走，自会坏事。


  
德王爷低声道：“这么说来……我这份奏章……”胡志孝道：“不许上。就上了也没用，皇上只会把您召来责骂一顿，说您不晓事理。”


  
这胡志孝无愧是两朝重臣，人情事理，把握得明明白白。这番话直把德王说得诺诺称是，卢云也是暗自叹息：“卢云啊卢云，枉你自称熟知兵法，这番剖析见识，你说得出口么？”


  
卢云盖世文章，棋盘对弈，必在胡志孝之上，战阵对决，必也能稳操胜券，可到了官场，却定然一败涂地。其间道理，正是在于“人情”二字。在卢云眼里看来，勤王军、正统军，不过都是棋盘上的棋子，阵前杀敌，并无分别，却不知在皇帝的眼里看来，这些棋子其实大不相同，不仅分亲疏、别远近、尚且有自家军、外家军之隔，倘使卢云坐在胡志孝的位子上，只怕三两天便关到了牢里，连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了。


  
屋里静了下来，那胡志孝入席坐下，德王爷则是叹了口气：“多亏寺卿大人提醒，本王险些误了大事。只是现今徽王已死，咱们究竟该怎么做，还得请胡大人提点了。”


  
胡志孝道：“王爷既能体谅，那下官也就直言了。现今咱们的下一步，绝非是参劾庆王，而是先找到伍都督，先议定一个说法，到时朝廷上论起徽王之死，大家才不会牛唇不对马嘴。”


  
卢云心下一凛，德王也是低呼一声：“大人是要伍定远替咱们遮掩？”


  
胡志孝道：“没错。徽王死于阵前，可以是戮力杀敌而死，也可以是溃散败逃而亡，端看咱们的奏本怎么写。这一层必得伍都督从旁照拂。”德王低声道：“此事有些难处……这正统军向来和咱们不对盘，这伍定远又是个土人，怎会给咱们这个人情？”


  
卢云心中也想：“没错，定远再傻，也不会陪着瞒天过海，为此欺上瞒下之举。”


  
那胡志孝却有他的道理，听他道：“王爷，您别小看伍定远了，他能做到这么大的官，仗的是什么？正是因为‘胡涂’二字。他懂得看大局、观风向，所以明白何时该睁眼、何时该闭眼。下官敢拍胸脯担保，伍定远见了咱们来，定会帮着遮掩，绝不会推辞。”


  
德王爷喃喃地道：“那……那要是他不肯呢？”胡志孝道：“霸州一战，若非伍定远擅夺徽王帅权，勤王军未必便败，大家真把事情说开，谁都讨不了好。权衡轻重，我不信说不动他。”


  
德王爷哑口无言了，卢云也是暗暗叹息，方知伍定远早已是朝廷大员，心思计较，自与当年的小捕头大不相同了。德王爷又道：“寺卿这话确有道理，不过今早城门大战，好多人都见了，万一马人杰发了狗疯，居然找了御史联名上奏，把实情全盘说出，那可如何是好？”


  
胡志孝道：“这马人杰确比疯狗还凶些，不过老夫也不怕他。只要我和伍定远抢先一步把奏章送上，皇上心里有了底，这疯狗若还敢吠上一声，皇上定会打断他的狗腿。”


  
卢云虽不知这“马人杰”是谁，但听胡志孝称之为“疯狗”，定是敢说话的一类，倒是可以认识认识。那德王爷又道：“大人，朝臣那儿都摆平了，可王爷们那儿呢？这关该怎么过？”


  
事涉立储，屋子里便静了下来。卢云心道：“是了，朝廷里不只有定远，还有个八王。要想杜天下悠悠众口，只怕过不了这一关。”


  
情势更错综复杂了，这八王不比朝臣，眼里只望着东宫大位，买不动、吓不倒，好容易勤王军霸州惨败、庆王又害死了徽王，天上赐下一个良机，岂能轻易放过？


  
八王这关，最是难过，偏又非过不可。胡志孝心里有些烦了，只是反复踱步。德王爷道：“寺卿，小心驶得万年帆，我看咱们还是别冒险了，把庆王参了吧，便算万岁爷怪罪，总强过让人抓花了脸，万一戳穿这弥天大谎，到时皇上把手一缩，砍得还不是咱们的脑袋？”


  
确实如此，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皇帝虽想保庆王，却也不能不讲道理，庆王的丑事一旦揭穿，皇帝便想保他，那也保不住了，届时德王、胡志孝、伍定远这帮扯谎凿空的人，都得一齐倒。皇帝若是勉强来救，只怕连朝廷也要一起倒了。


  
德王爷低声道：“大人，你怎么说？这庆王到底参不参？”胡志孝道：“不……参。”德王哦了一声：“怎么说？”胡志孝道：“杀头的买卖有人干，赔本的生意无人做。没错，庆王是一碰就倒，可别忘了，以现在的局势，谁想推倒他，谁便得和庆王一齐倒。”


  
德王爷皱眉道：“你……你是说，不论谁来参庆王，便会落得两败俱伤？”


  
胡志孝道：“没错，咱们几个是撒了谎，可这个谎却是皇上想听的谎！谁敢在这节骨眼上犯冲，谁就是和皇上过不去。到时辛苦推倒了咱们，自己却成了皇上的眼中钉，还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如此赔本生意，您想唐王、丰王算盘打得这般精，哪会干这傻事？”


  
总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德王爷思索半晌，便也点了点头：“没错……出头木儿先朽烂，这可是同归于尽的架子，我看诸王这会儿相互牵制，那是谁也不敢动了。”


  
胡志孝道：“我方才想过了，唐王、丰王都是深谋远虑的人，自不会在此妄动。其余诸王实力构不上，想动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所担忧的，只有鲁王与徐王。”


  
德王爷嘿地一声：“没错，险些忘了他俩，这两个平日就分不清东西南北，要有人背后教唆，却让他们来做这个出头鸟，那可怎么办？”胡志孝道：“那咱们便得防在前头。王爷，您可认得他俩的身边人？咱们得想个法子打声招呼，疏通疏通。”


  
德王爷沈吟道：“这鲁王那儿，我倒有个认识的人，便是王妃的父亲平湖君，这位崔老先生年轻时住在烟岛，受过我父王的恩惠。我一会儿可以过去说说，让他向鲁王妃递个话。”


  
胡志孝道：“也好，这事就有劳王爷了。徐王那儿，王爷是否也有门路可走？”德王爷叹道：“大人，本王先明说了，徐王背后有个靠山，我说不动。”屋里再次静了下来，想来人人都与卢云一般，全都想到那响叮当的三个字：“杨肃观”。


  
听得一声长叹，胡志孝好似累得瘫了，竟然没了声音。德王爷压低了嗓子：“寺卿，这杨肃观可不是什么善碴，要是他有意犯冲，那就什么都别谈啦。”胡志孝叹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没说话。”德王爷咳嗽道：“寺卿，昔日顾嗣源在世，你不是和他有些交情？你能不能去找杨夫人疏通疏通？”听得他们提到了心上人，卢云不由揪紧了心情，那胡志孝却叹了口气：“王爷这是异想天开了，杨家这个不比伍家那个好管事。您要我找顾倩兮说项，那是白搭了。”


  
德王爷道：“什么杨家伍家，这话是谁说的？”胡志孝道：“这是宫里传出来的。”


  
卢云闻言一愣，德王爷也是大感好奇：“怎么？这……这话是皇上说的？”


  
胡志孝道：“没错，听说皇上前几日与丽妃闲聊，便说了这段话。他说不管事的女人就不弄权，不弄权的女人就不要钱。杨夫人不要钱、所以不弄权，说来是比他的干女儿高明些，便要丽妃多学着点儿。”德王爷忙道：“这个干女儿，你说得便是艳婷吧。”


  
胡志孝道：“没错，就是伍夫人，皇上跟前的第一红人。”德王呸道：“什么第一红人？亏他伍定远练了一身神功，功夫都练到了脸皮上去吧？自家老婆不在家里伺候老公，反倒去宫里伺候了皇上？他不害臊，我还替他丢人哪！”


  
这艳婷拜皇帝为父一事，卢云却也听人提过，好似当年伍定远成亲时，已然位高权重，艳婷却仍是民家村女，为使两家身分相偕，正统皇帝便收她当了义女，从此传为一段佳话，没想到了德王爷嘴里，却落得如此不堪。


  
胡志孝咳嗽道：“帝王家收外姓为女，古来便有先例，汉唐天子更有收异族为子的，收个干女儿却算什么？何况伍夫人丽质天生，能言善道，皇上爱听她撒娇，那也是人之常情。”


  
德王爷冷笑道：“是吗？那皇上又为何背后损她？”胡志孝咳道：“我话还没说完。那时皇上才把话说了，丽妃便接着应了，她说伍夫人要权、要钱、要面子，看似什么都要，其实没啥不好，一个人若懂得爱钱爱权，那便懂得爱皇上、爱丈夫、爱国家，可要是一个女人连钱也不要了，那她还要什么？早晚是个叛逆不孝的。”


  
“他奶奶的！”德王骂了粗口：“这算什么鬼话？皇上听了以后，可掌了丽妃的嘴？”胡志孝道：“那倒没有。皇上说这话颇有道理，反面破题，值得深思。”卢云听得心惊肉跳，德王爷也是微微一凛：“这么说来，皇上还记着当年的事了？”


  
胡志孝叹道：“可不是么？听宫里的人说，皇上每回只要一喝豆浆，便会想到顾嗣源的事，总得砸破十来个碗，连带把杨大人也骂上一顿。皇后娘娘只好吩咐了，要御膳房别再磨豆子，若把皇上气病了，谁来担待？”


  
“两代朝议书林斋、专论天下不平事”，这些往事卢云自也听人提过，自知顾倩兮曾经开办书斋、忤逆天子、蔑视国家，依此看来，皇帝必也曾迁怒过杨肃观。


  
卢云心下暗暗叹息，都说杨肃观冷面无情，“断六亲、绝七情”，可对待顾倩兮却很不同，若非有他，便十个顾倩兮也给杀了，如何还能活到今日？


  
德王爷哼哼冷笑：“说到底，皇上还是疼他的干女儿多些啦，我怎说自己老斗不过正统军，他妈的伍定远，本王看他这一身军功，全是靠他老婆床上挣出来的吧？”


  
卢云大吃一惊，胡志孝也是骇然不已：“王爷！你别信口雌黄！皇上没有子嗣，多疼干女儿一些，又有什么？你怎能如此口不择言？”德王爷呸道：“本王怎生口不择言了？皇上再怎么偏袒伍家，那也不能胳臂肘向外弯！真龙、真龙，就凭这两个字，便能杀他全家的头！”


  
胡志孝忙道：“王爷听我一言，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勤王军再怎么不济，也都是皇家血脉，指尖尖、心头肉，犯不着和外姓冲。为了载允着想，您还是多向伍夫人说些好的才是。”


  
德王爷怒道：“什么？要本王巴结她、奉承她？他妈的一个烂婊子，本王要拍她马屁？那何不去向杨肃观磕头，也好求个二当家什么的？”这话一说，卢云心头大惊，胡志孝也深深吸了口气，道：“王爷言重了，杨党是杨党，伍家军是伍家军，这‘威伍文杨’可不能混为一谈。”


  
德王爷恼道：“为何不能？他俩不都是复辟里搞特功，大搞加官晋爵把戏的？”胡志孝道：“王爷，杨肃观是文臣，依着祖制，至今可还没封爵。”德王爷道：“本王看也快了！皇上不赏他，他便要自己赏自己啦！”听得此言，卢云心头更惊：“难道……难道杨肃观要谋反了？”


  
这杨肃观位高权重，便与当年的江充相仿，可追根究底，他又与江充的地位大不相同。想人家江充是景泰的忠臣，宛如一体之两面，杨肃观却始终握着“镇国铁卫”不放，却要正统皇帝如何安心？想到那“修罗之令”便在自己身上，正胆颤心惊间，又听胡志孝劝阻道：“王爷，你怎说这话？这话连皇上也不敢说，你就这么出口了？你可知这牵连多大？整个朝廷即刻便能大乱哪！”


  
德王大声道：“我怎么不能说？这杨肃观在朝里结党营私，那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么？胡大人！你敢说此人没有反心？”胡志孝恼道：“王爷，反贼这个位子，早已有人坐了，怕还轮不到杨肃观吧？”德王爷冷笑道：“轮不到他？等得文杨武秦里应外合，那才叫做美哪。”


  
德王言语越发偏激，胡志孝也不禁动气了：“王爷，下官跟你挑明了说吧，当年没有杨肃观，便没有这个正统朝，你临徽德庆也没今日这般权势。饮水思源，咱们对待这批功臣，是否也该留点口德？”德王呸道：“好你个胡大人，一心一意都是替杨肃观讲话，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莫非你也是个镇国铁卫？”胡志孝大怒道：“王爷要看我的手臂么？来！本官现下就脱袍子！”


  
两人吵了起来，已是不可开交，忽听屋里衣衫微动，有人站了起来，道：“德王爷、胡大人，严某有几句话要说。”


  
这嗓音清朗，说起话来中气笃厚，正是先前卢云察觉的那名内功高手，胡志孝收敛了怒气，喘气道：“严……严掌门若有高见，但说无妨。”卢云心念一动：“严掌门？莫非便是峨嵋严松？”


  
先前卢云人在茶堂，便曾遇上一个叫做严豹的年轻人，自称是严松的晚辈，还说了好些立储的事，依此观之，峨嵋全派真已托庇到了“临徽德庆”门下。


  
严松道：“王爷、大人，你俩在这儿高来高去，老道是一句也听不懂，也没心思来听。贫道现今只一件事请教，徽王爷无辜冤死，你们打算怎么向王妃交代？”胡志孝咳嗽几声，道：“严师傅，我实话实说吧，徽王的案子不能追，大战在即，你得放一放。”


  
严松道：“怎么放？”胡志孝道：“死有重于泰山，亦有轻如鸿毛。咱们参了庆王一本，看似替徽王讨回了公道，其实只是便宜了其它几位王爷。现今局势，咱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事情盖过去。”严松道：“所以照你的意思，徽王之死绝不能追究了？”


  
胡志孝道：“没错，非但不能追究，咱们还得力保庆王。这才是上上之策。”屋里没了声息，只听得一声叹息，严松缓缓地道：“王爷、大人，实不相瞒，在下是载允的师父，肩上担着孤儿寡母，如今王爷尸骨未寒……”嗓音提起，厉声道：“你俩便想瞒天过海，纵放庆王这元凶大恶！我这儿请教一句，若是王妃娘娘责问起来，却要严某如何交代？”


  
这话义正词严，直把卢云听得目瞠舌僵：“好个严松！十年不见，居然洗心革面了！”


  
这严松昔日是江充的走狗爪牙，惟利是图，岂料十年过后，却能说出这番话来，当真是字字铿锵、句句在理。胡志孝却也恼了：“严师傅，王妃是妇道人家，看不懂事情的利害，岂难道你也不懂？临徽德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庆王一倒，‘临徽德庆’便得一起倒！到时唐王、丰王发动百官上疏，说徽王爷治军无方、自乱阵脚，以致京师被围，那咱们还顶得住吗？那时载允陪着徽王爷一起入了土，王妃娘娘便开心了？”


  
这话一说，严松便哑口无言了，德王爷也劝道：“严师傅，战场上的事情，向来是瞬息万变的。再说老四平日与二哥最好，若非情势所迫，哪会害死二哥？真要说元凶巨恶，自是秦仲海那厮，王妃那儿劳驾您去说说，二哥人都死了，咱们还能不为载允打算吗？”


  
众口铄金，都要严松放过罪魁，不再追究徽王之死，可怜徽王这般地位，居然就要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卢云听得大摇其头，严松想来也甚苦恼，听他叹了口气，道：“这事我不能作主。师叔，您老人家怎么说？”


  
听得“师叔”二字，卢云心下大惊，万没料到屋里还藏着第四个人？正骇然间，屋中木椅嘎地一声，真让人推了开来，听得幽幽叹息声响起：“离开京城几十年了……”话声稍停，轻轻又道：“还是什么都没变啊……”


  
这嗓音带着七分感伤、却又藏了三分讥讽，屋里众人都静了下来，谁也不敢接口。过得良久，听得德王爷低声道：“白老爷子，您要觉得此事不妥，那便请说……您便要咱们上奏朝廷、弹劾庆王，那也没什么不可以……”胡志孝也改口道：“这个自然。徽王是您老人家的亲女婿，您老人家做主，咱们都听您的吩咐便是了。”


  
听那“白老爷子”是严松的师叔，还是王妃的父亲，卢云自感诧异，不知这人到底是谁？听那老人叹道：“弹不弹劾庆王，老夫都无所谓。人各有命，朱祁人都死了，还能如何？唉……当年嫁女入王府，便该料到今日之事……”说话间，嗓音渐渐靠近窗边，卢云也大感紧张，又听那老人道：“严松。”屋里响起嗓音：“师侄在此。”


  
那老人道：“王妃的意思呢？她是想替丈夫报仇，还是想让儿子当皇帝？”众人一发静了下来，无人敢置一词。过得半晌，方听严松道：“回师叔的话。王妃娘娘一生心愿，便是让世子入继大统，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千古名君。”


  
“流芳万古啊……”那老人轻轻笑了一声：“乖女儿，真是为国为民哪。”德王爷没听出讥讽之意，反而大声附和：“没错！王妃有此心，万民有福了！想这世道纷乱，苦了多少百姓？咱们再不设身处地为他们想想，谁来抌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等日后载允登了基，娘娘成了太后，到时百姓丰衣足食，白老爷子也成了当今国丈，富贵已极……”


  
正说得高兴间，猛听严松暴怒道：“王爷收回此言！我师叔何等样人物，岂是贪图富贵之人？”德王爷忙道：“是、是……本王说错了……”严松大声道：“两位大人务必记得！我师叔此番下山，只为外孙助拳而来，他若贪图这些虚名，一甲子前早已提剑下山，凭他的绝世武功，便宁不凡也收拾了，哪还要靠儿孙打天下？”


  
听得此言，德王哑口，卢云也不禁“咦”了一声，不知这老人究竟是谁？莫非便是先前茶堂上听到的“白眉老祖”？正想悄悄退开，猛听碰地一声，面前厢房大门破开，纵出了一个人影，身上光芒变幻，似人非人、若仙非仙。


  
眼看这身法之怪，已非人间之物。卢云心下大骇，自知行踪已露，索性也不逃了，只管闭住呼吸，定住了脚步，贴墙站好。


  
光影消褪，来人昂然直立，现出了本貌。只见他白眉长垂，双手拢袖，腰悬一柄腐朽木剑，不知有几百岁了。一时间目光深沈，只朝廊庑角落四望察看，却没发觉卢云便贴在墙边，与他相距不过数尺。


  
这便是“藏气”的功夫，卢云练有“正十七”，曾被灵智方丈诩为“仁剑第二”，也因此，他的武功也带了几分华山玉清的影子。一旦压抑呼吸，藏住了武功异象，身子便如路边石头、毫不起眼，与宁不凡的“藏气”功夫有异曲同工之妙。


  
正压抑气息间，屋里已奔出了几人，当前一名带剑道士，正是严松元人。另两个一位身穿大红官袍，是“大理寺卿”胡志孝，另一人金盔铁甲，腰悬王剑，正是“勤王军骠骑营”的统帅德王爷。


  
先前众人在屋里说着话，岂料变故陡生，德王诚惶诚恐，以为是自己冒犯了老人家，忙道：“老爷子生气了？”白眉老人举起左手，制止说话，德王爷不明究理，还待再次赔罪，严松已竖指唇边，低声嘱咐：“大家噤声，方才门外有人窥探。”


  
德王惊道：“有人窥探？是……是丰王的人？还是唐王的狗？”严松细声道：“都不是。若是寻常武师，岂能瞒得住我严松？”德王慌道：“这么厉害？我……我去找护卫过来……”


  
白眉老人慢慢站直了身子，道：“不用了。”德王喃喃地道：“为何不用？”胡志孝低声咳嗽：“王爷，这刺客既能躲过严掌门的耳目，你那些兵将如何能是对手？”


  
一法通、万法通，胡志孝脑袋清楚，什么事理都瞧得明白，严松也不多说了，提起长剑，便道：“胡大人、德王爷，我送您俩离开。”


  
卢云明白此地不可久留，趁众人说话之时，悄悄向旁退开，猛听风声大响，那柄木剑突然横向扫来，势道浑厚雄烈，所蕴气力之大，彷佛一根千年神木拦腰撞来。卢云大吃一惊，忙使劲向上一扑，飞身离开廊庑，双手紧抓树枝，旋即潜运内力，制住了树枝晃摇。


  
德王爷吓得摔跌在地，颤声道：“又……又怎么了？”院子里再次寂静无声。只见卢云高挂枝头，那白眉老人立于廊下，情势可说凶险非常。那老者缓缓转过身来，只在察看卢云适才躲藏之处，严松低声道：“师叔，您……您又瞧见那刺客了？”


  
那老人点了点头，心神微分，卢云知道机不可失，急急松开了手，便从树梢落入了草丛中。“嗤”地一响传过，声响虽微，却又让那老人“咦”了一声，左右张望。


  
卢云满头冷汗，心道：“侥幸。”他躲在草丛里，凝神来看先前所立之处，只见地板让那白眉老人劈了一剑，竟现出了一条两尺来长的痕迹，彷佛尖针所划，笔直端正，入地深达寸许。


  
看这老人单凭一柄朽木破剑，却能刻地逾寸，不差分毫，卢云凭着十年苦修的内力，自忖也能办到，只是自己的剑芒过于霸道，出手时土崩瓦解、飞沙走石，若要刻出这尖针般的细活，怕还力有未逮。


  
眼前这老人非同小可，竟能凝狂风暴雨于寸许之间，这份功力之纯，已至化境。卢云心下了然，自己若要与这人过招，绝不能空着双手，他必须仗剑。


  
此时“云梦泽”不在身上，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兵器，卢云只能躲在草丛里，如小狗般趴着，满面狼狈。胡志孝见情势古怪，早想走了，忙拉住了德王爷，低声道：“好了，事不宜迟，咱们兵分两路，您去见鲁王妃，我去找威武侯，各把事情谈妥。另也得通知庆王一声，别让他内疚神明，居然把自己逼到死路上了。”


  
德王爷低声道：“寺卿放心，老四要是这般硬种，便不会害死二哥了。我猜他闯了大祸，定是去宜花院里猫着，抹不丢地，浇个烂醉，啥也不愁。”胡志孝忙道：“好了、好了，不说了，老爷子、严掌门，下官告辞了。”把手一拱，慌慌张张地跑了，那德王爷毕竟是武人，只把手按在腰刀上，微一欠身，这才转身离开。


  
那白眉老人甚是机警，虽没找到卢云，却仍手提木剑，四下察看，严松低声道：“师叔，方才真有刺客么？”那老人摇了摇头，道：“不晓得。”严松愕然道：“不晓得？”那老人道：“我觉得有人躲在左近，可始终感应不到他的内力。”严松呆了半晌，随即失笑：“师叔多心了。四下若是有刺客，咱们便感应得到他的杀气，凭您的修为，难道世上还有人瞒得住您？”


  
那老人摇头道：“那也难说。方才那个正统军大都督，便接得住我的‘无剑’。”


  
严松忙道：“那位伍爵爷是正统朝第一高手，方今天下有此身手的，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那老人叹道：“隐居了大半辈子，不问世事，满拟天下已无抗手，没想世间武学也是一日千里……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严松道：“师叔这话就不是了，您说后生可畏，岂不知后生们畏您惧您，远胜于您怕他们？快回房里歇着吧，一会儿咱们还要给徽王爷念经……”


  
那老人道：“王妃呢？”严松道：“哭了半天，已然睡下了。”那老人哼道：“没出息。”


  
严松低声道：“师叔怎么说这话呢？小师妹死了丈夫，怎能不伤心？”


  
那老人嗤之以鼻：“伤什么心？那朱祁多少姬妾，见一个、爱一个，早让她守了活寡，她那时怎不伤心？现下才掉泪，敢情我生她时少生了脑子是吧？”严松左右张望，细声道：“师叔，您说话小声些，这话要让皇上听了……”


  
那老人大怒道：“皇上怎么地？永乐大帝我都见过了，还怕朱炎这臭小子？严松，师叔这儿有个好差使给你，反正我女儿守寡了，你以后便陪她睡吧！睡到她不哭为止。”


  
严松跪了下来，颤声道：“师叔，师妹可贵为王妃啊！这大逆不道的事，却要侄儿……”正发抖间，面颊上啪地一声，居然挨了师叔一记耳光，听那老人暴怒道：“没出息的东西！王妃又如何？不就是你爱慕一世的小师妹？当年你不敢和朱祁争，现下朱祁死了，你还不敢争么？活该出家当道士，让你严家断子绝孙！”


  
严松挨了打，却只抚着面颊，不敢吭气。那老人厉声道：“没出息的东西！还不快起来？”严松慢慢爬起身来，只见这峨眉掌门面容凄苦，轻轻地道：“师叔还笑话我呢，您当年若能勘破这个情关，又何必隐居深山、不问世事？”


  
那老人瞪了严松一眼：“凭你也配跟我比？”严松低声道：“侄儿不敢。”那老人甚是跋扈，打完了人，又道：“我外孙呢？”严松忙道：“载允在北院守灵。师叔，不是我夸您这外孙，这孩子还真有太祖之风，父亲虽死，至今仍未落过一滴泪。”


  
那老人露出难得的笑容：“什么太祖不太祖？这是因为像他外公。”严松忙道：“是、是，正是得了老爷子的真传……”拍了几个马屁，总算将师叔送入房里，关上房门，院中复又寒静。


  
卢云大大松了口气，心道：“好个峨眉山，原来还有这等耄耋耆宿。”转念又想：“对了，这老人方才提到了定远，莫非他们交过手了？”


  
那老者武功之高，比之当年的四大宗师，只在伯仲之间。只是景泰年间却没听说峨眉还有这等高手。依此看来，那老者怕真如他自己所言，已然隐居大半生。否则他若十年前便出山挑战，宁不凡那“天下第一”的位子是否还坐得稳，还真是难说了。


  
经历此事，卢云已收起小觑之心，深知红螺寺卧虎藏龙，多停一刻，便有一刻的危险。他不敢在此逗留，便慢慢远离厢房，约莫退出百丈，正要转身，忽见面前明明白白站着一名老者，白眉白须，不是方才那个白眉老人，却又是谁？


  
卢云大吃一惊，左足抬起，一步踏转，便要抢到那老者背后，那老人右足弓步，刚巧不巧挡住了去路。卢云心下暗惊：“好厉害。”还不及变招，听得嗤地轻响，老者提起木剑，凌空虚劈，霎时天空好似裂了开来，一股剑气伴随隆隆雷声，排山倒海而来。


  
卢云嘿地一声，双足使劲向后一点，左掌奋力前推，暗藏雄浑罡气，听得掌心“啪”地亮响，直痛得他眼冒金星，还不及后退，一股大力已然压迫而来，卢云也不硬挡了，索性顺着这股势力，后掠飞出。


  
嗤嗤连声，身旁竹影急动，这一退竟似无止无尽，突然后背一痛，撞着了一株苍松，随即脚步晃荡，跌了出去，四下伸手去扶，摸到了一堵墙壁，却是倒在了一间木屋旁。


  
卢云大口喘息，靠墙坐下，先藏住了身形，这才提手来看，只见左掌心多了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甚是疼痛，好似被狠抽了一鞭，痛入骨髓。


  
适才卢云凝运内力，掌心里满布罡气，正是当年赖以求生的“昆仑剑芒”，仗着卓凌昭庇护，这只手方才得以保全，没被白眉老人切下来。


  
卢云摇头苦笑，看他都四十岁的人了，谁知遇上这白眉老祖，却似成了当年的小塾生，居然还挨了夫子的一顿好打？下回再见了那老人，必得准备一口宝剑，绝不能再任凭宰割。


  
天气冷，风又寒，掌心挨了这记，疼得发麻。卢云甩了甩手，正要起身，忽听竹林深处传来口哨声，几名黄衣侍卫飞身而过，身法快极，随即屋脊上、竹林里，人影纷纷，相互换岗，此地竟然埋伏了大批御前侍卫。


  
卢云急忙蹲下，不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赶忙伸手入怀，取出灵智交来的纸折察看，这一望之下，不由张大了嘴，才知此地便是“祖师禅房”，正统皇帝的行驾所在。


  
霎时之间，卢云彷佛五雷轰顶，只是后背靠墙，胸口更是剧烈起伏。


  
正统皇帝、正统皇帝，五十年来天下风起云涌，一切波涛皆源于这面墙后。屋中之人征讨瓦剌、兵败西疆，乃至遭敌寇俘虏、乃致景泰登基，从此这位正统之君销声匿迹，不复踪影。岂料便在天下人遗忘他的时刻，他却与伍定远、杨肃观连手，一举政变成功，创建了这个“正统王朝”。


  
今时此地，一墙之隔，正统皇帝便在自己背后。卢云身上微微发热，仰望天空，遥想自己追寻一生的志向，蓦然之间，泪水涌了出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济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了这几句话，顾嗣源死了、柳昂天死了、乃至于江充、刘敬、乃至于秦霸先……乃至于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那些正派的、邪气的、枭雄的、英雄的，他们宛如飞蛾扑火，全数葬身于这团熊熊火焰之中。


  
念及那前仆后继、一波接一波死于朝难的英雄们，卢云已是眼眶湿红，他举袖拭泪，霍地站起身来，转向了背后房舍，凝视那片纸窗。


  
为了那些已死的、将死的，为了那风中残烛而茫茫无从的千万饿鬼，为了那郁郁苍苍迷迷蒙蒙相争相斗的六道众生，今日今时，卢云必须与正统皇帝见上一面。


  
全身每一寸都燃起了热血，此刻不为投递奏章，也不为万民请命，卢云既非孔夫子、亦非诸葛亮，他只想告诉皇帝几句心底话，打从投入朝廷第一天以来，便窝在心里的话。可惜过去没胆量说，也没本事说，直至今日。


  
“皇上……”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慢慢举手向前，正要将窗儿推开，忽听背后一人道：“福公公，皇上醒了么？”卢云大吃一惊，忙伏低了身子，撇眼去看，却见了两人，一个是军官，一个是太监，二人正在院里低声说话，与自己相距不过数丈。


  
两人背对着卢云，并未见到他。听那太监骂道：“好你个高炯，怎么溜到院子里来了？要是惊动了皇上，你来挨板子啊？”卢云撇眼去看，只见那“高炯”腰束红带，一身戎装，想必是伍定远的手下。也是怕这人眼光厉害，忙伏低了身子，以免为人所知。


  
那高炯人如其名，果然目光炯炯，他听了责备，却是沉着以对，拱手道：“福公公，高某一介武夫，宫廷礼仪若有怠慢，望请恕罪。只是您也是朝廷中人，该知城外军情有多急？皇上再不肯接见咱们，只恐贻误军机，谁又吃罪得起？”


  
那太监却是叫“福公公”，看他年岁甚小，脾气却是不小，一听此言，立时骂道：“怎么，你们这些人吃皇粮当大官，遇上正事便不成了？你去叫伍定远来，我自己和他说。”


  
那高炯道：“福公公，我家大都督便在前院。”听得此言，卢云便侧到了墙边，偷眼去看，果见院外跪了一员大将，满身征尘，不是伍定远是谁？


  
卢云人在屋后，伍定远却在前院，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卢云遥望故人，只见伍定远摘下了头盔，露出了发髻，看他两鬓霜白，前额更已秃了大半，着实比分手时老了许多。卢云看着看，心下忽有不忍：“也真难为定远了。当这个大都督，着实不易。”


  
今早城门大战，看伍定远内外煎熬，一面要镇住灾民、一面要保住京城，如今来到寺里谒上，天子却迟迟不见他，真不知这仗要如何打下去了。正叹息间，又听高炯道：“福公公，城外的情势，你也是知道的。今早徽王爷战死，庆王却又弃职逃亡，勤王军上下乱成一片，现下咱们究竟要和要战，都得皇上定夺。烦你再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家大都督一定要见到皇上。”说着递过一迭银票，轻声道：“为了天下万民，拜托了。”


  
那福公公挡开了银票，将他拖开了几步，离得禅房远远的，方才低声道：“高大人啊，不是咱家不肯卖你面子。这打初一以来，皇上脾气阴晴不定的，发起威来，真连神仙也顶不住，他没说要见人，谁敢吵他？我看你们还是回去吧。”


  
高炯低声道：“公公，我家大都督也说了，万岁爷一刻不见他，他一刻不离开。”福公公也恼了：“高炯！你少拿伍定远压我！你现下只剩两条路可走，要嘛，你这就去找皇后娘娘，看她愿不愿帮这个忙。要嘛，便去找马人杰，让他来闯祖师禅房，就是别死赖在这儿。”


  
高炯叹道：“福公公，马大人只剩一条腿了。”福公公发起蛮来，冷笑道：“单脚也能跳啊，人家孙膑还是个两腿全断的，不照样打胜仗？去去去，想见皇上，自己想办法，快走了！”


  
眼看福公公冷面绝情，高炯无可奈何，只能走回前院，自去伍定远身边跪着，三大参谋加上一个“正统军”大都督，四人排成一列，想来就差个巩志，便成了磕头大队。卢云心想：“原来皇上谁也不见，也罢，还是让卢某闯一遭吧。”


  
闲云野鹤的好处，便是无牵无挂，便算皇帝发怒抓人，自己只管逃之夭夭，再去大水瀑里躲个十年，谁能他奈何？心念于此，便昂然起身，径朝窗户去推。


  
面前窗儿关得严严实实，连推几下，却都推之不动，当是从内侧上锁了，卢云微一发力，正要将窗扉震开，忽听禅房里传来低微话声：“王公公……你来告诉朕……”卢云一听禅房里另有内侍，便又蹲了下去。那嗓音听来颇为苍老，如此说道：“谁才是朕的忠臣？”


  
卢云心中怦地一跳，暗想：“这说话之人……便是正统皇帝么？”


  
卢云掌中出汗，侧耳听了半晌，不再听闻说话声，当即竖指运力，正要将窗纸刺破，却又听得一个尖锐嗓音道：“启奏万岁爷……依奴婢之见……”这嗓音又尖又小，好似是捏着喉咙说出来的，以卢云内力之深，竟也难以听闻。他深深提了口真气，霎时灵台清明，神游太虚，树林里的风吹草动、院里太监的言语谈笑，莫不一一收入耳中。


  
这尖嗓子说起话来又轻又细，似怕外人偷听一般，卢云虽已运足了气，却还是漏了大半段，又听那苍老嗓音低声道：“胡说……胡说……朕少年即位，两度登基，手下不知多少能人义士，你敢说朕身边没有忠臣？”


  
那细微嗓音道：“皇上，您身边不乏能人，可要说忠臣，却是一个也没有。”


  
正运气窃听间，那老迈嗓音突然拔高起来，大声道：“胡说！门外跪的那个伍定远，忠直耿介，难道还不是朕的忠臣么？”这话声响震如雷，卢云耳中大感刺痛，前院也是窸窸窣窣，似有什么人动了动身子，不想可知，伍定远定也听到了说话。


  
卢云心下一醒，寻思道：“是了，皇上早就知道定远跪在院外，这话纯是说给他听的。”


  
天威难测，看伍定远御门跪雪，皇帝却始终不肯召见，料来必有什么隐情。卢云手上拿着那个“余愚山”写的奏章，心里隐隐生出了犹豫，不知自己该不该送进去。正踌躇间，又听那细微嗓音道：“皇上啊，咱俩说句真心话吧，您真当伍定远是忠臣么？”


  
卢云心下暗恼：“这太监未免也太放肆了，明知定远就在门外，居然敢公然疑心大臣？”正不满间，正统皇帝却也发火了：“大胆畜生！朕今日有这个天下，伍定远当居首功，似他这般披肝沥胆，难道还不算是朕的忠臣？”


  
前院传来硬物触地声，卢云侧耳倾听，已知前院的伍定远叩首下去，想来额头撞到了地下，心中定是诚惶诚恐。又听那“王公公”叹道：“皇上啊皇上，这儿没外人，咱们就别说那些虚的吧……您真觉得伍定远效忠的是您吗？”卢云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看这话一说，伍定远还要做人么？正惊怕间，皇帝却已开口训斥了：“又来了！老在这儿挑拨离间，伍定远不效忠朕，还能效忠谁？难不成要效忠江充、效忠也先不成？”


  
这也先曾经击败武英皇帝，将他追杀到天涯海角，看来皇帝虽已年老，仍是深恨此事，便将此人与江充并列平生两大恨。那王公公忙道：“皇上误会啦，奴才虽没说伍定远是忠臣，可也没说他是奸臣，当然也不会和也先、江充同流合污。可真叫奴才来说，他其实也没效忠您。”


  
皇帝冷冷地道：“那他效忠的是谁？”那王公公道：“天下万民。”


  
皇帝冷笑道：“没见识的东西，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伍定远效忠天下万民，那就是效忠朕。咱俩志同道合，还分什么彼此？”卢云松了口气，心道：“是了，这才是圣君正道。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此乃孟子所言，不知多少君王心怀厌恶，正统皇帝却轻而易举跨过了第一关，料来这个天下有救了。正庆幸间，那王公公却又笑了起来：“皇上啊皇上，奴婢可又不懂啦！既然伍定远这般效忠天下万民，现下怎不去替老百姓干活？却又跪到您的门外来啦？”皇帝森然道：“怒匪闹到门口来了，伍定远谋思忠君报国，偏又才具不足，只能求朕指点来了。”


  
王公公哎哟一声，娘气道：“皇上，伍定远手底下几十万兵马，整治得井井有条，他哪里求过您指点了？他真要解京城之危，还怕没法子吗？干啥来问别人啊？”皇帝怒道：“你住嘴！军国大事，你懂什么？当年御驾亲征就是你这畜生出的馊主意？现下又来嚼舌？滚了！”


  
卢云闻言更惊，不知这王姓太监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还曾陪同过御驾亲征，那岂不比刘敬资格更老？却听那王公公幽幽地道：“皇上，御驾亲征是怎么败的，您自己心里最清楚了，咱们真是输在也先手里么？”


  
听得此言，卢云不由“啊”的一声低呼，这声响一出，前院的伍定远立时也“咦”地一声，好似察觉后院里躲着有人。卢云深知“一代真龙”的能耐，忙把气息掩住了，大气也不敢透上一口。至于伍定远是否会过来察看，只能听天由命了。


  
伍定远察觉有异，那皇帝与王公公却没这等耳力，自不知隔墙有耳。听那王公公低声又道：“皇上，您且想想，这勤王军呢，上下有一百二十万人，全是世袭军户，正统军呢，募了七十二万兵，这两军加在一块儿，将近两百万军马，若真要驱离灾民，还会办不到么？”


  
皇帝沈吟道：“你是说……伍定远手下的兵马，其实压得住灾民？”王公公笑道：“可不是么？奴才早就打听过了，伍定远兵马雄强，分明有能耐平乱，却为何还要跪在门口？皇上不觉得怪吗？”皇帝低声问道：“他……他不敢擅做主张，所以要来请示朕，是吧？”


  
王公公笑道：“皇上真是英明啊，您可知下令杀死百姓的武将，百姓称他们做什么吗？”皇帝忙道：“叫什么？”王公公细声道：“叫做屠夫刽子手。”皇帝叹了口气：“这话也没说错啊，杀害百姓的人，能有什么好名声？照朕看来，秦始皇便是个大大的屠夫。”王公公笑道：“皇上，您看伍定远那般刚毅木讷之人，他想做刽子手么？”皇帝低声道：“当然不想。”


  
王公公笑道：“所以皇上也该知道啦，人家不想做刽子手，可总得有人来扮这黑脸呀。”


  
“反啦！”皇帝发狂了，听得轰地一声，桌子竟给掀翻了，随即乓琅大响，不知又砸破了什么东西，王公公笑道：“皇上，所以您也该明白啦，伍定远效忠的不是您，也不是天下万民，而是他伍定远自己啊。”


  
院外传来哽咽声，不想可知，伍定远落泪了，卢云听入耳中，心里也不自禁代他难过。


  
伍定远是真龙之体，耳音灵敏，绝不在自己之下，正统皇帝却在房里与人一搭一唱，不就是存心说给他听的？


  
一片沈寂间，前院传来叩首声，已有人叩谢天恩了。不旋踵，院里响起兵卒的号令，伍定远已然起驾离开。想他便再愚鲁百倍，此时也当明白了皇帝的旨意。


  
这场大战必须有人来扛，这个屠夫便是伍定远，他必须代皇帝受过。


  
屋里屋外一片寒寂，卢云默默坐在屋边，什么也不想说了。他望着手上那份奏章，摇了摇头，正要掉头离开，窗里却又传来皇帝的说话：“看看你，又把朕的大臣气走了。到时他辞官不干了，谁替朕追他回来？”王公公笑道：“皇上放心吧。伍定远是个老实人，咱们不这样激他，他哪会拿出真本事来？”


  
伍定远一走，窗里二人这才说起了真心话，卢云心下一凛，便又蹲身下来，只听皇帝叹道：“这朕知道。唉，伍定远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别说对老百姓，便算要杀一条狗，朕看他也老是犹豫不决。唉……可这指令总不能让朕亲自下吧？等事情过了，朕得大大的恩赏他。不然他若真要辞官了，那朕可要少了条手臂啦。”


  
王公公笑道：“皇上放心，伍定远要是走了，您的宝贝干女儿定会追他回来，再让老公伺候您一百年。”皇帝拂然道：“你想得美哪！这艳婷是伍定远的青梅竹马，心疼丈夫还来不及，伍定远要真辞官了，她心里定也骂着朕，便跟着一起走啦！”


  
王公公笑道：“皇上，那可未必吆，这艳婷到底是向着老公多点，还是向着您多点，咱们还得探究探究。”皇帝呸地一声，随即笑骂起来：“你这混蛋，老拿朕和艳婷说事？朕是那种人吗？”卢云与艳婷无甚交情，可听得她成了旁人嘴里的笑柄，仍是深为不满，寻思道：“看来这王公公真是正统朝廷的祸害，为祸之烈，怕还远在当年的江充之上。”


  
自返京以来，卢云已见过无数王公大臣，杨肃观、伍定远，乃至于方才的“德王”、“徐王”，所见不可谓不多，却从未听人提过这位“王公公”，即便昨夜义勇人的“绮小姐”，怕也还不知朝廷里居然有这号人物，没想却让自己撞见了。


  
卢云宅心仁厚，可此际却对这王公公厌恶之至，若能将这人绑了走，扔到漠北天南，让皇帝再也找之不着，朝廷也许就平安了。正想间，屋里却又静了下来，听那王公公道：“皇上，奴婢方才拿艳婷说事，纯是玩笑话罢了。您别当真啊。”


  
皇帝嗯了一声：“朕知道。不过这艳婷确是个好女人，伍定远若不好好待她，朕绝不饶他。”王公公低声道：“皇上又舍不得她啦？要不干脆把她召进宫啊？瞧瞧她心里爱的究竟是谁？”


  
朋友妻，不可戏，何况是大臣之妻？卢云心下恼火，正要不顾一切起身，这回皇帝却也动了怒，出言痛斥：“又来嚼舌！朕是那种人么？艳婷在我，便如亲生女儿一般！你再敢胡说八道，朕立时把你煮了！”


  
皇帝好像真的发怒了，房中传出哀哀求饶声，那奴才好似怕了，又听正统皇帝沈声道：“听好了，朕这一生，前后有两大忠臣，武英朝是秦霸先，正统朝是伍定远，这两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念就只是朕的江山社稷，别无贰心。说真的，外界称他们一声‘真龙’，朕闻此言，绝无不快，反而为天下万民庆幸。”


  
听得秦霸先之名，卢云便静了下来，那王公公却是呸了一声：“皇上，您又胡涂啦，这世上没有真的忠臣，只有被逼出来的忠臣。您还记得么？当年秦霸先把您关到了什么地方？”


  
皇帝的浩然正气一发无踪了，代之而起幽幽叹息，听他低声道：“神机洞……”


  
“没错！就是神机洞！”王公公连珠炮似地骂了起来：“他奶奶的狗日狗杂碎，明摆着握有怒苍山几万兵马，却不肯把咱俩接出来，皇上您自己想想，他安的是什么心？”皇帝痛苦道：“朕……朕不知道……”


  
王公公大声道：“皇上！都多少年了，您还弄不明白么？这秦霸先是想留后路！和泯王修好！不然他手上兵马这般强大，干啥又要把您藏起来？还不就是想拿您当筹码，也好和景泰换个一官半职什么的，可您多傻，至今还把这人当成了忠臣，念念不忘，可真笑破天下人的肚皮啦！”


  
“住口！住口！”皇帝狂叫起来了：“当年秦霸先为了保朕，闹得满门抄斩！那还是假的吗？那天咱们去武德侯府凭吊，你不也跟着朕一齐掉眼泪了！他全家都死了！儿子又被泯王逼反了！他一家人都沦落到了这个境地，你还要怎么样？你说啊！说啊！”


  
卢云甚少听人提起秦霸先的生平，此时听得二人对答，也只一知半解。那王公公却似恨透了秦霸先，仍是咒骂不休：“皇上，人是会变的。当年的秦霸先，也许不至向泯王低头，可后来呢？他若非一意接受招安，又怎会被柳昂天陷害？惨死在神鬼亭？”


  
卢云心下大震：“什么？侯爷害死了秦霸先？”正惊疑间，忽听“喵”地一声，屋里传来猫叫，正统皇帝笑道：“玉狮，又来讨朕欢喜啦。”说着嗯嗯几声，想是朝小猫身上亲了亲。


  
喵喵之声响起，接着传来呼噜噜的声响，这小猫颇见舒泰，屋里便又静了下来。良久良久，听得皇帝幽幽地道：“王公公，事情都过了多少年，秦霸先死了，柳昂天也死了，连天绝大师也死了，往者俱亡，咱们就别再追究这些往事了。就让这些事过去吧。”


  
王公公冷笑道：“皇上，那宁不凡呢？咱们追究不追究？”卢云心下又是一凛：“宁不凡？怎么他也扯进来了？他和正统皇帝有什么恩怨？”正想间，却听皇帝重重哼了一声，森然道：“王公公……宁不凡功在国家，没有他，咱们怕还在西域里坐牢，谁有本事把咱们带回中原？你若再敢损宁大侠一句，朕就把你的脑袋按到火炉里，烧成灰烬。”


  
王公公笑道：“皇上，您以为宁不凡出手救驾，为的是您啊？我看他为的是另有其人。”


  
尖锐嗓音停下，浓厚喘息响起，猛听“砰”地一声，皇上重重一拍桌子，大声道：“住口！”


  
喵地一声，那只小猫想来也害怕了，纵落下地，自在屋中乱窜。那王公公也不敢再说。屋里静默良久，听得皇帝低声道：“王公公，咱们名为君臣，实为知己。可你也别老是编排外人，让朕难以做人……”王公公冷笑道：“皇上啊皇上，您就是这点妇人之仁，这才害惨了自己，您要不信，可以自己可以出去打听打听，这普天之下，还有谁当你是天子？都等着您赶紧死哪！”


  
皇帝大怒道：“大胆畜生！敢对朕说这话？”卢云心下大骇，真没料到这王公公狂悖至此，若在景泰朝，只怕早已被杀头了。却听那王公公激动道：“皇上，奴婢这生都是服侍您的，说话本就直了些，可忠言逆耳、良药苦口，您便算不爱听，奴婢还是有话要说！”


  
“说！说！说！”皇帝重重拍了桌子，厉声吼道：“你想说便说！朕拦过你吗？啊！啊！”王公公低声道：“皇上您息怒啊，奴才这一切都是为您好啊……您看看，现今朝廷里到处拉帮结党，一派归一派的，您倒也说说，他们为的是什么？”


  
皇帝哼了一声，道：“入东宫、接大位。”王公公道：“可不是么？人人都说您年纪老了，不出两年，便要龙驭殡天，谁不在为日后打算？您说伍定远是忠臣，可您何妨召他进来，亲口问问他，他私下支持哪个王爷？”


  
听得种种谗言，皇帝想是极苦恼，一时咬牙气喘：“你说……伍定远私下和哪个王爷好了？是唐王那狗日的，还是徐王那混帐王八蛋？”王公公道：“皇上，伍定远是个守口如瓶的人，他哪里会漏口风？可您说吧，为了立储的事情，他前后催了您多少回？”


  
皇帝哼道：“每年都提。”王公公道：“可不是么？不单这伍定远，什么何荣啊、马人杰啊、杨肃观啊、牟俊逸啊，全都一个劲儿要您立储，私下却在找老板、拥新主，玩那荣华富贵的老把戏，这等人留之何用？不如全杀了吧。”


  
“王八蛋！”皇帝暴吼一声，却也不知是骂谁，听他喘息道：“这……其实他们也没错，朕确实年老了，再不立储，万一龙驭殡天了，这天下也不能一日无主……”王公公冷笑道：“这还要您发愁啊，当年皇上您御驾亲征，也不就失踪个两天，那老贼婆不就立个泯王出来么？”


  
“王八蛋！”皇帝暴吼起来了：“什么老贼婆？那是朕的母后！你敢骂她？”


  
王公公冷冷地道：“皇上，咱家很少骂人那三个字的，但奴婢拼着杀头的罪，也要骂出来。您说那贼婆多狠心？多毒辣？您说江充坏，我看还坏不到她的一点皮毛，当年您御驾亲征，这贼贱人就安排了毒计，先把秦霸先架空了，又让泯王监国、再让江充去勾结也先，里外夹击，一次把您从宝座上推下来……这贱人！奴婢若还留着那玩意儿，非日她的尸骨三百回，您还左一个母后、又一个母后，她把您当儿子看了么？”


  
“畜生！”地下传来践踏声，帝声勃然震怒：“狗日的！朕的老娘你也敢日！朕先日死你这狗日的！”禅房里劈劈啪啪，传出踢打声，那王公公却能忍人所不能忍，竟是无声无息，卢云则是满掌冷汗，只觉家事国事搅在一起，脑袋里已是乱成一片。


  
良久良久，正统皇帝总算喘了口气，低声道：“王公公，朕……朕打痛你了么？”王公公哽咽道：“万岁爷，为了您，奴婢可以死上千百遍，还怕什么痛？您要看奴婢不对眼，索性杀了我吧？”皇帝低声道：“那怎么行？你……你一直是朕最亲的人……”说到此处，居然呜呜哭了起来：“朕……朕真的好苦……身边没一个人可信……”


  
哭了半晌，忽听屋里喵地一声，一只猫儿跳上了窗台，自在那儿徘徊，皇帝忙道：“啊……玉狮要出去玩儿了？朕放你出去。”王公公道：“皇上别放它出门，这畜生不才刚回来？又弄得一身脏，真惹人厌。”皇帝恼道：“王公公，连一只猫的醋你也好吃？真比娘们还娘。”脚步低响，嘎地一声，窗扉推开，说巧不巧，恰恰便开在卢云头上。


  
卢云心下大惊，忙蹲低了身子，就怕与正统皇帝照面，却于此时，一只小猫从窗台探出头来，猛一见到卢云，却是“喵”地一声，猫毛直竖，便又逃回了屋里。


  
“玉狮，怎么啦？不是开窗子了，怎又不去玩儿啦？”屋里传来正统皇帝的嗓音，颇见温柔，王公公笑道：“皇上，玉狮知道您发了脾气，便又回来讨您欢心啦。”皇帝哈哈一笑，便又关上了窗，道：“还是玉狮好，玉狮才是朕的忠臣。”


  
皇帝与小猫玩了一阵，又道：“王公公，其实你说的这些话，朕都听了进去。只是有些事情，你还是没弄明白。就拿这马人杰来说吧，你知道朕为何始终不杀他？”喵喵叫声中，听那尖锐嗓音道：“皇上是要制肘杨肃观。”


  
听得此言，卢云忍不住“啊”了一声，叫了出来，天幸屋里二人均未发觉，卢云心头怦怦跳着，又听皇帝大声叹气：“可惜啊！”御声渐渐低沈，继之以幽幽惋惜：“朱祁居然死了……这八王之中，朕其实最看重他，这才让他握住了兵权，可惜他福薄，居然让庆王那畜生害死了……唉……这用人之际，这案子该怎么办啊？”


  
胡志孝料事如神，果然算中皇帝的心思，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办庆王，大理寺若直言上奏，反而让皇帝为难了。那王公公又道：“皇上，奴才实话问您一句，现下朱祁死了，八王之中，哪个最合您的意啊？”


  
“这八王之中呢，说来说去，还是徽王最好，又忠又能干，唉，偏又死了……这唐王呢，状似恭顺……鲁王呢，还真是鲁躁……丰王呢……”屋里传来茶盏碰撞声，不知是谁喝了口水，皇帝想是在思索什么，过了半晌，忽又道：“对了，腊月时朕见丽妃吐得好厉害，全是些酸水，却是怎么回事？”王公公笑道：“皇上，她喝醉酒啦，整坛花雕灌下去，还能不吐吗？”


  
“日你妈！”皇帝又暴怒起来了：“朕问丽妃是不是害喜了，你这奴婢跟朕扯什么？说！她是不是有了？”王公公忙道：“皇上，这……这得召太医来问啊，奴才哪里知道？”


  
“狗日的！”皇帝咬牙切齿：“亏他袁太医几代都在宫里……朕每回召他来给妃子把脉，一次也没准过！明摆是害喜，都让他说成了上吐下泻！这回丽妃吐了，肚里肯定有东西！朕再召袁太医问问，只要他还敢说个‘没’字，朕即刻烹了他！”


  
看这正统皇帝求子心切，只怕是听不进真话了，卢云虽不认得这袁太医，却也不禁暗暗为他担忧。皇帝骂了几声，又吼道：“小德子不是去找玉瑛了，怎还不来？”王公公笑道：“皇上啊，小德子、小福子都是皇后的人，可不是您的人，办事当然怠慢啦。”


  
皇帝怒道：“又来了！只要是玉瑛的人，便都是朕的人，夫妻本一家，还能分彼此么？你再敢嚼舌，朕就将你的舌头拔出来！便和上回一模一样！”王公公慌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皇后娘娘和圣上是一体的，她待您那真是叫做有情有义，万中无一啊！”


  
皇帝恼道：“这还要你说？朕当年多少妃子，三十年过去，还有几个留下？就只她一个死心塌地，千方百计为朕复辟，这份恩情，朕三世也报不了。”王公公叹道：“是啊，十三岁入宫，和您厮守不到一年，便守了活寡，这过去三十年来，真不知她是怎么过来的？”


  
皇帝叹道：“说得好啊，朕每思此事，便要慨然。这三十年来，想她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却要以泪洗面、独守空闺……”王公公道：“夜夜笙歌啊。”皇帝愣住了，随即大怒道：“你说什么？”王公公忙道：“没、没什么……”


  
“狗日的！”地下再次传来践踏声，皇帝暴怒道：“日你这狗日的，日死你！朕的母后你也损，朕的皇后你也骂，你再说一个字，朕就撕烂你的嘴！”这王公公定是练过金刚不坏体，虽遭踢打凌虐，兀自一声不吭，当真神勇过人。卢云却是满头冷汗，自知听了太多秘密，一会儿若让人发觉藏身此间，后果岂堪设想？一时间左顾右盼，已在寻找逃生道路。


  
良久良久，皇帝总算打够了，喘息咬牙：“王公公，你给朕听清楚了！别的人，朕都是半信半疑，唯独对玉瑛，朕绝无一分一毫怀疑！当年她为了助朕复辟，走遍了千山万水，琼武川更两度举事，与杨肃观、伍定远结盟，这样的人不忠，还有谁忠？狗日的！你记住了吗？”


  
王公公哭道：“皇上，奴才只说错一句话，就让您打歪头啦。可您上回要奴才查办的事儿，奴才早就办好了，您怎都不夸奖咱哪？”皇帝怒道：“朕要你查什么？”


  
王公公哭道：“上回皇上不是说了吗？这贼老天无眼，琼家这般忠心人家，怎么还绝后啦，奴才一听，这就立刻派人去查案啦。”皇帝低声道：“绝后？等等，你……你说得是琼翊？”


  
王公公哭道：“是啊，那个最敢言、最大胆的小子，您不还夸他是天纵英才、甘罗拜相……怎么到了正统朝，他却早早没了？奴才越想是越可惜，这便替您调他的卷宗来啦！您到底看不看啊？”皇帝忙道：“快把卷宗拿来，朕现下就要看！”


  
脚步声响，皇帝亲自起身，急急行了过去，随即传来纸页翻动声，过不半晌，又是一声暴吼：“这狗日的赵尚书！不是要他字写大些？这般蝇头小楷，要朕怎么看？”


  
这皇帝与景泰大不相同，脾气躁烈异常，骂了几声，屋内纸张窸窣有声，想来还是看了起来。过了好半天，忽听那王公公道：“皇上，您看这儿，琼翊死前下过诏狱哪。”


  
皇帝喃喃地道：“没错，被关了十几天，出来就死了……难道在狱里被人下毒了？”咬牙骂道：“江充这狗日的……到底拿什么罪名办他？”纸张翻了翻，听那王公公道：“看，都写在这儿了，查南京宗人府少詹士琼翊，于景泰十八年乙卯三月无故返京，懈怠政务，擅离官守……”


  
“什么？擅离官守？”皇帝大吼起来：“江充！就凭这莫须有的东西！你也敢杀朕的爱卿！日你妈！朕要亲日你的尸！日你妈上下九族十八代！”


  
屋里传来纸张撕裂声，皇帝想必怒之极矣。卢云伏在窗下偷听，却也是暗暗诧异，他虽没见过琼翊，却也听琼芳提起过，晓得她父亲是世家弟子，更兼科考出身，江充若要拿他，少说得诬个大的，怎敢拿这微不足道的罪名办他？莫非是要逼出琼武川，还是怎地？


  
正想间，皇帝已然定了定神，反复踱步，喘道：“等等，这琼翊到底……到底死了多久？”自行翻动了纸张，沈吟道：“景泰二十八年，岁次乙丑……”忽又道：“怪了……他……他擅离官守，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王公公道：“上头写了，查琼翊于景泰十八年无故返京，懈怠政务……”


  
脚步声停下，皇帝没说话了，卢云也是微微一凛，心里也隐隐感到怪异。


  
一桩十年前的案子，一条微不足道的小罪，居然治死了开国大公的嫡孙？更可怪者，当时刘敬明明手握东厂、琼武川也深受太后器重，二人竟都无能为力，只眼睁睁看着江充害死了他的独子？


  
一片沈寂间，在场都觉得悬疑了，猛听皇帝大喊道：“王公公，快去查查，这案子的审官是谁？”脚步声响，屋内传出窸窣声，皇帝好似亲自趴到了地下，翻阅散落卷宗。


  
卢云屏气凝神，听得屋内衣衫拂动，皇帝站起身来，低声道：“怎么搞的……审官没具名？”听得此言，卢云双眼圆睁，却也觉得荒唐了。


  
这朝廷里的刑名，首重一个卷宗，不论严明与否，最要紧的是审讯过程不能出错，不单得具名，还得细写状文，否则案情一经追查，审官必然出事。尤其人命关天，便算是个升斗小民，往往也能望上喊冤，闹到五院会审、六部开堂，万万怠慢不得，更何况琼翊不是别人，他是世家弟子，开国大公之后，如此惊天大案，审官怎敢不留姓名？难道不怕琼武川告上天庭？


  
没有告，事情都过了十五年，琼武川还是没告。即使独子遭逢了不白之冤，即使女儿成了皇后，琼家还是任凭琼翊沈冤于九泉，就是没替他申冤。


  
屋里静了下来，皇帝好似也陷入了沈思，过得好半晌，忽道：“极峰。”哗地一声，纸张全数扔了出去，听得皇帝大声道：“这案子是极峰亲审！所以审讯时没留姓名！”


  
卢云心下一凛，已知琼翊的案子早已上达天听了，又听皇帝大吼道：“来人！”门外脚步慌张，听那福公公慌道：“万岁爷！奴婢在此候旨！”皇帝沈声道：“调三法司，朕有事问他们。”福公公忙道：“是、是，奴婢这就去。”正要离去，又听皇帝沈声道：“慢！”


  
那小福子好似跪了下来，颤声道：“奴婢听着。”皇帝淡淡地道：“把琼武川找来。”小福子忙道：“是……”慢慢起身，倒退行走，听得皇帝大吼道：“还不快去！”


  
砰地一声，那小福子绊了门坎，险些跌了一跤。那王公公待小福子走远了，方才道：“皇上保重龙体啊，这琼翊人都死了，您就别费神啦。”皇帝道：“这你别管，朕不在的这几十年，稀奇古怪的事太多了，朕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该办的就要办、该平反的就要平反。”


  
王公公细声道：“皇上先歇歇吧，倒是奴婢上回向您提的那事儿，您考虑得如何了？”皇帝叹了口气：“别说了，遗宫那案子，闹得天下大乱，朕怎能再来一次？”


  
听得“遗宫”二字，卢云微微害怕，不知皇帝又想干些什么？王公公道：“皇上，此一时、彼一时啊，泯王妃不肯做的事，难道玉瑛就不肯？您俩共历患难、您还信不过她么？”皇帝叹道：“便算她肯，朕也舍不得。”王公公低声道：“皇上，您舍不得她，她又舍得您了？照奴婢看，您真该找个时机向她表白了，省得老是牵肠挂肚的……”


  
皇帝叹了口气：“说真的，朕走了之后，心里最放不下的，其实也就她一个……她若愿随朕……唉……”皇帝说了一阵话，不知所云，想来也累了，听得榻褥微响，想是躺了下来。


  
卢云早想走了，一听皇帝躺下了，立时取出灵智送来的地图，四下对照方位，瞧着瞧，只见竹林更深处还有几间厢房，与祖师禅房相距百尺，更妙的是并无兵卒看守，一时心下大喜，已有脱身之策。他将折纸揣入怀中，正要迈步离开，突然间，却又摸到怀里那份奏章。


  
这奏章是先前从天王殿捡来的，正是出自户部主簿“余愚山”之手，几番送入内阁，却都遭人退回，足见碧血丹心。如今自己与皇帝近在咫尺，再不替他呈递，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朝局如此，这奏章送与不送，其实并无分别，说来也不过是聊尽人事罢了。卢云默默叹息，反正四下无人，便慢慢起身，看准窗锁所在，运起掌中黏劲，听得一声轻响，隔物传力，锁勾已然脱落，便又悄悄推开了窗扉。


  
窗扉一开，现出了屋内景象，只见房里堆满了公文卷宗，怕有一人高了，炕上一人半躺半坐，背对着自己，手上抱了只小猫，想来便是正统皇帝了。


  
先前听这皇帝满口粗话，当是个残暴的，岂料房中满是文卷，想来皇帝年纪虽老，实仍勤于政事。卢云窥望了几眼，又想：“方才那王公公不知是何许人，倒是不能不看。”撇眼四望，屋内除了正统皇帝，却也没见到别人。正纳闷间，突然那小猫撇眼过来，猛一见到了自己，便又“喵”地一声，到处逃窜。


  
“玉狮……”皇帝说话了：“又怎么啦？肚子饿了？”卢云满身冷汗，自知身在险地，实在不能久留，便将纸袋悄悄置于窗台，正要转身离开，忽然那信封向前一滑，便要坠下地去，卢云吃了一惊，赶忙半空抽手，便又将信封吸回了掌里。


  
这纸袋太宽，窗台却太窄，放不牢靠，若是落到了地下，难保太监扫地时不会扫走，不免要前功尽弃了。想着想，便将奏章从纸袋里取出，正要放到窗台上，忽然眼光一转，只见奏章封皮空空白白，不见陈奏题要，亦不见奏臣名衔，不由大感错愕：“这……这奏章怎么没署名？”


  
先前那奏章始终收在纸袋里，卢云便也不曾细看，此刻见情状有异，忙将奏本急翻一遍，翻到第三页，却见内文里夹了一张字条，上书：“天下第一大笑话”。


  
卢云心下茫然，不知这句话有何意思？眼看字条后头还有字，忙翻转过来，却又是一行小字，见是：“皇后娘娘的儿子……”


  
“不姓朱？”


  
卢云心下骇然，不由啊地一声，叫出声来。


  
喊声出口，心下大叫糟糕，果然屋顶上已传来一声低问：“什么人？”卢云哪敢应答，正要逃窜，突然间风声劲急，屋檐上已跃下一名侍卫，举掌来袭。卢云自知生死一刻，急忙运掌回击，一声闷哼过去，那侍卫腾腾腾的连退十来步，手上却掏出一把火枪，便朝卢云射来。


  
砰地一声大响，卢云双掌对开，化过了一个半圆，但听嗡嗡声响大作，掌缘处火烫剧痛，墙边却多了个深孔，却是让枪子儿射穿的。正喘气间，猛听窗里传来“啪”地一响，屋内地下坠落了一样东西，正是那份奏章。


  
卢云叫苦连天，适才他出招划掌，手上发劲，拿不住东西，这奏章便飞了出去，摔到了屋内地下。听得这声低响，屋内老者总算有了知觉，便喊道：“谁啊？”霎时便回过身来，恰恰与卢云打了个照面。


  
两人呆呆相望，只见正统皇帝身穿宽袍，左手抱了只猫，右手捧了只布娃娃，满面愕然地望着自己。卢云也是张大了嘴，一时之间，只觉得这老者好生面熟，似在哪儿见过，那老者却也咦了一声，喃喃地道：“你……你是……”站起身来，脚上却踩着了东西，正是那份奏章。


  
眼看皇帝弯腰下来，正要拾起，卢云急喊道：“且慢！”话声未毕，猛听轰隆一声巨响，卢云回头急看，惊见一道号炮冲天而起，树林深处更传来铁靴震踏，远远现出一面旌旗，正是“北威”，正统军已然发觉了刺客，立时合围逼近了。


  
眼看皇帝随时都要拿起奏章，卢云惊惶万状，正要跳入窗中，却听一名军官喊道：“火枪手！射！”轰砰！轰砰！枪声不绝于耳，卢云东滚西翻，眼看手上还拿着那只纸袋，情急下便抛了出去，嗤地一声，那纸袋打着了奏章，一发飞到了火炉里，旋即着起了火。


  
枪声大作，正统军投鼠忌器，不敢朝窗口来射，只朝卢云脚上打，这便给了他一线生机，翻滚几回，猛地双腿灌力，已然纵身上了一株松树，旋即纵跃奔逃，带头军官喊道：“大家随我来！你们几个！即刻过去通报大都督！”


  
卢云一路在树上奔跑，心里却还挂着那份奏章，暗暗骇想：“这……方才那字条到底是打哪来的？”看那余愚山貌似忠臣，可到底做何居心，上奏便上奏，却为何要在奏本里夹上这字条？难道是故意恶作剧，却想气死皇上？还是有人暗中把字条夹了进来，却是存心想害人？


  
无论如何，这字条绝不能让皇帝见到，这玩笑开大了，正统皇帝一看之下，龙颜震怒，琼家满门岂不要大祸临头？天幸自己已将这奏章送入火炉里，这当口八成烧成了灰烬。正奔逃间，忽又听禅房处传来喊声：“皇上！您千万别出来！刺客还在林间！”


  
卢云心下一凛，回眸去望，只见那老者已从禅房走出，正朝林间眺望。不知为何，那老者望来极是眼熟，卢云边奔边想，蓦然间心念如电，便已惊醒过来：“啊，对了，我真见过他啊！”


  
十年之前，中秋前夕，那时伍定远升任居庸关总兵，新居落成，自己曾与顾倩兮过去贺喜，便在伍定远的宅邸里见到一名老园丁，岂不便是方才见到的“正统皇帝”？


  
当时那老园丁非同小可，卢云上前请教姓名，老园丁自承姓“郑”，卢云见他年老，欲加搀扶，却引得他勃然大怒，睁眼瞪视，竟使卢云惶愧不已。如今回想，老园丁嘴里的“郑”字并非自道姓氏，而是“朕”字之误。


  
景泰谦恭温文，彷佛是名俊秀儒生，正统皇帝却是气宇凛然，好似天生就是该当皇帝的，让人一见难忘。卢云想着想，突然出了一身冷汗：“这么说来……正统皇帝尚未复辟前，便一直躲在定远家里了？”


  
正统朝复立，伍定远乃是大功臣，只没想他筹划如此之久，谋算如此之深，早在景泰年间，便已转投新皇？正惊疑间，忽听树林下人声喧哗，前方满满的全是人，又是兵卒、又是太监，都在搜查自己的下落。卢云停下脚来，把自己藏在枝叶里，心道：“糟了，我该怎么脱身？”


  
四下尽是兵马，自己若与正统军正面交锋，纵能打倒十个、二十个，可接下来的百个、千个、万个，却该如何应付？更何况伍定远就在左近，到时前来应援，自己却该如何是好？


  
看这红螺寺真不能擅闯，卢云自知非走不可，却不知该逃往何方。沈吟半晌，忽见树林外红墙黄瓦，正是大雄宝殿。他心念一转，已有脱身之计，当下深深一个吐纳，“嘿”地一声过后，脚下树枝受力折断，卢云也扑天而起，整整飞过了二十来丈，已然站上了殿顶。


  
卢云松了口气，正要狂奔而过，却听檐下喊声四起：“屋顶上有声音！”、“快去看看！”


  
卢云心下大惊，方知大雄宝殿里也是高手云集，不知有多少武林人士在此，正待加紧脚步，突然眼前一花，一道身影纵跃腾空，站上屋瓦，反手一掌便朝自己劈来。卢云架开敌掌，正要借力打力，突然一股猛烈罡气沿臂传到，胸口一闷，竟被这掌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三步，来人使得竟是佛门正宗武术：“大力金刚掌”。


  
卢云太过轻敌，已然吃了大亏，那僧人却也占不到什么便宜，看他被“正十七”卸下掌力，根基动摇，竟尔滑倒在地。


  
双方互有得失，卢云深深吐纳，调匀了内力，那僧人也已回力站起，看他气凝如山，双掌大开，这人却是自己认识的，正是方今少林第一人，灵定大师。

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七章 参与商


  
“让路！让路！金吾卫奉旨捉拿刺客！着令闲杂人等一律让道！”


  
雪雾里奔出一队兵卒，脚步声整齐划一，轰轰作响，带头之人却是一员金甲大将，看他面貌俊美，旗号却是“金吾”二字。


  
金吾卫统领到了，此人威武出众，官威严整，正是“玉面游龙”游天定，只见他领着兵马，一路杀到了大雄宝殿，喊道：“刺客何在？”宝殿下又是兵卒、又是和尚，另还有几个太监，众人听得问话，霎时举起手来，向宝殿顶上一指，喊道：“跑到上头去了！”


  
游天定哼了一声，把头一抬，惊见佛殿屋脊极高，离地至少十丈以上，不由微微一凛：“这……这刺客是怎么上去的？”众人齐声道：“蹦的一下，便飞上去了！”一听此言，那宝殿更显得高了，彷佛直通极乐世界一般，游天定颤声道：“还……还有谁在上头？”众僧合十道：“阿弥陀佛！少林方丈追上去了！”


  
游天定大大松了口气，晓得自己看得到明日的太阳了，霎时把嘴一歪，暴吼道：“来人！围住了大雄宝殿！若有胆怯退后者，本将立斩不饶！”


  
屋檐下喧哗吵闹，围得水泄不通，宝殿的黄瓦上却是寂静无声，灵定深深吸了口气，脚下却慢慢退后，只在打量这名不速之客。卢云也是暗自忌惮，一时举袖遮面，左手却撕下一块衣襟，蒙住了脸，以免灵定认出自己。


  
两大高手相互对峙，谁也没动手，灵定暗暗猜测卢云的身分，沈吟道：“尊驾可是……怒苍山的人？”话声未毕，猛听殿下传来喊声：“圣上有旨！谁也不许和刺客说话！”


  
卢云听这嗓声尖锐，转头朝殿下去看，正是那小福子来了，听他喊道：“方丈大师！您赶紧将他活捉下来，万岁爷一会儿要亲自审问这人！”


  
听得此言，卢云不由心下大惊：“难道……那字条已被皇上看到了？”


  
正感毛骨悚然间，猛听“喝”地一声，灵定半空一个回旋，左腿斜踢，方位变换，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佛座孔雀”。卢云反身跳起，使出了陆孤瞻亲授的“回风蹬腿”，灵定却早已变招了，脚下不再是“佛座孔雀”，而是“莲座菩提”。砰地一声，卢云胸口挨了一脚，脚下已是跌跌撞撞，连退十来步。


  
看人挑担不吃力，昨夜卢云隔山观虎斗，眼看哲尔丹被被灵定打得溃不成军，还想这“漠北宗师”不过尔尔，直至此刻下场接招，方知这老僧渊博如海，实有惊人艺业。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暗道：“糟了，这灵定功力如此深厚，我……我该怎么脱身？”还在思忖间，突然面前金风微拂，灵定又是一掌推来，卢云也是二话不说，提手便架。


  
双方掌力相触，卢云脚下一晃，手臂更是大感酸麻，这才知道灵定掌力有异，劲道吞吐间，缓急相济，竟能将几道不同内劲揉而为一，极难化解。正要退开，灵定又是第二掌推来，卢云也是嘿地一声，双掌排出，硬碰硬接下了这招。


  
双掌相击，这回不同于先前，两人都已用上了全力，猛听嗡嗡金响，如锣钹相击，卢云耳鼓刺痛，膝间更是一软，险些倒了下去，殿檐下立时传来一片喝采声：“好！”


  
卢云勉强保住身形不倒，口中却是呵呵喘息，霎时双掌发出了气劲，正是“昆仑剑蛊”。


  
此刻不只卢云暗自心惊，其实灵定心中的震惊更远在卢云之上，先前他与卢云过招，第一招便被摔了个大觔斗，这是艺成来前所未见的大事，是以第二掌发出，便已不再是慈悲为怀的“大力金刚掌”，而是少林第一强霸掌功：“安禅制龙掌”，岂料硬碰硬之下，这蒙面人只是晃了晃，浑若无事地接了下来。这份内力之厚，怕已不在当年的天绝神僧之下。


  
双方各有忌惮，亦有所恃。卢云深深吸了口气，运起了“昆仑剑蛊”，正要硬闯过去，猛见屋瓦旁亮起了幻彩，光芒变化，似仙非仙，大殿上居然多出了一个人影，却是适才见过的那名白眉老人！


  
卢云叫苦连天，灵定却是心下大喜，忙道：“阿弥陀佛，峨眉山白云天白老前辈降临，小僧不胜之喜。”说话间严松也已纵身而上，看他手提长剑，身藏鹤形，虽比两名前辈稍弱，却也不容小觑。


  
高手一波接一波赶到，严松附耳道：“师叔，方才你察觉的那名宵小，便是此人么？”白眉老人道：“是。”听得灵定说话，卢云方知这老人原是叫做“白云天”，这老人心机与武功一般厉害，适才树林里欲擒故纵，险些逮到了卢云，此刻更已赶了上来，将他团团包围。


  
眼前情势非同小可，卢云全身冷汗涔涔而下，三大高手却又慢慢缩小了包围，他自知讨不了好，慢慢朝后挪步，堪堪又退了几尺，忽觉背后气流急转，跃上了熊虎一类的大家伙。


  
“伍侯爷！”小太监们群起呐喊，好似见到了救星，卢云自知不能再拖，看准了最弱的严松，奋劲于腿，轰隆隆地狂奔而出，屋瓦飞散间，严松大惊失色，赶忙拔剑自卫，一招“金顶见日”，疾刺而去。白云天、灵定怕他抵挡不住，各出一掌来救，正要冲将过去，忽然一股气流来势奇快，后发先至，已近背后三尺，掌力尚未及身，卢云背心已大感疼痛，不由心下震恐：“几年不见，定远练到了这个地步？”


  
你强我更强，你高我也高，卢云半空转身，运出了“正十七”心法，以圆带切，盼能卸掉众高手的掌力。


  
轰隆一声巨响，四大高手功力相接，一是少林方丈，一是峨眉耆老，还一个是武名崇隆的“一代真龙”，卢云以一敌三，又得躲避严松的剑招，却是如何下场？嗡嗡耳鸣中，众人身子微微一晃，卢云则是眼前一黑，四肢百骸浑浑欲散，身子宛如腾云驾雾一般，越飞越高，一路飞过了大雄宝殿，这才直坠而下。


  
砰隆大响，卢云撞破了一处房顶，掉进西院斋房里去了。众太监惊喊道：“刺客又跑了！快追啊！”一片惊惶呐喊中，听得游天定大喊道：“让开！这人是咱们金吾卫抓到的！谁都不许抢！”当即率领部下，便朝西院杀了过去。


  
广场闹哄哄的，宝殿上却是寂静无声，只见灵定低头喘气，白眉老人双眉挺起，伍定远则是默然沈思。良久良久，还是严松第一个开口了，低声道：“方才那人使的是什么武功，你们瞧出来了么？”此问一出，无人能答，诸大高手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道理来。


  
在场均是当世第一等人物，峨眉洞天、少林佛门、便是严松自己，谁不是通博古今？孰知合四人之见识，尚且看不出那刺客的武功来历。过得半晌，听得灵定沈吟道：“这人武功很玄、似属武当一路、又似昆仑一脉……”严松皱眉道：“昆仑？那不是剑神的本宗么？”


  
听得剑神二字，白眉老人沈声道：“是谁自号剑神？”严松低声道：“是个狂人，姓卓名凌昭。”白眉老人森然道：“此人现在何处？”严松忙道：“怕让师叔失望，这人早没了。”


  
白云天哼了一声，追问道：“怎么没的？可是让人打败的？”看这老人年事已高，却仍争强好胜，严松怕惹出事来，便支吾几声，假作没听到，自问灵定道：“方才方丈到得最早，可曾看清那人的长相了？”灵定摇头道：“不曾。”双手合十，转问伍定远：“伍施主呢？是否见得那人的样貌？”问了几声，伍定远都是置若恍闻，严松道：“侯爷，方丈问你话。”


  
眼看伍定远仍是低头不语，灵定朝他肩膀轻轻一拍，道：“伍施主。”一掌拍落，伍定远宛如大梦初醒，抬起头来，眼见众人全望向自己，便又慢慢垂下头去，叹了口气。


  
灵定蹙眉道：“伍施主，您怎么了？”伍定远什么也不说，把手一拱，提气扑纵，便如神鹰般掠下宝殿，大踏步走了。


  
这手轻功一露，严松不由低咳一声，大有佩服之意。白眉老人却是视若无睹，道：“罢了，刺客既然走了，大伙儿这就鸟兽散吧。”望殿外凌空一踏，轻飘飘走下去，彷佛半空有座隐形梯子，让他一路行下。殿下众人见了，莫不激动喝彩，严松也是冷汗直流，自知见到了本门至高的轻功心法：“凌虚御风”。


  
伍定远如苍鹰掠地，白云天则是随风而去，殿上只剩灵定与严松。两人对望一眼，严松咳了一声，正想跳下大殿，灵定却抢先一步，只见他纵身而起，身子如陀螺般回旋盘升，越飞越高，转眼不复踪影，殿下彩声如雷，自都在为圣僧叫好，严松低头苦笑，却也不想卖弄了，只管趴到了屋脊旁，暴喝道：“兀你那小和尚！快快搬张梯子来，道爷要下去了！”


  
三大高手登场，刺客仍未捕获，这会儿便轮禁卫兵马出场了，只见“羽林卫”到了、“府军卫”到了，转眼一员金甲大将率众抵达，大喊道：“都让开！让开！这是咱的地盘！”


  
来人歪嘴斜眼，奋不顾身，正是游天定，当下领着兵马，转眼便将西院包围。


  
红螺寺房舍极多，这几日为着祈雨法会，多半住得有人，或是一品阁员、或是兵部大臣，个个都能通天。游天定来到门前，正要朝大门踢去，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了巩正仪的故事，忙放落脚来，敲了敲门，轻声道：“有人在吗？”


  
喊了几声，院子里都无人答应，游天定敲了敲门，细声又道：“金吾卫奉旨拿人，着百官家眷、无关人等稍加避让，不是有意得罪啊。”喊了几声，门都不开，正苦恼间，一名兵卒上前禀道：“大人，正统军到了。”


  
游天定早在等这句话，霎时振作了精神，枪在手，刀在腰，躲在门旁埋伏，砰地一声，正统军官行上前去，将门板一脚踢破，还没来得及怒吼，游天定已然抢到前头，奋不顾身，吼道：“大胆刺客！出来受死！”


  
门板一开，只见屋里全是番人，身穿白衣，趴倒在地，手中还拿着经书，直朝西方膜拜，不知在干些什么。眼看此地并无朝廷要员，游天定自是大大松了口气，便道：“传令下去，这是金吾卫的地盘，谁都不许进来。”几名太监忙道：“且慢，咱们是东厂的人……”


  
“滚！”众兵卒大呼小叫，便将正统军、东厂全轰了出去，游天定整理了仪容，自知要升官了，便行向了番狗，骄傲道：“你们是哪儿的蛮子？为何在此跪拜？”说了几声，无人理睬自己，游天定不高兴了，便揪住了一人，怒道：“问你话哪！”


  
“加里拉歪歪儿！”那番狗突起暴吼，凶狠异常，游天定吓了一跳，正要搧打耳光，几名白衣番人却围了过来，各握刀柄。眼看情势不妙，大批兵卒赶忙望向门外：“正统军！快来啊！”两边各拉帮手，正要群起械斗，却听屋里传来沈静嗓音，道：“都退下。”


  
番狗向旁退开，正中现出一条魁梧大汉，看他持身端坐，双手抱胸，满头黑发如水银泻地，洒到了肩膀上，极是威武气派。


  
眼看称头的来了，游天定哼了一声，当下歪嘴回正，恢复了天朝神将的仪表，沈声道：“阁下何人、报上名来！”那人淡淡地道：“在下汗国使臣，帖木儿灭里便是。”


  
听得来人是汗国使者，游天定便又哦了一声，打起了官腔：“听好啦！本将是天朝金吾卫统领天将游天定，奉旨追拿刺客在案。请使臣退出院外，免干未便。”


  
灭里点了点头，便以汉语道：“大家出去，给人家一个方便。”白衣武士齐声答应，各自退到了厢房外，游天定也不客气了，朗声道：“来人！兵分三路！全力搜查刺客下落！”


  
众兵卒都是宫里的人，平日皇粮吃惯了，脾气自也不小，霎时冲入房中，翻箱倒柜，踢床踹门，游天定则在一旁喝茶纳凉，正哈欠间，三路兵卒齐来回报：“启禀将军，没见到刺客。”


  
游天定森然道：“没见到？”众兵卒道：“每间房都搜过了，真没见到。”游天定沈吟半晌，霎时醒悟过来，大喊道：“来人！把那群汗国武士扣下！不许走脱一个！”


  
喊声一出，院外便传出喝骂声，也是靠着正统军英勇，已将汗国武士团团围起，双方相互推挤，各自叫骂，却听帖木儿灭里道：“大家都站好，给天朝将军一个面子。”众武士乖乖低头，游天定则是大步而出，来到灭里面前，冷笑道：“钧座！可知窝藏钦犯是何罪名？”


  
灭里淡然道：“窝藏钦犯？敢问谁是钦犯？”游天定冷笑道：“还装傻？适才有个刺客逃入西院，你见到了么？”灭里摇头道：“没见到。”游天定扯住他的衣领，森然道：“小子，劝你识相点，这歹人行刺圣上，意图不轨，别让我发觉是你指派的，那两国间可是一场大战。”


  
灭里道：“统领明鉴，下官是汗国使臣，为求敦睦邦谊，不惜跋涉千里，只求朝拜天朝皇帝，又怎会窝藏什么要犯？更何况厢房已让您派兵搜了，却不知统领还有什么不满？”


  
游天定哼了一声：“多说无益，钧座有无窝藏人犯，待本官搜过便知。”把手一挥，暴吼道：“把这些番使都带上来，本官要一一问话！”白衣武士群情耸动，满口的加里拉歪歪儿，灭里把眼色一使，众人只能勉强忍耐下来，便让兵卒押着，一个个带到跟前。


  
游天定生平受了无数闲气，如今总算威震中外了，一时歪嘴吼骂，连审数十名武士，奈何番人不解汉语，无论问什么，都只答一句“加里拉歪歪儿”，再看人人大胡子、个个大肚子，头上也没刺着“刺客”二字，谁知有何古怪？也是不明所以，只能找来了灭里，冷冷地道：“使臣名册呢？本官要核对姓名。”


  
灭里从怀里取出册本，双手奉上，道：“名册在此，奉呈将军鉴核。”


  
游天定哼了一声，把名册夺过了，细细点了点，见是六十五人，计算白衣武士人头，却也是六十五，一个不多、半个不少。待要一一唱名，却见番文弯弯曲曲，谁知道写了些什么？灭里双手交叉胸前，欠身道：“将军还有什么指示？末将伏乞旨喻，俾便遵行。”


  
游天定又恼又恨，看这番人居然还跟自己打起了官腔，正光火间，忽然衣袖让人拉住了，听得一名兵卒道：“将军，那儿还有一个。”游天定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白衣大汉背对自己，低头疾走，不是刺客是谁？霎时飞奔上前，吼道：“抓住他！”


  
养家糊口靠自己，升官发财由天定，众兵卒见老天赐下了大礼，一时飞奔吼叫，便将刺客扑倒在地，游天定更是一马当先，举脚踩住了歹徒，随即将之揪了起来。


  
“吼！”面前现出一名大胡子，七窍生火，张口怪叫，宛然便是杀猪的活张飞。游天定吓了一跳，颤声道：“好家伙，长得这般凶狠？”捏住那人的嘴，大吼道：“快说！你叫什么名字？”正逼问间，忽听背后有人颤声道：“太子千岁！”游天定冷笑道：“太子千岁？太子还没立哪！”


  
“汗国太子千岁、喀啦嗤亲王在上！”回首去看，背后不知何时来了大批文员，为首之人正是宰辅阁揆何大人，另一个年岁较轻，却是礼部侍郎胡志廉，二人直向番狗拜倒，神色惊惶。


  
游天定吞了口唾沫，眼看自己还揪着番狗的胡子，便偷偷放开了手，顺便替人家清了清衣衫，正想悄悄溜走，眼前却来了两个白衣武士，持刀冷笑，待要后转逃跑，番狗太子却又瞪在那里，至于自己的下属，却已逃得一个不剩。正害怕间，何大人已然沈声喝道：“来人！将这狂犬拿下！移送大理寺候审！”


  
“救命啊！不要抓我啊！”游天定歪嘴大哭，便让人拖走了。


  
养家糊口靠自己，升官发财由天定，金吾卫又出事了，自前任都统巩正仪打扫大街后，游天定也被捕了，罪名是冒犯友邦、唐突使臣，料来性命不久长了。眼看场面清静了，何大人赶忙召来乐舞生，自向太子请罪，灭里则行到角落，朝一名白衣武士道：“卢参谋，没事了。”


  
白衣武士松了口气，解下乔装的大胡子，顿成了英俊小生，正是卢云。他举袖擦了擦面汗，欠身道：“多承将军援手，感激不尽。”


  
却说卢云怎能逃过一劫？原来是灭里助其一臂之力了。先前卢云与众高手互击一掌，那力道如排山倒海，以“正十七”运力之巧，也无法尽数消解，这便坠到了西院里，恰好喀啦嗤亲王行驾在此，灭里便为卢云换了件白袍，易容乔装，果然便蒙过了追兵。


  
灭里道：“卢参谋，你怎会到了红螺寺？”想到方才那份奏章，卢云不由苦笑摇头：“不好说，也不能说。”灭里明白他有些难言之隐，便也不追问了，径道：“你没受伤吧？”卢云叹了口气，活动了筋骨，正要说话，忽听院里传来结结巴巴的话声：“伍……伍侯爷……”


  
卢云心下一凛，立时背转身去。灭里回头张望，只见大批兵卒开入西院，正中一条天塔般的大汉，五十岁不到，额发稀疏，腰系红带，右手一只斑驳铁套，却是“龙手大都督”大驾光临。


  
“威武侯”亲临西院，三名参谋陪同在旁，一是“掌旗”燕烽、一是“掌粮”岑焱、一是“掌令”高炯，却没见到“掌印官”巩志。胡志廉忙迎上前去，引荐道：“太子爷，这位便是我朝第一武人，伍定远伍大都督，您俩多亲近亲近……”


  
在场都是尊贵要员，一是阁揆首辅，朝中极品；一是汗国储君，喀拉嗤亲王。各有大批随从，把院子里都站满了。那亲王想必也听说过伍定远，一经通译，便“啊”了一声，忙依了中原礼数，拱手说了几句话，伍定远虽然听不懂，也知是“久仰山斗”、“闻名不如见面”一类客套话，当下也不找通译了，提起官袍，按晚辈之礼拜了下来。


  
那汗国太子大惊失色，忙嘎呜呜的回拜，何大人、胡志廉等自也倒了一排，相互跪拜不休，却于此时，大批随扈行入院来，又是“太仆”、“太常”两寺卿到了，诸人见得此地有头可磕，那还不赶紧跪下？一时院子里占满了地方，便跪到了门外，转看伍定远，却早已起身走开了。


  
伍定远无意应酬，反正早磕头、早了事，把脑袋向地下一碰，也省得满嘴废话、说不尽说，何大人见他走开了，忙追了过去，道：“伍侯爷，等等老夫啊！”


  
伍定远东张西望，似在寻找什么人，何大人拉住了他，喘道：“定远、定远，皇上召见你了么？”伍定远置若恍闻，待他问了两遍，忽道：“何大人，方才刺客骚乱，可曾抓到了？”


  
“刺客？什么刺客？”何大人呆了半晌，想他是一品阁臣，胸前补子上绣了一只仙鹤，号曰宰辅，正所谓“处大官者，不欲小察”，听得问话，仍是一脸茫然，只能大喊大叫：“来人！”


  
一名部员慌忙来迎：“阁老，卑职在此。”何大人傲然道：“方才有个歹徒，已经抓到了吗？”


  
来人身穿四品云雁袍，也是个在空中飞的，便转头大喝：“来人！”话声一毕，奔来一只八品黄鹂小吏人，慌道：“大人何事召唤？”那部员沈声道：“歹徒现在何处？说！”小小黄鹂鸟受了惊吓，急忙飞出西院，一个追问一个，问到了后来，远方终于传来说话声：“回大人的话，歹徒姓游，已经移送大理寺了。”


  
何大人俨然而笑：“定远，见识了吧？咱们六部办事何等利落，可不像外传那般无能吧？”


  
云从龙、风从虎，伍定远乃是武将，胸前绣狮，当属猛兽一类，自然咬不到这些天上飞的。听得刺客被捕，便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眼光仍在院里察看，似仍在找着什么人。


  
都说礼尚往来，先前伍定远问过了话，这会儿便该何大人问了，忙将伍定远架到了一旁，细声道：“定远，皇上到底见了你没？”


  
伍定远满面疲惫，无言以对，何大人惊道：“什么，你……你还没见到皇上？他晓得西郊的事了吧？”高炯陪在一旁，忙道：“回何老的话，西郊之事，兵部马大人清早便上疏了，只是御批始终没下来，咱们也不知皇上心意如何。”


  
何大人松了口气：“不怕，不怕，至少奏章进去了。”他取出手帕，擦了擦汗，低声又道：“定远，不是老夫说你，你方才在殿上胡闹什么？还把罗汉像都砸了？害得老夫到处替你赔罪，一会儿快去向陈二辅、牟大人请个罪，别把大臣都开罪完了。”


  
伍定远嗯嗯应了几声，不置可否，何大人低声道：“好了好了，国事谈完了，也该谈谈咱们两家的家事了。”拉住了铁手，又道：“定远啊，你见过我女儿凝香么？”


  
伍定远还在院中左顾右盼，便只嗯了一声，又听何大人叹息道：“说来难为情哪，小女凝香，年方十七，正值情窦初开的时候。这几日不知犯了什么怪病，居然落得茶不思、饭不想，至今已有两天两夜不吃饭了……老夫实在没法子，当此国难之时，也只能厚着脸皮求你帮忙了……”


  
伍定远本在发呆，此刻总算有了知觉，忙道：“阁老……要我做些什么？”何大人笑道：“听说令郎崇卿英雄少年，大有父风，咱俩这做爹的，是不是该替儿女打算啦？”


  
众人大吃一惊，没料到何大人起意安排女儿的婚事，竟是要招伍崇卿为婿了？伍定远咳嗽频仍：“何老，犬子的性情有些……有些刚烈，恐怕……”何大人笑道：“性情刚烈，那好啊，那不跟老夫的脾气一模一样？来来来，老夫跟你说说……”


  
正要过来咬耳，伍定远却溜得快了，赶忙行到院中，左右张望间，忽地咳嗽一声，道：“这位将军是……”众人闻言转头，霎时便见了一条大汉，长发及肩，正是“帖木儿灭里”。


  
自古英雄惜英雄，这帖木儿灭里高大魁梧，昂然有好汉之风，果然便把同类引来了。他明白伍定远比自己长了十二三岁，便依着中原习俗，按年甲下拜叙礼，朗声道：“卑职帖木儿汗国金帐武将，帖木儿灭里，拜见天朝大都督。”


  
伍定远点了点头，正要伸手扶起，一旁何大人却又附耳过来，补充道：“侯爷，听说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煞金汗’。”高炯、岑焱、燕烽大感惊奇，纷纷围拢上前，都在打量灭里。


  
这帖木儿灭里虽说出身西域，却与汉人一样的发直色黑，颇有神似之处，只是鼻梁极高，眼眶深陷，依稀又与西域人有几分相近。两边见过了礼，听得伍定远道：“将军是第一次来朝？”


  
灭里道：“卑职此行陪同亲王来华，一来是向天朝大皇帝问安，二来与天朝臣民互通贸易，顺道采买些丝绸，运回西域。”伍定远点了点头，回头去看，果见那汗国太子已被缠得分不开身，“太仆寺”欲买马，“织造局”欲卖丝，那胡志廉领着乐舞生通译，不免忙得舌头都打结了。


  
这西域自古便是人文荟萃之地，中原丝绸、大食香料、波斯织物，彼此互通有无，只是怒苍盘据西北之后，来往商旅莫不受害，商人们为求自保，往往绕道嘉峪关、雁门关，绝不敢擅入西北，说来这回两国官员洽商，还是正统朝的头一遭。


  
众人说了一阵话，帖木儿灭里也在打量这位“一代真龙”，看他好大的个头，胸膛厚实，比自己还高了数寸。再看高炯、岑焱、燕烽等人也是身形高大，可怜何大人挤在中间，彷佛小鸡闯鹤群，不见天日，只能大喊道：“退开些！老夫要说话！”


  
众鹤向后退开，露出一只鸡，何大人咳了咳，捋须微笑：“灭里将军，听说你是西域第一勇士，咱们伍侯爷却也是打遍中原无敌手，你俩比比功夫，却是谁高谁低啊？”


  
灭里拱手道：“威武侯胸襟广阔，以德服人，末将自叹弗如。”何大人笑道：“好个以德服人，老弟的德行不如伍侯爷，武功便强过他啦？”伍定远微微一笑，想他身分已高，自不会和后进争强夺胜，便拍了拍灭里的臂膀，正要嘉勉几句，忽然微微一愣，目望院中，道：“将军，那人是你的手下么？”


  
众人撇眼去看，却见院里角落站了名武士，身穿白袍，背对众人，不言也不语，模样甚是突兀。何大人皱眉道：“这人是干什么的？怎么见了咱们来，连个招呼也省了？”


  
灭里道：“此人是我的马夫，不暗汉语，也没见过世面，怕他唐突几位大人，没敢让他过来拜见。”说了几句番话，却是要那人退下，那武士低着头，正要离开，却听伍定远道：“且慢。”灭里忙道：“侯爷有何指示？”伍定远道：“你这属下可是汉人？”


  
伍定远是捕快出身，目光何其厉害，虽没见到那人的脸面，但单凭背影来瞧，已见那人发直色黑，背影瘦高，全不似色目人的蜷发黄毛，这便动上了疑心。灭里怕说漏了嘴，只能咳嗽几声：“侯爷果然眼光不凡，我这手下确实不是色目人，不过他也不是汉人。他其实是个契丹人。”


  
听得此言，众人都是大感惊奇，要知契丹覆灭已久，数百年前便已亡国灭种，没想还留了这么一个在世上？何大人笑道：“原来是契丹人，那可真稀奇啦。”正瞧间，忽又见到了灭里的长相，忍不住又愣了：“将军，你……你自己是哪里人？样貌也很不同啊。”


  
灭里道：“家父鞑靼，家母康里，末将乃是两族混血。”何大人惊道：“原来是杂……杂那个许多种啊，失敬、失敬。”灭里听他自承失敬，却不知想“敬”些什么，忍不住哼了一声。便朝那手下喝道：“还不快退下！”


  
那武士应了一声，正要离去，却听伍定远道：“将军，我生平没见过契丹英雄，不知是否有缘，能为我引荐一番？”伍定远何等身分，居然用了引荐二字，真算给足了面子，果然灭里难以回绝，只能咳嗽道：“你……你等等，我这就过去问问。”


  
何大人惊道：“什么？还要过去请示？到底你是马夫，还是他是马夫啊？”


  
那白衣武士自是卢云了，先前伍定远一来，他早已起意走避，只是高炯等人来个太快，脱身不及，只能勉强留了下来。岂料伍定远一眼望来，便已看出破绽。灭里行了过去，低声道：“卢参谋，你要见他么？”卢云低头默然，轻轻地道：“还是不要吧。”


  
正统朝已经复辟了，什么都算了。两人勉强见了面，却该说些什么？是要问他柳昂天的葬礼是否风光？杨顾两人的喜酒是否盛大？还是要与“伍大都督”联袂出城，把灾民杀个一乾二净，再一起向正统皇帝三呼万岁？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卢云叹了口气，正要踏步离开，突听伍定远喊道：“且慢！”正要追上，灭里却挡了过来：“侯爷，我这手下天性怕生，就让他退下吧。”何大人也生气了：“天性怕生？那还让他出使异邦、晋见天子？快叫他过来磕头！你们汗国是怎么挑选使臣的？”


  
灭里无法自圆其说，索性也不说了，只管双手抱胸，霸住了道路。伍定远嘿地一声，绕过了灭里，正要挡住卢云，灭里却伸长了右手，拦住了路。伍定远沈声道：“将军，伍某并无恶意。”灭里道：“我晓得。”伍定远有些急了：“那你何不让开？”


  
灭里淡淡地道：“我说过了，我这属下害羞，见不得外人。”伍定远不再理他，左手向前一推，欲将灭里架开，哪知这番人武功着实不弱，一推之力，居然耐此人不得？


  
伍定远沈下脸去，道：“将军，请退开。”说话之间，手中多加了一成力。


  
伍定远是天山传人，真龙之体，这一成力便是数百斤，果然灭里承受不起，上身斜弯，脚下跌跌撞撞，正要退让一旁，突听灭里道：“爵爷，得罪了。”


  
灭里左臂扬起，竟然出手反击了。伍定远哼了一声，上身后仰，轻而易举便让了开来，正要将此人一举推开，忽觉拳头刮出了一道烈风，脸上火辣辣的甚是疼痛，不觉脚下微一挫跌，向后退开了小半步。


  
众人吃了一惊，没料到灭里居然逼开了“一代真龙”？伍定远深深吸了口气，道：“也好，咱俩较量较量。”提起右臂，慢慢亮出了那只“铁手”。


  
伍定远要真打了，岑焱、高炯全呆了，看双方没来没由的打杀起来，却是想干些什么？纷纷上前劝道：“都督，咱们军务在身，也该走了吧？”何大人却是幸灾乐祸，吟道：“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却是劝灭里莫要恃强，以免成了一具死尸。


  
双方各自僵持，那背影却越走越远，慢慢离开了西院，伍定远咬住了牙，铁手一挥，便朝灭里狠狠推去。灭里左拳陡然紧握，刚力所过之处，血脉贲张，筋肉暴涨，众人眼皮还不曾眨动，一股烈风便已席卷而来。


  
高炯、岑焱等人莫不大惊失色：“这……这番人的拳怎能这般快法？”


  
伍定远向以身手利落见长，出手总比敌人快些，下手亦比别人重些，可灭里的拳头却是神佛所赐、先天成就，伍定远自知这人拳力有异，索性也不躲了，哼地一声，身影化为灰蒙蒙的一片，便朝灭里欺了过去。却于此时，听得一人道：“爵爷。”脚步声响，伸手便朝伍定远背后拍去。


  
众人全神贯注，谁也没发觉院里多了一名文官，看他身穿大红朝袍，行色匆匆，却是大理寺卿胡志孝，高炯心下大骇，张口欲叫，燕烽也是伸长了手，便想去拉，但这电光雷闪的一瞬，谁能来得及救人？


  
伍定远的身影灰蒙蒙的，胡志孝、何大人等文臣看到眼里，还以为自己犯了老花，其实伍定远看似未动，实则浑身上下无处不动，正因身法快得超乎眼力所能及，身上便像胧了一层雾，此刻胡志孝伸手来拍，便似将手探入狂涛漩涡之中，运气好些，整个人滚跌飞出，运气差些，手臂立时绞断，端看他触到了什么地方。


  
此刻欲要救胡志孝，方法无他，便是伍定远得停下不动。


  
灭里的拳很重，彷佛一柄八十斤重的铁斧，破石穿山；灭里的拳又快，如四两飞镖般一闪即逝，足以削肉裂皮，现下朝身上打来，伍定远若是凝身不动，这一拳挨下，纵有“真龙之体”护身，怕也要身受重伤，看眼前多少军国大事等着他，一旦受了内伤，谁来为百姓抵挡怒苍？


  
高炯、燕烽张大了嘴，连声音也发不出了，灭里虽想撤拳，可臂力已发，这雷轰电闪间的事，谁还能救？一片惨然间，忽听“啊呀”一声，胡志孝两脚朝天，摔到了地下，转看伍定远，却已移形换位，站到了灭里背后。


  
何大人咦了一声，先是揉了揉眼，觉得伍定远跳跃了，正眨眼间，突然又见到了胡志孝，不由笑了起来：“老胡啊，什么时候来的？怎还躺在地下啊？”胡志孝坐了起来，提起脚来一看，不由咦了一声，只见靴底不见了，露出了一只臭袜子。


  
伍定远心下一凛，已知有人出手相助，左右张望间，只见院中一角钉着一枚铜钱，钱铢上还冒着丝丝热烟，原来是这枚铜钱削去了胡志孝的靴垫，让他仰天摔了个大跤，这才保住了上下人等无伤。岑焱行上前去，扶起了胡志孝，道：“大人没跌伤吧？”胡志孝摔了一大跤，全身无处不疼，却也只能自认倒霉，叹道：“唉……没事，死不了、活不久哪……”


  
北京胡家近年交了霉运，胡正堂、胡志廉、胡志孝，各有倒霉事，堪称一门三杰，眼看胡志孝长吁短叹，何大人却捡起了破鞋垫，笑骂道：“瞧你胡大人，平日省吃俭用，这可连鞋儿也掉啦？”伸手朝他背后一推：“去去去、你弟弟人在外头，还在陪太子说话，快去打个招呼吧。”


  
胡志孝叹道：“免了，下官不暗番语，去了也是哑巴神像一尊，摆着好看，还是别碍着人家议事了。”行上前去，拍了拍伍定远，道：“爵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伍定远若有所思，直待胡志孝把话说了两遍，方才醒觉过来，忙道：“大人……大人有事找我？”胡志孝低声道：“鄙人是为徽王爷而来。”这话一说，众参谋莫不心下一凛，伍定远也深深吸了口气，念及徽王已死，别说此刻心烦意乱，便算亲爹复活、亲娘再生，也得望后延个半晌，便道：“岑焱、燕烽，去找住持借间厢房。我与胡大人喝茶。”


  
二将连忙答诺，正要离开，却听何大人笑道：“借什么厢房？老夫就住在菊院里，那儿就有间现成的。走、难得二胡皆在，老夫那儿又有新采的茶青，刚巧泡来喝！”


  
胡志孝忙道：“何老别忙了，我和侯爷谈的是去岁的开支用度，怕要耐心对帐，一会儿忙完后，再找您说说话吧。”


  
何大人冷笑道：“怎么，定远老弟也学着打算盘了？岁支对帐，人家自有岑焱代劳，还犯得着他费神？”推开了胡志孝，笑道：“亲家公啊，方才我不是和你提凝香的事儿么？来，我跟你说啊……”说着猛拉铁手，咬耳不停，想来在说女儿的好处，一旁胡志孝自是苦笑不已，却也不知该如何脱身了。


  
好容易众人都走了，灭里也总算没了事，这便走出院门，正要寻人喊叫，树林里已传来说话声：“将军，我在这儿。”回头一望，果然见到了卢云，忙道：“卢参谋，方才多亏你了。”


  
卢云嗯了一声，却是若有所思，灭里回思方才的场面，低声便问：“卢参谋，你为何不肯见伍都督？你俩以前不是好友么？”


  
卢云叹了口气，灭里当然不会明白，他不是柳门中人，自不知“观海云远”彼此的往事。两人沉默下来，卢云不愿多言，只拱了拱手，说道：“此番多蒙兄台照护，咱们就此别过。”正欲离开，灭里却拉住了他，道：“卢参谋，你现下要去何处？”


  
乍听此问，卢云心里竟是茫茫然的，看此行本是为顾倩兮而来，可适才见琼芳洒泪，却又险些惹出了灾殃，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他眺望漫天雪花，轻声道：“我还是回去山门吧。”灭里道：“你在等人？”卢云并未回话，别开头去，正要迈步离去，忽听灭里道：“卢参谋，你这几日若无处可去，何妨与我一道？”


  
卢云道：“不了，这几日我得弄明白一些事，一个人自在些。”灭里道：“如此也好。那让在下送你到山门吧。有我汗国庇护，至少保你一路平安，省得被那帮天兵天将追着跑。”


  
雪势实在大，两人不过说了一会儿话，身上便积满了白雪，宛如雪人也似。灭里抖落了身上雪块，搭着卢云的肩，便已离开。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避开了大雄宝殿，只捡小径来走。忽听灭里道：“卢参谋，你见过林先生了吧？”卢云道：“见了，他扮成了茶博士，倒是吓了我一跳。”灭里微微一笑：“林先生很看重你的。昨晚说了好多你的事。让在下好生佩服。”


  
卢云叹道：“他怎么说卢某？”灭里道：“他说观海云远之中，惟有卢先生是仁人君子，智勇兼备，时时以天下苍生为念。”卢云微微叹气：“他是过奖了。卢某的仁，实乃妇人之仁，卢某的勇，是匹夫之勇，实非做大事的料子。”


  
灭里微笑道：“大人怎么突然消沈了？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卢云叹了口气，想到先前那份奏章，看那“余愚山”貌似忠臣，肚里却怀鬼胎，自己险些做了他的杀人之刀。一时之间，只觉得人生什么都是索然无味，反倒不如回去大水瀑，钓钓鱼、睡睡觉，还落得清闲。


  
放眼望去，满山的枯枝白雪，见不到一分春意，眼看卢云满心喟然，灭里又道：“卢参谋，我一直没问你，等此间事情一了，你有什么打算？”卢云淡淡地道：“此间事情？将军的意思是……”灭里道：“我是说朝廷怒苍之战。等这场仗打完了，你想去哪儿？”


  
卢云摇了摇头，道：“有朝廷，就有怒苍，只怕他们永远也打不完。”灭里笑道：“卢大人太过灰心了。来，你看那儿。”两人居高临下，卢云顺着他的指端去看，却又见到了大雄宝殿，听得灭里道：“看看殿前，看到了么？那片大树棚？”


  
卢云凝目远看，只见宝殿前生了几株大树，虽在大寒冬日，枝叶仍见茂密，便如一座大棚子，遮蔽了殿前广场。那树棚之下，正是立储大会的场子。灭里道：“参谋可知这大树棚的来历？”卢云颔首道：“那叫紫藤寄松。是红螺三景之一。”


  
灭里点了点头，道：“正是‘紫藤寄松’。我来寺时听僧人说了，这世间松树只消让藤蔓缠绕，必定枯死，从无例外，可你看看这株大树，纵然藤蔓寄生，却依旧枝叶旺盛，活得越发精神，你说这是什么道理？”卢云沈吟道：“将军是说……朝廷怒苍或能共存？”


  
灭里微笑道：“这我也不敢说，可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我的身心都能重得自由，您说是吧？”卢云低低叹了一声，道：“将军，方才你问卢某欲往何处，你自己呢？日后有何打算？”灭里道：“我想回家。”


  
卢云颔首道：“是了，此间事情一了，你也该回汗国去了。”灭里摇头道：“大人误会了。我这趟东来，一是为护送公主，二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故乡。”


  
“故乡？”卢云茫然道：“你……你的故乡不是在西域么？”灭里道：“不瞒你说，我的身世有些不同，打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没有了国，这辈子所存的一点心愿，便是希望找到自己的家乡。我口中的回家，亦即在此。”


  
卢云微微一奇：“你……你这话是……”灭里道：“我是契丹人，故而生来无国。可我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同伴，所以也没有家。”


  
这话打动了卢云，他仰眺灰蒙蒙的雪花，咀嚼灭里的话中三味，不由怔怔出神。


  
自赴省城赶考以来，离乡已有二十余载，漂泊四海，茫茫以天地为家，期间不只一次动念返乡，却又屡次打消了念头，毕竟家里已无亲人，便算回去了，又有什么滋味？


  
漫漫人世间，无以寄怀，谁还能是自己的牵挂？眼看卢云眼眶微红，灭里忽道：“卢参谋，你想不想见银川公主？”卢云醒觉过来，愕然道：“你……你找到公主了？”灭里微笑道：“这你不必多问，你先跟我说，你想不想见见她？”这话一问，反倒让卢云踌躇起来，灭里笑道：“别怕，阁下与公主之间的事情，在下早有耳闻。”


  
卢云吃了一惊，忙道：“将军，我……我与公主之间天地可表，不染纤尘，便如眼前这片白雪……”正想来个有诗为证，却听灭里微微一笑：“大人，其实这正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我若是易地而处，只怕我早已……”听得灭里似有所指，卢云不由咦了一声，转头打量着他，沈吟道：“将军……您说这话是……”灭里不愿多谈，径道：“别说了，要见公主，便随我来吧。”


  
两人踏雪寻路，转朝寺西而去。来到了一处山道，凝目远眺，眼前却是一片白雪山峦，远方依稀可见几处楼阁，蒙蒙的藏在雪雾里，望来便似仙乡画境一般。


  
灭里忽然停步下来，指着路边大石，道：“卢大人，我看这儿风景不错，咱们先坐坐吧。”卢云道：“也好，歇歇脚吧。”山道上站了个小沙弥，手提扫帚，自在那儿扫雪，见了两人坐下，便只合十欠身，宛然便是个小小高僧。灭里向他笑了笑，便又眺望远山，道：“卢大人，在你的心里头，什么样的女人最美？”卢云不假思索，径道：“别人的老婆最美。”


  
小沙弥愣住了，转头打量卢云，好似见到了西门庆，灭里也笑了出来，摇头道：“江湖传言，山东卢云天性笃实，不苟言笑，原来传闻有误。”卢云淡然道：“这不是玩笑，在我心里头，是别人的老婆最美。”灭里恍然而悟，颔首道：“是了，在你而言，这确是实情。”


  
顾倩兮是别人的老婆，住在别人的家里，睡在别人的床上，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汤，这看在卢云眼里，自是有苦难言。只是事已至此，夫复何言？他叹了口气，不愿再谈此事，便道：“将军自己呢？你心目中最美的女人，却该是什么模样？”


  
听得这两个男子言语无聊，小沙弥又起疑了，只在偷偷察看，不知是否采花大盗在此聚头。却见灭里笑了笑，把手向西一指，道：“参谋请看。”


  
卢云站起身来，眺望群山万壑，忽见远方依偎着一对巍峨宝塔，雪里蒙蒙隆隆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红螺塔”。不由疑惑道：“这……这是……”


  
灭里笑道：“知道了么？宝塔里住了谁？”眼看卢云还在沈吟，小沙弥不由白了他一眼，道：“红螺天女。”卢云啊了一声，失声道：“公主……公主在塔里？”灭里拍了拍小沙弥的肩头，示意嘉勉，笑道：“走，咱们过去瞧瞧。”


  
下了坡来，眼前已是一片松林，远远望去，已能见到宝塔顶端，卢云正要过去，却见灭里含笑不动，不由茫然道：“怎么不走了？”灭里微笑道：“参谋先请，一会儿便知。”


  
卢云沈吟半晌，不知他有何诡计，反正自己早已是瘟神一个，谁见他、谁倒霉，自也不必害怕什么，便举起脚来，直朝松林里走去。


  
行不数步，卢云忽然停步下来，沈吟不前，灭里微笑道：“怎么不走了？”卢云道：“这儿……有些不对……”灭里道：“哪儿不对？”卢云答不上来，只能再次向前走了几步，这回脚步才一踏入松林，心头立时怦地一跳，好似前方有张大网子，只等着将自己收进去。


  
练武人修炼元神，五感远较常人灵敏，卢云收足回来，慢慢闭上了眼，踌躇半晌，把眼一睁，瞧向了西北处一株大树，已然见到黑衫一角。霎时点了点头，道：“是了，这儿有埋伏。”


  
灭里笑道：“了不起，卢参谋不愧是武学宗匠，洞察细微。”拉过了卢云，指着林间树干根茎，道：“瞧瞧这儿。”


  
卢云低头一望，立时见到一只小小雄鹰，双翼全展，红漆所绘，正是“镇国铁卫”的符记。


  
卢云点了点头，看这红螺寺乃是皇帝行驾所在，满山遍野都是兵马，又是“御林军”、又是“正统军”，这红螺塔下便有高手驻派，那也不足为奇。他行到树林边上，侧耳倾听，但觉树上那人呼吸浊重，不一会儿便是一吸一吐，相隔甚短，依此功力观之，甭说不能与灵定、严松等高手相比，便与帅金藤相较，武功也是大有不及。


  
眼看守卫本事不过尔尔，卢云自又放下心来，道：“将军，咱们过去吧。这样的布置，咱俩应付得了。”灭里微笑道：“还是老规矩，参谋先请。”


  
卢云笑了起来，也不知这人是客套、是游戏，袍袖一拂，便又朝深林里行去。


  
看林中守卫伏于东首，卢云便远远避开了，转朝西面绕行，行不数步，却又听到了呼吸声，离自己约莫十来尺。不过这人呼吸依然粗重，谅非高手，不足为介，便也不加理会，只管向前行去。


  
约莫又走十来尺，突然之间，卢云却又咦了一声，再次停步下来。


  
前方又有呼吸声，离自己约莫也是十尺，这回却是在东北一角，卢云心里隐感不对，便又退回了一步，霎时又听得先前那人的呼吸声。说来也怪，这人的呼吸声虽也是粗急浊重，却与东北角那人合节合拍，一收一放间，几无先后之分，若不细加分辨，只怕要以为此地仅有一人。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眼看灭里始终守在原地，卢云忙退了出来，灭里微笑道：“察觉了吗？林子里有什么？”卢云道：“有套阵法。”话到口边，猛地醒悟过来，忙道：“是六道阵？”灭里笑道：“比那个大些。”卢云皱眉道：“什么意思？”


  
灭里笑了笑，眼看不远处有株参天古树，高达十数丈，便道：“走，咱们上去。”


  
二人攀援而上，来到树顶，俯身鸟瞰，先见了一名黑衣人，隐身于松树之后，右手背后约莫十尺处，又有一人，顺延而去，又是一人，布列了一个又一个蜂巢，放眼望去，足有百来个阵式之多。


  
卢云看得头皮发麻，道：“这……这是……”灭里道：“这就是杨大人的布置，要见到公主，便得闯过这一关。”二人立于树稍，卢云慢慢蹲下，一五一十的数着人头，道：“这……这怕有百来人吧？”灭里道：“由内而外，共计一百另八人。”卢云低声道：“这阵法究竟有何奥妙？”


  
灭里道：“据林先生说，这便是统御万物之法，世称天诀。”卢云微微一惊：“天诀？这便是天绝神僧的……”灭里道：“没错，这阵法便是杨大人的师父传下的。林先生说此阵乃是天数，无法破解，所以我也不敢硬闯。”


  
卢云道：“为何说不能破解？”灭里道：“林先生说过，六是世间最大的数儿，只因上合天道，故能无尽相加。阵式越大，威力越强，到得百人以上，便可达兵法里的‘以一围一’，足使天下一切高人束手。”


  
今日上午卢云去了杨家，曾在废院里遇上六名好手，当时六人结阵、连手发招，招式居然精巧难言，互补有无。自己若非仗着内力深厚，怕已大败亏输，如今树林里非只一个阵式，而是连绵不尽、无止无尽的蜂巢，宛然便是一个“大六道阵”。


  
卢云心下多少明白了，看红螺寺高手云集，却原来守卫最森严的处所，并非是正统皇帝的祖师禅房，而是眼前这两座宝塔，凭着这套大阵，无论来者人数多少、武功多强，也无法穿越层层阵式，帖木儿灭里便算调集数百名高手，怕也无法救出公主。


  
两人高坐枝头，远望浮屠宝塔，卢云默然半晌，忽道：“将军，你专程带我来此地，想必有什么话要说吧？”灭里微微一笑：“参谋所言不错，有些话不能早说，也不能晚说。只能选在这儿说。那才能说动你。”


  
卢云听他打起了禅机，便笑了笑：“将军也想劝我赶紧刺杀杨大人，对吗？”灭里摇头道：“参谋误会了，刺杨一事，那是琦小姐、林先生的主意，我带你过来此地，是希望你能承诺一件事。”卢云哦了一声：“什么事？”


  
灭里道：“你别急，我先问你，你可知公主此番为何归国？”卢云凝望宝塔，想起昨夜义勇人首领所言，便道：“公主想找出父皇，让他重登三宝，是么？”


  
灭里道：“卢大人，你被骗了。”卢云大吃一惊：“什……什么？”灭里道：“我今早找到了一位姓樊的老宫女，从她口里问出了一些事情。”卢云茫然道：“老宫女？她又是……”


  
灭里道：“她便是景泰皇爷临终之时，随侍身旁的宫人。”卢云张大了嘴，呼吸加促，又听灭里道：“据这老宫女说，当年复辟之后，景泰皇爷立时被幽禁起来，之后便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死了。据说他死时很是凄凉，皇后、公主、亲信都不在身边，只有这姓樊的老宫女独自伺候着他，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卢云呆住了，昨夜义勇人的“琦小姐”亲口所言，这景泰皇帝便藏在杨家后院的那口井中，杨肃观、银川公主，乃至于琦小姐自己，莫不以此为注，全力以赴，也才有了“刺杨”之请，孰料此刻听灭里这么一说，景泰皇帝早就不在人世了？


  
卢云怔怔坐着，突然之间，心里什么杂念都消褪了，只剩下了一件事：景泰皇帝死了。


  
繁华热闹的景泰朝，相争相扶的江刘柳三大派，如今随着景泰的死，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念及景泰皇帝对自己的恩情，卢云以手掩面，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灭里也不说话，只任凭卢云低头饮泣。过了良久，方才道：“昨夜义勇人与你会面时，我心里便觉得奇怪，想这天无二日，两皇相争，景泰皇爷是死是活，那可是正统朝廷第一等紧要的大事，要说杨肃观有胆子将景泰藏在家里，那可真是匪夷所思了。后来我听这老宫女说了，才知景泰死时，正统皇帝曾亲自到场入殓，眼睁睁看着他入了陵寝，这才放下心来。”


  
卢云深深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事何等要紧，你昨晚怎么不说？”


  
灭里道：“一来我对天朝的事情一知半解，二来碍在林先生的面子上，这便隐忍不发，直到今早见了这位老宫女，心里才有了底。”卢云默然半晌，仰起头来，轻声道：“既然景泰皇爷不在了，那照阁下说来，那口井里藏的又是谁？”


  
灭里道：“井中人的身分，我并不清楚，不过我敢断言，此人绝非景泰皇帝，而是一位‘琦小姐’想要营救的人。”卢云深深吸了口气：“这么说来……这琦小姐打一开始便想骗咱们了？”


  
灭里道：“没错。我猜井中人对她意义十分重大，可凭她一己之力，却又救不出此人，只好放出景泰皇爷还在人世的风声，也好引来外援。”


  
卢云沈吟道：“这个外援，便是公主殿下？”灭里道：“不单是公主殿下，还有皇帝陛下。我猜琦小姐不断放出风声，必是想引来正统皇帝，以天子之力开启这口井，可惜当今天子早已见了景泰下葬，自然不会上这个当。”


  
自始至终，卢云就没信任过这位琦小姐，只觉得她事事透着算计阴谋，绝非豪杰一类，若非灵智方丈居中斡旋，又有韦子壮担保，卢云压根儿不愿与之为伍。如今听灭里一说，自己恐怕真是被设计了，他叹了口气，又道：“那林先生呢？他也被蒙骗了吗？”


  
灭里道：“那倒没有。我猜这林先生也和公主一样，早就知道景泰皇帝不在了。”卢云愕然道：“什么？公主……公主早就知道父皇不在了？那……那她为何还回来？”灭里笑了笑：“卢大人，在你眼里，公主是什么样的女人？”卢云低声道：“坚忍沈毅，目光远大。”


  
灭里道：“说得贴切。正因她的坚忍沈毅，她把许多事情都埋在心里，并未告诉我，甚且也未曾告诉林先生，打一开始，她就把底牌藏了起来，谁也没露口风。”


  
卢云静默下来，只是望着灭里，听他道：“这趟公主归国，大家各有算计。林先生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才私下与琦小姐接头，公主亦然。她也有自己的安排。实不相瞒，在下手里还握有一道密令，事先连林先生也不知情。”卢云双眉一轩：“什么密令？”


  
灭里道：“公主要我去找一位唐王爷，请他重启仁智殿的密道，查一查这密道究竟通往何方。”卢云低声道：“仁智殿的密道？莫非便是……当年刘敬掘出来的政变密道？”


  
灭里道：“你说对了一半。这条密道，确是刘敬当年举兵之地，可这条密道却不是他掘出来的。”卢云茫茫然地：“不是刘敬？那……那又是谁……”灭里道：“是隆庆帝。”


  
卢云闻言一怔，看这隆庆帝便是武英、景泰之父，岂料他身后不单留下了两个儿子，还遗下了一条密道，却是想干些什么？


  
卢云低头忖量半晌，又道：“后来呢？你们……你们进去密道了？”灭里道：“进去了。公主挑选的这个唐王爷，真是个厉害角色，他请东厂的房总管相助，这便潜入了禁宫，也在仁智殿找出了密道。其后我暗中尾随，却去到了一处地方，人称‘杨家村’。”


  
卢云吃了一惊：“什么？杨家村？”灭里道：“当地居民全姓杨，故以此名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卢云呼吸不由微微加快：“这村子……可与杨肃观一家有关？”


  
灭里道：“这就不清楚了。当时唐王爷一进村里，听得自己到了杨家村，也是大感意外，这便找了当地许多老来问，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上访祖庙，不意竟遭了大批高手拦截，打了个天翻地覆。”卢云点了点头：“是镇国铁卫的人出手了。”


  
灭里道：“没错。当时我看情势不妙，只能现身一战，也好让唐王一行人从容逃离。其后我返回京城，便将祖庙里的事情一一回报给公主。”卢云低声道：“你……你在祖庙里查到了什么？”灭里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卢云蹙眉不解：“天知地知？什么意思？”灭里道：“到了此处，线索便断了。不过我已用蜂鸟传书，将这八个字回秉了公主。”说着从腰间取出一只远筒，交到卢云手中。


  
这株大树与红螺塔相隔里许，卢云提起远筒，凝目远眺，只见两座宝塔幽幽暗暗，虽在雪雾里，兀自透散红光，他慢慢移转远筒，突见右方塔顶窗儿点了灯光，依稀坐得有人。


  
卢云啊了一声，已知银川公主便坐在窗边，却让自己瞧到了。他凝视良久，始终不见窗儿开启，自也见不到公主的身影，只能放开远筒，低声道：“将军，你看杨肃观为何要囚禁公主？可是要逼胁什么？”灭里摇了摇头：“我猜杨大人也和咱们一样，都想弄明白公主此行的打算。”


  
卢云心下一凛：“你……你是说，即使杨肃观……也不明白她要做些什么？”


  
灭里道：“没错，我猜公主定然知道些什么，却是连杨大人、林先生都不晓得的，所以她才会瞒着我，一面私下密会杨大人，一面给我一道密令，要我去寻唐王。”


  
卢云沈思半晌，又道：“将军，你护送公主东渡归来，路上也相处了几个月，她可曾向你透露过什么？”灭里道：“公主口风很紧，什么都没透。反倒是林先生告诉了我，他说公主此番返国，当是为破解一个诅咒而来。”


  
“诅……诅咒？”卢云首次听说此事，不免满面诧异，灭里又道：“参谋也当知晓，在下本是契丹人，并非回民，对鬼神之事向来半信半疑，不过我听林先生说了，方知这诅咒真有其事，只怕涉及天朝的一个秘密，足以上震龙庭。”


  
卢云掌心出汗，低声道：“什么秘密？”灭里道：“潜龙。”卢云闻言悚然，饶他武功深湛，身子仍是一晃，险些从树上坠落下去，灭里眼捷手快，便一把将他拉住了。


  
潜龙，这名字确实如同诅咒一般，每回卢云只消听说了，天下必有大祸降临。他脑中微起晕眩，低声道：“除了……除了这个诅咒……公主还有什么指示？”灭里道：“她命我寻访彼者，将一幅图画交给他。”卢云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幅图，道：“就是你给我的这幅图，是吧？”


  
灭里道：“是。”卢云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将军，这幅图有些……有些玄。”灭里道：“我晓得。这画已有百年之久，可画中之人却是杨肃观。为此我汗国武士大惊小怪，便称杨肃观为‘易卜劣斯’。把他当成了古兰经里的妖魔。”


  
雪花一片一片飘降下来，两人也不约而同静下，卢云遥望宝塔，只不住推敲银川公主的用心。


  
现今朝廷波谲云诡，内有八王争立，外有怒苍之乱，正统皇帝却又与杨肃观互不对盘，此时京城便似一桶火药般，随时会炸开来。当此一刻，各方上下焦头烂额，都是朝不保夕，却只有银川公主一人还未出手，如今看她直捣黄龙，莫非手上真还握了什么天牌？


  
女人心、海底针，想当年银川还只是个待嫁公主，少女情怀，却已能提得起、放得下，种种坚忍卓绝之处，尽显无遗，如今多年历练，城府谋略，只怕不容小觑。


  
卢云望着山林宝塔，不由又想到了顾倩兮。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将军，先别说这些了，现下汗国太子已经来了，公主却让人扣了起来，这事你打算如何应付？”


  
灭里道：“我没打算应付。在下这趟东渡中土，本就没打算再回去。”卢云吃了一惊：“你……你不想回汗国了？”灭里道：“我是契丹人，从白山黑水而来，西域非吾故土，什么‘煞金汗’、什么‘汗国第一勇士’，在我都只是一纸虚名，随时可以放下。”


  
卢云低声道：“既是如此，你……你又为何留在汗国？”灭里轻声道：“你应该知道理由的。”听得此言，卢云越发感到不对劲了，低声道：“将军……你和我说这些事，究竟是想……”


  
灭里道：“参谋记得么？我方才要你答应过一件事，那是什么？”卢云低声道：“你……你要我做个承诺……”灭里面露欣慰之色，道：“很好，你还记得。卢云，为了公主日后的幸福，我希望此间事情一了，你能带走她。”


  
卢云大吃一惊，颤声道：“你……你说什么？”灭里道：“你别慌，先听我把话说完。”拉住卢云的手，示意安抚，又道：“公主利用了我，也利用了你，把我们都当成了棋子，可我全不在乎，在我的心里面，只记了一件事。”卢云低声道：“什……什么事？”


  
灭里轻轻地道：“我希望她能快活。”卢云啊了一声，刹那间好似大梦初醒，心道：“他……他爱着银川公主啊……”


  
其实自己早该看出来了，这帖木儿灭里不过三十来岁，正值春秋鼎盛、大开大阖的时候，岂料他面少欢容、语多落寞，追根究底，原来他也爱上了别人的老婆。


  
灭里很苦，因为银川不只是别人的老婆，还是皇家的媳妇，这段情已经注定了结果。


  
灭里低声道：“卢大人，公主是个大人物，她之所以大，不是因为身分大，而是她的志向大。一生所系、心心念念，全以天下大局为重，故能动心忍性，忍人所不能忍。可我必须问你一句，当年她抛下自己一生幸福，嫁入汗国的那一刻，她对你说了什么？”


  
当年银川西嫁离国，最后话别之人，正是卢云，如何不知她临别的言语？一时低下头去，不愿回话。灭里柔声道：“她在你面前哭了，是吗？”


  
卢云叹了口气，总算点了点头，灭里轻轻地道：“卢大人，告诉我吧，公主既已放弃了一生，那天她为什么还哭了？”眼看卢云默不作声，只在那儿装聋作哑，灭里便道：“因为她是女人，她爱你，她却不得不离开你，所以她哭了，您说对吗？”卢云喉头干涩，把头垂得更低了。


  
灭里又道：“卢参谋啊……她再怎么精明强干、再怎么高高在上，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女人。人生就此一回、贞洁就此一身，却要全数献给一头猪，落得与他共度一生。人生到此一步，只一句话差堪可比。哪句话，你知道吗？”


  
眼看卢云又哑巴了，灭里径道：“麻木不仁。”


  
眼看卢云面露剧痛之色，好似被刺了一刀，灭里却还不放过他，又道：“卢云，我常在想，是什么样的男人会眼睁睁看着女人踏入火坑，无所作为？”卢云低声道：“像我这样的人。”灭里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盘膝仰头，各自眺望雾里的红螺塔，谁也没说话。灭里道：“卢大人，说正格的，北京政局如何演变，朝廷怒苍是胜是败，都与我无关，我心里在乎的，只有公主一人……”卢云打断了说话，道：“将军，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自己带走她？”


  
灭里低声道：“有些事情，勉强不来。”卢云道：“什么意思？”灭里霍地抬起头来，怒道：“听不懂么？她不会跟我走！这世上能带走她的，只有你卢大人！”


  
卢云脑中“嗡”地一声，好似让人打了一拳。灭里道：“卢云，我实话告诉你，今日我若不出面求你，公主今生的命数就注定了。她当年嫁入汗国，就不会背反汗国，哪怕再恨再怨，她也会乖乖回去守着那头猪，到得那一刻，她……她再次受了禁锢，我的心也……也永远得不到自由……”拱了拱手，道：“在下言尽于此，剩下的事，你自己琢磨着办吧。”言迄，纵身下树，大踏步走了。


  
四下空荡荡的，又剩下自己一人，卢云手上拿着远筒，彷佛傻了一般。


  
带走银川……卢云怔怔仰头，望着那两座红螺塔，心里竟是茫茫然的，说不出是何滋味。


  
灭里责备的是，自己确是铁石心肠，居然坐视一个女人埋葬一生。然而当年自己没带公主离去，这并非是没心肝，而是因为没本事，他心里明白，自己一定逃不过朝廷的追捕。可如今事过境迁，卢云的武功直追“剑神”，凭着卓凌昭也似的武功，他带得走银川。


  
卢云很久没见到银川了，依稀记得她貌美娇小，背在身上挺轻，很是爱哭。至于她现今是胖是瘦，是否生了孩子，日子是否安乐，自己没一件事知道。可灭里偏要自已带走她，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这真是公主的本心？


  
回想公主的为人处世，卢云不由叹了口气。他所认得的银川，真乃是端庄智慧，母仪天下，似她这般庄严之人，真能抛下子民的付托，随自己这个浪子远走天涯么？想那余愚山的字条不过是绘声绘影，便足以为琼家带来满门浩劫，倘使公主贸然随一个男人走了，汗国岂不发兵百万，誓报此仇？到时兵祸连天，人人怨恨咒骂，以公主的性子，岂能无动于衷？


  
心念于此，卢云自是大摇其头：“是了，灭里这番话，绝非公主的意思。她真要走，当年早该走了，怎会拖到今日？再说她金枝玉叶的，临到老来，把宫里的锦衣玉食全抛了，随我这穷汉吃粥熬米、赊钱借粮，这又是何苦来哉？”


  
无稽之谈，不可理喻，卢云不免仰天喟然：“难怪契丹人要亡国了。我看这压根儿是灭里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想带走公主，却怕公主不肯，这便推到我这儿来。没错，当年公主是吻了卢某一记，可这亲嘴又不是镇国铁卫的烙印，就朝脑门正中这么一吻，便要情定终身了？都十年了，她非疯非傻的，干啥非得死死认定我不可？”


  
心念于此，便有了结论：“没错，这一切都是灭里自己搞出来的。他苦恋公主未果，这便来吃我的飞醋，非逼我表示不可。我若误信他的鬼话，真把公主强押掳走，岂不吓死她了？”


  
想起汗国还有百万兵马，卢云自是冷汗满身，忙定了定神：“行了，都什么时候了，大战将即、百姓即将流离失所，倩兮又要来寺，我怎好在这儿胡思乱想？”想到此处，心情已然转为平静，正要纵身下树，忽然眼角一转，却又瞧见那两座红螺塔。


  
朦朦胧胧的红螺塔，远望而去，幽暗迷茫，卢云忍不住又驻足下来，怔怔思量。


  
不知不觉间，想到银川离别时的泪水，卢云自又叹了口气，眼看自己还拿着灭里送来的远筒，便又怔怔举起，默默远眺。


  
天边飘着雪，雪云厚实，两边相距又远，什么都是若隐若现，灰蒙蒙、雾茫茫，瞧不怎么真切。卢云心里闷闷的，正要放下远筒，忽然风势加大，雪飞雾散，只见宝塔顶端坐了一名女子，凌窗斜倚，手持远筒，若有所思，不正是银川公主是谁？


  
“殿下！”卢云大惊失色，纵声大喊，听得声响，那女子身子剧震，手中远筒一松，便从窗边直落而下。卢云张大了嘴，一颗心好似停了下来，霎时之间，双脚贯力，身子飞离了大树，便望树林里纵去。


  
卢云又冲动了，先前死也不肯动上一步，现今一见公主的面，什么汗国百万军、什么疯汉吃飞醋，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当此一刻，公主又成了当年那楚楚可怜的姑娘，自己则是那刚毅果敢的“卢参谋”，就等着再把她救离苦海。


  
卢云飞奔奔入树林，直朝红螺塔而去，正激动间，忽听“砰”地一声，背心吃痛，竟然挨了一记，他急急转身，正要守御，猛然又是“砰”地一响，背后同一部位再次受击。


  
卢云痛得眼冒金星，双掌对开，赶忙布下一个正圆，正是“正十七”。只听“嗡”、“嗡”几声，数条黑索袭来，却被他的正圆挡了开来。眼看机不可失，正要朝宝塔奔去，脚下一痛，已被黑索缠绕，卢云急忙向前一扑，趴倒在地，甩开了绊马索，却于此时，地下窜出三条黑索，状如毒蛇吐信，便朝自己蜿蜒而来。


  
卢云心下骇然，连忙飞身起跳，这下可惨了，但听砰碰连声，密如暴雨，卢云痛入骨髓，背心、小腿、腰腋无一不中，便又摔回了地下。


  
直至此时，卢云才知灭里在怕些什么，原来这“六道”是守不住的。两人一线、三人一面，到了六人连手时，那就是“上下”、“左右”、“前后”、六道同时来袭，倘使陷于阵中的是伍定远、秦仲海，以他俩身手之快、招式之凶，怕也走脱不出。


  
啪啪数声，敌方攻势如狂风骤雨、卢云接连挨打，饶他内力深厚，这几十鞭收下，却也渐渐支撑不住。心道：“不行，这样下去，真会死在这儿……卢云，你快想个法子啊……”


  
天下万物都该有其弱点，“六道”纵然真是“天之道”、“佛之道”，也一定有迹可循。眼见一道黑索扑面而来，卢云喝喝喘息，猛地探出手去，牢牢抓到了手里，大怒道：“出来！”


  
“啊”地一声苦喊，树林里枝摇叶动，一人脚步跌跌撞撞，已被卢云硬扯了出来。


  
那人翻着白眼，面容僵硬，宛然便是个瞎子，卢云无暇思索，只管死命拖拉，但听啪啪连声，卢云全身上下无处不挨打，可他就是抵死不放这条黑索，心里一个念头，他纵然破不了阵法，至少也得抓到一个人，霎时奋起生平气力，这水瀑里十年勤修苦练的内力发出，却要那瞎子如何承受得住？脚步蹒跚，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将他擒下，突然间树海摇荡，入眼所及，林间黑衫黑影，满场黑衣人居然都被迫现身了。


  
阵法开始转动，卢云也是心下一醒，当此一刻，他总算看出了端倪，知道该如何破解这个“六道大阵”了。


  
这六道阵彷佛便是天下国家，之所以能互为奥援，万众一心，其实所仗便在各人的方位，阵中人都得各司其职，各尽本分，上下左右，任一人的方位都不能动，一旦动了，便是牵一发动全身，人人都得随之而动。


  
越是精密的东西，越禁不起拆解。卢云明白了，正因这“六道”精微巧妙，存乎一心，要使这庞然大物倒塌，便得使其自乱阵脚，唯有使阵中人各存异心，各作打算，这“六道大阵”便要轰然坍塌，再也凝合不起。


  
一尺、两尺、三尺，那瞎子离自己越发近了，一众同伴拼命来救，狂抽狠打，阵法反而越见散乱，卢云吐纳丹田，搬运内力，正要一股作气抓住那人，突然间满场黑衣人奔回了原位，不再朝自己出招，卢云微感诧异，暗道：“他们……他们认输了？”


  
轰地一声，眼前那瞎子突然把手一抽，卢云不由“啊”地一声，竟被对方硬生生拖了过去。


  
卢云大惊失色，不知对方哪来这等巨大气力？放眼望去，却见林里的黑衣人再次坐定，诸人黑索相连，结成一个又一个大蜂巢，已将数百人的力道灌注于那瞎子一人身上。卢云啊了一声，暗道：“对了……这就是天诀……”


  
团结天下的心念，便是“天诀”，树林里的黑衣人众不再彷徨，不再叫嚷，他们各守本分，团结出一股丰沛雄伟的神力，便如一只神佛大手，将小小的卢云捏于掌中。


  
六道阵再次发动，此时此刻，“六”即天数，“六”即天道，当年秦始皇登基之日，便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舆六尺，以六尺为步，乘六马，故说“六”就是王者之道，引领天下的不贰大法。在这股大力之前，伍定远的真龙体、卢云的正十七，俱都渺小无用，毕竟区区一个生灵，要如何与整个天下国家相抗？


  
卢云害怕惶恐，好似来到了咸阳城、见到了始皇帝，突然之间，两道黑索缠来，锁住了他的喉咙，已使他舌头外吐，转眼之间，卢云已是吸不进气、说不出话，胸腔彷佛要炸裂开来，脚下更是渐渐发软，已要跪倒下来。


  
眼前情势，彷佛是重回白水大瀑一般，水瀑滔滔，灭我顶兮、绝我魂兮，想要向苍生哭喊呼救，却见不到一个人。卢云眼前一黑，正要俯身跪倒，蓦地想到了生平志向，霎时伸出手来，搭住了黑索，胸腔一个鼓气，嘶声怒吼。


  
“我不服！”卢云仰天哭叫，那嗓声好似忠臣哭嚎，声闻数里，别说伍定远、灭里、银川公主，说不定连正统皇帝都听到了哭声。但见他须发俱张，左右两手各抓了一条黑索，猛力所过之处，整片树林如海涛摇晃，“六道大阵”受力剧荡，已近崩坍。


  
千锤百炼出深山，卢云开始反击了，神智不清间，他彷佛回到了白水大瀑，手上内力一波接一波、如排山倒海，就是要死守住瀑布上的这座小小孤岛，留得清白在人间。


  
彷佛真是与天下国家相抗，卢云一直哭、一直叫，他就是不服，他就是不要屈从于六道之力，那挣扎之力好生凄厉，一点一滴，看似微弱渺小，却又如此激愤顽强。


  
卢云武功所强在于两者，一是“正十七”，可卸一切临身外力，再一个就是水瀑里练就的内力，他曾以此抗击过白水大瀑，从神佛手里捡回了一命，现今身临死境，尽抛所有，卢云要以平生之修为，迎击杨肃观亲手布置的六道大阵。


  
卢云手上气力加大，六道阵式已被迫缩小，只是黑衣人众却不畏惧，哪怕阵里来了个妖魔，他们仍是咬紧牙关，不怕死、不畏难，须臾之间，索上传来的力道竟更大了十倍不止。


  
卢云错了，“六道阵”不会倒，也不能倒，此阵相互统御、彼此共济，一旦想凭外力推倒它，以一己信念横加其上，便犯了它的大忌。外力屈辱，只会使它更加坚毅团结，绝不退让。


  
两边气力越发惊人，在场黑衣人万众一心，共抗外侮，毕生荣辱都放到了阵上，卢云也是疯狂嚎叫，生死许之，猛听“嘎”地一声，那黑索已然裂了。


  
这黑索不知什么质料所就，坚韧牢固，始终不破，如今却让两边扯裂了，又听“绷”地一声，清脆响亮，黑索断成两截，卢云也是啊呀一声大叫，身子扑天而起，从树林里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卢云由高处坠落，这回摔了个四脚朝天，大批黑索正要包抄而来，却见卢云衣襟敞开，露出怀里一块金牌，上书：“镇国铁卫之令”。咻地一声，六道黑索同刻回缩，回入了树林。卢云也倒在地下，力尽难动。


  
卢云内力枯竭，倒地喘歇，只听不知名处传来古琴声，却也没人再来压迫自己，他想爬起身来，手脚却没了气力，撑了几撑，跌回地下，慢慢眼皮渐重，睡意渐浓，眼看便要昏睡过去，忽听一名女子道：“夫人留步，我自己出去可以了。”


  
这女人咬字带了扬昆腔，却是南方口音，卢云听在耳里，自是双眼大睁，暗道：“是……是倩兮？”此刻虽已近昏晕，但心上人就在身边，怎能躺着不动？霎时双腿灌力，奋然站起，正要过去察看，突然间脚下一滑，好似踩到了什么陡坡，便一路滚了下去。


  
此时百哀齐至，不单筋疲力竭，脑袋偏又插到了雪堆里，正悲鸣间，树林里又传来了叹息声，听得一人道：“其实你也别自责了，当年我把阿秀托付给你，现下又怎会怪你什么……我看他要不多久，便会乖乖回家了……唉，倒是害得你两夫妻争执……我真是过意不去……”这嗓音带了一抹妩媚，字正腔圆，说不出的好听，卢云听着说话，一时心下震动，暗道：“这……这是七夫人？”


  
阿秀的生母，此刻便在林中说话？心念于此，卢云满腔热血，不知多少话想问她，几番想撑起身子，偏又爬不起来，待想张嘴呐喊，满嘴都是雪块，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又听七夫人叹了口气：“杨大人现下就在塔里，你真不去见他？”


  
顾倩兮的嗓音平平淡淡，道：“他真想见我，自会过来找我。不是吗？”七夫人道：“你俩是夫妻啊，你都不问问他在塔里做什么？”顾倩兮道：“他在和一位公主说话，对吗？”


  
闻得此言，卢云双眼圆睁，方知银川真在左近，眼看天下美女都到齐了，霎时奋起生平余勇，一个运劲吐纳，昂然起身，果见树林里站了两个女人，一个身穿道袍，未施脂粉，另一个容貌清丽，神情隐带憔悴，不是顾倩兮，却又是谁？


  
一直以来，卢云都没打算现身，此刻却是拔腿直奔，只想用力抱住她，突然间脚下再次踏空，便又咚隆隆地滚下了土坡，随即扑通一声，摔到了一处池塘里。


  
水花四溅，轰然巨响，顾倩兮微微一惊：“这……这是什么声响？”脚步微动，正要靠近察看，七夫人却拉住了她，低声道：“别过去，方才林子里嚷得响，说是有刺客。”


  
脚步声一顿，顾倩兮没作声了，可怜卢云泡在水塘里，神智渐失，身子怕都快结冰了，又听七夫人叹了口气，道：“你别嫌我多嘴，其实有些事情……你不能全怪杨大人，他也是身不由己的，就好比那位公主吧，她执意要见杨大人，说是要讲个故事给他听……却要他怎么推托……”


  
顾倩兮淡然道：“还有这等事？她想说什么故事？”七夫人道：“说是叫小泥鳅。”


  
“小泥鳅……”卢云疲惫之至，话到口边，身上再无一分气力，便慢慢闭上了眼，好似化为一具冻泥鳅，顺流而下，却不知要飘向何方了。

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八章 小泥鳅


  
从九岁那年算起，小泥鳅就独自住在这里了。


  
一个人住，自由也自在。口渴了，便从后院古井里打水出来，肚子饿了，便去一里外的小镜湖畔钓鱼。天色暗了、困了，他便溜到妈妈的床上睡觉。


  
妈妈的房舍无顶无墙，只余一张空床。只是小泥鳅从不寂寞，夏日里蚊虫飞舞，秋夜里落叶飕飕，从床上仰望天际，有时月照银海、缀点繁星，有时蓝天白云、小鸟翱翔，不时还会降落下来，栖在小泥鳅的鼻子上。


  
虽然这般快活，可小泥鳅却还挂心一件事，不论他在捕鱼打水，还是读书写字，他的眼角一直在留意，留意妈妈房里的那座大衣柜。


  
又大又破的衣柜，连接了地狱与人间，小泥鳅始终苦苦守候，等那衣柜再次开启……让他再次见到地狱里的那个恶鬼……


  
第一回背出道德经的那天，往事历历在目。


  
“来！三十五！执大象！”外公捧着旧书，喊出章回号数。背诵声传来，小脚打着拍子：“人示以可，不器利之国，渊于脱、可不鱼……”他摇头晃脑念道：“强刚胜弱柔，明微谓是……”


  
满口胡言怪语，道德经虽以艰涩闻名于世，却非无字可解，一旁舅舅蹙起了眉头，附耳问向外公：“像是背错了，是不？”外公愁眉苦脸，一边对照古文，想来确实离了谱。他将小泥鳅拉到跟前，叹息嘱咐：“来，咱俩重背一遍……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陡然间，外公咦了一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倒过来便是“人示以可，不器利之国”。发觉此处奥秘，张口结舌的外公望着面前小童，喃喃自忖：“小泥鳅……你……你……”


  
“公公像是好吃惊啊？”四岁的小泥鳅嘻嘻笑着：“你不是说了么？倒背才是如流啊！”


  
倒背如流的小泥鳅，什么都开心。


  
住到这大房子以后，小泥鳅更开心了，那房子好大好大，从娘的卧房瞧去，可以瞧见镜子般的湖水，窗外花树绿香香，蓝天绿地如茵，小泥鳅真个觉得家里发财了。


  
那天小泥鳅背完了整本道德经，便跟着外公来到娘的香闺里，他东瞧瞧、西看看，还没来得及问窗外那棵是什么树，便给外公拉着跪倒了。


  
“乖乖小泥鳅。”外公带着小泥鳅，面向衣橱，他这样笑着：“一会儿记得要诵经喔。”


  
面前的衣橱好大、好新，望来像是一座大宅门。小泥鳅眨了眨眼，不知自己为何要背经，却听舅舅笑了起来，插话道：“小家伙，背就背，你可记得，千万莫要倒背啊！”


  
哈哈大笑中，小泥鳅凝视着大衣柜，不知里头有什么奥妙，他更加惊讶起来了，抓了抓脑袋，还不及问话，便听姥姥这样说了：“行了、行了，你父子俩出去吧，这儿男人不能留。”


  
外公与舅舅相顾一笑，父子俩各从地下爬起，并肩离开，小泥鳅最是懂事，一听男人不能留，正要跟上外公舅舅的脚步，却给外婆拉住了。


  
“你别走。”外婆含笑搂来小泥鳅，抚了抚他的聪明小脑袋，道：“你得留着。”


  
“不要！”小泥鳅嘟着小嘴，忿忿不平：“婆婆说男人不能留，难道小泥鳅不是男人么？”


  
“你不一样、你不一样。”外婆挽着小男人的小臂膀，温颜笑道：“你是男人没错，可你是咱们杨家的心肝宝啊。”


  
喔，杨家的心肝宝啊！生平第一回听到这样的称号，小泥鳅真高兴，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外公和舅舅像猫儿般溜出去了，既是心肝宝，小泥鳅也不急着走了，正要依偎到外婆怀里撒娇，忽然鼻端传来香味儿，引得小泥鳅心跳加促。


  
这是什么味道呢？玫瑰花儿长脚走路了么？小泥鳅眯眼嗅了嗅，转头去望，赫然讶道：“娘……你……你好奇怪啊……”


  
面前的娘亲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穿着奇怪的衣裳。


  
真是怪衣裳……两条红线挂着一兜红布，比乞丐的破洞烂衣还少了点料子。虽是这样，小泥鳅还是呆呆望娘，柔亮亮的肩头腻肤，像是擦了光漆的白羊儿……红烫烫的瓜子脸颊，看来比黄昏晚霞还要晕……她好美好美……


  
小泥鳅红了脸，他垂下小脸，避开娘的脸庞，却不小心瞧到了娘的那双白腿。


  
没穿凤裙的娘，在小泥鳅面前露出了玉腿，那也是他生平第一回望见女人的白腿。小泥鳅害怕起来，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高声背诵：“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在外婆的笑声中，娘拉着小泥鳅，三人面向那座大衣橱，一同跪了下来。小泥鳅拼命背诵着，妈妈与婆婆将小泥鳅夹在中间，模样像是大拜拜。小泥鳅满心疑惑，只能一心二用，他一边背著书，一边猜想……


  
为何要跪下呢？黑灶有灶神、古树有树神，难道衣橱里也有橱神么？


  
正想间，衣橱里传来喀地一声，也打断了小泥鳅的背书声。他呆呆抬起头来，娘与外婆却同时弯腰垂头，前额触到了地板。


  
衣橱里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小泥鳅不由自主地站起，正要向前察看，却给外婆一把拉倒了，她按住小泥鳅，让他趴伏在地。小泥鳅没学娘用额头触地，他只用下巴抵着凉地板，虽然张嘴挺费力，他还是忍不住开大了嘴，就像面前的衣橱一样。


  
衣橱开了大嘴，吐出了一个人，男人。


  
那天小泥鳅实在太惊骇了，他活到了四岁，头一回见到衣橱会吐出活人。可能是太讶异了，他不记得男人长什么样了，只晓得他有个胖肚子，全身黄闪闪的，像个大赢家。


  
大赢家从衣橱里走出来，他哈哈大笑，笑得挺开心、挺得意，好似怕旁人不晓得他挺快活。他走到娘的面前，笑道：“宝贝儿，喜欢这栋新房么？”


  
娘垂下脸去，她搂着小泥鳅，细软软地呢喃道：“只要是万岁爷赏的，臣妾都喜欢。”娘的嗓子像是给掐住了，又柔又嗲，男人更是哈哈大笑，他俯下身来，拍着小泥鳅的脑袋，笑道：“说得好！说得好！这可是朕赏给你的龙种啊！”


  
男人的大手使劲拍着，小泥鳅给打得好疼，他有些不高兴了，正要开口相骂，一旁姥姥急忙推了推他的背，低声道：“快……道德经，赶紧背……”小泥鳅哦了一声，启齿道：“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还没名，那男人便扛起了娘，将她拖到屏风后头去了。一声娇唤传出，男人一直哈哈大笑，娘也发出了奇怪声响，小泥鳅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去望，便给外婆拉走了。小泥鳅脚下仓促，心里却满是纳闷，他一边回头瞧望屏风后的人影，一边高声背诵：“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是故……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是谓微明……


  
第二次背诵这段文字，小泥鳅五岁了。


  
这天下午，小泥鳅依旧背著书，来到了娘亲的卧房，旁边一样有外公、外婆、舅舅，只是不同于上一回，屋里还多了一个漂亮女孩子，小泥鳅称她做“舅母”。


  
这日小泥鳅又学了一个新把戏，他一边忙着背书，一边把几罐染料倒入茶碗里，染色互混互杂，水面荡漾，慢慢晕开了一朵紫花。


  
“行了！行了！真聪明！居然给他找出秘方了！”外公笑得泪水渗出，舅舅也是拼命赞叹：“染紫啊，咱们杨家硝了几十年羊皮都不成色，咱这小泥鳅不过区区五岁，他便成了啊！”


  
众多大人簇拥着小泥鳅，齐声欢呼，小泥鳅呆呆望着身边的大人，他不懂大伙儿在高兴什么，可他晓得人人都爱他，于是他又背起了书，继续讨好公公舅舅：“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于人……”正背诵间，又听舅舅赞道：“这孩子真是神童，别说顺天府杨家村找不出一个，我瞧就是整个北直隶，怕也找不出比他更聪明的孩子。”


  
“可不是吗？”外公眼中露出慈爱，他轻抚小泥鳅的小脑袋，叹道：“这般神童若能做太子，那可是万民之福啊。”小泥鳅眨了眨眼，心里有些奇怪，他晓得公公叫做“杨辛”、舅舅叫做“杨契”，小名叫“大成”，可谁是“太子”呢？唠唠叨叨中，他像是听到“太后”、“皇后”什么的，另有些叹息声。之后外公舅舅又退出房去，顺手把舅母拉走了。


  
房里又剩下了婆婆、娘亲、小泥鳅。连舅母也走了。小泥鳅望着舅母的背影，茫然道：“婆婆，舅母也是男人么？”外婆脸上一红，啐道：“休泼说。亏你好聪明，怎问这傻题目？舅母当然是女人。”小泥鳅讶道：“可婆不是说了，女人可以留在房里啊，为何舅母也要走呀？”


  
这回换娘脸红了，听她啐道：“别胡说，你舅母是咱杨家的媳妇，怎好留在房里？”


  
“怎么、怎么？”说话之间，忽然衣橱喀地一声，再次打了开来。听得一人哈哈笑道：“杨大成讨媳妇了？居然不给朕瞧？快叫她过来！”外婆干笑几声，娘亲则跪了下来，有了上回的例子，这回小泥鳅抢先站起，他拿着那只茶碗，喊道：“爹爹！爹爹！他们要你瞧这个，紫花喔……”


  
忘了，小泥鳅真的忘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跌倒的，好似被爹爹踢了一下，还是自己撞上了衣橱，总之小泥鳅醒来以后，发觉舅舅、舅母一直哭，外公一直安慰，娘也生了好久好久的闷气，至于小泥鳅，他又费了五天的功夫，方才找出洗去一身紫的新法子。


  
后来的事儿没什么新鲜的，衣橱里的爹爹没空见自己，每回他从柜子里现身时，小泥鳅便得和外公舅舅一起离开。至于舅母那个美姑娘，每回衣橱打开，她便会逃到另一个衣柜里，然后请外婆向胖男人禀报，说她回娘家了。


  
这就是家里的秘密，住在衣橱里的男人是自己的爹爹，每闷得十来天，他便要溜出来，上到娘的床上睡一睡，睡完之后，他便会溜回衣橱里歇着，像是老鼠打洞一般。


  
衣柜真的那么好玩么？小泥鳅很纳闷了，他时常打开自己的衣橱，朝里头大声喊叫：“胖猪父皇！你在里头吃米糠吗？”喊着喊，他总要钻进橱门里东瞧西晃，几次尝试下来，却什么也没瞧见。


  
聪明如他，当然娘亲房里的衣橱有些不同，小泥鳅满心好奇，不知有多少次想打开衣橱来瞧，瞧瞧里头到底有多大，瞧瞧胖猪父皇在里头做什么。可娘总是不肯，逼得急时，她会这样哭叫道：“等你将来变成龙，你就可以进去了！”


  
小泥鳅不是龙，他是泥鳅，可他也不是寻常泥鳅，娘不给他瞧，他还是有法子。


  
小泥鳅很聪明，他的法子不是偷、不是闯，而是一只尺。他用标尺丈量了娘亲的闺房，算过了整个院子，如此一来，他查出衣柜后的砖墙很厚，和其它房壁相较，至少厚了六尺，泼水下地，房里的水流全都朝衣柜底下去了。


  
衣柜底下有东西，于是他拜托了小黑鼠，请它从砖缝里溜进去，瞧它能把红线拖得多长。


  
不晓得，小黑鼠失踪了。十丈来长的红丝线也给拖完了。由是乎，八岁的小泥鳅如此断言，衣橱后头通向地狱，小泥鳅则是妖怪的儿子，只有妖怪才不喜欢儿子嘛。


  
九岁那年，过生日的前几天，依稀是午夜时分，床头的铃铛再次响了，熟睡的小泥鳅给吵了起来，他心里明白，爹爹又从衣柜冒出来了。小铃铛连着一条红丝线，红丝线那端有个脚踏，小泥鳅早就拜托了土拨鼠，请它们在地道里做了手脚。只要爹爹踩上脚踏，铃铛便会铃铃响，这样小泥鳅就不会撞见爹爹压在娘身上了，只要懂得避开，他就不会挨外公外婆的骂了。


  
红丝线深入地道十五丈，小泥鳅只要默默数到五十，娘房里的衣橱便会打开。他懒得理会大人的事，打着哈欠，自管卷着自己的小棉被，鼾鼾睡着。陡然间，铃铛！铃铛！铃铛响了第二次。


  
怪了？小泥鳅张大了眼，铃铛为何又响第二次？爹爹折返回去了？


  
不会的，妖怪最心急了，每回只要从衣橱里冒出来，他总是急得要命，好似口渴肚饿，就是拼命找娘。


  
满心迷蒙间，铃铛、铃铛、铃铛居然响起了第三回，小泥鳅咦了一声，他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到铃铛之前，细细察看他的丝线布置，他想查出为何会生出这般怪事？


  
小泥鳅太聪明了，外公、外婆都说他是“广彗星”诸葛亮投胎，聪明如他，当然知道铃铛不会无故乱响，这是参照古书里做的，那段丝线用蛛丝缠绕蚕丝，最是强韧不过，事前还浸过了樟脑油，绝不会有虫鸟过来捣蛋。那为何铃铛会一直响呢？是不是爹爹在脚踏上反复纵跳？玩起了“跳加官”？


  
不知道，总之铃铛不停地响：“铃铛、铃铛……”铃声催促小泥鳅过去一探究竟。他眨着眼睛，赶紧奔到了院子，溜到娘亲的卧房去看，他悄悄推开了门，眯起了小眼缝，他真怕撞见那头猪油油的黑爹爹又压到白羊羊的娘身上，说有多丑，就有多丑。


  
没有异状，房里黑沉沉的，娘还在熟睡，她也穿着平常朴素厚实的衣裳。回头望向院子，舅舅、外公、外婆也都睡得打呼。至于舅母，她今儿真个回娘家去了。小泥鳅望着娘，想要和她一块儿睡，可想起那只讨厌的妖怪，他又不想过去了。


  
小泥鳅叹了口气，正要回转身子，陡然间，衣橱再次开启了！


  
有人走出来了，那不是胖胖的爹爹，而是一个金人，他好高、好大，比爹爹高得太多了。


  
大金人想做什么？他为何从衣橱里走出来？他想做什么呢？小泥鳅呆呆看着，耳中传来：“轰踏”！“轰踏”！“轰轰踏”！衣橱里走出好多金甲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好多好多，数都数不完，每个都穿着金盔甲、带着大银刀……


  
小泥鳅怕了起来，他不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但他晓得每回只要衣橱打开，他便得急急回避，于是他拼命跑、用力跑，他逃入了古井，掩上了石板，再次低声背诵……


  
是故……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是谓微明……


  
下雨了，水珠再次从脸颊滑落，彷佛穹苍的泪水。黑沈夜色中，湿淋淋的小泥鳅长发披面，他提起树枝，拨了拨火堆，又一次抬起脸来，凝视面前那座大衣橱。


  
衣橱前本有一张大桌子，另有张鸳鸯卧床，小圆窗外有花树、有香草、有庭院……现下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黑烬烬。小泥鳅幽幽地道：“公公，咱们家破败了，对不？”外公没有说话，小泥鳅也摇了摇头，他烧烤香鱼，串了真正的小泥鳅，烤得脆透香，递了过去，不忘叮咛几声：“公公，别哽刺喔。”


  
香气四溢，外公嘴里衔着鱼竹签，像是呵呵笑了。小泥鳅靠了过去，替外公补上泥面黄漆，雨势太大，不免把外公的泥脸儿融化了。


  
废墟烂瓦，外公躺在那片火焚地上，无言无语，大雨淅沥沥落着，小泥鳅提起油布，替外公、外婆、舅舅都穿上了衣裳，忙了许久许久，他回到了火堆旁，湿淋淋地低沈了眼眸，目望火里艳光。


  
十五年过去了，从弱童行入弱冠，化身为今日俊美的青年，小泥鳅长成了一条龙，潜伏在九幽无明下，独个人渡过春夏秋冬，烧烂的庄院成了他的家，院后镜湖是钓塘，而那座不曾开启的大衣橱，则成了心中的灵堂。因为他的全家都死了。


  
娘死了……外公死了、外婆死了……十五年前就全都死了……二十四岁的小泥鳅在黑暗中起身，长发披面，雨水从双颊滑落，此刻早已长大的他，俊美得如同地狱鬼神。


  
许多年来，小泥鳅还是很乖，他一直听娘的话，不曾打开衣橱来瞧。每逢夜里惊醒，瞧见那巨人般的黑衣橱时，他便会急急逃到后院的古井里，在那里睡个好觉。每逢寂寞孤单，他便会找出外公留下的书藏，奇门遁甲、阴阳五行，宋元算学、张衡年谱……一个一个字儿默记下来、一个一个字儿倒背给他们听，盼望公公舅舅再次夸奖小泥鳅几声，就像当年一个模样。


  
公公没醒来，舅舅也没说话，无论背了多少书，他们沉默如故。不过小泥鳅依旧努力背书，因为他意外发觉，每当白日里背过了经文，夜里便有人现身出来，陪他说话解闷。


  
第一夜来的是药王孙思邈，第二夜来的是天匠宋应星，第三天来的是兵法名家孙武，第四夜现身的是天机神算鬼谷子……每晚都有一位古人降临，谆谆教诲，殷殷指示，有的教他辨穴认脉，有的传他一身鬼斧神工，把毕生智慧送给他。


  
小泥鳅夜观星象，日察天机，不哭也不怕。他的兵法承袭孙武，韬略习于鬼谷，每位古人都是他的授业恩师，每篇珠玑都是他的得道引发，九岁那年围湖设栏，自此无须亲自垂钓；十岁沿田架水车，浇水灌地不费力。一年一年，小泥鳅越发聪明，窑烧琉璃瓦、临井制辘轳，造出一件又一件精妙器械，路过商旅震撼之余，莫不重金竞购，天机神童的美名不胫而走，也替他换来更多的经书典藏。


  
有一夜，小泥鳅读破了万卷书，也学完一切道藏，什么书都看完了，他也头一回感到落寞，他抱头哭泣，彷徨无助……这一晚，又有一位师父降临了，不同过往，这位师父不懂造船、不会治病，甚且不识兵法，然而他比过去每一位师父都更强更大，因为他力能屠龙。


  
太史公降临了，就在宁静的湖畔，他搂着哭泣的小泥鳅，告诉他许多故事，荆轲、专诸、始皇、汉武，于是小泥鳅也首次明白了，他知道自己何时可以离开这座大庄院。


  
“大赢家，大赢家……”自此之后，太史公的爱徒每晚都要跪在大衣橱前，轻声啜泣：“求求你、拜托你……赶紧打开衣橱，再次和我碰面吧……”


  
因为那时……小泥鳅会哈哈大笑……他要亲手挖出猪只血淋淋的心脏，砍下他的脑袋，提着他的骷髅头饮酒，唯有像书里的冒顿单于手刃亲父，他才能离开这早成坟场的家啊！


  
哈哈……哈哈……哈哈……小泥鳅掩着脸、向着天，放声大哭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了，今夜二十四岁的青年循着往例，仍在雨夜中独坐冥想。


  
仲夏夜里，黑暗中大雨倾盆，小泥鳅像过去一样淋着雨，默默等候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暮色使人无惧，雨水能掩饰孤单，湖里青蛙呱呱、田边蟋蟀啾啾，雨滴拍打镜湖，宛如小时听过的屋檐雨花，声声入耳。怀想往事的孤独夜晚，忽然之间，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呼唤……


  
叮铃……叮铃……


  
啊……终于……泪水从脸颊滑落，小泥鳅握拳发抖，这并非伤心，也非害怕，而是太高兴了，五千四百七十五天过去，从九岁到二十四岁，铃铛终于再次响了。


  
上苍开眼，地道里终于有人来了，吼吼吼、吼吼吼，小泥鳅高兴嚎叫。只是无论他如何喜悦，他都不曾焦躁，因为他早已做了万全准备。


  
小泥鳅长大了，小泥鳅很厉害了，小泥鳅已经是“龙”了，橱门前的泥地是个深坑，埋了百来只尖钉，失足坠落，人会痛得跳起来，只要望上一纵，橱顶的刀串便会如秋千般荡来，若想摆头闪身躲避，便会引得大树毒棘追扑而来。这些计谋都是小泥鳅亲手布置的。唯独如此，他才算手刃君父啊！


  
天下第一刺客手舞足蹈，他将外公、外婆、舅舅请了出来，让他们一个个列队转向，他要大家亲眼看着大衣橱，看着那头猪倒卧血泊当中，一会儿小泥鳅要将之切成细碎，他要记得这美好的时刻，永矢弗轩。


  
一二三、四五六，小泥鳅默默计数，十五年的苦候多么漫长，如今计不到十便要结束了……七……八……九，心头扑通扑通跳着，喀地轻响传过，橱门即将打开！


  
小泥鳅压抑尖叫，拼命睁大了眼，嘴角泛起了快活。


  
黑漆漆的雨夜里，黑沉沉的橱门里走出一只黑猪，黑猪很笨，果然踩上机关，引得亮光闪起，闷哼传过，猪只坠入陷阱之中，戳戳！刺刺！杀杀！猪只跳了起来，又摔了下去，陷阱里一片凌乱。哈哈！哈哈！满地的叮叮当当，小泥鳅着实喜乐，他趴到洞前，准备来瞧死尸惨状。


  
“你好。”坑洞里的猪只抬起头来，朝自己一声招呼。


  
猪只居然会开口说话？还能朝人笑？小泥鳅张大了嘴，还不及向后闪避，坑洞里便窜出一道黑影。扑天而来的人影，势道迅捷，他落在小泥鳅面前，双手抱胸，胸有成竹地笑着。


  
小泥鳅太惊讶了，他的陷阱可以捕捉天下一切强敌，只消是人，没一个能活着躲过他的机关。可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眼前这人不是活着出来了么？


  
鲜血从猪只的肩头渗出，剧毒从他的体内渗进去，可无论伤势如何，黑影都不曾倒下。


  
“咿呀呀！”小泥鳅惊怒交加，他忽然提起短刀，奋力戳向敌寇，这是最后的机会。


  
刀锋刺入敌寇的肩头，他没有阻挡，只任凭小泥鳅用力钻刺，好似一点不疼。突然间，小泥鳅咦了一声，他发觉了一件事，面前这人其实一点也不像爹爹，他不像猪，反而庄严沉默、魁梧昂藏，那模样岂不就是一位……


  
英雄。


  
英雄与小泥鳅相遇了，两人对面而立，雨水洒在两人的身上，小泥鳅彷佛哭了，英雄也流了泪，听他低声道：“三年了……天可怜见，传说是真的。”


  
“你是谁！”小泥鳅抽刀出来，杀猪似地纵情尖叫。在小泥鳅面前，英雄俯身下来，双膝跪地，叩首道：“臣，秦霸先，拜见御弟亲王，太子千岁千千岁。”


  
秦霸先，有些熟悉的名字，像是很出名的大人物。小泥鳅呆滞了，他有些慌张，看着“秦霸先”从怀里取出皇榜，高展在天，轻声道：“靖江王，跪下接旨。”


  
如同雷轰电闪，小泥鳅咚地一声，双膝触地，呆呆听着北京圣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诏征西大都督、武德侯秦霸先扶持王室，迎御弟靖江王归驾东宫，授金宝金册，加太子号，入继大统，天悯其孤，嘉慰圣恩，钦此。”


  
“太子？”小泥鳅眼睛红了，凄厉尖叫：“谁是太子？”


  
“你是太子。”秦霸先将圣旨折起，凝视早已长大成人的小泥鳅，道：“吾奉今圣密诏，敕命寻访亲王下落，迎回东宫，为我春秋圣朝之储君。”小泥鳅张大了嘴，喃喃地道：“骗人……骗人……你是来骗我的……”秦霸先并不解释，只微微欠身，将圣旨交给了他。


  
武英十五年八月，朱炎、朱谨之外，隆庆帝的第三子终于现身了。三年前，袁神医密报圣上，圣君此生将无子嗣。由是乎朱炎下达密旨，他要征西大都督寻回那未曾谋面的庶出幼弟，让他回归皇家，承继东宫大位。


  
御弟亲王，太子千岁，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把小泥鳅当成心肝宝，小泥鳅呆呆望天，突然扑入秦霸先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朝廷最悲惨的冤孽得到了平反，宽宏大量的长子朱炎，找回了同父异母的可怜幼弟，一举平复这桩冤案。在这永志难忘的一天，小泥鳅受赐“靖江王”，只因父恶如猪，母顺似羊，所以他也为自己定下了姓名，称作“朱阳”。


  
“靖江王朱阳”，从此之后，这只暗夜里趴伏的“潜龙”，也成为皇族深夜的恶梦，至今仍诅咒着皇家的每一个人。


  
“后来的事情，就没有人知道了……”


  
夏末秋至，秋去冬来，武英十五年的秋天过去了，眼前一片大雪纷飞，从窗外吹袭而过，听得一名女子轻轻地道：“自那天之后，没人知道小泥鳅去了哪儿……无人晓得他是否娶妻生子、是否留在京城……”


  
一只小蜂鸟飞了过来，停在小圆窗外，听得窗中传来女子的幽幽说话声：“人们只知道一件事……小泥鳅再也没回来了，至今过了多少年，人们仍在寻找他……”话声渐渐黯淡，一双纤纤素手伸来，轻轻推开了窗扉，听得啾地一声，小蜂鸟受惊扑翅、高飞而起，漫天雪花便也吹入了窗内。


  
窗里坐了一名美丽女子，她倚窗而坐，眺望天际，屋内火光映上她那头长发，竟是流金暗光，静柔深黑，让人隐隐生出敬畏之感。


  
今早万里无云，天色蓝中带玄，深邃得怕人。只是过了午后，却又风狂雪大，一片阴霾。窗中女子更是静若神佛，眺望着天下国家。


  
眼前这座窗台极高，高到向外俯瞰之时，山色朦胧、雪云飘渺，好似万里江山都在怀里。再看山林里伏藏一座佛寺，正是大名鼎鼎的“红螺寺”，至于这座高可通天的窗台，则位处“红螺塔”的最高层。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相传“红螺塔”里供奉着玉帝的女儿，没想这传言竟然是真，这儿真住着一位天女，她端正而坐，眺望远山，轻轻地道：“靖江王阳……这是我从太后那儿听来的故事……您还喜欢吗？”


  
天女星目回眸，那头秀发也自肩流泻，带出了隐隐流光，含笑道：“杨大人？”


  
屋内不只一人，只见靠墙处坐了一名男子，手边搁着算盘，桌上满满全是奏章，正是天女口中的“杨大人”。


  
这位“杨大人”三十五六岁年纪，正值春秋鼎盛，年富力强；转看那天女，则是宝相庄严，明媚内藏，好似真是须弥山的天女下凡，谁也不敢心存亵玩。


  
这个是清隽雅公子，那个是雍容丽海棠，眼前这对男女气度仪表俱是万中选一，恰如一对天潢贵胄，可惜他俩并不热络，两人隔得远远的，天女倚在窗边，那“杨大人”则是低头伏案，谁也没说话。


  
斗室里陈设简洁，除了圆窗矮几，便只一张卧床，天女虽居陋室，却也不改其志。她见对座男子迟迟不语，便点燃了面前的香炉，随即蜷起双腿，收到榻上，道：“杨大人，您还没答我的问话……您喜欢这个故事么？”


  
轻烟袅袅，满室异香。方才说的故事叫做“靖江王阳”，现下却像是“董永遇仙”，眼看天女殷殷切切，对座男子却是闭眼不动，不言不答，天女站起身来，微笑道：“杨大人不想说话么？还是我该称你为……”她朝书案走了几步，道：“大掌柜？”


  
父老相传，董永卖身葬父，感动了玉皇大帝的女儿，于是下降凡尘，以身相许，还替他织了三百匹布还债，当真是大大赚了。眼看天女近身而来，那男子却不为所动，看他坐于案后，左手握了串念珠，右手处放了一只算盘，彷佛和尚拨算盘，立地成佛。


  
良久良久，这个“大掌柜”都是端坐不动，听他鼻息沉沉，却原来去梦佛祖了，天女也不吵他了，便悄悄朝案上察看，只见他面前的算盘参差不一，排做了一道数目。依序去瞧，见是“一、二、九、三、八、七、七、一”。


  
天女多半不会拨算盘，她们居于天上，有的不食人间烟火，平日吃点朝露就满足了，有的飞来飞去，点石成金，人生喜乐至此，又何必记帐做活？还好天女们大半很聪明，自也晓得算盘以十进制，上排为五，下排为一，看这只红木算盘多达十五排，计数必达亿兆之多。


  
百百为万、万万为亿，亿万为兆，天上繁星无止无尽，须以亿万为计，可人世里却有什么东西多达亿万呢？天女眨了眨眼，低头去望桌上，却见算盘旁还搁了一份奏章，笔墨犹新，或许藏了什么机密，好容易“杨大人”睡着了，忙抓紧时机，低头来读。


  
“景泰三十三年秋……全国官民田丈量总得，地计四百二十二万八千顷，夏税米麦五百八十五万石，秋粮米二千四百万石。”


  
出来了，原来人世间最大的数目字，便是这些米粮收成，只是天女身分尊贵，一辈子不碰银钱，乍然见到这么一大段数目字儿，不免有些眼花撩乱。她定了定神，低头再看下一段，这回见到了一个新年号，却是“正统”二字。


  
“正统六年秋，全国二次通行丈量，限三载竣事……全国官民田共计七百另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六顷，夏税米麦三百八十五万石，秋粮米一千二百九十三万石。”


  
公主眉心紧蹙，喃喃而读，虽说自己不懂算术，可比较大小总是会的。看这奏章所载，正统年间的耕地好似比景泰时多了一倍，可不知为了什么，收成反而少了一半。她满心疑窦，低声自问：“耕地多了，收成却少了，这是什么道理……”正纳闷间，忽听一人道：“旱灾。”


  
天女抬头起来，只见“大掌柜”含笑望着自己，却原来睡醒了。听他解释道：“正统朝天下大旱，是以地力锐减，作物难活。耕地虽多了一倍，收成却少了一半。”他见天女行近案边，便提来了一壶热茶，为她殷勤斟上。


  
天寒风冷，热茶来到了杯中，天女暖暖的捧着，只觉全身也暖和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仰起头来，细细打量著书案的主人。


  
眼前这人就是“大掌柜”吧？他是“镇国铁卫”的最高主人，亦是一统朝廷三大派的大人物，只是这人虽是大家口中的坏人，却比想象中来得客气。尤其他的肤色白皙，生了双桃花杏眼，一旦盯着人瞧，便似能说话一般，让人怒气全消。


  
两人面面相觑，大掌柜道：“这几日委屈殿下了，红螺塔还住得惯么？”天女低下头去，轻声道：“我若说住不惯，你会放我走么？”大掌柜横眸微笑，道：“我若说会呢？您会信我吗？”将茶壶放回了炉上，左手向前，握住了天女的玉手，随即站起身来。


  
天女手中一阵冰凉，却觉掌心里多了一样物事。低头来看，手中晶莹灿烂，却多了一颗红宝石，清澈深邃，大若鹅卵，正是名闻天下的“帖木儿红宝”。


  
天女面色如常，道：“这是给我的？”大掌柜道：“物归原主而已。”这宝石是个信物，象征了西域第一大国、帖木儿汗的无上权威，这点出天女自西天而来，她随时能召唤西方的百万大军。当然大掌柜也做了些回应，如今“帖木儿红宝”归于旧主之手，说明两人已较量了一招。


  
天女点了点头，便将宝石取了回来，收入了怀中。大掌柜也不再多言，只反身入座。


  
一片沈寂间，忽听房门叩叩地响了起来，道：“大掌柜，宫中急报。”那“大掌柜”并不说话，径自点头，说也奇怪，明明未作声，房门却自行开启了，一名黑衣人悄悄摸了进来，模样好似一只猫儿，只蹲到了主子腿边，悄声说话。


  
大掌柜听了半晌，颔首道：“谁送进去的？”那黑衣人低声道：“这还不知道，不过皇上把兵马调上山了……”大掌柜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那黑衣人忙道：“大掌柜，您……您不去看看么？”大掌柜咳了一声，那黑衣人不敢再说，便又悄悄转身，溜出门外去了。


  
天女瞧在眼里，忽道：“宫里出大事了？”大掌柜道：“是。”天女道：“你看来不怎么急，是么？”大掌柜朝砚台倒了水，自在那儿研墨，道：“殿下您呢？您急么？”天女微笑道：“您都不急，我急什么？”


  
说也奇怪，眼前这两人不知何故，望来竟有几分神似，天女白肤柔肌，虽说一身布袍，便已透出满身贵气，“大掌柜”亦然，虽无官威排场，却有王者之威。


  
二人对面而坐，静默了半晌，天女提起暖被，披到了身上，轻声道：“杨大人，你晓得我此行为何归国？”大掌柜头也不抬，一面拨着算盘，一面道：“殿下是来找人的。”天女微微颔首，道：“杨大人所料不错，您可知本宫此行要找什么人？”


  
“殿下……”劈啪算珠声中，大掌柜淡淡地道：“微臣可以担保两件事。其一，不论您找的是什么人，臣都可以替您找到下落……”伏案运笔，自在簿本写了几笔画，见是“浙江道”三字，又道：“其二，等殿下找到了人，臣可以在江南安排一栋房子，让殿下安心隐居。”


  
天女淡淡地道：“这么说来，杨大人已知我此行要找谁了？”大掌柜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天女道：“你这么有把握？”大掌柜道：“殿下若是不信，便请转过身去，把窗子推开。”


  
天女哦了一声：“我为何要这么做？”大掌柜道：“打开窗子，便会找到您要找的人。”天女沉默低头，并不打算听话，“大掌柜”也不催促，只见他提起了一只远筒，亲自起身，交到天女手里，随即反身入座，又在那儿干活了。


  
天女瞧了“大掌柜”几眼，却又悄悄转过眼眸，打量背后那扇小圆窗，心里有些好奇，不知窗外到底来了什么，居然是自己想找的人？


  
满心迟疑中，终于将之推了开来，只见窗外一片寒雾，白雪点缀苍翠，什么也没有。天女看了半晌，正茫然间，猛听窗外传来一声大吼。


  
“殿下！”苍凉雄浑的嗓音，穿破层层雪雾而来，天女张大了嘴，急忙提起手上远筒，凝神而观，骤然间，两手一震，远筒一个失落，便从宝塔上坠落下去。


  
来了，那是个男人，他身穿褐衣布袍，从高高的树上一跃而下，便朝宝塔奔来。忽然脚下顿挫，摔跌在地，似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层层迭迭，彷佛树妖拦路、藤蔓即身，让他苦苦挣扎。


  
“喔喔喔喔喔喔！”男人奋力狂吼，如负伤野兽，嗓音远远传了过来。天女握紧雪白的拳头，正激望间，却听“大掌柜”道：“殿下，劳烦关上窗，臣还在算帐。”


  
窗外吵得要命，“大掌柜”算心再强、定力再深，也不免耳烦眼花，难保不写错字。眼看天女迟迟不肯关窗，忽然门板喀地一声，再次打了开来，一名黑衣人小心走进，关上了窗扉，随后向大掌柜鞠躬致意，便又悄悄离开。


  
“等等……”大掌柜叫住了那人，道：“取剪刀浆糊来。”黑衣人答应了，朝门外说了几句话，外头便送来一应家当，全是户部的空白账本。


  
轰地一声、又是一声，树林里好似发起了隐雷，杨大人却不知在干些什么。天女深深吸了口气，双手微颤，道：“杨大人……你……”正欲言语，面前的“大掌柜”却已低下头去，轻声道：“殿下请稍等……”拨了拨算盘，道：“臣……即刻就来……”


  
嘎嘎嘎、嘎嘎嘎，“大掌柜”拿出剪刀，从空白账本上剪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便又取出小刀，从旧帐上割下一块烂的，另把新剪的望上一贴，竟然天衣无缝。


  
“好了。”大掌柜百忙中擦了擦汗，道：“殿下有何吩咐？”话声一出，窗外的怒嚎也骤然而止，好似那男人气绝身亡了。天女微微一惊，正想开窗去看，却听大掌柜道：“殿下不怕，他的武功极强，倒不了的。”


  
茶壶喀喀作响，水已要沸腾了，屋内水雾弥漫，温暖湿热，好似来到了南天门、须弥山，天女娇躯微微颤抖，双颊隐泛红潮，也不知是担忧，抑或是愤怒，始终未曾说话。


  
大掌柜微笑道：“殿下，天下虽大，却没有微臣办不到的事。您说吧，您要找谁，臣立时将他带到您眼前。”说着取起了官印，在印泥上沾了沾，却于此时，听得天女轻轻地道：“多谢杨大人的美意。不过本宫已经找到人了。”


  
大掌柜本还等着盖印，闻得此言，忍不住停下手来，眼中带着问色。天女轻轻地道：“我此番归国，只为一人而来，此人名叫……”说话之间，便从大掌柜手中接过官印，旋朝奏章盖下。砰地一声过后，奏本上便现出一个篆刻大印，见是：


  
“守正文臣　经筵讲官　中极殿大学士　兼管户部左侍郎……”


  
满红一大套，冗冗长长之后，终于得回三字清爽，正是大掌柜的名号，佛曰：“杨肃观”。


  
屋中静了下来，谁也没说话。“大掌柜”见官印盖了，便坐了下来，啜饮热茶。天女也回到了榻上，默默而坐。


  
“左日右月，威伍文杨”，正统朝第一武将是伍定远，最年轻有为的大学士则是杨肃观，此人是“经筵讲官”，意思是他常在皇帝面前讲学，“守正文臣”之意，则是说他参与过复辟之变，有过极大的功劳。


  
两人面面相觑，杨肃观点了点头，只管提起算盘，再次忙了起来。天女轻轻地道：“杨大人，你一直没告诉我，你喜欢我方才说的故事么？”杨肃观头也不抬，径道：“小泥鳅？”


  
“是。”天女尊贵端坐，眼观鼻、鼻观心，道：“杨大人，不知您可喜欢这故事？”


  
“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劈啪算珠声中，杨肃观淡然道：“只要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臣全都喜欢。”天女低垂凤目：“照此说来，小泥鳅后来得到善报了？”


  
“行善者善，必得良报。结局自然光明。”杨肃观提起了红木算盘，哗地一声，让算珠尽数归整，又道：“反之……为恶者恶，凶人还得恶鬼磨，他的下场注定黑暗。”


  
看杨肃观满口废话，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天女听他言不及义，只能低头饮茶，道：“杨大人，不如这样问吧，您觉得小泥鳅是好人么？”天女打破砂锅问到底，杨肃观却又埋首账本，道：“殿下，只要能归返光明城者，必是好人。”天女哦了一声，道：“照您这么说，小泥鳅去了光明城？”


  
“故事是您起得头。”杨肃观低头察看账本，淡淡地道：“该问您才是。”


  
推搪、敷衍、顾左右而言它，面前的男子总有法子托辞不答。天女微起叹息，活像遇上官府刁难的小妇人，轻轻地道：“杨大人，无怪您这么大的官儿，真能推搪。”


  
“臣有罪，辜负圣恩。”杨肃观抖开官袍，正要站起听训，天女却笑了笑：“杨大人请坐吧，你这般必恭必敬，倒似你是囚犯，我是狱卒了。”


  
“谢殿下赐座。”杨肃观又坐下了，俯身打开一只木箱，捧出更多账本，想来又要干活了。


  
劈劈、啪啪……算盘珠儿又响了起来，杨肃观查了查账本，沈吟半晌，正要将数字儿抄上了账本。忽然长眉一挑，便从木箱里抽出了一本帐簿，上书“西川土司岁支实录”，翻阅对照，随即苦苦沈思起来。


  
天女忽道：“杨大人，这些本子很急么？”杨肃观道：“是，下午便得呈上。”说话间放落了那本“西川土司”，另抽出了“成都府”的账本，细细比对。过不半晌，又翻出了“川北道”、“上下川东道”，桌上越堆越高，连身子都快给遮住了。


  
四下孤冷阴寒，唯有一迭又一迭的奏章陪伴眼前这位“大掌柜”。看他丰神如玉，英挺过人，照理也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谁知此人不弹琴、不吹箫，抛下了一切公子勾当，却躲到奏章账本之后，消磨掉自己的大好青春。


  
眼看杨肃观又忙了起来，天女也不说话了，只从几上取起罗汉豆，轻轻巧巧地吃了起来。


  
罗汉豆又称“胡豆”，自西域张骞带回中原后，已有千年历史。只因形如蚕茧，又让中原百姓昵称为“蚕豆”。油炸浸酥之后，香脆好吃，没想天女这般尊贵之人，也爱吃这些点心。


  
这边打算盘，那边吃豆子，两边喀喀有声，此起彼落，彷佛唱和似的，天女提起了暖被，暖呼呼地铺在腿上，不忘找来一本书，左手捧读，右手磕豆，读到兴味昂然处，不觉嗤嗤笑了。


  
听得笑声，杨肃观略略抬头，自从奏章后向外瞧望，却见天女手里的书册印了一行字，见是“算命不求人”，书背还印有一行小字：“华山吴天师神术推命秘法大公开，每本五文”。


  
眼看杨大人望着自己，天女嫣然笑道：“杨大人，要吃胡豆么？”杨肃观躲回奏章之后，头也不抬，便又打起了算盘。


  
男人便是这样，一旦忙了起来，最恨女人一旁吵着，可一旦发觉女人另有专注，却又要横加干涉。耳听算珠声缓了下来，天女晓得可以说话了，她直直伸出手来，拍掉了手上豆渣，淡然道：“杨大人，你以前去过我父皇的内书房么？”


  
“不曾。”杨肃观放落了算盘，从卷宗里找出一串佛珠，方才道：“臣昔年官职不到，无权行走干清宫。”干清宫是皇帝的御书房，却也是禁城的一道界限，过了干清门向北，便是后宫，朝廷里若非一品阁员，谁也不能受召内书房，更别说见到皇帝的天眷了。


  
天女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我若不回国，你我便永无相见之日了？”杨肃观提起茶壶，再次添了水，送上了炭炉，道：“那倒未必。臣虽不能入干清门，却有门路可进景福宫。”天女道：“是了，柳昂天曾领你入宫，拜见太后，对么？”


  
“殿下高见。”杨肃观微微颔首：“柳侯爷虽受太后器重，却因性情刚武，时有扞格，逢得国中大事，必命微臣陪同晋见，以利劝说。”天女道：“太后很疼你吧？”


  
杨肃观欠身道：“天恩浩荡，臣结草衔环，犹不能报。”天女微笑道：“杨大人，您可知太后她老人家为何疼爱你？”杨肃观恭敬道：“太后错爱，臣终日惶恐，至今仍日夜念念在心。”


  
天女道：“太后曾说，你很面熟。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却又想不起来。”杨肃观咳嗽一声，道：“色思温、貌思恭、言思敬，是以忠信守礼之人，必面善。”天女微笑道：“夫礼者，忠信之薄，乱之首。杨大人以为如何？”


  
这段话摘自“道德经”，意思是礼多失于伪，反丧纯朴厚德。意思是杨大人满口废言，可以省了。两人沉默半晌，天女又道：“杨大人，太后也曾说过一段话，是关于你父亲的，你想知道么？”杨肃观道：“为人子女，岂敢闻父母之过？”


  
天女微笑道：“杨大人这话就不是了，您怎知太后所言是褒是贬？”杨肃观道：“是贬。”天女哦了一声：“为什么？”杨肃观道：“太后曾言，景泰朝廷里，最忠的是江充，最果敢的是刘敬，满朝文武的忠奸贤愚，她心里都清楚。却独独只有先父一人，她始终看不明白。”


  
天女微笑道：“是了，你已经打听过了。那照杨大人猜想，太后为何说这话？”杨肃观道：“先父深暗老庄之道，为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以反招上忌。”


  
天女微笑道：“说得好，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那照您说，令尊一生无功无过，那是聪明，还是愚笨呢？”杨肃观道：“既是绝顶之聪明，亦是无比之愚钝。”


  
天女道：“此话怎说？”杨肃观道：“宦海生涯，即使狡猾如江充、精明似刘敬，亦不能全身而退。先父盼自己不惹眼，不出头，但几十年做下来，毫发无伤，反而是太惹眼、太抢眼了。”


  
天女微笑道：“是了，人人都有出锋头的时候，却只有令尊没有。他这一生，好像都在担心什么，杨大人说是吗？”杨肃观道：“人生在世，谁不忧恼？便不急于富贵，亦不免急于生死。举世皆然，岂独先父一人？”


  
天女听他这话暗蕴佛理，不由笑了笑，道：“杨大人，听说你以前是个和尚？”


  
杨肃观伏案运笔，头也不抬，应道：“是。臣少年时曾剃度为僧，十八岁艺成，方得还俗返京。”天女道：“难怪你的仪态静得很，一点也不如传闻里的风流。”


  
杨肃观抬起头来了，朝天女望了一眼，便又低头写字，不与置评。


  
小风流嘻皮笑脸，大风流一脸深情，“大掌柜”却超乎两者之上，看他一身佛门之气，沈眉敛目之际，颇有几分高僧风范，定能使女子戒心尽去了。


  
天女道：“杨大人，你的夫人呢？你不是答应了，要带她来见我？”大掌柜道：“内子人在家中，一早又有宾客，不克来此拜见殿下。若有机缘，晚间祈雨法会便能见到了。”天女道：“那就好。等我见到了她，定要她把你的胡须剃掉。”


  
劈劈啪啪之声不绝于耳，杨肃观右手拨算盘，左手却不自禁抚了抚自己的短髭，皱眉道：“这胡须有何不好？”天女道：“你这胡须好生难看，和五官全然不搭，我若是你的妻子，定要你全数剃掉。”


  
面前的杨肃观其实不像坏人，只像个坏男人，看他号称“风流司郎中”，形貌当然俊美，肤色也很白皙，虽是三十五六岁的人，却与少年形貌相仿。可惜他的唇上多了一抹短髭，好似个醒目标记，让他猛一下老了十来岁。


  
难得天女打趣调侃，杨肃观忍不住也笑了，他提起笔来，低头抄写，道：“殿下取笑了。臣这点胡须由来已久，早在成亲前六年，便已留在臣的唇上了。”银川哦了一声，道：“成亲前六年？那是什么时候？”


  
“景泰三十三年。”杨肃观不再拨算盘了，只喝了口清茶，道：“臣兵败少林的那一年。”


  
听得是十年前的往事，银川不由哦了一声，道：“兵败少林的那一年？你也是那时被逐出朝廷的，是么？”杨肃观道：“殿下所言不错，那年臣屡遭变故，从此挥别轻狂，步入中年。”


  
十年前杨肃观代理征北都督之位，奉命出征，却在少林寺打了一场大败仗，此后惨遭皇帝罢黜，贬为庶人。想来此事对他打击至为沉重。银川点了点头，道：“杨大人，你恨我父皇么？”


  
杨肃观道：“回殿下的话，微臣离开朝廷是迟早的事，先皇废不废我，毋需萦怀。”银川凤眼低垂，道：“你既不恨我父皇，又为何打击如此之深？莫非你那一年还遭遇了别的事？”


  
“是。”杨肃观低头研墨，悠悠地道：“那年臣与业师生死诀别，他伤重垂死之刻，我的青春也随即耗尽。”景泰三十三年，王朝末日，此后天下风起云涌，非只杨肃观被黜、柳昂天身死，连景泰王朝也就此结束。从此柳门分崩离析，人人都走入了中年。


  
十年过去了，景泰朝永远不会回来了，现下已是正统朝，而当年的“败战将”也摇身一变，成了眼前的“中极殿大学士”，杨肃观。


  
屋中静了下来，一男一女对面而坐，天女左手托腮，一手抚着柔柔的长发，一边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忽道：“杨大人，你可认得一个叫做‘杨刑光’的人？”


  
杨肃观放下了茶杯，目光如电，在天女面上扫了扫，道：“殿下，您想问什么？”两人静了半晌，天女凝眸颔首，微笑道：“没事。只是想问问杨大人，你信不信天理报应？”杨肃观道：“殿下，臣已经说过了，只要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臣都喜欢。”


  
天女含笑道：“这么说来，杨大人是相信报应了。”


  
杨肃观道：“今生之业，今生得受，此即现世之报。臣既学佛，便不会怀疑业报之说。”


  
天女微笑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是吗？”杨肃观笑了笑，道：“应该是吧。”天女含笑道：“既然如此，那照杨大人看来，你日后受的是善报？还是恶报？”杨肃观默然半晌，忽道：“殿下，别总是问我，那您自己呢？您银川公主，现下受的是善报？还是恶报？”


  
天女原来叫做“银川”，听得此言，她居然跌坐榻上，神色怔怔，过得好久，方才道：“你说呢？我……我受的是善报……还是恶报？”杨肃观道：“殿下，太后曾有评语于您，不知殿下想不想听？”银川低头剥着罗汉豆，轻声道：“太后怎么说我？”


  
杨肃观道：“太后曾言，银川是她最心爱的孙儿，心地之善良，好像是观音菩萨一般，可惜这孙女就是太过聪明了，故而没人救得了她。”


  
这银川公主端庄秀丽，坐在榻上，白衣白袍，真如一尊活菩萨也似，听得说话，便慢慢仰起头来，轻声道：“杨大人，我听不懂你的话。既然本宫是聪明人，又何须被谁解救呢？”


  
杨肃观道：“太后说了，正因银川公主太过聪明，读了太多书、想得也太多，所以一生下来，她就觉得自己有罪，也因此，她命中注定……会被剥掉女人最珍贵的东西，遭受天罚。”


  
银川公主端坐如常，望来还是那尊菩萨，可脸上却滑落了两行泪水。


  
杨肃观俯身弯腰，轻声道：“殿下，善报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臣不是多话的人，生平也绝少做什么承诺，可一旦把话说出了口，就一定会做到。你的业报，在你自己的手中。”


  
逝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先前“大掌柜”曾做了两个允诺，一是答应为银川寻人，二来担保她日后的平安。只消公主愿意，江南江北，海阔天空，任其遨游。纵使“须弥山”的帝王遣使降罪，那也无须担忧，因为公主的背后也有人撑腰，那便是“摩婆娑宫”的阿修罗王。


  
良久良久，忽听银川道：“杨大人，你可知红螺天女的故事？”杨肃观道：“臣听说过。”银川轻轻地道：“那你告诉本宫吧，天女最后去了哪儿？”


  
杨肃观道：“返回天上去了，是吗？”银川幽幽地道：“你说对了。天女从何而来，就该回去哪儿，这就是她的宿命。”杨肃观默默听着，忽道：“殿下，你知道臣如何看您吗？”银川轻轻地道：“杨大人请说。”


  
杨肃观道：“您是佛，六道中的大施主，肉身布施，普济诸穷苦。”


  
银川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你呢？你也是大施主吗？”杨肃观道：“殿下，您也许不知道，臣初读佛经时，就好生佩服一位神明，您可知他是谁吗？”天女淡然道：“我不知。”


  
“修罗。”哗地一声，大掌柜提起算盘，将之归整了。随即俯身过来，凝视着她的眼眸，静静地道：“因为六道之中，只有他敢质疑佛。”


  
听得如此忤逆言语，银川娇躯微颤，一时间也不知是怕、是惊。杨肃观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她。两人相距咫尺，呼吸可闻，半晌，银川忽然伸出手来，捧住杨肃观的俊脸，轻声道：“杨大人，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什么地方？”


  
天女总是如此，举止一定出人意表，杨肃观挣脱了她的手，并未回答，却听银川道：“是在西域。”杨肃观眼中现出错愕，银川微笑道：“杨大人，你没去过西域，是么？”


  
杨肃观默默听着，突然提起手来，敲了敲桌子，道：“六当家。”话声一出，却听脚步声响，房门外行入了一颗光头，陪笑道：“小的在。”杨肃观起身离座，穿上了外袍，道：“把奏本送到祖师殿，其余全带回府中。”


  
那六当家忙了起来，只将账本分门分类，但见“上下川东道”、“川西道”、“川北道”，层层迭迭，全是“大掌柜”方才的忙活儿。


  
杨肃观起身了，什么都没说，银川也不多追问，她静静地坐着，只见那个“六当家”不住回避自己的目光，想必也认识自己。


  
她察看半晌，忽道：“你是罗摩什，是吗？”那光头吃了一惊，忙道：“殿下……殿下认错人了，臣……臣确实是罗摩什……可又不是罗摩什……”银川听不懂了：“什么意思？”那光头咳嗽道：“以前的罗摩什，已经死了……现下这个是新的……”


  
听得罗摩什的胡言乱语，银川忍不住笑了：“罗摩国师，当个坏人，其实也不容易，是吗？”罗摩什默然半晌，忽地叹了口气：“殿下，活着这件事，本来就不容易。”


  
来者正是罗摩什，昔年号令万军，算无遗策，还打算把公主活活烧死，何等气势格局，如今年岁已老，却成了这等凄凉模样。眼看罗摩什低头不语，银川道：“你们的帐都算好了？”


  
罗摩什醒觉过来，赶忙哈哈陪笑：“外……外帐好了。”银川秀眉微蹙：“什么意思？”罗摩什嚅嚅啮啮，不敢擅言，杨肃观便道：“给皇上看的帐，称为外帐。”


  
银川沈吟道：“那内帐呢？”杨肃观伸手一指，只见罗摩什分好四川烂帐，便又从案上拿起更多账本，山西山东、河南湖北，数之不尽，便一一收入木箱之中，扛到肩上，如苦力般走了。银川道：“这些账本，不用给皇上看么？”杨肃观道：“不了，这种东西，我一个人看行了。”


  
烂帐一堆、混帐一群。省以下有府、府以下有州有县，只消一位布政使的帐目错了，举国粮饷总数便也跟着错了。看这“西川土司”交来的帐目八成有误，害得杨肃观焦头烂额，算了大半天，总算察出了错，便又在那儿剪剪贴贴，至于剩下的大堆烂帐，怕还有得编了。


  
银川静静看着，忽也醒悟过来。这世上若有报应，这些人早已在亲身领受了。正沈思间，左手却让“大掌柜”握住了，听他轻轻地道：“殿下，咱们该走了。”银川低沈眉宇：“去哪儿？”


  
杨肃观道：“去见下一任皇上。”

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九章 天之历数在尔躬


  
“天啊……”陈得福苦笑不已，望着手中那张烂纸，只见它破破的、旧旧的，指甲大小，望来有些莫名其妙。


  
陈得福苦脸叹气，放落了烂纸，瞧向了桌上，那儿还有更多烂纸。圆的、方的、烂的、臭的，陈得福已经算过了，这堆破纸不是一张、不是两张，而是一千一百一十四张，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偏偏自己还得将这些烂纸全数拼起来，黏回原样。


  
人生苦短，可自己为何老是干着这些傻事呢？陈得福哽咽低头，望向桌上的一本书，书皮上写了三行字：“智剑平八方、仁剑震音杨、勇剑斩天罡”，泪眼汪汪中，忽然一阵妖风袭来，吹得书页旋转飞散，吓得陈得福东捡西抢，终于仰天大哭道：“救命啊！”


  
说来倒霉，今日一大早，傅师叔亲手将本门密宝“三达剑”交给了自己，说颖超师兄受伤了，便吩咐自己替师兄保管剑谱，结果言犹在耳，先遇上吕伯母拐骗劫夺、其后又遇上吕得义、吕得廉持刀胁迫，连手作恶下，竟将剑谱撕破了，现下却该怎么办呢？


  
东西破了，便得黏好，陈得福当然知道，每回师兄弟争抢春宫秘笈，扯烂图画，多是由他出手修补。以“金海陵纵欲身亡”为例，若要拼出番邦公主躺床上，便得先找出图画的四个角，有了上下左右四角，便能向内延展，寻出枕头，找到脑袋，其后大腿肚兜、情郎床铺便都有了，只是眼前有些麻烦，这一堆破纸头里，居然找不出四个角儿？


  
一千一百一十四张破纸，有的破曲曲、有的烂弯弯，却没一张是直的，陈得福翻了一上午，却连四个边角都找不到，无迹可循，如今却该怎么拼凑下去？


  
“怎么办……”陈得福趴在柴桌上，下颚抵在桌上，张嘴啊啊，忽又伸手扯着自己的头发，拿着脑袋碰碰撞桌，哭骂道：“吕得义！吕得廉！你无耻！”正悲愤间，铁锅却喀喀地响了起来，飘出了阵阵水烟，闻起来挺香。


  
陈得福心头一跳，赶忙打开锅盖，霎时热气扑鼻，锅里尽是大肉包，整整齐齐，共计十个。


  
这肉包子是托老嬷嬷买来的，皮面上更盖了“尚书豆浆”的红印，一文钱一个，价钱不菲，若非陈得福自觉大限将至，决计舍不得买来吃。


  
人生到了这个田地，急也没用，还不如先吃一顿热的，死也做个饱死鬼。心念于此，陈得福转过身去，先从行囊里拖出一条棉被，又在地下铺起了稻草，预备好狗窝之后，这才推窗望外，见到了一面湖水，正是“红螺湖”。


  
“好棒啊！”陈得福跳了起来，万没料到窗外如此风景？赶忙拿起肉包，不忘斟上一杯热姜茶，一边烤着暖暖的炉火，一边眺望窗外美景，一时之间，烦恼尽消。


  
此地位在山腰，凭高远眺而去，湖光山色，尽收眼底，隐隐还能见到两座红螺塔，静谧悠远，宛如置身画中。陈得福喝了口姜茶，怡然微笑，伸了个懒腰，却又“啊”地一声，踢翻了炭炉，只好急急拿起了铁扫帚，自在那儿辛苦打扫。


  
却说陈得福怎会置身柴房，还会见到红螺湖？说真格的，这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他本在紫云轩里黏贴剑谱，却被师叔伯逮个正着，喝令他即刻收拾行李，说阖山弟子都得去红螺山挂单云云，这便将之拖了走，派入了后山柴房。


  
红螺寺房舍众多，今儿却被大臣家眷占满了，华山弟子只能住到后山，有本事的可以睡通铺，如吕得义、吕得廉一流，脑袋次的只能住柴房，便如陈得福一般。


  
别人喜欢牛骥同皂，陈得福不同，他不要混迹闹市，他只想隐居深山，难得有了湖光山色为伴，还有肉包子可尝，那可是十年来最发的一天。陈得福越发高兴了，当下负手踱步，朗声吟道：“不丹不药身自轻，离别爱恨远七情，无知无为无所染，能改愚人世与情。”


  
这是师父最爱的“愚人诗”，当年练剑之前，总要摇头晃脑念上一阵，陈得福也有样学样，他仰天长叹一声，拿起肉包子，正要咬上一口，却突然哎呀一声，居然咬中了自己的指头？


  
陈得福骇然低头，呆呆望向掌中，那肉包子竟然不翼而飞了？


  
陈得福瞠目结舌，不知发生了什么怪事，便又伸手进了铁锅，再拿一只，正要痛咬一口，却又哎呀一声，这回咬着了舌头？


  
开年以来怪事连连，小黑犬不见了，三达剑也化为乌有，现下连啃包子也会咬舌指？陈得福张目结舌，不明究理，赶忙打开锅盖来看，里头空空的，自己买的十个肉包子全不见了，陈得福颤声道：“怪了……刚才不还在吗？是谁偷拿了？”


  
都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可此地无猫无狗，却是怎么回事？陈得福一见情状不对，忙将桌上破纸捡入包袱，另又提起铁扫帚，大声喝问：“谁躲在那儿？快出来！别想装神弄鬼！”


  
世上最无聊的人，便是华山弟子，看柴房里满是杂物，谁知他们又藏在哪儿？陈得福哼了一声，提起扫帚，东拍西打，翻箱倒柜，忙了半晌，却是一无所获。


  
“闹鬼了……”陈得福毛骨悚然，推开柴门，正要出去察看，猛见面前站着一人，裂嘴而笑，陈得福大惊大骇：“鬼啊！”正要掉头逃命，却听那人笑道：“小兄弟，我是人，不是鬼。”


  
陈得福转头一看，却见了一名古怪男子，看他背着一只竹篓子，门牙外突，双耳招风，身形却又细瘦矮小，宛如一只人老鼠。陈得福颤声道：“你……你是谁？”


  
那人微笑道：“我叫招度罗，是你师父的朋友。”陈得福茫然道：“我师父的朋友？我……我怎没听过你？”那人微笑道：“在下行踪不定，乃是云游天下的散人，是以你不知我的名号。”


  
陈得福喃喃地道：“散人？就是不必干活的人么？”那人道：“是啊，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便是我这种人。”这人不请自来，躲在门外窥视，陈得福不免有些怕他，低声道：“你……你要找我师父吗？他退隐很久了，你不知道吗？”


  
那招度罗亲切微笑：“小兄弟，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陈得福愣住了：“你……你是专程来看我的？”招度罗笑道：“天下人都说，宁大侠生平只收了两个徒儿，一位是苏颖超苏掌门，天才外显，锋芒毕露，一位却是陈得福陈少侠，大智若愚，光华内藏。我听后心仪不已，便专程来看看你，见识见识。”


  
陈得福亢奋不已，想他这辈子委靡无光，没想竟是一块石中玉，那一生都有指望了，正要请教几句，却又想起三达剑谱化为废纸，不由发抖道：“你……你认错人了，我……我叫叶得开……不是陈得福……”提起布包，匆匆逃出柴房，突又撞见了一人，却又是“招度罗”来了。


  
看这人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好似鬼怪一般，陈得福吓了一跳，忙提起扫帚，颤声道：“你……你干啥跟着我？”招度罗笑道：“小兄弟，我听你肚子饿得直叫，想来还没吃午饭吧？”双手奉上一只油纸包，香气阵阵、热气腾腾，凝目一看，却是香喷喷的包子，陈得福大怒道：“原来是你！说！你为何偷我的包子？”


  
招度罗茫然道：“我偷你的包子？”陈得福呸了一声，正要再骂，忽见油纸上印了“天王菜包”四字，原来此包非彼包，并非自己的鲜肉包。陈得福自知错怪了好人，忙道：“对不起……我……我误会你了……”正要伸手来拿，招度罗却把手一缩，微笑道：“小兄弟，这不能白给你。”


  
这“天王菜包”失之油腻，陈得福平日是不屑吃的，可此际肚子饿，便也不挑食，掏了掏口袋，取出了两文钱，细声道：“这样吧，我和你买吧。”招度罗摇头道：“你的钱不够。”


  
陈得福叹道：“那……那我只吃一个，可以么？”招度罗含笑摇头：“不行。”


  
陈得福有些急了，忙道：“那你等等，我……我去找独脚仙借钱……”正要转身，招度罗却道：“别急，我有事问你，你只消答了，这些包子便送给你。”陈得福饿得慌了，忙道：“好啊！好啊！你要问什么，快说吧。”招度罗附耳道：“小兄弟，你今年贵庚啊？”


  
陈得福低声道：“我属兔，过完年就二十五了。”招度罗微笑道：“是啦，年纪对了……”又道：“你师父是十年前收你当徒弟的，是吧？”陈得福拼命颔首：“是啊、是啊，师父对我很好的。”说着说，却又叹息不已：“可我才进门不久，他就退隐了……”


  
招度罗含笑道：“别难过啦，来来来，跟我说，你是不是已经起练‘三达’啦？”陈得福心下一寒，情不自禁抱住了包裹，颤声道：“没……没有……”招度罗笑道：“没有啊，那咱们便来试一……”试字甫出，左手提起、右手护胸，横脚便朝陈得福膝盖一扫，听得一声闷哼，陈得福扑地倒了，惨哭道：“打人啦！”


  
招度罗呆了半晌，看这招“龙抬头”纯是试探之意，实则暗藏数十精妙后着，预备躲避那名闻遐迩的“智剑平八方”，岂料一招过去，这少年便倒了？他咳了几声，道：“小兄弟，你怎不防守？”陈得福又疼又喘：“你……你偷袭人家，要我怎么防守？”招度罗扶起了人，道：“对不住、对不住……伤到哪儿了？”陈得福忍泪道：“我膝盖跌破了……”


  
招度罗歉然道：“看看我，出手不知轻重，真是一万个对不……”话还在口，陡然左肘挥出，砰地一声，陈得福再次滚了出去，哭道：“你到底要干啥啊！”


  
招度罗赶忙趋前扶起：“别生气、别生气，我只是测测你的功夫……”陈得福这回也有备了，一见此人靠近，提起铁扫帚，大吼道：“打死你！”还不及偷袭，唉呀一声，脚下一滑，竟然跌滚出去，也是他天生倒霉，刚巧不巧，滑到了一处陡坡，正要摔将下去，却让招度罗拉住了，皱眉道：“小兄弟，你没练过武？”


  
陈得福暴跳如雷：“谁说我没练过武？我日夜都练着，你……你站好，咱俩比划比划，谁也不许偷袭……”提起铁扫帚，直拍而下，招度罗伸出两根手指，将之夹住了，自言自语：“这可怪了，看来不是这人……”沈吟半晌，又道：“小兄弟，你那些师兄弟里，还有谁是属兔的？”


  
陈得福暴怒道：“我干啥要告诉你？”招度罗道：“别气，先吃点东西吧。”把包子交了出来，陈得福哼了一声，一把抢过，正要离开，招度罗微笑道：“小兄弟，缺不缺钱啊？”陈得福哼道：“缺啊，怎能不缺呢？”招度罗含笑道：“小兄弟，想不想当官啊？”陈得福蹦跳而起，震惊道：“想！想！可想死我了！”招度罗掩嘴附耳：“小兄弟，要不要玩女人啊？”


  
“要……要……”陈得福喜极而泣，目露期待之光，招度罗阴侧侧地笑了：“小兄弟听了，只要你乖乖听命于我，卖友求荣、通风报信，以天下最无耻的奴才自居，那便什么都有了，你愿意吗？”陈得福拼命颔首：“愿意！愿意！”


  
招度罗微笑道：“孺子可教也。来，跟我说吧，你们师兄弟中，还有谁是属兔的？”陈得福屈指算道：“除我以外，还有杜得籼、叶得开、吕得礼、侯得璋、施得兴……”忽然咦了一声：“好怪啊，大家都是兔儿哪。”


  
华山满是兔儿爷，只有苏颖超一只小老鼠，后年三十一。眼看陈得福还在那儿苦苦推算，一派辛勤模样，招度罗道：“别算了，快快跟我说，你的师兄弟中还有谁练过‘三达’？”


  
一听“三达”，陈得福便感头痛，低声叹道：“颖超师兄练过。”招度罗道：“他年纪不对，不必管他。来，除了苏颖超之外，还有谁练过三达？”陈得福叹道：“唉，你争我夺的，人人都想练哪……尤其是那个小礼子，老说自己是祖师爷的真正传人，狂得不象样……”


  
招度罗心下一惊，忙道：“谁是小礼子？”陈得福叹道：“就是吕师伯的大儿子吕得礼啊。和我年纪一样，武功却高得不成话……”拿起包子，正要狠咬一口，却让招度罗拉住了，低声道：“小兄弟，你可否带我去找他？”陈得福皱眉道：“不行啊，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忙。”


  
“别忙了。”招度罗笑了笑，摸出一只元宝，放在手里招了招，陈得福惊道：“这……这是给我的吗？”招度罗含笑道：“是啊，只要你带我去找小礼子，这银子就是你的了。”陈得福大喜道：“好好好，我先把包子……”也是肚子饿得慌了，正要胡乱吃上一口，却又是“哎呀”一声，竟然咬中了手指。


  
陈得福大惊道：“包……包子呢？”招度罗皱眉道：“给你啦。”陈得福哪里肯信，恼道：“好啊，我说包子怎么都不见了，原来是你！”提起扫帚，厉声道：“坏人！我再也不信你了！把肉包还我！快！”正要上前撕打，却听背后传来话声：“扫把福，你和谁说话啊？”


  
陈得福急忙转头，却是叶得开来了，大喜道：“你来得正好！这儿有个怪人，一直问东问西的哪。”叶得开茫然道：“怪人？哪来的怪人？”陈得福转头道：“姓招的，你当心了……”


  
话还在口，面前风声潇潇，哪还有什么人，连鬼也不见半只。陈得福气愤道：“好家伙，一看我有帮手，这便溜了啊。”正要追出搦战，却让叶得开拉住了，骂道：“看你，老是阴阳怪气的，快跟我走啦！”陈得福茫然道：“跟你走？要去哪儿啊？”叶得开低声道：“赵五师祖找你。”


  
陈得福微微发抖，寒声道：“东窗事发了吗？”叶得开恼道：“发什么发啊？快走啦。”


  
华山最凶的长老，便是赵老五，什么事千瞒万瞒，却都瞒不过他。若是剑谱毁败一事为人所悉，三两步便会查到自己身上，到时开堂上香，千刀万剐，真是求死也不得了。


  
陈得福眼中含泪，脚步发抖，一路让人拖到了香积房，先见了一面大告示，赵五师祖背对着自己，双手抱胸，仰望文告，两旁各站一名护法，却是肥秤怪、算盘怪，三个老人交头贴耳，自在那儿说悄悄话。叶得开道：“师伯祖、师叔祖，陈得福来了。”赵老五道：“很好。你下去吧。”


  
风声潇潇，小叶子急急溜到了一旁，陈得福偷眼去看，惊见同门全都到了，有杜得籼、施得兴、冯得诰、侯得璋……还有最该死的吕得义、吕得廉，也躲在人群里偷看。


  
三达剑谱只有一本，可现下却变成了三本，却该怎么办呢？眼看赵老五依旧沉默，陈得福立时跪了下去，哭道：“五师祖！对不起！我对不起天隐祖师爷！”赵老五淡然道：“别说这些了，现下大事来了，你打算怎么办？”陈得福哭道：“弟子甘愿一死，以报天隐祖师的恩泽。”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正打算将吕得义、吕得廉一起供出，也好结伴游黄泉，赵老五却已转过头来，道：“好孩子，有你这几句话，师伯祖就放心了。”把手一挥，使了个眼色，突然全场弟子上前一步，齐声大喊：“参见大伴习！”


  
陈得福愣住了：“什么啊？”肥秤怪笑道：“小子，你上榜啦。”眼看陈得福还是一脸茫然，赵老五微微一笑，亲手将他扶起，道：“孩子，今晚皇上要召见你了。”陈得福骇然张嘴：“什么？皇上要召见我了？”赵老五点了点头，指着面前的文告，道：“来吧，自己看看。”


  
陈得福微微发抖，靠近偷看，赫见榜上现出自己的大名。


  
川王世子载志　授业师　陕西华山　掌门苏颖超　大伴习　陈得福


  
正觉得大事不妙，众弟子又喊道：“恭喜大伴习！贺喜大伴习！”眼看众同门还在三鞠躬，陈得福先是一惊，随即有些兴奋了：“师伯祖，这个大伴习，是……是干什么的啊？”赵老五道：“这是个官名，相当于詹事府派出的九品伴读。”


  
陈得福咦了一声，没料到自己竟然封了官？一时心里更亢奋了，颤声道：“伴读？这……这是伴谁的读啊？”算盘怪指着文榜，尖声道：“忘了朱载志吗？”陈得福茫然道：“朱载志……这名字好熟……”想着想，突然大惊起跳：“柿子！”


  
小柿子姓朱名载志，只因受国丈荐举，如今已成王储人选之一，自己则在吕师伯的安排下，成了小柿子的伴当。陈得福全身惊软，正感不祥间，又听赵老五道：“宫里消息，这回立储比武，皇上怕各门各派连手舞弊，已命各派立下生死状，每位世子除授业师一人，另有一位大伴习，哪……你自己瞧……”把手指向告示，却原来之后还有几行字，见是……


  
鲁王世子载昊　授业师　朝鲜平湖　住持慧妍　大伴习　崔可喜


  
徐王世子载儆　授业师　河南少林　方丈灵定　大伴习　慈泉


  
丰王世子载懹　授业师　湖北武当　掌教元易　大伴习　郁丹枫


  
陈得福颤声道：“这里有好多人哪……都是大伴习吗？”赵老五道：“没错，照宫里的说法，他们全都算是世子们的分身。”陈得福茫然道：“分身？”


  
赵老五咳嗽一声，使了个眼色，肥秤怪便道：“这世子都是龙种，个个天才，可若是比武输了，你想想该是谁的错？”眼看陈得福一脸茫然，肥秤怪便自行说了：“明明是练武奇才，武功若差，自然是教的人出问题了，可皇上还是尊师重道，师父是打不得的，于是便有了这个大伴习。”


  
陈得福微微发抖：“所以呢？”算盘怪尖声道：“所以啦！要是朱载志打输了，你便得代他受罚，轻则挨上刑杖两百，重则流放边疆，一命呜呼。”


  
看世子打架输了，遭殃的却是同窗，陈得福头皮发麻，不由吞了口唾沫，颤声道：“那……那要是柿子打赢了呢？”算盘怪尖声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正要再说，却吃了赵老五一肘子，打断废话后，温言又道：“世子若是打赢了，你便有大功劳，皇上会赐你一件锦袍，一柄御刀，比照奉国中尉，年俸禄五十石。以后遇到六品以下的官，你可以不跪。”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陈得福心下大喜，忙道：“这么好！所以只要朱载志赢了，我便能当官了？”赵老五叹了口气：“没错，正因为差事太好，所以本门上下没人和你抢。我问过你每一位师兄弟，上上下下都愿意让贤，这才请了你陈得福出来。”


  
“恭喜大伴习！”众弟子拼命躬身呐喊：“贺喜大伴习！”赵老五叹了口气，朝弟子们一挥手：“别嚷了，你们都下去吧。”众弟子暴然答诺，转眼逃得一个不剩，赵老五摇了摇头，自朝肥秤怪使了个眼色，便一齐围到陈得福身边来，好似要听他交代遗言了。


  
看华山弟子各有来历，或是员外之子，家产丰厚，或是大官子嗣，家世显赫，更有的是本门长老的子女，如吕家三兄弟，各有各的凭借倚靠，却只有陈得福一个人无依无恃，与孤儿差相仿佛，这便做了替死鬼了。


  
眼看闲杂人等都走了，赵老五弯下腰来，摸了摸扫把福的脑袋，柔声道：“孩子，害怕吗？”陈得福低声道：“有……有点怕……”赵老五叹道：“其实师伯祖也是不得已的。无奈你吕师伯昨夜去了兵部，突然不见踪影，至今未归，把事情责任推得一乾二净，宫里又催得紧，我只能去找了你傅师叔商量，说真的，你的名字还是他勾选的。”


  
算盘怪忙道：“是啊、是啊，冤有头，债有主，死了也别找咱们。”正说间，又吃了肥秤怪一肘子，制止废话后，附耳朝赵老五道：“别再吓他了，说正格的，你看载志到底有多少胜算？”


  
赵老五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小子平日便让你们这帮混蛋溺爱，剑法连一招也没学全，今晚若没给人活活打死在擂台上，便算祖上积德了。”


  
听得此言，陈得福已吓得大哭起来，却又听赵老五咳嗽一声，道：“不过呢……”肥秤怪苦笑道：“你说话别断断续续，快吓死这孩子了。”赵老五咳嗽道：“不过呢……我已去打听了，徐王世子载儆生了意外，跌成了重伤，据说昏迷不醒，恐怕没法上台武较了。”


  
陈得福大喜道：“太好了，那……那就不必比武了？”赵老五道：“这就难说了，这载儆是灵定方丈的爱徒，父亲便是徐王爷，他们说载儆既然受了伤，动弹不得，为求公平起见，便想请万岁爷恩准，让大伴习披挂上阵。”陈得福茫然道：“大伴习……那是谁啊？”


  
算盘怪尖声道：“还有谁？当然是你啦！”听得自己要出场了，陈得福耳中嗡地一声，寒毛直竖，急忙去看榜单对手，却见是些什么“慈泉”、“崔可喜”、“郁丹枫”一类，名不见经传，料来不是拿畚箕的，便是提扫帚的，反正都是陪世子练功的小孩，武功必与自己一般弱。他松了口气，自知还有活路，便去看那“徽王爷”，霎时见到了一行字：


  
徽王世子载允　授业师　峨眉山白云天　大伴习　严松


  
陈得福咦了一声：“严松？这……这名字好熟，他……他也是小孩吗？”赵老五道：“也算是吧，这人挺年轻的，刚过六十大寿而已。”陈得福大惊道：“什么？这也算小孩？”


  
算盘怪笑道：“和咱们几个比，当然算是小孩啦，记得他接掌门的时候，咱们多年轻？”肥秤怪也叹道：“是啊，一晃眼过去，咱们都要八十岁啦。”


  
听得有人伪装儿童，陈得福自是两腿发抖，已是天旋地转了，赵老五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别担心了，到底是不是你上阵，现下还不知道，眼前宫里还没消息下来，王爷们也各有主张，有的说要让大伴习上阵，有的说干脆请师父出马，还有的说让王爷们自己打上一架的，总之众说纷纭，谁也拿不定主意。”算盘怪尖声道：“听到了吗？还有一线生机啊！”


  
陈得福也松了口气，看今晚若让师父们演示，到时出场的可是颖超师兄，自己只消摇旗呐喊、敲锣打鼓，便能有个大官当，那真是何乐而不为了。


  
赵老五道：“好了，不多说了，得福，咱们为你准备了好多吃的，你一会儿好好吃一顿，睡上一觉，等养足了体力，晚间再说吧。”说着交来一只大麻袋，里头满是吃食，竟还有尚书豆浆的肉包子，更玄的是还有一瓶酒，彷佛便是死囚的最后一顿，十分精彩。


  
眼看长老们都走了，陈得福背着麻布袋，提着油布包，心情有些乱，可转念一想，比武时若是苏颖超上场，不由又满心兴奋，暗想：“看爹娘多聪明，打小便把我送上华山，这可真要发了。”


  
苏颖超剑法通神，深得不凡师尊的真传，便算不是“天下第一”，总也有个“天下第二”、榜眼探花什么的，算来敌手里只有灵定方丈厉害些，到时自己拿肉包子偷偷扔他，颖超师兄突来一剑，闪电取胜，华山便又再次“天下第一”了。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陈得福提起扫帚，欢喜蹦跳，突然间想到了一事：“对了，颖超师兄人呢？怎都没看到？”忖忖喃喃间，忽然发觉自己还提着那个包袱，搔了搔头，蓦地心下一醒，这才想起苏颖超已从万福楼里跳了下来，身受重伤。


  
完了，陈得福张大了嘴，看苏颖超难以动弹，无法上场，朱载志又是个白痴，看来最后一定要把自己押上刑场了，一时间边走边哭：“爹……娘……你们为何要送我上华山啊……”


  
想到要与峨眉掌门同场竞技，陈得福真是泪如雨下了，到时两人一拔剑，自己被人用小指头戳死，还不是得把尸首运回浙闽老家，让爹娘安葬？说不定连棺材钱还要自家出，那可真是没天良了。


  
正哭间，眼前却又是一片空地，放了几只狮笼，里头还睡了几只大狮子，却是国丈预备献给皇上的贡品，却运到了香积房的空地来。


  
这几只狮子脾气不好，今早还曾袭击于人，陈得福心里有些害怕，便远远避开了铁笼，朝自己的柴房走去，来到了门口，正要推门进去，突然脚上软黏黏的，好似踩中了什么东西，提脚察看，不由大惊道：“包子！”地下躺了半只包子，却是招度罗拿来的“天王菜包”，不过咬了一口，便已弃置路边，料来连狗都不吃。


  
“怪了，到底是谁偷吃的……”陈得福心下起疑，捡起了包子，只见咬痕处颇为尖锐，包子旁还有些许金毛，正察看间，忽见一旁树丛微动，似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陈得福大惊道：“小黑犬，是你么？”树丛窸窸窣窣，传来喷气声，陈得福满面急汗，慌忙道：“小黑犬，你已经服用了神丹，算是武林高手了，快出来啊，咱们一起闯江湖吧。”


  
今早华山密宝现身，却是那百年一出的“大金丹”，却意外让小黑犬吞食了，如今它一犬得道、鸡犬升天，荣华富贵就靠这只狗了，正求恳间，忽然脸颊让人舔了舔，陈得福大喜道：“小黑犬！”转头来看，惊见面前立了个水缸似的巨鬃头，眼睛碧油油的，长相有些像猫，岂不便是……


  
“狮子来啦！”陈得福大哭大叫，直奔柴房而去，方才窜入门中，把门一关，忽见屋内睡着两条幼狮，正在火炉旁取暖，被窝里另还躺了一尾母狮，脑袋还靠在枕上。


  
狮子全家出游，却来红螺寺拜佛了，陈得福欲哭无泪，正要退后，却听吼地一声，门口行来两头短毛野兽，满嘴利牙，目露凶光，岂不便是国丈府里见过的黑獒？


  
母狮见生人闯来，迅捷爬起，两头幼狮却也不怕坏人，只管对陈得福森然低吼，藏獒更是不甘示弱，率先将歹徒逼入墙角。陈得福哭道：“不要……饶命……”


  
“呜……”、“吼……”四下满是野兽低吼，陈得福放声大哭，正要跪地讨饶，突听门口“汪”地一声，现出一只美丽白犬，翩然而来。


  
美丽白犬现身，状似容光焕发，不时含羞舔毛，整理仪容。狮子全家好似魂飞天外，两只獒犬则是缩耳夹尾，不住发抖。陈得福心下茫然，不知怎么回事，却于此时，门口现出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自在门边撒尿，标记地盘，不是那朝思暮想的小黑犬，却又是谁？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小黑犬果然称霸武林了，陈得福大哭道：“小黑犬！可想死我啦！”正要过去相会，却听脚边传来呜呜低吼，美丽白犬露出森然白牙，警告陈得福莫要靠近。


  
小黑犬登基称王，奈何皇后娘娘脾气不好，不许老公结交坏朋友。陈得福吓了一跳，还不知该当如何，小黑犬却已见到陈得福，霎时欢扑奔来，竟如往常一般摇尾热络？


  
陈得福大哭道：“小黑犬！我没白疼你了！”都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小黑犬功成名就，却仍不忘故主，委实忠孝两全，一人一犬相互靠近，陈得福伸出手来，正要抚摸狗头，忽然小黑犬双眼圆睁，露牙裂嘴，霎时金光大现，长毛如刺猬般鼓气而起，竟成了一只大金犬！


  
小黑犬须毛直竖，个头大了两倍不止，快比獒犬还大了。陈得福大惊大哭：“小黑犬，你别乱来……我平日对你不薄，你却不能不念旧情……”大金犬绝情无义，森森冷笑，群兽也是狺狺低吼，慢慢逼近，似想分上一杯羹。陈得福不愿束手就死，眼看自己还背着麻布袋，忙伸手进去乱捞，取出了一罐茶叶，大声道：“别吃我……吃这个、吃这个……”


  
“喀！”獒犬怒目而视，将茶叶罐咬得粉碎，陈得福颤声道：“不好吃啊，那、那吃这个……”伸手进去，这回运气不坏，摸到了一包广南鱼干，急急扔出，母狮子正要咬食，却听美丽白犬沉沉低吼，示意狮子全家让路，不可打扰皇上用膳。


  
鱼干在前，大金犬低头嗅了嗅，不屑来吃，把爪子一拍，鱼干飞了出去，众兽便焦急上前，分而食之，陈得福蹑手蹑足，正要溜出门去，却见白影一晃，美丽白犬现身拦路，露牙低吼间，已然示意不准走。


  
武林里弱肉强食，陈得福总算见识了，眼看群兽吃了鱼干，却还嗷嗷待哺，只能苦笑道：“等等，我……我再找找……”摸了半天，找到一只油纸包，印着尚书豆浆的红字，却是包子来了。


  
肉包子入手，香气扑鼻，巨金犬登时欢腾人立，兴奋摇尾，陈得福啊了一声，已知先前包子是谁偷吃了，也是他福至心灵，便拿起了一只肉包，自朝窗外奋力扔出，喊道：“快去捡！”


  
金光一闪，大金犬飞出了窗子，众兽忠义护主，急忙尾随，陈得福则是拔腿狂奔，一路窜出了柴房，大喊道：“救命啊！快来人啊！妖犬降世啦！”


  
一个人本事差，那就不只剑法差，轻功差、尚且脑袋笨、读书次、手艺劣。陈得福跑得气喘吁吁，堪堪到了珍珠玉泉旁，猛见一名矮小男子蹲在树丛旁，低头系着裤带，看那身形不满五尺的模样，岂不便是方才殴打自己的“招度罗”？陈得福心下大喜，霎时直扑而上，一把抱住了他，大哭道：“招大侠！救命啊！”


  
砰地一声，矮小男子飞起一脚，将陈得福踢得直滚出去，随即将他按在地下，饱以老拳。陈得福大哭道：“招大侠！救我！救救我！”正哭间，那矮小男子已停下手来，皱眉道：“什么招大侠、招小侠？你胡说些什么啊？”听得这嗓音颇带稚嫩，陈得福定眼一看，面前哪是什么招度罗，却是一名男童？颤声道：“你……你是谁？”


  
那男童冷笑道：“凭你也配问我名号？滚！”系好了裤带，拿着树叶擦了擦手，正要离开，陈得福却醒悟过来：“等等，我看过你……你是不是五辅大学士的公子，叫做杨神秀……”


  
听得此言，那男童不由吃了一惊，也是怕身分被人识破，立时撇眼冷笑：“什么杨神秀？李神秀，我可不认识他。”陈得福茫然道：“那……那你是谁？”阿秀冷冷一笑：“还没看出来吗？告诉你，咱可是一个……”捏了捏陈得福的面颊，森然道：“坏人啊。”


  
“哈哈哈哈哈！”那男童自是阿秀了，看他仰天狂笑，气焰委实不可一世。笑了几声，森然又道：“你又是谁？为何带着一只铁扫帚，还暗算于我？”陈得福哽咽道：“我姓陈，叫做陈得福……”阿秀愣道：“陈得福？你和扫把福有何干系？”陈得福怯怯地道：“我……我就是扫把福。”


  
阿秀大喜道：“果然是你！武功忒差啊！”正笑间，树丛里金光隐隐，似有什么东西来了，正要扑来狠咬，阿秀却已挥手向后，笑喊道：“大叔！我在这儿！”话声一出，金光已是剧烈颤抖，掉头就跑，陈得福也是咦了一声，不知不觉间，牙关微微发颤，哭道：“救命……坏人啊……”


  
面前行来一条大汉，紫袍红衣，胸前补子一头猛虎，乃是御前侍卫的装束，正是“怒王”秦仲海驾到。听他道：“拉个屎这么久？屁股擦好了吗？”阿秀叹道：“找不到草纸，只好拉到珍珠玉泉里，屁股都快结冰了……”正说话间，却听陈得福哭道：“救命……小黑犬，快咬死我……”


  
秦仲海奇道：“这小子是谁？疯疯癫癫的？”陈得福与这人目光相接，呼吸都快停了，脑海更是一片空白。阿秀朝他背后一推，喝道：“快说！你在这儿干什么？”陈得福惊醒过来，哽咽道：“小人姓陈，叫陈得福，华山门下……只因妖犬在此肆虐，小民……小民只好到处哭逃……”


  
秦仲海皱眉道：“什么妖犬？”妖犬二字一出，草丛里猛地金光急闪，陈得福不由咦了一声，赶忙指向草丛，慌道：“在那儿、在那儿……大侠爷爷，您快帮着除妖吧！”


  
两害相权取其轻，此时若能以毒攻毒，自是上上之喜了，秦仲海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猛地反身探手，真从草丛里拎出一只狗来！


  
陈得福又惊又喜，没料到那大汉真是出手如电，须臾间便已降魔，正要叩谢恩德，却听阿秀笑道：“这狗哪是妖犬？真是胡说！”陈得福咦了一声，转头急看，却见阿秀脚边蹲了一只好狗，欢跳摇尾，人立旋转，彷佛遇到恩主，可爱又可怜。


  
那大汉哈哈大笑，拍了拍狗脑袋：“这狗真乖。”阿秀也笑道：“是啊，带回去养吧。”正逗弄间，陈得福已是大骇大惊：“等等！你们别被它骗了，这狗是妖犬，不认主人的……”提起铁扫帚，正要狠狠打下，却听阿秀怒道：“你干什么？”陈得福颤声道：“小人要除妖……”


  
“除妖？”阿秀呸的一声，揪住了陈得福的衣襟，森然冷笑：“什么妖？我看你才是妖！连条狗也不放过，打死你！”提起脚来，便朝陈得福狠踹，当作武林败类踢打，陈得福大哭道：“不要打啦！打死人了！”


  
阿秀瞪眼骂道：“以后还敢欺侮弱小不？”陈得福哽咽哭泣：“不敢了、不敢了……”


  
“好了、好了！”暴汉拉住了恶童，哈欠道：“快去办正事了，别闹啦。”眼看一大一小都走了，那小黑犬却还温驯趴地，一派可怜模样，陈得福瞧了瞧，眼看这小狗目光柔善，不住摇尾，不免咦了一声，心道：“变乖了，说不定药性退了。”便道：“小黑犬，咱们可以和好么？”


  
小黑犬转过头来，摇了摇尾巴，模样可爱，正想摸摸它，突听“吼”地一声过后，全身金光暴现，陈得福大哭大叫，拔腿便跑：“杀人啦！救命啊！颖超师兄！傅师叔，快来救命啊！”


  
眼看陈得福跑得好快，又从身边飞奔而过，阿秀骂道：“废物！走路小心些！”正吼叫间，却见铁脚大叔双手抱胸，竟在打量陈得福的身影，不由讶道：“这人怎么啦？”


  
那大汉道：“瞧，这小子的步伐非比寻常。”阿秀凝目去看，只见陈得福连滚带爬，四脚着地，彷佛畜生一般，忍不住哈哈笑道：“确实非比寻常！”正笑间，铁脚大叔却不多说了，只管来到珍珠玉泉旁，双手叉腰，遥望对岸的两座宝塔，正是那大名鼎鼎的“红螺塔”了。


  
铁脚大叔要干正事了，看这“珍珠玉泉”位在西苑，与红螺塔一水之隔，相距不远，再看刚下过了雪，暮色将临，园林里便又点起了灯，真如仙境一般。阿秀却是冷得直打哆嗦，道：“大叔，你不是说要找汤圆姑妈么？咱们快走吧。”秦仲海摇头道：“不行，现下过不去。”


  
阿秀茫然道：“走过树林子就到了，为何过不去？？”秦仲海道：“在你是座树林，在我却是天罗地网。我若进去了，只怕出不来。”阿秀皱眉道：“还有这等怪事？”正说话间，林中突然传来凄厉惨叫，声嘶力竭，阿秀颤声道：“这……这是什么？”


  
秦仲海道：“有人闯进六道大阵了。”阿秀颤声道：“什么阵？”正要再问，整片树海前后晃荡，其势如同天摇地动，蔚为奇观。阿秀看得全身发抖，秦仲海则是啧啧称奇：“难得啊，居然可以撑到这个地步。”正夸奖间，又听“啊呀”一声惨嚎，随即了无声息。


  
阿秀颤声道：“这……这人死了么？”秦仲海耸肩道：“谁晓得？”阿秀暗暗发抖，这才想起小青姊姊的提醒，说自己遇上汤圆姑妈时，必得小心，否则铁脚大叔怕要死在那儿。如今看来，这话真非虚言。正担忧间，突然池中飘来一人，便从面前经过。阿秀心下一惊，撇眼一看，不由大声嚷叫：“大叔，看！看！是他啊！”秦仲海俯身下来，却也咦了一声，道：“是卢云？”


  
那人正是卢云，先前直闯六道阵，如今便成了一具浮尸，算是为后人立了个榜样。


  
眼看三眼大叔泡在水里，阿秀满心焦急，便要涉水救人，秦仲海笑道：“别急，让我来吧。”拉住了阿秀，待得卢云飘近，这才俯身入池，将他一把扛起，放到了地下。


  
眼见卢云嘴唇苍白，满身冰雪，阿秀急忙蹲了下来，颤声道：“完了，没心跳啦……”


  
秦仲海微笑道：“放心，当年白水大瀑都淹不死他，会溺死在这小池塘里？”俯身下来，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却是咦了一声，道：“真不跳了？”


  
阿秀慌道：“大叔！快救他啊！快啊！”秦仲海点了点头，推开了阿秀，朝掌心里呵了口暖气，随即反手狠狠一抽，啪地大响，直摔了卢云一个大耳光。


  
阿秀惊道：“大叔，你干啥打他？”秦仲海忙道：“别误会，我这是在叫他起床啊。”说话之间，不忘左右开弓，狂抽狠打，一时啪啪连声，打得脑袋左摇右摆，却还是叫不醒，阿秀忙道：“大叔，不如我也来吧！”举起脚来，死命朝三眼大叔身上狂踢，直踢得满头大汗，大呼过瘾。


  
正泄愤间，猛听“恶”地一声，那卢云呕出水来，随即呼吸徐缓，阿秀喜道：“醒了！醒了！”正要为卢云生火取暖，却见他深深吐纳，身上发起了大雾，衣衫渐干。阿秀惊道：“好厉害！还可以自己烘衣服啊！我也要学这功夫！”秦仲海微笑道：“小子，省省力气吧，你道这身功夫谁都能学？”阿秀茫然道：“怎么？这……这功夫很难么？”


  
秦仲海叹道：“十年水瀑之功，孤身一人，生死锻炼，那是玩笑的吗？”


  
阿秀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凝目去看卢云，却见他发湿散掠，再次露出了眉心伤印，不由又是一惊：“大叔，看他的额头！看！是不是和我的一模一样？”


  
秦仲海道：“是。”阿秀趴了过去，只在瞧望卢云额上的伤痕，轻轻摸了摸，突然间眼眶一红，大哭道：“爹！孩儿想得你好苦！爹！爹！快带神秀回天上去吧！这人间不好玩哪！”正激动间，秦仲海却是恼羞成怒，骂道：“别闹了！他不是你爹！”


  
阿秀愕然道：“是吗？可他也有这只神眼儿啊！他不是我爹，谁是我爹？”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弯下腰来，便将卢云扛到了肩头，扔到了一株树下，阿秀则捧起了大堆杂草，放到卢云身上，算是送他一条棉被。


  
秦仲海倚在树旁，默默打量着卢云，若有所思。阿秀低声问道：“大叔，你……你为何老是避着他啊？每次见他来就跑？难不成他是……他是……”秦仲海拂然道：“他是什么？”阿秀也不知这人是谁，随口道：“难不成他……便是你爹？”秦仲海气极反笑：“我爹？那你可得叫他一声爷爷啦！”阿秀皱眉道：“好啦，不是就不是，那他到底是谁啊？”


  
秦仲海叹了口气：“这说来话长啦，反正这人以前是我的患难弟兄，很有几分交情。可惜让我砍了一刀，自此便反目成仇啦。”阿秀惊道：“什么？他……他不是你朋友么？你为何要砍他？”


  
秦仲海叹道：“别说什么朋友了，真到万不得已了，有时连父母儿女也得砍，还顾得了这许多？”阿秀惊道：“什么？连父母也砍？你……你为何要这般做？”


  
秦仲海耸肩道：“没法子，谁教我立志做大事呢？”阿秀愣道：“什么大事？”秦仲海伸了个懒腰，目望天际，低声道：“忘了。”


  
这个忘、那个忘，这铁脚大叔什么都忘，却只有回宜花院的路不忘。阿秀哼了一声，道：“大叔，你很像坏人哪。”秦仲海笑道：“坏人做好事，日日为善哪。”阿秀哼道：“懒得跟你说啦，现下树林子进不去了，咱们该怎么办？可是要回家去吗？”


  
秦仲海笑道：“小弟啊，咱可是个无家可归的。”阿秀喔了一声，忖想半晌，忽然大喜道：“这样吧！你跟我回去豆浆铺吧，我姨婆一定喜欢你的。”秦仲海笑道：“你怎么知道？”


  
阿秀忙道：“我姨婆也是半正半邪的，她要是年轻个二十岁，说不定会想嫁给你呢。”秦仲海哈哈大笑：“别闹了，你姨婆见了我，只怕三魂六魄都吓散了，怎好麻烦她？”


  
阿秀低声道：“那……那你以后要去哪儿？又要回去做坏人吗？伍伯伯会打死你的。”


  
秦仲海邪笑道：“怎么，就只有我挨打？伍定远就不会挨我的揍？”阿秀心情焦虑，忧声道：“大叔，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你忘了吗？”秦仲海茫然道：“我答应你什么了？”


  
阿秀眼眶红了，隐隐约约间，那份身世感又浮现了。只拉着铁脚大叔的手，竟似要落泪了。秦仲海见他这幅模样，自也不好说笑了，忙道：“好啦好啦，既然进不去那座树林，那便得请朋友相助。那就万事不愁啦。”阿秀低声道：“你……你的朋友不都让你拿刀砍了吗？还有谁可以找啊？”


  
秦仲海笑道：“放心，朋友都砍完了，那便找他们的儿子。”阿秀茫然道：“谁啊？”秦仲海微笑道：“伍崇卿。”听得此言，阿秀突然两眼大睁，颤声道：“崇……崇卿哥哥？你……你要找他？”秦仲海微笑道：“怎么，这小子很可怕么？”


  
阿秀寒声道：“可怕极了，大家都说他是哪咤太子化身，天生叛逆，连伍伯伯也管不动哪……”正要详加解说，却听树下传来咳嗽声，坐起了一人，正是卢云醒了。


  
两人即将照面，秦仲海二话不说，夹起了阿秀，转身就走，卢云则是揉了揉眼，左顾右盼，却见自己躺在一株树下，不由微微一愣，心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先前卢云与六道大阵相抗，内力已然枯竭，记得自己昏晕前，却已落入了一处水塘，怎又飘到了岸边？莫非有谁救了他？还是自己飘上岸的？眼看自己气力恢复了不少，便伸手撑住了树干，慢慢坐起，忽然身上又落下无数杂草，却不知是打哪来的。


  
卢云以手支额，叹了口气，看自己适才被灭里一激，其后又见到公主的倩影，一时什么都不顾了，这便闯入了六道阵中，想到适才的种种凶险处，不由叹了口气，忽又想道：“对了，方才和倩兮说话的，不就是七夫人么？她……她怎会在那林子里？”


  
心念于此，卢云便又跳了起来，看七夫人是阿秀的生母，又是当年柳门惨案的活口，不知有多少事都系在她一人身上，岂料她竟也在那红螺塔中？卢云心头怦怦直跳，便又朝树林奔去，可走不数步，却又想到那个六道大阵，便又让他再次停步下来。


  
卢云呼吸吐纳，看自己经得这一睡，功力已恢复了三四成，可要击破六道阵，却还远远不够，心道：“不行，这阵式单凭我一人是破不了的，得请灵智方丈、灭里一齐出手，方能多些胜算。”心念于此，便想回去茶铺找人，突然间，背后传来一声大喊：“前头的朋友让开！让开！快！”


  
听得这嗓音好急，卢云撇眼回望，背后却是一名将领，正朝自己大步走来，喝道：“老兄！喊了你半天，怎不退开！”卢云微微一凛，忙道：“军爷是……”那武将冷冷地道：“我乃徽王爷手下武将，奉旨进驻红螺寺，烦请爷台回避则个。”


  
卢云蹙眉道：“徽王爷？”那武将道：“没错，便是神机皇营，天字十二师。”看这人自称隶属“神机皇营”，果然斜挂了一柄长柄火枪，装束与寻常兵卒大不相同。卢云心下更奇，还想问话，那武将却懒得多说了，把手一挥，喝道：“都过来，看住这条路，把旗号挂起来！”


  
雪雾里燃起了火把，一面旌旗立地高展，却是“奉天”，大批兵卒取出了火枪，自在那儿填药擦拭，卢云看得呆了，那武将却又行了上来，道：“爷台有什么事，便请忙去，就是别在这儿逗留。”卢云低声道：“军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武将冷冷地道：“朋友，你话恁多了。我奉旨办差，您若有什么疑问，便请去宫里问。”


  
卢云诺诺称是，脚下慢慢退开，心中却想：“这是怎么回事？这红螺寺不已有禁军看管了？怎还调来了火枪队？”这“神机皇营”便是景泰年间的火枪营，管着火炮枪械，到得正统朝后，却成了徽王朱祁的直属兵马。可如今徽王已死，谁能擅自调动他们？


  
心念于此，卢云更感茫然，他边走边回头，忽听树林里人声微语，树丛里更似人影微动，凝起眼力看去，霎时见了几个黑衣人，不由心下一凛：“镇国铁卫？”


  
这“镇国铁卫”乃是杨肃观手中的厂卫，专行刺探之事，此刻聚集在此，莫非与这批兵马有关？卢云心下忌惮，忙闪身入林，正要过去打探消息，黑衣人却骤然分散，各朝四面八方而去。


  
情势诡谲多端，似有什么事端。卢云心里焦虑，正想找个人来问问，却见黑衣鬼众中有个带着铁琵琶的，这人却与自己相熟，正是“帅金藤”来了。


  
眼看“二十三”在此，卢云心下大喜，忙簇唇做哨，发出幽幽之声，那“二十三”听到了声响，霎时双靴一并，啪地大响，正要呐喊起跳，卢云却已掩身过来，将他远远带了开来，低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要你守在茶堂吗？”


  
帅金藤忙道：“大掌柜，出大事了。”卢云心下一凛：“什么大事？”帅金藤道：“自即刻起，红螺寺各门只准进、不准出。谁都不准擅自下山。”卢云骇然出声：“什么？这……这到底是谁下的令？”帅金藤低声道：“是皇上。”


  
卢云张大了嘴：“皇……皇上？他这是要……”帅金藤道：“方才宫里传出消息，说有人给了皇上一份密奏，之后皇上不知怎地生了气，便召来了‘奉天’、‘承天’、‘应天’三大师，现已把红螺寺上下围得密不透风……”


  
念及那张字条，卢云大惊之下，猛地跳了起来：“莫非……莫非那道奏章还没烧掉？”


  
情急之下，眼看身旁一株参天大树，立时飞身上树，到得高处一望，果见山门口也是满布火把，雾里依稀望去，旗号绝非“金吾”、“羽林”，却是“应天”火枪部。想来真如帅金藤所言，皇帝真已调出了兵马，将红螺山团团包围。


  
应天、奉天、承天，三只兵马围山，这是个预兆，说明皇帝定是想抓什么人，可寺里放着这许多御林军不用，皇帝却怎还调上了徽王的旧部？依此看来，此事不单是个预兆，怕还是个恶兆。因为皇帝一会儿要办的事，游天定等人恐怕做不来。


  
卢云又惊又疑、又怕又慌，心中更满是疑问，毕竟这皇后娘娘过去是正统皇帝的爱妃，厮守多年，始终不负，怎就一张字条送入，便能激怒皇帝，让他调上了满山军马？正焦急间，猛地想起先前禅房外听到的种种说话，不由心下骇然，暗道：“难道……那字条不是笑话……而是真有其事？”


  
“灭门”……想起这两个字，饶那卢云神功惊人，此刻还是膝间一软，直从树上摔了下来，帅金藤抱住了他，惊道：“大掌柜，你……你怎么了？”


  
天下人都知道，正统皇帝离开中原已有数十载，在这漫漫无尽的景泰岁月中，琼贵妃自芳龄孤身守候，直到四十来岁，方与皇帝团圆，这期间的几十年里，她是怎么渡过的？真是苦守寒窑、冰清玉洁？真算如此，可天下人言可畏，种种风声传来，难道皇帝不会猜疑么？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历来抄家灭族之事，卢云不知见了多少，倘使那字条所言是假，琼家满门怕也要被剥掉一层皮，万一那字条居然是真，琼玉瑛、琼武川，甚且是小琼芳，还能有生路么？卢云以手支额，咬牙垂首，心道：“怎么办？皇帝要杀人了，我该如何应变？”


  
一直以来，二姨娘总是称自己是“瘟神”，所过之处，必有灾殃，果不其然，先前一时起意，替那余愚山送入了奏章，岂料竟然捅破了天？


  
想起当年柳门惨案，正是因为自己带去的那方玉玺，卢云心头好似被刺了一刀，暗道：“不行！我绝不能再让此事发生！有我在此！谁也不许杀人！”


  
当年柳昂天垮台时，卢云神功未成，只能随着韦子壮逃难，一路任人宰割。如今内外大成，若要保着琼家几口人逃命，自忖还能一搏。正要飞奔离开，帅金藤却急急拉住了他，慌道：“大掌柜！您定定神啊！四当家已经做了处置，您……您怎么都不听啊？”卢云闻言一醒，忙道：“四……四当家？你……你说得是金凌霜？”帅金藤忙道：“是啊，四当家方才找不到您，又见皇上调兵上山，便立刻召集了全体镇国铁卫，兵分两路，一路包围了北苑……”


  
卢云啊了一声，看这北苑正是正统皇帝行驾所在，金凌霜怎敢擅自包围？颤声便道：“你们包围了北苑？这是要……”帅金藤道：“四当家要咱们潜入祖师禅房，毁去那份奏章。”


  
卢云心头怦地一跳，忙道：“等等，莫非……莫非皇上还没看过那份奏章？”帅金藤低声道：“这小人可不清楚，您得自己去问四当家。”


  
先前卢云满心自责，什么都不知道了，听得此言，立时清醒了几分，倘使皇帝还未见到字条，事情便有转机，当下反复踱步，勉力让自己定下，道：“你……你方才说兵分两路，还一路去哪儿？”帅金藤道：“这路盯的是华山的哨。”


  
卢云愣住了：“华山？你说得是宁不凡的门人？”帅金藤道：“正是他们。招度罗说他奉了三当家的口喻，要大伙儿盯着华山上下的一举一动，不许走脱一个。”


  
卢云大感意外，看这三当家便是琼武川，想他自己都快被皇帝盯上了，怎还有余力去盯华山？更何况华山本就是他的人，为何要另加提防？卢云心下起疑，低声道：“这……这路人马是要抓谁吗？上头有没说？”帅金藤道：“这属下不知道，小人去的是北苑一路，便没仔细问。”


  
眼前局面有些诡谲，皇帝是否看过了字条，无人可知，可兵马围山，却又放在眼前，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皇上调兵上山的事……杨大人已经知道了吧？”


  
帅金藤蹙眉道：“杨大人？”喃喃忖忖间，突然醒悟过来：“啊呀！您说的是您的替身啊，他已经去了法堂，正在为世子们监考，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这回八大世子立储，共分文武二较，看来文较已然开始了。帅金藤低声又道：“大掌柜，卑职现下要去哪儿？是去北苑呢……还是跟着您？”卢云沈吟半晌，道：“你该干什么，便去干什么，我若有什么事，自会过去找你。”帅金藤忙道：“好吧，那卑职先走一步。”走没两步，卢云忽道：“等等。”帅金藤忙道：“大掌柜还有吩咐？”


  
卢云道：“没……没什么事，你……你路上多加小心，知道么？”帅金藤笑道：“大掌柜放心，属下便算被逮到了，也只会服毒自杀，不会供出你们的。”


  
看这帅金藤忠心耿耿，始终为自己打算，可卢云却从未向他吐实，自己并非是那个“大掌柜”，倘使他真为偷取奏章而丧命，却要自己如何不自责？想着想，卢云不由又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只在思忖应变之道。


  
眼前局面与柳门垮台前很是相似，一样都是事起突然，一样都是自己招灾惹祸，只是此刻情势不比当年，看那时柳昂天孤立无援，如今京师却是内外交迫，外有怒苍围城、内有立储之争，皇帝若选在此刻抄灭琼家，内乱爆发，外患必至，这京城便很难守得住了。


  
天色全黑，风雪交加，看那黑漆漆的夜空里，飞过了点点白雪，这景象好生凄凉，却又让卢云想起柳门覆亡的那一夜。他怔怔看了半晌，突然间想到了杨肃观。


  
大难将临，如今北京城里还能挡得下皇帝的，恐怕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卢云叹了口气，只感焦头烂额，心道：“算了，我还是先找到琼芳吧，见到她，多少安心些。”也是心烦意乱，便取出灵智送来的纸折，想来只要找到了老国丈，便能打听到琼芳的下落。


  
立储在即，大臣们多已抵达殿前广场，看国丈乃是正统朝的特品大员，想来定也在那儿，当下更不多想，收起纸折，看准了一条小径，便朝殿前广场奔去。


  
时在傍晚，天色却已全黑，来到大雄宝殿一带，却又见了大批兵马，看旗号却是“承天师”，卢云不愿与他们照面，便绕到了殿后，只是四下黑森森的，风雪又大，什么都瞧不清，正慢慢寻路间，忽见雪雾里散出晕光，远远传来了说话声：“列位世子，都是朝廷来日寄望所在……”


  
卢云心下一凛，暗道：“这……这是法堂？”适才听帅金藤言道，这杨肃观好似在为世子们监考，看来便是在此间了。


  
行近几步，见到了一座房舍，四下灯火通明，卢云伏身掩近，来到房舍边上，举指刺破窗纸，先见了一座高坛，一名大臣滔滔不绝，正是当年同去西域的何大人。转看坛边，另坐了七八名大臣，自左数来第五个，正是杨肃观。


  
一见昔年同侪在此，卢云立时拿出了“藏气”的功夫，掩住声息，心里也转了主意，不再急于去寻国丈了。


  
经历了十年，卢云总算抓到了窍门，眼前兵马围寺、山雨欲来，他的当务之急绝不是带着琼芳逃命，而是得盯着杨肃观，唯有明白他如何应变，自己才能找到相应之道。


  
正想间，又听屋里的何大人不绝说道：“正所谓王天下不与存焉、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今老夫观诸世子之答卷，奇文共欣赏，此君子一乐也……”


  
听得世子已然交卷，卢云便抬起眼来，只见法坛后方高悬一道黄榜，大书“天之历数在尔躬”，想来便是本次文试的命题。卢云虽说心烦意乱，可见了这道考题，还是暗暗颔首，心道：“这题目好，下了一番工夫。”


  
此番文试并非点状元、举进士，而是为国家立储。这“天之历数在尔躬”，正是尧禅让与舜的命辞，意思是国祚天命之传承，皆在汝身。其后舜亦以此命禹，此题非但应景，尚能应人，考的正是将来的储君能否“允执其中”，让国祚延绵传承下去。


  
眼看考题甚佳，却不知考生作何感想？转看台下，共有八位孩子，想来便是当今的“八王世子”了。自右数来第四位世子，身旁却陪了个女人，正是“淑宁”。卢云心道：“是了，这载儆受了伤，朝廷便特旨让王妃陪着进场了。”


  
那何大人的话真多，看了半晌，始终没完，听他道：“诸世子题卷，皆一时之选，老夫将上呈御览，待御批后，我与四位大学士将细细阅览，详加朱批……”何大人说得口沫横飞，台下世子却多半默然低头，也不知是在听训、抑或是睡觉，转看杨肃观，却也是闭目养神，卢云便又朝屋内各方去看，赫然间，见了一名白衣女子，眼观鼻、鼻观心，端身凝坐，正是“银川公主”。


  
卢云大吃一惊，暗道：“这……公主也来了？”急急去看屋内各角落，却见屋脚处坐了一名白衣武士，衣领高翻，长发如银，正是“帖木儿灭里”。


  
眼看灭里也来了，卢云不由深深吸了口气，转看四遭，却没见到太子亲王，更不见伍定远等重臣，依此看来，灭里也如公主一般，都是应杨肃观之邀而来，否则谁也无法擅进试场。


  
看了半天，何大人却还没说完，卢云身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还是没个尽头。正焦急间，总算听道：“以上，此次文试顺利圆满，恭送诸世子下场。”


  
孩子们听说放学了，有的飞跃起身、有的擦抹额汗，人人都离座了，却还有个小胖子昏睡不醒，却不知姓啥名谁。眼看世子们便要离去，却听一人道：“请世子稍待，下官有几句话说。”


  
一名大臣站起身来，正是杨肃观。世子们不情不愿，却都不肯回座，忽听堂上传来啪啪击掌声，步出了一名老太监，尖声道：“诸世子，请回座，这可还没完事哪。”


  
世子们见还有得啰唆，有的叹气，有的哈欠，自也有急急回座、端正听讲的，至于那小胖子，却还是呼噜打盹，想来压根儿没醒。好容易世子都回座了，那老太监便道：“杨大人，您有什么话说，这便请吧。”


  
杨肃观笑了笑，拱手道：“多谢房总管。”闻得“总管”二字，卢云不由微微一奇，便朝那老太监望去，心道：“这人便是当今东厂总管？”景泰朝里，这东厂总管乃是一等一的要员，秉笔批红、掌印宣旨，声势绝不在江充之下，到了正统朝廷，却似矮了内阁一大截？


  
眼看场面静了下来，杨肃观却甚周到，先朝同侪望了一眼，道：“陈大人，您可要先请？”


  
看那老者坐在左首第二位，当是内阁的二辅，听得问话，却只呵呵笑道：“不了，老朽该说的，何大人都说了。还是让你们年轻人来吧。”杨肃观点了点头，又道：“马兵部，您要先请么？”卢云凝视群臣，却见了一名文员，四十来岁年纪，看他一腿伸得僵直，坐姿不便，想来便是那挨过刑杖的“马人杰”。只见他微微欠身，道：“还是杨大人先请吧。”


  
杨肃观笑了笑，正要上台，却听何大人笑道：“唉唉唉，怎么跳过了牟俊逸啊？你平日话最多，可有什么想说的啊？”卢云凑眼去看，却又见了一名大臣，看他年纪不大，差不多四十五六，设席于杨肃观邻座，当是朝廷的第四辅，这人听了何大人说话，却是笑着摇头：“不说了、不说了，一会儿武较要开始了，这么多话，不怕被人嫌吗？”


  
卢云也曾听过这“牟俊逸”，知道他过去是都察院的官儿，曾被江充绑至大院，灌下满嘴精盐，得了个外号叫“不怕咸”，意思是做官不怕嫌，用人不避贤，看他敢于冲撞江充，这会儿果然大受重用，成了当今中枢大重臣。


  
杨肃观让人讥讽了一顿，却是置若恍闻，眼看无人与他争抢，便取来了一些物事，却是笔墨纸砚，另有一道滚动条，步上了法坛。何大人呵呵笑道：“杨大人用心啊，连道具也备上啦。”


  
杨肃观微笑道：“下官口才笨得紧，不带点家生，上不了台盘。”说着凝望台下，道：“诸世子，诸大人，下官今日斗胆，想借这文试的机会，与各位说点故事，不知可好？”


  
房总管咳嗽道：“杨大人，都申牌末了，一会儿武较便要开始，这开场白便省了吧。”


  
杨肃观道：“也好，那我就省了这些闲话吧，今日在场有一位贵宾，便是方今帖木儿汗国的国后，下官此番所说的故事，与她有关。”话声一毕，全场上下一齐转头，全数望向了银川，一时人人俯首帖耳，窃窃低语，想来先前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分。


  
银川天生坤后之仪，闻得杨肃观说话，便只微微颔首，向在场诸人示意。那小胖子打了个哈欠，总算睡醒了，猛一见到银川，突然惊喊道：“神仙姊姊！”奔上前去，嚷道：“抱抱！抱抱！”正哭闹间，却那老太监又走了出来，尖声道：“川王世子，请即刻回座。”


  
小胖子哭叫不依，还是让老太监押了回去，吵闹不休。那杨肃观也将手中滚动条展了开来，悬于黄榜之下，却是一面巨大地理图，满是弯弯曲曲的文字，牟俊逸笑道：“杨大人，这是回回文哪，您今夜不是要教授回语吧？”杨肃观微笑道：“也算是吧，敢问在座，可知这是哪一国的地理图？”


  
何大人道：“是蒙古。”陈二辅道：“是女真。”却听一声咳嗽，马人杰欠了欠身，道：“此乃帖木儿汗国前身，花剌子模的古地图。”杨肃观拱手致意，道：“马大人渊博，下官佩服。”


  
卢云心道：“这马人杰还真是个人才，怎么景泰朝没见他出来为官？”


  
台下一片静默，世子们有的专心聆听，有的把玩手上玉佩，又听杨肃观道：“诸位世子之中，哪位知道花剌子模的历史？”问了几声，却是无人应答，何大人便道：“载碁，你知道么？”一名孩子吓了一跳，想来便是什么“载碁”了，杨肃观微笑道：“鲁王世子若是知道，便请说吧。”


  
那鲁王世子站起身来，只见他身形高大，鼻毛外露，好似快长胡子了，哪里像是十岁小孩？一时嚅嚅啮啮：“这……这花剌子模，名字有辣，那一定辣，这子模呢，孔子的学生有子路、子夏、子游……看这番邦有个子模，所以一定是……圣人之邦！”满场寂静，无人作声，听得房总管冷冷讥讽道：“世子学问渊博啊。”


  
“哈哈哈哈哈！”何大人拍手笑道：“没错！正是学问渊博！杨大人，载碁说得不错吧？”


  
看这何大人一定收过鲁王什么好处，这才处处为这“载碁”吹捧，杨肃观笑道：“说得确实好，这花剌子模确是圣人之邦，此国便位在我朝以西、波斯以东，帖木儿汗国创建之前，此国乃是西域第一大国。”说着问向屋角一人：“灭里将军，下官所言，可有谬处？”


  
灭里坐在屋后最末一位，一听问话，起身便道：“西域国情，尽在杨大人掌中，末将十分佩服。”看灭里言语恭敬，那银川也是安安静静的坐着，不见分毫惊惶之色，想来杨肃观今夜设邀，必有什么深意，卢云便也静下心来，等着看杨肃观出招。


  
眼看灭里回座了，杨肃观又道：“多谢将军谬赞了，这花剌子模远在西天，本与我中原无涉，可为着一个人，却又与我中原唇齿相关，是以下官要藉这个题目，谈些军国决断、国祚兴亡之事。还请世子们不吝指教。”


  
良久良久，世子们都是无人回话，有的猛打哈欠，有的趴在桌上，好似不甚耐烦，牟俊逸笑道：“杨大人，快批红吧，这花剌子模和咱们到底有啥干系？您就直说吧，世子们都快睡着啦。”


  
杨肃观微笑道：“这还是得请他们说。诸世子，咱们与花剌子模有何干系？你们可知道？”那淑宁见表哥望着自己，便朝儿子耳边说话，那载儆昏昏沉沉，听了几句，便迷迷糊糊地起身，大声道：“花剌子模是中原的友邦！咱们天朝产的丝绸，都得从它那儿走。”


  
载儆打架带帮手，靠着母亲作弊，这便答了一题。杨肃观道：“徐王世子答得好，还有哪位要说？”问了几声，突听一人道：“载允有本。”众人凝目去看，这孩子却是目光炯炯，臂膀上别了块小小的麻布，不甚起眼。卢云心下一凛，暗道：“这是徽王的儿子？”


  
那载允遭逢父丧，只是朝廷内忧外患，便压住了徽王的死讯，这孩子自也不能披重孝，只能草草别了块粗麻，聊表哀戚。只见他立在堂中，朗声道：“回杨大人的题，这花剌子模虽与中原无甚往来，却因着一个共同的死敌，与我朝便成了唇亡齿寒之势。”


  
何大人笑道：“世子啊，这老夫可不懂了，这远在千里的地方，风马牛不相及，哪来什么的共同死敌啊？”正要讥讽几句，马人杰却甚好心，当即附耳提醒：“何大人，蒙古是谁开始西征的？”何大人啊了一声，惊道：“是……是成吉思汗？”


  
众人心下全明白了，这花剌子模与中国一般，都曾受过蒙古铁蹄的蹂躏。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多少猜到杨肃观的用意了，果见他微微一笑，道：“世子知我心也，这便请坐吧。”


  
这载允甚是知书达礼，向众大臣鞠了躬，这才坐了下来，又听杨肃观道：“成吉思汗，在座当是久仰了，此人是蒙古第一代开国大帝，兵威之广，遍及天下，凡我中华、高丽、安南、西域，莫不亡于其手，灭国数十，杀人达百万以上。我今日要说的故事，就是他与花剌子模之间的大战。”


  
说着手指小胖子，道：“川王世子，请你起身。”那小胖子不知何许人，老是盯着银川，听得此言，便茫然站起，道：“干什么啊？”


  
杨肃观行下台来，站到那孩子身旁，道：“成吉思汗杀人极多，我现下举个例子，他俘虏塔塔儿部时，一边宣称要收降他们，一边秘密下达车轴斩令……这车轴呢，差不多就是载志这么高吧。”把手放到了小胖子的肩上，当作了尺标，道：“凡塔塔儿部中，只要高于此轮者以上的男子，都得死。”全场闻言变色，那房总管也不禁尖叫一声：“这……这还有人性吗？”


  
看这载志身形矮小，在场都比他来得高，听得这等大屠杀，众世子都有不安之意。那载志也是吓得飕飕发抖，举手自指：“那……那我呢？也要杀吗？”杨肃观道：“你和车轴一般高矮，可以活命，不过他们会将你充为奴隶。”载志茫然道：“奴隶？那……那要干很多活吗？”


  
杨肃观道：“当然。生杀之权，从此听凭人意。”载志低声道：“那……那男的都死了，女人呢？”杨肃观道：“你的母亲、你的姊妹，乃至于举族上下之女子，全数都得领受蒙古男人的强暴，从此替他们繁衍种姓。”


  
“放肆！”载允伸手朝桌上重重一拍，厉声道：“我若生于当时，愿带头请缨，力战至死！”一旁载碁、载懹也大声呼应：“我也要战！”、“我也要！”众世子同仇敌忾，莫不嚷了起来，那淑宁忙附耳去喊儿子：“快说话啊！说你也要打仗。”载儆醒来了，昏昏沉沉间，便大喊道：“打！打！拼命打！”打了半晌，忽然一脸茫然，忙问母妃道：“要打谁啊？”


  
一片吵嚷中，杨肃观伸手制止了，道：“世子们不必急躁，成吉思汗不必你来招惹，他便要自己来了。我们今夜谈的花剌子模，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全场都静了下来，杨肃观环顾堂下，又道：“大金宣宗年间，相传成吉思汗派遣一商队，前往花剌子模通商，并携带国书，欲结两家之好，其后这支队伍被花剌子模逮捕，将使者尽数处死。相传成吉思汗闻讯，曾奔于高山，号泣达三日三夜之久，从此决定开拔西征，进犯西域。”


  
陈二辅道：“杨大人，这花剌子模杀蒙古商队，乃是自取其祸，你用进犯这两个字，好似对成吉思汗不公平吧？”杨肃观淡淡地道：“陈大人，成吉思汗何许人也？此人曾杀害自己的义父、义兄、甚且以弓箭射杀自己的幼弟，只为争夺一条鱼。您想他对待挚亲，尚且如此，这般冷血无情之徒，真会在乎商队的区区几条人命么？”


  
在场心下雪亮，都知道这是个借口，成吉思汗压根不在乎什么商队，他只是要找个理由，遂其征服。想到塔塔儿部的前例，载志不由害怕啼哭：“那……那花剌子模的百姓要怎么办？”


  
杨肃观道：“他们还有个寄望，那是一位很厉害的大将。”众孩童大喜道：“他是谁？”


  
杨肃观微微一笑，转望台下，灭里明白他的心思，便点了点头，道：“杨大人所言的名将，当是后来花剌子模的一代圣君，扎兰丁。”


  
孩童们呼吸加快，隐隐感到兴奋，都觉得花剌子模的百姓有救了。


  
一片寂静间，只见杨肃观负手踱步，淡淡说道：“这位扎兰丁……他的才干之高，放眼当时西域，无人可出其右，乃是百年一出的豪杰。可此人又何其不幸，竟与成吉思汗生于同时，然而无论幸或不幸，当时全花剌子模的生死兴亡，全都落在他的肩上了。”


  
“金宣宗兴定三年……”杨肃观停下脚来，手指地理图，道：“成吉思汗亲率六十万铁骑，借口花剌子模杀其商队，开拔西征，相传他的军马扑天盖地，宽达十里，长达三十里，大军抵达阿姆河畔时，花剌子模朝野震动，人人心里都明白，此战若败，则举国之男子，都将为刀下之亡魂，举国之女子，都将沦为蒙古兵卒蹂躏泄欲之玩物。亡国灭种之祸，便在眼前……”


  
啪啪两声，把手一拍，朗声道：“诸世子！设若你是扎兰丁！你将如何救亡图存？”


  
大哉此问，全场都静了下来，连那载志也呆若木鸡，想来是被这情势吓坏了。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心道：“看来这回文试，杨肃观是真心要挑一位储君了。”


  
杨肃观用心良苦，已然设下了一道难题，马人杰、牟俊逸也都没说话了，转看银川公主，仍是一动不动，至于灭里，却已低头沈思，想来也在思索当时局势。


  
一片寂静间，忽听那房总管道：“杨大人，难道当时花剌子模只有主战一派，没有主和之人吗？”听得呸的一声，那载碁骂道：“都打到家门口了，还有人敢主和？我要是皇帝，立时把他烹成一锅粥！”闻此纣王暴行，房总管吓得面色如土，何大人笑道：“房万年啊，这说来是你的不是了，平白无故的，干啥要求和啊？”忽听一人道：“要是打不过呢？那要不要求和？”


  
卢云心下一凛，凝目来看，却见席间坐了一名孩童，面色蜡黄，体形瘦弱，身上朝袍居然还打着补丁。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寿春王有何高见？”


  
在场“徽王徐丰鲁”，加上那个小胖子，莫不是世子，却居然有位王爷？那孩童低头站起，细声道：“回杨大人的话，樉德若在当时，蒙此国难，必力排众议，力主求和。”


  
杨肃观道：“为何如此？”那孩童低声道：“成吉思汗，向有战神之称。花剌子模不打则已，要打便得打赢他们，否则百姓必受大屠杀。依樉德之见，既然此战必败，不如先忍辱求和，若只想逞一时之快，只怕连日后复兴的机会也没有了。”


  
牟俊逸笑道：“寿春王，你这话怎么听着听，却像是某人在论西郊战局的调子啊？”那孩童微微咳嗽，便朝马人杰看去，卢云心下一醒，已知这孩子是马人杰的徒弟，想来他是要借这孩子的口，明论花剌子模，实则暗指西郊战局。


  
又听杨肃观道：“那照寿春王的意思，花剌子模这一战，是不能打了？”


  
樉德道：“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以而用之。樉德虽享王爵，却也略知百姓之苦，大战将起，征兵令一下，百姓已是流离失所，若还打个大败仗，却要置万民于何地？是以樉德若在其位，当此战神来袭，绝不敢搦其锋芒。只能先留一口气，等蓄积国力之后，方能与之较量。”


  
看这樉德确实聪明，小小年纪便能出口成章，宛然便是个小圣君，连银川公主也凝视这孩子，想来樉德之言，已然深深打动了她。


  
眼看太子人选呼之欲出了，忽听一人道：“杨大人，载允有话想说。”


  
杨肃观道：“法堂上畅所欲言，世子不必客气。”载允道：“我曾听先……父王提及，成吉思汗西征前，早已打算要攻破花剌子模，将他们的百姓全数杀光。试想兵马都到了城下，岂容敌人摇尾乞怜？要想乞和，无异于缘木求鱼。”杨肃观道：“那照世子之见，该怎么做？”


  
载允咬牙道：“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今日天下大局，若想救亡图存，须得背水一战！若想灭我国土、蹂躏吾母吾姊，先得取我大汉男儿之首级！”说着说，一拳便捶上了桌，厉声道：“你要战！便作战！”这话说得慷慨激昂，真有“秦皇汉武”之志，众大臣莫不暗自心惊，载志则是叫起好来了：“载允哥好棒！娃娃这皇帝就让你当啦！”


  
载允主战，樉德主和，一片沈寂间，人人都没说话了。忽听杨肃观道：“灭里将军，花剌子模开战后，胜负如何？”灭里道：“回杨大人的话。蒙古大军渡过阿姆河后，势如破竹，攻破玉龙桀赤后，更屠杀了百万妇孺，其状惨不忍睹。”杨肃观道：“这么说来，他们亡国了？”


  
灭里道：“非但亡国，尚且灭种。成吉思汗掳掠后妃，当着她们的面斩杀她们的幼儿，王子们首级刚断，便又将他们的母亲尽数强奸。”


  
听得此言，世子们或发抖、或啜泣，载允更仰起头来，嚎啕大哭。杨肃观道：“依将军看来，若是花剌子模开城投降呢？可减多少死伤？”灭里道：“开不开城，并无不同。成吉思汗乃天下第一无信之人。西征时他曾诱骗一只守军开城，入城后又杀光了全城百姓。”


  
牟俊逸听着听，忽地笑了起来：“杨大人啊，这和也是死，战也是死，您老人家若在当时，可要怎么应变啊？”杨肃观道：“我都无所谓。”众大臣愣住了：“无所谓？”


  
杨肃观转望台下，道：“唐王世子，你怎么说？”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却见一个孩子，手拿小算盘，正自拨弄为戏，听了说话，也是不知不觉。房总管咳嗽一声，道：“载昊、载昊，杨大人和你说话哪。”叫了两声，那世子方才惊觉过来，忙道：“是……是叫我吗……”


  
杨肃观微笑道：“是，下官想请教世子，这花剌子模与蒙古的大战，你主和还是主战？”那世子低声道：“这……我不知道啊……”杨肃观微笑道：“是和是战，人人都得选。你也不例外。”那世子低声道：“那……那好吧，我得用算盘打一打……”


  
众人笑了起来：“是和是战，也能用算盘打？”那载昊看来很是胆小，怯怯地道：“杨大人，请您告诉载昊，蒙古兵有多少人？”杨肃观道：“号称六十万，实则三十万。”载昊拨了拨算盘，又道：“那花剌子模有多少兵马？”杨肃观道：“少说四十万，实则五十万。”


  
看这载昊手持算盘，好似是个小小的“大掌柜”，拨了拨算珠，喜道：“这是一倍半！那我主打！”载允冷笑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大战一开，每每以少胜多，还能这般算法么？”


  
载昊听得斥责，立时低头不语，杨肃观温言道：“不怕，我也喜欢打算盘，跟我说吧，你是不是精于珠算？”那载昊很是高兴，拼命点头：“是啊，我最能打算盘了，我父王生意做得多，每天都让我拨算珠呢，只可惜……只可惜……”杨肃观微笑道：“可惜什么？”


  
载昊叹了口气：“只可惜要当皇帝的人，不能只会拨算盘。”杨肃观微笑道：“说得很好啊，那他该会什么？”载昊道：“他该明仁义、布礼乐、知人心。”卢云听在耳里，心下大悦，那陈二辅、房总管也是频频喝采，淑宁却是低哼一声，骂道：“铜臭！”


  
“铜臭”二字一说，卢云心下一醒，已知这“唐王”必是家财亿万之人，想来生意做得极大，八成还做到几位大臣家里去了。杨肃观却是不以为意，含笑道：“唐王所言不错，治理天下，正在于明仁义、知人心，只不知唐王如此贤能，可曾把这仁义之术传给世子了？”


  
载昊低声道：“这……这很难学啊，只要是算盘能打出来的，我都会，可这仁义人心看不见、摸不着，载昊就没办法了。”这话一说，人人都感莞尔，何大人哈哈笑道：“世子啊！我看你还是别想当太子啦，赶紧去户部做度支吧，老夫第一个荐保你。”


  
载昊脸红耳赤，不敢应答，杨肃观微笑道：“世子，请恕下官直言，你的算盘没学到家。”


  
载昊茫然道：“是吗？”杨肃观道：“是。在我看来，天下一切万物，都可以用算盘拨出来。拨不出，是你没学好。”载昊更惊讶了：“那……那这个仁义、人心，也可以用算盘算出来吗？”


  
杨肃观含笑道：“当然了，我这一生，都在做这件事。”这话一说，卢云自是大大的不以为然，马人杰也是咳嗽连连，牟俊逸笑道：“杨大人，人算不如天算啊，那照您的意思，这花剌子模该和该战，也能用算盘打了？”


  
杨肃观道：“我说过了，天下一切大事，都得先用算盘打一打，方明虚实。”


  
牟俊逸笑道：“怎么打法？拿算盘砸人？”正要哈哈大笑，却听杨肃观道：“牟大人，这和战之间，本是一体之两面。蒙古所欲谋我者，不过食粮、美女、金帛三者，我若杀美女、焚金帛、毁食粮，试问蒙古跋涉万里，所为何来？死伤数十万将士，得空城一座，无功而返，我看成吉思汗怕连自己的位子都保不住了，敢问开战之前，他这算盘拨还是不拨？”


  
听得杨肃观要坚壁清野，众人自都哑口无言了。何大人干笑道：“杨大人，这成吉思汗还没来，你自己就烧房子了？这可不大好吧？”牟俊逸也道：“正是如此，你别顾左右而言它，杨大人，敌人都打到了城下，到底是和是战，你只能选一边。”


  
牟俊逸把话挑明了，今日局势，杨肃观究竟主战主和，他必须选。良久良久，何大人咳嗽一声，道：“杨五辅，快说吧，内阁还等着听你的高见。”


  
何大人毕竟是当朝宰辅，非同小可，此话一说，杨肃观欠身便道：“回阁老的话，下官以为，和战必须并用。若无求战之心，便无求和可能。若无谋和之心，则战端一起，终将必败。”说着望向了那个“樉德”，道：“寿春王，您是马人杰的得意门生，您说这话是么？”那樉德甚是聪明，忙道：“杨大人教诲的是。求和一事，须得两家有心，否则单若一厢情愿，必然贻误战机。”


  
杨肃观此话一说，又有战、又有和，看似什么都没说，可卢云却已听出了弦外之音，已知他有意以战逼和，可秦仲海岂是善男信女，倘若也抱同此心，两边把算盘一打，恐怕便打出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了。


  
一片沉默间，忽听一名孩童道：“杨大人！有件事载懹不懂！想向您请教！”牟俊逸笑道：“丰王世子有话说了。”一名孩童站起，双眼炯炯，呼吸沈缓，这孩子竟是身怀内力，何大人干笑道：“载懹，听说你练成了武当的松鹤心经，武功很了得啊。”


  
那孩童忙道：“不敢，在座兄长都是各派师傅的高徒，载懹万万不是兄长们的敌手。”牟俊逸笑道：“做人也别太谦了。来来来，你有什么高见，这便说吧，牟叔叔替你撑腰。”


  
这载懹正是“丰王世子”，拜了武当元易道长为师，看来武功真是冠于全场。听他朗声道：“载懹无知，方才听杨大人说，这花剌子模本有五十万兵，人数比蒙古还多，可双方决战，却怎会打不赢呢？这不是很奇怪吗？”世子们都看到了要紧处，纷纷嚷了起来：“是啊！明明人多，怎么会打不赢呢？没道理啊！”


  
杨肃观道：“灭里将军，你看花剌子模此战为何而败？”灭里道：“其一，阵法有误。当时花剌子模君主摩诃末怯懦，成吉思汗兵临城下，他非但躲于阿姆河之后，甚且将兵力分散于各城池，故而让成吉思汗从容渡河、各个击破。”


  
杨肃观道：“其二呢？”灭里道：“摩诃末大败之后，不思围剿反制，反而向西逃窜，直至吓死在里海为止。至他死后，扎兰丁方才向蒙古反击，可惜那时手下兵马仅剩数万人了。”


  
众人痛心扼腕，无不暗骂昏君误国，杨肃观又道：“那若是一开始便由扎兰丁统帅，他将如何迎战蒙古大军？”灭里道：“依史书所载，扎兰丁力主决战，誓将集举国一切兵力，渡阿姆河，与成吉思汗决一死战。”载允、载碁纷纷喝采，大声道：“正该如此！”


  
杨肃观见这两个孩子振奋激昂，便道：“徽王世子，依你之见，这阿姆河也是该越过去的？”载允大声道：“回杨大人！这河当然该过！”杨肃观道：“兵法有言，渡河未济，击其中流，你不想躲在阿姆河后，以逸待劳？”


  
载允凛然道：“杨大人！蒙古军疾如风火，来去神速，此乃我父亲自教诲，这阿姆河更是长达数百里，蒙古军今日在东、明日在西，兵行如电，什么以逸待劳、什么截击中流，遇上蒙古兵马，都不过是书生之见罢了！”这载允是徽王爷之子，果然从小能知军国，说得竟是头头是道。杨肃观颔首道：“那越河之后呢？若由你指挥，该当如何？”


  
载允咬牙道：“项羽破釜沈舟，韩信背水一战，皆是置死地而后生，此战若起，载允将备妥遗书，以背水之势，王见王、帅见帅，以五十万对他的三十万，寻敌死战！”载碁大吼道：“说得好！载允！咱俩一齐去杀光他们！操他的种！灭他的国！”


  
房总管咳嗽道：“两位世子，庙堂之上，凡那几个不雅的字，都不可说。”


  
众大臣听着载允之言，虽说大胆，倒也不是不可行，想来当初若依扎兰丁之见，花剌子模未必灭亡。良久良久，听得载允道：“杨大人，你以为载允所言如何？”杨肃观微笑道：“你很好，不过该让别人说了。”拍了拍手，道：“徐王世子，你的伤势如何了？可以说话了么？”


  
那载儆早就醒了，只在那儿哈欠，一听此言，忙道：“我……我的头还疼着。”淑宁也低声道：“表哥，他都伤成这样了，你……你就别为难他了……”牟俊逸笑道：“庙堂之上，表哥表妹相见欢，好亲热啊。”淑宁狠狠回瞪一眼，骂道：“小人！”


  
场面难看，只怕要吵架了。杨肃观笑了笑，道：“也罢，今晚还有谁没说过话？”小胖子喊道：“载志还没说！”杨肃观笑道：“也好，川王世子是国丈荐保的，必有高见。你说吧，你若是扎兰丁，你要怎么打成吉思汗？”小胖子咦了一声，茫然道：“谁是扎兰丁啊？”


  
众人都笑了出来，看这载允果敢好胜，像个秦皇，载碁暴劣粗直，像个纣王，没想还多了个晋惠帝，杨肃观又道：“来，康王世子勋毅，你整夜不发一语，是不是该说些什么了？”


  
众人一齐转过头去，望向了一名孩子，想来便是这“康王世子”了。杨肃观又道：“勋毅，你是宗人府力荐的贤能之士，说你熟读兵史，聪明过人，岂难道并无高见？”


  
那孩子低头默然，仍旧不发一语，只是看他肤色白皙，与载允、载志等人大不相同，倒与杨肃观有三分神似，都有些王莽的影子。


  
良久良久，那勋毅道：“回杨大人的话，这阿姆河渡是不渡，其实并无分别，照勋毅之见，此战一样必败。”载允怒道：“无知小儿！你有何凭据，敢说这话？”


  
勋毅道：“敢问杨大人，蒙古兴起之前，天下最强的铁骑兵，由哪一国统属？”


  
杨肃观本是监考官，没想反让人考了，当下微微一笑，便也答道：“据黄金史所载，世间第一精锐骑兵，便是大金国铁骑。”勋毅又道：“那我再请教杨大人，设若将大金国铁骑与花剌子模步兵相比，却是谁强谁弱？”杨肃观道：“自古东强西弱。大金远胜花剌字模。”


  
勋毅道：“这就是了，敢问野狐岭之战，女真夹击蒙古，共享多少重甲骑兵？”杨肃观道：“号称六十万，实则四十万。”勋毅道：“蒙古军有多少？”杨肃观道：“号称二十万，实则不到十万。”勋毅道：“是了，我这儿再请教杨大人，当初大金对蒙古，双方以骑兵对骑兵，以四十万打十万，敢问此战之后，是谁胜了？”


  
杨肃观笑了笑，并未回话，卢云、灭里等人却是心知肚明，均知野狐岭大战，实为女真亡国的关键一役，此战大金铁骑以数倍兵力包抄，却落得死伤大半，从此天下再无一国可独力对抗蒙古，举世皆暴露于蒙古鬼卒的斩刀之下。依此看来，扎兰丁即便率军渡河，与蒙古径行决战，只怕亦难逃覆灭下场。


  
杨肃观道：“那照康王世子看来，摩诃末躲于城中，其实是条上策了？”勋毅道：“蒙古骑兵最善野战，以女真的六十万重装铁骑，尚且不堪一击，何况其它？摩诃末不敢野战，正是其高明之处，故而入城自保，坚守不出。说来这条计策并没有错。错只是错在他没料到蒙古人已有大炮，可怜他的城墙不够厚，只能在铁木真的面前倒下了。”


  
全场闻言默然，均知上天不仁、必将亡花剌子模。无论扎兰丁渡不渡河、蒙古的这柄屠刀仍将斩来，恐怕韩信、项羽复生，也保不住花剌子模的举国妇孺。牟俊逸、马人杰都叹了一声，想来也没话说了，何大人低声道：“杨大人，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咱们也该……”


  
“大家都坐着。”杨肃观拿起茶杯，朝砚台里倒了倒水，道：“诸位，杨某留世子下来，是要告诉他们，如何才能打赢这一仗。”何大人闻言一征：“你是说……你能保住花剌子模？”


  
杨肃观低头研墨，润了润笔，轻声道：“岂但保住花剌子模？杨某若生于西域当时，成吉思汗若敢来犯，我将亡他蒙古种姓，使其从此不复在。”


  
牟俊逸笑道：“杨大人别要空口说白话啊。你若有这般兵法本事，何不请伍定远让贤，由你杨肃观上去？”杨肃观微笑道：“牟大人这是为难我了，杨某其实不懂兵法，也没带过兵。”


  
牟俊逸笑道：“那杨大人夸夸其词，所为何来？你凭什么与蒙古战神相抗？”杨肃观提起白纸，拿着浆糊刷了刷，贴到了墙上，随即提起笔来，写落了两个字，道：“凭这个。”


  
墙上多了两字楷书，端正严谨，众人凝目一看，齐声道：“正道？”相顾愕然间，只见杨肃观放落了笔，道：“诸君，何谓正道？正道者，就是做对的事。”


  
牟俊逸呆了片刻，实在忍俊不禁、终于捧腹大笑起来：“杨大人，你也配谈正道了？那天下婊子不都能给自己立牌坊啦，哈哈！你打算拿这个笑死成吉思汗啊？”


  
杨肃观润了润笔，在“正”字之旁添了几笔，见是个“文”字，却成了一个“政”字。


  
众人呆呆看着，齐声道：“政道！”杨肃观放落了笔，颔首道：“这个政道，就是杨某毕生的道统。亦是灭蒙古、击战神，抗击世间一切外力的必胜之道。”银川公主原本默默无言，此时忽然抬起头来，轻轻地道：“杨大人，何谓政道？”


  
杨肃观环顾堂下，道：“政者、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这个政道，其实也就是正道，然诸位可曾想过，古人造这个‘政’字之时……”手指提起，定向墙上那个“政”字，道：“为何要多加一个‘文’字边？”


  
牟俊逸冷笑道：“拿着正字作文章啦。”杨肃观微笑道：“说得好。正道者，所行皆为对的事。政道者，所言必是对的事。这个‘言’字呢，便是要让你打从心里相信，我所作所为的这一切……”行下台来，俯身望向牟俊逸，握住了他的手，静静地道：“都是对的事情。”


  
牟俊逸哼了一声，别开头去，这回却也没再讥嘲了。一旁何大人干笑道：“杨大人，你靠着这个‘政道’，便能挽救花剌子模吗？”杨肃观道：“这个自然。打一开始，花剌子模就用不了扎兰丁，甚且也用不了摩诃末，哪怕再多的贤臣勇将，也无法挽救当时危亡。说来世间能救花剌子模的，也只有这个‘政道’。”众人愕然道：“为何如此？”


  
杨肃观伸出手来，指了指那个“政”字，道：“诸世子，欲知一国之兴衰，必先观何处？”载昊道：“必先观钱粮。”樉德道：“必先观百姓。”载允道：“必先观军马。”小胖子狂喊道：“必先看神仙姊姊漂不漂亮！”


  
杨肃观道：“勋毅有大才，你说吧，欲知一国之兴亡，必先观何处？”那勋毅道：“观一物，必先观其内。”杨肃观道：“何为一国之内？”勋毅道：“为百姓。”杨肃观道：“何为百姓之内？”勋毅道：“为法制风气。”杨肃观道：“很好，那法制风气之内呢？”


  
勋毅沈吟不语，马人杰便道：“天下之风气，必起于天子。”杨肃观道：“是了，那天子之内呢？还有什么？”牟俊逸冷笑道：“私心。”杨肃观哈哈笑道：“俊逸兄大材。天子之内有私心。可牟大人怎不说说，天子的私心都藏于何处？”


  
牟俊逸咳嗽几声，并不回话，杨肃观笑道：“难得世子都在这儿，牟大人不说，那杨某说。这帝王私心之所在，便在后宫。那儿有他最心爱的人，故而在他心中的份量，足与天下等值。”


  
这话已然影射时政，自是谁也没接口。良久良久，忽听马人杰道：“若是皇帝并无所爱之人呢？”杨肃观道：“那他就不懂得爱任何人。他的私心会是古往今来、天下最重。”


  
杨肃观笑了笑，望向了银川公主，又朝诸大臣瞧了瞧，道：“所以杨某观花剌子模之国政，第一件事不是看它的府库存粮，也不是看它的百姓风气，而是看摩诃末的后宫，看看他的私心何在，看看有谁可以分掉他的权。”灭里啊了一声：“你……你说得是秃儿哈干太后！”


  
杨肃观道：“就是她。扎兰丁下野，是太后致之，摩诃末无能，是太后令之，然太后虽为弱女子，亦可能有英明处，何以言为病灶？其实这个病，不是病在她这个人，而是病在这件事，她抓了权，却不肯担责。她不担责，却又抓了权。故而有责者无权、有权者无责，做错事不知痛，便如行尸走肉，故曰花剌子模已死。”


  
牟俊逸冷笑一声：“杨大人，你想治痼疾，蒙古大军却已在城外，这远水救不了近火，你若是扎兰丁，你要如何应付？”杨肃观道：“我若是扎兰丁，将自率国中三千美女、献一切宫内金帛，俯爬匐匐，出城跪降，以求保存举国之实力。”牟俊逸道：“若成吉思汗杀你呢？”


  
杨肃观道：“那便死吧，王子出城乞降，尚且被杀，则举国上下谁敢再言降？王亲贵族一旦心不存侥幸，势将万众一心，起而抗之。成吉思汗若不死于西域，是为侥幸。我见国家保存、百姓俱在，虽死犹生矣。”


  
马人杰道：“若成吉思汗放你生路，可不久又来需索，你将如何应付？”杨肃观道：“我若能逃过死劫，入城后便将政变。”众人大惊道：“政变？”杨肃观道：“是，我将幽禁太后，罢黜可汗，尽杀举国异心之人。三年之内，我将血洗蒙古，使全漠北闻吾之名，如婴儿之闻猛虎，嚎啕悲泣于万古，以昭天下之大信。”


  
听得杨肃观公然谈论政变，何大人、房总管、诸大臣，人人面面相觑，深感此言之大逆悖乱，已臻于极。牟俊逸低声冷笑：“杨大人，你……你真想造反啦你？”


  
杨肃观淡淡地道：“有些事，我不单是说过，还已经做过。请你们牢牢记得，杨某的政道，所言必是对的事。”说着朝八王世子欠身：“诸世子在上。臣甘冒天下之大不讳，直言上奏、句句肺腑实言，尔等若能谨记在心，则……”说着说，便摘下了“政道”二字，露出后头的黄榜，正是那七个大字：“天之历数在尔躬”。


  
一片静默间，杨肃观收拾了东西，步下高台，随即把殿门推了开来，但见狂风暴雪扑进殿里，杨肃观微一仰首，便已迈步行了出去。


  
杨大人前脚一走，世子们跑的跑、玩的玩，有的哈欠连连，有的睡得打呼，更有小胖子偷看美女的。一片吵嚷间，银川霍地起身，便也尾随而去，灭里急急追上，喊道：“殿下！等等！”


  
房总管苦笑几声，眼看杨肃观走了，当下行到殿门，大喊道：“文较已毕！诸王亲随，入场接驾！”喊声一出，殿外满是叫喊：“载昊啊！考得好不好呀？”、“载儆！父王来接你啦！”


  
堂上热闹吵杂，只见徐王、唐王亲来探望，鲁王、康王则由王妃到场，那峨眉掌门严松也在人群中，看他个子高，望来极为显眼，只在载允耳边说话。


  
转眼之间，诸世子走的走、散的散，已是一个不剩，众大臣却还坐在那儿，陈二辅苦笑道：“这杨大人非得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当口说这种话，真想把咱们几个都拖下水啦？”何大人低声道：“老夫先把话说清楚啦，今晚的事，谁都别望皇上那儿告状，我可不想惹麻烦。”


  
牟俊逸骂道：“怕什么？这小子料定咱们不敢告！我偏要告！”马人杰叹道：“都别说了，走吧。”提起了拐杖，向地力撑，便也一拐一拐的离开。


  
大风雪之中，堂外慢慢站起了一人，抖落了满身白雪，正是卢云。他朝掌中呵了口暖气，转头去看殿前广场，那杨肃观的身子已成了小小一个黑点，快要看不到了。

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十章 吾皇万岁万万岁


  
眼前有座长廊，满是庄严之气，只听远处佛音袅袅，传来诵经之声，长廊北面是座花圃，地下更有红毯，想来是供大官行走之用。


  
“噗”，红毯上多了一口痰，却是从花圃而来，只见花丛里站了两人，一大一小，身子打着哆嗦，身旁更冒起了阵阵热烟，兀自交谈不休：“小子，你……你站过去些，别尿到我鞋子上了……”、“是你那儿地势低……选的地方不好……”


  
俗话说：“三朝媳妇婆引坏、月里婴儿娘引坏”，意思是说学坏最易、改过最难，看阿秀便是个例子，今日进红螺寺以来，已然小解三次、大解一次，吐痰无数次，此外抢劫也抢了，妓院也去了，还把赃款藏入红螺寺的香积房，等着回家的时候去拿。


  
正抖着裤子间，一名僧人从花圃旁行过，见得这幅模样，不由停步下来，大怒道：“你俩是干什么的？这般怪模怪样，是在干啥？”话声未毕，已见一名御前侍卫转过头来，道：“公务，无可奉告。”那僧人怒道：“什么公务……”正要吼骂，突然两人目光相接，身上便也打起了冷颤，忙挤到了花圃里，三人一排，自在那儿打着哆嗦。


  
热烟漂荡，花圃里臭烘烘的，秦仲海尿也尿过了，便又湿淋淋的爬上长廊，望红毯上擦了擦手，阿秀也蹲在那儿，有样学样。


  
玩了一整天，兴头才刚起，阿秀低声嘻笑：“大叔，你到底要找崇卿哥哥干什么啊？”秦仲海道：“我要向他借点东西，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这长廊是条必经要衢，连通西苑与大雄宝殿，要等伍崇卿自投罗网，自然是个好地方。只是此刻宾客多半去殿前广场了，游人稀稀落落，长廊里自也安安静静。


  
这正统朝号称“大佛国”，对佛门上下极是礼遇，放眼望去，只见长廊里挂满了天竺佛画，工笔精绘，或画了菩萨、或画了罗汉，立地丈许，庄严肃穆，引得来往宾客驻足礼拜。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眼看伍崇卿还没现身，一大一小便走到画前，自在那儿探看。秦仲海伸长了脑袋，眼见面前佛图上绘了一个神明，面貌狰狞，高达十二尺，比自己还高了两个头，一时啧啧称奇：“这是什么神啊？好大一个？”阿秀哼道：“这都不知道啊？这叫夜叉十二神，又称为药叉，还叫药师，说是和十二生肖对应着……”


  
秦仲海哦了一声，转头一看，真见墙上挂了十来幅巨图，五彩绚烂，各持法器，不由讶道：“看不出来，你小子挺渊博啊。”阿秀哼道：“那还要说？年年祈雨法会，年年看着，三岁开始便会背啦！”秦仲海低声道：“怎么，这祈雨法会很无趣么？”


  
阿秀叹道：“那还要说？这法会最闷了，不只我烦，连我奶奶年年也想跑，可我爹硬要她来，她也没法子。年年和我爹大吵哪。”秦仲海哦了一声：“怎么，你奶奶脾气很坏吗？”


  
阿秀叹道：“其实我奶奶很慈祥的，对我很好很好。每回我爹要打我，奶奶都会和他吵架。”


  
秦仲海笑道：“这倒是奇了，你奶奶不疼你爹，反倒疼你？”阿秀低声道：“大叔，我跟你说个秘密喔，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和别人说。”秦仲海忙道：“快说吧，我担保不会上街喊的。”


  
阿秀放下心来，左顾右盼，低声道：“我觉得我爹不是我奶奶亲生的。”秦仲海愣了半晌，随即哑然失笑：“有这种事？你哪儿听来的？”阿秀细声道：“我奶奶很恨我爹，有时候会拿东西砸他，花瓶啊、碗啊，筷子啊，什么都扔过。”


  
秦仲海哑然失笑：“这倒是新鲜，还好老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个老娘砸夜壶。”


  
阿秀嘻嘻一笑，正要胡诌，突然又念起了母亲，不由心下一酸，低低叹了口气。秦仲海骂道：“他妈的，你一天到底要想多少次家？烦不烦啊？”阿秀脸上一红，怒道：“你他妈的，我哪里想家了？”秦仲海冷笑道：“那你叹什么气？”阿秀骂道：“我爱叹气，不行吗？”飞身起跳，暴吼道：“我叹！我叹！我仰天叹！我低头叹！”


  
两人边走边吵，沿途走马看花，正闹间，忽见阿秀脸色一变，“咿”的一声，躲到秦仲海背后，秦仲海讶道：“干什么啊？”阿秀遮着脸，指着墙上的画，道：“你看那个。”秦仲海转头一望，不由嘿嘿一笑，舔舌道：“他奶奶的，地狱图啊。”


  
眼前真是张地狱图，绘着牛头马面，串人而烧，拔舌为刑，剖腹开胸，看那地狱之中满布血腥，凄厉怪诞，骇人莫名。阿秀捂着小脸，低声道：“大叔，快走吧，这图我可不敢看。”


  
秦仲海笑道：“怕什么？天牢里真的都见过了，还怕这假玩意儿？”


  
阿秀听他说得豪迈，便又偷偷看了一眼，猛见鬼卒割肉剥皮，将一名男子倒吊而起，不由又噫了一声，道：“快走、快走。”那秦仲海却哼着曲儿，挖着鼻孔在那儿细细看，阿秀头皮发麻，只得掩面狂奔，一路奔过了几十尺，忽见前方站了个女人，俯身低头，正自细细观看地狱图。


  
阿秀心下发颤，不知哪来这般大胆的疯女人，居然敢看这可怖图画？他心里有些好奇，上前走了两步，突然间咦了一声，暗道：“是娘！”


  
面前正是顾倩兮，只见她孤身站在地狱图前，神情专注，不单是观看，甚且伸手出去，轻抚画里受苦受难的罪人们，似想看清楚这些罪人的五官样貌。


  
阿秀吓了一跳，他真没见过娘这幅模样，只见她怔怔望向地狱里的断体残肢，那模样并无恐惧、亦无幸灾乐祸之意，而是神色痴痴，似在寻找什么。


  
突然间，阿秀身子大震，却也已经明白了，娘正在地狱里找人，因为那儿有她深爱的人……她的父亲、她的母亲……也许，还有那失踪不见的小阿秀……


  
阿秀眼眶湿红，一时缩手低头，悄悄绕到娘亲背后，他很想上去抱住妈妈，可念及白日里的种种事情，却又不愿再扰她，自己说好要回天上去了，便该让娘一个人清静。他咬住了牙，把心一横，正要转身去找铁脚大叔，却见长廊里空空荡荡的，秦仲海居然不见了？


  
阿秀张大了嘴，呆呆看着长廊彼端，心道：“他……他走了？”


  
铁脚大叔走了，他把自己还给了娘？心念于此，阿秀突又慌张起来，正要过去找人，猛听一声娇喊：“阿秀！”长廊里脚步飞快，奔来一名小姑娘，从背后抱住了自己，正是华妹来了。


  
阿秀啊呀一声，正想挣脱怀抱，面颊却已被轻柔抚摸，转头去看，身旁蹲了一名女人，仰头含笑望着自己，脸上却有着泪水，不是娘又是谁？


  
阿秀低下头去，嚅嚅啮啮，只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顾倩兮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什么都不必说，母子俩默默相望，阿秀突然哎呀一声，后脑勺已被华妹打了一记，听她笑喊道：“阿秀！你好大胆！居然逃学了！”阿秀对娘没法子，对华妹却有满身本领，便哈欠道：“谁逃学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已经发财了，至少有三千两白银身家……”


  
华妹做了个鬼脸，拉住顾倩兮的手，娇嗔道：“师父，你快骂阿秀，他又在骗人哪。”顾倩兮微微一笑，道：“好，师父一会儿骂他。”牵住了阿秀，掌心却微微一紧，再也不放了。


  
流浪了一天，终于回到娘的身边了，阿秀望着母亲，转头看了看华妹，这一切当真再熟悉不过了。他转过头去，望着空荡荡的花圃，却再也看不到那个高大豪迈的背影了。


  
不知不觉间，阿秀泪水盈眶，慢慢低下头去，那股莽莽苍苍的身世感又出来了。


  
心里有个预感，铁脚大叔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位七十万叛军的大元帅，“怒王”秦仲海……他已经看过了自己，从此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阿秀低头掉着眼泪，他很想再看铁脚大叔一眼，再和他说说话，正哭间，手上却多了一条手帕，正是顾倩兮递来的，一旁华妹惊道：“阿秀，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哭几次啦你？”


  
阿秀惊道：“我……我这是流鼻水，哈嗤！哈嗤！”正要表演随地吐痰，忽听长廊彼端笑声盈盈，好似又有人来了，撇眼去看，却见了一群官家妇人，有说有笑，正簇拥一名美妇向前行来。那华妹欢呼起来，便又娇喊奔回，喊道：“娘！快来啊！”


  
艳婷来了，看她长裙及地，头戴凤钗，行走时双肩凝正，裙脚不起一分浪波。如此风华，真无愧是本朝最美艳的一品夫人，她抬头一看，却也见到了顾倩兮，便笑道：“姊姊，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顾倩兮微笑道：“妹子不也来了？”


  
艳婷阵仗很大，虽只是廊中闲走，身旁却有七八名妇女陪伴，个个精妆巧扮，想来唯侯爵夫人马首是瞻。再看她背后还跟着一名武将，却是巩志。


  
阿秀呆呆站着，仍在望着长廊彼端，忽然身旁飘来一股浓香，转头去看，那伍伯母已然含笑低头：“小鬼，又在发什么呆？”阿秀心道：“我在想宜花院的事呢。”只是娘亲就在一旁，哪能胡说这个，便只嚅嚅啮啮：“伍伯母……你……好久不见了……”


  
艳婷笑了笑，忽然附耳靠近：“我要你和你娘说的事，你提了吗？”阿秀心下一醒，看中午时伍伯母给了自己一只金元宝，说晚间要和娘亲喝茶，托自己传话，却早已忘得一乾二净了，眼看艳婷还望着自己，低声便道：“你……你反正都来了，难道自己不能跟她说啊？”


  
眼看艳婷瞪了他一眼，阿秀忙改口道：“好、好……我……我等会儿和她说……”


  
正说话间，众官妇已和顾倩兮见过了礼，只是彼此都是淡淡的，并不热络。艳婷便又走了回来，行到顾倩兮身边，替她梳拢秀发，笑道：“许久不见你了，怎不来殿前话家常，却一个人来这儿看图？”顾倩兮道：“左右无事，便想一个人走走，顺道想想事情。”


  
艳婷笑道：“也好，那咱们姊妹一齐走走。”众官妇见头儿来了，便又分花约柳、说说笑笑，连华妹也入了行，只在那儿呵呵娇笑。阿秀则是默默走在最后，神色落寞。


  
此番相逢，好像是做梦一样，一眨眼之前，自己还和秦仲海在一块儿玩耍，一眨眼过去，梦就已经醒了。正要垂下泪来，突然脑袋咚地一声，让人扔了东西，阿秀恼了，瞪眼去看华妹，却见这傻丫头还挤在老娘脚旁，料来不是她干的，正疑心间，脑袋又挨了一记，阿秀突然心跳加快，急急去看花圃，猛又见到了一个肮脏男子，自在那儿招手偷笑。


  
阿秀大喜欲狂，飞奔上前，秦仲海却做了个噤声手势，朝巩志指了指，阿秀心下一惊，赶忙装得蹑手蹑脚，慢慢靠向了长廊边上，那铁脚大叔从花圃里爬了来，低声道：“乖乖的，好好跟着你娘，我一会儿再来找你。”阿秀颤声道：“你……你还会回来吗？”


  
秦仲海微笑道：“放心。你便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来找你的。”阿秀眼眶一红，居然呜呜哭出了声，秦仲海愣道：“干啥啦？我又没打你？”阿秀心里好高兴，却也不能说，一时破涕为笑，道：“大叔，你……你还要去找汤圆姑妈吗？”


  
秦仲海颔首道：“当然，老子这趟来北京，就是为此而来。再不见她，我可要憋得炸了。”阿秀愣道：“憋什么？”秦仲海脸上一红，没想自己话多，居然说漏了嘴，阿秀心里好奇，还待追问，却听脚步咚咚，华妹奔了过来，娇喊道：“阿秀！你在干啥啊？”


  
秦仲海低声咳嗽：“哪，你媳妇儿来了，我先走了。”阿秀忙道：“等等，你……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秦仲海微笑道：“放心，我说话算话。”正要离开，阿秀却拉住他的手，低声道：“等等，咱俩先画个押。”伸出大拇指，朝他的拇指一对，算是立过了契约，彼此便不能再反悔。


  
正忙碌间，背后却响起了华妹的喊声：“阿秀，你趴在地下干啥啊？”阿秀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发觉华妹已在身后，转头去看铁脚大叔，却早已消失了，当下松了口气，便道：“我在练武功，看，四海游龙。”当下拿出蝌蚪的模样，自在红地毯上蠕动，正要钻到华妹的裙下，却听走廊传来惊喜声：“阿秀！你可回来了！”


  
抬头一看，走廊里多了个俊美公子，丹唇秀目，身穿白鹇朝袍，正是叔叔杨绍奇。看他身旁搀扶了一位年长妇人，五十出头年纪，行走时气喘不已，不消说，正是奶奶来了。


  
华妹家教严明，一见杨太君到来，不必谁来吩咐，立时捡衽为礼，唤道：“杨奶奶。”


  
阿秀也是个机灵的，一见奶奶现身，立时上前跪地，抱住了她的腿，哭道：“奶奶！想煞孙儿了！”杨太君虽在喘气，却还是被逗得笑了，喘道：“昨儿……昨儿不才见过……怎又想煞了？”阿秀正要解释，杨绍奇已向他使了眼色，阿秀心下一醒，想来奶奶还不知午宴时自己和载儆打架的事情，自是少提为妙。


  
想到那个载儆，阿秀心里还真有些挂心，就怕这小子真有性命之忧，自己不免要被扭送官府了，正担忧间，却听叔叔附耳道：“你到底去哪儿了？我到游乐园找你，都不见人？”


  
这阿秀平时最爱的去处，正是城南天桥的游乐园，果然叔叔聪明过人，第一步便找到他的地盘去，远比娘亲厉害。只是叔叔再怎么未卜先知，却也料不到他遇上了秦仲海，两人游荡了一天，还在城西鬼屋里打了个翻天覆地，只怕已是威震武林了。


  
杨绍奇见他神思不属，便道：“怎么了？有事瞒着我？”阿秀吓了一跳，看叔叔眼光着实厉害，一眼便瞧出自己神色不对，忙道：“没……没事……”


  
阿秀平日有什么心事，都会与叔叔说，两人无话不谈，极是亲近，可事涉秦仲海，却是万万说不得，口风一漏，说不定便会害死他，可把话憋在心里，却又有些难过，自觉欺骗了叔叔。


  
正叹息间，众官妇已然转了回来，毕竟杨太君在此，谁也不敢失礼，便一一上前拜见，那顾倩兮便搀住了婆婆，自为众人引荐。


  
这些官妇少说都有三十岁了，大半都与艳婷年纪相仿，见得杨绍奇在此，当真心花怒放，登时唧唧聒聒，说个没完。杨绍奇虽想多问阿秀几句，却被缠得不能分身，眼看阿秀又在那儿东张西望，顾倩兮便道：“阿秀，过来扶着奶奶。”


  
阿秀本还想去找铁脚大叔，听得吩咐，只能喔了一声，乖乖过来了，母子二人合力扶着老太君，奈何老人家身体真有不适，走不数步，便已气喘吁吁，阿秀怒喊道：“叔叔，你别只顾着玩女人，过来看着奶奶啊！”眼看众官妇望着自己，杨绍奇微微一窘，忙道：“你们等等啊……”溜溜转了回来，猛见娘亲面色苍白、呵呵喘息，忙道：“不行，又发了，还是找老蔡来吧。”正要再次转身，忽听一名女子道：“老太太又犯哮喘了？”


  
众人回头一看，这会儿却是艳婷来了，眼看顾倩兮替老太太捶背顺气，便取出一只小瓷瓶，来到老太太身边，柔声道：“太君，这是我九华山的仙散秘方，治哮喘最是管用……我过年时特意请百草翁带了几味草药，专程为您调制了……”


  
众官妇笑道：“哎呀，老太太好大的面子啊？让都督夫人亲自为您调药哪。”


  
艳婷笑道：“别嚼舌，去。”这九华山向以医术闻名，百草翁却是采药名家，两家合力，这仙散怕真只有神仙用得起了，正要送药过来，杨绍奇却笑着阻拦了：“别了，劳驾大都督夫人出诊，要咱们杨家如何敢当？到时家兄知道了，怕要骂我哪。”


  
艳婷笑道：“你少拿你哥说事儿，去去去，一边晾着。别碍着我给老太太治病。”说话间倒了些药散在玉指上，便朝老太太鼻端送来。那杨太君原本垂首向地，病恹恹地不发词组，猛见艳婷朝自己鼻端伸手，不觉惊叫一声，喊道：“绍奇！绍奇！娘要被毒死了！”


  
听得这么一喊，众官妇莫不张大了嘴，那艳婷更是满面尴尬，玉指停在半途，当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杨绍奇苦笑几声，便扶住了母亲，劝道：“娘别多心，伍夫人是好意。”


  
场面难看之至，华妹自也惊得呆了，颤声道：“杨奶奶……我娘不会害你的！”正要过去解释，却让阿秀拉住了，附耳道：“别管这事，我奶奶只信我娘和叔叔，别人的药都不吃。”


  
众人纷纷来劝，那杨太君却似听而不闻，喃喃喘息间，便缩到顾倩兮背后去了。杨绍奇苦笑几声，频频致歉，便又回首喊道：“老蔡！老蔡！”走廊里脚步声响，赶来了一名老者，正是杨府的管家，杨绍奇低声道：“拿点药来，老太太走不动了。”


  
艳婷勉强一笑，将指上药散拍掉了。还想着该如何下台，巩志却走了来，便替她缓颊了：“看来老太太真是身子违和，事不宜迟，还是赶紧过去拜见皇上，早些告假回府。”


  
听得此言，杨绍奇便是一声长叹：“难啊，每年到了这时候，哪家不是人仰马翻的？这祈雨法会也就罢了，我看今年又遇上立储，皇上一定不准假。”


  
在场众人频频叹息，看这祈雨法会仪式冗长，每年又放焰口，又做法事，几个时辰下来，似杨太君这般年纪的，最是苦不堪言，再看今年还多了个立储大会，说不定得要站到半夜。


  
正叹息间，阿秀心中却是暗笑，心道：“伍伯母快忍不住啦。”果不其然，只听艳婷淡淡地道：“我看这样吧，一会儿我陪着太君，当面向圣上说去。万岁爷一定准假。”


  
众官妇齐声笑道：“哎呀，干女儿来求，还有不百灵百应的吗？”听得艳婷出马，杨绍奇自是千恩万谢、谀辞如潮：“说得是啊，这别人去告假呢，准不准，我不敢说，可要是咱们艳婷姊出马，我娘今晚这觉便好睡了。”众官妇笑了起来，艳婷却又摆起了谱，淡然道：“杨郎中这么说，我可不敢当了，我看还是让你自己哥哥说去吧。别老是让外人说我的闲话。”


  
杨绍奇笑道：“咱们这姓杨的啊，名字上带了个木字边儿，皇上一见就上火，找家兄说去，何如在红螺寺里打地铺了？”顾倩兮微微一笑，望向了艳婷，道：“妹子，有劳你了。”


  
别人求爷爷告奶奶不管用，顾倩兮开口来求艳婷，却似一帖万灵丹，果听这都督夫人换上了笑脸：“这事不要姊姊说，我也会做的，只是急急绍奇罢了。”跟着又挽了顾倩兮的手臂，笑道：“可还有一件事，你今晚得请我喝茶。”


  
众官妇又笑了起来：“哎哟，喝茶不找咱们？大家一块儿去吧……”一时唧唧聒聒、嗯嗯啊啊、哼哼哈哈，自又在那儿东家逛西家、王家战李家，东南西北，废话连篇，阿秀正感昏昏欲睡间，忽听华妹道：“阿秀！你看这个神，好奇怪呀！”


  
听得有好事来了，阿秀仰头来看，眼前却是一片佛晕大光明，环绕一位神只，看他三头六臂，第一双手为掌，第二双手持拿日月，最后一双手则挺持刀剑。


  
眼看这神明法相特异，阿秀不由也咦了一声：“唉，这神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华妹也道：“是啊，这神模样好怪，可是刚成佛的么？”便回头问了：“娘，这是什么神啊？为何有那么多双手？”艳婷笑道：“真是，华妹不是随杨伯母学画图么？该问你师父才是。”


  
众人望向了顾倩兮，却见她摇头道：“这可考倒我了，我少读佛经，不解释门之事。”众官妇笑道：“大才女客气了，你不都读破万卷书了？怎么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啊？那可真稀奇了。”


  
听得官妇们意在讽刺，阿秀怒道：“谁说我娘不知道？这连我都知道的事！她只是不想卖弄罢了！”众官妇笑道：“怎么，那照杨少爷说，这位是何方神圣？”


  
阿秀观察半晌，心里早有定见，立时道：“这是欢喜羊神！”众官妇心下一奇：“真的吗？为何叫欢喜羊神？”众官妇信以为真，杨绍奇却深暗此子性情，忙道：“他随口编的，别听他的。”


  
阿秀怒道：“我哪里编了？真是这名字哪，不信大家看。”当下两手舞动，唱道：“三三六只手，左摸摸、右偷偷，顺手牵羊真欢喜……”也是怕大家看得无聊，便望叔叔裤带使劲猛拉，瞧瞧是否牢靠。


  
眼见众官妇满面好奇，无不伸长了脖子，杨绍奇心下大惊，作势欲打，阿秀则是嘻笑奔跑，却又让顾倩兮拎了回来，叹道：“阿秀，别玩疯了。”


  
阿秀哼道：“谁玩了，明明是欢喜羊神啊，还不信哪……”正要再加编造，忽听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神明之前，莫可亵渎。此神居于须弥山下摩婆帝宫，世称修罗之王。它曾与帝释天长年交战，又名非天。”众人转头去看，却见走廊里来了一名老僧，面相慈和肃穆，艳婷微微一笑，便拿着华妹的手，合十道：“弟子艳婷，并同女儿崇华，拜见达摩院首座灵音大师。”


  
那老僧忙道：“岂敢、岂敢。伍夫人却是多礼了。”说话之间，又见了杨太君、顾倩兮等人，赶忙见礼道：“小僧灵音，拜见太夫人、夫人、杨郎中。”


  
两边合十为礼，众官妇有的认得灵音、有的不识，一时便围拢议论：“啊，这位大师傅就是杨大人的师兄？”、“人家是少林神僧，武功很高的！”、“是吗？大师你好瘦啊！”


  
场面热闹起来了，灵音乃是得道高僧，猛一下陷到了女人堆里，不免有些进退不得，正要一一回话，忽听一旁传来咻咻哮喘，转头去看，惊见杨太君面色惨白，鼻孔弛张，好似身染重病。灵音啊了一声：“太君不舒坦么？”举手过来，便要替她诊脉。


  
眼看又来了个送死的，巩志便行了上来，自朝灵音耳边说了几句话，想来这两人非但相识，只怕交情还不浅，这便让灵音省了一场尴尬。


  
看这杨老太太平时不出门，一年只露面一两回，以灵音与杨肃观的交情，居然也不知她这些僻性，无怪艳婷会栽了个觔斗。眼看灵音还在低头念佛，一名官妇笑道：“大师这回上山，定也是替徐王的儿子打天下吧？”灵音合十道：“阿弥陀佛，化外之人，岂敢过问庙堂之事？”


  
话一说到立储案上，场面便又热闹了，听得一名妇女笑道：“哪儿的话，听说徐王世子武功练得高强哪，今晚御前比武，定是要力压群雄了。”又一人道：“不对啊，我方才见了载儆，怎么头上绑着绷带……”另一人道：“对对对……听淑宁私底下说，载儆像是让人打伤了。”众人齐声惊道：“什么？载儆让谁打伤了？谁这么大胆？”


  
大胆的就在旁边，阿秀心下惴惴，忽然屁股挨了一记打，杨绍奇附耳道：“一会儿少提这事，要是万岁爷问罪，自有你爹替你扛。”阿秀内心不安：“可是……可是……”说话间，顾倩兮已伸手过来，把阿秀安到了自己身旁。


  
艳婷向来耳尖，一听众人说话，早已留上了神，再看阿秀神气古怪，便挽住了顾倩兮，笑道：“姊姊怎么了？愁眉苦脸的？”顾倩兮摇了摇头：“没事，阿秀，去扶着奶奶。”


  
天下最厉害的探子，便是这帮官家妇人，日常捕风捉影、加油添醋，一只耗子从房门奔过，也能看出里头有几个男女偷情，此时顾倩兮如何能漏口风？便只陪在太君身旁，满场唧唧呱呱间，众女边走边说，热闹非凡，忽听华妹笑道：“大师傅，这位又是什么神啊？”


  
众官妇抬头去看，但见面前滚动条绘了一名挺拔男子，脚踩云朵，背有七个龙头，左掌叉腰，右手持剑当胸，光明伟大，极见神圣之象。一时纷纷赞叹：“好威武啊，倒像是伍大都督一样。”华妹欢喜道：“是啊！这神真的好像我爹哪！”


  
阿秀嗯嗯颔首：“是啊，可惜脸蛋画得不够方，不然就更像了。”华妹恼瞪一眼：“你说什么？”正要找他算帐，却听灵音道：“阿弥陀佛，这位神明便是难陀龙王，是为守护世尊的八大龙王之一。增一阿含经有载，此龙可吐清净之水，又称‘欢喜龙王’。”


  
众官妇细望龙王的面貌，但见眉目深锁，极见悲苦，不由笑道：“他看来不甚开心哪，怎能叫欢喜龙王呢？”灵音忙道：“夫人们误会了。龙王之所以称为‘欢喜龙王’，并非因自身纵欲而喜，而是为了顺应众生，调节风雨，这才深得世人欢喜，故而得此真名。”


  
众官妇笑道：“这可怪了，大家都喜欢他，那他又为何愁眉苦脸的？”灵音咳嗽一声，正要解说，却听一人道：“这是因为他深明世人难以讨好，故而心生茫然、这才面露痛苦之状。”众妇女回头去看，无不啊了一声，阿秀也是心下一凛，暗道：“是崇卿哥哥！”


  
背后来了一名青年，黑衣红带，身长九尺以上，目光恁煞凛然。他来到艳婷面前，抖开黑袍，下拜道：“孩儿拜见母亲。”又朝杨太君、顾倩兮、灵音等人一一叩首，执礼甚恭。


  
伍崇卿总算现身了，只是看他对长辈们必恭必敬，倒与平日的叛逆模样大不相同。阿秀瞧着瞧，便又左顾右盼，心头怦怦直跳，等着半空飞来一只铁脚，将他一把抓走。


  
正期待间，崇卿哥哥却已见到了叔叔，只见他头低低的，装得不认识，向旁绕了开，叔叔却报以一笑：“老弟，好久不见啦。”伸手出来，便朝崇卿的臂膀拍了拍，示意亲热。


  
手掌轻拍，伍崇卿突然脸色大变，脚下发力，立时向旁纵开一大步，也是避得急了，眼看便要朝官妇们撞去，便让灵音伸手抱住了。一股紫电传来，灵音不由“嘿”地一声，下盘摇晃，居然一齐摔倒了。


  
阿秀大感惊奇，看崇卿哥哥天不怕、地不怕，岂料走路还会摔跤？华妹惊道：“哥哥，你怎么啦？”正要上前搀扶，崇卿脚下发力，已然翻身跳起，便又伸手去拉灵音，这老僧也不卖弄功夫，便老老实实让他扶起，合十叹道：“阿弥陀佛。英雄出少年，伍施主好深的功夫。”


  
听得灵音夸赞，众官妇哪会错过机会？便又笑了起来：“还不是娘亲调教得好？你们这一家啊，真是羡煞人啦！”阿秀一旁瞧着，心中便想：“好怪啊，崇卿哥哥昨晚不是和叔叔碰了面，怎么叔叔说很久没见他了？干啥说谎啊？”眼珠儿一转，突又想到“卢云”二字，一时心下骇然，什么都想起来了：“对啊！昨晚叔叔要崇卿哥哥别去找那‘卢云’，还有、还有，伍伯母也说要找一个卖面的，也说是姓卢！这……怎么大家都认得这个三眼大叔哪！”


  
越想越是惊疑，忙来到娘亲身边，拉了她的衣袖，抬头道：“娘！你认不认得一个三眼大叔……”顾倩兮俯身微笑：“什么叔？”阿秀提起脚跟，正想说“卢云”二字，却听背后传来大声说话：“崇卿！”


  
阿秀回头张望，却原来是艳婷在骂人了：“你昨晚上哪去了？怎么一晚没回家？”伍崇卿咳嗽一声：“孩儿昨夜有事，睡在朋友家里……”还待解释几句，猛听华妹惊道：“哥！你……你的脖子……”话声才出，众官妇也都惊呼出声：“这……这伤口好深啊！”


  
阿秀咦了一声，真见伍崇卿的颈子上有道狰狞伤口，让人用针线缝了起来，黏红肿胀，望来很是可怖。艳婷恼道：“又打架了？”伍崇卿道：“不是打架，这是走路摔伤的。”


  
艳婷也是习武之人，如何能信这鬼话？正要疾言厉色来骂，一名官妇挽住她的臂膀，低声劝道：“妹子别生气啦，这儿都是外人，你当众骂着孩子，不都让人听去了……”艳婷横了她一眼，大声道：“怎么？我管着我家孩子，还得先问你的意思？”把手一挣，甩脱那妇人。


  
那官妇啊了一声，这才晓得自己开罪了人，其余官妇都是识相的，便从她身边穿了过去，人人嘴上挂着笑，却无人再正视她一眼。


  
阿秀看出兴趣了，正要仔细观察，却也让娘亲拉住了手，道：“走，到前头去。”阿秀让娘拖着走了，心中却想：“怪了，铁脚大叔怎么还不来？”四下顾盼，找不到铁脚踪迹，远远又听艳婷骂道：“看看你，今儿是立储大会，弄伤了不说，还穿了这身衣服来？你的官袍呢？”


  
伍崇卿淡然道：“拿去当了。”此言一出，众官妇无不低头忍笑，脚下走得更快了。艳婷则是气得脸色发白，大声道：“啾啾。”


  
话声一出，长廊彼端脚步快急，行来了一名老嬷嬷，道：“奴婢在。”阿秀不由“啊”地一声低呼，暗道：“又是她！”看这“啾啾”装扮虽老，容貌却一点不老，素妆素衣，手持拂尘，望来艳光照人，比那帮官妇们还漂亮些。艳婷道：“车上可有老爷的衣裳？”


  
那啾啾忙道：“有件斗篷，还有一件正统军的官袍。”艳婷道：“好，你把袍上的补子拆了，替他缝个獐鹿的上去。别让他这般出去见人。”啾啾忙道：“是，婢女这就去。”


  
眼看啾啾转身走了，一旁华妹又满面担忧地来了：“娘，别生气了，难得大家都来了……”这话提醒了艳婷，霎时嗓子又拉了开来：“对了！你俩见到你们娟姨没有？”伍崇卿耳朵不好，问了几声，也没应答，倒是华妹低声说了：“没……没有……我没见到……”


  
看这娟儿乃是九华新任掌门，可天色已黑，面圣在即，却还是不见人影。艳婷叹道：“唉……这一大家子，全没一个象话……”当下也不再多说，挽住了伍崇卿，迈步便行，华妹则是忧心忡忡，小心陪在身旁，好似个小小宫女，服侍太后出巡。


  
阿秀看得暗暗好笑，正想过去胡闹，忽然眼角一转，见了大批官妇在那儿指指点点，好似又有什么精彩的，忙奔了过去，却见长廊的凳子上坐了一名女子，看她双眼红肿，好似刚哭过，不是那琼芳，却又是谁？


  
阿秀咦了一声，看这芳姨平日我行我素，专能欺侮小孩，什么时候哭成了红鼻子？正想过去问问，杨绍奇却拉住了他，附耳道：“别捣乱，让你娘过去。”


  
顾倩兮早已看到人了，便迎上前来，道：“妹子。”琼芳抬头来看，见到了顾倩兮，却只别开脸去，连招呼也没了。顾倩兮低声道：“怎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娟儿呢？”


  
琼芳仰起头来，欲言又止间，便又低下头去，泪水却从脸颊上滚落下来，此时杨太君早在廊凳上坐下了，阿秀一旁替奶奶捶背，见得芳姨当众落泪，心下却是一惊，官妇也是议论纷纷，正想围来说话，却听一名女子笑道：“哎哟，少阁主今儿换女装啦？”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艳婷来了，阿秀心下暗叫不妙，知道这女人定会招惹琼芳，可这琼芳又岂是好惹的？当下便躲到奶奶脚边，免遭池鱼之殃。


  
琼芳向来身穿儒装，威严有势，岂料今日却似没了牙的老虎，只是哭。艳婷含笑凝眸，弯腰打量着她，微笑道：“少阁主啊，你过年时不在北京，真是急坏了皇上呢。一会儿赶紧过去问个安吧。”正要伸手过来，琼芳却撇头过去，沈声道：“别碰我。”


  
看这琼芳脾气真暴，第一句话便翻脸了。艳婷柳眉一轩，沈下脸来，众官妇心下暗惊，就怕她要发作了，哪知艳婷又换回了笑脸，温言道：“唉，少阁主有什么心事吗？来，跟姊姊说吧。”玉手伸来，牢牢握住琼芳的手掌，大有一付“你且奈我何”之意。


  
别人怕琼家的权势，艳婷可是一点也不怕，琼芳越不要别人碰她，她偏要碰。琼芳压根儿无心应酬，自也生气了，伸手急挥，便想挣脱掌握，哪料到艳婷握得极紧，内力更是细致阴柔，消解了她的力道，硬是不放。


  
琼芳内力不如艳婷、应酬功夫也不及人家，这便落入她的掌握中了。却听一人道：“妹子，你起来，我看你的裙脚好像真短了些。”顾倩兮还是来了，这话一说，便让琼芳脱身了，偏偏艳婷还是不放手，笑道：“怎么？这身裙装是姊姊裁的？”


  
顾倩兮颔首道：“是。琼姑娘昨晚在我那儿住了一宿，我便替她换了身衣装。”艳婷笑道：“真不容易，天底下多少人想让她换回女红妆，都没一个成事，就你面子大。”说着说，总算放开了手，好容易脱离了掌握，琼芳正要转身离开，一众官妇却又围了过来，笑道：“少阁主，恭喜你啊，要做新娘子了。真羡煞人了。”


  
正所谓哪壶不开提哪壶，看琼芳泪眼潸潸，连阿秀都发觉了，这帮女人却能有什么好心？果然这话又提醒了艳婷，笑道：“对啊，看我差点忘了，这苏颖超苏大侠呢？都要做新郎官了，怎还不来和大家热络热络啊？”


  
听得此言，琼芳眼眶不自禁的一红，叹了口气，便又转身避开，众官妇何等眼尖，立时眉来眼去，料知小两口有些不对，虽想过来问问，却又怕琼芳翻脸，那艳婷却没这个顾忌，便笑道：“唉，又吵架啦？看你们年轻人哪，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也罢，一会儿姊姊替你说说苏少侠去，这都要做新郎官了，居然不懂得怜惜咱们少阁主……”


  
说着说，便又伸出手来，勾了勾琼芳的下巴，琼芳猛地提手挥掌，便要架开她的手，艳婷轻轻巧巧一让，反手一扣，便又再次制住了琼芳。微笑道：“怎么啦？我到底是怎么你啦？”


  
琼芳收起泪眼，慢慢沈下脸来，怕是要大发作了，可艳婷老娘又岂是好惹的？拳脚也好、官场也罢，都督夫人全都奉陪。


  
少阁主火并都督夫人，伍崇卿早已避得老远，自在那儿纳凉，阿秀与华妹对望一眼，各吞了口唾沫，也是怕被波及了，便又赏起了佛图，听那华妹颤声道：“阿秀，这……这画上是什么神啊？好像又是个新来的。”阿秀干笑几声，仰头来看，便胡诌道：“这你都不认识？这叫咬龙鸟神。”


  
场面不大对劲，杨太君却只坐在长凳上喘气，谁也不睬，可听得这“咬龙鸟神”污秽不正经，却是笑了出来，一时又咳又骂：“阿秀……老是不学好……天天说粗话。”阿秀忙道：“奶奶别骂我啊，真是‘咬龙鸟神’，不信你自己瞧呗。”杨太君咳咳笑笑，便也仰起头来，瞧瞧什么是“咬龙鸟神”。


  
一望之下，陡听一声凄厉尖叫划过长廊，惊得众人一齐回转头来，齐声道：“怎么了？”


  
这声惊叫正是老夫人所发，她满面惊恐，手指头顶画像，尖叫道：“又是他！又是他！绍奇！绍奇！快带娘逃走！快！快！”众人听她叫得凄厉，俱都朝杨绍奇望去，待见杨二爷面色严肃，便也一齐仰望这图画。


  
图上依例彩绘一位神明，背负双翼，鸟头人身，脚下揪抓了几十尾小蛇龙，兀自举手仰颈，作势欲吞一尾大龙。一片宁静中，艳婷、顾倩兮、琼芳也都抬头来看这张佛图，一时都感惊讶，忙道：“这……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灵音饱读佛经，向知神佛之事，便解释道：“诸位施主，图上这位神明，便是迦楼罗金翅鸟。”众人泰半听过“金翅鸟”之名，一时议论纷纷。灵音双掌合十，又道：“观佛三昧经有言：‘金翅鸟，名迦楼罗，业报应食诸龙。于阎浮提之中日取一龙王与五百小龙，周而复始八千载，须食龙族亿万……’”


  
还待要说，忽听杨太夫人喘息道：“不是……才不是……才不是迦楼罗、才不是迦楼罗……”杨绍奇听得母亲自言自语，深怕她再次失态，正要搀扶离去，却听她凄厉哭喊道：“绍奇！你还看不出来吗？它‘钳’住什么了啊！”


  
众人大吃一惊，慌忙去望那幅金翅鸟，但见魔鸟低飞，千里宝翼全展，那魔爪牢牢擒扑，却已钳得脚下飞龙扭身挣扎。


  
“钳”龙、“钳”龙，“钳”得栩栩如生，让人心头大有异感，众人听毕杨老夫人的说话，一时你望我，我望你，全都没了声音，华妹面色苍白，更已奔到母亲身边，乞求庇护。


  
华妹虽说年纪幼小，却也知道爹爹有一件御赐四爪金龙袍，更晓得爹爹的道号是“一代真龙”，她好害怕，世间若有大鹏金翅鸟，它会“钳”住爹爹么？


  
杨太君发声惊喊，走廊里脚步声大作，那老蔡又赶来了，急道：“怎么啦？老夫人又喘了？”顾倩兮点了点头，低声问道：“昨晚老太太病发，可也是看到这张图了？”老蔡低声道：“这我不清楚，可……可她昨晚开始喘，正是在这座廊子里……”众人面面相觑，都猜是这张图作怪了，一片寒寂间，忽听伍崇卿道：“大师，我听说这鸟吃了龙神之后，好像自己也会死，是吗？”


  
灵音道：“阿弥陀佛，伍施主所言不错。佛法之中，有业就有报，传说迦楼罗鸟食尽诸龙，死前便承受大苦难，焚尽残躯，仅留一心于金刚山顶，色如琉璃，号为如意明珠。”


  
伍崇卿道：“那就好，有业就有报，佛祖总算明理，省得还要我出手。”说了几句，便已迈步离去。艳婷深深吸了口气，牵住华妹的手，道：“我们走。”


  
经此一闹，众人谁也没心思玩儿了，便也各自告辞离开，杨绍奇使了个眼色，便与老蔡一同扶起了母亲，却听那杨老太口中仍在喃喃自语：“钳……龙、钳……龙……”


  
长廊里走得一乾二净，琼芳却还站在那儿，顾倩兮便道：“妹子，你若没事，今晚可否陪着我？姊姊有些事想请教你。”正想牵住她的手，琼芳却已默默摇头，正要离开，顾倩兮忙咳嗽一声，阿秀顿时领悟，忙在一旁哭喊：“芳姨！救我！救救我！我打了徐王的儿子，怕要被杀头了！你定要出面救阿秀啊！”


  
也是怕人家看得无聊，便满地来滚，正忙碌间，琼芳总算破涕为笑了：“小坏蛋，你下午溜去哪儿了？我和你娘到处找你呢。”阿秀见逗笑了她，忙挑了精彩段子来说：“我告诉你啊，咱下午遇到了几百名高手，对我拼命围攻，后来天边便飞出一个大魔王，当当地敲钟……三眼大佛也躺在树上，不停念佛……”琼芳笑了起来：“真是胡说八道。”


  
阿秀忙道：“真没骗你啊……不信你回头看看，魔王就躲在这廊子里哪……”


  
靠着阿秀胡缠乱搅，琼芳便被拉着走了，顾倩兮是个明白人，自知琼芳一定遇上了什么事情，却也不好在此多问，只携着她的手，追上了老太君。


  
走出长廊，面前已是殿前广场，放眼望去，广场里满满的全是人，又是官、又是眷，还有数不完的武林侠客，想来都是八王邀来的宾客，足有数百人之多。


  
人海在前，艳婷却是分毫不怕，看她率儿领女，一路排山倒海而去，几名侍卫必恭必敬，赶紧将她接引入席，看位子却是在唐王爷的棚架后，算来离御座金台最近，转看老太君，却是又咳又喘，只挤在人群之中，寸步难行。


  
顾倩兮道：“绍奇，咱们该坐哪儿？”杨绍奇忙道：“你们等等，我去问问。”老蔡叹道：“二爷又闹迷糊啦，还是老朽去问吧。”正要移步，却听拐杖声响起，来了一名大臣，拱手道：“下官马人杰，见过杨老夫人。”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来人瘸腿持杖，身穿大红朝袍，正是当今兵部尚书，马人杰驾到。


  
杨绍奇咳嗽一声，抖开了官袍，拜道：“卑职杨绍奇，叩见本部堂官。”这杨绍奇是兵部郎中，说来马人杰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只见这兵部尚书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见到了琼芳，不由微微一奇，道：“这……这是少阁主？”一旁杨绍奇附耳道：“琼大姊，马大人和你说话。”


  
琼芳嗯了一声，别开头去，仍是不想应酬，马人杰便咳嗽几声，作了一揖，又朝顾倩兮看了一眼，轻轻地道：“夫人，半年没见到你了。”


  
顾倩兮嗯了一声，低头扶着婆婆，却也没应声，气氛又有些怪了。阿秀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个马大人应该认识母亲，正想偷听几句，却听马人杰吩咐随扈：“带着老夫人和少夫人过去席上，我与郎中有事要谈。”


  
那随扈行了过来，躬身道：“几位夫人，请随卑职来。”阿秀眨了眨眼，眼看母亲、琼芳都走了，正要随行而去，忽听马人杰道：“郎中，事情怎么样了？”杨绍奇咳嗽道：“这儿人多，说话不方便。”一听说话不便，那就非听不可，阿秀立时驻足下来，蹲在地下挖鼻孔，又听马人杰低声道：“顺道知会你一声，皇上已经派兵包围了红螺山，今晚怕要出大事了。”


  
阿秀咦了一声，大惊道：“什么？今晚要出大事了？”二人低头一看，却见一名小童还站在身旁，伸长了耳朵，正是阿秀在那儿偷听了。


  
马人杰咳嗽几声，道：“不说了，本部侍郎、各司郎中都在云会茶堂里议事，你一会儿也来吧。”提起拐杖，拿出主官的架子，便又一拐一拐的走了，阿秀追了过去，大喊道：“别走啊！皇上为何要包围红螺山啊？”


  
这喊声实在大，好似打雷一般，四下宾客莫不咦了一声，全都回头来看了。杨绍奇拉住了他，责骂道：“不许胡闹，快去陪着奶奶。”阿秀只想去找铁脚大叔，便呻吟道：“叔叔，人家想小便，好急啊……”杨绍奇责备道：“还想玩？你可知你娘下午到处找你，急成什么样了？不许去！”当即喊道：“老蔡！老蔡！”那老管家急急来了，忙道：“二爷，又怎么啦？”


  
杨绍奇取出令牌，道：“去找个侍卫来，记得挑个武功高的，仔细看着他，绝不许他再乱跑。”阿秀见自己要被囚禁了，不由大惊道：“叔叔！你……你干啥啊？”


  
杨绍奇携住阿秀的手，自向老蔡道：“还不快去！”老蔡急急去了，阿秀挣扎不依，哭道：“不要！不要把我关起来！”杨绍奇正色道：“阿秀听话！今晚真不能玩笑！”亲自拖着阿秀，便要去寻家人，却听一人喊道：“绍奇！我们在这儿！”转头去望，见了一座棚子，旗帜上是“寿春王”三字，转看棚子后方，顾倩兮早已扶着老太君坐下，琼芳却还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眼看杨绍奇押着阿秀来了，顾倩兮便迎了过来，道：“怎么了？你们部里有事？”杨绍奇叹道：“是，今晚太乱，我得过去一趟。我已要老蔡找人来看着他，绝不能再让这孩子走丢。”


  
顾倩兮道：“好，你去忙你的吧，这儿有我。”说着挽住了琼芳，柔声道：“妹子，坐吧。”跟着又伸长了手，将阿秀拎了回来，不顾他还哭着，便已押到了椅上，就差手镣脚铐伺候了。


  
此时伍家、杨家都已坐定，座席相距极远，伍家人坐在唐王的棚子后，离皇帝最近，杨家却远在寿春王这棚，离金台最远，当真是天涯海角。阿秀却是低头流泪，什么也不管了，心里就只挂记着铁脚大叔，看适才伍崇卿现身，也没见他来，说不定又自己走了，正啜泣找人间，却听远处传来喊声：“寿春王到！”


  
“鞑靼国小王子到！”、“帖木儿汗国太子亲王到！”“鲁王爷！鲁王世子到！”阵阵呼喊中，一员又一员贵宾抵达，声势一个比一个浩大，山门铜锣当当响起，兵卒们忙里忙外，奔跑不休，太监们也是到处端茶倒水，就怕怠慢了一个。


  
申牌尽、酉牌初，四下都是王爷入场，阿秀这里自也有一个，人潮簇拥中，当先行来了一名瘦小孩童，和自己差不多年记，居然便是什么“寿春王”了。看他衣服上还打着补钉，好像是个穷光蛋，行到棚前，深深做了一揖，众宾客一齐起身，纷纷说道：“拜见寿春王。”


  
那小王爷道：“列位请坐，今日有幸与诸位嘉宾同席，小王不胜之喜。”


  
这“寿春王”年纪与阿秀相当，说话却是老气横秋，倒比阿秀懂事了几百倍。眼看广场里越发热闹了，四下武林人物纷纷进场，什么少林寺、真武观、峨眉山……当真是应接不暇，阿秀左瞧右望，本该是兴高采烈，可此刻没了铁脚大叔，什么都没了滋味。正垂泪间，却听隔壁棚子传来说话声，一名侍卫唱名道：“杜得籼、冯得诰、叶得开、侯得璋……”


  
听得话声，琼芳不由“啊”了一声，立时引颈眺看。阿秀也擦拭泪水，撇眼去看，只见隔邻棚子飘扬一面旗帜，正是“川王”两个大字，唱名之中，一个又一个弟子上前答诺，各领一条缎带，绑到臂上，又听那侍卫道：“吕得礼、吕得义……大伴习，陈得福。”


  
眼看扫把福现身，阿秀自也“咦”了一声，这才明白琼芳在看些什么，原来是华山派来了。


  
两边棚子咫尺相邻，那儿是“川王”，此地却是“寿春王”，看此时川王世子尚未驾临，苏颖超自也还没现身，那琼芳便又低下头去，好似发起了呆，一旁顾倩兮便握住她的手，自在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兵荒马乱的，大家都在找人，阿秀也只东张西望，到处去找铁脚大叔，却听那侍卫的声音远远传来：“都坐好、都坐好……把刀剑拿过来……”取出封条，一一贴到弟子们的兵器上，又道：“记得，前方高台是皇上坐的，带着刀剑的，绝不许靠近那儿三丈，不然灭三族……一会儿万岁爷来了，记得跪得端正些……不然灭十族……别放屁、别打嗝、皇上没赐座，你就得站着……不然灭你妈七十九族……”一名弟子喃喃地道：“为什么是灭七十九族？”那侍卫冷笑道：“没凑整数，你不高兴是吧？对你这小子，保证灭千族。”


  
阿秀听着话声粗鲁怪异，急忙凝目来看，霎时心下狂喜：“是铁脚大叔！”


  
看这秦仲海好生本事，不知怎么领到了差事，居然还在这儿点名唱名，煞有介事，阿秀高兴极了，就怕他没见到自己，正想大喊大叫，引人注目，却听娘亲道：“怎么了？”阿秀忙道：“我……我肚子饿了……”娘亲信以为真了，居然从小包袱里拿出了肉包子，先派给了老奶奶，又给了琼芳两个，居然还替阿秀藏了三个，含笑附耳：“小心些，庙里不可以吃荤，别让大师傅见到了。”正说话间，川王那棚子又喊了起来：“大家小心！妖犬又来啦！”


  
阿秀低头一看，只见琼芳脚边多了条黑狗，正是那“扫把福”的死敌，看它激动摆尾，也不知是认得琼芳，还是认得包子，只管欢扑蹦跳，到处乱窜，宛如疯狗一般。


  
时在酉牌初，算来已是晚饭时分，各棚里都有人在吃着东西，想来今晚非熬到半夜不可，正吃着包子间，忽听老蔡道：“夫人，我找了一名侍卫来，您看着合不合用？”


  
阿秀回头一看，只见一人压低了官帽，自在那儿躬身，岂不就是铁脚大叔？


  
阿秀心下狂喜，正所谓请鬼拿药、引狼入室，看这老蔡谁不好找，居然请来了魔头看小孩？眼看娘亲咦了一声，只在上下打量铁脚大叔，阿秀心下一惊，也是怕她看出了破绽，忙大哭大喊：“娘！你赶走他！这人是坏人！阿秀不要他跟着！”


  
此言一出，娘亲果然心神微分，握住阿秀的手，柔声嘱咐：“乖，今晚真的不能乱跑了，忍着点，好吗？”阿秀哭嚷不依，眼角却偷偷后瞄，只见老蔡走到铁脚大叔身旁，低声陪笑：“差大哥，这孩子有些顽皮，劳驾您多费神，把他看紧点。”说着取来一张板凳，道：“坐吧、坐。”


  
阿秀兴奋起来了，看铁脚大叔就在背后，娘亲又在身旁，此刻真是什么都不缺了，他心情大好，立时转头道：“大叔，你不是要找伍崇卿……”娘亲听到了说话，不由微微一愣：“什么？谁要找伍崇卿？”此时棚子里疯狗乱窜，宾客们也是高声谈笑，吵得不可开交。阿秀忙道：“没……没什么……棚子里好吵……”还在想着如何传送消息，耳中却传来嗡嗡鸣响，听得一个嗓音道：“小心点，你娘认得我，只是还没想起来，可别太招摇了。”


  
阿秀心中怦怦一跳，赶忙点了点头，又听那嗓音道：“咱这是传音入密，外人听不到。你若听到了说话，便挖一挖鼻孔。”阿秀压低了嗓子，细声道：“要挖左边还是右边？”


  
娘亲听到了怪话，不由又是一愣：“什么？”阿秀脸上一红，只得双手挖入鼻孔，正想朝琼芳身上去擦，娘亲却又取出手帕，道：“拿着。”


  
阿秀擤起了鼻涕，只想着向铁脚大叔传话，可娘亲一旁监视，自己又没了纸笔，却该如何是好？撇眼去看，忽见琼芳低头抚着小狗，眼里好似闪着泪光，霎时灵机一动，忙道：“芳姨，你……你还好吗？”琼芳默然叹息，道：“不好。”


  
阿秀皱眉道：“不好啊……那你去找伍崇卿谈心吧，他不是等着你吗？”琼芳皱眉道：“我要找伍崇卿谈心？谁和你说的？”阿秀茫然道：“是你昨天和我说的啊，你说要进树林子里，便得先找伍崇卿借东西，怎么他来了这么会儿，你又不去了？”


  
琼芳疑惑道：“什么树林？借什么东西？”阿秀嗯嗯敷衍，忽道：“你等等，我听不清楚。”侧弯着腰，皱眉苦思：“什么？说大声点。”琼芳恼了：“你到底在干什么？”阿秀低声道：“我在听传音入密，你先别吵。”正专心间，琼芳已凑过头来，大吼一声：“哇！”


  
阿秀掩着耳朵，疼道：“你……你干什么啊？”琼芳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却于此时，耳中却真的传来了嗡嗡声，道：“小子别急，方才错失了机会，现下已经过不去了。”


  
阿秀咦了一声，有些听不懂了，便又拉住了琼芳，拼命骚扰：“等等，你说错失机会是什么意思？可否解释清楚些？”


  
琼芳满肚子心事，只想静静地坐着，可三番两次让这小鬼打扰，实在也是气恼了，把袖子一甩，正要起身离棚，顾倩兮忙道：“妹子别动气，来来来，咱俩换个位子……”正要起身换位，却听场里脚步声大作，来了一批又一批兵卒，全数守在广场两旁。


  
众宾客全都转过头来了，待见这批兵卒来人并非金吾卫，亦非羽林卫，却全数携带火枪。人人都觉得不对劲，阿秀也是吃了一惊，不知这批兵卒所为何来？莫非是发觉了铁脚大叔？正害怕间，却听那嗓音道：“别怕，这不是来抓我的。”阿秀喃喃地道：“那……那这是……”那嗓音道：“向你娘借面镜子。”


  
阿秀喔了一声，道：“娘，有镜子吗？”眼看娘不理睬自己，便又大哭大闹：“要镜子！要镜子！”琼芳怒道：“你能不说话吗？”娘亲也伸手来打：“没半点样子，坐好。”


  
阿秀滚倒在地，叫得如杀猪一样，附近一名官妇道：“我……我这儿有镜子。”取出了小圆镜，送了过来，阿秀大喜接下，正要举镜自照，铁脚大叔又吩咐了：“朝背后屋顶去照。”阿秀嗯了一声，提镜上仰，猛见屋顶上趴了几个黑影，便在华山棚子的正后方。阿秀心下大惊，耳中又听铁脚大叔道：“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这些人是为华山而来。”


  
阿秀呆呆望着镜子，只见屋顶上的黑衣人专心守志，真是在盯着华山门人，可他们究竟在找什么人呢？正迷糊间，忽听场里传来喊声：“威武侯、正统军大都督、伍定远……到！”


  
场里传来哗哗脚步声，金台前行来一员国家大将，那巩志已然上前迎接，艳婷、伍崇卿、华妹也都起身了。阿秀心下一醒，才知是伍伯伯来了，正要收起镜子，忽然咦了一声，只见黑衣人后方又奔过了一道影子，悄没声息，如同鬼魅，非但黑衣人没发觉，连铁脚大叔也没知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阿秀满心骇然，不知是何方神圣到了，只见那影子来到了自家棚子后方，突然凝身不动，这便让阿秀眼里看得明白，来人竟是那“三眼大叔”！


  
阿秀惊疑不定，还不知该不该通知铁脚大叔，却于此时，肩头上让人拍了拍，阿秀转头一看，不觉魂飞天外，看这人唇上蓄着短须，不是让自己嘴里叫老子，心里骂孙子的“中极殿大学士”杨肃观大驾光临？


  
阿秀吓得魂飞天外，正要逃窜，身旁的琼芳却抢先一步，转身欲走，杨肃观却伸手拉住了她，附耳道：“没事，这儿有我。”眼看琼芳面色苍白，身上微微发抖，阿秀茫然不解，不知是怎么回事，却听殿门口传来喊声：“英国公、上赐行走干清宫、国丈琼武川……到！”


  
天王殿里行出了一排儒生，当先走了一名郡王，双手高捧一只红盘，盘上放了一只龙头钢鞭，随即来了一排家臣，左方一排全数佩剑，正是傅元影、吕应裳等华山剑客，右方一排手持玉如意，却是紫云轩儒生，其中一人手上牵了个孩童，正是那“川王世子”朱载志。


  
广场里静了下来，天王殿里慢慢行出了一名老者，身穿火凤大红袍，喘息低头，跨过了门坎，傅元影等人急忙抢上，低声道：“老爷子，小心脚下。”


  
国丈抵达会场，四下却无人上前问候，因为人人都知道，后头有个更要紧的人物来了。


  
当当锣声敲响，大雄宝殿传来脚步声，行出了一名老太监，正是当今“掌印太监”，东厂总管房万年到了。看他手捧一只玉盘，来到了寊榻御台，俯身跪倒，却将玉盘托过了头顶，全场宾客眼里看得明白，那盘里放着一只碧油油的方印，正是“正统之宝”。


  
传国玉玺到了，一时之间，八棚里八王八世子尽数起身，满场宾客也一发站起，阿秀呆了半晌，还不知该当如何，却也让爹爹拎了起来。


  
“皇上——驾到！”霎时之间，全场无分僧道、不分老幼，人人面向紫微北极，齐声下拜，喊道：“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籁俱寂间，远远的、阴阴的，从大殿方位传来了脚步声，阿秀呆呆抬头，只见远远来了一名老者，看他身穿龙袍，左手抱了一只猫，右手提了只拐杖，缓缓步上了金台，道：“房万年。”


  
那房总管急忙跪下，尖声道：“奴才在。”那老者淡淡地道：“皇后娘娘还没到？”房总管低声道：“小福子……小福子已去请了。”那老者坐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了一道奏章，啪地一声，扔到了御榻上，说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笑了笑，俯身向前，低声道：“你们说这句话……有没有道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