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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事多磨
作者：那只狐狸
内容简介
 本年度最让人期待的小说，爆笑中蕴含深情，嘻哈江湖也让人心碎。当狗腿少女左小小遭遇闷骚男和腹黑俏公子。一部歪打正着的囧囧传奇。 见到敌人就求饶，能下跪解决就约绝不站着解决，立志要做坏人的小小却阴错阳差，成了拯救武林的英雄，坏人真难做啊 花蔻子系列，这里有最搞笑最轻松最具有活力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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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三月初三


师父死了。


被人一掌震断心脉，不治而亡。


师傅临死前，只说了一句遗言：千万不要做好人。


小小坐在门槛上，发呆。阳春三月，蝶舞莺飞，杜鹃开了满山，红得刺眼。她抬头，火焰赤红，裹着师父的身子，燃得炽烈。比那满山的杜鹃又刺眼上几倍。她揉了揉眼睛，站起了身子，走进了屋里。


她和师父一直四处漂泊，居无定所。这处房屋，在他们来之前，就早已废弃，屋里的东西简陋至极。师父稍加整理，添置了几件必要的家什，原本也没打算久住。到如今，东屋的屋顶还是漏水，北屋墙上的洞也还没堵上，也就西屋和南屋勉强可用。


师父住西屋，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小小知道，师父所有的家当都在枕头底下。而师父也说过，那些家当迟早都是小小的。小小拿起枕头，看着下面的所有的东西：三钱碎银，二十六个铜钱，三本“盛唐后宫图”，一本帐本，一包梅干。


小小想了想，把银子和铜钱放进了口袋。她翻了翻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赊欠的东西，小小抓抓头，然后，把账本放进了怀里。然后，她拿起那“盛唐后宫图”和梅干，走到了南屋。


南屋是她的房间，也不过是多了一把椅子，一面铜镜。她的行李不多，早已打包好了。她背起行囊，拿上了床头的三弦。出了门。


门外，火焰已开始渐渐熄灭，灰黑的尘屑随着暖风越飘越远。小小走到火边，将那三本后宫图放进了火里。双手合十，拜了拜。


“师父，我走了。”她开口，说道。


她走了几步，低头看着手里的梅干，拿了一颗，放进了嘴里。没有糖渍的梅干，酸中带苦。小小忍了满眼的泪水，硬生生地把那梅干吞了下去。


“师父，好难吃……”她吸吸鼻子，低低地抱怨。


三月初三，风暖暖地在她身后推着她走。


小小发誓，以后的三月初三，绝对不吃梅干。

第一章 一念之差


<p >一念之差


两个时辰之后，小小开始憎恨自己手里的账本。她从住的屋子往山下走，每走百步，就有人上前，张牙舞爪道：丫头，你师父欠我钱，是时候还了吧？加上利息，现在是……


小小每次都是一脸茫然，然后木然翻身后的账本。最后，必定是一脸无奈地把钱双手奉上。


师父身前究竟欠了多少人多少钱，小小并不知道。只是，当她手里的三钱银子二十六个钱，变成三个钱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父债女偿，毫无天理”……只是，师傅赊欠的范围极广，从樵夫石匠到小贩商贾，各色人等齐全。小小不禁担心，怕是自己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会跳出来，说：丫头，你欠我钱。


小小看着自己手里孤零零的三个铜钱，仰天流泪。三文钱能做什么？山下最便宜的包子铺，也是一文钱两个包子。三文钱，六个包子？顶几天？敢情她左小小，年方十六，就要被活活饿死了么？


“怪不得师父说不要做好人……欠钱不还是做坏人的第一步啊……”她吸吸鼻子，悲叹。


说起做坏人，小小立刻就悟道了。师父姓左，名怀仁，说是曾经遇到高人，指点他要“心怀慈悲，仁济天下”，不过，这名字凑起来，也就是“左怀仁”，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那高人想必是一时起意，自己都没想过这名字的表意。既然都叫“做坏人”了，要是日后变成仁济天下的大侠，那才可笑啊。


她从小跟着师父游走天下，师父也未曾做过什么“仁济天下”的事情。江湖上混口饭吃，师父也是什么招都想得出来。卖艺、送信、寻人……这也算了，世道艰难的时候，坑蒙拐骗，赊欠偷窃，什么不曾做过？话说那几本《盛唐后宫图》，这画工之中，还有师父他自己的份。


师父说了：首先自己要吃饱。


嗯，要吃饱！小小想了想，左小小……做宵小？她又看看手里的三文钱。


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既然名字都是这个意思了，做了好人，那就是逆天而行。师父临终的遗言果然是目光长远，含义非凡。看看江湖百年，哪个魔教教主、邪道枭雄……是饿死的？


小小一抹眼泪。暗下决心，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左小小，虽然功夫不入流，学识也刚够看账本，但是，只要有心，指不定哪天就能成为一代妖女，荼毒武林啊！


三文钱！这三文钱，说什么也不还了！


她刚立完誓，肚子就叫了起来。日薄黄昏，这山道上只有她一人。这叫声便显得分外突兀，咕噜咕噜的，辗转回荡。


小小含着泪，摸摸自己的肚子。从这山路往下，还有一个时辰才能走到镇上。身边除了那包梅干，一点吃的都没有。虽说师父在世的时候，日子也很拮据，但是，小小从小到大都没挨过饿。这种三餐不济的情形，她还是第一次遇上。


她看着慢慢落下的夕阳，听着自己肚子的哀鸣。要不是那些讨债的碍事，她早就在山下吃包子了。果然，不能做好人啊……


她正凄凉，一阵风起，吹着满山的竹木，沙沙作响。飞鸟归巢，原本的寂静，又变为了喧哗。


小小无奈，只好忍着饿，继续走。前方是个半壁土坡，要是绕的话，得多花一刻工夫。小小好歹也学过些轻功，便打算直接越过。刚翻上坡顶，她的目光向下一瞥，看见个人影。


土坡下，是一条崎岖山道，两侧竹木森森。一个娇小的身影就慢慢走在这条道上。这座山上，山道盘曲复杂，她刚来的时候，也用了三天的时间，才不至于迷路。天色已晚，还留在山上，难道是失了方向？


小小不禁盘算，若是上去引路，能要多少报酬？


小小随即打消了自己的念头，那人走的，是下山的唯一一条道。显然不是迷路了。啧，这年头，赚点钱也不容易啊。


刚想着，肚子又叫了起来。


小小叹口气，刚想继续赶路，微微的闪光，让她重又低了头。


夕阳的余晖下，那闪着光的，分明是珠宝！小小立刻伏下身子，仔细观察起来。


行人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就着夕阳余晖，看得倒也清楚。一身淡翠衣裙，看那随风飘飘的架势，非绡即纱。虽不是寻常人家穿的，但也不算名贵。不过，她全身上下的珠宝，让人瞠目结舌。发式，是简简单单的双角，两边，各插一枝镂金珠钗。那钗头，是龙眼般大小的珊瑚珠。双耳上坠的，是银嵌珍珠。颈上饰璎珞，腕扣水晶镯。绿松、玳瑁镶腰带，白玉蝴蝶坠裙旁。最夸张是那鞋头，翘着镂金珊瑚珠，与头上那对钗明显是一套儿。


这上上下下的行头，少说也要白银百两！


小小看看自己手里的三个铜钱，狠狠叹了口气。天地不仁啊，有人担心明天的口粮，有人却穿金戴银，折腾得唯恐天下人不知道她有钱。这是什么妖怪世道？！凭什么在穷乡僻壤的山里，让她看见这么个有钱人……不，有钱小女孩！


满山风起，竹木喧哗，就像是小小那一刻的心潮起伏。


小女孩若无其事，优哉游哉地慢慢踱步往山下去。小小瞪得眼睛都红了。突然，一个歹毒的念头窜进了她的脑海。


她立志做坏人。这拦路抢劫，怎么也是做坏人的必要技巧。况这山路偏僻，天色昏暗，那又是个单身小丫头，自己武功再不济，抢颗珍珠总行吧？话说，就算是一颗珍珠，也够她吃上几顿好饭了。


小小咽咽口水。不过，这抢劫，未免是太过激烈了。怎么也该从偷儿做起。哎？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偷儿可是个精细活，比起抢劫来，要难上数倍。啧，饭都吃不饱，哪来那么多有的没的？这江湖上，什么“神偷”的名号总比不上“大盗”来得邪恶响亮。说起来，今年江湖上的风云人物里也有个打家劫舍的大盗，名号“银枭”。这才是真正的坏人啊！


小小左想右想，再低头时，那小女孩早走到前头去了。


哎，这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抢，更待何时？！小小一咬牙，心一横，从土坡上冲了下来。几个踉跄，站稳了身子。


她一伸手，冲那小姑娘的背影喊道：“别走……打劫！”


这初次打劫，没什么经验，小小的声音颤得厉害。


那小女孩慢慢转身，微有些惊讶地看着小小。年纪虽小，那小女孩已出落的楚楚动人。白白嫩嫩的脸上，微带红晕，鼻子微翘，带着几分狡黠。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着一丝玩味的光。


那女孩不惊不怕，反倒让小小呆住了。山风吹过，道旁竹木沙沙作响，更衬得那一刻寂静非常。


“喂……”小小吸口气，重说一遍，“打……”


她话未说完，小女孩的脸上便有了笑意。“厉伯伯，这位姑娘好像是说‘打劫’……”


小小僵住了。她看了看那小女孩的目光，然后，一点一点地回头。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后十丈之处，竟是一队镖队。为首的男子正骑马赶上，那手拿长刀，杀气森森的架势，真是不怒自威，魄力十足。


小小欲哭无泪。想她也就是被珠宝引了心神，又思东想西，琢磨了那么一会儿，也不至于连这么大一群人都没看见吧？


“姑娘说，打劫？”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略有须髯。眼神凌厉霸气，声音深沉浑厚。


小小全身都僵了，只有眼珠子能动。那男子身后，有四辆镖车，十五个镖师。这个排场算是大的了。最要命的是，那镖车上，树着红锦黑纹的镖旗，龙飞凤舞地写着：行风。


行风镖局。小小的眼珠又转回了那男子身上。这镖局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自昔年大侠厉行风开创至今，从未失镖。信誉自不用说，厉家的“天行刀法”更是盛名在外。虽说镖局是生意人，不被当成是十足的江湖人士，但行风镖局的威名，江湖中人都要忌惮几分。而现在，行风镖局的当家是大侠厉行风的玄孙，厉正海。这厉正海是出了名的嫉恶如仇。而打劫，自然算恶……


小小含泪，掂了掂自己的分量。真是无名小卒，不足挂齿，还不够给大侠垫脚啊。可怜她第一次做坏事，就要遭天罚了么？


“姑娘？”


小小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厉正海下了马，提着长刀走上前来。


小小惊退几步，膝盖都软了。


“姑娘……”厉正海微微蹙眉，随即便收起了长刀，换了笑脸，“姑娘莫怕。在下行风镖局总镖头，厉正海。姑娘刚才所说的打劫一事，可否详细地告诉在下？”


小小当即不解。她看看厉正海一脸慈祥的笑容，又看看他身后的一众镖师，每个人都静静地看着她，兵器都安稳地放在镖车上。


“姑娘，你说的‘打劫’，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这时，那小女孩笑吟吟地开口，问道。


小小抬眸看着她，辞穷。


“难道……”那小女孩的大眼睛里，那抹玩味更浓，“你要打劫我？”


小小立刻摆手，“怎么会，怎么会，我哪有这种胆子，呵呵……”


那小女孩走过来，绕着小小走了一圈。


“背行囊，负三弦，手无寸铁，又是娇弱女子……的确是不像打劫的……”那小女孩慢慢说道，“不过，那句‘别走，打劫’又是什么意思呢？嗯？”


小小先是一惊，随后顿悟。没错啊，她的打劫是临时起意。根本连家伙都没带，还是背着行李和三弦，急匆匆地冲下来的。打劫打成这样，完全是失败。也难怪厉正海和那一众镖师没把她当回事，连兵器都不屑提起了。


抓着这个要领，小小松了口气。“呃……没，我只是让姑娘您止步……这……”她立刻开始胡诌，“这前面有人埋伏，专门打劫往来路人，我就是给您提个醒……”


“哦？”那小女孩挑眉，笑得狡黠。


“前面有人埋伏？姑娘此话当真？”厉正海皱眉，问道。


“当真！”小小硬着头皮，严肃道，“我就是从前面折回来的！大侠，你们也快别走这条道了，绕路吧！”她抱了抱拳，“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不用谢我了，就这样，后会有期啊～”


她说完，正要开溜。却听那小女孩道：“姑娘留步。”


小小一顿，颤声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行风镖局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打镖车的主意。今日，竟有人敢埋伏偷袭。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匪类，如此大胆。”那小姑娘笑道，“这条山路也不好走。看姑娘的样子，必是十分熟悉地形。不如，姑娘引路，我们前去会会那些狂徒？”


“不用吧？”小小震惊。


“乐儿说的有道理……”厉正海开口，“我倒是也想见识见识，所谓的‘埋伏’。”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虎山，哪比得上小小现在骑虎难下危险？


夕阳落尽，月牙初升，山道上更显萧索。


小小抬头，眼泪满眶，对着月牙儿，无声地哀叹道：


师父……做坏人也不容易啊……


一场埋伏


小小硬着头皮，手提灯笼，走在了镖队的最前面。


夜色下的山道有些阴森，灯笼的光辉刚够看清自己的脚下。小小低着头，时不时叹口气。这里地处偏僻，除了她这种食不果腹以致铤而走险的人之外，哪还会有人埋伏打劫啊。真不知道走完这条山道，要是一个打劫的都没遇上，今天的事究竟该怎么收场啊。


小小小心地回头，瞥一眼身后的人。嗯，刚才夕阳下，看这珠光宝气的小姑娘，还觉得白白嫩嫩挺可爱的，如今看看，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是何等的心机深重啊。虽是未及笄的年纪，可是整起人来丝毫不含糊。作孽啊……她左小小初次行凶，抢谁的东西不好，怎么偏偏抢到她呢？最惨的是，还完全没抢到……


小小越想越伤心，不禁停下了步子，抹眼泪。她这一停，身后的镖队便也停了下来。


小小赶忙回头，嘴张到一半，还未出声。突然，几块巨石从山道两侧滚了下来，最近的一块，离小小不过一尺之遥。


“有埋伏！”厉正海大喝一声。


镖队众人听了这声呼喝，纷纷抽出兵器，严阵以待。


小小愣了。她慢慢地回头，心里不禁一凉。刚才她要是多走几步，现在恐怕就是这石下亡魂了。她拍拍胸口，含泪感慨。


这时，有人从山道两侧跳了出来。约莫二十几人的阵仗，皆是黑衣蒙面，手执兵器。


“把镖车留下，便留你们性命！”黑衣人中，有人喊道。


小小已经看傻了。埋伏？……这种穷乡僻壤，还有强盗？这是什么世道？


她身后，厉正海抱拳道：“行风出镖，诸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可否行个方便？”


黑衣人并不接话，同时攻了上来。


站在最前面的小小立刻窜到了厉正海身后。


“大……大侠，”她颤着声道，“我可以走了吧？”


厉正海哪有工夫理会她，径自拿了长刀，迎了上去。总镖头一动，那十五个镖师便也冲了上来。山道上，当即一片混乱。


小小抱着头，躲到镖车背后，欲哭无泪。


江湖险恶啊。怪不得师傅说，看打架要站远点。这刀剑无眼，万一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呸呸呸……反正，到时候，她找谁讨公道去？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了身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不远处的战局。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她弓着身子站起来，踮着脚尖，偷偷摸摸地小步走。


她还没走几步，就顿下了步子，回头，看着那辆镖车。


啧，这种时候，不趁火打个劫，怎么算的上是坏人？她看了看那些镖师和黑衣人，双方正打的不可开交，看来是没人有空管她了。她看看身旁的镖车。这种穷乡僻壤，竟然也有人大费周章地埋伏打劫，这镖车里，一定有什么玄机。看那个小姑娘满身珠宝的样子，莫非……这车里也是金银珠宝？


小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钱啊～


她立刻蹿到了镖车边，一脸期待地动手搬箱子。突然，背后一股劲风袭来。小小一惊，猛地转身，却忘记手里还拿着箱子。箱角一下子砸中那个突然来到她背后的人，当场把他击倒在地。


“呃……”小小看着那黑衣蒙面，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人，不禁无语。


这时，又一个黑衣人纵身而来。小小退了几步，紧抱着手里的箱子。


黑衣人也不多说，直接拿刀招呼了上来。


小小惊叫一声，慌忙逃窜。眼看那森冷的刀锋在眼前晃来晃去，小小叫苦不迭。早知道有今天，当年练武的时候，就该好好学学。现在可好，闪都闪不快。


小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闪不快，不是因为她功夫不好，完全是因为她手里的箱子。命都要没了，还要钱做什么？！她一咬牙，把箱子扔了出去。


黑衣人没料到她这一招，情急之下，便挥刀砍向了那箱子。


箱子乃是木制，哪经得起这样的劈砍。当即碎裂，木片落了一地。


小小不禁惊讶，那箱中根本空无一物。怪不得，战局一开，这辆镖车旁就连一个镖师都没有。原来，根本就是空车。


那黑衣人也惊讶不已。他瞪着小小，眼神中满是杀机。


“不关我的事啊！”小小尖叫道。


那黑衣人哪听得进这些，挥刀继续攻击。


小小一边呼救，一边绕着镖车，左闪右避。


黑衣人招招无情，眼看那刀锋迫近眉睫。小小下意识地抱头蹲下，闭紧了眼睛。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她小心地站起来，就见那黑衣人的刀锋砍进了镖车的木头里。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天助我也！小小立刻拔腿跑开。


那黑衣人见状，便弃了刀，徒手追上。他伸手，一把拉住小小背着的三弦。


小小一惊，却立刻反身擒住了他的手腕，右脚狠狠踢向那人的小腹。


黑衣人慌忙松手，避开。


小小将三弦护在怀里，表情里微有怒意。但下一刻，她便瑟缩着，开口，“大侠，我跟这些人真的没关系……别杀我啊……”


黑衣人的眼神里满是不解。但他没有多想，又一次攻了上来。


小小卸开他的招式，蹿到了镖车旁。


“大侠，有话好说！”小小慌忙道。


黑衣人有些惊讶，他转身，继续攻击。


小小跳上镖车，抬脚把箱子踢了过去。


黑衣人轻松地避开箱子，正想跳上镖车，突然，森冷的刀锋迫近，刺进了他的左肩。他急退几步，惊讶地看着那把刀。这分明是他自己的佩刀，刚才卡进了镖车的木板里。


“呃……踢……踢错了……”小小的脚还僵在半空，尴尬道。


黑衣人怒视着她，却无奈伤口作痛，无法发作。


而此时，行风镖局已将局势完全控制，那二十几个黑衣人非死即伤，早已不成气候。


那黑衣人见状，转身离开，消失在了夜色里。


小小放下自己的脚，擦擦额角的汗，松了口气。


“姑娘，你没事吧？”厉正海提刀走到了镖车前，问道。


小小从镖车上爬下来，连连摇头，“没事没事。”


厉正海突然抱拳道，“多谢姑娘。”


小小背好三弦，不解地看着他。


“若非姑娘指点，我们早就遭了落石伏击。”厉正海看看地上倒着的黑衣人，“姑娘仗义相助，厉某不胜感激。”


小小愣了愣。天知道，她只是阴错阳差停下了步子，哪有什么指点啊。还有那仗义，她这是趁火打劫未遂啊。不过，这种时候，也不能说实话吧……


她硬着头皮，抱拳道，“大侠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吧？”她说完，正要抬脚，却又被人叫住。


“姑娘。”那满身珠宝的小姑娘走了过来，脸上的神情里依然满是玩味。


小小直觉不妙。这小姑娘开口，绝对没有好事。


“姑娘刚才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姑娘果然是古道热肠，侠义为怀。”那小姑娘笑道，“我虽然年纪小，也懂得之恩图报的道理。现在天色已晚，又是荒山野岭，怎好让姑娘一个人离开。不如，姑娘跟我们一同上路，到了镇上，我也好备宴酬谢。”


“乐儿说的有道理。姑娘不必推辞。”厉正海也笑道。


小小看着那小姑娘，背上一阵阵的寒。她刚才的所作所为，这丫头都看在眼里？那也就是包括了她搬箱子，趁火打劫在内了。如果是真看见了，现在要她一起上路，准没什么好事……这小丫头，果然不好惹。


“对了，我叫石乐儿，不知道这位姐姐怎么称呼？”那小姑娘笑得一脸无邪。


“我？不足挂齿。”小小回答。


“怎么，姐姐是嫌弃我？”小姑娘皱眉，道。


“不敢不敢。”小小立刻摇头。


“那么姐姐的名字是？”石乐儿笑着，又问一遍。


小小看看石乐儿，又看看厉正海，思忖了一下，无奈道：“左小小。”


“左？”石乐儿垂眸沉思。


小小叹口气。师父和她虽是跑江湖的，但是无门无派，又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就是寂寂无名的小人物一个。谅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什么。


“那我唤你小小姐姐，可好？”石乐儿扬起头，笑问。


“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小爽快地点头。


“姐姐祖籍何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石乐儿拉起她的手，继续问。


“居无定所，家里没人。”小小回答。


“姐姐的身手不凡，不知师承何派？”石乐儿继续问。


身手不凡？睁眼说瞎话哪。就她那两下子，顶什么用。不过，这小丫头问的这么详细，看来是要抄她的底了。可不巧，她左小小就是没家底，抄也没用。至于师承么，师父的功夫杂得很，并没有固定流派。


小小想了想，道：“我是‘破风流’的弟子。”


“‘破风流’……”石乐儿微微皱眉。


师父说过，将来要是有人打听她的武功路数，就自称是“破风流”门下。“破风流”是近年来兴起的武功流派，门下弟子遍及天下。但是，既没有相应的江湖门派，也没有固定的集会点。怎么都有“有名无实”之嫌。而武功的套路也是千奇百怪，毫无定式。若是说自己是“破风流”弟子，那就真的是死无对证了。


石乐儿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称自己是“破风流”门下，虽是回答，也与敷衍无异。


她正要追问，小小的肚子却突然叫了起来，声音大得离谱。


厉正海当即笑道，“乐儿，有话下山后再问吧。”


石乐儿转头，笑笑，点了头。


小小一脸委屈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不能怪她啊，她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刚才还逃来窜去那么久……她看着厉正海和石乐儿，心里感慨万千。跟着这两个人走，总觉得会惹上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若是师父在世，会怎么做呢？


然而，她还没想多久，肚子又叫了起来。啧，想那么多有什么用！跟着就跟着呗，她光脚的，怕这些穿鞋的做甚？费了那么多体力，至少也该吃他们一顿。没错。吃饱肚子，才是人生的第一大事！


小小当即做了决定。她陪上笑脸，满心欢喜地跟了上去。


一次偷溜


一行人赶到镇上，已是戌时。镇上的人家早已熄灯入睡，街道上一片冷清。行风镖局走镖多年，对这小镇倒也熟悉。不一会儿，镖师便找到了相熟的客栈，安顿了下来。


只是，这个时辰，客栈里早已没有饭菜供应了。小二倒是体贴，煮了面，拿了些晚饭时的馒头招呼众人。


小小不挑食，又饿了好一会儿，便不客气地端了碗面条，拿个馒头，坐到一边的角落里吃起来。


她刚要咬馒头，就见那石乐儿端了碟小菜，凑到了她的桌前。


“小小姐姐，光吃面条和馒头，多无味啊。”石乐儿将那小菜放在了小小面前，笑得无邪。


小小的嘴张到一半，就那样硬生生地僵住了。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小小抱紧了面条，拿着包子，一脸惊恐地看着石乐儿。


石乐儿笑着，抿抿嘴唇，道：“姐姐怕什么，难道我还能下毒害你不成？”


小小立刻摇头兼赔笑，“没有没有，您怎么会下毒害我呢？呵呵……” 小小小心翼翼地挟口菜，飞快地吞下，又咬了几口馒头，努力地嚼。


石乐儿满意地点点头，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玩。


“姐姐……”石乐儿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你不是好人吧？”


小小险些把嘴里的馒头呛出来。


“一开始，是想打劫我，而后，那个埋伏也是阴错阳差……”石乐儿看着小小，一字字道，“至于后面的仗义相助，怕也是黑吃黑吧？”


小小当即就被噎到了，她拍着自己的胸口，痛苦不已。


“姐姐不必慌张，事到如今，我也不会把真相告诉厉伯伯的。”石乐儿起身，拍拍小小的肩膀，“其实，你也看到了吧，那几辆镖车里什么都没有。知道是为什么么？”


小小好不容易缓过了气，睁大了眼睛，看着石乐儿，斩钉截铁道：“姑娘，您别……我不想知道……”


石乐儿挑眉，“你不想知道？”


小小努力地点头。师父说过，这世界上，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难免杀身之祸。因此，不知道比知道好。若是有人问你，想不想知道。一定要说，不想。


石乐儿笑笑，“你倒是个聪明人。”


小小吸吸鼻子，“姑娘……不，女侠，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一时糊涂，从今以后一定改过自新，好好做人，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石乐儿不耐烦地打断她，道：“谁说要对付你了？”


小小收起眼泪，端着面条，哀怨地看着石乐儿。


“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镖车里的东西，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接下来，我们去哪里，你也得去哪里，知道么？”石乐儿笑着威胁。


小小立刻点头，“知道知道。全听您的吩咐！”


石乐儿笑得得意，“你慢慢吃，我先去睡了，不要乱跑啊。”


小小更加努力地点头。


石乐儿起身走开，小小欲哭无泪。


怎么就这么倒霉啊。她咬着手里的馒头，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八成是诸事不宜的日子……怎一个惨字了得。


“左姑娘。”小小正哀怨，厉正海从一旁走了过来，又在她桌上放了几碟小菜，“饿了吧。多吃点。”


小小一脸感激地抬头，仰望着厉正海。虽说都是萍水相逢，但小小就是知道，这厉正海是个好人。虽说嫉恶如仇这点不太完美，但是，绝对是靠得住就对了。


厉正海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


小小这才发现，这客栈的大堂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烛火轻曳，更添了形单影只的凄凉。她停下了咀嚼，低下头，静默着。


突然，敲门声顿起。小二急匆匆地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开门。


“小二，还有空房么？”清朗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有，公子，里边请。”小二招呼道。


小小咬着馒头转头，就看到一个约莫二十上下的男子从门口走了进来。一身藏青色的布衣，并不出挑。看走路的步伐，显然是练过功夫的。小小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眉目清秀，风神俊朗，要不是那身布衣，怎么也算个翩翩公子。不过，翩翩公子大概不会像他这样带着那么多兵器。


他身后背着一把赤红雕弓，一个箭匣，腰上还佩着一柄短刀。


小小看到那箭匣的时候，不禁一愣。一半镏金，一半镶银，那箭匣被金黄和银白分为了阴阳两面，那图纹盘错交织，精美不凡。


“鸳鸯箭匣……”小小小声地开口，“神箭廉家？！”


她的声音不大，但这空无一人的大堂里，那点声音也够被听清了。


那男子顿了步伐，慢慢地转身，看着小小。


小小立刻端起面条，努力地吃。


那男子浅浅一笑，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身跟着小二上楼。


小小塞了满嘴的面条，一脸后悔。嘴快啊！还嫌自己招惹的人不够多啊！她愤愤地嚼着面条，暗暗咒自己。话说这神箭廉家，顾名思义，自然是箭法了得。江湖上就有“神箭廉家，百步穿杨。杀敌破虏，例无虚发。”的说法。这廉家三代为官，受朝廷重用，靠的就是那神乎其技的箭法。但也因此，被江湖同道不齿。朝廷和江湖，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纠葛。反正，廉家算不上江湖中人，但是江湖上却始终留着“神箭”的一席之地。那“鸳鸯箭匣”是廉家的标志之一，能背上这个箭匣，那男子恐怕就是廉家的公子了。


小小不禁感叹。看看，那石乐儿不知道什么来头，却是全身上下饰珠宝，唯恐人家不知道她有钱。而这廉家的公子，明明是富贵之身，却偏偏一身布衣。唉，这世道……


小小叹着气，狠狠地咬着手里的馒头。算了，归根结底，最穷的人，就是她啊……


一个人吃完饭，小小便回了房。行风镖局财大气粗，定的都是客栈里最好的房间。小小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滚，顿觉幸福。走了一天山路，吃饱了饭，又有软床可以睡，照理说应该是很困乏才是，但小小的精神却出奇的好，一点困意都没有。她瞪大了眼睛，盯着床顶看。


一个时辰之后，她翻身起来，开了窗。镖车就停在楼下，几个守夜的镖师站在镖车旁。小小皱了皱眉，爬上了窗棂，三下两下蹿上了屋顶。


小小站在屋顶上，初春的夜风微微的有点冷，她双手叉腰，无声地大笑。不准她走，她就真的不走？笑话！


小小踮着脚尖，轻快地迈步。嗯～现在真是做宵小的好时辰，不如在镇上逛逛，看有没有什么能牵的东西好了～想到这里，她手搭凉棚，四下张望起来。


“姑娘，你也睡不着？”


突然，背后传来人声。小小猛地一惊，转身。


那是个带着羽毛面具的人，听声音，是个男子。他一身银衣，衣袂在风中轻扬，宛如月光流转。


“银……银枭！！！”小小惊道。


“哎？姑娘你知道我的名号啊？”那男子站起了身子，声音里带着笑意。


“呃，银……”小小刚想喊声大侠，但直觉着银枭干的是打家劫舍的勾当，怕是不妥，便硬生生地换了，“银大爷……您的名字如雷贯耳，谁人不知啊。今晚上月光不错，大爷也是来散步的吧？那我不打扰了，先告辞哈……”


小小拱手，准备开溜。


“姑娘。”


只是一瞬的功夫，银枭就绕到了小小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既然有缘相遇，趁着月光正好，不如我们来聊聊吧～”银枭背起双手，道。


小小僵掉了。银枭的轻功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跟她这种半吊子完全不一样。要是真跑起来，她肯定是逃不过的。至于武功么，银枭好歹是个大盗，而且，还是官府屡抓不到的大盗，盛名之下无虚士，想想也不是他的对手。


小小欲哭无泪，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啊，随随便便爬个屋顶，都会撞上这种要命的主。天妒英才啊……


“我们……我们有什么好聊的啊？”小小咽咽口水，惶恐道。


“当然有聊啊。”银枭踱了几步，开口，“姑娘与行风镖局一路同行，肯定知道很多消息吧。比如说，这四辆镖车里，哪一辆才是……”


“我不知道。”小小没等他说完，就立刻撇清关系，“真的真的，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银枭的口气不善。


“银大爷……我真的不知道啊……”小小可怜兮兮道，“我跟他们非亲非故，他们怎么会告诉我啊。我就是顺路而已……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大爷，你放过我吧～”


银枭上下打量了小小一番，“这么说，姑娘不是行风镖局的人了？”


“不是不是。我是‘破风流’的弟子，纯粹是路过啊。”小小认真道。


银枭又踱了几步，“那姑娘也一定不知道行风镖局这次押的什么镖了？”


“当然不知道。”小小斩钉截铁，她又想了想，补充道，“也完全不想知道！”


银枭愣了愣，“你倒是有趣。天下人人人觊觎的宝物，你竟然不想知道。”


小小捂起耳朵，“真的不想。”


银枭当即笑了起来，“哈哈哈……好一个‘破风流’弟子！看来不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说真话了。”


他说完，出手擒拿，直袭小小的咽喉。


小小慌忙避开，杀猪般叫道，“有强盗啊！！！救命啊！！！非礼……”她直觉不对，顿了顿，“杀人啊！！！”


小小这一喊，不仅是下面守夜的镖师，连镇上都有好几户人家点起了灯。


银枭本以为对付这小丫头自是手到擒来，却被她险险避开，心中不悦， “看来我是低估了‘破风流’的弟子。”银枭伸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出了杀招。


小小惊恐不已，“不要啊，大爷！！！饶……”


她“命”字还没出口，脚下就一空。屋顶的瓦片层层碎开，她整条腿都卡在了瓦片里。


小小愣了愣。谁造的房子啊，这是！下一瞬，银枭挥剑，削她的左肩。小小本能地一退，却不料整个身子都沉了下去……


“啊——”小小惨叫着，背朝下着地。她灰头土脸地爬起，疼得呲牙咧嘴。一抬头，却看见了那神箭廉家的公子。


许是听见小小刚才的叫喊，他站在床边，衣服穿到一半，有些怔忡地看着小小。


“大侠！”小小立刻爬到他身边，一边揉着自己的背，一边哭得梨花带雨，“大侠，救命啊……”


……


一时嘴快


“大侠！”小小立刻爬到他身边，一边揉着自己的背，一边哭得梨花带雨，“大侠，救命啊……”


……


那廉家公子还在不解，只见银枭纵身落了进来。手中的软剑依然直指小小。


“救命啊——”小小闭上眼睛，惊呼。


廉家公子伸手拿起床头的雕弓，架住了那柄软剑。


“多管闲事！”银枭怒喝一声，剑锋一抖，只取对方的咽喉。


廉家公子将雕弓向上一推，身子一仰，轻松避过。


两人当即缠斗了起来。


小小缩在床角，抱着头，观战。


神箭廉家，箭法自然是出类拔萃。只是，这近身战，怕是不行的。今天之前，连小小在内，估计全江湖的人都是这么想的。然而，小小看着看着，就傻眼了。明明是柄雕弓，用起来的方法却远不是小小能想到的。那推、缠、贴、刺的招数，分明是变了样子的剑技。


师父曾说过，一流高手，根本不会拘泥于手中的兵器。没想到，这廉家的公子年级轻轻，也有这般的修为。


几招之后，银枭也隐隐觉得不对。


“神箭廉家？”他停下攻击，开口问道。


廉家的公子微微一笑，“银枭？”


两人沉默，淡淡的杀气蔓延，刺得小小的背一阵阵地凉。


突然，门一下子被踢了开来，来者是行风镖局的一干镖师。


“左姑娘，你没事吧？”厉正海冲进了屋子，开口道。随即，他便看见了银枭，“银枭？！”


银枭瞬时转身，袭向了厉正海。


厉正海惯用长刀，在这狭小的屋子里自然是施展不开，先落了下风。两人又是在门前缠斗，余下的镖师无法进屋，只能旁观。


那廉家公子紧皱着眉头，拿起佩刀，也加入了战局。


小小已经看傻了。没想到，名震天下的行风镖局总镖头和神箭廉家的公子，也不过和这银枭打成平手。看来，要是厉正海不来，再下十招，廉家公子必屈劣势。江湖真险恶啊。小小含泪，要是自己没掉下来，恐怕就真成了银枭的剑下亡魂了。


小小看着银枭，叹口气。果然，这才是真正的坏人。一身凌厉霸道的功夫，阴险莫测的性格，还有……动不动就要杀人的魄力。果然，她离真正坏人的距离，还很远很远……


这时，银枭挥开那两人的攻势，退了几步，抬手。


“淬雪银芒！”小小一眼认出他手里的暗器，大喊了一声。


几枚细小的银针射出，但众人因小小那一声喊都有了防备，及时避开，未有损伤。


银枭看了小小一眼，然后，一跃而起，穿过了屋顶上的洞。


小小被那一眼看得手脚都冰冷了。完全的杀意，甚至，还是含笑的杀意。嘴快啊！！！小小轻轻打了自己几下嘴巴。看到认识的东西，就大声叫那东西的名字。这真是要命的坏习惯。方才的鸳鸯箭匣是这样，现在的淬雪银芒也是这样……默念一下会死啊！师父常说：沉默是金。她怎么就是记不住啊啊啊啊啊……


“糟了！镖车！”厉正海看着银枭离开，大吼了一声，立刻跟上。


一众镖师立刻转身下楼，护镖去了。


那廉家公子拿起箭匣正要跟上，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小小。


“姑娘，你没事吧？”


小小正在哀怨，便含泪点了点头。


廉家公子也不多问。他运起轻功，从屋顶上的洞口跳了出去。


小小抹抹眼泪，小心地起身，刚走到那屋顶破洞之下，就听见嘈杂的人声混着兵械的撞击，好不骇人。


话说，刚才她大喊大叫，扰起了全客栈的人。莫不是因为这样，镖车那里无人看管？苍天啊……要真如此，失了镖，那石乐儿定不会放过她。小小不禁打了个冷战。


干脆，趁现在跑！小小打定了主意，拔腿便跑。刚过走廊，却见一大群人正聚在一起，往后院去。其中，自然也包括石乐儿。小小吓了一跳，缩回了转角。


此路不通啊。小小皱眉，想了想。随即又冲回了那间房间，从那屋顶的破洞里爬了出去。


上了屋顶，小小刚要开溜，就看见了站在屋檐边的廉家的公子。然后，她看傻了。


她一直都以为，只有画书上，才会看到这样的场景。那俊朗的男子挽弓而立，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赤弓、银箭、青衣，衬着那朦胧月光，面前的人竟有种难言的神圣。然而，最让小小震撼的，是他的眼神。毫无杂念的专注，仿佛将一切都放在了手中的弓箭上，所有的情绪都停止了，等待着箭离弦的刹那而迸发。


而此刻，楼下院内的嘈杂完全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静。


“廉公子，今日之事，乃是私人恩怨。你何苦插手？”银枭抬头，看着那屋顶上的男子，朗声道。


“银枭，你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我神箭廉家，自然不会坐视你为恶！”廉家公子开口。


“好。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说法。”银枭笑道，“可惜，你的箭再快，也快不过我的淬雪银芒。”


“你大可试试。”廉家公子平静地回答。


银枭笑了起来，“廉公子，知道我们最大的区别么？”他猛地挥手，几道银光立刻袭向了围观的人群。


人群一阵骚动。


廉家公子立刻换了目标，箭离弦，快似闪电，狠狠定住了那道银光。


然而，箭矢击落的，只是一块碎银。


下一瞬，银枭又一次出手，银光又现。


箭已离弦，再取箭挽弓，根本来不及。此时，厉正海纵身挥刀，隔开了那银光。


而趁这暇隙，银枭一跃而起，突出了重围，落在了屋顶上。他优雅地落在廉家公子的面前，含笑开口，“廉公子，江湖，可不是你玩的地方。”


廉家公子的眼神里有了怒气。


银枭笑着，纵身离开。


小小这旁观的，都捏了把汗。如果银枭真要动手，刚才那廉家公子，必死无疑。怕伤及无辜，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区别。果然，好人总是输了坏人那么一截。


她抬眸看着面前的男子，他还看着银枭离开的方向，许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小这才记起，她的目的是偷溜，可却在这里趴了好一会儿了。她无奈地看看天，然后，飞快地爬。


“姑娘！”廉家公子突然喊道。


小小一听有人这么叫她就难过。八成没好事！不予理会！她头也不会，继续爬。


然而，她身下突然一滑，连人带瓦一齐落向了街道。


“——小心！”


她这才听见了，刚才那句“姑娘”的后面半句。小小欲哭无泪，这么重要的话，要早点喊啊！！！


突然，有人纵身而起，一把接住了她。


小小抬眸，看到的是一张俊秀而略带稚气的脸庞。接住她的人，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表情来看，甚是轻松。


“姑娘，你还好吧？”那少年安稳落地，开口问道。


小小僵硬地点着头。


这时，石乐儿从客栈里走了出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傲气逼人的样子。


她看了看小小和那少年，开口道，“小江，怎么这么晚才到？”


那少年放下小小，神色中略有惊恐。“呃……路上遇到点麻烦。”


石乐儿眯着眼睛，不再追问。


小小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看这少年对石乐儿毕恭毕敬的样子，也隐隐觉得奇怪。这小丫头有钱就算了，狡诈也算了，怎么感觉着还很有权势？苍天啊……


她叹口气，看了看四周越聚越多的人。然后，完全被自己身后的人震惊了。


那是一众镖队。五辆镖车，十几个镖师，而那镖车上的旗子，依然是“行风”。


两路“行风”？听刚才石乐儿的口气，貌似就是在等这队镖车。难道，是同一趟镖？原本的四辆镖车已经是虚实难辨，现在又加上了另一队镖队……这件事情，很复杂啊。


厉正海也从客栈里走了出来，看到那少年时，脸上顿生笑意。“岳少侠，辛苦。”他抱拳，招呼道。


那少年也抱拳，回礼，“前辈太客气了。”


“岳少侠，进屋说话吧。”厉正海伸手，侧身让开了道。


那少年微微颔首，对镖队吩咐了几句，进了屋。


小小不解地站在门外。厉正海管那少年叫“少侠”？而那少年跟石乐儿说话都不敢大声？石乐儿管厉正海叫“伯伯”？……难道，完全如她猜测，这石乐儿真的很有来头？


苍天啊！她只是想混口饭吃么！老天怎么就这么坏心，让她遇上了石乐儿呢？到现在为止，抢劫没抢到，大餐也没吃到，偷溜没溜成，刚才还招惹了一个“银枭”……这也太惨了吧！！！照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跟师父见面了。


“师父……”小小含泪，看天。


“小小姐姐，快进来啊～”石乐儿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小猛地回神，就看见石乐儿依然站在门口，一只手捧着脸颊，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一股寒气，就这样从头到脚灌进了小小的身体。


看她僵着不动，石乐儿走了过来，拉起她手，“进去吧，站在外面要着凉的～”石乐儿又压低了声音，道，“我想好好问问呢，姐姐你怎么上屋顶的呢……”


小小完全僵掉了，任石乐儿拉着她进了客栈。


小小含着泪，转头看着天空。跟这石乐儿比起来，银枭算什么啊？

第二章 一个人情


<p >一个人情


一众人进屋之后，客栈之内顿时热闹起来。


小二跑去把厨子叫了起来，炒上了热菜，温了几壶酒。刚才一番折腾，众人早已褪了睡意，谈得热络。


厉正海拍着那“岳少侠”的肩膀，大声笑着，说的无非是：少年英雄，前途无量。几句之后，他又望向了小小。


小小一惊，下意识地退了几步。这时，厉正海拱手抱拳开口道：“姑娘两次出手相助，厉某不胜感激。”


小小眨眨眼睛，茫然地看着他。“若不是姑娘示警，今夜那银枭说不定已经得手……”厉正海严肃道。


小小一愣，难道是她在屋顶上那杀猪似的叫？示警？


“……那淬雪银芒也是姑娘一眼认出……”厉正海继续严肃道。


小小含泪。失误啊，她后悔到现在啊……


“姑娘仗义行侠，厉某佩服！”厉正海严肃地总结。


小小僵硬地抱拳，回礼。厉正海身后，石乐儿一脸莫测高深的笑意，笑得她脊背发凉。


“来，左姑娘，厉某敬你一杯！”厉正海拿起桌上的碗，塞到了小小的面前。


厉正海话一说完，周围的人就开始起哄。


小小会喝酒，但看着阵仗，怕是不能全身而退。她看着那满满的酒碗，心里发毛。


这时，周围突然静默了下来。


小小抬眸，就看见那廉家的公子慢慢地走下了楼梯。他那身藏青的布衣沾了灰尘，显得有些破旧。看到厅内的人，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沉默着穿过人群，走到了小二面前。


小二一脸歉疚地连连哈腰，“公子，对不住您呐。马上给您换间房。”


“没事。小二，麻烦再烧一壶热水送上来。”他开口，声音谦和。


小二立刻点头，“马上马上。”


廉家的公子点了点头，默默地转身，准备上楼。


小小看着这景象，不禁叹了口气。江湖就是江湖，即便神箭廉家出手相助，但碍着朝廷的关系，也鲜少有人愿意主动交应。师父常常笑着调侃：就算是鹰犬，也不必这么避着吧？咱们又不是兔子。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了很重要的事。不说鹰犬啊，兔子什么的。她可是还欠着这廉家公子一个人情。刚才要不是他出手，她这只小兔子早就被“银枭”锉骨扬灰了。


师父说过：欠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欠人情。否则，一辈子还不清。


小小当即伸手，推开厉正海的酒碗，陪笑道，“大侠，您等我一下啊。”


她挤出人群，喊道，“廉大侠。”


廉家公子回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小小满脸感激，眼神闪着光，她用激动无比的声音，开口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女子愿意以身……”


她说的太顺口，险些溜嘴。她硬生生打住，尴尬地看着那廉家公子。


他的表情更是惊讶。


“小女子愿意一生一世记住大侠的恩情！”小小认真地说完。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不必。”


小小想了想，道：“不知大侠尊姓大名？”


他浅笑着，回答，“廉钊。”


“哦！小女子一定铭记在心，永志不忘！”小小回答。


廉钊摇了摇头，“不必。”


小小正想筹措几句更动听的话来，厉正海却走了上来，抱拳道：“廉公子，在下行风镖局厉正海。今日你出手相助，击退银枭，厉某在此谢过了。”


廉钊回礼，道，“前辈客气。”


“既然廉公子来了，不如一起喝几杯，大家交个朋友。”开口的人，是石乐儿。


小小被吓了一跳。那石乐儿的口气里，完全没有对她说话时的那种狡诈阴险。相反的，那是十足的温柔，百分的诚意。而石乐儿的那个表情，完全是天真无邪，可爱单纯。脸颊还红扑扑的，煞是可人。


小小不禁打了个冷战。她再抬头看看，镖师们听完石乐儿那句话，都愣了好一会儿。但随后，一个个都开口附和。早忘了那朝廷和江湖的恩怨。


周围一下子热闹起来。小小自动自觉地缩到了角落的位置上。虽是角落，桌上倒也摆着夜宵，温着酒。她心里一喜，拿起筷子就戳向了一个卤蛋。


然而，一瞬之间，另一双筷子也戳住了这个蛋。


小小皱眉，抬头。看到的，是那个被石乐儿叫作“小江”，却被厉正海唤作“岳少侠”，身份貌似很有来头，还救过她一次的少年。


“呃……”小小愣了愣，随即开口，“大侠！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女子愿意一生一世记住大侠的恩情！”


那少年看着她，点了点头。“哦。那你能不能把这个蛋让给我啊？”


小小僵了一下。但她随即含泪，把筷子抽了出来，“大侠。请……”


怪不得师傅说，不要欠人人情。竟然连个蛋，都吃不到啊……


那少年笑着点了点头，“谢谢。”


他说完，就开始狼吞虎咽。小小看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几天没吃饭咧……


“大、大侠……小心噎到……”她小心翼翼地提醒。


少年抬起左手挥了挥，示意自己没事，继续埋头苦吃。


小小两手拿着筷子，低了低头，“这位大侠，怎么称呼？”


少年咽下口中的食物，开口道：“我不是什么大侠。我叫岳怀江。叫我小江就是了。”


“岳怀江？”小小重复了一遍，然后，狐疑地抬头，“岳岚剑派，怀字辈？”


少年一下子停下了咀嚼，沉重地点了点头。


小小愣掉了。


岳岚剑派。在江湖上，是用剑的名家。祖师岳岚自创了一套“岚剑十七式”，剑法轻灵迅捷，如风过山间，防不胜防。江湖上罕逢敌手。岳岚剑派之中，不论是岳氏之后，还是入门弟子，皆由掌门提名，以字论辈。这一辈的年轻人，多为“怀”字。而普通弟子，绝对不敢冠上“岳”字为姓……也就是说，今天坐在小小面前的少年，就是岳家正统的少爷？


“大……大侠……”小小当场结巴。


“别叫我大侠。”岳怀江摇头，看了看一边的石乐儿，“小江就可以了……”


小小也看了看石乐儿，小声地开口，“大……小江，我冒昧问一句啊。那个……您是不是欠石姑娘很多钱？”除了这个，小小实在是想不出别的能让岳岚剑派的少爷，屈居于一个小姑娘之下的理由了。


岳怀江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


“我就随便说说……”小小急忙说道。


岳怀江突然一下子放下了筷子，抬头，眼角略有泪光闪烁。


“真的欠？”小小惊讶。


岳怀江看着她，点了头。


小小咽咽口水，“多少？”


岳怀江伸出了三根手指，叹口气，道：“三千两……”


三千……小小差点昏过去了。苍天啊！三千两！让她看到一眼，死也值了。


“你……你这辈子还得清么？”小小的声音颤抖着。


岳怀江又叹一口气，“我爹说了……一代代还，总会还清的……”


小小的嘴张得可以放下一个鸡蛋。他爹？他爹难道是岳岚剑派的掌门？欠石乐儿三千两？？？这是什么世道！


岳怀江拿起筷子，看着桌上的菜。“趁这顿饭不要钱，多吃点。明天还要继续还债呐。”


小小听到这句话，不由感同身受，顿生了同命相怜的情绪。想她那些微薄的财产，也是因为还债，变为了三个铜钱。而且，她还因此铤而走险……债啊……


“对了，姑娘，你是不是得罪乐儿了？”岳怀江抬头，问道。


小小一惊，无奈地点头。


岳怀江起身，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一脸的爱莫能助，“没事。时间长了，会习惯的……”


听完这句，小小当场变成了石雕。


小小的僵硬一直到她回房，还没有消除。


她站在房里，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烛火。许久，她仿佛想通了什么，伸手从行李内拿出了帐本。


她走到桌前，就着烛光，仔细地翻看。


帐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很多东西。小小的手指慢慢滑下，然后，停在了一行字上。


『绍兴六年 六月十四 岳岚剑派偏宗岳隐峰之妻诞龙凤胎 名怀江、怀溪


共欠礼金四钱二十八文』


小小皱了皱眉。又将帐本往前翻了几页。


『崇宁二年 八月初一 岳岚剑派宗主岳隐峰退出江湖隐居太平城 岳岚剑派改称其为“偏宗”


共欠酒钱八文』


小小摸摸下巴，思忖。岳岚剑派的现任宗主是岳隐壑，听名字就知道，和那岳隐峰是兄弟。这个“偏宗”估计是岳岚剑派之耻，鲜少有人提及。而岳隐峰一直隐居太平城岳怀江虽跟着本家带“怀”字，但估计双方也没什么来往了。他刚才又说，自己欠石乐儿很多钱……难道……


小小立刻又翻账本。


『绍兴二十年 九月二十一 太平城城主石析病逝 其子石隽携妻子云游天下 由孙女石悦继位


共欠饭钱五文』


绍兴二十年？小小算了算，也就是说，那个小城主今年是十三岁？石悦，石乐儿？难道……乐儿是爱称？她是太平城的城主？？？！！！


小小手里的帐本当即落地。太平城……


一时不慎


太平城……


……


突然，敲门声响起。她慌忙捡起地上的帐本，塞进怀里。转身开门。


“很慢啊～姐姐又是在做什么好事？”石乐儿笑着，边说边走了进来。


小小僵硬地笑笑，“没……我哪敢啊。”


“不敢？”石乐儿背着手，“不敢，你还不是上了屋顶。要不是遇上银枭，你现在恐怕已经远走高飞了吧。左姑娘？”


小小一头冷汗，“石城主，您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石乐儿微微一愣，“你果然不是普通的‘破风流’弟子。”她走到床边，坐下，“好，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小小不等她说完，一下子跪下，扑了过去。“城主……您放过我吧。我想做坏事，可是到现在都没成功过啊……就算官府也不能判我的。何况，太平城不能开杀戒，干脆就放了我吧……”


“你这是威胁我了？”石乐儿双手环胸，挑眉道。


“我哪有这个胆子啊……”小小哭着哀求道。


“我看你的胆子可大得很。深更半夜地遇上银枭，与之交手却毫发无伤，还能那么巧落进廉公子的房间。随后，认出了淬雪银芒，救众人于危难……小小姐姐，你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点吧？”石乐儿笑道。


小小咽了咽口水，眼泪停在脸颊上，死活落不下来。


“姐姐，你说的没错，我们太平城，不能妄动杀机。而我……其实也不会武功。”石乐儿笑得无邪，“我只是，想请姐姐帮个忙。”


“您说您说～”小小立刻点头。


石乐儿伸手，从怀里拿出一把短剑。“你看看，这是什么剑？”


短剑长约一尺，没有剑格，剑鞘朴素之极，毫无纹饰。


小小接过，把剑拔了出来，锋刃闪出了一道寒光，直迫眉睫。小小立刻收剑回鞘，平复了一下心神。


“朏……”小小开口，声音里略带怯意。


石乐儿笑着拍手，“好。果然不出我所料！莫非，天下所有的戚氏名兵你都认得出来？”


小小眨眨眼睛。戚氏是名满天下的铸兵器名家，始于夏商，兴于魏晋，江湖上也有“天下名兵，尽出戚氏”的说法。时至今日，戚氏虽早已风光不在，但一件戚氏的兵器依然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宝物。


难道……小小看着石乐儿。那石乐儿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光芒，熟悉无比。那是看到金银时的兴奋，摸到银票时的激动。


小小不禁退了一点。小时候，自己捧着戚氏兵器图谱当画册看的时候，师父就一边笑一边摇头。道：小小啊。要是你能认下这上面所有的宝贝，你自己就变成宝贝啦。


那时的她，自然不明白师父话里的意思。但现在，看石乐儿的眼神。很明显，那就是把她当成宝贝了……


石乐儿起身，拿过小小手里的短剑，放回了怀里。“姐姐，看来乐儿还有很多事能跟你学呢。明早我们一起上路，好好儿聊聊～”


小小含泪，目送着石乐儿离开。


“对了，姐姐。太平城的确不能开杀戒，不过，行风镖局可不一样哦～”石乐儿走了几步，回头，含笑道。


小小的背上又开始发凉。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关上。小小一下子趴在了床沿，埋头抽泣。师父，小小不想做宝贝……


小小彻夜未眠，辗转反侧。早知如此，就不看账本了。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更惨。唉，现在想想，唯一高兴的事情，就是那些账条后都用红笔划过，意为已还。要不然，整整四钱白银四十一文钱哪，她怎么还得起？


小小就这样苦恼到了天亮。


匆匆吃完饭，镖队便继续上路。小小走在最后，低着头，有一步没一步地跟着。想逃是不可能的，就算石乐儿不懂武功，厉正海和岳怀江可不是省油的灯。而且，她现在知道的东西太多，怕是已经不能全身而退了。


何况，太平城的来头太大，她左小小根本惹不起。


江湖上，有三大圣地，鼎足而立。江陵英雄堡，静江太平城，广陵神农世家。只要略有江湖经验的人，都知道，要讨公道就去英雄堡，要避仇家就去太平城，若是的了不治之症，就去神农世家。


太平城鼎盛之时，有良田千顷，食客三千。太平城前，有一块武灵碑，上刻四字：止戈为武。言下之意，只要进入太平城地界，就不能再事争斗。无论是谁，无论得罪了谁，只要踏入太平城，就能保全性命。


不过，小小也听师父说过。凡是身有罪孽的人，一旦进入太平城，虽不再受复仇之苦，但却终身不得跨出太平城一步。师父曾调侃说：太平城虽有千顷之地，风光端秀，应有尽有。但终不比天高海阔，自由自在。若是他选，他宁可天天被人追杀。


想到这里，小小不禁笑了起来。是啊，天高海阔，自由自在的。


只是，到了现在，她完全就没得选了。戚氏兵器，果然害人不浅。不，总的来说，是她做坏人的决心不够坚定！昨天夜里，与石乐儿共处一室，只要一狠心把她杀了，自己再一走了之不就好了？小小当即后悔，后悔不已。


啧，心狠手辣，真是不容易学啊！


小小抬眸，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石乐儿。只有三步之遥，只需一掌，不信她不死。小小看看周围环境，再往前，路旁就是一片树林，到时，她便逃进树林。量他们也不会弃了镖车来追她，只要一时抓不到，以后天高海阔，她自是逍遥～嘿嘿，她左小小初入江湖，还没杀过人呐。这可是跑江湖一大禁忌。今天天气不错，就破了吧。


小小抬起手，邪笑。她正想出掌，又顿住了。自己又没有内力，一掌怕是解决不了问题。武器？嗯！有道理！她立刻四下看看。用石头砸？不，动作太大，容易被识破……刀？那些镖师都贴身携带，不好办啊……那……小小突然看到了一样东西。


她无声地奸笑，耐心等着镖队走到了树林。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纵身上前，拔起了镖旗，然后，紧闭眼睛，直刺向了石乐儿。


一时之间，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小小正觉自己奸计将逞，却不防一股劲力迫来，生生压住了她的旗杆。她定睛一看，旗杆上密密地插着一排短箭，阻了她的攻势。


她心里一惊，深知不妙。


“有埋伏！”厉正海大声喊道。


他话音未落，另一批短箭已向众人袭来。


小小立刻举起镖旗，左右挥舞，甩开那些箭。


“连发机弩，大家小心！”厉正海挥起长刀，又喊。


这时，一群黑衣人从林中冲了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出手。


小小欲哭无泪，只好继续挥着镖旗，硬着头皮迎战。


“小江。”一旁，石乐儿一脸平静地开口。


岳怀江得令，立刻出剑。凌厉的剑风，悄然席卷。他的身法极快，招式轻灵，小小只看得见那长剑的熠熠银光，却辨不清招式。“岚剑十七式”，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快” 字。而那种速度，让人瞠目结舌。


眼看黑衣人渐露败势。突然，林中又有短箭射出，直袭众人。


小小立刻抱头蹲下，紧闭双眼。


突然，一道人影从后方而来，电光火石之间，挡下了那些短箭。


“廉哥哥？”石乐儿兴奋地叫了起来。


小小站起身子，看着前来的人。来者，自然是那神箭廉家的廉钊公子。


不一会儿，黑衣人深知不敌，仓皇退散。


石乐儿一下子缠上了廉钊。


“廉哥哥，你来救乐儿啊。乐儿好开心～”石乐儿拉起廉钊的手，含羞道。


廉钊笑笑，道，“没事就好。”


小小看得冷汗直冒。石乐儿的表现也太反差了吧……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趁现在没人注意，赶快溜啦！待会儿要是有人追究她意图杀害石乐儿的事，她有几条命都不够花啊！


她打个冷战，踮起脚尖，移动。


“左姑娘！”厉正海浑厚深沉的声音，就这样定住了小小的步伐。


小小转头，含泪道：“什么事啊？大侠？”


厉正海几步走到她面前，大笑着拍她的肩膀。“左姑娘，这已经是第三次啦！”


“啊？”小小不解。


“若不是姑娘挥旗，挡住了第一轮机弩箭，恐怕，我们已经着了暗算。这算是，姑娘第三次出手相救了吧？！”厉正海笑道。


小小愣掉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姑娘这个朋友，厉某交定了！以后姑娘的事，就是我行风镖局的事！”厉正海认真道。


小小更愣。


一众镖师纷纷应和起来。


石乐儿眯了眯眼睛，放开拉着廉钊的手，走到了小小身边，笑道，“谢谢姐姐救了乐儿一命。” 她指指一边的镖旗，旗杆上还钉着数支短箭。


小小立刻退了一步，倒不是石乐儿谦和有礼让她受宠若惊，而是，她眼睛里深重的寒气，看得小小心惊肉跳。


石乐儿笑了笑，又转身，挽起了廉钊的手臂。“厉伯伯，廉哥哥跟我们顺路呢～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厉正海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没有反对。


众人继续赶路，小小继续无奈。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又出现了一支镖队。四辆镖车，二十个镖师，打的镖旗依然是“行风”。为首的，是一个约莫20岁的女子，一身墨色衣裙，更衬得她的眼神冷冽无比。她的腰间佩着一条长鞭，鞭身漆黑，鞭梢却殷红如血。


小小叹口气。戚氏名兵：绛墨。怎么她这一路遇上的，都是戚氏的兵器呢？


那墨衣女子看到他们，便下马，上前，抱拳行礼。“厉总镖头。”


厉正海也下马，“夏女侠。”


那女子继而走到了石乐儿面前，躬身道，“夏芸，见过城主。”


石乐儿点了点头，“小夏，事情都办妥了？”


夏芸点头，伸出手挥了挥。立刻有人跑到一边，牵出了一辆马车。


小小看到那马车，不禁惊愣。那两匹拉车的马，皆是一身纯白，额饰金箔。而那马车，四柱皆为汉白玉所制。四壁车辕，皆为黑檀。幔帐缰绳，金丝为绣。这种铺张奢华的感觉，与石乐儿全身上下的珠宝倒是相衬得很……


只见石乐儿满意地点点头，开口道：“嗯，要是有玛瑙为饰，就更锦上添花。不过，时间有限，罢了。”


还玛瑙？！小小握拳，含泪。有钱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啊啊啊啊啊……


石乐儿又开口道：“厉伯伯，前面就是英雄堡的地界了。想必那些匪类也不敢造次。乐儿就先走一步了～”


厉正海点头，“嗯。乐儿，路上小心。”


“嗯。”石乐儿点点头，看着廉钊，“廉哥哥，你也是去英雄堡，我们一起走吧～”


廉钊看了看那排场，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耐不住石乐儿的声声请求，点了头。


石乐儿拉着他上了马车。岳怀江和夏芸见状，便向厉正海道了别，上马，随侍左右。


情况不明，小小只得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石乐儿从马车里探头出来，“小小姐姐，快来啊～”


小小全身一震，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


一开眼界


小小坐上马车，才知道自己真的是穷人命。这马车富丽堂皇，车内都铺着上等的白狐毛毯，柔似轻云。但小小只觉得坐似针毡，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地方是舒服的。


她抬头瞥瞥石乐儿。石乐儿正兴致盎然地缠着廉钊。


小小叹口气。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想这石乐儿才几岁，竟然就知道缠着有钱……不，有权公子了。这什么世道？


唉……


突然，小小转念一想。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勾引有权有势的男人，然后借此祸害天下，这不是最快的捷径么？！想那妹喜、妲己、褒姒……哪个不是这样的？她左小小，一没高强武艺，二没显赫家财，要做坏人，谈何容易？倒不如……她抬头，看了一眼廉钊。呃，这个虽然有权有势，但是，石乐儿惹不起啊。


嗯。虽然现在没有合适人选，但江湖上那么多少年侠士，一定有机会哈……


想到这里，她理理自己的头发，笑了笑。


石乐儿见她笑，轻哼了一声。


这时，夏芸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城主，看得到英雄堡了。”


石乐儿起身，挑开车帘。前方不远，就是一处城镇。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城门立着一个石牌坊，“英雄堡”三字阳雕其上，遒劲巍峨。


小小看着那个牌坊。五间六柱十一楼，这个排场，果然是天下三大家应有的风范啊。英雄堡造牌坊以彰其德，太平城堆金银以显其富。相形之下，自己果然很穷啊……


石乐儿略有些不屑地看了一眼那牌坊，放下了帘子。轻声嘀咕了一句，“沽名钓誉。”


小小听到这句话，不禁有些惊讶。英雄堡和太平城世代交好，可这石乐儿的话，听起来分明是有诸多不满啊。其中一定有诈……嗯，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穿过城内大街，就是英雄堡府前。朱红的大门足有一丈有余，两边红漆门柱，石雕狻猊，自是气派不凡。也不似寻常人家门口裱联，倒更添了几分武霸之气。


马车还未停稳，就有人上前，拱手道：“诸位可是来参加奇货会的朋友，请问可有请帖？”


奇货会？小小大吃一惊。英雄堡每年举行一次奇货会。名义上是聚各门各派珍奇异宝互相品鉴，但实质上，是号令天下江湖人士朝觐武林第一家罢了。虽是如此，但奇货会依然为江湖人士所推崇。在奇货会上，会有稀世的珠宝、失传的秘籍、绝迹的珍禽……只要双方合意，买卖自由。至于是金钱交易，还是以武切磋，全看卖家。


不过，师父说过，英雄堡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确认自己的武林地位，还有，揣摩江湖各派的实力。俗话说，财不可露白，但奇货会上，总免不了互相攀比斗富。而那以武论道，自然也是不遗余力。这样一来，英雄堡就能大致知道各派的实力。若非如此，英雄堡又何苦每年耗费巨资筹办奇货会。当然了，江湖各家也可不去……只是，要看看是不是得罪得起英雄堡了。


小小听完这些，就觉得英雄堡卑鄙得不行。但师父又说，江湖就是如此。各怀心思，各取所需。他得了稀世珍宝，他便得了绝世神功。若是没有可以交换的东西，就千万不要踏足江湖。否则，就只能拿命换了……


小小正想得出神，石乐儿已挑帘下车，走到了门前。她那满身珠宝的架势，不出所料地震住了门口的守卫。她挥了挥手，岳怀江立刻上前，递上了请帖。


守卫接过请帖，翻开一看，脸色皆变。“原来是太平城城主大驾，里边请。”


石乐儿仰着头，背负着双手，目中无人地往里走。


小小跟在后面，叹气。看样子，过节还挺大……


众人刚要进门，身后突然传来小孩子的歌声。


“太平城里不太平，英雄堡中英雄尽。神农世家百草岭，夜夜鬼哭到天明。”


几个五六岁小孩围在英雄堡门口，边唱边跳，儿歌的内容虽是极尽嘲讽。但小孩子天真无邪，想必是不知道儿歌所指。


小小不由笑了出来，果然是一针见血的儿歌啊。太平城老城主去世，继位的又是尚未及笄的女娃儿，声势早已大不如前。而英雄堡的上任堡主自两年前西去之后，几个子嗣勾心斗角，至今都未能决定堡主之位。至于神农世家，据传闻五年之前有过一次恶战，自那以后，神农世家闭门，不再广施医德。


这虽是天下尽知的事情，但却还没人敢在这三大家的面前提起。真不知是谁教这些小孩子唱这儿歌的。


石乐儿听到，自然不悦，她挑眉回头道，“这是英雄堡的待客之道？”


门口的守卫立刻赔礼，上前驱赶那些孩童。


“去去去，谁家的娃儿，快回家去！”


小孩子嬉笑着，四散逃窜，却不离开。嘴里还是不停地唱着儿歌。


“堂堂英雄堡，竟容得小儿耻笑。真是让我大开眼界。”石乐儿一脸无邪地讥讽。


守卫一听，心中也着急起来。纷纷拔剑，威吓那些孩子。


“对小孩子拔剑？啊，英雄堡果然不一样。”石乐儿继续讥讽。


小小看的无语了。石乐儿果然不好惹啊不好惹。看那些守卫焦头烂额的样子，啧啧，可怜可怜。


“别挡道。”


清朗的男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小小回头，便看到了一个俊雅男子。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眉宇之间暗藏英气，眼神却略带轻佻。他一身宝蓝绸衣，看就知道是富家公子。而听他的口气，看来是和英雄堡大有渊源了。小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果然，青年才俊还是很多咩～


那男子慢慢走下台阶，示意守卫收起兵器。他走到那些小孩子面前，蹲下身子，从怀里拿出了几颗糖果。


“唱的不错啊。”他伸手，摸摸一个小男孩的头，笑道，“今天没空陪你们玩。明天再来罢，喏，糖给你们。”


小孩子拿了糖，便欢叫着跑开了。


男子起身，开口道，“回去告诉代堡主，我有事出门，丑时之前都不会回来。”说完，他大步离开。


守卫面面相觑，但却没有人阻拦。


“啧……目中无人。”石乐儿双手环胸，不屑道。


小小无奈。最目中无人的，应该就是你石乐儿才对吧。


石乐儿一扬头，挺直了背脊，进了门。


刚跨进前院，小小就傻眼了。这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的样子，分明就像是过节。而那来来往往的，俱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是稍有名气的门派，都可觅得踪影。估计就算是剿灭魔教，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声势。


“石城主。”


他们一进院，立刻有人迎了上来。


来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身材瘦削，脸色微有些苍白。他拱手，道：“石城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石乐儿甜甜地笑，“方伯伯好～”


那男子也笑了起来，“哎，不敢当不敢当。这一路赶来累了吧？来，到里面喝杯香茶～”


那男子又看到了廉钊，他的神色微微一变。开口道，“这不是神箭廉家的公子么！先前鄙堡主还担心您不会来了呢，来，里边请。”


廉钊微微点头，不多说些什么。


小小知道自己完全被无视，倒也不难过。她开心地四下张望。左边廊上，放着的莫非是血珊瑚，足有三尺高哪！右边那侍女捧的，敢情是白玉如意？……哇……奇货会啊，天下宝物齐聚一堂，哇哈哈，随便捞个一样，还怕没钱？


小小咽咽口水，感动不已。


“好多宝物……”身边，有人开口。


“是啊是啊……”小小回答。


“随便一样，都是价值不菲。”


“没错没错……”


“好想偷……”


“对……”小小一下子打住，抬头，就看见岳怀江也咽着口水，直盯着那些宝贝。


小小一下子含泪，“小江，我们要更加努力才是。”


岳怀江点头，“嗯。总有一天，我的债会还清的！”


两人不由互握起双手，惺惺相惜。


“咳咳咳……”夏芸在他们身边猛咳一番，把他们的心神唤了回来。


小小擦擦眼角的泪水，吸吸鼻子。


进了大厅，里面早已坐满了人。


侍女们见石乐儿和廉钊进来，知是贵客，便将她引到了贵宾席上，奉上了香茶点心。岳怀江和夏芸则负手，站在他俩的身后。


小小看了看这架势，不知道自己站哪里好。她悄悄张望了一下，缩进了角落里，顺手拿块点心吃。嗯，绿豆糕，真好吃。


大凡在江湖上成了气候的门派，服饰穿着皆有讲究。小小江湖阅历虽浅，但也认得出大致是谁。而这大厅中，除了江湖人士之外，还不乏名商巨贾，想是为猎奇而来。


小小一边咬糕点，一边眯眼。嗯，要是既偷不到宝物，又勾引不到富家公子，回程上随便找个肥羊打劫一番也好哇。都是有钱人哪……她这才少许明白，为什么石乐儿要把自己整得珠光宝气了——完全是为了配合奇货会的风格。


她伸手，又拿起一块糕点，咬一口。嗯，芙蓉糕，真好吃。


这时，一名侍女走到了大厅内，施礼后开口道，“鄙堡在跃香榭设宴为众英雄接风，请众英雄移步。”


众人正要起身，却听得一阵歌声传来。


“男当婚，女当嫁，阎王女儿已十八，雪肤花容比舜华。今日人间择佳婿，不知花落到谁家。”


这歌声柔润轻灵，甜腻如蜜，小小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英雄堡的弟子纷纷戒备，厅内的众人也警戒了起来。


忽见一道红影从院中掠过，刹那的功夫，便落在了大厅的中央。浓郁的檀香气味层层蔓延开来，在大厅中氤氲。


小小咬着芙蓉糕，定睛一看。来者，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明眸如水，肤白似雪。嘴角含笑，眉梢带俏，自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儿。她一身火红衣裳，双襟、袖口、裙边皆以金丝绣了牡丹。她手拿一把檀香扇，正笑吟吟地看着厅中的众人。


方才在院中招呼石乐儿的方姓男子走了出来，抱拳道：“原来是鬼媒大驾光临，失迎失迎。”


那红衣女子轻轻展开了檀香扇，笑得妩媚。“方堂主不必客气，奴家不是来参加奇货会的～”


那方堂主微微皱眉。“那……”


“呵呵，奴家是媒人，当然是来做媒的～”红衣女子媚眼如丝，轻轻扫过了厅内的众人。


小小咽下了嘴里的点心，又拿了一块吃起来。嗯，蜜枣糕，真好吃～


眼前这红衣女子，怕就是江湖上传闻的“鬼媒”了。光听名字就知道，邪魔外道，与武林正统是水火不容。传说，这“鬼媒”专为阎王做媒，被选中的人，自然是只有死路一条。近年来，死在“鬼媒”手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刚才她进门时唱，“今日人间择佳婿”，显然要杀的是男人了。那就完全与她无关了～不过，敢跑到英雄堡里来“做媒”，这“鬼媒”果然嚣张。


不出所料，方堂主满脸不悦。


“鬼媒，我念你是客，对你礼让三分。这里是英雄堡，轮不到你撒野！”


鬼媒举起檀香扇，遮着嘴，眼中的笑意更盛。“哟哟哟……这里不是太平城吧？奴家倒是不记得英雄堡也有不动杀机的规矩～”


“放肆！”方堂主怒道。


鬼媒合上扇子，柳眉微挑，“今天奴家就是放肆了～奉劝方堂主一句，莫扰姻缘，免遭天谴！”


她话音一落，厅内齐刷刷一片刀剑出鞘声。


小小的半块蜜枣糕还咬在嘴里，表情有些无奈，早知道，就该给自己倒杯茶啊……

第三章 一场争斗


<p >一场争斗


小小正四处找茶，就见英雄堡的几个弟子已经挥剑攻了上去。


鬼媒笑笑，不紧不慢地将那檀香扇放进怀里，然后，旋身下腰，伸手。几把明晃晃的剑被牢牢架住，离她的额头不过几寸之遥。而架住那几柄剑的，竟只是一根细细的红绳。


鬼媒略微施力，双手一撑，红绳一抖，长剑纷纷被震开。她并不乘势起身，反而蹲下，一招扫堂腿，将一众弟子击倒。她悠然站起，右手猛然一挥，那红绳如有生命一般，穿过人群，缠住了一人。


见那人群中，有个虎背熊腰的粗壮男子，被红绳勒住了咽喉，表情扭曲，狰狞不堪。


“找到你了，新郎倌～”鬼媒笑吟吟地开口，道。


她话音未落，就有人执刀砍向了那纤细红绳，口中大喊，“放开我大哥！”


只听“锵”的一声，那钢刀断成两截，红绳却丝毫无损。


鬼媒左手再扬，红绳的另一端直袭向了那名男子。


电光火石之间，那方堂主挺身而上，击开了红绳，挡在了那两名男子面前。


鬼媒轻笑，手指一动，那被红绳勒住咽喉的男子闷哼了一声，断了气。


“你——”方堂主又惊又怒，表情煞是难看。


鬼媒收起红绳，媚笑道，“做阎罗的女婿，自然是要下地府去成婚……”她抬眸，看着刚才冲出来的那个男子，“嘿嘿，你哥哥做了地府的姑爷，你这做弟弟的，不如也去喝杯喜酒……”


她话音一落，只见那红绳分成了四股，直袭那男子而去。


方堂主当即与她缠斗起来。


小小看得一愣一愣的，鬼媒手中的武器虽然只有一跟细小红绳，但变化多端，招式奇诡。一时之间，那方堂主根本无法找出破解之法，只好落了下风。


“阎罗红线，果然名不虚传。”石乐儿啜口茶，悠然道。


小小叹口气。不愧是太平城城主啊，这种场面下，还能喝茶说风凉话。然而，她一抬头，就发现了更为无奈的事情。不只是石乐儿，厅内的江湖人士，都是一脸玩味地看着那争斗。


英雄堡雄踞江湖数百年，号令群雄，堪称武林至尊。而到如今，一个小小的“鬼媒”，在江湖上也不过是有少许名气，竟也敢单枪匹马闯进英雄堡杀人。说来也讽刺，江湖上很多人都想乘此机会削弱英雄堡的实力，但谁也不想贸然出头。而此时，邪道的“鬼媒”出手，自然是试探英雄堡的大好时机。


这个道理，小小也懂。江湖险恶啊。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英雄堡实力尚存，不容小觑。只是，若是今天连这“小小”鬼媒都摆不平，就注定是江湖笑柄了。


小小叹着气，心想着，果然啊，声名累人，还是布衣草鞋，乐得逍遥自在。


小小点点头，正想再拿一块点心吃，却发现自己手边的盆子里早已空无一物。她抬眸一看，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盘满满的。哎，不吃白不吃～顺便打包几块好了，省得日后挨饿。她小心翼翼地移到那桌前，偷偷摸摸地伸手，拿了块白糖糕，大大地咬一口。


突然，背后有人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她正忙着吃糕，毫无防备之心，踉跄中，脚绊倒了椅子，刹时间，桌翻椅倒，她咬着白糖糕，摔进了方堂主和鬼媒的打斗圈里。


方堂主一惊，但碍于鬼媒，也不好出手搭救，只得让开了块空地，让她倒。


鬼媒也惊，但手里的招式去势已定，本来袭向方堂主的阎罗红线，直直地往小小身上招呼。


“……”小小的尖叫碍于那块白糖糕，只剩下了哼哼。她尚未站稳，手忙脚乱，却险险避开那一击。


鬼媒皱眉，喝道：“滚开！”


“……（我也想啊）”小小咬着糕点，含泪闪避。


方堂主几次想出剑，但碍于小小挡在中间，只得化成了虚招。而鬼媒亦是如此。


小小则被困在两人的招式之中，进退不得。


石乐儿紧皱着眉头，看了看小小原先站的地方。那里站着几个英雄堡的婢女，俱是一脸惊恐。而看来身份较高的那个，更是全身颤抖，瑟缩在了一边。石乐儿又看着小小，眉头愈发紧皱。


小小继续闪避，嘴里的白糖糕早已不知滋味。她心里不停叫苦，她左小小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怎么会连偷吃个糕点都不顺利呢？


她正想着，却看见那明晃晃的长剑和赤色的阎罗红线正左右夹击冲她而来。她顾不得口中的白糖糕，大叫一声，抱着脑袋蹲下。


她闭着眼睛，静等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发生，只听到人群中响起了几声惊叹。


她小心地睁眼，看到的人，是岳怀江。


他左手上绕着阎罗红线，封了鬼媒的招式；右手执剑，挡住了方堂主的剑势。


“哼，小子，谁让你多管闲事？！”鬼媒怒道。


岳怀江笑笑，低了头，“小小，你没事吧？”


小小感动不已，含泪看着岳怀江。“我……我没事……”


突然，一股杀气逼至。森冷的刀锋，直冲鬼媒而去。


然而，一瞬之间，漆黑的鞭影顿至，击落那刀锋。


众人看时，那意图袭击之人正是刚才那名死者的弟弟。而出鞭之人，自然是夏芸。


“不要拦我，我要替大哥报仇！”那男子叫嚣道。他捡起地上的刀，正欲攻击，却听有人开口。


“见神武令，如见武灵碑。”说话的人，是石乐儿。她慢慢起身，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玉璜，如是道。


“神武令？太平城？！”鬼媒微惊。


那男子也愣住了，犹豫再三，放下了自己手里的刀。


“武灵碑前须解剑”，这是江湖上人人知道的道理。而那神武令，是太平城信物，凡见此令者，皆不可再事争斗。如若执意杀戮，即是与太平城为敌。


鬼媒看着那神武令，轻叹了口气。收起了阎罗红线。


石乐儿笑了笑，收起了神武令。“素闻‘鬼媒’李丝貌美如花，武功高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鬼媒又拿出了檀香扇，轻轻替自己打风，道，“不敢当。素闻太平城的新城主，英雄出少年，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小小正愣着，岳怀江伸手，把她拉到了一边。大厅中央，便剩下了石乐儿、鬼媒、方堂主和那男子。


“过奖了。”石乐儿笑得无邪，“乐儿不才，还听说，鬼媒虽行事狠辣，杀人如麻，但却从不杀无辜之人。今日之事，必有渊源。”


鬼媒挑眉，看了看石乐儿，还未开口。就听那男子喊道：“胡说！我和我大哥行侠仗义，分明是这妖女寻衅。”


方堂主也开口道，“石城主。这俞非熊、俞非罴两兄弟在外素有侠名，何来渊源一说。”


石乐儿抬眸，笑道：“英雄堡素来明断是非，处事公道。江湖上更有‘武灵碑前须解剑，辨明堂里不妄言’的说法。不如，大家趁此机会，去贵堡的‘辨明堂’，有冤伸冤，有理说理。”


厅内众人都应合起来。


那俞非罴一听，连连点头，“没错！去辨明堂！杀人偿命，看你这妖女还有什么话说。”


鬼媒悠然一笑，道：“不必。”她抬头，看看四周，“奴家思量，英雄堡奇货会乃江湖盛事，邀请的，都该是英雄好汉才对，却不想……”她瞥一眼俞非罴，眼带轻蔑，“英雄堡也不过如此。那辨明堂，不去也罢。”


“哼！分明是你这妖女理亏！”俞非罴喝道。


鬼媒并不生气，她轻轻合上扇子，道，“今天奴家不杀你，看的，是太平城石老城主的面子。俞大侠，姻缘天定，逃是逃不过的哟～”


她说完，含笑转身，施然离去。


碍于神武令，英雄堡众弟子虽有愤怒，却不敢贸然追击，只得目送她扬长而去。


小小大吁一口气，谢天谢地。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刚才她背后的那一推，显然是刻意而为。不过，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努力地想了一会儿，眼角便瞥见了地上的半块白糖糕。她当即含泪，可惜啊……


闹剧结束，方堂主立刻吩咐手下弟子处理尸体，而后抱拳，道：“让诸位武林同道见笑了。”


“方堂主不必介怀，那鬼媒手段阴狠，绝非善类。今日之事必是故意前来挑衅，若不是神武令，哪容她全身而退！”立刻有人开口，大声道。


“对，没错。英雄堡的事，我等江湖正道绝对不会坐视，必要向那鬼媒讨还血债。”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所有人都振振有词，义愤填膺。


小小看了只觉心寒。要是当时她不幸死在鬼媒手下，估计也就是“为捍卫武林正道，英勇献身的无名少女”了。唉，怪不得以前师父常说：等人来救不如自己先救自己。功夫不好没关系，但是，自保的招式一个都不能忘！


厅内众人还在侃侃而谈，小小还在对着白糖糕感叹。而这时，石乐儿开口，无邪地问道：“方伯伯，我都来了这么久了，怎么都没看到文熙哥哥？”


方堂主微微皱眉。


“嗯，那我自己去找他好啦～”石乐儿笑着转身，自顾自地走。


岳怀江和夏芸随即跟上。


“小小姐姐，你也来嘛～我带你认识一下文熙哥哥……”石乐儿见小小还愣在原地，便伸手一把拉起了她。


小小很不解，但还是乖乖被拉着走。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廉钊。这石乐儿变心还真快。刚刚还死缠着廉钊呢，这会儿又变成什么文熙哥哥了……唉，完全不明白啊……


一出好戏


小小跟着石乐儿走进院中，穿过回廊，兜到后花园，然后停在了一个凉亭里。一路上，小小东张西望，看得不亦乐乎。毕竟是江湖大派，这院子都比她以前住的那屋子大上三倍。况那奇花异草，山石造景，看得小小惊叹不已。


不过，稀罕归稀罕。这也不过就是个人住的地方，搞得这么大排场，很容易迷路喂。小小更好奇的，是那个“文熙哥哥”。让石乐儿叫哥哥的男子，也就是二十上下了，听石乐儿的口气，他八成是这英雄堡里的人。哇，青年才俊！小小心中的奸计刚刚酝酿不久，自然是万分期待那“文熙哥哥”的登场。


只是，她左顾右盼，除了几个堡内弟子和婢女之外，什么人都没有。难道，那“文熙哥哥”只是弟子甲？


石乐儿在凉亭里坐下，表情有些不悦。她开口，问道：“看到是谁做的么？”


岳怀江无奈地摇摇头。


夏芸开口，道：“当时情势混乱，怕是没人注意到。”


石乐儿更加不悦，她垂眸，“英雄堡内，竟然有人有这种胆子……”


小小不太明白，她眨眨眼睛，小声问岳怀江，“石城主不是来找‘文熙哥哥’的么？”


岳怀江轻叹口气，“‘文熙哥哥’就是刚才在门口遇上的男人，说‘丑时之前都不会回来’的那个……”


小小立刻想起了那穿着宝蓝绸衣，还给小孩子糖吃的翩翩公子。她惊讶地看向石乐儿，明知道他已经不在堡内，还跟方堂主说要在堡内找他？


石乐儿当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她眉头一皱，道：“哼。找他？他算什么，不过是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罢了。若不是为了脱身，我才懒得提他。”


小小不禁冒起了冷汗。好像梁子还挺大……


岳怀江小小声地道：“告诉你啊，那‘文熙’是英雄堡三公子的字，名字是魏颖，是乐儿指腹为婚的……”


小小瞪大了眼睛。


石乐儿自然又听见了，她一脸不屑，“哼。陈年往事，不提也罢。”她看看小小，道，“我倒是比较关心，是谁推你的。”


“我？”小小不解。


“推你进打斗圈，逼我出手。会这么做的人，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啊。”石乐儿道。


“呃……”小小只好赔笑。但是，她同时又想到了另外的事情。就算把她推进打斗里，是为了逼太平城出手，以石乐儿和她的交情，也极有可能不救她。莫不是，因为她能认出所有的戚氏兵器，所以现在真的变成宝了？


石乐儿静静坐着，低头沉思。“总而言之，这件事一定是英雄堡内的人所为，目的，我也能猜到七七八八。今后大家务必慎重行事，小心为上。”


“是，城主。”岳怀江和夏芸行礼道。


小小咽咽口水，猛点头。


这时，一名婢女走了过来，行礼，道：“石城主，堂主请您去跃香榭赴宴。”


石乐儿换上了天真烂漫的笑容，“嗯，我也饿了。”她走了几步，又锁眉，抬头问道，“这位姐姐，文熙哥哥到底去了哪儿啊，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呢。”


那婢女浅笑，道，“三公子去钱庄查帐，晚膳时就回来，到时下婢一定来通知石城主。”


“嗯！谢谢姐姐！”石乐儿笑得万分开心，蹦蹦跳跳地走了。


没走多远，她低头锁眉，冷哼一声，“当我傻的啊……”


小小不禁心寒。呃，这英雄堡和太平城，到底唱的是哪出戏啊……


然而，不久之后，小小就看到了另一出戏。


跃香榭是英雄堡内的一处水台，四周遍种荷花。榭内牌匾上书“鲤跃荷香”四字，因此才称为“跃香榭”。英雄堡召开奇货会，跃香榭上就大摆宴席，招待前来的各方人士。


石乐儿是太平城城主，自然是坐主桌。但是石乐儿却偏偏不坐，跑去跟廉钊挤一起。碍于太平城的地位，那一桌上，最后只剩下了石乐儿、岳怀江、夏芸、廉钊和小小。


美食当前，小小瞪大了眼睛，心花怒放。她拿起筷子，看着满桌的佳肴，感激涕零。


石乐儿忙着帮廉钊挟菜，忙得不亦乐乎。小小见状，知道不用问何时可以动筷了。她看着一个鸡腿，毅然下筷。


但是，下一刻，另一双筷子也挟上了这个鸡腿。


小小抬眸，就对上了岳怀江的眼睛。


小小一脸的楚楚可怜，道：“我先……”


岳怀江也是一脸的楚楚可怜，道，“我刚才又救了你哎。”


小小瞬间失语。人情啊，又是一个人情。她含泪收回了自己的筷子。


这时，石乐儿一筷插下，牢牢钳住鸡腿，然后挟进了廉钊的碗里。


岳怀江悻悻收回了手，看其他菜去了。


欠债……果然痛苦。小小悲叹。只是，鸡腿……小小幽怨地看着廉钊碗里的鸡腿，轻轻叹气。


廉钊看了她一眼，连碗一起递了过去，浅浅地笑。


小小当即感动。


“廉哥哥，你不喜欢吃鸡腿？”石乐儿开口问道。


廉钊笑着摇头，“不是。


“那……”石乐儿皱眉，看着小小，眼神里都是威胁。


小小倒抽一口冷气，含泪道，“廉大侠，其实，我不喜欢吃鸡腿……”


廉钊有些不解，回头看石乐儿。


石乐儿立刻换上一脸微笑，挟了个鸡翅。“哪，姐姐一定是喜欢吃鸡翅了！给你～”


小小受宠若惊，立刻接过鸡翅，一口咬住，拼命点头。她已经很清楚地了解石乐儿的意思了：别跟她抢这个，其他随便你。


问题是，石乐儿不是已经和那个“文熙哥哥”定亲了么，还招惹神箭廉家的公子？师父说：脚踏两条船是不对的。这石乐儿小小年纪，未免也……不过，这不是她能管的事情，还是吃鸡翅重要。


小小低头，边啃鸡翅边看石乐儿献殷勤。她啃着啃着，突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麝香味。她抬头，就见一妇人走到了他们桌前。那妇人生得貌美如花，从外貌上看，顶多二十五六。她身着墨绿衣裳，上绣芙蓉引蝶，更显雍容。那妇人身边有婢女随侍，显然是英雄堡内之人。而凑巧的是，那婢女就是方才凉亭中见过的那位。


“乐儿，怎么不过来坐主桌呢？”那妇人含笑，坐到了石乐儿身边，问道。


“夫人！”石乐儿甜甜地笑着，粘了过去。


那妇人笑得温柔，“乐儿，怎么样，菜还合口味么？”


石乐儿点头，“嗯！”她笑答，而后，又微微皱了眉头，“只是，文熙哥哥不在，乐儿有些寂寞呢……”她忽有笑道，“不过，乐儿路上了遇到了廉哥哥，廉哥哥还救了乐儿一命呢！所以，乐儿跟廉哥哥坐在一起～”


那妇人听完这一句，脸色微变。“乐儿，你也快到及笄之年了。说这种话，要让人误会的……”她说着，看了廉钊一眼。


“为什么要误会？”石乐儿一脸无邪，“我很喜欢廉哥哥啊！”


小小听得直冒冷汗，不禁瞥了瞥旁边的岳怀江和夏芸，那两人一个低头吃菜，一个闷声喝酒，无视面前发生的一切。小小立刻领会，继续专心地啃手里的鸡翅。


廉钊有些不解，“乐儿？”


石乐儿一把挽住廉钊的手臂，“乐儿没有乱说话啊。廉哥哥好温柔的。不像文熙哥哥，都不理人……”


“乐儿，文熙的事，我会说他的。你先放开廉公子吧。”那妇人有些紧张，开口道。


石乐儿不情愿地松开手，“那，夫人，文熙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妇人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婢女。


那婢女立刻开口，“三少爷说，晚膳时就回来。”


石乐儿皱眉，“那么久……廉哥哥，我们吃完饭去街上走走吧，好不好？”


廉钊更加不解，他看了一眼那妇人，有些无辜。


妇人微皱着眉头，开口道：“颜儿，去把三少爷找回来。”


婢女点头，“是，夫人。”


“乐儿，你文熙哥哥有很多正事要忙，你要体谅才行。”妇人笑着，对石乐儿道。


“夫人……”石乐儿扬眉，笑得无邪，“指腹为婚之后，乐儿就不能喜欢上别人了？”


“这……”那妇人不禁语塞。


石乐儿哀怨地低头，道，“爷爷告诉过我，我是和英雄堡的公子定的亲。可是，一直以来，我只见过文熙哥哥。英扬哥哥和莫允哥哥都只有耳闻。文熙哥哥又从来不理乐儿……乐儿好伤心哦……”说完，她的眼眶微红，泫然欲泣。


妇人愈发紧张，“乐儿。你英扬哥哥常年身在外地，自然是不能见你。而，莫允……早已不是英雄堡的人了。文熙年纪尚轻，对你是疏忽了，不过，成亲以后就会好啦。”


石乐儿撅嘴，“可是，现在，我比较想嫁给廉哥哥啊。”


当即，夏芸被酒呛到，岳怀江喷了口饭，小小被鸡骨头卡住，廉钊整个人都僵掉了，动弹不得。妇人的花容月貌被惊讶扭曲，煞是难看。


石乐儿一脸认真，眼神纯洁无比。


“乐……乐儿，不可胡说……”妇人的声音颤抖着。


石乐儿挽紧了廉钊的手，“乐儿才没有胡说呢。”


妇人当即失语，寒暄了几句后，飞速离开了。


石乐儿的眼神里满是狡黠，但立刻又换上了天真无邪的笑容，替廉钊挟菜。


廉钊有些僵硬，开口道：“乐儿，刚才的话……”


“乐儿当然是说真的！”石乐儿认真道。


廉钊也失语了，他尴尬地低头，吃饭。


小小叹口气，啧，这顿饭，不知有多少人食不下咽哪。


好不容易捱到宴席结束，廉钊立刻随婢女去了客房休息，完全是退避三舍的架势。而石乐儿也不纠缠，悠闲地踱去了堡内的那处凉亭。确认四下无人后，她当即得意地笑开了。


“哼哼哼……看到汐夫人的表情了没有？”石乐儿笑道，“真是惊恐与忧虑参半，堪称天下一绝！”


岳怀江和夏芸同时点头，小小看看情况，立刻也点头。


“哼。要我嫁她儿子，做梦！”石乐儿扬眉，不屑道。


“城主，属下担心，这里毕竟是英雄堡，您要是做得太过火了，恐怕……”夏芸开口，道。


“放心，我再怎么做，他们也当我是年少无知。不过，要是能借机推了这门婚事，自然是最好。”石乐儿笑笑。


“那神箭廉家？”夏芸还是不放心。


“不必担心。廉家公子品性温厚，不会对我怎样的。我尚未及笄，就算真要跟廉钊成婚，也不在一时，还有转还的余地。”石乐儿奸邪一笑，道，“就算最后真的弄假成真，嫁进神箭廉家，我也不吃亏！”


岳怀江和夏芸立刻抱拳，道，“城主英明。”


小小听傻了，敢情这从头到尾，石乐儿就是利用廉钊来对付“文熙哥哥”？呃……石乐儿未免也太……等等，这才是坏人啊！小小看着石乐儿，利用天真无邪的年龄优势，玩弄大人于股掌之中，周旋于两个有权有势的少侠之间，跟自己比起来，这是何等惊人的天赋和果断的行动力啊！榜样啊……


小小越想越佩服，但是又觉得奇怪。说起来，英雄堡的三公子是唯一还留在堡内的继承人选了，十拿九稳做堡主。论家室和江湖地位，石乐儿和他，自然是门当户对，何况是指腹为婚，也就是父母之命了。可是，石乐儿却想尽阴招，千方百计要破坏这个婚约。若是说两人没有感情，那石乐儿跟廉钊亦是萍水相逢，应该更加生疏才对，可石乐儿的口气，貌似就算嫁了也无所谓。这种种不同，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真的有过节？


小小这才发觉了事情的异样。石乐儿与三公子有婚约。今日大厅之内，鬼媒生事，有人推了她一把，逼石乐儿出手。而后，石乐儿不惜借廉钊来破坏婚事……这些事情加起来，好像有什么阴谋。


不是吧……她左小小只不过想做个坏人么，怎么就这么不容易呢。不仅出师不利，还老招惹到复杂的事情。她抬头，叹口气。什么时候，她才能做成一件坏事呢？


一曲清歌


小小正感叹世事无常，天妒英才的时候，那名唤为“颜儿”的婢女走了进来。行了礼，开口对石乐儿道：“石城主，三少爷回来了，可要下婢请他过来？”


石乐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郁，但立刻又笑得无邪烂漫。她起身，高兴道：“我自己去找他。”她又转头，看了看岳怀江和夏芸，“你们不用跟来。”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剩下的三人同时叹了口气。


那名婢女见状，开口道：“几位累了罢，请跟下婢到客房休息吧。”


小小刚刚吃饱，又费脑子想了很多的事情，早就觉得累了，此时有人提起休息一事，她不禁心花怒放，连连点头，道：“好哇好哇。”


岳怀江笑道，“夏姐，乐儿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了，我们也去休息吧。”


夏芸点头，“也好。”她转身看了看小小，“小小，英雄堡龙蛇混杂，没事不要乱跑。”


“知道！”小小立刻满口答应。


当然，这句“知道”之后的文章，恐怕只有小小自己知道了。


进了客房，小小直接奔到了床前，四仰八叉地躺下。果然，高枕纱帐，锦被软褥。小小长这么大，还没睡过这么好的床。她拉过被子，闻了闻。上面还泛着淡淡的檀香，显然是熏过的。大户人家，就连一床被子都这么讲究。


她翻身起来，坐在了床上。她伸手，从怀里拿出了那包梅干，拿起一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酸涩里混着苦味，在口中慢慢地晕开，小小皱了皱眉，细细嚼着。真是不明白，师父怎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这不是人家怀孕了才吃的么？


她吞下手里的梅干，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放进了怀里。


虽说难吃，但是解困的效用倒是不错。她起身，振了振手臂。哼哼，现在英雄堡内这么多宝物，随便一样，都是价值连城。虽说小偷小摸的事情得晚上做才好，但是打探地形这种，还是要白天做。就像夏芸说的那样，英雄堡内龙蛇混杂，正是混乱的时候，现在摸路最合适不过。


小小打定主意，便开门出去，装着看风景的样子，四处闲逛。英雄堡的弟子婢女认得她是太平城门下，皆是礼待有加，并未多加盘问。只是，这里毕竟是英雄堡，有很多地方都是闲人莫入。小小自然知道规矩，便打着哈哈，谎称自己迷路，随意走开了。江湖行规，越是守备森严的地方，里面放的东西就越贵重。小小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不过，凭她的身手，估计也进不了这种地方。啧，唉，技不如人，还是随便摸点什么，见好就收吧。她走了一段，见四下无人，便拿出了一块白石，在沿途的地方做下标记。


小小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已来到了后花园。这处花园，她也只有被石乐儿领着走过一次，那时走马观花，根本没看仔细。英雄堡的后花园，江湖上有多少人有眼福啊？不看下次就没机会了！她立刻收起白石，拐了进去。


现在正是三月，百花初绽，香风蝶舞，风光正好。小小慢慢走着，笑得明朗。园中的花架上攀着凌霄花，已长了嫩叶，甚是可爱。小小伸手，轻轻抚着那些嫩绿的叶儿。记得师父说过，以后要是真的不想跑江湖了，就找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住下。屋前栽花，屋后种菜，篱笆下就遍植凌霄。那时，听到这段话的她兴奋不已，便央求师父还要种桃树，以后好有桃子吃。师父就一直笑。但是，这个梦想一直都没有实现……


想到这里，小小笑得无奈。不知道，她有生之年，还能不能找到一处这样的地方，悠然闲适地过下半辈子呢？


她解下背后的三弦，席地而坐。她伸手调弦，试了几个音。随即，扣弦唱道：


“哪得仙家傍溪桥，炉上煮酒，月下听箫。窗含远山，梁栖飞燕，架攀凌霄。散千金凡尘即了，拼一醉名利可抛。因缘何物？不修来世，只问今朝。”


她刚唱完，就听见有人鼓掌。


她一惊，猛地转头，看到那人的时候，整个人都僵掉了。来者是谁不好，偏偏就是那英雄堡的三公子魏颖，石乐儿挂在嘴上的“文熙哥哥”。


小小“噌”一下地跳起来，抱着三弦，尴尬地笑笑， “呃……三公子……”


魏颖笑笑，道：“唱得真好。‘不修来世，只问今朝。’能唱出此曲的人，定不是凡夫俗子。”


小小尴尬道：“呃……公子过奖，我……我就是一个跑江湖卖唱的，刚才那段也是听人唱过，学来的……”


魏颖笑笑，道：“姑娘也是来参加奇货会的？”


小小背好三弦，抱了抱拳，道：“我……我是随太平城一起来的……”


听到太平城，魏颖皱了皱眉头，表情有些不悦。


小小也正觉得奇怪，照理说，这魏三公子不是被人找了回来，要见石乐儿么，怎么这会儿反而在后花园？不过，以她的身份，也没立场多问。


“那，三公子，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告辞了。”小小想了想，准备走人。


“姑娘，你既然是跑江湖卖唱的，不如再唱一曲吧？”魏颖席地坐下，开口道。


小小愣了愣，然后，怯怯地伸出了五根指头，“一曲五文。”


魏颖当即笑了起来，“那，前面那曲算不算。”


小小也坐下，笑道：“那曲就算送您的。”


“好。”魏颖点头。


小小拿起三弦，问道，“三公子想听什么？打情骂俏的小调儿，还是诗词曲赋？”


“随便，你拿手的吧。”魏颖说道。


“哦。”小小低头，拿手的……她从小就听师父唱的，只有一首，她拨弦，朗声唱道：


“叹千古风云变化，起四海干戈，血染征甲。宏图霸业，踌躇之间，转眼白发。经不起成败刹那，谢一地颓唐烟花。酒醒梦断，半世浮沉，问谁牵挂。”


“好苍凉的调子……”魏颖听罢，开口道。


“嗯……”小小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是不是我唱错了曲子，坏了您的兴致？”


魏颖摇头，“真奇怪，你唱的曲子跟你一点都不配。我猜，做这曲子的人必是饱经风霜，看尽世事。你年纪轻轻的，还唱不出这曲子里的悲怆吧？”


小小立刻笑了，“这曲子是师父生前爱唱的，若是他老人家在世，遇见公子这样的知音，一定很高兴。”


魏颖也笑，“那真是可惜了……”


“三少爷。”突然，温软谦恭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小小抬头，就看见了那个唤作“颜儿”的婢女。她走了过来，颔首行礼。“三少爷，石城主一直在找您，夫人叫您回房。”


“我已经回英雄堡了，她还要我如何？”魏颖的语气中微带不满。


“夫人想要少爷怎样，少爷心里最明白不过，何必问下婢呢？”那婢女巧笑倩兮，温柔地回答。


“最明白她的人，是你才对吧。”魏颖踱了几步，开口道。


“下婢不明白三少爷在说什么。”那婢女回答。


“赵颜，我低估了你。”魏颖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那婢女依然谦恭道，“下婢不明白三少爷在说什么。”她顿了顿，抬眸看着魏颖，“不过，下婢知道，三少爷和石城主的婚事事关重大，不仅仅是夫人，全江湖都翘首以待。还请三少爷自重……”


小小在一边听得冷汗直冒。这个婢女不一般啊，刚才她说话的口气，分明是威胁。这英雄堡是什么地方啊？婢女竟然威胁少爷？


“我一直都很自重。”魏颖说完，伸手拉起小小的手臂，拖着便走，“我们走。”


小小僵掉。


只见，那婢女的眼神里谦恭温柔全部褪尽，锐利的直透人心。


小小心里一凉，当下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不好惹。


“文熙哥哥！”


这时，石乐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只见她涨红了脸蛋，眼神里略有愠怒，三步并两步地走了过来。


石乐儿看了看面前的两人，伸手指着魏颖拉住小小的那只手，悲愤道：“文熙哥哥！人家一直在找你，你却拉着别的姑娘！人家不要理你了！”她说完，哭着转身跑开了。


小小立刻挣开了自己的手，退了好几步。


她看看魏颖，又看看不远处的那名婢女，怯怯道：“呃……我，我也走了……”


说完，她一溜烟地跑开。她边跑边心寒。刚才石乐儿可是悲愤地含泪跑开哪。虽说这个未婚夫石乐儿并不待见，可是，难保……


完了完了，她有几条命都不够石乐儿耍啊！


小小不敢再四处乱走，乖乖地回房。刚进门，就看见石乐儿坐在桌前，身后站着岳怀江和夏芸。石乐儿托着脑袋，一脸含意深远的笑容，直勾勾地看着她。


小小连退了两步，才好不容易站稳，却见石乐儿满是笑意地冲她招手。小小硬着头皮走进去，笑得僵硬。


石乐儿站起来，踮着脚尖，拍了拍小小的肩膀，“真看不出来，小小姐姐还蛮有一套的嘛！”


小小腿都软了，“石……石城主……刚……刚才完全是意外……我绝对不敢觊觎三公子……”


石乐儿笑得无邪，“呵呵，觊觎又怎样了？”她坐到桌前，“其实呢，文熙哥哥论武功人品，都是上上之选，品貌才学，也是万中挑一……”


小小冒起了冷汗。


“……又是英雄堡的下任堡主，前途无可限量。”石乐儿说得愈发兴奋。


“石城主，我身份卑微，不敢高攀……”小小开口。


“哎，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石乐儿认真道，“只要双方情投意合，家世身份算什么。何况，你现在是我太平城的人，我自然是帮你的啦～”


石乐儿说完，轻轻拍了一下手。


六名婢女应声而来。


“来，替左姑娘好生打扮打扮。”石乐儿吩咐道。


“是。”那六名婢女立刻驾起了小小，退到梳妆台前。


“城主……小小知错了！你放过我吧……”小小凄厉的喊声传来。


岳怀江看得心惊，颤颤地开口道：“乐……乐儿……这样做好吗？”


石乐儿拿起面前的茶，啜一口，阴阴一笑，“哼哼，我这也是成人之美啊。若是文熙那家伙喜欢上别人，我更有借口推掉婚事。嘿嘿嘿……这是他自己选的，不怪我～”


岳怀江和夏芸同时恶寒，但又同时抱拳，道，“城主英明。”


这些话左小小自然听的一清二楚，她当真是欲哭无泪。没错，她是想勾引个有权有势的公子，好早日完成做坏事的大业，可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第四章 一露锋芒


<p >一露锋芒


小小被活活折腾了一个时辰，石乐儿才满意地收手，盘算下一步去了。可怜小小满头珠翠，连转头都困难。石乐儿临走时还说了，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些珠翠绝对不能拿下来，怎么也不能让贪慕虚荣的英雄堡看低了。


小小欲哭无泪。这石乐儿贵为太平城城主，怎么就这么执着于财力高低呢？还有，满头满身都是珠宝就是有钱？什么嘛，也有可能是卖珠宝的么……而且，这么走出去，不是招抢么。


她叹着气，伸手摸摸头上的珠钗。玛瑙啊……要是卖了，能值多少钱啊？可怜她一个穷人，头顶着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不是折磨么。唉，可是，若她真打这些珠宝的主意，石乐儿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就是命啊，她命里注定，只能做穷人……


她僵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曳地的轻纱长裙，让她连迈一步都困难。她伸手擦擦脸上的胭脂，这么厚重的妆容，憋得慌啊。


时值黄昏，她的肚子也饿了。虽然英雄堡设宴款待宾客，但她这个样子，要走到跃香榭，恐怕脖子就先断了。难得住到大户人家，就干脆好好享受一番，唤个婢女替她拿饭好了。


她刚开门，就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左姑娘。”来者，是名叫“赵颜”的婢女。她笑得温雅，声音轻柔动听。配上那清秀可人的长相，甚是讨喜。不过，她那双眼睛里隐含的锐利实在是让人心惊。


小小僵硬地点点头。


赵颜笑道：“姑娘要出门？”


“没……”小小咽咽口水，“这位姐姐，我……我就是问问，能不能把饭送到我房间……”


赵颜点头，“下婢马上给您送来。”


“谢谢……”小小说完，就想关门。却不料，赵颜伸手，抵住了房门。


“左姑娘……”赵颜笑着开口，道。


“还有……什么事？”小小怯怯地问。


“左姑娘……”赵颜微微蹙眉，“您应该知道，英雄堡乃是江湖大派，身份高贵……”


小小没听完，直接就接口，“知道知道！我只是个跑江湖卖唱的，身份低贱，品貌不端。我这样的人高攀三公子是要遭雷劈的！我绝对不敢纠缠三公子！从今天起，我一定退避三舍、视而不见、相忘于江湖！姐姐大可放心！”小小义正言辞，斩钉截铁。


赵颜笑了笑，“姑娘能明白是最好的了。”


“明白明白！”小小迭声道。


“姑娘是太平城的人？”赵颜又问。


小小摇了摇头，想想不对，又点了点，“现在是。”


“……”


赵颜还想再问，却见岳怀江从廊上跑来，一把拉起了小小。“跟我去前厅。”


小小不明就里，无奈地被拉着跑。


赵颜看了看，举步跟了上去。


前厅里早已坐满了人。而厅内站着一个粗莽男子，手执长剑，凛然而立。而最让人称奇的，是他的脚边布满了残兵断刃。


见小小走进来，那男子不屑道：“哼。诸位这么多的兵器都断在我剑下，还不信这是戚氏名兵？这会儿还找个娇滴滴的娘们来辨？当真是笑话！”


小小听这话，便猜到了事情的经过。啧，戚氏名兵，天下闻名。这一出名，难免赝品。敢情，这石乐儿死拉着自己，就是用来鉴宝啊……


“你手中的兵器虽然裂金断石，削铁如泥，但天下名兵虽多，却不能妄称戚氏。英雄堡奇货会之上，岂容有假。”开口的是石乐儿，她悠然地说着，“恰好我太平城内有一位戚氏兵器的鉴师，是真是假，一看便知。”她转头，看小小，“姐姐，交给你了。”


小小心里狠狠地叹气。她抬头看看四周，好嘛。这左右坐着的，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而正座之上，不仅有方堂主，还有那英雄堡的三公子魏颖。这种时候，到底是看得出来比较好，还是看不出来比较好呢？啧……骑虎难下……


小小想了想，硬着头皮走到哪莽汉身边，怯怯伸手，“大……大侠，借你的兵器看看？”


那莽汉哼了一声，不屑地将兵器递上。


小小小心地接过，掂了掂分量。又举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剑身底部隐隐刻着一个小字：戚。


小小眨眨眼睛，开口：“呃……这不是戚氏兵器。”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那莽汉更是气忿，一把夺过了长剑，道：“小娘们没见识！回房去绣花吧！”


石乐儿却笑了起来，“姐姐，空口无凭。你说这不是戚氏兵器，可有依据？”


小小看着那莽汉要杀人似的眼光早就腿软了，但石乐儿一开口，她只好颤颤道：“呃……至徽宗年间，戚氏名兵共一千三百七十二件。戚氏历来重刀轻剑，所铸剑器，唯有五件。其中长剑‘风吟’藏于岳岚剑派，双剑‘比翼’由江湖伉俪姜氏夫妇所有，重剑‘百炼’葬于太湖，‘苍神’已为皇室珍藏，剩下的短剑‘朏’……现由太平城所得……”小小一口气说完，“大侠，你手里的这把，显然不是五剑之一吧？”


那莽汉面露困惑，他看了看手里的长剑，开口道：“你自己也说了，那是徽宗年间。戚氏传人尚在人世，你怎么知道他没铸剑？！”


“您别动怒啊……”小小赔笑，“戚氏的确尚有传人。而这剑身铭字，也是宗主的特权……不过，戚氏这一代的宗主姓戚名函，传闻他脾性古怪，曾昭告天下，只铸刀器……大侠没听过这个消息？”


那莽汉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看了看手里的长剑，突然笑了出来，“哈哈哈，还有一种可能啊……我手里的这把，是‘九皇神器’！”


厅内立刻因这句话骚动了起来。


小小也吓了一跳。这“九皇神器”是戚氏兵器的巅峰，更有人说那九件兵器中蕴含天地神力。“得九皇器者得天下”也是江湖上妇孺皆知的话。昔年徽宗在位，也曾广派人手，寻找这“九皇神器”，但却徒劳而返。当然，也有人说，这“九皇神器”不过是坊间传说，不足为信。然而，时至今日，江湖之上，依然有人执着于此。


小小看了看那把剑，微微皱起了眉头。师父曾经用苍凉的口气说过：九皇神器绝不能再现天下。


她虽然不知道其中深意，但师父说的话，是绝对不会错的。


小小的眉心一紧，转身走向了石乐儿。


石乐儿抬眸看看她，略有不解。


“城主，借你的剑一用。”小小伸手，抽出了石乐儿怀里的剑。


石乐儿一惊，愣在了原地。


小小旋身，拔剑出鞘。剑锋一闪，宛如皎月初升，光华流转。小小毫不犹豫，斩向了那莽汉手中的长剑。


那莽汉哪知道小小会有此一着，猝不及防。只听“锵”的一声，那长剑应声而断。


莽汉握着手中的半截断剑，惊愕不已。


银光倏忽而逝，小小收剑回鞘，眼神里微有笑意。但那笑意瞬间消逝，小小的表情又变得畏畏怯怯。她开口道：“大侠……你也看到啦。真正的九皇神器是不会这么容易断的吧……”


那莽汉这才回过神来，他握着断剑，愤怒得全身轻抖。


“你——”莽汉的眼神落在了她手中的剑上，“你这是什么妖器？！”


小小一脸无辜，“戚氏五剑器的‘朏’啊……大侠……”小小看看地上的半截断剑，开口道，“其实，您这把剑已经称得上是神兵利器了，何必执着于‘戚氏’名号？”


那莽汉瞪圆了眼睛，怒道：“放屁！你断我兵器，我要你偿命！”


话音未落，那莽汉便攻了上来，招招竭力，杀气四溢。


小小立刻避开，那断剑险险擦过她的衣袂，看得人心惊。小小一边闪，一边大叫：“救命啊！！！杀人啦！！！”


岳怀江刚要出手，石乐儿却伸手拦住了他。


那莽汉攻了几招，心觉异样。小小的躲避笨拙至极，但每次，他的剑锋都只能擦到她的衣袂，自始至终，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伤到。


小小闪来闪去，心里连连叫苦。没人情啊！她都喊得那么凄厉了，竟然都没有人出手相救啊！这个是什么世道哇！亏这里还是英雄堡咧，一点点也不安全！


她正闪着，却不料裙裾太长，她脚下不便，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突然，一股劲风忽至。下一刻，她被人接在了怀里。


小小抬眸，看到的人，正是英雄堡的三公子魏颖。


他左手抱着左小小，右手起掌，震落了莽汉手中的长剑。


“在我英雄堡内以赝品滋事，还敢动手伤人，胆子倒是挺大的。”魏颖开口，“来人，轰他出去！”


方堂主立刻站了出来，“三少爷，此人冒犯英雄堡，不可轻易放过……”


“我说把他轰出去。”魏颖重复一遍，语调冰冷。


方堂主不再多说什么，吩咐弟子照办。


魏颖松手，看着小小，笑道，“没想到，你除了唱曲，还有品鉴兵器的本事。”


小小干笑着点头。


“文熙哥哥！”石乐儿突然喊道，“你当着我的面抱别的姑娘？！”


厅中的众人皆惊。小小更是僵在了原地，半天没法动弹。


石乐儿冲了过来，分开了小小和魏颖，含泪跺脚，喊道：“你还有没有当我是你的未婚妻子啊？！魏文熙，我今生今世都不要理你了！”


喊完，她哭着，夺门而出。岳怀江和夏芸立刻跟上。


魏颖冷哼了一声，不假理会。


小小欲哭无泪，深知不妙。她略一抬头，就看见了婢女赵颜，她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那寒芒，比小小手中“朏”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小立刻从魏颖身边退开，颤声开口，“三公子救命之恩，小小铭记于心！先走一步！”


她说完，飞也似的冲出了大厅。


她顾不上头饰沉重，裙裾碍步，跑到了客房，却见石乐儿站在门口，含笑看着她。


小小愣了愣，随即双手捧剑，小心翼翼地奉上，“城……城主……剑还您……”


石乐儿背着双手，笑得无邪。她踱了几步，开口道：“小小姐姐……我好像，低估了你。”


小小僵硬地笑了笑，说不出一句话来。


……


一次暗算


石乐儿伸手，拿回了自己的短剑。开口道，“放心，小小姐姐，我不会盘问你的底细。江湖之中，谁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小看着她，干笑。


“小小姐姐，你也知道吧。江湖上，能鉴别戚氏兵器的人寥寥无几。你今日在厅内所为，足以让天下人觊觎。而能保全你的，惟有我太平城。”石乐儿说着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算盘，黄金为杆，玉石为珠。她拨了拨算盘，道，“当然，你若想走，我也不会阻拦。不过，走之前，你把帐结一结吧。路上的晚餐和夜宵，客栈的房钱，马车钱，衣服首饰的租金，刚才用我的剑的折旧钱，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八钱三十一文，念你与我一场相识，算八钱三十文就好。”


石乐儿把算盘一递，笑道：“把钱还了，姐姐要去哪里，乐儿决不阻拦。你看？”


小小傻掉了，她看着那金灿灿的算盘，咽了咽口水。石乐儿的身后，岳怀江和夏芸一脸同情。


“嗯？还不了？”石乐儿挑挑眉毛，“那好，不急，慢慢来吧～”


说完，她笑得一脸无邪，仰望着小小。


小小彻底无语了。她正琢磨着，怎么讨价还价，石乐儿却突然收起算盘，兴奋地喊道：“廉哥哥！”


小小一惊，转头就看见了廉钊。他看到石乐儿一行，脸色就变了。但是却没有当即离开，而是站定了步子，开口：“乐儿。”


石乐儿飞奔过去，挽住了他的手臂。“廉哥哥，你是去跃香榭用晚膳？”


廉钊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点了点头。


石乐儿不依不饶地重又挽住他的手臂，道：“我也去，我们一起去嘛！”


廉钊的眼神无辜至极，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石乐儿见他不反抗，更是喜上眉梢。她拉起他，小跑着走，“走吧走吧，乐儿也饿了！”


岳怀江和夏芸照例跟上，小小想了想，正要迈步跟上。却听得有人唤她。


“左姑娘。”


小小转头，就见赵颜端着晚膳，施然而来。小小这才记起自己刚才说过送饭的事，她忙上前，接过。


“谢谢。那我回房吃饭了。”她捧着晚膳，迅速进房，关门。她吁口气，拍拍胸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菜色。


白饭一碗，时蔬三碟，主菜是清烩武陵水鱼和红烧膳片，小盅盛的是鹿茸鸡汤，还配了一壶竹叶青。


小小折腾了大半天，早就饿了。不过，想想赵颜的眼神，她就是没胆子吃。


她把晚膳放到了桌上，在桌边踱了半天步。好半天，她才想到了什么。银针试毒？嗯，好主意。可是，她身上哪来这么贵重的东西。小小正烦恼，却突然悟到了，石乐儿可是在她头上插满了金银珠宝，银钗，自然是有！


她当即笑了，从头上拔了几支钗，挑了支银的，用手巾擦了擦。虽然用发钗验毒挺恶心的，但是时事所迫么。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银钗，在每道菜里探了探，又验了饭和酒，银钗依然是银钗。她松了口气。想那赵颜虽然眼神可怕，但这里毕竟是英雄堡，量她也不敢下毒。何况她左小小跟她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一定是自己想多了罢。


小小笑着坐下，拿起了筷子，大口吃饭。


她正咬着根菜叶，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脸色一变，叫苦不迭。对了，师父说过什么来着？好像是：傻丫头，天桥说书的你也当真？银针能试毒不假。不过，不是所有的毒。蒙汗药和泻药就不行么……


不听师父言，吃亏在眼前……小小含泪，然后，渐渐失去了意识。


……


小小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得不行，脑子里嗡嗡的响成一片。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晨光透过窗子，晃得她眼花。她伸手，揉揉眼睛，翻个身。然后，她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把尖叫硬生生地压进了喉咙。


苍天啊！哪个姑娘能在清早发现自己身边有个男子还镇静自若的？！


小小瞪大了眼睛，左手牢牢地捂住自己的嘴。她看了看身旁的人，死的心都有了。是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廉家的公子呢？好吧，□，同床共枕。要是石乐儿看到了，不把她切块喂鱼才怪！


她努力地回忆，昨天的晚膳里，肯定是下了料的。她看看四周，这明显不是她的房间。也就是说，这是暗算？！好……好缺德的暗算……


小小看看廉钊。他睡得安稳，还没有要醒的迹象。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小小打定主意，放下了捂嘴的手，小心翼翼地挪动。可好死不死，她还是里床，要想走，势必要“翻过”廉钊。小小一边动，一边求着神佛保佑。要是他一醒，她就完了。


然而，她才刚撑起身子，廉钊的眉睫微动。她一惊，僵住了。下一刻，她便对上了廉钊的视线。


廉钊猛地一惊，脸颊绯红，刚想出声。小小眼明手快，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


小小压低了声音，道：“大侠，镇定！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对我做。”


廉钊僵硬地点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


小小紧张不已地开口，“大侠，你会不会点穴？”


廉钊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啧……”小小听着越来越近的人声，“好吧，我会……”


她伸手，点了廉钊的穴位。然后在被子里躺好，点了自己的。


她刚合上眼睛，房门就被推开。


一群英雄堡的女眷直直冲向了床前。为首的，是汐夫人。她的脸色愠怒，一看就是来者不善。石乐儿跟在后面，眉头皱得紧紧的。


“哼，果然不出所料！没想到，这神箭廉家的传人竟是这般的不知廉耻！”汐夫人看着床上的两人，气得全身轻抖。


“来人啊，叫醒他们！”汐夫人开口怒喝。身后的婢女立刻上前，只是，任凭婢女如何呼唤，那两人就是不醒。


石乐儿的眉头微微一松，开口道：“小夏，去把他们叫起来。”


夏芸得令，立刻上前，伸手推了推两人。不一会儿，她转身走回来，道：“城主，他们被人点穴了。”


石乐儿眼睛里的狡黠一闪而过，“哼！我就说，廉哥哥才不是那种卑鄙下流的人！定是有人暗算！夫人，你可要替廉哥哥查清楚，不能冤枉了他呀！”


汐夫人一惊，接不上话。


“小夏，快给他们解穴！”石乐儿喊道。


夏芸立刻上前，解开了两人的穴道。


小小睁开眼睛的瞬间，立刻尖叫起来，声音凄厉直透云霄。她裹起被子，缩到了床脚，哭得凄惨。“你……你……卑鄙！无耻！下流！禽兽！”小小边哭，边伸手指着廉钊喊道。


廉钊怔怔地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小小继续哭喊着，周围众人不知如何安慰，手足无措。小小哭着哭着，突然大喊一声：“我不活了！”


喊完，她就向床柱子撞去。


石乐儿一下子扑了过去，跳上床，拉住了小小。


“你不准死！”石乐儿喊道，“一定是你暗算廉哥哥，污他清白！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小小含泪，“城主，你让我死吧！”


“不准不准！你勾引文熙哥哥不算，现在连廉哥哥都……你还想一死了之？我不准我不准！”石乐儿也哭了起来。


小小心里一阵恶寒，这个……无论怎么说，她才是受害者吧？怎么搞得好像是廉钊吃亏似的。算了，戏要演完哪。她稳了稳情绪，继续哭喊，“我不活了……”


石乐儿也继续哭喊，“你不准死！把廉钊哥哥的清白还给我！！！”


周围的众人都僵住了，更加手足无措。


这时，石乐儿一个眼神丢给了夏芸。夏芸会意，立刻冲过去，拉开了两人，开口道，“城主，您冷静一点。左姑娘也被点穴了，这件事一定跟她无关。您这样做岂不是让真正的犯人逍遥法外？”


石乐儿停了下来，看着夏芸，“你说的对……”她又抬眸看着汐夫人，“夫人，你一定要主持公道……”


汐夫人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不活了……”小小继续作势撞床柱。


夏芸上前，拦住了她，“左姑娘，蝼蚁尚且贪生，你这又何苦。要想还自己清白，你就要好好活着啊。”


小小泪流满面，一下子抱住了夏芸，“夏姐……”


“好了好了……没事了。快穿上衣服，跟我回房吧。”夏芸拍拍她的背。


小小哽咽着点点头。


这场闹剧，这才算收了场。


石乐儿、夏芸和小小回到了客房，三人同时沉默。然后，石乐儿笑了出来，“小小姐姐，好演技！”


小小也笑笑，“哪里哪里。”


石乐儿转身，坐下，开口道，“穴道是谁点的？”


小小抓抓头发，“呃……我……”


石乐儿笑得愈发愉快，“小小姐姐，你果然有急智。汐夫人这招一石二鸟，现在可是自讨没趣。我倒要看看，她接下去要怎么彻查犯人。”


“汐夫人？”小小重复了一遍。


石乐儿说道，“除了她之外，我看不出这么做对谁有益。况且，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想也只有女人做得出来。”


小小立刻想起了那顿下了料的晚饭……赵颜，是汐夫人的贴身婢女，送饭的人又是她，再联想起那时她锐如刀锋的眼神，也不难明白其中深意。


唉，果然，天下惟小人与女人难养也。堂堂英雄堡内，竟也有这般的勾心斗角。最可怕的，是还连累到她啊……


“虽然汐夫人计谋未成，但女子名节事大，左姑娘你……”夏芸开口，略有些忧虑道。


小小笑了笑，“没事。出来跑江湖的，哪还有那些世俗禁忌。”


石乐儿低头，想了想，“姐姐果然不同于一般女子……”她起身，走了几步，“不过，小夏说得对，女子名节事大。汐夫人这一招，就算失败，也足以破坏你和文熙哥哥……”


小小叹口气，“城主……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三公子，什么都没有啊。”


石乐儿看看她，“你不喜欢文熙？”


“我为什么要喜欢文熙？”小小不解。


只见，石乐儿的眼中瞬间有了光芒，她伸手，一把握住了小小的手，“天下之大，总算有个人跟我说这样的话了！没错，魏文熙有什么好，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我该喜欢上他？”


小小愣了愣，然后点头。


“女子喜欢男子，看得当然不是外貌文采，家世地位。”石乐儿认真地说着，“倾心一事，根本就不是那么简单的，对不对？”


小小继续愣，继续点头。


“指腹为婚，本就无理。娶了我就能稳坐英雄堡堡主之位，以这样的原因娶我，我怎能心甘！” 石乐儿的眼神里是坚不可摧的倔强，“我一定要毁了这门亲事，汐夫人也好，我那莫名其妙的父母也好，谁也阻不了我。”


小小怯怯开口，“城主……你别激动啊……”


石乐儿抬眸，看着小小，“你愿意帮我么？”


小小犹豫了。


石乐儿握紧了小小的手，“小小姐姐？”


“呃……噢……”小小许久，才点了头。


石乐儿一下子笑了，“姐姐，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你欠我的八钱三十文钱，就算你六钱好了。”


小小一听，喜上眉梢，“真的？”


“嗯！姐姐，今天的我们所受的屈辱一定要问他们讨回来！”石乐儿义正言辞。


小小想着那不用还的两钱三十文，心里感动不已，含泪点了头。只是，她的眼角瞥到了夏芸。夏芸的眼神里，只有一种神色：同情。


一件宝物


跟石乐儿扯了半天，小小才大致明白了英雄堡和太平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十几年前，英雄堡堡主魏志到太平城做客，与老城主石析相谈甚欢。两人说着说着，就提起了儿女的终身大事。英雄堡堡主有意结亲，太平城的老城主就随口说了一句：“将来，谁做了英雄堡的堡主，就是我孙女儿的乘龙快婿。”


当然，那个时候，石老城主一心敷衍。英雄堡堡主有三个儿子，等到有人继位，尘埃落定，说不定早已娶妻生子，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但世事无常，谁料到，英雄堡堡主一死，堡内立刻四分五裂。局势竟变成了，谁能娶石乐儿为妻就等于得到了太平城的助力，继位一事自然十拿九稳。


而说起那汐夫人，她原是歌姬出身，从良后做了英雄堡主的妾室。育有一子，即是三公子魏颖。外界传闻，她颇有手段，进门不久，就逼得正室下位。而英雄堡的长子、次子皆为正室所出，自然也受其打压。长子魏启，也就是石乐儿口中的“英扬哥哥”，被命驻守襄阳分舵。而次子魏承，也就是“莫允”了，就更加凄惨，自十年前被逐出英雄堡后，至今音讯全无。


时至今日，有资格娶石乐儿为妻的，也就只有魏颖了。而魏颖若是娶了石乐儿，堡主之位就更加稳固。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听来听去，就是妇人争权罢了。跟江湖扯不上一丝瓜葛。只是，这妇人之争的残酷，比起江湖恩怨，又逊色得了多少？


小小叹口气，现在，英雄堡里又不知道要上演什么好戏了。不过，她已经是“名节不保”，估计汐夫人也不会再对她下手了。只是，接下去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样的事情呢。


石乐儿聊了半天，算算时辰差不多，便站起了身子。


“小小姐姐，今天是奇货会的‘展奇’之日，与会众人都会拿出最得意的宝贝。或许会出现真正的戚氏兵器也说不定。到时就要看姐姐你的了。”石乐儿笑笑，“我们先去，姐姐你准备一下，就来吧。”


小小点了点头，看着石乐儿离开，心里的疑虑更是千千万万。不过，小小天性懒散，也不愿意多想。她换下了那身胡乱穿的衣服，着了平日的装束，然后便在桌前坐下，研墨。她翻开账本，提笔写道：


绍兴二十三年三月初五 英雄堡奇货会 太平城城主石乐儿一意拒婚 以神箭廉家公子廉钊为其盾牌 却遭英雄堡堡主夫人汐氏暗算 功亏一篑


共欠各类租金白银六钱整


小小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就听见了敲门声。她匆匆起身，手握着笔，开了门。然后，僵在了门口。


“左姑娘……”来者，是廉钊。他神情窘迫，面颊微红，声音里略有怯意。


小小僵硬地开口，“廉……廉大侠……有、有事么？”


廉钊低了头，深吸了口气，抬眸道：“左姑娘，今日之事，你我虽是遭人暗算。但女子名节……”他顿了顿，“事已至此，廉钊愿娶姑娘为妻……”


小小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她慌忙抱拳，认真道：“大侠，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大侠不必如此。”


廉钊愣了愣，“姑娘放心，廉钊此举并非受人所迫，而是心甘情愿。廉钊可以保证，姑娘下嫁之后，决不会受到一丝委屈……”


小小嘴张得更大了。不愧是神箭廉家，这般的家教令人叹为观止啊。不过，神箭廉家啊……她哪里有胆子嫁进去。何况，她左小小年方16，才刚出江湖啊，坏事还一件未成哪。


她抬眸看看廉钊，思忖了一下，心生一计。她伸出手，撩起自己的袖子，沉痛道：“廉大侠，您应该也看到了吧，我身上没有守宫砂。实不相瞒，我自小行走江湖，早已不是处子之身。廉大侠又何必……”


廉钊一惊，“姑娘的守宫砂，不是因为廉钊才……”


小小无语。又不是每个姑娘都点守宫砂的，这个他也当真。而且，他到底知不知道男女……唉，早知如此，师父的《盛唐后宫图》就不该全烧掉，留几本给这廉公子长长见识也好啊。


“当然不是了。”小小叹口气，继续道，“所以，廉大侠您大可不必理会小小。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如何？”


廉钊想了想，抬眸，“姑娘。即便如此，廉钊与姑娘同床之事，已是事实。廉钊虽然年纪尚轻，但也知道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姑娘，女子名节为重，无论以前如何，今日之事，廉钊自当负责。”


小小已经僵得不能动了。世间男子遇到这种事情，不是都是急着撇清关系么？何况她这么大度，都说了不计较了，连自毁清白这招都用上了，这廉家公子怎么就是不依不饶呢？难道是为了借此机会昭示天下，他们神箭廉家有情有意？不需要吧……


廉钊看她神情惶惑，开口道：“姑娘，廉钊知道让姑娘马上接受这个事实有些勉强。廉钊尚未冠礼，成亲一事还需时日。姑娘不必太过担心。”


小小欲哭无泪。不是时间的问题啊。师父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嫁自己不喜欢的人。否则，日后后悔，伤的就是两个人。


师父说的话，总是不会错的。她左小小虽然立志勾引良家公子，然后荼毒天下。但是，勾引和成亲，完全是两码事啊。看着廉钊的样子就能猜到神箭廉家是个什么地方了，她要是进了那扇门，就别指望做坏事了！


小小正想着要不要跪地求这廉钊放她一条生路，却见左右客房里的人纷纷出门，往前厅赶去。她立刻想起，今天是奇货会“展奇”之日，天下珍宝汇聚一堂。石乐儿嘱咐她去前厅啊。脱身的借口啊！


她立刻认真地开口道，“廉大侠，我想起城主叫我去前厅。有什么事容后再说哈。先走一步！”


她说完，脚下生风，窜得飞快，直奔前厅。


前厅里热闹非凡，宾客早已入座了。小小一冲进去，就站在了大厅的中央，分外突兀。她手里还捏着一支未干的毛笔，更显得奇怪非常。众人的眼神都集中在她身上，小小顿觉尴尬不已，只得干笑两声，飞快地走到了石乐儿身后。


“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石乐儿开口，笑道，“拿笔做什么？”


小小继续干笑，“呃……顺手……”


石乐儿笑笑，不再多问。而这时，岳怀江一脸同情地凑过来，开口道，“小小，我听说，你……跟廉家的公子……呃……就是……”


小小看着他，沉痛地点点头。


“那他怎么说？负责么？”岳怀江追问。


小小含泪。


“不负责？！”岳怀江义愤填膺，当即喊了出来，“堂堂神箭廉家，竟然这么……”


小小立刻伸手，捂着他的嘴。“嘘，不是不是啦。他肯负责！”


岳怀江眨眨眼睛，拿开小小的手，“那你哭什么？”


小小也眨眨眼睛，“一言难尽。”


岳怀江正不解，就见汐夫人和魏颖走进了大厅，方堂主紧随其后。待几人落座，方堂主朗声开口，“承蒙诸位江湖朋友赏脸，前来英雄堡参加奇货大会。英雄堡奇货会的规矩，诸位一定清楚，方某就不再重复了。现在，请各位朋友依次展奇。”


方堂主话音刚落，就见几个婢女抬着一面绣屏施然而上。那绣屏不过掌面般大小，绣的是潇湘夜雨，但见那针法细密，设色精妙，堪称绣中上品。最绝的是，那绣屏绣分双面，另一面绣的是江天暮雪。双面双绣，技法绝伦。


在场众人不禁赞叹。


“不愧是纤丝绣庄的绣品，果然巧夺天工。”汐夫人开口了，赞道。


只见宾客中有人起身，笑应道：“多谢夫人赞赏。”


开口的，是一个十八上下的女子，她一身月白纱绸，上绣藏青色螟蛉图文，素雅非常。她眉目清丽，素净怡人，一举一动都透着灵秀之气。她施然上前，手扶着那绣屏，笑道，“不过，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翻转绣屏，只见绣中丝线随着光线幻化改变。转瞬间，绣屏流光溢彩，又换了副模样。


“山市晴岚？！”汐夫人惊道。


那女子开口，“夫人说的没错，这绣屏绣的是潇湘八景。”


汐夫人不禁起身，走到了绣屏前，“潇湘夜雨、山市晴岚、远浦归帆、烟寺晚钟、渔村夕照、洞庭秋月、平沙落雁、江天暮雪……小小一个绣屏，竟能借天色光影有此般变化，不愧是融天下四绣之长，号称奇绣第一家的纤丝绣庄。”


“夫人过奖。”那女子笑着欠身，“曦远不过略通刺绣罢了。”


“潇湘八景的确是神乎其技，纤主无需自谦。”汐夫人笑答。


“呵呵，这世道果然变了，英雄堡的奇货会竟也变成妇道人家谈针论绣的场合了。当真让人惋惜啊。”突然，有人开口，打破了那一刻的和谐气氛。


纤主曦远含笑回头，看着那个突然开口的人。


那是个二十三、四的男子，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小小只觉得他说话的口气很熟悉，她咬着笔杆，努力地回忆，但是脑海模糊一片，总是没办法找到确切的线索。


“这位公子，何出此言？”汐夫人开口，语气虽然平稳，但却隐含怒气。


“英雄堡什么时候轮到女眷主事？莫不是在下孤陋寡闻？”那男子双手环胸，笑道。


方堂主见状，上前开口，“请问这位少侠，尊姓大名，何门何派？”


那男子开口道，“怎么，无门无派就不能来奇货会？”他踱了几步，笑得云淡风轻，“昔年英雄堡老堡主在位，每年奇货会，天下人士不论贫富都可前来。真可谓天下盛事。而如今，奇货会请的只有天下富贾，江湖名流。真是让人扼腕。”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的难看了。


小小继续咬笔杆，叹气。英雄堡还真是多灾多难，昨天才送走“鬼媒”，今天就又来个无名公子。再这么下去，英雄堡就真的名誉扫地，难振昔日声威了。


“曦远不才，依公子之见，怎样的东西，才配得上奇货会呢？”纤主曦远开口，把话题又绕了回去。


“我听说纤丝绣庄有一件‘纤绣百罗’。轻软如绢，刀枪不入。这才是真正的奇物，纤主何不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那男子说道。


纤主曦远悠然一笑，道，“既然公子有这个雅兴，曦远自当奉陪。”


她伸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婢女。婢女立刻转身离开，不久便捧着个锦盒回来。


曦远接过锦盒，轻轻抬盖，将衣服拿起，展开。那不过是件无袖的银白里衣，除了通体银白，绣工精湛之外，并无其他特别之处。


“纤绣百罗用浸以百种秘药的苗疆天蛛蛛丝编制而成，坚韧轻软，天下无双。更有刀枪不入之能。”曦远捧着衣服，慢慢踱步，她抬眸就看见了咬着笔杆的小小，“姑娘，借你的笔一用……”


小小愣一下，随即把笔递了上去。


曦远接过，在衣服上挥笔，写下了一个“纤”字。只见那墨色刚着，就随衣上绣纹散开，化为墨滴，沿衣角滑落。


小小瞪大了眼睛。这就是传说中的墨不沾衣？果然是宝物……


曦远含笑收笔，“公子，您看如何？”


“果然名不虚传……”那男子又开口，“只是不知道遇上戚氏名兵，又是谁胜谁负呢？”


曦远的笑意一滞，她将纤绣百罗收回锦盒中，含笑道：“曦远不是江湖人士，纤丝绣庄也不是武林门派。江湖上争强斗狠的事，本就与我无关。至于那戚氏名兵，曦远没见过，自然是不能定论。”


那男子笑着，道，“呵呵，纤主过谦。不过，戚氏名兵的确是至宝，那九皇神器，更是冠绝天下。要是能得一见，也算不枉此生。”


“这位少侠，你到底……”方堂主有些不悦，开口打断，道。


那男子依然笑着，不紧不慢道，“在下沿途而来，听到一个消息。戚氏现任宗主戚函，数月前前往‘行风镖局’托镖。当时，他说了一句话‘此乃戚氏绝器’……”


小小立刻想起了厉正海和镖队，原来，当时押的，是戚氏名兵？绝器？


“在戚氏兵器之中，能称得上绝器的，也只有九皇神器了吧。”


那男子说到这里，厅内已是满场哗然。


得九皇器者得天下，这样的东西，谁不想要。怪不得一路之上，镖分三队，还有那么多人要打劫了。小小想到这里，不禁胆寒，哇，她随便打劫，都扯上了九皇器。怎么说呢？跟戚氏兵器有缘分？


“公子说这些，到底意欲何为？”方堂主开口，肃声道。


那男子看着堂上的汐夫人和魏颖，开口道，“在下还知道，行风镖局昨日就到了英雄堡地界。想必，那九皇神器，现就在英雄堡内了吧？夫人，您何必遮遮掩掩的，拿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么！”


汐夫人微怒，“公子误会了，我英雄堡从来没有收到过行风的镖。何谈这九皇神器？”


“哦？那倒奇怪了，行风镖局这么大的一趟镖除了送给英雄堡，还能给谁？”那男子的眼神绝非善意，说话的口气绵里藏针。


“哈哈哈！谁说只有英雄堡才配接我行风的镖？！”这时，一个豪放爽朗的声音自门口而来。厉正海提着长刀，大步而入。


“厉总镖头。”方堂主立刻上前，抱拳迎道。


“方堂主！”厉正海也抱拳，他看看堂上，道，“汐夫人，三公子，厉某乃是粗人，惊扰了！”


“厉总镖头太客气了。”汐夫人笑道。


“厉伯伯。”石乐儿起身，走到了厉正海的身边，“厉伯伯，你终于到了。”


“乐儿，看你的样子，玩得挺开心的啊。”厉正海笑着，开口道。


“呵呵……伯伯，大家刚才都在说你的镖呢。你到底是押给谁的？”石乐儿好奇地问道。


厉正海笑而不答，他侧了身，看着门口。


众人的视线都随他一同落在了进来的人身上。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皮肤微黑，布衣草鞋。粗看，和普通的农家男子并无区别。但是，他眉目俊朗，神色平和，全无粗鄙之气。他缓步而来，带着一种漠视一切的傲气，仿佛这厅中一切皆是虚无。他站定了步子，抬眸，看着堂上的人。


汐夫人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煞是难看。


“莫允……”她颤抖着，念出了这个名字。

第五章 一场争执


<p >一场争执


“莫允……”


……


莫允？小小惊讶不已。那不就是英雄堡那被逐出家门的二公子么？她仔细看了看那男子。从小随师父走南闯北，自然是练了看人的眼光。有钱没钱，一眼便知。这莫允公子虽然粗布麻衣，好像很潦倒的样子，但看他的面相身形，就知道从来都没挨过饿。唉，真正的穷人只有她一个啊。


只见他手中捧着一个木匣，想必就是众人口中那“九皇神器”了。戚氏名兵，千金难求。这一件九皇神器，恐怕是价值连城。只是，今时今日，拿着这么一件东西，无异于惹火烧身。


小小正在叹气，就听汐夫人喝道，“混帐！你已经不是英雄堡的人了，竟然还敢回来！”


她身边，魏颖的神情复杂。他静静地看着莫允，不发一语。


莫允缓缓开口，“夫人不必动怒，我并不是以‘魏承’的身份回来的……”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匣，开口道，“我是来找人的。”


汐夫人皱眉，“找人？”


莫允点头，“只要找到那个人，莫允自会离开。”


“好。”汐夫人平了心绪，慢慢坐下，“你要找谁？”


莫允看了看四周，开口道，“我要找的，是汐夫人八年前在江淮一带收养的一名孤女……”


汐夫人的眼神微微一变，“孤女？八年前，江淮一带水涝成灾，孤儿何止千百。英雄堡仁义为怀，救济灾民，当时以我名义收养的孤女何其之多。莫允公子，敢问你要找的，是哪一个？”


莫允皱了皱眉，“若是夫人不肯明示，我只能自己把她找出来。”


“哼！要找人，何必偏偏选在奇货会？”汐夫人冷冷道，“我看你分明是借找人之名，行挑衅之实！来人，送客。”


她话音一落，左右弟子立刻上前，围住了莫允。


莫允抬眸，“夫人，莫允无意冒犯。只是奉家师之命，一定要找到此人。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诸多借口。我说了，英雄堡内没有这样的人。送客！”汐夫人挥手，冷冷道。


那些弟子听得此话，立刻攻上。莫允右手捧着木匣，单手应战。只见他身法迅捷，步法轻灵。只在几招之间，就封住了那些弟子的攻势。


小小皱了皱眉头。莫允的功夫杂乱之极，他走的是道宗少阴流步法，但左手施的小擒拿明显是武夷北麓宋氏的看家功夫，这样的交杂让人根本无法辨识是他是哪门哪派。但是，能将这数种门派各异的功夫融会贯通，这莫允公子的造诣绝非一般。


小小还没想多久，莫允已经突出了重围，一个纵身，落在了汐夫人的面前。


汐夫人大惊失色，慌忙起身。


魏颖当即出手，攻向了莫允。莫允只是闪避，并不还手。但仅仅几招，两人谁强谁弱，众人都看在了眼里。


魏颖自然也发现了，收了手，站定了步子。


“……二哥。”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


莫允垂眸，“不敢当。”


魏颖的眼神略有哀伤，但下一刻就消失无踪。他伸手，制止那些意欲攻上的弟子，开口道，“你要找的人，什么模样？”


莫允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可有信物？”


莫允依然摇头。他看了看惧色未消的汐夫人，开口道，“家师只说，那名女子的八字是：丙辰丙申乙酉壬午。”


魏颖听罢，转身，“娘，可有此人？”


汐夫人脸色青寒，“英雄堡内女眷众多，仅凭八字，怎能定论。”


“是无法定论，还是夫人不肯交人？”莫允开口，声音里带着冷然。


“交人？莫允公子，你到底是来寻人的，还是来抓犯人的。”汐夫人看着他，道，“即使妾身交得出这个人，也难保她肯跟你走啊。”


莫允皱眉，“我并不是要带她走。只是奉家师之命，将这木匣交给她。当然……”他从腰间抽出佩刀，“家师有命，若她欠英雄堡的恩情，这把‘泯焉’是为她赎身而用。请夫人行个方便。”


大厅内一片哗然。


小小瞪大了眼睛。“泯焉”，是戚氏兵器之一。传说，就是那一生只铸刀器的戚氏现任当家——戚函的得意之作。三尺三寸的五十练环首钢刀，无论是韧性还是锋利，天下刀器无出其右者。


用这样一柄绝世好刀，换一个女子？看样子，那女子的来头也不小呢。何况，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莫允手中的木匣十有八九就是行风押送的镖，是戚函亲自托送，极有可能是“九皇神器”。既然这木匣也是要交给那女子的，显然，她与戚氏颇有渊源。小小扳起手指算了算，丙辰丙申乙酉壬午，那女子也不过十七岁，到底和戚函是什么关系呢？


“哈哈哈……”汐夫人笑了起来，“看样子，你师父是戚函？”


“正是。”莫允回答。


“尊师当真以为‘戚氏兵器’换得了天下的一切？”汐夫人的口气变得严肃起来，“莫允公子，妾身本不是江湖中人，兵器在妾身眼中，就如绣花针在诸位眼中一样。恕妾身愚鲁，但你的刀，在妾身这里，什么都换不到。”


小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着汐夫人是个好人。这种念头怪异非常，但她就是抑制不住这样想着。


天下人皆知，戚氏最后的传人戚函，性格怪异。传闻，他除了只铸刀器这样的怪癖外，还定下了不成文的规矩，凡他所铸炼的兵器，皆不出售，而是要用东西来交换。十几年前，江湖上就有“戚氏兵器，千金难求。以物易物，方显其优”的说法。传说，戚函的心性变化无常，要换什么东西，全看他的心情。失传的武功秘籍、秀美的江南庭院、珠宝玉器、字画古玩……只要他看得上的，不论贵贱，他都愿意用兵器交换。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他曾以短刀“夜蛉”换到了齑宇山庄少庄主的妾室，天下第一美人，滟姬。


天下有很多人，把这件事情当作才子佳人的佳话来传颂。但是，师父却曾叹着气，笑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换的。戚氏名兵，不过是兵器罢了。怎么能跟活生生的人相提并论。


那时，小小还小，就胡思乱想，跑去问师父：若是有一天，戚函用兵器跟师父换小小，师父答不答应。师父当即就笑了，他摸着小小的头，道：若是全套的九皇神器，师父就考虑一下。


听完这句话，小小立刻放声大哭。任师父哄了好久，就是不肯停。而现在，小小想起，心里却暖暖的。得九皇器者得天下，在师父的心里，她就等于整个天下……师父当时的意思，是这样的吧。


想到这里，她不禁低头微笑。


听到汐夫人那段话，莫允亦有些惊讶。他看看自己手里的“泯焉”，微微皱眉。他顿了顿，朗声道，“既然如此，莫允只有换一种做法。”他看了看四周的武林人士，道，“在场诸位，谁能为我寻得那名女子。我就将‘泯焉’相赠。”


厅内一下子喧哗了起来。


汐夫人的脸色铁青，“莫允！你当英雄堡是什么地方？！”


莫允浅笑，“夫人，英雄堡的规矩我不清楚。但奇货会的规矩，我却略有耳闻。只要双方合意，卖家可以开出任何条件。”他举起手里的刀，“我要卖的就是这把‘泯焉’。”


汐夫人的全身轻颤，怒气全写在了脸上。


突然，她身旁的赵颜一下子伸手扶住了她。“夫人？夫人，你没事吧？来人哪，夫人晕倒了！”


左右的婢女立刻上前，团团围住了汐夫人。


莫允皱眉看着那混乱的场面。


赵颜依然紧张地喊道，“快扶夫人回房！”


婢女们立刻搀起汐夫人，退了下去。赵颜跟在最后，经过莫允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是带着怨毒的眼神，深切的仇恨浸在她瞳孔里，让人心寒。


莫允微惊，不明白为何她有如此的眼神。他不禁回头，目送着她们离开。


这时，石乐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了莫允身边，唤道，“莫允哥哥！”


莫允的不解全写在了脸上。


“莫允哥哥，你不记得我了？”石乐儿伸手，挽起了莫允的手，笑得灿然如花，“我是太平城的城主，跟英雄堡指腹为婚的石乐儿呀！”


莫允摇了摇头，“我不记得……”


石乐儿的笑容一僵，“不记得也没关系，乐儿记得就好。莫允哥哥，你总算是回来啦，乐儿好想见你。”


小小心里不禁生寒。英雄堡的二公子莫允，十年前就被逐出家门了。那时候，石乐儿也不过三岁。那句“我记得”、“好想见你”，根本就是胡说八道……看来，继廉钊之后，这次轮到莫允？呃……石乐儿不愿意嫁给魏颖的心真是决绝啊……


“莫允哥哥，你放心，汐夫人不帮你，我一定会帮你的。你要找的人，乐儿一定替你找到。”石乐儿转头看着魏颖，“你说对不对，文熙哥哥？”


魏颖看着莫允，点了点头。


莫允避开他的眼神，沉默。


石乐儿自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她笑着开口，“莫允哥哥，你长途跋涉，一定累了。乐儿让人准备酒菜，替你洗尘。”她拉起莫允的手，“来～”


莫允有些惊讶，却不知如何拒绝。便被她拉着走。


夏芸和岳怀江默默跟上。


小小有自知之明，也跟了上去。只是，她一直都没办法忘记，那时那刻，厅内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一样东西上，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匣，装着的可能是那名动天下的九皇神器。


师父的话，那么清楚的在脑海里响着。


九皇神器，绝不能再现天下。


一个秘密


小小努力捱过了石乐儿诡异的接风筵席，匆匆地回了房。她背抵着门，皱着眉头。桌上，她的账本还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九皇神器。这种东西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引发纷争。此时的英雄堡，不宜再待了。但是……师父口中多次出现的九皇神器，到底是什么东西。又为了什么，不能重现天下？若是知道了这些，是不是就能知道师父是被谁所杀了呢？……


她慢慢走到桌前，轻抚着那本账本。然后，浅浅笑了。


“师父……”她低声自语，“你根本就没想让我去找凶手，对不对？……小小明白，小小不会让您担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了账本。然后，举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了眼睛。


师父说过，想不通的事情的时候，就睡吧。睡醒了，兴许就会有答案。


渐渐的，心里平静下来。她慢慢睡去，等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色早已大黑。月光透过窗，洒在床前。小小揉着眼睛，慢慢起身。睡了一觉，口渴难当。她迷迷糊糊地走到桌边，倒茶。然而，下一刻，她就把茶喷了出来。桌上，分明放着饭菜。她立刻冲到门口，糟！她竟然没有锁门啊啊啊啊啊……


她立刻推开门，然后，僵住了。


廉钊就坐在她门口的回廊上，看到她出来的时候，微微一惊，站起了身子。


“左姑娘。”他开口，道。


小小僵硬道：“廉……廉大侠……你、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廉钊略有些尴尬，道，“没什么。……左姑娘，这里虽是英雄堡，但你一个单身女子，还是小心为上。”他笑笑，“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告辞。”


早点休息？她才刚睡醒啊……小小看着他走开，叹了口气。突然，她又想到了什么。那句“小心为上”难道是指她没关门？而他就在外面替她守着？真的假的？……她不禁笑了，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好人？


不过，现在不是想谁是好人的时候。小小看了看夜色，的确，时辰不早了。她睡了一觉，头脑清醒得很，先前的诸多疑虑也烟消云散。她转身回房，把桌上的账本放回怀里，拿起了行囊和三弦。临走又从桌上的饭菜里抓了块排骨，咬在嘴里。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走！她出了门，看了看四下，确定无人后，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准备开溜。


她没走几步，就看见了自己用白石画下的标记。本来是想顺手牵些什么再走的，唉，天不从人愿。事到如今，她也只有忍痛割爱，安全为上了。


她刚想迈步，突然就有人声传来。


“姑娘。我们真有缘。”


小小一惊，刚回头，就看见了那大厅上挑衅纤主曦远的男子。小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大、大侠，我们认识么？”


那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记得初次跟姑娘见面，也是这般的月色。姑娘，你又睡不着？”


小小立刻反映了过来，难怪觉得他说话的口气熟悉无比，原来，他是……


“银枭？！”小小惊退了几步。


她的声音还未落定，就见几道银白的光辉袭来，速度之快，防不胜防。小小愣愣地看着那几道银光擦过，整个人都僵住了。


淬雪银芒。中针者，血脉被封，血凝于体内，不日而亡。差一点点，她就命丧针下……好、好可怕……


她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道：“银大爷，您不要杀我啊。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八个月大的孩子，还有未过门的……”小小说到一半，就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苍天啊，就算是师父的惯用台词也不能随便拿来用啊。老母和孩子就算了，未过门的媳妇，她怎么会有啊？！


银枭冷冷地看着她，看得她心寒。


“银大爷，您大人有大量，您放过我吧……”小小边哭边道，可怜无比。


银枭笑了笑，“你放心，真要杀你，刚才的淬雪银芒就不会射偏了。”他绕着小小走一圈，“以你的身手，下跪求饶是不是太早了些？”


小小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道，“银大爷，你武功盖世，小的哪敢跟你比啊。大爷，你放过我吧……”


“好，只要你回答我几件事，我一定放你走。”银枭蹲下身子，开口道。


小小立刻点头，“好啊好啊，大爷要问什么？”


银枭的眼神一凛，“你怎么会辨认戚氏名兵？”


小小的眼泪一收，抬眸看着他。


“不仅仅是淬雪银芒，戚氏所有的兵器，你都叫得上名字吧。你到底是什么身份？！”银枭问道。


“我？我是‘破风流’门下……无名小卒……”小小含泪道。


小小还没说完，银枭便亮出了几枚雪亮的银针。


小小僵住，“大……大爷……饶命……”


“还不说实话？”银枭笑一下，问道。


小小咬着嘴唇，盘算着要怎么回答。


“戚函跟你什么关系？”银枭质问道。


小小摇头，“没什么关系……”


“……”银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难道，你就是那二公子要找的人？！”


小小大惊失色，“大爷，冤枉啊……小的今年才十六，绝不会是二公子要找的人的。小的会认识那些兵器，只不过是小时候机缘巧合看到过戚氏名兵图谱罢了……大爷，小的该说的都说了，您放过小的吧……”


银枭看着小小，她一脸恐惧，说话的样子可怜无比，怎么看也不像是在说谎。


“真的？”他问道。


“真的真的。”小小连声回答。


“那你是怎么‘机缘巧合’看到那戚氏名兵图谱的？”银枭又问。


小小这才知道那本她拿来当画册的图谱有多金贵了。不过，师父又是怎么拿到那本图谱的？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渊源？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银枭却有些不耐烦了，“看来，你是敷衍我了？”


小小大惊，“小的哪敢？银大爷，小的真的就是路过的。您放过小的吧……”


“不敢？看过图谱也就算了，你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上面所有的兵器，难道，你还要跟我说，这是你天资聪慧、过目不忘不成？”银枭说道，“你不仅仅是看过那本图谱，而且还一度拥有，对不对？”


小小怯怯地看着他，不说话。


“戚氏名兵图谱，乃是戚氏传家之物。根本就不让外人染指。你若跟戚氏没有关系，又怎么能到手？”银枭站起了身子，俯视着左小小，“你一路上跟着行风镖局的镖队，后来又随太平城进入英雄堡，现在这个时辰又在堡内四处走动。显然是有所图谋。九皇神器，试问天下谁不稀罕。我们的目标，看来是一致的了。”


小小愣住了。苍天啊，不用把她遇上的倒霉事都说成她一手安排的吧？对，九皇神器的确是天下至宝，但是，就算天下人都想要，也不能断言她也想要吧？她左小小还不至于傻到去招惹这种烫手山芋。


“银大爷……我没……”小小刚想澄清，却见几道黑影从屋檐上掠过。


银枭转身，皱起了眉头。他伸手，迅速点了小小的几个穴道，道，“等我回来再问你。”


说完，他纵身跃起，追着那些黑衣人而去。


小小跪在原地，看着银枭走远，然后，她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她伸手，拉开衣襟，看了看里面垫着的软木片，笑了笑。要点她的穴，哪有那么容易！师父说：出来闯荡江湖，最重要是准备万全。身上的重要穴道，要好好保护。


小小揉揉肩膀，叹口气。不过，她也够倒霉的了。看样子得抽个空，好好去庙里拜拜。


看看时候不早，她不再多想，翻身上了屋顶。她压低身子，小心翼翼地在屋顶上爬行。说起来，刚才那些黑衣人又是干嘛来的？也是为了九皇神器？这里是英雄堡呐，他们的胆子也真够大的……


她边想边爬，冷不防碰掉了一块瓦片。她立刻学了几声猫叫，静静趴着，不动。


“是野猫……”


这时，瓦片的缝隙中，传来了说话声。


小小眯起眼睛，往缝隙里瞄了瞄，看见的是汐夫人和赵颜。


汐夫人坐在桌边，道，“没想到，莫允成了他的门下。还用‘泯焉’煽动那些江湖人士，我怕……”


“夫人放心，颜儿一定不会让他如愿。”赵颜说道。


汐夫人叹了口气，“颜儿，他要找你，我本来无阻止，你不会怪我吧？”


“夫人，颜儿要谢您才是。”赵颜的语气冰冷，“我赵颜，不是用一把戚氏兵器就能换到的。他看低了天下人，以为事事都能尽如他心意，简直是笑话！”


“颜儿，他毕竟是你爹，你难道……”


“夫人。我姓赵。”赵颜的声音冰冷。


小小听得傻掉了。爹？她们口中的那个“他”，难道是指戚函？赵颜是戚函的女儿？


江湖上的确有传闻，当年，戚函换走了美人滟姬之后，两人就成了有实无名的夫妇。而后不久，滟姬生下了一个孩子。但是，十二年前，滟姬和那孩子突然失踪，从此下落不明。有人说，是戚函厌倦了滟姬，就抛弃了他们。也有人说，是滟姬水性杨花，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更有人说，滟姬被戚函送赠他人，那孩子早就被丢弃了。


如果是这样，戚函知道赵颜的生辰八字就一点也不奇怪。而莫允身为戚函的弟子，会用戚氏兵器来找赵颜，也就顺理成章。


天哪，这、这又是什么状况啊？不，这种事，还是少管为妙的好。秘密知道的太多，容易早死。


想到这里，小小打了个哆嗦，蹑手蹑脚地爬走。她还没爬多远，就见英雄堡内四处掌灯，人声喧哗。有几名弟子跑了过来，敲门。


汐夫人和赵颜走了出来。


弟子慌忙道，“夫人。堡内有人闯入，夫人没事吧？”


汐夫人摇头，“没事。方堂主和三公子呢？”


“已经派人去唤了。”


“我跟你们去看看。”汐夫人说完，便领着赵颜，随弟子一起离开了。


小小皱眉。难道，是刚才的黑衣人和银枭？这么快被发现，显然是功夫不到家啊。算了，不关她什么事，快走吧。


她正想离开，一抬眸就看见了岳怀江。


“小小？！”岳怀江惊讶不已。


“小江……”小小僵硬地笑笑，“你在干嘛？”


岳怀江蹲下身子，“我在帮忙搜查可疑人士么。你怎么趴在这里？”


“我……乘凉……”小小僵硬道。


“乘凉？”岳怀江想了想，“这里很危险哪，来，我们去大厅吧。”


小小欲哭无泪。看样子，她还是走不成啊……


……


一件大事


小小被岳怀江拉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走。还未到前厅，就听得有人惊呼。


岳怀江皱眉快步挤进了人群。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看衣着，是英雄堡内的弟子。


岳怀江立刻上前，蹲下了身子。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叹了口气，“好狠毒的手法……”


小小瞥到了那两人身上的伤口，不禁惊讶。


看样子是砍伤，伤口细如发丝，滴血不出。但皮下却淤积着青紫血痕，暗暗发黑。她听师父说过，这种伤口，只有戚氏兵器才能造成。


这时，汐夫人、方堂主一行也到了。看到尸体，汐夫人侧开头。她脸色苍白，显然是被尸体吓到了，但却努力隐忍。


方堂主上前，检视了一下尸体。皱眉开口，“夫人，他们是死在戚氏名兵之下。”


“戚氏名兵……”汐夫人惊道。


果然……小小皱眉。难道，是银枭？不过，淬雪银芒的伤口应该不是这样的才对。看样子，应该是刀剑一类的。英雄堡内戚氏刀剑，只有两件而已。石乐儿手中的短剑“胐”，还有就是魏二公子莫允手中的钢刀“泯焉”。但是，这两个人，有可能吗？


“此事非同小可，夫人，请立刻传书召三英回堡。”方堂主道。


汐夫人的神情一变。


三英？小小也听师父说过，英雄堡周边设有三英司，每司的长老，便称三英。平日里，三英负责守卫英雄堡的安全。而每逢大事，英雄堡主便会传召三英，共同商议。


师父的账本上，最近的一次三英集会，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没想到，这次的奇货会竟会闹到要召集三英。


汐夫人依然有些犹豫。方堂主开口道，“夫人，九皇神器重临天下，现在又出现在英雄堡。今日之事，必是大凶前兆。属下担心，英雄堡的基业……”


“不用说了。”汐夫人开口，“传书召三英。”


“是。”方堂主行礼之后，匆匆退下了。


汐夫人看了看四周，转头问道，“公子呢？”


赵颜上前一步，小声道，“下婢找不到公子……”


汐夫人的脸色又变。她愤然转身，离开了。


小小看着她离开，表情有些茫然。


岳怀江站起了身子，走到她旁边，开口道，“小小，你怎么了？不舒服？”


小小笑了笑，“呃……有点……”


岳怀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第一次看到尸体？”


小小自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尸体。记得小时候，跟师傅跑江湖，晚上没地方住。借宿在义庄也是常有的事。师父说，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有鬼。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


但现在岳怀江问起，她只得点了点头。


“那你还是回房休息吧。我还要去乐儿那里。”岳怀江说道。


小小依旧点了头，转身回房。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想着心事。刚才，是有黑衣人经过，然后，银枭追了上去。接着，就有英雄堡的弟子死亡。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关联？而凶器是戚氏名兵，更加匪夷所思。凶手若不是石乐儿和莫允，那就是说，这英雄堡内，还有第三件戚氏刀剑？


唉……看样子，英雄堡内的一场纷争是免不了了。她今天走不成，恐怕以后……


“左姑娘。”廉钊的声音突然传来，吓了她一跳。


小小抬头，就看见廉钊站在她房门口，一脸担心。


廉钊几步走到了小小身边，关切道，“左姑娘，你不在房内，我还担心……”


“呃……廉大侠费心了，我没事。”小小退了几步，道。


廉钊看了看她，开口道，“左姑娘，你这身打扮……”


小小这才想起，她把自己所有的家当都带在了身上。这种装扮绝对诡异啊，刚才岳怀江竟不起疑？好吧，小江他单纯……只是，现在她要胡诌什么呢？


突然，小小灵机一动。她眼前的这个廉钊公子，好像真的打定主意要娶她了。虽然有点对不起他，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稍微利用一下，也不算是欺骗感情吧？没错没错，他们萍水相逢，哪来的感情。而且她本来就是打定主意要做坏人的，有权有势的良家公子，嗯，舍他其谁？


想到这里，小小低了头，开口道，“廉……廉大侠，我本来是要去找你的。”


廉钊有些不解，“找我？”


“嗯……”小小努力措辞，“小小想了很久，廉大侠所说的事情，小小愿意接受。但是，婚姻大事，总是要父母点头。小小是孤儿，但廉大侠你出身名门……所以，至少要见一见……呃……”


廉钊听罢，微微红了脸，“左姑娘，这你不用担心。家父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婚姻大事，是该让父母定夺。”


小小抬起头，“那，事不宜迟，我们去见你父母吧！”


廉钊愣了愣，“现在？”


小小抓抓头，干笑几声，“明天好了……”


廉钊爽快地点了点头，“好。那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英雄堡。”


听到这一句，小小感动不已。果然，早知如此，她也不必费那么大的功夫。只要有廉钊在身边，石乐儿也好，银枭也好，再也没人能拦她了。至于廉钊的父母么……神箭廉家是什么身份，朝廷命官呐，她一个跑江湖的孤女，会让她进门才怪。到时候，不用她自己拒绝，廉钊的父母一定不会答应的。嘿嘿，一箭双雕啊。


看她笑得欢愉，廉钊也笑了。“左姑娘，那你早点休息，明早我来找你。”


“啊？哦！谢谢你，廉大侠！”小小答道。


廉钊摇了摇头，“叫我廉钊就好。”


小小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廉……廉钊……”


廉钊笑着，开口道，“那我就叫你小小了？”


“好啊。”小小点头。


“我先走了，小小。”廉钊笑得温柔，转身离开了。


小小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做怎样的坏人都好，只是，利用别人，还是很不舒服的。


“我这样，也不算是害他吧……”她低声自语。


她叹口气，推门进屋，下一刻却被人一把擒住，牢牢捂住了嘴。


“唔唔唔……”小小惊讶不已。


“别出声。”


声音很熟悉，小小听出是银枭。她立刻拼命点头。


银枭松手，放开了她。


小小低声哭道，“银大爷，你不要杀我啊……”


“谁要杀你……”银枭瞪她一眼，在桌边坐下。


小小抬眸看了看他。他脸色苍白，呼吸微促，不似平常。


“银、银大爷……您、您受伤了？”小小怯怯问道。


银枭不屑地瞥她一眼，“放心，我就算是受伤，要杀你也易如反掌。”


“您刚才还说不杀我的……”小小含泪。


“我是江洋大盗，你跟我讲信用？笑话……”银枭嘲讽道。他说到一半，气息就不平顺。他不得不打住，运功调息。


内伤啊……小小了然。她自小并未修习内力，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师父曾说，天下内力分道宗和释宗。释宗内力皆为佛门正宗，只有入室弟子方可修练。因此，天下人修习的大多是道宗内力。而道宗之内又分为太阳、太阴、少阳和少阴四个流派。凡天下修习内力者，若是内息受损，就要依照不同流派的心法加以调息。如果不知对方的内力流派，切不可随意传功，否则有百害而无一利。


于是，小小便乖乖站在一边，看着他运功。


一柱香后，银枭睁开了眼睛，开口道，“怎么不去找人抓我？”


“啊？”小小愣了愣，“银大爷，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你是胆大还是胆小，我还真不知道……”他看了看小小，“你是怎么解开我点的穴道的？”


小小一僵，“啊？有人路过帮我解的！”


银枭不再多问，只是笑着。


小小被他笑得有些心寒。她想了想，怯怯道，“银……银大爷，要我送您回房么？”


银枭瞪她，“能回房，我还躲你这里做什么？！”


“噢……”


“刚才我的身分已被那些黑衣人认出，暂时不能露面。”银枭皱眉。


“啊？他们这么厉害？”小小惊讶不已。


“哼。他们不过是伤我一掌。我却让两人中了淬雪银芒，不出三日，便可知凶手是谁。”银枭倒了杯茶，啜一口，“还有一人左肩有伤，只要仔细排查，不难落网。”


小小听了半天，却觉得奇怪起来。照理说，这银枭是打家劫舍的大盗，不偷东西就算了。怎么这会儿还这么热心地帮忙缉凶？奇怪啊奇怪……


银枭察觉她的一脸狐疑，也猜到了几分，开口道，“我不过是想除掉那些跟我争九皇神器的人罢了，有什么奇怪。”


“小的明白！银大爷你智远思睿、心思缜密、文武双全！小的佩服佩服！”小小立刻赔笑道。


银枭轻蔑地哼了一声，“好了好了。拍了那么久马屁，你也不累？我不杀你就是了。”


“多谢银大爷不杀之恩……”小小含泪感激道。


银枭叹口气，继续喝茶。他瞥了瞥小小，眼神落在了她背着的三弦上。他放下茶杯，皱眉思忖。


“总觉得，你这把三弦很眼熟……在哪里见过……”他慢慢开口，说道。


小小笑了，“银大爷，您抬举我了。跑江湖卖唱的，用的三弦不都长一样？”


银枭低头，“是么……”


小小依然笑着。三弦。世上，又怎么会有两把一模一样的三弦呢……


不……现在，三弦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个情况，她明天能走得成么？

第六章 一枚银针


<p >一枚银针


那一夜，小小是趴在桌上睡的。早晨起来的时候，整条右手臂都麻了，脖子也酸得不能动。她伸手揉揉脖子，又用左手轻按自己的右手臂，缓解那种麻木的感觉。


她抬眸，看了一眼睡在床上的银枭，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她没有睡软床的命……


她站起身子，准备洗脸。


“去哪儿？”银枭突然开口，把她吓了一跳。


小小立刻顿住步子，哈腰道，“回银大爷的话，洗脸。”


银枭坐起身子，道，“过来。”


小小无奈地移过去。银枭伸手，拉住她的手，探了探她的脉门。


“你没有内力。”银枭抬眸，问道。


小小隐隐觉得不妙，但还是点了头。


银枭的嘴角微挑，他抬起右手，轻轻在小小的左手腕上一点。


刺痛让小小猛得缩回了手。她惊退了几步，看着自己的手腕。皮下的经络中，隐隐有一根银白的细芒。


“淬雪银芒……”小小当即含泪跪下，“银大爷……你怎么这么对我啊……你说好不杀我的……”


银枭躺下，“你放心，不会死的。银芒走脉，起码要十天才会致命。”他伸手，点了点小小的手臂上的天泉穴，“针到这里的时候再求我也不迟。”


小小看着自己的手腕，悲痛欲绝。怪不得他问她有没有内力了，没有内力就没办法把这走脉银芒逼出来……好惨啊……


银枭笑了笑，继续说道，“这样，你晚上就不会再去爬屋顶了吧？”


小小拉拉袖子，盖住自己的手腕，抬眸看着银枭，“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银枭听到这句话，眉梢轻轻一动。他笑着，“你不笨。”


小小擦擦眼泪，不回答什么。


“九皇神器……”银枭刚说出这四个字，就见小小惊退了几步，他摇摇头，“放心，我不会让你去找九皇神器的。只是让你查探一下魏二公子的木匣罢了。”


小小皱了皱眉头，“哦。小的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银枭见她答得快，心生狐疑，但也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他叹口气，“好了。去洗脸吧。记得，每到子时，银芒走脉，苦不堪言。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帮你推针。要是你到子时还不回来，那就是自讨苦吃。”


小小立刻点头，“小的知道了！”


银枭看了她一眼，重新躺下。“好自为之。”


小小一脸无辜地吸了吸鼻子，转身灰溜溜地去洗脸。她轻手轻脚地洗完，正要出门。又想起毕竟房里的是生人，便小心地拿起自己值钱的家当，这才推门出去。


查探莫允的木匣，除非她是昏头了才会那么做。九皇神器这种东西，碰一下都会倒霉的。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她抬眸，正是清晨，四周并无人走动。她在回廊上坐下，看着那经络里的淬雪银芒。银芒走的，是手阙阴心包经，小小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抬手，点了内关、间使、曲泽三穴，又断神门穴和太渊穴的气脉。瞬间，她的整条左前臂立刻麻木，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是，那枚细小的银芒被牢牢封堵，无法行动。


谁说没内力就对付不了银针走脉的？小小笑了一下。现在，这根淬雪银芒要走到天泉穴，少说也要半年。半年啊，天高海阔。


她想起自己哭着向银枭求饶的情景，笑得有些无奈。还记得小时候，师父就这样，不管遇上的对手是强是弱，先求饶再说。她年纪小，不明白。师父笑着说：知道吗，小小。夫火烈，民望而生畏，故鲜死焉；水儒弱，民狎而玩，则死多。江湖亦是如此。你示弱，对方就轻视你。轻视你，就会忽视你。交战时，就不会尽全力。而此时，最容易获胜。


而后，师父又笑着，换了语气，道：不过呢，无论什么事，能用下跪解决的话，就爽快地跪下吧。


爽快地跪下……没错，这就是人生啊。


小小笑了笑，刚站起来，就看见了廉钊。


看到小小，廉钊微笑，“早。”


小小立刻也笑，“早。”


“东西都收拾好了？”廉钊问道。


小小立刻想起了自己昨晚的计谋。幸好她刚才出门，把该带的都带好了。“嗯。我们走吧！”


廉钊点点头，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地走。


小小避开了石乐儿的房间，正感叹终于脱离苦海的时候。却见那英雄堡的大门口聚着一大群人，嘈杂异常。


远远的，就听见有人呼喝，“各位稍安勿躁，在找出凶手之前，请大家在堡内休息……”


小小立刻明白了。敢情昨夜那一闹，今天英雄堡戒严了啊。她无奈地叹气……怎么又被她遇上了呢……唉……


“看来是走不了了……”她轻轻自语。


廉钊看着她的落寞，浅浅笑了。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小小，“走吧。”


小小有些不解，但还是举步，往门口走去。


奇怪的是，本来还努力拦着宾客的英雄堡弟子，自觉地让了路。小小很莫名地继续走，而廉钊跟在她身后，步伐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这种情况，让小小想起了“狐假虎威”……


神箭廉家是朝廷命官，就算英雄堡再想找出凶手，若是扣押了廉家的公子，估计也没什么好处。她果然是押对宝了。


眼看自己快要走出门外，小小心花怒放。突然，有什么东西迎面袭来，小小一愣，还没放应过来。廉钊伸手，揽着她的腰，护她避了开来。


小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定睛一看。那向她飞来的，是两具尸体。


人群中立刻有人惊呼。


尸体依然是英雄堡的弟子，只是，皆缺了手脚。手段之残忍，让人侧目。而那滴血不出的伤口，依然宣称着，这是戚氏名兵所为。


廉钊松开手，站在小小身前，右手握上了腰间短刀的刀柄。


几名弟子上前，检视尸体。突然，其中一个惊呼道：“鬼……鬼师……”


听到这句话，廉钊的平静瞬间消失。他蹲下身子，从尸体身上取下了一张纸。


“神器现世，天下归一。”他默念，又看了落款，“鬼师……”


鬼师？！小小惊讶不已。这个“鬼师”她可是从小听到大了。听说，他是昔年将军岳飞左军的参军。而“鬼师”这一称，说的就是他用兵鬼狡，智谋无双。不仅如此，他的身手也很了得。虽为智将，却有乱军中取敌将首级的本领。当然，若只是这些，“鬼师”也不见得会这么有名。最重要的是，江湖传闻，这“鬼师”是唯一知道九皇神器所在的人。


当年，“鬼师”辅佐岳飞将军，也算是一段佳话。也因如此，岳将军含冤辞世后，他便销声匿迹。这十几年来，没有人见过“鬼师”的踪影。没想到现在，他竟然会出现在英雄堡，而且，还是带着尸体出场。


小小蹙眉。难道，莫允手中的木匣里，放着的，真的是九皇神器？所以，“鬼师”前来，取神器，统天下？不是吧，这么严重？


小小还在思索，抬眸，却见廉钊的表情复杂，眼神里带着异样的情绪。


“廉大侠，你怎么了？”小小问道。


廉钊回过神来，看着她，“小小……我们迟些再走好么？”他看着手里的纸，“我想找到凶手。”


凶手？鬼师？小小惊讶。难道这“鬼师”和神箭廉家也有渊源？也是啊，同朝为官，相识也不奇怪。但看廉钊的眼神，怎么就那么奇怪呢？


事情愈发复杂的时候，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小小抬头，看见的是几骑人马。为首的三人，小小听说过。大名鼎鼎的英雄堡三英。那五十开外的皂袍男子，是烈英司的张继远；四十上下，手握大刀的，是奇英司的罗武；而他身边约莫同岁的男子，微有须髯，一派儒雅风范，是正英司的姜绩。那三人皆蹙着眉头，带着杀气而来。着实让小小觉着不妙。


三英下马，立刻有弟子上前招呼。


“三英大人，夫人和方堂主已在厅内等候。”弟子牵马，说道。


三英看着地上的那两具尸体，神色凝重。张继远叹了口气，这要迈步。却看见了廉钊手里的字条。


“小兄弟。”张继远开口。


廉钊立刻会意，将字条递了过去。


“鬼师……”张继远的脸色立刻变得冷寒无比。握着字条的手上，隐隐现出了青筋。


小小见状，更觉得奇怪。这个“鬼师”怎么好像结了许多仇似的，每个人看到他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大哥。难道真是‘鬼师’所为？”罗武上前，开口道。


张继远收起字条，“没凭没据，不得妄加猜测。我们先进去吧……”


说完，张继远携着另两人快步进了大堂。三英即来，那些原本想离开的宾客也都平静了下来，三三两两地散开。


廉钊的神色依然凝重，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们也去大厅吧。”


小小无语，她转头看看门口守卫的弟子。知道凭自己的本事，是不可能出去的。无奈，她打消了念头，跟着廉钊往大厅走去。


……


一片浑水


小小随廉钊走进大厅，里面早已人满为患。英雄堡奇货会上屡发命案，如今又全堡戒严，限制出入。三英即来，自然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小小抬头，看看堂上。魏颖一脸不耐烦地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着。


不是吧。那天晚上发生命案的时候，身为英雄堡三公子的魏颖就跑得无影无踪。今天好不容易现身，怎么就是这么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也是下任的堡主人选吧，这样到底行不行啊？


小小叹口气，隐隐知道了石乐儿一意拒婚的理由。


张继远看了看四下，开口道，“诸位武林同道，奇货会发生此等事件，实为我英雄堡之责。惭愧。”


“张大侠不必自责……”开口的，是纤主曦远，“曦远只是担心，若这些事情真乃‘鬼师’所为，英雄堡要如何应对？”


张继远还未开口，就听石乐儿的声音微带愠怒，道：“纤主，只凭门口的一张字条，就断定凶手是‘鬼师’，未免太草率了吧！”


曦远轻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鬼师’的厉害，不用我多说了吧。当年，遭他毒手的武林人士，多不胜数。如果我没记错，他也闯过太平城吧？而且，还是唯一一个曾经带着兵器走过‘武灵碑’的人。”


石乐儿紧皱着眉头，“纤主，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们正在说的，是凶手。‘鬼师’匿迹江湖十几年，如今突然现身，一定有蹊跷。”


“怎样都好。曦远不是江湖人，只是做生意的。”曦远抬眸，看着汐夫人和魏颖，“我只希望，这一次，不会是赔本的买卖。”


“纤主多虑了。”汐夫人开口，“就算真是‘鬼师’，我英雄堡内弟子上百，更有三英坐镇，定不会让大家有闪失。”


“如此甚好。”曦远笑着，回答。


石乐儿的脸颊涨得通红，依然不悦。


“石城主说的，也不无道理。”张继远开口，说道，“‘鬼师’如今是生是死，江湖上尚无定论。仅凭一张字条，不能说明什么。”


石乐儿立刻接道，“没错！‘鬼师’才不会做这种事！”


小小听那几人争来争去，不禁叹气。这种时候，争这个有什么意义？不过，听石乐儿的口气，好像是认识“鬼师”啊。真奇怪，照理说，“鬼师”带着兵器闯过太平城，应该是有仇的吧。怎么看这石乐儿的样子，和“鬼师”的交情好像很好呢？


她边想边抬头，看了看廉钊。廉钊的神色冷峻，眼神里的情绪复杂纷繁。看样子，这边跟“鬼师”的关系就差多了。而且，不仅如此，三英和纤主曦远的样子也很奇怪，这一定跟“鬼师”脱不了关系。


神器现世，天下归一。


照着这句话来看，“鬼师”的目的是九皇神器……英雄堡内唯一可能跟九皇神器扯上关系的，就是二公子莫允手中的木匣了？


小小正努力想着，就听张继远开口，“请诸位武林同道放心，在下一定竭尽所能，尽快找出凶手。这几日，就委屈大家待在英雄堡内了。”


人群中有人纷纷应合，内容无非是：既然三英开口，等就等吧。


小小无奈地叹口气，这是非之地，怎么就是离不开呢。这时，石乐儿匆匆挤出人群，岳怀江和夏芸跟在她身后，表情有些紧张。


石乐儿皱着眉头，快步走过。经过小小身边的时候，都没有任何举动。这可把小小弄糊涂了。她本以为，石乐儿一见她就会追究爬屋顶的事情呐。倒是岳怀江眼尖，看到小小发呆，立刻拉起了她。


“小小，你也来啦。乐儿生气了，你别在外面闲逛，免得她跟你撒气。来，我们回去吧。”岳怀江讲的顺理成章，小小只好点头。


“小小？”廉钊看着他们，开口道。


小小立刻赔笑，“廉大侠，既然回家的事要暂后。我也先回城主那里好了。”


廉钊听罢，点了头。


岳怀江抱了抱拳，“廉公子，那我就带她走了啊。”


说完，他拉起小小的左手，飞快地离开。


刚走到回廊，岳怀江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他停了下来，松开手。问道：““你的左手怎么了？”


小小愣了愣，随即笑道，“没什么。睡觉样子不好，压到了，有点麻。”


岳怀江看着她，“真的？”


“嗯。还能是怎样？”小小疑惑。


岳怀江听完就笑了，“幸好。我握你的手腕，都感觉不到气脉，还以为你的左手废了呢。”


小小眨眨眼睛。的确，她封了那几个穴道，左手前臂等于是废了。不过，有些事情，让人知道也毫无意义。


“小江，你不要吓我。”小小抱怨道。


岳怀江摇摇头，“没啦。不过，说来也奇怪，最近大家的左手怎么都不好使呢？”


小小皱眉，“大家？”


岳怀江点头，“对啊。昨夜，我和方堂主追击黑衣人的时候，他的左手也带着伤。”


方堂主？左手受伤？小小抓抓头发，还真巧呢。果然流年不利。


然而，只是一瞬间，她就想到了另外的事情。银枭曾经说过，那一夜的黑衣人中，有人左肩受伤。难道……不可能吧，方堂主是英雄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会做这种事。


她低头想了想，银枭也说过，那黑衣人中有两个人中了他的淬雪银芒，三天之后就会死，这样就能知道他们的身份。今天在门口的那两个弟子，手脚尽失。跟前夜的尸体根本不一样。这么做的目的，恐怕是为了掩饰什么……


小小越想越觉得奇怪。岳怀江见她发呆，笑道：“怎么了？担心自己的左手？”


小小立刻摇头，“没有没有。”


“那走吧。”岳怀江继而拉起她，往石乐儿的房间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得石乐儿震怒的喊声，“岂有此理！竟然把这种事情都推到‘鬼师’的头上，简直莫名其妙！英雄堡果然一代不如一代！哼！”


夏芸的声音谦和，“城主。请小声一点，这里是英雄堡啊……”


“哼！我怕什么？！他们若是执意冤枉‘鬼师’，我就让他们知道，我太平城城主石乐儿也不是摆来看的！”石乐儿愈发生气。


岳怀江和小小不约而同地叹了气，推门进去。


石乐儿见他们进来，狠狠地瞪了小小一眼，“你昨晚又做什么去了？”


小小一惊，“我……我在房间……”


“我告诉你，你最好是不要四处乱跑。现在英雄堡内乱成一片，你小心变成替死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石乐儿没好气地吼完。


小小咽咽口水，“知……知道了……”


“乐儿，你别那么生气了。刚才张大侠不也说了么，不可能是‘鬼师’所为……”岳怀江开口，道。


“若不是这样，我刚才在厅内就给他们好看。”石乐儿咬牙。


“石城主……”小小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和‘鬼师’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石乐儿皱眉，“你也听到了，他曾单枪匹马闯我太平城。是唯一一个携剑入我太平城的人。”她从怀里拿出了短剑，“这柄‘朏’就是当年他的随身兵器……”


小小看着那短剑，不禁肃然起敬。不管“鬼师”是正是邪，能携兵器入太平城，他的武功一定是深不可测。


“只可惜，他终究是败在我爷爷的‘武灵霸刀’之下。”石乐儿看着手里的短剑，轻叹了口气，“……他要是愿意留在太平城内，今天也不用受人质疑。”


小小愈发觉得奇怪。“鬼师”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十几年了，他闯太平城的时候，石乐儿根本就没出生，怎么这石乐儿的口气，那么熟稔。还是说，那“鬼师”和太平城尚有来往？


“你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个来了？”石乐儿抬眸，看着小小。


小小立刻笑道，“没。我就是觉得，这个‘鬼师’果然是个人物，随便问问……”


石乐儿笑了起来，“你还是蛮有眼光的么。”她站起来，看着手里的短剑，“文韬武略，天下无双。得婿如此，夫复何求。”


小小听完这一句，完全僵住了。


石乐儿看她僵住了，不屑道：“怎么，我仰慕他，不行啊？！”


小小连连摆手，“行、行。”


“哼。”石乐儿收起短剑，道，“当世男子，皆是浮夸之徒。不怕告诉你，我本来就不想参加什么‘奇货会’，不过，既然九皇神器会出现，他也许也会出现。若非如此，我何必帮行风押镖，又何必陪英雄堡这些少爷玩家家酒。”


小小看着她，说不出自己那一刻的感受。


“可是，他不仅没出现，还被人冤枉……”石乐儿义愤填膺，“若不能替他争回一口气，我石乐儿誓不罢休！小江，小夏，立刻传书回太平城，调配最近的人马，前往英雄堡。”


夏芸和岳怀江立刻抱拳，“是。”


石乐儿的心情这才有所好转，她坐下，喝口茶，“我就不信抓不到那个凶手……”她又转而看着小小，“小小姐姐，你最近和廉哥哥好像挺热络的？”


“是啊是啊，我还听见他们说要回家去见父母呢。”不待小小回答，岳怀江就凑了上去，戏谑道。


小小看着岳怀江，无奈之极。


石乐儿放下茶杯，“如今英雄堡正逢多事之秋，你和廉哥哥那件事，恐怕也无人追查了。你倒不如趁此机会绑个如意郎君。廉哥哥虽不如‘鬼师’般超凡脱俗，但也算是少年英雄，前途无可限量。当然了，姐姐你别忘了，你欠我的，一定要还呀。”


小小尴尬地笑道，“城主大恩大德，小小绝对不敢忘……”


“算你识相！”石乐儿笑得开心，“好了，你快回去和廉哥哥搞好关系吧。别把到嘴的鸭子都弄飞了。”


“哦。”小小无奈地答完，转身走了出去。


太多事情匪夷所思，本来让她觉得人生无望。但是，刚听到石乐儿的一番话，她却不禁觉得开心。没想到，奸诈自利如石乐儿，也有死心塌地护着一个人的时候。果然，她还只是个小姑娘，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痴情呢？


想到这里，她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她又皱起了眉头。不过，石乐儿还真是唯利是图啊，连廉钊她也算计。唉，真是不知道，娶了她的人，日后会是怎样的下场。


她正走着，却见前面的回廊上，聚了一大群英雄堡的弟子。


“二公子，请不要为难我们……”一名弟子开口说道。


“我不是你们的二公子。”说话的人，是莫允。他的神色冷峻，语气也不善。


“二公子见谅。如今‘鬼师’来犯，为引出敌人，还请您将九皇神器交给鄙堡保管。”只见，汐夫人从一旁走来，开口道。


莫允看了她一眼。“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会保管。不劳夫人费心。”


“九皇神器事关重大，凭你一个人，恐怕力犹不及。”汐夫人说道。


“若是真正的‘鬼师’，莫允自然不敌。至于其他人，莫允还能应付……”、莫允冷冷说道。


汐夫人看了他一眼，笑道，“二公子，如果妾身没有记错，你手上的木匣是要交给一个人的吧。”


听到这句话，莫允的表情立刻变了。


“妾身已经查到她的下落，只要二公子肯将木匣交于英雄堡保管，妾身自然会告知公子。”汐夫人慢慢说完。


莫允微微皱眉，他静静想了一会儿，“夫人此话当真？”


“妾身虽是女流之辈，但说出的话，一定算数。”汐夫人微笑，道。


“好。”莫允将木匣递了过去。


汐夫人接过，行礼后便走开了。


小小小心地避开那些弟子。英雄堡拿九皇神器，是想引出真凶。不过，凶手的目的，真的是那个木匣？唉，怎么那么多麻烦事呢？早知如此，一步也不该踏进英雄堡才是……


等弟子散尽，她才举步回了房。她在房门口悻悻叹了口气，伸手解开了自己左手腕上的穴道。穴道一解，左手腕立刻一阵刺痛。她皱了皱眉头，推门进屋。


“你回来啦。”银枭坐在桌边，悠然地看着她。


“银大爷……”小小有气无力道。


“查探的怎么样？”银枭问道。


小小便将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都告诉了他。


银枭听罢，神情变得异常严肃。“‘鬼师’……”


“嗯？银大爷您认识‘鬼师’？”小小问道。


银枭起身，“怎么可能，他名动江湖的时候，我不过还是个孩子。不过，这些事情，若真是他所为，恐怕英雄堡也应付不了。”


小小点点头，又问道，“对了，银大爷，你上次跟我讲的那两个中了淬雪银芒的黑衣人，究竟是伤在何处？”


银枭看了她一眼，“右臂巨骨穴，左腿环跳穴。怎么了？”


果然是手臂和腿脚。看来，她猜得没错，那两具尸体是为了掩饰身份才故意切断其手脚的。而听过那么多人的话，“鬼师”的武功深不可测，如果当夜的人是他，就算是银枭，也绝对不可能只受一掌这么简单。的确是有人栽赃嫁祸，掩饰身份。


这时，银枭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发什么呆，问你话呢。”


小小回过神来，连连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谅你也不敢玩花样……”银枭看了一眼她的左手腕，道，“你继续查探木匣下落，及时告诉我。”


“哦……”小小叹口气。


怪不得师父常说，趟浑水不要紧，最怕是越趟越浑。


她现在，就是越趟越混吧……


一时猜想


小小坐在桌边，托着脑袋，叹气。银枭则回床上打坐理气。


小小看着他打坐，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针，无奈不已。所谓内力，源于道家内丹修炼。凡天下高手，无不修炼此法。传说，若是内力修炼得当，还能长生不老，飞升得道。不过，那也不过是传说罢了。如今江湖上修炼的内力，功能有二，一是聚气，一是增力。她小时候也很憧憬内力的修炼，但师父却摇了头。道：内力这种东西，伤人伤己。小小，记着，不从文，不习武，平凡活着，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这种道理，小小自然是不懂。拳法、轻功和点穴，师父都轻松地教给了她，说是强身健体，防患于未然。但内力，师父却怎么也不肯传授。


年纪略长，小小也知道了一点。天下人修习的道宗内力中，太阳流和太阴流内力，一个激烈刚猛，一个寒涩阴柔。修炼这两种内力，只需三年，便有小成。但作为代价，修炼时受到的反噬极大，往往伤敌一百，自损三十。而少阳流和少阴流的内力，则平顺温和得多，只是修炼起来，没有二三十年的光阴，绝看不出成效。


小小也在那个时候，知道了师父的用心良苦。若是自伤，师父自然不忍。而那二三十年的光阴，对于女孩子来说，又是何等珍贵。师父无意让她涉足江湖，只希望，她能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样幸福地活着。


想到这里，小小笑着叹气。只可惜，她始终就是普通不起来啊……


她摸摸自己的手腕，若是她有内力，就能逼出这根银针，然后，远走高飞，自由自在，海阔天空……恐怕是困难了点……


现在，也只有指望英雄堡早日找到凶手，开门放人了。


她不禁想起了那个“文韬武略，天下无双”的“鬼师”来。师父那么会欠钱，说不定连“鬼师”也……那么账本上，就该有线索才是。


她立刻从怀里拿出账本，细细地翻找。然而，师父的账本上，竟然完全没有“鬼师”二字。


小小瞪大了眼睛，抓抓头发。不是吧，有的时候她真的怀疑，师父连皇帝老子的钱都敢欠。怎么现在就唯独漏了这个名动一时的“鬼师”？而且，不仅仅是没欠他钱，就连只字片语的消息都没有，完全不像是师父一贯的风格呐。或是，“鬼师”当真厉害，连师父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


应该也不是啊。师父最拿手的就是下跪求饶了，就算“鬼师”再厉害，也不至于逃跑吧？


她皱起眉头，捧着账本仰着头，思索。


这时，敲门声响起。银枭猛地睁开眼睛，起身下床，一跃上了房梁。


小小会意，若无其事地起身，开了门。


门口的，是几个英雄堡的弟子，见她开了门，几人有礼道，“姑娘，我们是来打扫屋子的。”


打扫？只是一瞬间，小小就知道事情的大致。这根本就变相的搜房么。从昨夜的事情来看，真正的凶手可能是英雄堡内的人，这种情况，是在找替死鬼吧。


“啊？哦，进来吧！”小小笑了起来，引他们进屋。


“其实啊，我一直都觉得，我的房间里好像有老鼠什么的，一到夜里，吵得很呢，各位大哥也帮我看看吧……”她还没说完，就绊到了凳子。她伸手扶着桌子，但那力道太大，桌子一下子翻倒了。桌上的茶壶茶杯应声落下，茶水洒了一地。


小小摔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呃……对不起对不起。这个，茶壶茶杯的钱，我赔就是了……”小小忙不迭道。


那两名弟子虽是奉命来暗中搜查的，但眼前的情况一片狼藉，小小的样子又可怜兮兮的。两人便真收拾了起来。


小小站起了身子，抬眸看了一眼银枭。下一刻，她踩着了地上的茶杯碎片，几个踉跄，撞上了梳妆台。梳妆台连着旁边的水盆架子，一同翻倒，乒乓哐啷的响声不绝于耳。


那两名弟子立刻起身，去扶摔得四脚朝天的小小。


趁着这个空隙，银枭轻巧落下，一闪就出了门口。


小小见银枭顺利脱身，便松了口气。仁至义尽便是这般吧。至于他出去被抓，那也是他自己的运气使然。


她一边尴尬地赔笑，一边从地上起来。“对不住啊，二位大哥，脚底滑了下……”她正说着，却觉得右手背上隐隐生痛。她低头一看，右手背上被地上的碎片割开了一条口子，正淌着血。


啊？见红？完了……今天一定是个倒霉日子……小小想含泪想着。


突然，有人到了她身边，执起了她的手。


小小一惊，然后，就对上了廉钊关切的眼神。


“怎么伤到了？”他开口。


小小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廉钊仔细看着她手背上的伤口，微微皱眉。


小小一下子抽回了自己的手，尴尬地笑笑，“没事，一点也不疼……哈……”


廉钊看着她，浅浅地笑，“总要包扎一下吧？”他看了看房内的一片狼藉，开口，“到我房里去吧。”


“啊？”小小震惊。


廉钊有些不解，“怎么了？”


“廉大侠，男女授受不清，共处一室……”小小义正言辞。


“你是廉钊未过门的妻子吧？”廉钊笑着，认真地说道。


小小僵住了。


廉钊伸手，扶着她，“走吧。”


小小无语，只好愣愣地跟他走。


英雄堡内的客房，都是一个样子。廉钊的这间房间，和小小那间相比，不过是窗户的位置有所不同罢了。


小小坐在桌前，不知道眼睛该放哪儿好，就只得盯着那扇位置不同的窗户，拼命地看。


“小小，你不会生我的气吧？”廉钊一边替小小包扎伤口，一边开口，问道。


小小收回自己的视线，“啊？我？怎么会？”


廉钊抬眸，笑了笑，道，“我突然想留下，也没事先跟你商量过……我还担心，你是不是不高兴。”


小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有种很奇特的感觉。这个神箭廉家公子，怎么会这么……她一时之间找不到词来形容。明明只是一场暗算，就算他是真心的想负责，但现在这样的关怀和体贴，到底算什么？是他的本性，还是……另有所图？


可是，他到底能图什么呢？她的才貌并不出众，身家也是赤贫，就算认识几个戚氏兵器，但看着廉钊两天来的态度，也不像是对这戚氏兵器有兴趣。那就是说，这样的温柔不是作假的？他现在，真的把她当成是未过门的妻子？而且，还努力试着做个好丈夫？


小小呆住了，她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廉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


小小立刻摇头，移开视线，“没……”


廉钊也不多问，他包扎完毕。伸手，替小小倒了杯茶。


“只要找到‘鬼师’，我们马上就回去……”他把茶递过去，说道。


小小接过，喝了几口，道：“廉大侠……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这件事情跟‘鬼师’没关系，只是有人冒名，那你岂不是扑个空？”


廉钊道：“也许吧……”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中的憎恶和冰冷又渗出了几分，让小小看着心寒。


“呃……我多嘴问一句哦，神箭廉家和‘鬼师’是不是有什么恩怨啊？”小小捧着茶杯，问道。


廉钊沉默了一会儿，道：“告诉你也无妨。十七年前，鬼师曾闯入廉家。那时，为了阻止他，死伤甚多。我姑丈也因此瞎了双眼……”他看着小小，“廉家是朝廷命官，这样的丑事，关乎‘神箭’的威严，一直以来都不曾对外人提起。虽然当时我还年幼，也没什么印象，但这笔账，始终是要向‘鬼师’讨回来的。”


小小听得一楞一楞的。果然是隐秘啊。江湖上根本就没传过什么“鬼师大闯神箭廉家”的故事。……说起来，那“鬼师大闯太平城”也是今天头一回儿听到呢。这“鬼师”还真喜欢闯啊，而且尽闯些有头有脸的地方。


小小正感叹，忽又想起了三英听见“鬼师”时的表情。莫不是，“鬼师”连英雄堡都闯过？


“鬼师”闯太平城，天下尚有人知，恐怕是因为他最终败在了石析老城主的刀下。而其余的人对被闯的往事只字不提，最大的可能就是面子上挂不住，也就是说，“鬼师”是成功闯入，而且无人能阻。


不过，他究竟为什么要闯这些地方呢？身为岳飞左军的参军，做这种事岂不是有违军纪？难道……小小的脑海中突然有了个大胆的念头。“鬼师”是天下唯一知道“九皇神器”下落的人，而他的目的可能就是“神器现世，天下归一”。他闯过的三个地方，只可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拥有“九皇神器”？！


小小刚想完，就立刻摇头甩开这个念头。要是真被她猜中了，她的后半辈子就更加不得安宁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鬼师”要是真闯过英雄堡，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莫允和那木匣是最近才入英雄堡的，那匣中的东西大概根本就不是什么“九皇神器”。真正的“九皇神器”一直在英雄堡内的某处。


如此看来，那个“鬼师”肯定是人假冒。要不然，就是她完全猜错……


呃，那还是完全猜错好了。


小小无奈地叹口气，然后，想到了别的地方。刚才廉钊说得好像是：这样的丑事，关乎‘神箭’的威严，一直以来都不曾对外人提起。


也就是说，她不是外人？


她抬眸看看廉钊，有些怯意。早知他是这般的死心眼，她就应该一意拒绝啊。这样下去，人情越欠越大，注定还不了了……


廉钊看她略带伤感地看着自己，以为她是被那往事震动，便开口缓和道：“其实，也是些陈年往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小小点着头，“嗯。”


廉钊笑了笑，起身，“如今英雄堡内危机四伏，你就待在这儿罢。别的姑且不论，保护自己的妻子，廉钊还做得到。”


小小捧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我……”


“我去找三英谈谈‘鬼师’的事，晚膳之前就回来。你好好休息。”廉钊轻按着她的肩膀，说完。然后，转身出了门。


“我……”小小想说的话，梗在了喉咙里。她看着手里的茶杯，低声自语，“我还是不嫁了，行不行……”


小小叹着气，放下了茶杯，起身四处走动。随即，她的眼神被床上的一把雕弓吸引。


这是廉钊的随身兵器。弓身赤红，夺人眼球。小小记得小时候听过，历来弓手出征之前，都以鹊血涂抹弓箭，以示吉祥。而这赤红雕弓，无疑是由此化来。她小心地把玩着雕弓，随即，看见了弓身上的两个小字。字乃小篆，笔力清俊，小小勉强认得出来，那两个字，是“霞明”。


小时候，师父也曾把神箭廉家的事迹当成故事讲给她听。神箭廉家，早在前朝就已名动天下。传说，当时朝中侍郎令狐壳士，也写过诗词：“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说的就是神箭廉家的子弟。这把“霞明”大概就是从这诗中取的字罢。


小小伸手，拉了拉弓弦。凭她的力气，弓弦分毫不动，这柄雕弓，起码也有两石的力道。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厉害厉害……


她正捧着雕弓观摩，却不防一道银光破窗而入，直接钉在了她面前的床柱上。


小小一惊，仔细一看，那是一枚银针，隐隐泛着光。淬雪银芒？……这淬雪银芒怎么也是戚氏铸造，价值不菲。这银枭每天扔来扔去的也不心疼。她叹口气，注意到了那银针之下，还钉着一张字条。


小小拿下字条，看完之后，就含泪站在了原地。


「今夜丑时 后花园」


小小将字条团起，放进了怀里。然后，看了看自己左手腕经络内的银针。


“大爷……放过我吧……唉……”

第七章 一个陷阱


<p >一个陷阱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廉钊回了房。刚进门，就看见小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无奈地皱了皱眉头，走了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小的肩，唤道：“小小……”


小小转了转头，嘟哝着应了一句，“再一刻就好……”


廉钊不禁微笑，“小小，趴在这儿会着凉，上床再睡。”


小小懒懒地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开口，“噢，师父……”而后，她刚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人，就“噌”一下跳了起来，随即，绊到了身后的椅子。她惊叫一声，蹲下身子，揉着自己被撞疼的小腿。


廉钊看着面前的情景，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他蹲下身子，开口道，“吓到你了？”


小小用力地摇头，“没……”


廉钊伸手，扶起她。“要紧么？”


“呃，没事没事。”小小低着头，回答。


“困的话，去床上睡吧。”廉钊又弯腰，扶起椅子，“晚些时候，我让人把晚膳送进来。”


小小立刻摇头，“不用不用，我现在完全醒了。再说，我怎么好意思睡廉大侠你的床，呵呵……”她干笑几声，“啊，我现在回自己房间啊。”


廉钊走到窗前，拿起了弓箭，开口道，“没关系。我有事要办，怕是要到明早才能回来。你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房间来用好了。”


小小有些不解。英雄堡完全戒严，这个时候，廉钊能有什么事情办？不过，也好，不然有他在，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今夜丑时能不能赴约。


“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廉钊笑着说完，转身出了门。


小小目送他离开，轻叹了口气。刚才，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师父……她掰着手指，师父的头七都还没过，所以，她还不习惯吧。


“师父，小小真的好惨啊。不仅做不成坏人，还被人施了针，只有几天命了呢……”小小抬头，对着一片虚无开口。


她刚说完，突然就想到了什么。银针？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银枭不止一次说过，子时之前，她必须回到他身边。否则银针走脉，她生不如死。既然如此，他又怎会把会面约在丑时？


小小皱了皱眉头，很显然，约她的人根本不是银枭。问题是，如果不是银枭，又会是谁？


完了完了，这摆明了是圈套啊。平白无故的，到底会是谁呢？她还真不记得她和谁结下过梁子，要弄到设陷阱害她。到现在为止，她也只欠过石乐儿的钱而已啊。她从怀里拿出了那枚淬雪银芒。看吧，这种贵重的东西，不能随便乱扔的么。现在被人拿去冒名，幸亏她机灵，换了别人，说不定真的上当呐。


她看着那枚银针。师父说过，暗器之法在兵器中是最难的。这样一枚小小的银针，要想用合适的力道发出，没有十年八年的练习绝对做不到。刚才，这枚银针能带着一张字条破窗而入，发针的人，绝对是个中好手。英雄堡一直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暗器这种东西，自然是不入法眼的。奇货会汇聚了江湖上的各色人士，会有用暗器的高手也不一定。


小小揉揉头，皱着眉头叹气。她根本就不认识这种用针的高手，怎么会招惹上呢？


她转转手里的银针，针这种东西，扔来扔去的多危险，还是绣绣花什么的好哇。


绣花？小小猛地想到了什么。英雄堡内，以针法名满江湖的，就只有纤丝绣庄的纤主曦远了。虽然曦远一直自称自己是生意人，但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纤丝绣庄祖传了一套百绣针法，原是古时暗杀之用。身为纤主的曦远，不可能是弱质女流。如果真要找个用针了得的人，非她莫属。


纤主曦远……难道真的是她？


怎么办？小小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敌在暗，我在明。她如果真将自己视为敌人，凭她一个无名小卒，怎么跟纤丝绣庄斗啊？她冥思苦想了一番，突然茅塞顿开，对了对了，师父说过什么来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特别是她这种立志做坏人的，怎么能在关键的时候被人陷害，而不是陷害别人呢？


小小一瞬间下定了决心。坏人是只能害人，不能被人害的！虽然她先前失手遭了银枭的暗算，如今定要一雪前耻！


她立刻走到床边，弯腰打开床下的抽屉，拿出了火折，又取了火绒。接着走到桌前，端起了油灯。她四下看了看，取了镜台前盛放檀香的小盒，将檀香倒尽，放入了灯油。再取了一张纸，将小盒细细包好，放进了怀里。


她看看天色，约莫是酉时一刻。离那丑时之约还早得很，现在这个时辰，堡内的人大多去跃香榭用晚膳了。哼，谁说做坏事一定要月黑风高的？现在就是好时辰么。


她转身开门出去。纤主是有钱人，又身怀宝物，自是英雄堡的大客，住的是幽静雅致的东厢。几日前，她在堡内的隐蔽处都用白石作记，标明了路途。东厢自是熟门熟路。她若无其事地走在回廊上，还兼带看看风景。小小早打定了主意，若有人问她为何去东厢，她就说自己认不得跃香榭的路。可这般明目张胆，反而无人怀疑。


她轻松地转进东厢，果然如她所料，东厢的宾客大多去了跃香榭用膳。她是小人物，不去也没人理会。纤主这般的身份，总不能不给英雄堡面子。她抿嘴笑笑，轻巧地闪了进去。东厢之内，有英雄堡的弟子把守。小小扫了一遍，却见一间厢房之前，站着一名素衣的婢女，看那绣工精湛的衣裙，无疑是纤丝绣庄的人。厢房的窗微敞着，隐隐可以看见，屋内还有一名婢女。明明有英雄堡的弟子首位，却还留着自己的婢女在房。那纤主曦远看来是个极小心的人。


小小从怀里拿出了火绒、火折和灯油，又捡了块石头。她拿下包着灯油盒的纸，在里头放进了火绒，倒上灯油，然后再将石头放了进去，团起来。她特意留了一段纸条出来，搓成了约莫一寸长的引子。准备妥当，她拿出了火折，拔开塞子，吹火。许是因为躲藏和紧张的关系，她连吹了五六次，这才引着了火星。她将纸引子点上。抬手将纸包扔向了一间厢房，又纵身一滚，闪到了假石的背后。


小小的力道虽不大，但瞄准的是纸窗。那纸包一撞上纸窗，便破裂开来。灯油和火绒一散开，火势当即一猛。纸窗霎那燃了起来。


守卫的弟子见这火势，皆是一惊。有人喊着救火，有人便去小小先前躲藏的地方搜寻。但火势渐猛，弟子纷纷奔走，灭火去了。而纤主的房间，离那火事甚近，婢女不免心慌闪神。


小小趁这工夫，轻巧起身，几下纵跃，从那微敞的窗子里潜了进去。房内的那名婢女正理着被褥，小小二话不说，从背后点了她的穴。那婢女还未反应过来，就失了意识，缓缓倒下


小小站定，双手叉腰，无声地大笑了几声。苍天有眼啊，这是她第一次做坏事成功啊！果然，放火是做坏人的必经之路啊！


她四下环顾了一番，房间内布局装饰，和她住的厢房也没差多少，只是多了些字画摆设。房中摆着一面绣屏，是上次“展奇”时的“潇湘八景”。果然是纤主曦远的房间没错。想那纤主如此谨慎，也不会把设陷阱的线索留在房内。就算她想找，也找不出什么罢。也罢，干脆顺个几样东西，然后回去睡觉。只要她丑时不赴约，看她能把自己怎样。至于值钱的东西么……潇湘八景？算了，这样的东西，很难脱手，拿了也是累赘。她在房里轻手轻脚地走着，瞄见了一个锦盒。


“纤绣百罗”？小小走过去，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是那墨不沾衣，号称刀枪不入的“纤绣百罗”。她略微寻思了一下，这件衣服比起潇湘八景的绣屏来，自然是贵重百倍。价值连城不算，还防身护体，实用非常。


嘿嘿，不卖，自己穿也行啊！她当即拿起那件“纤绣百罗”，放进了怀里，然后合上锦盒，阴险地笑笑。


趁乱收工。她打定主意，正要离开，却不料，转身的霎那，那塞进怀里的“纤绣百罗”凸出的地方，好巧不巧撞上了一旁的花瓶。


小小大惊，赶忙用手去接。忙中，手肘撞上了屏风。她眼明手快，一脚踢住，稳着屏风没倒下来。


小小欲哭无泪了。她现在，两手抱着花瓶，左脚支着屏风，光是右脚着地。这姿势，要多艰难有多艰难，完全是动弹不得。天哪，她不会要一直这样吧，等纤主曦远回来，人赃俱获？


她扭头看看，左手边不远处，有个花架。她腾出了左手，努力地伸向花架。好不容易一把抓住，借力稳住了身子，她这才松了口气。她刚想把花瓶放下，却听得“咯嗒”一声，床边的墙壁，突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暗道。


小小呆了，她看看那花架，又看看自己抓着花架的手。难道，她不小心启动了机关。


小小狠狠叹了口气。这种时候，怎么还会生出这般的枝节？她僵了一会儿，小心地放下了花瓶，然后迅速转身扶稳了屏风。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赶快走吧。


她刚想从后窗离开，却听见外面人声渐沸。


“怎会突然起了火事！你们是怎么守卫的？快通知宾客，看看房内可有损失！”


那声音熟悉非常，正是英雄堡内统管内务的方堂主。小小有些慌了，现在要想脱身，恐怕不易啊。唉，放火还是太张扬了，以后要慎重啊！唯今之计，只有……


她看着那条密道，耳边人声渐近。她心一横，闪身进去。她扫了一眼四周的墙壁，把可能是机关的突起都摁了一遍。房门开启的声音刚起，暗道的门应声关上。小小背抵着墙壁，大大地吁了口气。她仔细听听外面的动静，但却什么都听不到。看来，这暗道的墙壁是货真价实，真材实料啊。


她抬眸，正打算下一步，却发现前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不禁一惊，但下一刻又放了心。这暗道之中隐隐有风，看来不是密室。


她拿出怀里的火折，吹燃，照了照前路。不过是石板铺就的台阶，一直往下，也看不出是通往哪里的。她有些胆怯，但一想起自己是要做坏人的，便鼓起了勇气，大步往下走。然而，她的脚下突然一滑，眼看就要滑倒，她立刻提劲，稳住自己的身形。但那台阶级级湿滑，她的身形依然不稳，就这样一路踉跄地冲下了台阶。


好不容易到了台阶的尽头，她却站不住身子，脚下一绊，一下子摔了出去。


怪不得，师父常说，轻功这东西也是要看地形的啊，她现在就是完全发挥不出来么。她万念俱灰地翻滚了几圈，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


什么暗道嘛，到处都是积水，湿湿滑滑的，谁会走进来啊。她看看手里断成两截的火折，无奈不已。她收起火折，揉着腰起身。前方是个拐角，还隐隐透着光。


莫非有人？她小心地走了过去，背贴着墙，仔细地听着。确定并无任何人声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往里瞄了眼。随即，呆住了。


那不过是空旷的一间小室，只不过，地上躺着的那个人，她认识。


小小几步过去，轻声唤道：“银大爷？”


然而，银枭丝毫没有要醒的样子。


小小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呼吸平顺，应该只是昏迷而已。但她立刻就察觉到了异样，银枭的身上有很多枚银针。并非是他惯用的淬雪银芒。这些针要略微粗大些。小小认得这种针，这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封脉针。专门封锁脉门，断全身的真气。而这封脉针绝对不是随随便便能拔的，稍有不慎，反而弄巧成拙。


小小看了看那些针的位置，封的是奇经八脉的脉门，虽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是不能行动是肯定的了。现在怎么办？小小低头思忖。她如今也是自身难保，何况，她也不敢随便拔这些针啊。啧，见死不救，也是做坏人的入门功夫啊。


小小双手合十，小声开口道，“银大爷，不是小小不救你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不要恨我啊。”


她说完，起身，准备离开。然而，那一刻，她眼角余光一瞥，看到了银枭微敞的衣襟下的肌肤。她猛得一惊，重新蹲了下来。她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揭开了他的衣襟。那是明显的青色掌印，掌印周围的经脉微微黑青，浮凸在肌肤之上。


小小的手颤抖着，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了起来。师父被人一掌震断了全身的经脉，不治而亡。当时看到的一切，她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没错，就是这种掌法，师父就是死在这种掌法之下的。


那是一时之间无法抑制的冲动。她一直都知道，师父根本不想她去报仇。但是，太多激烈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师父信道，对生死之事本来就看得很淡。亦是这般教导小小的。但是，那样的顺其自然，那样的坦然自若，她根本就做不到。是，她不会去找任何的线索，也不会查凶手。但是，此时此刻，线索就摆在她面前，难道，要她视而不见？


她坐在了地上，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她看着银枭，又一次双手合十。“银大爷，我要是拔错了针，害死了你，你可千万不要恨我啊。”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依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为序，迅速地拔针。


本来昏睡的银枭猛得呛出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小两只手里都是封脉针，一脸激动地看着他，“银大爷，您醒啦！”


银枭看到她，明显一惊。他缓缓起身，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是你救了我？”


小小扔下手里的针，“算吧……”


银枭轻声咳了起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于是小小便将收到信笺之后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其实，我也是机缘巧合。这主要的原因，还是您吉人天相，如有神助……”小小还特地加上一段总结，拍拍马屁。


“你怎么会拔封脉针。”银枭却不吃那一套，开口问道。


小小一愣，“啊？封脉针？我不知道啊，我随便拔的。”


银枭皱眉，一把拉起她的左手，看着那根他埋下的银针。“你封过穴……银针的走势慢了一寸。”


这也能看出来？小小后悔不已。


“点穴封穴之法，修习者甚少，根本不是随便就能学的。而这封脉针，更是危险至极，随便拔出，反而危及性命。你的运气，未免太好了……”银枭说完。


小小无语。刚才看他奄奄一息的还挺老实的，唉，看看现在，果然好人就是没好报的。


“银……银大爷，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不过，咱们先出去吧。成么？”小小一边赔笑，一边道。


银枭却不放手，“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小当即含泪，“银大爷，您不要杀我啊……”


银枭的眼神愈发狐疑，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放松。他侧开头，道，“……我不会杀你。知恩图报的道理，我还懂。”


小小感动不已，“谢谢银大爷！”


银枭略微调息，然后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杀气。他举步，开口道，“走吧……”


小小知道那杀气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松了口气，大步地跟了上去。


一间秘室


小小跟着银枭走了一段路，心中的疑问缠得她难受不已。她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如何措辞。她一边走，一边低头苦思。


这时，银枭的身形突然一晃。小小立刻上前，伸手扶他。


“银大爷，你没事吧？”她急忙开口道。


银枭平复了呼吸，摇了头。


小小脑筋一转，借机问道：“银大爷你武功盖世，那纤主曦远竟能把您伤成这样？”


银枭瞪她一眼，道：“我只是手脚不灵便罢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得很重？我的伤是前夜受的，早就好的差不多了，那小贱人不过是用封脉针断了我的真气罢了。”


“啊？可是，我看您的伤势……”小小小心翼翼地指指他的胸口。


银枭顿下了脚步，沉默了一会儿。“你认得这掌法？”


小小眨眨眼睛，“不认得，但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银枭笑了笑，道：“是很厉害啊。若是十成的掌力，我早就架鹤了。”


“银大爷你果然吉人天相，如有神助！”小小惊叹道，“不过，一掌就能致命，天下真有这么厉害的掌法？”


银枭不以为意地继续迈步，“数百年前，江湖上有一种绝顶的内力，听说过没？”


小小想了想，“‘太一心诀’？”


“你还有点见识。”银枭继续说道，“昔年‘太一心诀’称霸天下，无人能敌。但后来渐渐失传，分化出了两派，也就是现在的太阳流内力‘炎神觉天’和太阴流‘玄月心经’。当年，道宗神霄派掌门冲和子同时修炼这两种内功心法，希望得到‘太一心诀’的入门之径。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但也因此，让他却机缘巧合创出了一套阴狠霸道的掌法。这套掌法不以招式见长，而在掌力阴寒，中掌者全身经脉尽断，立死无救。世称‘冥雷掌’。”


小小惊讶不已。“冥雷掌”，这个名字自然是如雷贯耳，但始终带着不实的神化色彩。神霄派的冲和子曾被徽宗封为“冲虚妙道先生”，早年遇异人传道法，得风雷术。几乎是神仙般的人物。只是，传闻当年冲和子与徽宗政见不一，拂袖离去，至今下落不明。呃，难道师父真是死在这种神乎其技的掌法之下？那就是与神霄派有关了？


“要是真是死在‘冥雷掌’之下，倒也不冤枉。”银枭悠然地说道，“只可惜，看那人的身手和功力，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到哪儿偷学了这掌法的皮毛罢了。”


小小看着银枭，明白了一些事情。她虽没见过师父全力与人对战，但也能感到，师父的功夫怕是远胜于银枭的。也就是说，能一掌杀死师父的人，根本就不是伤银枭的人。神霄派，是道宗大派，就凭她一个小丫头，根本不可能找到凶手的……


“怎么，怕了这冥雷掌了？”银枭转身，轻蔑道。


“怕……当然怕了……”小小猛点头。


“怕我死了没人帮你取针？”银枭勾起嘴角，问道。


小小愣了愣，“呃，对……啊，不对。我对银大爷一片忠心，怎么会为了区区银针……”


“好了好了。你这丫头，真不知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银枭不耐烦地挥挥手，“走罢。”


小小立刻闭嘴，跟上。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小只觉得脚下越来越湿，头顶也有淅沥的水滴。冰冷的水滴流进脖子里，她只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难受不已。她思忖了一番，便将那“纤绣百罗”套在了身上，以防万一。


银枭丝毫没理会身后的人，自顾自走着。然而，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他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小小凑了上去，“啊？没路了？”


“摆明了的。”银枭平淡地回道。


“呃……银大爷，你不知道出去的路啊？”小小问道。


“废话。”银枭四处察看着，“我醒过来就看到了你，你以为我知道什么？”


小小无语。刚见他走得那么快，还以为他熟门熟路呢。唉……怪不得师父说，路要自己走。


“既然空气是流动的，自然有机关……”银枭伸手摸着墙壁，然后，开口道，“笨丫头，傻站着干什么，帮忙找！”


小小无奈地上前一步，突然，跨出的右脚陷了一下。她一个踉跄站稳身子，拍了拍胸口。她低头一看，开口道：“银大爷，是不是这个？”


银枭蹲下身子，看着那个被踩下去的坑，里面埋着一根锁链。银枭伸手，用力一拉。前方的墙壁应声上升。


墙壁完全升起后，小小和银枭都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那是一间全以水晶制成的房间，四壁成方，以夜明珠为灯。那水晶制的房顶上透出了粼粼水光，让室内闪着滟滟水色，流光溢彩，美丽非凡，更带了靡丽的虚幻和不实。


“哇，水晶宫？”小小惊叹。而后，她的眼神被房间中央的东西吸引。房中有个案台，上面有一个红木支架，架上放着一把单刃方天画戟。那画戟，长六尺有余，光芒清亮，威风凛凛。小小微微眯着眼睛，赞叹了一番。虽然没在戚氏名兵图上见过这样的画戟，但看这光芒，就知道这是件好兵器。


“竟然在这种地方！”银枭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小一惊，转头看向了银枭。顺着他的目光，她看到了一件更为震撼的东西。那是个朴素至极的木匣，端端正正地放在画戟边的案台上。


小小记得，汐夫人向二公子莫允要了这个木匣，说是代为保管。没想到，竟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但是，这条秘道分明是东厢客房之中的。难道，汐夫人和纤主有渊源？啧，好乱。


她正冥思苦想，却听银枭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终于知道，那小贱人为什么不杀我了。”他看着那个木匣，笑得张扬。


小小不禁担心起来，她上前一步，开口，“银大爷，您没事吧？”


“站在那里别动。”银枭突然开口喝制。


小小当即站定，一步也不敢动。


银枭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瓷瓶，打开盖子，往上一撒。银色的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让这水晶室内更添了神韵。


小小有些不解，但当那些粉末落到她眼前的时候，她完全僵住了。她一直以为，这个房间里，除了那画戟和木匣，空无一物。但此刻，那银色粉末所过之处，隐隐有丝线出现。待那些银粉落尽，小小已经看清了，这个房间的中央布满了那细如发丝的丝线，纵横交错，宛如蛛网。那个丝线她倒是有所见闻，戚氏名兵“翳杀”，专用来埋伏。“翳杀”粗看时无影无形，虽然极细，却利可断金。若是她刚才一意往前，现在头和脖子就得分家了。


好凶险啊啊啊啊啊……小小立刻退了几步，在心里惊呼。


银枭却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他伸手，轻轻抚了一下那条若隐若现的丝线，他手指瞬间被划开，殷红的血顺着丝线缓缓流下。


“银大爷，危险啊……”小小怯怯地提醒道。


“放心。”银枭转头，“天下知道怎么破‘翳杀’的人屈指可数，而我恰好就是其中之一。那贱人想利用我取木匣，做梦！九皇神器是我的猎物，谁也休想得到！”


银枭说完，向前走了几步。他的身边布满了那锐利的丝线，稍差分毫就是死路。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取出了淬雪银芒。细小的银针在这一片水色之中闪出了绚丽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熠熠生辉。


小小本以为，银枭是准备用“淬雪银芒”射断“翳杀”的丝线，但是事情的发展完全不是如此。他手指微微用力，银针激射而出。“翳杀”的丝线本就极细，但那银针却毫无偏差地射中，丝线并未断开，但却被银针的冲力所制，钉向了对面的墙壁。这根丝线一动，整个房间内的丝线位置都发生了变化。只见银枭迅速地调整身姿，不让丝线伤到自己。但即便如此，他身上的衣服也被割开了好几处，所幸还未伤及肌肤。那被银针钉住的丝线刚刚触及水晶壁，银枭便加了一针。两针交错，形成了十字，将那丝线固定在了那里。银枭俯身，避开一根移动的丝线。他的额上微微有汗，他看看身边的丝线构架，静静地思索。而后，他再一次起身，射针，如法炮制。


小小看得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她终于明白为何江湖上能破“翳杀”的人寥寥无几了。除了所用的兵器必须是与之匹敌的戚氏所制之外，眼睛和手的快与准也是至关重要，而那合适的力道，没有十几年的内力修为绝对做不到。而判断如何排布丝线，还需脑力。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不怕死。在这“翳杀”阵中，钉错一根丝线就会危及生命。她擦擦头上的冷汗，银枭这个，就叫作“艺高人胆大”吧？


约莫花了一刻功夫，银枭站定了身子，他的脸色略有些苍白，轻轻地喘息着。而他面前，那“翳杀”的丝线已不再密织，有了一条勉强可供行走的道路。


小小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银大爷，您果然神功盖世……”


银枭瞪她一眼，“一边去。”


小小乖乖地闭上了嘴。


银枭定了定神，小心地走到了木匣边，伸手拿起了它。他得意地笑笑，但那笑容顷刻就消失了。手中的木匣虽然朴素简单，但根本无法打开。银枭皱眉，掌中微微用力，但木匣却纹丝不动。他心知不对，仔细地将木匣看了一遍。


“不愧是戚氏……”他开口，自语道。


这时，墙上的一枚银针突然一松，一条丝线瞬间弹回原位。银枭一惊，立刻转换身形，避开。然而，所有的丝线纷纷归位，银枭不假思索地伏下身子，贴地滚出了“翳杀”阵外。


小小几步走过去，唤道：“银大爷……”


银枭抱着木匣，站了起来。小小看到他的脸颊已被丝线划破，左边的头发也短了半截。只是，他的笑容依然肆无忌惮。


“现在你可以赞我武功盖世了。”他笑着，单手托着木匣，开口道。


小小不禁笑了出来，“是啊是啊，银大爷，你真的好厉害哪！”


银枭笑着，略有些无奈地看着手里的木匣，“只可惜……这个匣子，我打不开。”


“啊？”小小有些不解，她凑上去，看着那木匣，然后脸色变了。真是远看是木匣，近看名堂大。本还以为这就是个匣子呢，原来，它也是戚氏名兵之一。“涵宇”，专门用来储存东西。说它是兵器虽有些勉强，但它是货真价实，戚氏铸造。外表虽如木匣，但内里却是精钢所制，刀剑不催，水火不侵。而且，匣子附有机簧，除了戚氏之外，无人能开。传说，这当年是用来传递机密信函的。


啧，怪不得那莫允没怎么讨价还价，就把这木匣交给汐夫人了。这摆明了的，得到这个匣子一点用都没有，打不开还不是一场空。


银枭和小小正在对着匣子发愁，只听得一声巨响，这水晶屋东墙突然升起。银枭将木匣抛给小小，拔出了腰间软剑，看着那机关门内走出来的人。


小小抱着木匣，探了探头，看到来者的时候，惊讶不已。


“原来是莫允公子。”银枭浅浅笑着，道。


莫允看到他俩，也有些惊讶，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到了小小手中的木匣上。他的眼中顿现杀气，腰间的“泯焉”出鞘，寒光凌洌。他二话不说，执刀攻上，直袭向了小小。


小小含泪，苍天啊，为什么她要捧着这个木匣啊？以后岂不是要被莫允追着砍？


银枭出剑，挡住了莫允的攻势。两人当即缠斗起来。


小小抱着木匣，左闪右避，尽量不让自己被波及。


银枭惯用软剑，招式轻灵多变，而莫允的刀法，霸道直接，丝毫没有花哨取巧的地方。论起内力和临战经验，银枭自然是胜过莫允数倍，但他身上还带着掌上，又被封脉针禁锢过，真气不顺。十几招之后，便落了下风。


只见莫允刀锋微转，卸开银枭的剑势，趁着空袭，纵身来到了小小的面前。


小小惊恐万分，连想都没想就把手里的木匣抛了出去。


莫允见状，收了刀势，伸手接住了木匣。


这不过是短短一瞬的功夫，银枭却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向了莫允。那是干净利落的杀招，眼看就要刺中莫允的胸口。不想刚才抛了木匣闪避的小小，脚下一个打滑，直接跌向了银枭。虽是轻轻一撞，但剑锋却偏了数分，原本致命的一击最后也只是划伤了莫允的腰侧。


银枭皱眉，正想再攻，却忽觉胸口悸痛。他连退了几步，脸色苍白无比。


小小好不容易站稳身子，还来不及喘口气，就见莫允执刀而上，直袭银枭。


她几步上前，挡在银枭身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泪俱下，道：“莫允公子，不要杀我啊……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八个月大的孩子，还有……”


莫允的语调阴冷，攻势不减，回了一句，“废话少说！”


眼看他的刀锋迫近，小小闭上了眼睛，大喊道：“我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


莫允的刀锋硬生生地停了下来，距小小的眉睫不过一寸。


小小听见刀风停下，怯怯地睁开了眼睛。


“你说什么？”莫允收刀，问道。


“呃……我知道公子你要找的那个女孩子是谁。”小小诚恳无比地回答。


看莫允的神色分明不信，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漠然道：“汐夫人已允诺会将那人的身份告知，你休要多言狡辩。”


小小还没开口解释，就听银枭笑了起来。“魏二公子，你多大啊。汐夫人的话，你也相信？她若真有心告诉你那人的下落，何必拖延至今？”


莫允的眼神倏忽一闪，轻蔑道：“……难道，我该信你？”


“你现在要杀我们，易如反掌。难道，还怕我们骗你？”银枭平复了气息，开口笑道。


“是啊是啊，只要您不杀我们，我一定老老实实地告诉您！”小小连忙道。


莫允看着小小，见她一脸惶恐，声音哀戚，不像是设计骗他。“好……我不杀你们。她在哪儿？”


小小感动不已，她起身，上前一步，正要说出答案，却被银枭一把拉住。


“莫允公子，既然你进得来，自然也能带我们出去吧。好事做到底，你觉得呢？”银枭笑道。


莫允看了看银枭，眼神冷寒无比。银枭刚才的杀招，自然是让莫允有了戒心。他稍加思忖，平静地开口道：“跟我来。”


说完，莫允转身，走向了刚才进来的那条暗道。


银枭拉起小小，跟了上去。


一次脱逃


小小跟着莫允和银枭往外走，但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这种时候，莫允为什么会到这个秘室来？就算他是英雄堡的二少爷，熟知这里的地形，但依他和英雄堡上下的关系来讲，这样的举动不是太过张扬了么。若是被汐夫人知道，一定光火。


而且，他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到这个秘室呢？难道是为了取回自己的木匣？可是，这秘室之内还有“翳杀”，要取木匣谈何容易。


首先是纤主曦远冒用银枭的名义找她，然后是曦远的房间里有条神奇的秘道，再然后是银枭被施了封脉针放在秘道内，再再然后是有个水晶秘室里面放着木匣，最后是莫允出现……这些事情拼起来，怎么想怎么奇怪。纤主曦远是外人，房中的秘道不可能是她的所为，明显是英雄堡内有人和她串通，难道，那个人就是莫允？


小小想得头疼，便甩了甩脑袋。本来就不关她的事么，她想那么多做什么？


小小自顾自点头，继续走，突然，左手腕上一阵刺痛，顺着手厥阴心包经直冲而上，阴寒透骨的痛楚，让她蜷下了身子，低声呻吟起来。


银枭转身，蹲下，拉起了她的左手。


“银大爷，到子时了？”小小咬牙，忍痛道。


“子时三刻。”莫允开口。


银枭皱了皱眉，开口，“你封过穴，行针的时辰延后了。也罢，我帮你把针取出来。”


“真的？”小小疑惑。


“被你救了两次，理所当然。”银枭盘膝坐下，看了一眼莫允。


莫允点了点头，默默看着。


银枭运起内力，手指按在了小小的曲泽穴上。小小只觉得经脉中有一股真气缓缓流入，那阴寒之气散尽，银针开始慢慢后退。


小小松了口气，心想着，这总算是好人有好报。


正当银针快要退出的时候，暗道的入口一片嘈杂，火光摇曳，人声渐进。


小小微惊，刚要转头，却听银枭喝道：“不要分心！”


小小立刻乖乖复位，一动都不敢动。


然而，那些人声喧哗无比，小小隐约能听见“禁地”、“擅闯”、“戚氏兵器”这些词，而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让人心寒的杀气。


这时，一抹黑影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纵身而来。二话不说，便出杀招。


小小瞪大了眼睛，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莫允拔刀，迎了上去。


那黑衣人徒手出掌，在这狭窄的暗道中自然是占尽了优势。而莫允的长刀却处处受限，落了下风。那黑衣人寻着空隙，猛地出掌，袭击的对象竟然是小小。


小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了。


银枭反手，断了真气，将小小拉开。她身后的墙壁便替她受了那一掌。


墙壁上瞬间出现了掌印。


“冥雷掌？！”银枭惊道。


那黑衣人一次失手，立刻重新运劲，又一次袭来。


银枭放开小小，道：“封脉，稳住真气！”


说完，他纵身，与那黑衣人缠斗起来。


小小无奈至极，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好不容易这个银枭良心发现，帮她取针，竟然还会杀出一个黑衣人……而且，最古怪的，就是目标还是她。难道是她最近好事做多了？杀身之祸层出不穷……幸好手腕上的痛楚已经减弱了，否则就是雪上加霜啊。小小一边封自己的穴道，一边看着那两人的打斗。然而，越看她就越觉得奇怪。那黑衣人手上施的是冥雷掌，但步伐身姿却是其他路数。他虽然尽力隐藏，但还是露出了端倪。


“燕行步……”早她一步，莫允喊出了这个名字。


燕行步是英雄堡特有步法，以轻巧迅捷见长。这个黑衣人使用这种步伐，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是英雄堡的人！


莫允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他执刀加入了那两人的战局，招招都冲着那黑衣人而去。


未免被波及，小小退了好几步。就在此时，一大英雄堡的弟子执着火把冲了进来。小小大惊失色，这种尴尬的立场，她要是被看见了长相，那就玩完了。她立刻抱头蹲下，缩在一边。


弟子蜂拥而入，银枭和莫允皆是一愣，招式一顿。而那黑衣人却丝毫没有犹豫，他趁那空隙，一掌击向了莫允手中的“泯焉”。莫允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掌力，钢刀脱手。那黑衣人接了刀，并不进攻，而是袭向了那些闯进的弟子，只见刀风凛冽，那十几名弟子猝不及防，纷纷被斩。


莫允见状，立刻上前。那黑衣人却毫不恋战，抛下了手中的“泯焉”，退进了来时的暗道。


莫允和银枭正要追赶，却听得一声闷响。


“石门关上了。”银枭皱眉。


莫允立刻转身，看着那些被斩的弟子。


“不、不用看了……他、他们都死了……”小小抱着头，颤颤道。


莫允的神情有些僵硬。


“好狠毒的手段。”银枭双手环胸，开口道，“我虽是江洋大盗，也自叹不如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的嘈杂声更胜，仿佛是来了更多的人。


小小站起身子，怯怯道，“我、我们现在怎么办？”


银枭不以为然地笑笑，“路只有一条。”他看一眼莫允，“你说呢，公子？”


莫允握紧了手里的刀，漠然道：“出去吧。”


小小心中连连叫苦，听声音就知道，现在外面那么多人，他们一出去就是众矢之的。简直就是玩命么！


“丫头。”银枭开口，“待会儿，我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明白么？”


小小看着他，用力地点了头。


“走。”银枭说完，拉起小小，用轻功往外赶。


还未出地道，就能隐约瞧见，外面聚集了一大群人，火光燃照，亮如白昼。银枭从怀中取出了数枚淬雪银芒，抬手便射。而目标，不是人，却是火把。


瞬间，火把纷纷碎裂开来，火光消逝，光线一下子暗淡。人群中一阵骚动。


“看你运气了。跑！”银枭运劲从背后一把托起了小小，往外一送。


小小只觉得身子一轻，毫不费力就越过了人群。她双脚一着地，就头也不回地努力跑。突然，她听见了背后锐器破空的声音。她躲闪不及，只觉得左肩上一沉，脚步一歪，便倒在了地上。


她挣扎着起身，除了觉得肩上钝痛之外，并无被伤及肌骨的感觉。幸好她事先套上了“纤绣百罗”，果然刀枪不入啊！福大命大！她听得有人追来，便不再多想，继续逃跑。


此时，银枭也趁乱纵身而起，他的轻功本就在江湖上数一数二，此番情状之下，自然是无人能阻。


然而，与小小一样，他立刻就听见了那箭矢的迫近声。他旋身反手，将那羽箭接在手中。他脚踮山石，腾身入空，朗声笑道，“廉公子，受教了！”


射箭的人，自然是廉钊，他皱紧了眉头，冷冷开口：“银枭？”


“银枭？！”周围的人纷纷惊讶。


“别让他跑了！追！”开口下令的，是三英的罗武。众弟子立刻举步追击。


廉钊握紧了手中的雕弓，眼神里微有恨意。


“罗武大人，我们找不到刚才被射中的人。”一旁巡查的弟子疾步而来，开口道。


罗武皱眉，看着廉钊。


“我的箭决无落空，只需仔细排查，不难落网。”廉钊说完，转身追往小小逃走的方向。


“快去。”罗武挥手。


弟子应了一声，也追了上去。


正当众人混乱一片的时候，只见莫允从那暗道中缓步走了出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人群之中，突然有人惊道。魏颖几步走了上去，一脸急切。


莫允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并不回答什么。


而这时，眼尖的人已注意到了他手中的木匣。


“大胆！”汐夫人站了出来，“你竟敢私入‘晶室’！”


莫允皱眉，看着她，“夫人。在下没有记错的话，是您让在下来的。”


汐夫人怒道：“混账，我乃妇道人家，怎会三更半夜邀人至此。你休要血口喷人！”


莫允慢慢地收刀回鞘，“夫人，就是您身边的那位婢女传的话，您不妨问问。”


他刚说完，只见站在汐夫人身边的赵颜惊恐万分，她“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夫、夫人，下婢冤枉！”


汐夫人看着她，神色凝重。


赵颜哭得梨花带雨，“夫人，下婢今天一直都在厨房为夫人炖参汤，只有晚膳的时候离开去了跃香榭。之后就一直与夫人在一起了。夫人若是不信，可以问厨房的刘伯。夫人明鉴，下婢冤枉啊……”她渐渐地泣不成声，模样甚是可怜。


莫允看着她，神色不复原来的平静。


“莫允！枉我待你如上宾，你三番四次挑衅不成，今日擅闯我英雄堡禁地，还诬蔑我的婢女，居心何在！”汐夫人愈发愤怒。


莫允看着她，不再多说什么。


这时，进入暗道查探的弟子慌忙退了出来，道，“夫人，三英大人，进去的兄弟们都死了！”他看了看莫允，悲愤道，“是戚氏刀剑所为！”


“什么？！”三英的张继远也沉不住气了，他略显沉痛地看着莫允，“难道你真的……”


莫允的神情又重回了漠然，他开口，“我再说一遍，不是我。”


“狡辩！”汐夫人气愤地全身轻抖，“分明是你勾结外人，图谋不轨！”


莫允侧开头，不再多做辩解。


“没有证据，何以断言！”反驳的人，竟是魏颖，“二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允看着他，“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


魏颖紧皱着眉头，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痛哭不已的赵颜。


“不要争了。此事诸多疑点，没找到另外两个共犯之前，谁都不得妄言。”张继远走到了莫允身边，伸手按着他的肩膀，“若你是清白的，我自然还你公道。”


莫允并不答应，只是轻轻推开他手，道，“我哪都不会去，要怎么查，随你们的便。”


说完，他自顾自地离开。


英雄堡门下弟子知他身份，无人敢阻他去路。


“混账！”汐夫人紧紧握拳，低声咒骂。


张继远看了她一眼，“夫人。不必动怒，张某在此，绝对要把此事查个一清二楚！谁也冤枉不了谁……”


汐夫人挑眉，“如此甚好。颜儿，我们走。”


赵颜哭着起身，跟上。


这边厢，英雄堡为了暗道秘室焦头烂额。那边厢，小小疲于奔命，精疲力竭。肩膀上的痛楚越来越强，就算是刀枪不入，估计也会有一大块乌青。她真是命苦啊，怎么就会这么倒霉呢？


她轻功虽然及不上银枭，但也不算太差。她避开了追逐的弟子，拐上了回廊，闪进了廉钊的房间。刚关上门，她就听见不远处弟子们的喊声。


“每间房都要搜，找到那个中箭的人！”


小小听到这句，暗暗叫苦。原来是中箭……她转头，自己的左肩果然带着一支羽箭，箭虽未穿肌骨，但射透了衣服，就被勾在衣服上带着走。小小伸手，拿下那支箭，藉着微弱的月光，她清楚地看见，那箭头三棱，锐利无比，不似寻常。神箭廉家的东西？射箭的人难道是廉钊？唉，这是什么孽缘啊！完了完了，要是他们挨房挨户地查，她带着这支羽箭，岂不是不打自招？


这时，她又想到了什么。若射箭的真是廉钊，这儿是他的房间，有他的箭一点儿也不稀奇。小小当即笑了出来。幸好方才她回的是这间房哪！她正感慨天无绝人之路，就见脚步声渐近。她慌忙脱了鞋，抱着那支羽箭跳上床，盖好被子，蒙头装睡。


她刚做完这些，就听有人推门进来。她紧闭上眼睛，平复下自己紊乱的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


来人越走越近，小小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突然，有人朗声开口，“慢着。”


说话的人，是廉钊。他寒着脸，看着那些闯进屋的弟子。“这里是我的房间，毋须搜查。”


弟子们微有难色，“廉少侠，这……”


小小在被窝里叹气，这样的情况，她要是不醒，就更加奇怪。于是，她探出头，伸出手，揉揉眼睛，带着睡意道：“怎么了？好吵……”


廉钊走到床边，轻笑，“没事，搜查罢了。你没见着什么可疑的人吧？”


小小茫然地摇摇头，“没啊，我都睡着……”


“嗯。不吵你，继续睡吧。”廉钊柔声道。他说完，转身看着那些弟子，“去别处搜。”


那些弟子见小小声音无异，不像是受伤，便赔了礼，转身离开了。廉钊也不多说什么，跟了上去。


小小藏在被窝里那握着羽箭的右手，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她的心跳依然很快，无法平静。


突然，廉钊的步伐停了下来。


小小大惊，紧张地看着廉钊慢慢往回走。他站在床前，看着小小，开口道：“你……”


小小愈发紧张，连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你又不锁门。”廉钊叹着气，说完。


小小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廉钊。


“小心点啊。”廉钊无奈地笑笑，“睡吧。”说完，他迈步离开，临走时，轻轻关上了房门。


小小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大难不死啊，必有后福！这世道，果然好人是不能做的！唉……


好人啊……她把羽箭拿出来，细细端详。如果廉钊知道，刚才他射中的人就是自己，他会如何呢？他到底是真把她当成未过门的妻子般呵护，还是，另有所图？


她的脑海里，静静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永远别去猜别人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辛苦就好。


她浅浅笑了，是啊，猜那些做什么。反正，到现在为止，她都没吃过他的亏呢。这样，就好了吧……


她就这样笑着，渐渐入睡。

第八章 一个疑点


<p >一个疑点


第二天一早，小小是被痛醒的。整条左手臂就像是着了火似的，痛楚从肩膀延至手腕，又从手腕游走到肩膀。她一头冷汗地睁开眼睛，抬起了左手臂。埋在经脉中的银针仿佛深了些，在青黑的脉中若隐若现。小小无奈地抬手，再封了一次脉，这才让痛楚平复了些。


小小哀怨地看着手腕上青黑的经脉。这根银针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吧？苍天啊，现在阴枭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她可不想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啊。


她叹口气，起身下床。也罢，不管怎么样，日子也要过啊。她摸摸肚子，折腾了一晚上，她还什么都没吃过。可怜她一个妙龄少女，这么饥一餐饱一餐的，如何是好。


小小的双脚刚着地，就看见了廉钊。她先是一惊，随即又平静了下来。他坐在桌边，枕着手臂睡着了。她无声地叹口气，这廉家公子还真是没防备呢。要是她想下手害他，简直易如反掌。她无奈地笑了笑。不愧是官家的公子，这江湖的险恶，他怕是一无所知吧……


她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眼角突然扫到了廉钊身边的鸳鸯箭匣。对了，羽箭！她当即想到了正事。她从被子里拿出了那支箭，蹑手蹑脚地走到廉钊身边。准备把箭插回去。


只是，一会儿之后，她茫然了。那鸳鸯箭匣正如其名，匣内分了两个小匣。从外往里看，所有的箭羽都是一样。要命，她手里这一支是哪一边的？


她正拿着箭，苦思冥想。廉钊醒了过来，看到她站在自己身边，微微一惊。 “你起来了……”


小小僵住了，不自觉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羽箭。


廉钊自然也看见了。“你拿箭做什么？”他起身，问道。


小小立刻答道：“噢，我看着这箭匣很漂亮，就忍不住……我正要放回去，就是，忘记自己是从哪个匣里拿的……”


廉钊笑了笑，拿过了那支箭，道：“鸳鸯箭匣分阴阳双匣，阴匣的箭，箭头是锡制的，只用来小惩。而阳匣则是精钢练就，非死即伤。”他说完，把羽箭插进了镏金的那一半箭匣中。


小小本还担心，廉钊若数了羽箭的数目，自然会察觉其中蹊跷。但他却丝毫没有怀疑。


小小松了口气。而后便觉得有些尴尬了。


廉钊也有些不自在，他开口道，“呃……我今早才回来，怕吵醒你所以没出声。”他自嘲地笑笑，“没想到，就这样睡着了……”


小小听他这番话，愈发尴尬。从第一天见到他开始，他的一举一动，就丝毫没有矜贵之气，平和得让人震惊。他是堂堂神箭廉家的公子，自然是养尊处优。这样的温良笃厚，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出生富贵，相貌上乘，武艺高强……她左小小要是嫁了这种男人，那简直就是天理不容，以后一定会遭雷劈！“门当户对”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啊！


“怎么了？”看小小一脸悲愤的样子，廉钊不禁问道。


“啊？”小小一愣，转口道，“啊，我还没洗脸。”


廉钊笑了笑，“去啊。”


小小立刻跑向了梳洗台。


廉钊刚要坐下，却无意间看到小小的左肩。她左肩的衣服破了一个洞，隐隐露出了白色的里衣。他皱起了眉头，几步走了过去，严肃道：“小小，你的左肩……”


才听了半句，小小的身子就完全僵了。糟了，睡了一晚，她竟然忘记了自己的衣服破了个洞。难道他……她大气都不敢喘，睁大了眼睛等廉钊的下半句。


廉钊却迟迟没有说，他脸颊微红，不自觉地避开她的眼神。他想了想，才又开口，“你……有几件衣裳？”


小小愣住了，僵硬地回答：“一……一件……”


廉钊愈发尴尬了：“让妻子身着旧衣，是廉钊无能。”


“啊？”小小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廉钊的神色诚挚，不像是玩笑话。他继续说道：“昨夜也是，是我的疏忽，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小小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现在英雄堡内危机四伏，若不是我当日执意要留下，你也不会遇到这些事情。”他认真地说着，“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下一次。”


“……”小小突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会遭雷劈。


廉钊低头，从怀里拿出了三、四钱碎银，递给她。“我也不知道女孩子家喜欢什么，钱你收着，想要什么，差婢女去买就是了。”


小小怎么也不敢伸手接。从小到大，她只摸过铜板。突然有人给她银子，她还真不适应。三钱哪！那可以买多少个包子啊？！


廉钊见她不接，开口道，“我出门也没带太多钱，这……”


“不是！”小小立刻喊道，“这么多，我不能要……”


廉钊笑了出来，“小小，你是我的妻子，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这些钱又算什么？”他把银子放在她面前，又拿出了一枚骨鞢，递给了她。


鞢，本是扣弦而用的器物，算不上稀罕。但从廉钊手里拿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神箭廉家的骨鞢，取象牙而制，阳雕飞廉穿云图。一直以来，都是传内不传外的信物。唯有廉家直系，才能拥有。


小小看着那骨鞢，说不出话来。


“这是廉家信物，江湖我不敢说，若是官府中人看到这枚鞢，都不会为难你。”他说着，把骨鞢放进了小小手里。


小小只觉得那手中的骨鞢沉重无比。为什么他会完全不起疑呢？她拿着的那支羽箭，衣服上的破洞，还有所有的蛛丝马迹，难道不足以让他怀疑么？但他不仅庇护了她，还给了她廉家的信物……这样的厚意，足以压死人了。


“怎么了？”廉钊看她发呆，笑问道。


小小抬眸，看着他，然后顾左右而言它，“呃，我饿了。”


廉钊一怔，“我把这事都忘了……抱歉，走吧，去吃东西。”


小小点着头，出门。


走在回廊上的时候，小小突然想起了些事。说起来，昨夜她逃得匆忙。秘室出来后发生的事，她根本一无所知。若是这廉钊真的不怀疑她，问他，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对了，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吵？”她随意地开口，问道。


廉钊的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昨夜，有三个人闯了英雄堡的禁地晶室，三英召集了堡内的武林人士，一同追剿。”


小小点头，“原来，昨天你跟我说要出去办事，就是这件事啊。”


廉钊点头，“一半吧。三英也没料到昨晚那些人真的会出现。”


“哦。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啊？”小小继续问。


“其中一个是江湖大盗银枭，他轻功了得，让他跑了。另一个人，趁灯火昏暗的时候遁入了堡内，也不知是谁。不过，他中了我一箭，应该不难找出。”廉钊说道，“最后一人，是莫允。他昨夜拿着木匣，从禁地出来。还杀了许多弟子，现在怀疑他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莫允？”小小大惊。当时情况混乱，那莫允竟没逃走？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天哪，他不怕死也要有个限度啊。糟了，要是他把她供出去，那她就是死路一条啊啊啊啊啊……


廉钊并未察觉小小的表情，他继续说道，“但据莫允所说，是汐夫人差婢女邀他去后花园。不过，汐夫人矢口否认。”


“这么复杂啊？”小小应道，“不过，我听说，汐夫人和莫允一直以来都有嫌隙，她的话，不太能信吧？”


“这里的渊源，我也不清楚。”廉钊看着她，道，“不过，所有事情都是在莫允来英雄堡后发生的，而杀人的武器又是戚氏所制。不仅如此，昨夜在地道中，还发现了‘冥雷掌’的掌印。那‘冥雷掌’是神霄派的独门功夫，而昔年，戚函曾用兵器换到过‘冥雷掌’的前三式。最后，加上‘鬼师’……‘鬼师’与戚氏一直私交甚笃。如此种种，莫允的嫌疑的确最大。”他说完，笑了笑，“但不论如何，这些事，终究是英雄堡的家务，三英已经下令追查，应该很快便有说法。”


小小点了点头。也是啊，这廉钊本来就对英雄堡的事务没什么兴趣，奇货会也只是露个脸，不曾参加。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鬼师”……不过，照现在的情形来看，这件事是“鬼师”所为的几率实在是少之又少。唉，这件事本来就很复杂了，现在还扯进了汐夫人和莫允的私人恩怨，完全是乱上加乱啊。


不过……小小皱起了眉头。戚氏的最后传人戚函，拥有“冥雷掌”前三式的秘籍。而“鬼师”又和戚氏有渊源。师父的账本上，从未提及“鬼师”的事迹，难道，师父的死和“鬼师”有关？若是那名动天下的“鬼师”，能一掌杀死师父也不是不可能。


她正想得入神，却不妨岳怀江从一边窜了出来，一把拉起了她。


“总算找到你了！”岳怀江高兴道，“啊，廉公子，抱歉。”他向廉钊打了个招呼，拉起小小便走。


小小不明就里地被拖着走，再回神的时候，已经到了石乐儿的房前。


小小心里大呼不妙，她早就忘了还有石乐儿这茬了，真不知道现在这丫头又有什么新花样。


石乐儿在房中，一脸严肃地沉思。


“乐儿，我把小小带来了。”岳怀江开口，说道。


石乐儿抬头，“小小姐姐，你也真厉害，才几天的工夫，你倒连房间都换了。”


小小干笑几声，不置可否。


石乐儿从桌边站起，开口道，“我要请姐姐帮个忙……”她正说着，眼角却瞥到了小小左肩衣服的破洞。


石乐儿的眼神一变，嘴角微扬，“原来，昨天去东厢放火的人是你。”


小小大惊失色，连忙摇头，“冤枉啊！我哪有这个胆子啊！！！”


石乐儿瞪她一眼，走到她身边，“那你身上这‘纤绣百罗’是从何而来？”


小小愣住了。衣服破了之后，的确可以看到里面的白色的纤绣百罗。她立刻用手遮住破洞，满脸惊惧。糟了……事到如今，只有避重就轻，坦白从宽了。小小一下子跪下，含泪道：“城主，你原谅我吧。我就是一时贪心。我从小苦困，三餐不继，看到那宝物，生了歹念……”


“三餐不继？”石乐儿冷哼一声，“以前我信。现在你可是神箭廉家未过门的少夫人，难道廉钊还会亏待了你不成？你胆子也够大的，敢在英雄堡内生事。”


小小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城主……我下次不敢了……”


石乐儿用手指绕了绕头发，“也罢。反正我与这英雄堡和那纤主也没什交情。不过……”


小小立刻点头，道，“城主有什么吩咐，小小上刀山，下火海，鞠躬尽瘁，死而后……”


“好了好了。”石乐儿看着她，“我不过是让你把堡内的所有戚氏兵器都列下而已。”


“哎？”小小不解。


“连日来，所有死者都是死在戚氏兵器之下。只要找到兵器，就能得知凶手下落。能做到这点的，只有姐姐你了吧？”石乐儿说完。


小小恍然大悟，“城主英明！”


石乐儿笑笑，又在桌边坐下，“真不知道那汐夫人与莫允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要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诬陷他。”


“哎，城主你怎么知道是诬陷？”小小问道。


石乐儿笑了笑，“我不知道啊。只是，不想让汐夫人如愿。”


“啊？”小小愣了愣。


“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无非是想让自己的儿子稳坐堡主之位。三天之内，若没找到真正的凶手，连三英都保不住他。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无论如何都要嫁给魏文熙？笑话！”石乐儿回答。


小小惊讶不已。不是真的吧。现在情势这么混乱，大家都被凶手一事闹得心慌。石乐儿却还只顾着那儿时婚约？现在莫允的确不是凶手倒也无妨，可万一是的话，那岂不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果然正如师父所说，公理正义算什么，无论何时，每个人都只会想着保全自己的利益。


“总而言之，一定要找到足以证明莫允清白的证据。这件事就交给你和小江。别让我失望啊，小小姐姐。”石乐儿的眸中闪着光，说话的口气阴寒。


“是！”小小不假思索地回答。


岳怀江拍拍小小的肩，“事不宜迟，我们先去看看尸体吧。”


“尸体？！”小小瞪大了眼睛。


石乐儿一皱眉，冷眼道，“有问题么？”


“没……”小小含泪。


“换件衣服，立刻就去！”石乐儿笑着，下令。


小小无奈地点着头，照办。


英雄堡内连日死了众多弟子，便将南厢不用的房间辟了出来，权作停放尸体之用。门口守卫的弟子认得他们是太平城的人，也未加阻拦，让他们进去。


这不过是个徒有四壁的房间，里面摆满了硬铺，尸体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月天气尚寒，倒也没有腐臭的味道。只是房内阴暗森冷，加上燃香，让人不自觉地心寒。


小小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进去。岳怀江则手拿着馒头，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昨夜，仵作已经来过了……”他看了眼小小，又拿出个馒头，“你要么？”


小小看着满屋的尸体，嘴角抽动道：“不用……谢谢……”


岳怀江走到了一具尸体前，“仵作已经证实，这尸体的伤口的确是‘泯焉’造成的。虽然乐儿要我们寻证据，不过我看，那莫允公子是凶多吉少了。”


“不会吧，他怎么也是英雄堡的二公子，三英不会这样对他的吧？”小小道。


“难说哦。”岳怀江咬一口包子，“人证物证皆有，英雄堡一直以公正闻名江湖，恐怕……何况，现在那莫允公子已经被软禁，怎么脱得了身哪。啧，我看乐儿还是死了那条心，乖乖嫁给文熙公子吧……”


软禁？！小小一愣。苍天哪，按照一般套路，接下去就是严刑拷打啦。到时候，莫允一定会说出银枭和她的事，哇，那她以后都不用混了。现在，一定要找到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想到这里，小小立刻跑到了尸体的旁边，仔细察看起来。伤口极细，皮下凝血，的确是戚氏兵器所为。而这样的伤痕，应该是刀剑一类造成的。英雄堡内戚氏刀器只有“朏”和“泯焉”……唉，这不是完全没头绪么？


她叹着气，继续看另一具尸体。


“那个不是。”岳怀江说道。


小小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她努力想了想，才记起了这个人。奇货会第一天的时候，鬼媒前来生事，这个，就是不幸被拉下地府作女婿的俞非熊大侠了。啧，这英雄堡也真是的，这么多天了，都不让人家入土为安啊。看来是太忙了啊……小小双手合十，拜了拜。突然，她注意到了俞非熊脖子上的伤。虽然不是戚氏兵器造成，但却一样极细，深透肌骨。俞非熊是死于“阎罗红线”之下……


难道，他们都错了，真正的凶手并非是使用刀剑？


小小立刻走到了另外的尸体旁边。果然，最初死去的弟子，还有那被断了手脚的弟子，身上的伤口皆是如此。而后来被“泯焉”所杀的弟子，伤口虽然亦是极细，但两端却有明显宽窄。真正的凶手所用的凶器，应该是绳索，而且是极细的绳索……


英雄堡内，戚氏锻造的细绳索？……小小苦思了一番，突然顿悟，“翳杀”？


“小江，我知道了。”小小立刻开口，“凶手用的，不是刀剑，而是细索‘翳杀’！”


“‘翳杀’？哇，听都没听过。”岳怀江走过去。


小小便把伤口的不同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岳怀江听完，当即皱起了眉头，道：“既然伤口不同，仵作没道理看不出来。除非……”


“除非，有人刻意隐瞒。”小小说道。


“没错。凶手可能就是英雄堡内的人，而且，还是手中握权的！”岳怀江击掌道。


“是啊是啊。”小小高兴不已。


“不过，你确定那个什么‘翳杀’的，在英雄堡之内？”岳怀江问道。


“我……”小小刚想说晶室内的情况，却立刻打住了。差点嘴快，不打自招啊。“我也不知道……”她立刻改口道。


“‘翳杀’的确在英雄堡内。”这时，门口传来了说话声。


小小转头，看到的是魏颖。


魏颖走了进来，盯着小小，道：“你刚才说的是实话？”


小小点头。


魏颖看着那些尸体，“我一定要找到真凶。”说完，他迅速离开了。


岳怀江双手环胸，走到了小小身边。


“哇。真没想到啊，那汐夫人视莫允为眼中钉，这文熙公子却这么着急帮二哥脱罪。果然兄弟情深。”他叹口气，继续道，“不过……就算证实了先前杀人的不是莫允，那昨夜的事又怎么算？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他从晶室里出来，何况，那些弟子也确实死在‘泯焉’之下……”


小小低头。没错，就算能证明先前的事不是莫允所为，那晶室里的事又该怎么解释。机关、暗道、黑衣人……这些又怎么说的清楚，何况，她怎么能说？！


保全自己的利益。这才是当务之急。


要是脱不了莫允的罪，那么，作为坏人，还有一招：杀人灭口。


一个名字


检视完尸体之后，小小和岳怀江就离开了停尸的房间。岳怀江去寻那仵作，而小小则回房休息。


这一次，小小回的是自己的房。那本来混乱一片的房间，早已收拾干净了。小小几步走到床前，床上那把三弦安稳地放着。她伸手，把三弦抱在怀里，坐在了床头，安静地想着。


她这种初出茅庐的坏人都知道要杀人灭口，那真正的凶手又怎会不知。恐怕那仵作是凶多吉少了。究竟是谁，做这样的事，目的又是什么？不过，有一点，小小可以肯定了。那个真正的凶手，恐怕并不是什么一等一高手。这般的畏首畏尾，就像是银枭所说的那样，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


慢着，这些事情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啊？小小皱着眉头，愤慨。她明明只是路过，为什么会有人想要设陷阱害她，为什么地道中那个黑衣人攻击的目标是她？她虽然一心想做坏事，但还没成功过，不至于结仇吧？


小小想得脑袋发疼，便躺倒在了床上。“九皇神器”、“鬼师”、“冥雷掌”……为什么，她会觉得这里牵扯着一件大事呢？


若是大事，究竟又有多大？


一想到“大”，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她和师父浪迹天涯，有时会在村落中稍作停留。和村里的小孩子不一样，她没钱上私塾，看书认字都是师父教的。于是，日子一长，她就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她还记得，自己七岁那一年，被几个男孩子扔了一身的泥巴，哭花了脸。


师父问起原因。她哽咽着说：“他们笑我的名字怪。说我左小小，右大大……”


师父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年级尚小的她立刻放声大哭。


师父努力敛起笑意，忙不迭地哄。


她边哭边抱怨师父为什么要给她取这个名字。


师父无辜地回答：“因为我当年捡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小小的么，所以，就叫……”


她还没听完，哭得就更大声了。


师父皱了皱眉，低头想了想，严肃地开口，道：“小小。其实，你的名字是有来历的！”师父指着天空，道，“天地为大，万物为小。师父给你取这个名字，是要让你知道，人活于世，须知心平气和。不与天斗，不与人争。以小为小，方成其大。所以，你才叫小小！”


那些论调，那时的她根本就听不懂，但却因此停下了眼泪。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把那段话背给嘲笑她名字的人听。而如今，她再想起，只觉得想笑。


以小为小，方成其大。


这句话的意思，她现在算是有些懂了。说白了，要是你把自己当成是地上杂草，也就不介意别人往你身上踩两下。师父就是师父啊，那短短的一瞬之间，他还能扯出这么段奇特的哄人台词。


小小笑着，心里却开始一阵阵地泛酸。抱着三弦的手，渐渐扣紧了。心平气和……再大的悲伤和仇恨，置之于天地之下，便是微尘。既然是微尘，就不该放在心上。可是，师父的那种豁达，她还学不会。


她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睡着了。


不知多久，敲门声突然响起。小小猛得惊醒，一下子弹了起来，冲到了门口，开门。


岳怀江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凝重。“小小……仵作死了。”他开口，说道。


小小一怔，真的被她料中，是杀人灭口？她怯怯地问道，“怎么会……”


“是死在冥雷掌之下。”岳怀江皱眉道。


“冥雷掌……”小小的心脏一阵抽动。


“莫允一直被软禁在北苑，不可能是他所为。怕是银枭还有他的另一个同党……”岳怀江说着。


小小无语。不用猜了，另一个同党就在这。别说“冥雷掌”，连“焖鸭掌”都不会咧。


“啊。线索又断了。石乐儿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再想想，那‘翳杀’究竟会在哪里。”岳怀江叹着气，“我还要去找夏姐，你自己小心。”


小小点着头，目送他离开。


果然……杀人灭口，是做坏人的必要手段。如今，所有人都认定是莫允的同党做的。接下去，必然是查问莫允。一定要赶在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前，阻止他。


不过，以她的武功又岂是莫允的对手。万一，杀人不成，反被杀，岂不是亏了？她抱着三弦，苦思冥想。这时，她突然茅塞顿开。她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枚银针。“淬雪银芒”，这本来是有人故意设陷阱陷害她的道具。哼哼，现在何不拿来用一用？


小小端详着自己手里的银针，笑得奸诈。只要她能见到莫允，趁他不备把这“淬雪银芒”打入他的死穴，他就必死无疑。而且，事后还能把一切都推到银枭的头上。


哈哈哈，对了，这叫什么来着。借刀杀人？嗯！她果然有做坏人的天赋！


小小得意了一会儿，放下了手里的三弦。刚才岳怀江提过，那莫允公子现在被软禁在北苑。


小小看了窗外的天色，将近未时，艳阳高照。本该是等到晚上行动，但这“杀人灭口”，事不宜迟。小小放下三弦，推门出去，只往北苑而去。


那北苑本是原英雄堡正室的居所，正室失势之后，便也成了“冷宫”。后来，正室郁郁而终，也再没有人搬进去。如今，用来软禁莫允，倒也合适。


小小还没到北苑门口，就看见一群人走了出来。为首的是汐夫人，她的身后跟着婢女赵颜，还有那总管内务的方堂主。几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想必是见过莫允了。


小小心中一惊，莫非，莫允已经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了？啧……还是晚了么？


小心为上，还是去一次才放心！


北苑门口站着两个首位的弟子。小小不禁叹气。虽说是大白天，但两个弟子，未免也太少了吧？以莫允的功夫，脱身离开，再简单不过。三英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但那汐夫人，显然就是看准了莫允心高气傲，认定了自己清白无辜，自然不会逃走。


小小在北苑周围兜了一圈。翻墙，大白天的未免太过张扬。小小正摸着下巴寻思，眼角就看到了杂草丛中的一个狗洞。小小见四下无人，便走到狗洞旁，弯下腰，探了探。她身形娇小，可以勉强通过。果然天无绝人之路，她笑着，三下两下爬了进去。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子，看了看情势。北苑内，杂草丛生，好生凌乱。而且，除了门口有弟子之外，苑内根本无人。哇，别说是逃跑了，这不明摆着给人杀人灭口的机会么？


唉，这世道，就是人善被人欺啊！怪不得师父说，不要做好人。想到这里，小小不禁双手握拳，感叹自己师父的英明神武。


她还来不及沉淀一下情绪，就听有人开口。


“是你。”


小小猛地一惊，转头望向声源。


莫允站在房门口，冷漠地看着她。


小小当即赔笑，“莫……莫允公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莫允看着她，问道。


小小笑着回答，“当然是来救您啊！”她狗腿地跑了过去，说道，“莫允公子，如今这英雄堡是危机四伏，您在留在这里，会有危险！小的特地来救您出去！”


莫允的神情依然冷漠。他转身进屋，不再理会小小。


小小跟在他身后，继续说道，“莫允公子啊，不是小的危言耸听。三英已经被汐夫人骗的晕头转向了，没法儿还您清白的。您还是快走吧！”


莫允走到房内的桌边，坐下，冷冷开口，“放心，我不会把你说出来的。”


小小愣了一下，“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啊！小的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个‘义’字！这种事情，小的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小的担心的是您的安危啊！”


“废话少说。”莫允抬眸看了她一眼，“既然你来了，就告诉我。我找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小小当即打住，不说话。


莫允不屑地笑笑，“你和汐夫人有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小小心里抱怨：不告诉你，是为你好。汐夫人做事，赵颜绝对有份……


“你走吧。”莫允不再理会她，拿起了桌上的筷子，准备吃东西。


小小这才看见，桌上摆着一碗白饭，四碟小菜，还有绿豆糕白糖糕芙蓉糕各色点心。不愧是英雄堡二公子，被软禁待遇还那么好。真是，不看还好，一看就饿。一个上午的折腾，她还什么都没吃呢。


小小无奈地叹口气，又突然想到了正事。没错，若他不肯离开，她就只能杀人灭口了。虽然他说不会供出她，但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


小小悄悄地拿出“淬雪银芒”。莫允正背对着她，她看准了他的百会穴，正要扎下。


“还不走？”莫允突然回头。


小小的动作立刻改成了帮他掸掸肩上的灰。“莫允公子，您再考虑一下么！”


莫允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转身，提筷。


小小又一次举起了银针。


莫允突然又回头。


小小的动作变成了打响指，“莫允公子，那我给您唱个曲儿？”


莫允瞪她一眼，“你的肚子在叫……”


小小僵了一下，“啊？您听错了吧？”


莫允不再理会她，又一次转身。他挟起一筷菜，正要送入口中。


两次失败，小小有些急躁了。她咬牙，第三次举起银针，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尽全身的力气，刺下。然而，她用力过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膝盖一下子撞到椅子。她一吃痛，惨叫一声，整个人向桌上扑去。手里的银针方向大偏，直接扎向了那些美食。


莫允一惊，皱紧了眉头。


小小吓呆了。完了！被他看到了淬雪银芒，岂不是……


还没等小小呆完，莫允就一把拉起了她，夺过了她手里的银针。


小小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发现那根“淬雪银芒”已经全然黑透。她立刻看向了那些菜，“有……有毒……”


莫允抬眸看着她，“你……”


小小稳了心神，严肃道：“您看，我早就说了，这堡内有人想致您于死地！您还是快走吧。”


那一个瞬间，莫允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他看着小小，声音不再冷漠，“多谢……但是，我不能走。”


“……”小小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二哥！”突然，魏颖万分紧张地冲了进来，看到桌上的饭菜，脸色大变，“二哥，你没吃吧？！”


莫允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魏颖松了口气，看了小小一眼，也不问什么。他伸手，一把拉住了莫允，“跟我走。”


莫允抽回了自己的手，略带着漠然，开口，“三公子，注意你的身份。”


魏颖含着怒气，吼道，“什么身份？！你是我哥！我不想看着你死！”


莫允看着他，“我不姓魏，你别抬举我了。”


小小站在旁边，看得尴尬无比。但考虑大局，她还是怯怯开口，插嘴道，“莫允公子，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还是快走吧。”


莫允转身，看着桌上的木匣。“我说过很多次了，找到那个人，把木匣交给她，我就会走。”


“二哥……”魏颖想说些什么，但立刻就被人打断。


“好！我告诉你！” 小小皱眉咬牙，痛苦挣扎了一番。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着莫允，“你要找的人，是赵颜。”


那是一刹那的寂静，静得仿佛连时间也一并凝固。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小小回忆起这段寂静的时候，都在后悔。后悔要是她没有说出这个名字，也就能免去日后的诸多波折和辛苦。而这种无法避免，也就是所谓的“天意弄人”……


一段往事


小小被那寂静弄得不自在，她看看莫允，又看看魏颖，那二人皆是一脸冷漠中带着些许震惊，而那眼神又分明是不信。


“呃……二位当我什么都没说……”小小咽咽口水，说道。


魏颖却开口，对莫允道：“赵颜的确是十七。”


此话一出，莫允二话不说，举步往外走。


魏颖也跟了上去。


小小无奈到极点。这两位大哥当真是目中无人啊，明知道苑门口有弟子守卫，这样出去也不怕引起骚乱啊？这个样子走出去，不仅走不了，而且更惹人怀疑吧？可怜她一介草民，跟着这两个贵公子，注定了吃亏。不行，要做点什么！


小小几步冲了上去，拦住了那两人。


“二位公子，听我说！”小小诚恳道，“你们这样出去，根本走不了啊。”


“谁敢拦我。”魏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知道您是英雄堡的少爷，可是，莫允公子现在是软禁之身，门口的守卫哪能那么容易让他离开？”小小又看了一眼莫允，道，“就算二位凭着武力脱身，找到了赵颜，也难保她在此事上再做文章。呃……不是我胡说啊，赵颜姑娘的性子，二位也很清楚吧？”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那两人一眼，“所以啊，我们偷偷溜出去会比较好吧？”


“你也说了，北苑有弟子守卫，怎么能溜得出去？”魏颖怀疑道。


小小拍拍胸口，“我不就是溜进来的么！二位如果不嫌弃，其实有个狗洞……”


她还没说完，就被两道冰冷的视线吓着了。


“当……当我什么都没说……”小小僵硬地笑道。


莫允低头略微思忖了一下，问道，“就怎么办吧。”


小小一惊，愣愣地看着莫允。


“二哥？”魏颖的惊讶绝不逊于小小。


莫允的嘴角微微扬起，轻浅的笑容里却带着深刻的温柔。他转头看着魏颖，道：“我们挖的那个洞，原来还在啊……”


魏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深切的笑意染得他的眼睛分外明亮。“嗯……”


站在一边的小小也不自觉地笑了。她就想么，这北苑墙上，怎么会有个狗洞咧。这样的巧合，就是缘分吧。无论人情多淡薄，血依然浓于水。


……


未时一刻，这个时间，英雄堡的厨房内安静非常。午膳已过，所有的厨子都休息去了。


灶台旁有一个红泥小炉，炉上煨着一盅人参莲子粥。赵颜就站在炉边，手执着扇子，轻慢地扇着火。


这时，有人走了进来。


赵颜回头，看了看，随即笑着福身行礼，柔声道：“三少爷。”


魏颖轻蔑地移开了视线，“我有话问你。”


赵颜依旧笑着，“少爷有什么吩咐？”


魏颖的眼神冷冽，“为什么要害我二哥？”


“二哥？”赵颜凝眉思索，“啊，您说莫允少侠啊。呵呵，少爷，他已经被逐出英雄堡，早不是您的二哥了。”


“废话少说，我问你为什么要害他？！”魏颖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赵颜毫无惧色，她转身，继续料理炉上的粥。不紧不慢道：“少爷，您说哪儿的话？下婢哪儿有胆子害人哪。”


“少在我面前演戏！我不吃你那一套！”魏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说，那夜是不是你引我二哥去后花园秘道的？”


赵颜吃痛，努力挣开了魏颖的手。“少爷，下婢已经说过了，下婢从来没有私自见过莫允少侠。”


魏颖咬牙，道，“你以为你和我娘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二哥已经被逐出家门了，你们为何非要致他于死地？”


赵颜的笑意里带了一丝轻蔑，“少爷，您在说什么啊？”


“好，就当你没单独见过二哥。那你告诉我，今天午膳里的毒，是谁下的？！”魏颖怒道。


赵颜的眉梢一挑，不回答什么。


“这包砒霜是在你房里找到的，你还有什么话说？！”魏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扔在了她面前。


赵颜轻叹一口气，抬眸笑道，“看来，他是没吃了。真可惜……”


“你……”听到这个回答，魏颖的眼神里染了杀机。


“少爷，您不是要把这件事张扬出去吧？”赵颜笑道，“我做的事，夫人总是脱不了关系的呢。” 赵颜放下手里的扇子，表情轻松无比，“是。是我引他去后花园的，毒也是我下的。如何？”


魏颖说不出话来。


“我这么做，可是完全为了您啊。”赵颜笑得妩媚。


“胡说！”魏颖吼道。


“呵呵，怎么是胡说呢？”赵颜笑笑，道，“下婢一直都对您忠心耿耿，凡是阻碍您做堡主的人，我都会为您铲除。我这般为您，您难道忍心责罚于我？”


“凡是阻碍我的人……”魏颖抬眸，“那天‘鬼媒’生事，是你推了左姑娘，迫太平城出手？”


赵颜点头，“英雄堡若连‘鬼媒’都摆平不了，以后怎么能在江湖上立足。太平城乃英雄堡的姻亲，这么点小忙，帮一下也算不了什么。少爷，这得怪您，若您那天在场，我也就不用出此下策。”


“设计害了廉钊和左姑娘的人，也是你？”


赵颜摇头，“害？我倒是觉得，我成全了一段美满姻缘。我的好少爷，太平城的婚，毁不得哟。”


“好。你那些卑鄙龌龊的手段，我暂且不管。”魏颖怒极，强忍着平静地开口，“我二哥跟你有什么仇恨，要做到这般地步！”


“这般地步？”赵颜冷哼一声，“他私下秘道，砍杀弟子。这可不是我诬陷的。我只引他去后花园秘道罢了，后面的事，可是他自己做的。……而今，我不过是看三英有意包庇凶嫌，怕那些弟子在天之灵不得安息，所以，就替天行道而已。”


“荒谬！”魏颖反驳。


赵颜笑一下，转身从炉上拿下了那盅粥，放上托盘，端起。“三少爷，下婢言尽于此。您若是不顾念母子情份，大可以去向三英揭发。”她微微欠身，笑着往外走。


“慢着……”魏颖开口，叫住了她，“你这样对二哥，难道就不怕他杀了你？”


赵颜顿了步子，她转身，笑得妩媚，“三少爷多虑了。”


魏颖平缓地说道：“你这样自信？……难道，你就是他要找的人？”


赵颜轻轻抿了抿嘴唇，眼神中的不屑愈发深重 ，“是，又如何？”


魏颖惊讶不已，“你为什么……”


赵颜轻哼了一下，“没有为什么……少爷只需记住。我、你和夫人，是一条船上的人，铲除了莫允，就再无人与您争这堡主之位。放心，下婢会竭尽全力，您无需弄脏自己的手。”


赵颜说完要说的话，端着粥往外走。门刚推开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小小和莫允。


小小一直拼命捂着耳朵，努力不要跟这些事扯上关系，却还是把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莫允。一开始，他们就站在了厨房的门外，等着这样的对话。但是那最终的答案，残酷得让人心惊。


莫允的神色很平静。小小本以为，他会立刻冲上去，一刀杀了赵颜。至少，一开始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有这般的杀气。但是，等到她说完所有的话后，他的杀气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的冷静。


赵颜看到他们，先是一惊，然后便回头，看着魏颖。


“三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赵颜开口。


魏颖低下了头，轻声道，“二哥……你都听见了吧……”


莫允点了点头，走到了赵颜面前。


赵颜退了几步，警戒地看着他。


“你要杀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莫允的声音平静无比。


赵颜拿着托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显然是紧张无比。


莫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虽然师父只让我把木匣交给你，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去见他一面。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找你……”


赵颜侧开头，一脸不悦。


莫允不再说什么，拿出了木匣，递给她。


赵颜连看都没看，一挥手，把那木匣掠到了地上。“回去告诉他，这样的东西，我不要。”


莫允看着那木匣落地，平静地问道：“师父说，这是你的嫁妆。”


“嫁妆？”赵颜轻蔑道，“请他老人家放心，我还嫁得出去。”


他们两人一言一语，莫允的口气柔和谦卑，而赵颜却越来越咄咄逼人。小小看着他俩，心里不断叹气。这到底算什么？莫允平日里冷漠高傲，不可一世，现在知道了赵颜的身份，却变得如此低声下气。在这之前，赵颜还曾数次加害于他，刚才更是在饭菜里下毒。小小抓了抓头发，心想那戚函对弟子必定是残酷无比。


她正想着这有的没的，有人却在那时走进了厨房。


“颜儿……”汐夫人站在门口，一脸惊恐。


厨房内的众人皆是一惊。


汐夫人脸色发白，颤声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小小知道她问的不是自己，而是莫允，但她还是立刻开口，澄清道：“夫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是饿了来这里找吃的的。”


她话音一落，莫允、魏颖和赵颜就同时瞪了她一眼。


小小马上闭嘴，退到一边，装无辜。


莫允看着汐夫人，一语不发。而这时，赵颜几步冲到了夫人身边，惊惶道：“夫人，夫人救命，他……他想杀下婢……”


汐夫人当即转身，喊人，“来……”


“娘！”魏颖上前，一把拉住了汐夫人，“娘，别听她胡说。”


汐夫人抬眸看着魏颖，“文熙，你说什么？”


魏颖看了赵颜一眼，“娘，她在骗你。您难道一直都看不出来？”


汐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她骗我又怎样？至少她一心为我，好过你勾结外人。”


魏颖皱眉，“娘，您已经是魏家正室了。大哥远走襄阳，二哥被逐出家门，大夫人也……您为什么还不罢手？！难道，在您的眼里，只有权位，全无亲情？！”


汐夫人的表情里有了怒意，她推开魏颖，狠狠地盯着莫允，“莫允，你到底想怎样？”


莫允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木匣，“……我要带她走。”


“她……”汐夫人转头，看了看赵颜。赵颜皱眉，摇头。汐夫人拉起她的手，道，“休想！有我在，谁也别想动颜儿！”


“娘，您清醒一点，您养的不是猫儿，是白眼狼啊！”魏颖急道。


听到这句话，赵颜突然笑了起来。“我？白眼狼？三少爷，你有资格这么说我么？” 她的脸上有笑容，但眼睛里满是彻骨的寒意，“你以为我和夫人都不知道？一直以来你纵情声色，不务正业，为的是让英雄堡有理由召回你的两个哥哥。简直笑话！夫人这么多年来，为了巩固你的地位，废了多少心血，你却这般回报。你我之间，谁是白眼狼，清楚得很！”


“我魏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插嘴！”魏颖怒斥道。


“好！那我就跟你讲讲你们的家务事！”赵颜毫不示弱。


汐夫人却一把拉住了她，“颜儿！”


“夫人，您要隐瞒到何时？”赵颜拉开汐夫人的手，对魏颖道，“你不是怨我对你二哥下毒么？呵呵，说起来，我这还是跟他学的呢。”她残酷地笑笑，道，“大夫人生前，甚爱杜鹃。北苑之中，栽着数十种。杜鹃一物，大多有毒。特别是那照山白和黄杜鹃，当年二公子就是用了这两味药吧？”


赵颜说着，看了看莫允。


“你到底在说什么？”魏颖不解。


“我说，当年莫允对你娘下毒，杀了你那尚未出生的弟妹。听明白了么？你以为夫人为什么要天天用这人参补气？你可知那毒让夫人痛苦了多久？”赵颜抿唇，“一直以来，你都以为是你娘用手段逼死了大夫人，赶走了你二哥。可惜啊，他是罪有应得，怨不得别人！” 赵颜冷哼一下，“你还敢跟夫人谈亲情？先问问他，十年前的帐怎么算！”


魏颖转头看着莫允，神情复杂至极。


莫允平静地开口，“是，毒是我下的……”


魏颖怔在了原地。当年他年岁尚小，莫允被逐出家门的缘由，也没有人向他提起。他只记得母亲突然染了重病，落了胎儿。然而，今天却听到这般惨烈的事实，如何能不震惊。


缩在一边的小小也惊讶至极。不过，她还想了些别的事情。当初她被下药，遭人暗算。说起来，那黄杜鹃的花汁就上酒，就是蒙汗药啊。看来，赵颜说的话，是事实没错。


赵颜笑着，走到了莫允面前。


“二公子，要是对您下这照山白和黄杜鹃，就是班门弄斧了。所以，下婢换了砒霜，你见谅啊。”她笑着，说道。


莫允的表情里，分辨不出情绪。


“颜儿……我们走……”汐夫人开口，无力地唤道。


赵颜不再多说，跟着汐夫人离开。


“就算这样……”魏颖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就算这样，今日英雄堡内的事，也不是他所为。这般的陷害，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么……”


赵颜回头，笑得妩媚，“赵颜不过一介婢女，谁是真凶，与我何干。三少爷，你有空玩亲情游戏，何不去追缉真凶，免得我冤枉了你的‘二哥’。”


待那两人离开，厨房内的人依然沉默着。小小有些惆怅，本以为这两兄弟能重拾手足之情，却不想，那十年前的往事是这般曲折。唉，现在只能盼他俩别手足相残了……


突然，厨房外喧闹了起来，大批的弟子接近。小小叹口气，就知道那赵颜不会这么容易放过莫允。好可怕的恨意哪……


她看着那纹丝不动的两人，小声道，“呃，二位，我先走，没意见吧？”


两人依然沉默，无人应答。


小小权当默许，纵身从窗口翻了出去，一溜烟地跑了。避开人群，她便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地在回廊上走着。


她低头，自顾自想事情。刚才一番话听下来，赵颜和汐夫人显然与英雄堡内发生的事无关了。那么说来，暗道中的那个黑衣人，还有纤主曦远房内的秘道，她们也可能不知情。不过，她俩的一番举动，倒真的是纵容了真凶。……会使用英雄堡的独门步法，对堡内地形了若指掌，还能买通仵作的人，到底是谁？


小小想着想着，就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前。让她大惊的是，廉钊就坐在房中，手里，拿着一支羽箭。


小小正想避开，廉钊却已看到了她。他起身，几步上去，一把拉住了她。


“廉、廉公子，有、有事？”小小惊惧道。


廉钊的神色严肃无比，“小小，你怎么认识银枭的？”


小小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没错，这廉钊不是傻子，箭匣里的箭只要稍微数数就能发现不对。没想到啊，她竟然是栽在这个人的手上。不，现在放弃还太早了。师父说：做了坏事，若被人识破，除非人赃并获，否则千万别急着承认。再周旋周旋，兴许就有转机。


小小眼珠一转，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廉钊时，曾被银枭追杀，落进了他房里。她当即一脸悲愤，道，“他要杀我……”


廉钊皱着眉头，“这我知道。你和他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小小有些茫然了。听起来，不像是兴师问罪啊。她开始庆幸自己没立刻服罪了。她稳了稳心神，含着眼泪道，“我爹本是商贾，家中不乏珍宝。那银枭觊觎那些宝物，于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他为了抢宝，杀我全家。幸好我师父路过，救了我。没想到，他不肯放过我，一路追杀。廉公子……那天要不是有你在，我就真的……”她还没说完，就泣不成声。


廉钊松开了手，劝慰道：“小小……我不知道你曾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我不是有意提起的……”


小小一边抽泣，一边回答，“不关你的事……小小无能，报不了仇，对不起爹娘的在天之灵……”


廉钊见她哭得伤心，不禁慌了手脚。


“小小，别哭，你的仇，我自然会帮你报……”廉钊伸手，替她擦眼泪。


“你……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小小自己伸手抹泪，问道。


廉钊皱起了眉头，“我的箭匣里，多了一支箭……”他说道，“那夜，我射出了两支。现在一支回来了，我怕是银枭……”


“你怎知是银枭？”小小不解。


“把箭放回来，无异于自曝身份。凶手哪有这般笨拙。”廉钊认真地说道，“我怕，是那银枭心怀不忿，有意挑衅。他现在恐怕就在英雄堡内……你曾被他追杀，他一定认得你。现今他又与我结仇，我怕你在我身边，更不安全。”


小小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只是一时情急，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追杀你。问得鲁莽……抱歉。”廉钊的声音里，满是歉意。


小小不自觉地避开他的视线，低下了头。她不自禁地想，要是有一天，廉钊知道她说的都是骗他的，会怎样呢？


这时，突然几道银光从门外射来。廉钊抱起小小，旋身避开。那几枚银针就钉在了他们原先所站的地上。


“淬雪银芒！果然是他！”廉钊惊道。他放下小小，追了出去。


小小吁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好险好险。她看了看地上的淬雪银芒，抓抓脑袋。


“死丫头！”


她听得那声音，还来不及抬头，头就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银……银大爷……”小小可怜兮兮地开口。


银枭蹲下身子，拔出了地上的银针，阴阴笑道，“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杀了你全家，啊？”


小小含泪，“大爷，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银枭亮了亮手里的针，“死丫头，别指望我给你拔针了！”


“不要啊，银大爷……”小小哀求。


“哟哟哟，你什么时候，也怕给人冤枉了？”娇媚好听的声音在银枭背后响起。


小小抬头，愈发惊讶。那一身红衣，手执檀香扇的，分明是“鬼媒”李丝。


“谁说我怕给人冤枉？”银枭起身，不满道，“做媒的，你少胡说。”


李丝执着扇子，遮着嘴，“哟，还是奴家胡说了？奴家分明见你威胁这位姑娘……”


“我威胁她？”银枭冷哼一声，“不是我银枭夸口，我对她，算是有情有意咧。”


“呵呵，天大的笑话，你一个打家劫舍的，还有情有意？”


“比你好。记着，给人做媒的，自己都嫁不出去。”


小小见那两人斗嘴斗得正欢，也不便开口。看情势，银枭和鬼媒，是友非敌，而且交情菲浅哪。不过，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也不怕被人看到……可怜她一个局外人，现在算是越抹越黑，再也抽身不得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手腕又开始隐隐生痛。小小无奈地叹口气，唉……流年不利啊……

第九章 一次嫁祸


<p >一次嫁祸


小小听他俩斗了半天嘴，也大致知道了这两人来的目的。


那夜银枭逃脱之后，自然是被英雄堡的弟子追击。他轻功甚高，勉强脱身。这时遇上了守候在英雄堡外的鬼媒李丝。两人本就有交情，说了几句之后，便联手重返堡内。银枭自然是要找纤主和那黑衣人雪恨，而李丝却想会会那个使冥雷掌的人。


小小不禁叹气。英雄堡的守卫也真是的，这几天怕是光防着有人出去了，这随便进来，他们不管哪？唉，还有，这两人寻仇就寻仇么，为什么还要找上她啊？


“言归正传。”银枭突然说了句严肃的，“丫头，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小小愣一下，不解，“我？我能有什么事瞒着您？”


“当日，你入暗道救了我，我就一直怀疑。纤主曦远设计诱你去后花园，她与你应是萍水相逢，为何要害你？”银枭微皱着眉，问道。


小小苦着脸，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李丝笑笑，“做强盗的，你不是提过么。能在房内设暗道，那纤主曦远必是与英雄堡内的人勾结。也许，是那同党与这姑娘有仇。”


银枭看着小小，“那就是那黑衣人了……那么急着要杀你灭口，显然，他知道你认得他。”


“认得？”小小手摸着下巴，努力想了想，“英雄堡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得啊……”


银枭叹口气，“再好好想想，你一路过来，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谁是非要置你于死地的……”


小小看一眼银枭，怯怯道，“您……”


银枭当即怒了，他狠狠在小小头上敲了一下，“死丫头，让你胡说！”


小小抱着脑袋，忙不迭地赔礼。


“好了好了。”李丝无可奈何地打断，“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别耽搁得太久了。让这姑娘好好想就是了。”


银枭这才收回了手，瞪了一眼小小。“入夜了我再来找你，死丫头，给我识相点。”


小小连连称是。


李丝执着扇子，抿唇微笑。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她的眼角扫到了床上放着的三弦。她的眉梢一挑，眼神里的惊异一闪而过。她又看了看小小，脸上的笑意已消失无踪。


“做媒的，还愣着做什么？”银枭不耐烦地道。


李丝回过神来，几步跟了上去。含笑道，“强盗啊，你怕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


银枭不太明白。李丝却不再多说，纵身用轻功离开了。


小小在房里，一边揉着自己的头，一边傻傻笑着。她刚才哪有半分说错。这一路上来，一心要杀她的，分明只有银枭一个。


她渐渐平静了下来，开始细细地思考。一路过来，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一路过来么……那些她一下山就来讨债的，估计可以不论。然后，她遇见了石乐儿，满心欢喜地想抢劫。但不想遇上了行风镖局的镖队，功亏一篑。随后，被迫跟着镖队走。这才来了英雄堡。


这期间，也只有银枭那一次夜袭，算是惊心。还有什么呢？


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不，不是一次。在这先后，还有两次劫镖。明明是距英雄堡不远的地方，却有那般张狂的匪徒，本来就匪夷所思。而且，那种计划周详的举动，分明是早有布局。难道，英雄堡内的黑衣人就是那时的黑衣人？


小小继续努力地想。这黑衣人中，到底有谁，是她认得出来的呢？她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当日的情状。她本躲在镖车之后，准备趁火打劫，溜之后快，却被一个黑衣人袭击。她阴错阳差，险险逼退了那个黑衣人。更是将那人的佩刀一踢中的，伤了他的左肩。若是真有人能被她认出来，就只有这个人了……


左肩受伤？她只是刚想到这里，脑海中就如泉涌一般，连起了诸多线索。


银枭曾告诉她：哼。他们不过是伤我一掌。我却让两人中了淬雪银芒，不出三日，便可知凶手是谁。还有一人左肩有伤，只要仔细排查，不难落网。”


岳怀江拉着她的左手，说过：说来也奇怪，最近大家的左手怎么都不好使呢？……昨夜，我和方堂主追击黑衣人的时候，他的左手也带着伤。


小小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平静下自己的心神，继续往下想。


那日她在东厢放火，随后意外打开了暗道。那时，最先到达现场的人……


没错，是方堂主。


也就是说，当日，他最先到达。见情况不妙，自然也进了房内查探。然后，就支开了弟子，进暗道追杀她？


不是真的吧！小小急躁地踱起步来。如果是方堂主，那目的呢？他和纤主曦远勾结，做了暗道，直入禁地晶室。为的是什么？


莫允手里的木匣？不，不可能。暗道挖掘需要时日，他怎能料到莫允入英雄堡，还屡发命案，最后将木匣存于晶室之内？方堂主姑且不论，那纤主的目的，不在木匣。


她立刻就想到了晶室中的另一样东西。单刃的方天画戟？难道，这才是纤主的目标？普通的方天画戟，绝不需要放入晶室保存，何况还布下了“翳杀”……慢着，先前的弟子若是如她猜想，是死在“翳杀”之下，那就是说，在那之前，“翳杀”并不在晶室之中？这中间，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小小的脑袋想得发痛了。她揉揉太阳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不想了！知道方堂主有嫌疑，以后防着点就是了。其它的阴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自顾自点点头，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她低头，看了看地面，欲哭无泪。银枭啊银枭，这种时候，倒知道珍惜“淬雪银芒”了。待到廉钊回来，见地上的银针不在，必然能料到银枭来过。到时候，她一个人毫发无伤地在房间里，要怎么扯？


想到这里，她立刻就确定了“此地不宜久留”。她探头，向门外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一咬牙，在房内一番折腾。推翻桌椅，打碎器皿，将那收拾好没多久的房间，重新弄得混乱一片。她看了看床上的三弦，为了做戏逼真，自然是不能拿走了。她叹了口气。然后，破窗而出。


她双脚刚落地，就不自觉地回头。看到这种情形，廉钊应该会担心的……不过，无论开始如何，结果都是不可能的。她吁口气，轻快地跑开了。


离入夜还尚早，她估摸着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英雄堡内地方虽大，要藏个人也不简单。她努力思忖了一番，突然有了个大胆的念头。


小小小心翼翼地避开众人耳目，来到了北苑的墙外，寻着了那个狗洞，爬了进去。小小从狗洞里出来，拍拍身上的泥土杂草，得意地笑笑。


北苑之内，空无一人。莫允逃脱，英雄堡内自然是起了骚动。刚才既然有大批弟子前往厨房捉拿他，这个时辰还未回来，只有两种可能了。一是，莫允功夫太好，那些弟子摆不平。二是，莫允已经束手就擒，现在换了软禁的地点。小小怎么想，都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些。如今，他既然知道赵颜的身份，再未送出那木匣之前，必然会留在堡内。


呵呵，不论如何，北苑，如今正是英雄堡内最安全的地方。


她低头，看看苑内的草木。果然，在一片杂乱的草木中，有那照山白和黄杜鹃，前者虽然枯瘦，但叶脉尚青。而后者，已有了花苞，正待吐蕊。她有些无奈，蹲下身子，轻轻摸着那花苞。


这时，她警觉到背后有人。她猛地跳起来，戒备。出乎她意料的，来的人，是魏颖。


“你怎么也在这里？”魏颖的脸上早已失了先前的神采，略微显的颓唐。他虽开口询问，但确丝毫没有强求答案，眼神也落到了地上那些草木之中。


小小见除他以外，并无其他人前来。知道他的目的也许只是确认赵颜话中的真伪，不禁觉得有些苍凉。


“你跟我二哥什么关系？”魏颖开口，问另一个问题。


“啊？”小小装无辜。


“先前你是来救他的罢……”魏颖看着她，“现在又来这里，也是为了他？”


“呃……”小小眼珠子一转，开口道，“三公子，事情是这样的。我奉太平城主之命，前来寻找帮莫允公子脱罪的证据。先前也不是帮他逃走，而是向他确定戚氏兵器的事而已。”


魏颖笑着叹口气，“石乐儿啊……她也知道么，十年前的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猜啊，莫允公子一定有什么苦衷罢。”小小说道。


“苦衷……”魏颖默默地重复。


小小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完全不同。师父曾说过，世上哪有那么多苦衷啊？小小啊，你记住，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苦衷那东西，永远都只是个虚伪的安慰。


没错。做坏事的人，哪来什么苦衷！


不过……对于这魏颖少爷来说，有，比没有好吧。


“……”魏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小小，“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孝不义，是个纨绔子弟？”


小小愣一下，摇头。“哪里哪里，三公子您英明神武，少年英雄……”


“喂……”魏颖不满地打断她。


小小看着他，收起了自己狗腿的笑容。“呃……我说的是真的……那天，后花园里，我不是唱过两首曲子给您听么，您还说我的曲子苍凉。”


魏颖点了头，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些。


“不孝不义的纨绔子弟，又怎么会去听曲子里的苍凉呢？那时候我就想，三公子您并非池中之物。”小小轻笑。


魏颖脸上的笑意里带着浅浅的惆怅。


“三公子，十年前的事情谁对谁错，已经无从分较了。其实，那赵颜姑娘有些话，也不错。事到如今，您还不如去彻查凶手。不仅能还莫允公子的清白，也能稳固您在英雄堡内的地位。这不就孝义双全了？”小小一口气说完。


魏颖听罢，叹着气摇头，“要找真凶，谈何容易。”


听到这里，小小不由心生一计。她可是做坏人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上次都去纤主那儿偷东西防火了，如今知道方堂主有嫌疑，哪能什么都不做便宜了他？


她立刻一脸严肃，略有所思地道，“我奉城主之命追查，如今倒觉得，那凶手愈发张狂，破绽也越来越多了。”


“你说‘翳杀’？”


“嗯。虽然我不能确定，但三公子好像说过，堡内的确有‘翳杀’。”小小明知故问。


魏颖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翳杀’一直由专人保管，不可能被拿来行凶。”


“三公子，我先前问过莫允公子了。他在地道中见过真凶，是那真凶夺了他的‘泯焉’，砍杀了堡内的弟子。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凶手会堡上的独门步法‘燕行步’。”小小说道。


她说着说着，就见魏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翳杀”由谁保管，他身为三公子不可能不知道，恐怕，现在他心里，也有了真凶的底。她只需再浇把油。


“啊，对了。我还听说，当时从秘道出来的一个人被神箭廉家的公子射中了左肩。英雄堡在堡内排查数日，却一无所获。照理说，这左肩受伤，是瞒不了的。我猜，那真凶一定是英雄堡内的人，而且地位颇高！所以，弟子们才忽略了他。”小小越说越顺口，干脆把自己的那份黑锅也让人背了。


魏颖听完，眉头松开了，“没错，只要知道那人的左肩有没有伤，便能确证我的怀疑。”


“哦！看来三公子已经有头绪了。我这就去告诉城主！”小小激动道。


“慢着。别打草惊蛇，剩下的事情，我自己会做。”魏颖看着小小，“多谢你的线索。”


“哪里哪里，应该应该。”小小抱拳，道。


魏颖转身，正要举步。却又有些怀疑地回了头，“你还不走？”


“我？”小小认真道，“我还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


“……”魏颖不再多说，离开了。


小小擦擦额角的汗，仰天笑了一下。栽赃嫁祸的感觉，果然不错。不，认真说起来，也不算栽赃嫁祸哪。不过，不管怎么说，她的嫌疑是完全洗脱了。可喜可贺！哈哈。


呃……说起来，好饿……还没吃饭啊……


一入虎穴


小小越想越饿。她叹着气，看了一眼房内。桌上，那些饭菜还好好的摆着。要是没有下过毒，该有多好啊……她无奈地想着。


她死心地转过头，坐在了门槛上，抬头看着天空。天上的云一点一点慢慢移着，她看着那些云，眯起了眼睛。接下去，到底会怎样呢？这里的恩恩怨怨，她什么时候才能撇清呢？


她想着想着，就这样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黑。她站起了身子，发呆。然后，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糟了！忘记了，晚上银枭要来找她！要是他去了她的房间，恐怕就……


她正准备离开。但那一瞬间，她的左手腕突然一阵剧痛。她握着手腕，蹲下。她一头冷汗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银针又青黑不少，而且慢慢地沿着手臂上行。


没道理啊……她明明已经封脉了。她无奈地再封了一次脉，这才让痛楚缓解了下来。她抬头看看天色，现在还远不到子时，就算是银针行脉也不在这个时辰。到底怎么了？待会儿见到银枭，一定要求他把针取出来。


她揉揉自己的手腕，从狗洞中原路离开。


她没走几步，都隐隐觉得不对劲。英雄堡内安静得太过异常了，巡夜的弟子呢？婢女呢？她疑惑不已，不禁谨慎起来。接着，她便看到了让她大惊失色的一幕。


月光下，她清楚地看见，英雄堡之内，弟子也好，婢女也好，甚至是那些宾客，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毒。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字。


英雄堡院落开阔，不可能是迷香类的东西。一时之间能让这么多人中毒，难道，是下在饮食之中？！那一刻，腹中饥饿的感觉，让她顿生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感受。


只是，她还没庆幸多久，就想到了另外的事。能这样下毒，一定是英雄堡内的人。难道，是方堂主？糟了，这分明就是大得不行的阴谋啊。她既然没中毒，杵在这里就是找砍啊！


走为上策！


慢着，行李和三弦还在厢房里，要拿出来才是。她毫不犹豫地运起轻功，往自己的房间赶。


一路之上遇见的人，皆是不省人事。小小皱着眉头，不断告诫自己。“见死不救”，也是坏人的准则。大难临头，还是顾着自己的小命重要。


她才刚到房间门口，就看到了让她心惊的一幕。


银枭和李丝就站在她的房门前，两人看起来毫无异状。而他们的对手，是廉钊……


廉钊的脸色苍白，呼吸也稍显急促，身形更是不稳。只是，他的脸色冷寒无比，眸中深浸的，全是杀气。


“廉公子，你已经中了软骨散，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再勉强动用真气，只会伤己哦。”李丝悠然地打着檀香扇，含笑提醒。


“你们……把小小带到哪儿去了？”廉钊开口，问道。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小小就僵住了。


银枭冷哼一下，手中软剑一抖，出的是杀招。


廉钊勉强避开。他的步法也远不如先前稳健，加上雕弓毕竟不是长剑，近身而战的对他来说是完全的不利。


“你到底想做什么？”廉钊架着银枭的软件，质问。


这时，李丝纵身上来，手中的阎罗红线一抖，便绕上了廉钊的双手。


“那还用说？我们是坏人，自然是做坏事了！”李丝笑得妩媚，戏谑道。


“……”廉钊皱眉，挣开红线，反手攻向了李丝。


小小更加紧张。廉钊的功夫本来就在银枭之下，而现在，身中软骨散，又是以一敌二。根本就赢不了吧？既然赢不了，为什么要硬上啊？！这个廉家少爷的心眼怎么就这么死呐？！


“你们江湖上的事，我不管……放了她！你已经害她家破人亡了，还要怎样？！”廉钊拼尽力气，冲银枭吼道。


小小的心跳瞬间加快了，难道，他是为了她才坚持至此的？……那家破人亡的悲剧，本就是她信口胡诌。然而，当有人这样认定的时候，却好像是真的一样了。这样的误会，果然，还是太过沉重了。


这时，天空中兀得划过一道闪电，春雷顿起。小小一惊。没错，要是今天廉钊出了什么事，她绝对会遭雷劈。师父也说过，即便是坏人，也要知道欠债还钱。欠他的人情，就在今天一次还清吧！


想到这里，她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撞向了银枭，大喊道：“奸贼！纳命来！！！”


银枭本想出剑攻击，但一认出来者，便硬生生收了剑势。他略一皱眉，抬手擒拿。只是一瞬的功夫，小小就被扭住了双手，掐住了咽喉。


小小趁那一瞬的功夫，小声地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


“别伤他。”


银枭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没想到，你这丫头竟然能逃出来……”银枭奸笑了几声，道，“好，就让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他说罢，一把将小小推倒在地，“你已中了我的‘淬雪银芒’，好好等死吧，哈哈哈……”


看着银枭和李丝，用奸邪的笑声作衬，潇洒离开。小小不由自主地想叹气，但是，她还是忍住了。


“小小……”廉钊几步走过来，蹲下了身子，“你没事吧？”


小小摇头，“没，倒是你，不要紧吧？”


廉钊没有回答，眼神落在了小小的左手腕上。“果然是淬雪银芒……”


那句话里的深重的悔恨和懊恼，让小小有些心虚。她抬起自己的手臂，笑着道，“没事。我会点穴嘛，我已经封过脉了，这根银针动不了。”


廉钊静静地看着她，似是寻求她话里的真实性。突然，他一下子倒了下去。


小小紧张不已，她伸手，扶起他。


“只是软骨散……没事……”廉钊虚弱地笑笑，道。


只是？天哪，软骨散这东西虽然到了时辰就会自动痊愈，但像他刚才那样妄动真气，天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根。


“别说话了，我帮你封脉。”小小抬起手，认真道。


然而，一会儿之后，她僵硬了。她有些尴尬地看着廉钊，小声道：“那个……那个，廉公子……我……”


廉钊不解。


小小咽了咽口水，微红着脸，结巴道：“你……穿着衣服……我、我找不准穴道……”


廉钊的脸色当即变了。他移开视线，脸颊上也泛起了红晕。


小小很无奈，她厚着脸皮道，“廉公子……那个……生死事大……”


廉钊并不回答，但是，却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带。


虽说是非礼勿视，但不看，又怎么找得到穴道呢？小小尴尬万分地看着他褪下上衣，心想着幸好师父从小教导有方，不然换作别家女子，事后还不去自尽哪。她稳了稳心神，准备点穴。


“小小……”廉钊开口，声音愈发虚弱无力，“为什么……你没中毒……”


小小笑着，点下了穴道，“因为我还没吃饭呐。”


话音一落，廉钊已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她怀里。


“对不起……”小小轻声说道。


小小吁了口气，动手帮他封了十二正经的气门。一切办妥，她努力把廉钊扶进了房间，放上床，替他盖上了被子。


她拿起床上行李和三弦，看了看廉钊，转身离开。


刚关好房门，天空中，又一阵雷声碾过。


小小抬头，看着天空。淅沥的雨丝，伴着雷声落下，携着丝丝寒意。她打起了精神，笑了笑。


只是，她还没笑多久，就听见了一个娇媚的声音。


“哟，费那么大力气救了人，怎么不好好守着？”


说话的正是李丝，她手打着檀香扇，笑得戏谑。


小小嘴角抽动着开口，“二位没走啊……”


“废话，我们本来就是来找你的。”银枭开口，没好气地道。


小小愣了愣，“找我？我……有什么要小的效劳的？”


李丝笑道，“小事，只要你再开一次纤主曦远房中的秘道就行。”


小小无语了。这种时候，还去招惹纤主，她除非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可是，这两个人，也不是善男信女啊。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小小含着泪，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银大爷，那晶室入口不是有两个么。现在全堡的人都中了毒，为何不从另一个入口进去？”


银枭瞪她一眼，“上次一闹，那条秘道已被三英设下机关，根本无法出入。”


“哦……”小小又想到了什么，“银大爷，那个木匣已经不在晶室里了哪……”


银枭还未答话。李丝就开口道：“那木匣是不是九皇神器，根本就没有定论。何况那条秘道有些时日了，原本放在晶室中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宝物。”


这样的说法，与小小先前的设想不谋而合。她不禁有些惊讶。


李丝合上扇子，笑望着小小，“其实，‘鬼师’当年是‘神霄派’门下，奉命追查‘九皇神器’的下落。十七年前，他曾闯过九个门派。不过，这种奇耻大辱，各个门派都绝口不提。江湖上流传的，也只有‘鬼师闯太平城’这一段。小小姑娘，你冰雪聪明，应该猜得到，为什么鬼师会闯这九个门派吧？”


“九皇神器……”小小回答。


“没错。”李丝点头，“而这英雄堡，就是其中之一。”她看着小小的眼神，有些异样，“怎么，你不知道？”


小小摇了头，又觉得奇怪，脱口道：“我怎么会知道？”问完，她就后悔了。这种事情，貌似是属于秘密级别的。她不知道还好，这一知道，日后又免不了麻烦。唉……不过，现在她算是明白为什么三英提到鬼师，都是一脸深仇大恨的样子了。


李丝打量了她一番，笑道：“奴家就是随口问问，呵呵。”她转开话题，看着银枭，道，“你这蠢才强盗，为了一件不知真假的九皇神器，惹了一身麻烦，当真是笑死奴家了。”


“死做媒的，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银枭不满。


李丝的眼睛里，霎时有了精光，“九皇现世，天下归一……家师有命，当今天下，凡是想集齐‘九皇神器’者，杀无赦。……强盗，你活得不耐烦了么？”


银枭叹口气，“也罢……不过，认识你这么多年，原来还有这么多事是我不知道的……”


李丝浅笑，“女儿家，总要有些秘密的么。”


小小见他俩谈得热络，不便插嘴，就只好干看着。而此刻，春雷愈响，雨也愈发大了。


“毒发到现在，也有一刻功夫了。再不去，可就迟了。”李丝开口，举步离开。


银枭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跟上。


小小只好也跟着，万念俱灰地往东厢去。


夜色加上春雨，东厢的院落里漫着淡淡的雾气。三人刚在纤主的房门口站定，银枭上前，伸手欲推房门。却立刻有两名婢女冲了出来，执剑袭向了他。


李丝毫不含糊，瞬间出手，替银枭挡下攻击。那两名婢女武功并不高强，只一会儿，就死在了李丝的阎罗红线之下。


小小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两具尸体，怯怯地跟着二人进房。


“看来，她已经进晶室了。丫头，开机关。”银枭说道。


小小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按下了花架上的机关。墙壁应声而开，幽暗的秘道就显露在了三人面前。


小小回头，赔笑道：“现在，小的可以走了吧？”


“左姑娘，这条秘道你既然走过一次，就为我俩带个路吧。”，李丝拉起她，往里走，“况且，你跟那纤主也有仇怨，何不随我们一起去出口气？”


小小完全愣住了，“不……不必了……”


“呵呵，左姑娘不必客气。奴家代你动手就是了。”李丝毫不理会她，快步走着。


于是，小小欲哭无泪地在一片黑暗中，愈行愈远。


三人到达晶室的时候，果然见到了纤主曦远和方堂主。那两人正和一群黑衣人站在室内，试图解开“翳杀”的阵法。见到有人进来，曦远回头，轻笑道，“方堂主，看来，还有落网之鱼啊……”


“呵呵，奴家就想，谁能在英雄堡内挖条秘道，还能在所有人的饭菜里下毒，原来，是方堂主您啊。”李丝媚笑。


方堂主皱了眉头，不说话。


曦远上前几步，看了看两人，笑道：“二位与英雄堡素无交情，何必趟这浑水？我奉劝二位，及早抽身才是。”


银枭抽出腰间软剑，道：“是没交情，我今天主要是找你。”


“找我何事？”曦远笑问。


“寻仇！”银枭答完，迅攻而上。


曦远身后的黑衣人立刻拔出了兵器，迎了上去。


曦远看向了李丝，笑道：“李姑娘，难道，你也是来找我的？”


李丝轻轻打着檀香扇，悠然道：“那倒不是，奴家就是来看看热闹。顺便……会会那传说中的‘冥雷掌’。”


听到“冥雷掌”三个字，曦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冥雷掌’乃是昔年‘神霄派’的神技，我区区一个绣女，怎会知晓？”曦远说道。


李丝收起了檀香扇，从袖中轻轻拉出了一根纤细的红线。“纤主啊，你瞒得了英雄堡，可瞒不了奴家。你们纤丝绣庄，早在三十年前就归顺‘神霄派’了吧？”


纤主的眸中隐掩着杀气，她从怀里拿出了数根封脉针，道：“鬼媒，你也是‘神霄派’门下‘玄灵道’的传人，我们算起来，倒是同门。”


“是啊。”李丝媚笑，“可惜，家师贪恋红尘姻缘，早弃了道行。今日，咱们谁也别对谁客气！”她拉紧红线，突袭而上。


纤主立刻用针防住。


几人一时间打得不可开交。


小小见状，老老实实地抱着脑袋，蹲到了角落里。


没想到啊，曦远、李丝、鬼师，竟然都是“神霄派”的人，当年“神霄派”蒙徽宗圣恩眷顾，弟子遍及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不该想到的东西。“神霄派”、“九皇神器”、还有“九皇现世，天下归一”……说起来，当年“神霄派”掌门冲和道人，是与徽宗政见有异，才拂袖离去的。莫非，与“九皇神器”有关？而后，“鬼师”辅佐岳飞将军，同时也在追查“九皇神器”。而当今皇上甫一登基，就曾遣使召冲和道人回朝……苍天哪，要真如此，那就是扯的上国家大事了？


小小含泪，江湖加上朝廷，要是牵扯上了，有几条命都不够花啊！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这些事情，她要是不知道该多好……不，应该说，要是想不到该多好。怪不得师父曾说：想得太多，会短命的。


小小当即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掌心的纹路。自己不像是短命相啊……


她还没研究完，就觉得有一道森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她一抬眸，就对上了方堂主的视线。那是带着杀气，冰冷无情的眼神。不偏不倚，穿过了打斗的人，落在她的身上。


小小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看来，今时今日，要是李丝和银枭落败，她就注定死在方堂主手下了。果然，还是短命相么？！


这时，就见银枭手中，银芒激射，那些黑衣人尽数倒地。他抽身，攻向了曦远。


二对一！太好了，这样就有十足把握了！


然而，小小只高兴了一小会儿，就发觉了异样。不对，自始至终，方堂主一动都没动过，既然是勾结的同党，又怎么会这样冷漠。难道，她推断不出的那些疑点，就是原因所在？


她隐隐觉得不妙，当即起身，准备逃跑。


突然，周围出现了一种绳索崩裂的声音。小小回头，就见那“翳杀”早已尽数被卸下，而这样做的人，就是方堂主！他手握“翳杀”，猛然一挥，直袭向了银枭和李丝。一切发生得太快，小小来不及示警，银枭和李丝专注于对付曦远，自然也疏忽了方堂主。二人勉强防守，但依然为“翳杀”所伤，退下身来。曦远趁着空袭，将封脉针打入了二人的体内。


小小惊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发展。


曦远皱起了眉头，开口道：“方堂主，谢谢你为我解围。不过，你好像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取得下‘翳杀’……”


方堂主收起了“翳杀”，笑道，“实不相瞒，‘翳杀’一直以来，都由属下保管。”


曦远的表情愈发凝重，“你是什么意思？”


方堂主笑着，“纤主少安毋躁，听属下解释……”他笑得诚意，然而，一瞬之间，他起掌，攻向了曦远。


曦远反应极快，出掌应对。但双掌相会，曦远却吐了一口鲜血，被震了开来。


“冥雷掌！”曦远咬牙，惊道。


方堂主笑着，收掌，“没错。冥雷掌……”他看了一眼那受伤的三人，随后，移开了视线，笑望着小小，“姑娘，幸会。”


那一刻，一种战栗的冰冷从小小的头顶灌冲而下。她微微颤抖着，道：“呃……方堂主……有话好说……”


一场阴谋


她微微颤抖着，道：“呃……方堂主……有话好说……”


方堂主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小小自知不敌，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方堂主，您不要杀我啊！我只是区区蝼蚁，杀我会脏了您的手的啊！只要您不杀我，我愿意给您做牛做马啊！”


方堂主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里却都是杀机。他缓缓开口，道：“凭姑娘的身手，现在就求饶，是不是太早了？”


小小听着这句话还真有点耳熟，银枭好像也这么说过来着。不过，他们实在是高估了她的武功啊。她也就是跑的时候比较快一点，躲得时候灵敏一点而已。正经的武术一丁点都没学过，也没有内力，遇到真正的敌人，能不跪么。


她眼泪汪汪地开口道，“方堂主，我那些三脚猫的招式，顶什么用。您才是真正的武林翘楚啊！”


“武林翘楚？”方堂主微微蹙眉，重复道。


“是啊是啊。”小小继续拍马，“您那冥雷掌的威力真是冠绝天下，独步江湖。假以时日，您一定能成为江湖霸主，一代宗师……”


“哈哈哈……”方堂主突然笑了起来，“天下霸主，一代宗师……哈哈哈……”


小小听到他笑，就知道，那句俗话半分也不错：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哪。她得再接再厉才行。


小小刚想到一段吹捧的台词，还来不及出口，就听见曦远不屑地开口，“你不过是神霄派的一条狗，妄想江湖霸主，简直笑话。”


方堂主的脸色一变，慢慢走到了曦远的面前。“纤主，死到临头，还有这份力气？”


“哼。你偷学‘冥雷掌’，背叛‘神霄派’，只有死路一条！”曦远的真气渐散，但还是努力地大声说着。


“背叛‘神霄派’？”方堂主笑了起来，“真是天大的笑话，我什么时候背叛‘神霄派’了？”


曦远不解。


“我一直都对天师忠心耿耿，一心为‘神霄派’搜寻‘九皇神器’。唉，可惜啊，与我共事多年的纤主却不幸死在‘鬼师’的掌下……”方堂主缓缓说道。


“你……”曦远惊愕。


“看来，一开始杀人的，还有冒用‘鬼师’名号的人，都是你……”银枭开口。


方堂主不屑地看着他，“若不是你出现，破坏我全盘计划，我也不必如此。”


“哼，计划？我看是笑话吧。你一心想要夺的，是莫允手中的木匣。只可惜，那根本不是‘九皇神器’……”银枭嘲笑道。


方堂主的脸色丝毫不变，“我当然知道那不是‘九皇神器’。事到如今，我就让你们死个明白……”


小小连想都没想，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这种东西要是听到了，那真的死定了。


然而，那三人倒是全没这般的想法。


方堂主看着曦远，道，“你说的不错，我一直都是一条狗。在英雄堡这二十年是，入了‘神霄派’也是……”他的目光冷冽，宛如刀锋，“论人品，论武功，我哪样输给别人。可这江湖上，谁又记得我这号人物？我费尽心血，为‘神霄派’追查‘九皇神器’，可天下却并非我所有。我不甘心。没错，莫允手中的木匣，是不是‘九皇神器’根本无人知晓。但是，谁又知道里面放着什么？那戚氏行为怪异，木匣‘涵宇’之内，必有玄机。”


“说得那么大声，你还不是得不到？”银枭说道。


方堂主轻叹了口气，“是……我的计划被多番阻挠，始终无法拿到这个木匣。但是，也因此，我想到了一个一石二鸟的绝妙主意。只要我以木匣为饵，假借‘鬼师’之名，三英必然着紧。那时，就会把木匣放置于‘晶室’之中，对我来说，唾手可得。”


“那又为何要布下‘翳杀’？”银枭问道。


方堂主看了一眼曦远，“我奉命挖掘通往晶室的秘道，与这贱人里应外合，夺取画戟‘司辰’。那贱人一旦得手，必然离开英雄堡，我的全盘计划就会落空。布下‘翳杀’，于我而言，毫无妨碍。只是，他人要取画戟和木匣，就难如登天……这时，他转头，望着小小，“若不是中途横生枝节，我也不必匆忙行事……”


小小一脸无辜。冤枉啊……没错，她的确是误入了秘道，救了银枭，继而让木匣重回了莫允手中。不过，当时那种情况，把莫允引入秘道的赵颜也有份把事情搞混乱哪。怎么能都怪到她一个人身上。何况，方堂主也不是完全没有得利啊。他也因此嫁祸莫允，坐收渔翁之利了么？不过，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他真正要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你处心积虑要杀我，为何不对我也下毒，还费功夫带我来晶室？”曦远问道。


方堂主摇摇头，“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他走到墙边，伸手按下了机关，只见晶室的西墙慢慢打开，露出了一间秘室，而里面困着的人，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魏颖、汐夫人、赵颜还有……石乐儿？！小小完全僵硬了。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状况。


“你说，‘纤主曦远乃是神霄派门下，勾结银枭、鬼媒，于奇货会上图谋不轨。不仅下毒，还入英雄堡晶室，盗取堡内至宝。不想遇见夫人和少堡主，双方激斗之后，两败俱伤，死于当场。而方堂主为护英雄堡，亦受重伤。’，这出戏，精彩么？”


曦远这才明白过来，“你……你想要的是英雄堡堡主之位！”


“没错。”方堂主丝毫不否认，“我之所以不下猛毒，而用软骨散，为的就是这一刻。我会杀了该杀的人，让场面更加逼真……”


小小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了。方堂主处心积虑，为的就是在天下豪杰面前演一出戏。汐夫人、魏颖和莫允，自然必死无疑，说不定，三英也难逃一死。然后，他就能掌握英雄堡的实权……既是英雄堡的内务堂主，又是神霄派的内应，双重身份之下，竟有这般的野心。天哪！她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人啊！


“你好大的胆子，快放了我们……”这时，石乐儿虚弱地开口，怒道。


方堂主皱了皱眉头，“看来，软骨散的效力已经开始衰退了。乐儿，我本不想杀你，要怪就怪你为何在文熙的房内。三少爷，你的确聪明，但是，你太低估我了，竟然单枪匹马来找我对质……”


魏颖的眼神里，愤怒掺杂着痛心，“方叔叔……为什么……”


方堂主的神情冰冷，“不为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小小听着这些话，心里直扑腾。方堂主一直说，自己是匆忙动手。糟了，难道说，由于她先前的栽赃嫁祸，魏颖跑去找方堂主对质，然后，才……这么说，是她把凶手逼到不得不行动的？


小小后悔不已。栽赃嫁祸，果然不是随便可以做的啊。这么一来，岂不是她变成了罪魁祸首了么？


“左姑娘，你刚才是不是说，你会为我做牛做马？”这时，方堂主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


小小用力地点头，“是啊是啊，小的愿为你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辞！”


“好。”方堂主抬脚，将一把刀踢到了小小的面前，“杀了他们，我就饶你一命。”


小小愣住了。她看看那些人，心跳不自觉地加速。时至今日，就算她真的动手，恐怕方堂主也不会放过她。她当即哭道，“方堂主，我哪有胆子杀人啊！您放过我吧！”


方堂主看着她，笑了笑。“左姑娘，其实，你跟我很像……”


小小抬头看着他。


方堂主看了看石乐儿，又看了看银枭，“一样屈居于人，一样被各种势力左右。唯一能保身的方法，就是做条狗。”他的眼神里渐有杀意，“而我也知道。狗，也会咬主人……”


小小越听就越觉得不妙。


方堂主缓缓起掌，不紧不慢地道，“正因如此，我告诫自己，绝对不养狗！”


说完，他狠狠拍下，出的，是杀招。


小小见状，一个翻滚，避开。


方堂主的脸上再无笑意，起掌欲追。


突然，一阵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哈……”发笑的，是李丝。她看着面前的局势，笑得讥讽。


“贱人，不准笑！”方堂主怒喝。


李丝忍住体内真气不顺的痛楚，笑道：“方堂主，你千算万算，只可惜，走错了一步。”


方堂主皱眉，“死到临头，还趁口舌之利？”


“要我告诉你，你错在哪里吗？”李丝丝毫没有惧色，“盗用‘鬼师’之名，引开众人注意。没错，你做的很好。只是，你恐怕怎么也没想到吧，‘鬼师’就在英雄堡之内！”


方堂主一惊，随即又平复了心神，“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到我？”


“吓你？”李丝笑笑，“回头好好看看那位姑娘吧……”


方堂主虽然不信，但还是回头看着小小。


“你果然只是‘神霄派’的一条狗。凭你这等身份，根本就没见识过‘鬼师’的‘绝音三变’，自然，也不认识那把琴……”李丝说道。


方堂主还未反应，银枭却脸色大变。“鬼师……怪不得我见那三弦眼熟，原来……”


小小也惊了。三弦？鬼师？李丝的话，究竟是情急之下的骗术，还是事实？琴是师父传给她的，如果李丝说的是事实，那么，她的师父，是“鬼师”？！


这些念头，只在她脑中转了一瞬。大敌当前，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既然李丝开了这个头，这也许是唯一能救众人脱困的方法。


小小当即站直了身子，笑了，眸中的泪水熠熠闪光。


“鬼媒李丝，果然有眼光！没错，我就是‘鬼师’的弟子。”她开口，声音里已没有了颤抖。


方堂主虽不知真假，但却被小小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唬到了，他阴沉着脸色，开口：“你以为骗得了我么？你若真是鬼师的弟子，刚才何必向我求饶。”


小小笑了起来，“我若不这么做，又怎么能听到那么精彩的一段自白呢？”


方堂主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异了。


小小的心里怕得要死，她知道，只要一动手，她的谎话就穿帮了，必死无疑。现在，只有顺势往下扯了。师父说：虚张声势，也是闯江湖的必备招数。大敌当前，不能打，也要能唬。


于是，小小故作镇静地向方堂主走近了几步。开口道：“方堂主，您心思细密，难道就没觉察到？”她笑着，慢慢开口，“你曾携黑衣人两次偷袭行风的镖车，却都无功而返，你说，是为什么？”


方堂主眉头紧蹙，“你……”


“呵呵，难不成方堂主认为这是巧合？” 小小捻着自己的头发，“当时，我们也算是有一面之缘。你不是也料到了这点，才数次要杀我灭口么？”


小小说话的时候，四周鸦雀无声。她见方堂主迟迟不动手，必是被她唬住了。便更加起劲地吹了起来，“不过，要杀我，哪儿那么容易。我本来不想跟你这种无名鼠辈纠缠，但没想到，你竟然盗我师父名号。简直不知死活！”


小小努力做个凌厉的眼神，看向了方堂主，“实话告诉你，那些横生的枝节，都是我刻意而为。你知道为什么魏三公子会知道你是凶手，找你对质？”她抿唇一笑，“是我告诉他的哩。”


方堂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小小却说的越来越来劲了。她从小到大，别的没学好，这顺口胡扯，吹牛撒谎的功夫，可学足了师父的十成功夫。……师父……师父的账本上，唯独没有“鬼师”的纪录。李丝说她的三弦是“鬼师”所有，而先前，银枭也说过，这琴眼熟。最重要的是，师父不止一次说过“九皇神器，绝不能再现天下”，而李丝也说过相同的话……难道，那不是谎话？这么多年来，师父从来就没提过自己的过去……到底……


“哼。就算你真是‘鬼师’的弟子，凭你的身手，绝不是我的对手。今天，你就老老实实地受死吧！”方堂主大声道。


小小猛地回过神来，眼看方堂主就要动手，她解下三弦，道：“哼，死的是你，就让你见识一下‘绝音三变’！”


方堂主的掌势顿了下来。


小小知道，以方堂主的谨慎个性，知道她可能身怀绝技，绝不会冒然出手。不过，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唬多久啊……苍天啊，快点给她个痛快吧……


“你骗我……”方堂主突然笑了，开口道，“你根本没有这种功夫。故弄玄虚，根本就是笑话。”


小小笑了起来，“呵呵呵，方堂主，你才是笑话。先前劫镖之时，你曾被我那些莫名其妙的招数伤到。我当时就想，以你的身手，不可能这么无用。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你不使出真功夫，是为了怕别人认出你的身份……你会这么做，难道我就不会？”她叹口气，道，“怪只怪师父他老人家，年轻气盛时，结了不少仇家。太平城、英雄堡、神箭廉家，哪个不曾跟我师父结怨？我要是曝露了身份，那还怎么跟你玩哪？”


小小的这段说辞，又一次唬住了方堂主。不仅如此，连其余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扯得好真实啊，连自己都快相信了……小小手心里冷汗直冒，无奈地想着。


方堂主的手紧紧握拳，眼神里杀气更盛。“我苦心计划多年，绝不会毁在你一个小丫头的手上！今天，我见佛杀佛，遇鬼杀鬼！就让我见识见识你那‘绝音三变’！”


他正要攻上，却听秘道里传来了人声。他微微一惊，缓了掌势。


小小见着空隙，迅速跑到银枭和李丝的身边，伸手欲拔封脉针。刚才曦远于打斗中下针，封的穴道简单许多。但是，拔针依然有风险，小小不禁犹豫。


这一犹豫的功夫，方堂主反应过来，起身追击，掌风迫近，近在耳畔。


不管了，死就死吧！小小闭上眼睛，咬牙，迅速地点了银枭的几个大穴，真气一起，那封脉针被推了出来。针落地，声音清脆无比。


掌风停息，小小就听银枭的声音，泛着邪佞。


“姓方的，我们的帐，该好好算算了。”

第十章 一个小卒


<p >一个小卒


“姓方的，我们的帐，该好好算算了。”


银枭和方堂主当即动起手来。小小见状松了口气，又伸手拔出了李丝身上的封脉针。


“你还蛮机灵的么。”李丝赞完，起身加入了战局。


小小还有很多事要问她，但现在的局势，她怎么也不能把打架的人扯回来吧。她只得压下自己的疑惑，盘算着下一步要怎么办。


这时，袖子被人抓紧的感觉让她吓了一跳，她一低头，就看见石乐儿颤颤地站在她身边，拉着她的袖子。


“城……城主？”小小有些惊讶，但随即伸手扶着药力还未退却的石乐儿。


“你……你真的是‘鬼师’的弟子？”石乐儿的声音虚弱，但语气中的迫切，清晰无比。


小小愣了一下。是，或是不是，现在的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伸手抓抓头发，傻笑道：“怎么可能，我胡诌的……”


石乐儿抓着衣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她就那样凝视着小小，揣测着话里的真实。


这样的看法，让小小有些难受。她那个吊儿郎当，到处欠钱，武功不知深浅，阅历非凡的师父，真的会是“鬼师”那种如同传说一般的人么？完全不着边啊！如果是真的，她要怎么开口跟石乐儿说，那个她从小仰慕的人，是会把脚跷在椅子上，一边吃大饼，一边奸笑着画春宫图的类型呢……这对石乐儿幼小的心灵，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吧？……不对，现在想这些太不靠谱了。关键是，如果她真是“鬼师”的弟子，以后就等着被全江湖的正道追杀吧。苍天哪，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等等，她发誓要做坏人的，若是她的师父是“鬼师”，那岂不是前人植树，后人乘凉，她“女承父业”，更容易发扬光大？没错啊，那就是说，她即使什么都不做，立刻就跟“妖女”这个词沾上关系了。呐，一步登天啊！


小小想着想着，就对自己无语了。这种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她还能想那么多，绝对是饿疯了。


而这时，与方堂主交手的银枭和李丝已渐渐露出了败相。不说那二人先前受封脉针所制，真气尚未恢复。现在方堂主手执“翳杀”，招式奇诡，加上“燕行步”和“冥雷掌”，更是不容小觑。


小小见状，不禁心惊肉跳。要是这两人一败，她就死定了。看来，只有出绝招了！


小小皱着眉头，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以多欺少，在江湖之上，算是下九流的做法。而趁乱偷袭更是卑鄙中的卑鄙，不过，她立志做坏人，这不正好么！她立刻看向石乐儿，开口道，“城主，借你的剑用一下哈。”


石乐儿有些茫然，但还是把短剑递了过去。


小小接过短剑，正想着要怎么加入战局，实施偷袭。晶室的东墙突然打开，一大群人冲了进来。


小小有些惊讶，原来刚才的人声，是这些人么？不过，照理说，现在整个英雄堡内的人，都中了软骨散，这些人到底是谁？


见有人闯入，方堂主、银枭和李丝的战局也停了下来。


那群人中，有人上前一步，开口道，“城主，属下来迟，请恕罪。”


小小听完，就明白了过来。没错，几日之前，石乐儿的确下令，要太平城调动离英雄堡最近的人马，调查“鬼师”一事，没想到，这么巧今天到了！小小感动不已，老天有眼啊！这次，这个方堂主一定没戏了！


石乐儿的表情也放松下来，她伸手指着方堂主，道，“给我把他拿下……”


“是。”来者立刻领命，纵身攻击方堂主。


电光火石之间，方堂主挥动手中的“翳杀”。锐利的丝线舞动，众人被逼退，无法靠近。接着，他一个纵身，来到了石乐儿面前，伸手扣住了她的咽喉。


“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方堂主喊道。


果然，众人的攻势停顿了下来。


“你敢动城主一根寒毛，定叫你不得好死！”先前那人厉声道。


“哼！虚张声势！”方堂主手指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


石乐儿不禁闷声呻吟。


晶室中一片寂静。


小小无奈到了极点。本以为胜券在握，怎么还会发生这种变故啊！她正感叹坏人果然长命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件很震惊的事。


她右手的衣袖被紧紧拽着，而拽着她袖子的人，是石乐儿。


小小的嘴角抽动一下。她轻轻扯扯自己的袖子，试图挣脱。但无奈，石乐儿抓得紧紧的，根本无法扯离。于是，她的立场，就是尴尬无比地站在方堂主和石乐儿的左边。


方堂主自然也注意到了她，他怒火攻心，右手擒着石乐儿，左手起掌，直劈向了小小。


小小迅速蹲下身子，避开那一掌。她欲哭无泪了。这个石乐儿也忒过分了，这种时候还拉上一个垫背的。


不行，凭她的功夫，不可能赢得了方堂主的。事到如今，只有拉开距离，不让他攻击到自己了。


小小左手拔剑出鞘，顺势刺向了方堂主的小腹。


如此阴狠毒辣的招数，自然是让方堂主避之唯恐不及。他拉起石乐儿，跃向一边。


小小本以为这样就能脱身了，却不想石乐儿依然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她的身形一个尴尬，直接跌向了方堂主。


方堂主虽是久经江湖，但这样莫名其妙的攻击轨迹，根本防不胜防。他一个惊愕，小小手中的短剑就刺向了他的胸口。


他勉强侧身闪避，但短剑却依然刺进了他的左手臂。他手腕一松，石乐儿便脱了身。


小小眼明手快，一把抱起石乐儿，闪到了一边。


众人见状，立刻攻上。


方堂主拔下左手上的短剑，愤然迎战。


小小大松了一口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石乐儿依然抓着她的衣袖，看着她，“你又救了我一次……”


小小愣住，“啊？”


苍天可鉴！要不是这丫头死命抓住她的衣袖，她才不会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呐……幸好她福大命大，不然，刚才的局面，几条命都不够她死的。只是，现在，她能说么？一切都是误会？


算了算了，还是将错就错吧……唉……


小小正无奈的时候，另一边，方堂主已渐渐落败。太平城麾下的，大多是江湖上的能人异士，武功自然不在话下。何况，先前方堂主已经耗了体力，加之又被短剑“胐”所伤，根本无法应对那么多的人。


方堂主退了下来，喘着气，自知没有胜算。他突然笑了起来，“二十年……我苦心计划了二十年！竟然会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他转头，看着小小，“我竟然，会栽在你的手上……”


小小无辜得要命，天知道，她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想过要破坏他“完美的计划”……


方堂主转过身子，向着晶室内的那把方天画戟走去。


“司辰……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能得到你了。我就能做上英雄堡的堡主，我再也不是无名小辈，我要一统天下，称霸武林！……只差那么一点……”他的声音满是不甘和苍凉。


而这时，银枭攻了上去，一掌把几枚“淬血银芒”打入了方堂主的体内。


银枭退开几步，冷冷笑道，“去地下做你称霸武林的春秋大梦吧！”


方堂主忍着那剧烈的痛楚，依然笑着，就那样笑着，握住了“司辰”，而后，断了气息。


小小不禁觉得凄凉。


九皇神器……就算得到了九皇神器，得到了天下，又能怎样呢？为了这些东西，背叛了所有人，到最后，连命都失去了。值得吗？一统天下，称霸武林。这样的梦想，到底，有什么好哇？


她走到了方堂主的尸体前，静静看着。然后，她想到了一件事。从跨进英雄堡的第一天起，她就只知道这个人是“方堂主”。这自然不是他的名字。


她抬头，看着银枭，小声问道：“这个方堂主，叫什么名字哪？”


银枭皱了皱眉头，“无名小卒，谁记得他的名字……”


小小想起了先前，她猛拍方堂主马屁时，他曾有过的短暂的得意忘形。没错，他是个无名小卒。在江湖上，能叫出他名字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武林翘楚”、“一代宗师”、“江湖霸主”……这些词，才是他真正追寻的东西。


江湖，无名的人，想变得有名。有名的人，却拼命地隐姓埋名。


师父说过：置于天下，放眼四海，谁，不是小卒呢？


在人人都想做“将”的江湖，一心一意做个小卒，也是门功夫啊。嗯，关键是，要做个不吃亏的坏小卒。


小小释然地笑着。这时，她的手腕突然痛了起来，那种痛楚剧烈非常。她这才想起，现在已经是子时了。她蹲下身子，忍不住呻吟起来。


银枭几步走到了她身边，拉起了她的左手。


“我帮你取针。”他开口，道。


小小脸色苍白地点了头，但是，那种痛楚突然一下子增强。她脑海一片空白，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


一战成名


小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看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小小坐起身子，这才看清，石乐儿站在桌旁，手捧着账本。


她立刻下床，开口道：“城主。”


“你醒了……”石乐儿转过了身子，“原来，你真的是他的弟子……”


小小愣了愣，立刻回答，“我不是，我不是说了么，那是骗……”


“我看过你的帐本了。”石乐儿说道，“他曾经，亲自来还过我五文钱……”


小小立刻就想起了，在那本帐本之上，记着：『高宗绍兴二十年 九月二十一 太平城城主石析病逝 其子石隽携妻子云游天下 由孙女石悦即位


共欠饭钱五文』


是啊，若是债主，自然知道欠钱的人是谁……


石乐儿看着她，“我知道你隐瞒身份，是为了避开仇家。但是，你可以告诉我啊？知道你是他的弟子，我就不会那样对你了啊！”


小小有些尴尬，“那个……城主……其实，我也是在晶室里才知道的……”


石乐儿的眼睛里，有隐隐的悲伤。“他现在，在哪里？”


小小沉默了一下，老实地回答，“死了……”


石乐儿怔在了原地，“不可能！”


“真的。初三的时候……”小小说道。


石乐儿的眼眶里泛起了泪水，“不可能。他武功高强，不可能会死的！”


小小有些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许久，石乐儿平静下来，“……他……他葬在哪里？”


小小咽咽口水，回答，“烧了。”


石乐儿怒了，“你说什么！”


小小捏着耳朵，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石乐儿扔下账本，拉起了小小的手，“他是你师父！你把他烧了？！”


小小沉默着，不回答。


很久以前，师父说过：人死了，若是埋骨大地，便会化为花草树木。若是焚为火焰，就变成轻风烟云。


那时年幼的她，睁着无邪地眼睛，说：那，师父死了，小小一定会把师父烧掉的！


师父听完，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但仍耐着性子问她：为什么？


她认真地回答：因为花草树木都不能走路啊，风啊云啊的话，哪里都能去。这样，小小就能一直跟师父在一起了。


师父听完，摸着她的头，一直笑。然后，点着头，答应了她。


如今的她，依然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孩子，等着师父的宠爱。看似放手的“无葬”，却是比起有个凭吊之地来更为深重的留恋。


石乐儿闹了一会儿，平静了下来。她看着小小，隐隐地觉得嫉妒。但是，她还是放开了手。她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跑出了房外。


小小站在房里，有些落寞。


这时，突然有人从窗口跃了进来。


小小吓了一跳，随即，就看见银枭和李丝站在了她的面前。


“丫头，你还好吧？”银枭开口，关切道。


小小还没明白过来，李丝就走到她了身边，认真地开口道，“左姑娘，你放心，我会让这强盗负责的……”


负责？小小不解。“呃，负责什么啊？”


李丝立刻瞪向了银枭。


银枭无奈地开口，“丫头……你手腕上的针……”


“唔？怎么了？”小小有些不详的预感。


“我取不出来……”银枭回答。


“啊？！”小小差点跳起来。天理何存啊！取不出来，那她不是死定了！！！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吧！！！她当即含泪，“银大爷，您要救我啊……”


银枭叹口气，“不是我不救啊。先前，我帮你把银针逼出，却被那姓方的打扰。当时，银针的位置虽有变化，但也无大碍。但后来，你受了廉钊一箭，虽有纤锈百罗护体，但内劲入了筋脉。乱了银针的走势。如今，它已出了手厥阴心包经，入了血脉……”


“那就是没救了？”小小伤心不已。


“呃，也不是……”银枭无奈，“我已帮你封了它的动势。一年半载的，也不会有事。就是每日子时，微有痛楚罢了……”


“那一年半载之后呢？”小小问道。


“这……”银枭失语。


李丝见状，开口道，“姑娘放心，这针自然还是有办法取出来的。”她笑道，“神农世家精通医术，定有救治之法。”


“他们不是早就闭门，不再施医了么？”小小欲哭无泪了。


“天无绝人之路，神农门下众多，总有人愿意出手的。”李丝安慰道，“况且，姑娘的事，我俩必然倾力相助……”


小小叹着气。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仔细一想，她现在这个状况，不仅仅是银枭，还有廉钊的份啊！她和他，是不是八字不合啊？


她正万念俱灰地想着，银枭上前一步，诚挚道，“丫头，算我欠你的。以后，不论你看上了什么东西，我都替你盗来。”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枚银质的翎羽，递了上去，“这枚羽令，便是凭据。”


小小接过那枚银质的翎羽，不禁更加无奈。


这时，李丝换了话题，道，“对了，姑娘，先前在晶室之中，我一时情急，为了对付方堂主，谎称你是‘鬼师’的弟子。我已向汐夫人一行解释过了。晶室里的话，你忘了就好。”


小小有些听不懂了。她看着李丝，茫然。李丝不是认出了三弦，才知道她是“鬼师”的徒弟的么，怎么现在反而改口？


替她问的人，是银枭，“做媒的，你到底说什么呢？那三弦的确是‘鬼师’所有。你现在瞒着她做什么？”


李丝瞪他一眼，随即叹气，“三弦……的确是鬼师的……”她看着小小，有些不情愿地开口，“我认出了三弦，才知道你和‘鬼师’有渊源。不过，晶室之中的那番话，不仅是为了对付方堂主，也是为了试探你。……其实，天下根本没有‘绝音三变’这种武功……”


小小愣住了，“啊？”


李丝笑笑，“我见你当了真，就知道，你要么是机缘巧合得到这‘三弦’。要么，就是尊师隐瞒了身份。”她拉起小小的手，道，“若是前者，倒也没什么。若是后者……尊师在江湖上树敌众多，许是不想牵连了你。若是如此，你知了真相，对你也没有好处。我说过的话，你还是忘了罢。”


小小突然明白了很多东西。为什么师父从来都不谈自己的过去，为什么在临死前，都不说出凶手……很多东西，她根本承受不起。


“丫头，‘鬼师’虽是响当当的人物，但以后，还是少提为妙。”银枭叹口气，提醒。


“我……我知道了……”小小点着头，回答。


这时，敲门声响起。


银枭和李丝对望一眼，迅速从窗口离开了。


小小惊讶不已。好好的，干嘛跳窗？不是有门走么？她叹口气，走到门口，伸手开门。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廉钊。


廉钊见到她，立刻尴尬起来。“你起来了？”


小小也尴尬。她僵硬地点点头。昨夜她点了他的昏睡穴，现在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廉钊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小小……廉钊无能，让你受苦了……”


小小眨眨眼睛，“受苦？我？没有啊……”


廉钊低了头，“你手上的银针……恐怕……”


小小听到这个，不由自主地叹气。


“银枭那奸贼，昨夜逃离了英雄堡，现在下落不明！可恨，当时我受制于软骨散，否则，定要向他讨回公道。”廉钊愤愤地说道。


小小这下算是知道，刚才那两人为何不走门，跳窗了。虽说他们也有份杀方堂主，但银枭和李丝毕竟是黑道中人，何况，先前，银枭也闯过晶室，这当中曲折，根本无法解释。要是英雄堡追究起来，那是怎么也说不清的了。一走了之，才是上策。


“小小，你别担心。就算寻遍天下，我也一定会找到救你的办法。”廉钊开口，声音里全是温柔和诚挚。


小小回过神来，僵硬地点头，“谢谢……”


廉钊笑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哪里理所当然了……唉……


小小看着他，僵硬地笑着。


而这时，一名婢女走到了门口。“左姑娘，廉公子。”婢女恭敬地行礼，开口道，“姑娘，您能起身了么？”


小小点了头，“嗯。”


“三英和夫人在大堂，您若方便，请务必前往。”婢女说道。


这次今天是什么状况？那么多人找她？小小叹口气。“哦，我知道了……”


廉钊突然笑了。“走吧，小小，我随你一起去。”


小小看他笑，觉得有古怪，但是，又说不出来。也不便询问什么，只好跟着走了。


大堂之内，早已聚集了一大群武林人士。小小刚踏入一步，就觉得众人的目光灼灼，全落在了她的身上。


小小怔在了大堂中央，无法动弹。


“左姑娘，”汐夫人微笑着开口，“坐。”


小小愣愣地随婢女坐到了堂上。堂上？！小小立刻坐如针毡。呃……怎么了，这是？


她还没想通，就见三英中的张继远走到了堂内，开始说起了昨晚的战况。


小小这才知道。昨夜，太平城的人马到达时，见英雄堡内的人都中了毒，知道有事发生。便立刻找到了三英，三英虽不知是谁下毒，但心想，总与晶室内的九皇神器有关。虽然晶室是禁地，但情况紧急，太平城又是盟友。三英便将进入秘道的方法告诉了众人。太平城的人马，立刻分了两队，一队帮堡内的人解毒，另一队则入晶室一探究竟。而这样一来，才及时解围，手刃了叛徒。


当然了，这并不算什么，更让众人感叹的，是在那晶室之中，有一名少女，她不仅揭露了方堂主的阴谋，保护了晶室中被困的众人，更在关键的时候，救了被挟持的太平城主


这位机智过人，有勇有谋，临危不乱，武艺高强，沉着冷静……的侠女，就是：左小小。


小小完全僵硬了。


她惊讶不已地听着众人的褒奖，连插个嘴为自己辩解一下的空隙都找不到。而这个情况之下，那行风镖局的历正海，更是把先前几次的事情搬了出来，把小小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简直就是智勇双全的一代武林翘楚，那江湖新秀某某和某某某，根本没法一起比。


小小欲哭无泪了。她没啥奢望，就想做个坏人，怎么就阴错阳差变成现在这种情势了呢？……做坏人，真不容易啊……


好不容易等众人的吹嘘夸奖完毕。只听汐夫人开口，“这次，要不是有左姑娘的机智，英雄堡恐怕难逃一劫。”她挥了挥手，身后的赵颜捧着一个托盘走到了小小身边。


小小有些手足无措，她瞄了那个托盘一眼，然后愣住了。


如果她没记错，这块青铜制成，上刻篆文的，是英雄堡的“天英令”。凭这块令牌，可以任意调遣英雄堡的弟子。而且，英雄堡名下的镖局、酒肆、钱庄……只要见到此令，如见堡主……


“姑娘侠肝义胆，这块‘天英令’，是我英雄堡的一点敬意。还请姑娘收下。”汐夫人说道。


小小混乱了。她看看三英，三英的眼神里，是赞许。她再看看魏颖，魏颖的表情里分明有感激。再扫扫堂下，好么，所有人都带着敬仰望着她……


呐……这……这怎么收场？


“收下吧，左姑娘。”见她不伸手，三英也纷纷劝道。


骑虎难下，就是这个状况吧。小小咽咽口水，颤抖着，拿起了那块令牌。


那一瞬，掌声雷动，欢呼声此起彼伏。


小小僵硬地笑着，伸出手，挥了挥。


“诸位武林同道，鄙堡已设下筵席，请诸位一起为左姑娘庆功。”汐夫人笑着起身，道。


于是，又一次的掌声雷动。


小小被众人簇拥，身不由己地去了那水深火热的筵席……


……


什么叫作无福消受，小小总算是明白了。苍天可鉴，一切都是误会啊，要是哪天真相大白，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呐。还是走为上策。


席间，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溜了出去，拿了行李，直奔向了英雄堡的大门口。今日是喜事，弟子的防备自然松懈。小小没费什么功夫，就跨出了大门之外。


“慢着！”


小小刚要感激涕零地奔向自由，却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苦痛万分地回头，就看见了石乐儿、夏芸和岳怀江。


“城主……”小小含泪，“你放过……”


“谁要拦你？！”石乐儿不耐烦地打断她，皱着眉头，走到了她的跟前，然后，将短剑“胐”递给了她，“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好好拿着。”


小小接过，微有些怔忡。


石乐儿的眼睛还是红肿的，她侧开了头，道，“忘了告诉你，昨夜，纤主也被人救走了。虽然地道内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李丝也给了说法，但是，难保今后江湖上，有人为了你师父找你麻烦……”她说完，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这块‘神武令’，你拿着傍身。”


小小又一次愣住了。继“天英令”之后，是太平城的“神武令”？见“神武令”如见“武灵碑”，这块，就是免死金牌啊！


“城主……太贵重了吧？”小小怯怯道。


“给你你就收着，哪来那么多废话！”石乐儿怒道，“原先我也不想给你，我要给的人，是他……”她把令牌往小小手里一塞，继续愤然道，“你听着，‘神武令’制君子，不制小人。你自求多福吧！”


小小拿着令牌，不知该如何是好。


石乐儿突然朗声道，“听好了！这块神武令，不是送你的，是租给你。租金，每月五钱！按月交纳，逾期加利！”


“啊？！”小小震惊不已。


“怎么，不满意？那六钱？”石乐儿皱眉道。


“五、五钱，五钱就好……”小小无奈至极。


“知道就好！”石乐儿一扬头，“小夏，小江，我们走。”


说完，一行人便往堡内走去。剩下小小一个人，还僵硬地站在原地。


岳怀江跟着石乐儿走，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乐儿，你都知道她是‘鬼师’的弟子了，问她要租金，是不是有些……”


石乐儿笑了笑。想起了某个秋日的傍晚，地上铺满了柔软的银杏叶，淡淡的枫香飘在空气里。她咬着冰糖葫芦，坐在武灵碑上，看着往来的路人。


那一刻，有个男子走到了她身边。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的男子。身上的衣着朴素，身后背着三弦。一副跑江湖的打扮。


然而，当看到他的脸的时候，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竟有人有那样好看的眼睛。干干净净的，清晰地映着她的脸。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映在一片秋日的湖水里。


他笑着，开口，“你是乐儿吧？”


她高傲地点了头，斜瞄着他，不客气地问，“你是谁？”


那男子笑了笑，“我叫韩卿，这是我欠你的五文钱，今天还你。”他说着，拿出了五文钱，放进了她的手心。


五枚旧铜板，还带着微微的体温。她所能想到的，就只有“穷鬼”一词。


后来，当她知道这个人的身份的时候，就再也无法平静。


“鬼师”韩卿。


那个单枪匹马闯了太平城的男子，那个名动江湖，天下皆知的“鬼师”。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凶神恶煞。然而，她感觉到的，却完全不同。就如同他佩剑“胐”一般，月出青空，恬淡皎洁。


她常常会想，如果，没有这五文钱，她是否有见他的机缘呢？


“知道么，小江。”石乐儿笑了起来，道，“让人欠账，是有很多好处的！”


……


小小愣了好久，才开始慢慢继续走自己的路。她看着手里的令牌，有些无奈。一个月五钱，贵死了。石乐儿真狠啊……


一会儿之后，她笑了起来。记得，小时候见师父老欠债，她嘟着嘴，抱怨。


师父却笑着回答：知道么，小小，还钱，也是一个再见的理由。


还钱，也是一个再见的理由……


小小停下了步子，抬头看了看天空。浅浅的云，被温暖的风轻曳，慢慢移动着。


她就那样笑着，仰着头。直到，马蹄声在她背后响起。


“小小！”


廉钊的声音里，混着急切。


小小愣住，回头看着他。


廉钊下马，几步跑到了小小的身边。“你怎么突然走了，我还以为……”


小小低头，叹了口气。这廉公子，还真是阴魂不散哪……她难道就无法摆脱了？慢着，说起来，当务之急，是去“神农世家”取针。她一介民女，哪有请得动“神农”的分量。反正，这廉公子是自己送上门的，不如，利用一下？嘿嘿，她可是坏人哪～


想到这里，小小一脸忧戚地开口，“廉公子，不瞒你说。我中的‘淬雪银芒’已经无药可医……我不想拖累了你……”


廉钊听罢，立刻皱起了眉头，“你胡说什么。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方法的……”


小小叹口气，“天下之大，也只有‘神农’有回天之力……可是……”


“那我们就去神农世家！”廉钊拉起了小小的手，“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小小感动地点了点头。这次坏事，总该成功了吧？


湛蓝的天空里，风还是推着云，慢慢地移着走。只是，谁也不知道，它们要去何方……

第十一章 三月寒食


<p >三月寒食


出了江陵府，往东行数里，便有一个小镇。小镇虽小，但设有水驿，是往来商贾必经之地，客栈酒肆一应俱全，各色商贩汇集，倒也不失热闹。


小镇南口，便是码头。时值黄昏，水驿的最后一艘船正要起航。这时，只见有一对男女快步从栈桥上跑来。上船的踏板早已收起，而船也驶出了数丈，船上的人都想着，这两人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这时，只见那男子伏下身子，挽起脚边的麻绳。他解下身后的雕弓，从箭匣里取了一支箭，引上麻绳，满弓而射。箭矢破空，劲力非凡，瞬间钉入了船上中央的桅杆。男子一手拉起麻绳，一手抱起了身边的女子，一跃而起。轻灵的身法，加上麻绳的助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两人就落在了甲板之上。


船上的乘客不禁纷纷叫好，鼓起掌来。


男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拔下了自己的箭，解下麻绳，放回了箭匣。乘客们这才看清，这男子约莫二十上下，身形挺拔，面貌俊朗，一身藏青色的布衣，朴素至极。但手中的雕弓和箭匣，显然不是俗物。


随行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身材娇小。身上的衣服显然是洗过多次，汰得泛白，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彩了。她的身后背着行囊和三弦，一副跑江湖卖唱的架势。


若不是刚才露的那一首功夫，他们看起来无非是对年轻的夫妇，或是同行的兄妹。


不用说，那两人，自然是小小和廉钊。


小小正有些无奈地理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冲围观的乘客干笑。


廉钊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本不想出风头，但此处水驿，三天才有一艘船只可供客旅搭乘，错过就可惜了。


不过，他俩这种登船的方式，自然引得水夫上前查问。


廉家世代为官，身上自然带着驿券。水夫见了驿券，当即恭敬起来，领了两人去了舱内的房间。围观的乘客见没有热闹可看，便四散离开了。


小小进了自己的房间，立马瘫在了床上。乖乖，陪着廉公子赶路，还真是件力气活。官家公子果然不好伺候，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广陵此去何止千里，这一路，她非给活活憋死不可。可是，要是不藉着廉家的声名，神农又怎么肯出手相救。她长叹一口气，她这苦命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这时，敲门声响起。


小小并未锁门，便应了一声。“进来吧……”


然而，看到进来的人时，她后悔不已。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堂堂廉家的公子。


小小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惊得说不出话来。


要命。早知道她就该起来开个门，刚才的口气，那不是拿他当水夫么。


廉钊看到小小的样子，有些不解。


“怎么了？”他开口，笑问道。


“……”小小尴尬地笑笑，不知该说什么。


廉钊也不多问，走到了桌边，把几碟点心放了下来。“这一路过来，你还没吃东西吧。船上简陋，也没什么好吃的。我替你拿了点心来。”


小小看着那几碟点心，惊讶不已。“廉公子，这种事，你不必亲自……”


廉钊笑了，“水夫都忙着呢。这种小事，用不着麻烦他们。”


小小说不出话来了。


见她沉默，廉钊有些不自在了。


“小小……”他走上一步，开口。


小小回过神来，惊退了一步，脱口而出，“廉公子有什么吩咐？”


廉钊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安地开口道：“小小，廉钊年岁尚轻，如果有什么地方唐突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没有！没有唐突！”小小忙不迭地回答。


“可是……”廉钊依然皱着眉头，“你好像，不太高兴……”


小小怔住了，努力地想找个说辞。


廉钊自然也觉得那气氛尴尬，他笑了笑，“没事了，早点休息吧。”他转身离开。没走几步，他停了下来，转头道，“对了，记得锁门。”


小小愣在原地，看着他关上门。


廉家还真是奇怪。堂堂的朝廷官员，到底是怎么教出这样的少爷的？这到底是他的真性情，还是另有图谋？……只是，若是图谋，他图的又是什么？


她没钱没势，长相也是平平。唯一能和江湖大人物扯上关系的地方，就是她那身为“鬼师”的师父了。廉家和“鬼师”有仇在先，难道，他是为了报仇，所以？


不，不可能。她是“鬼师”弟子一事，只有当日在“晶室”之中的人才知道。而这些人也被李丝用借口搪塞过了，并未将此事张扬开来。何况廉钊当时被她点了穴，怎么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吧。


小小想着想着，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了一块糕点，咬上了一口。


甘香甜润，是枣饼……


她慢慢嚼着，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仔细算起来，这不是情吧。当时当日，无论在他床上的姑娘是谁，今天都能得到这般的呵护和关怀。所以，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出于真心，只是责任罢了。这样，她就不算欠他的情……


到银针取出来为止。


她下定了决心。不论是谁欠谁的，只要银针一取出来，就好好做个了断。


小小想到这里，觉得舒坦了不少。她笑了笑，大咬了一口枣饼。


嗯。真好吃！她正满足的嚼着，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枣饼？三月？……莫不是，快到寒食了？


小小伸出了手，掰着手指，算了算。没错，明日就是寒食！如果她记得没错，寒食那天，就是师父的头七啊……


小小虽然没什么亲人，但头七这档子事还是知道的。那一天，需准备好一席酒菜，等亡者的灵魂回返。


酒菜？小小无奈了。寒食的时候，她怎么准备酒菜啊？师父最喜欢吃肉了，这个，不能点火，难道供奉生肉？啧……早知道这样，就在前几日准备好肉干了。唉……


事到如今，只有去厨房问问，现在还有什么菜了。离子时还有大把的时间，现在张罗一下，应该还来得及。


她吞下枣饼，推门走了出去。


七拐八弯找到了厨房，小小刚跨进去，就见伙夫倒水熄火。她的心顿时如那火薪一般，凉了。她叹口气，离开了厨房。


火已经熄了，现在天也黑了，这下要怎么办好？她苦思了一番，突然笑了。


师父重要，还是寒食重要？那自然是师父重要！她和那介子推又不熟，得罪一下又如何？


嘿嘿，她本就是坏人么。哪有遵规矩的坏人？


待今晚夜深人静，她偷偷地烧几个菜，孝敬师父！想到这儿，她心情愉悦地回了房。又吃了几块枣饼，随后便躺下休息。


……


子时，小小蹑手蹑脚地走在船舱内。果然，这种时辰，船上没睡的，只有值更的水夫了。她小心翼翼地摸进厨房，就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找着能用的素材。


小小正翻起一个大白菜，却听见一阵细碎的响声传来。


小小愣住了，四下看了看。那声音是从厨房的灶台后传来的，那里有条通道，是往下舱仓库去的。难道，是半夜检货的伙夫？小小当即惊慌不已，虽说寒食生火也不是什么大罪，但这偷偷摸摸的，总是说不过去。她四下看了看，便头顶着大白菜，躲在了米缸的后面。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有三个人影走出来。


“什么仓库，憋死人了！”一人轻声开口，抱怨道。


另一人爆了句粗口，道，“那家伙真是阴魂不散！老子堂堂一个男人，竟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嘘，小声点。”第三人阻止道，“别说了，快点干活吧！大哥还等着我们接应。”


小小万般无奈地顶着白菜。唉，她怎么这么倒霉，到哪里都能遇上这种事？这两人八成是偷藏在船内的渡客。而且听他们说话，怕是被官府通缉什么的。她要是被发现了，又免不了遇上“杀人灭口”这一出。


她正想着，突然，一团黑影在她身边一掠而过。


小小猛地一惊，顶着的白菜落了地。


本来说话的二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小小僵住了，这才看清那黑影，不过是只老鼠。小小不怕老鼠，要不是刚才这老鼠突然出现，她根本不会被吓着。只是，这下可怎么办啊？


“什么人？”那两人中，有人轻声问道。


小小欲哭无泪了。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小的惊慌也越来越盛。这种时候，没得选了！跑啊！


小小拿起身边的大白菜，狠狠地朝那三人扔过去。


黑暗之中，这样的突袭，自然是让那两人猝不及防。小小趁着这个空隙，蹿了出去。


“救命啊！杀人……”她一出厨房，便杀猪似得喊了起来。只是，她的下半句话，生生地被梗在了喉咙里。


四五个杀气腾腾的人就站在她面前，手上的尖刀染血，他们的脚下，就躺着几个水夫的尸体。


这时，厨房内的三个人追了出来。见到这个场面的时候，有些愉悦地开口，“大哥，您来了。”


“嗯。”一个约莫三十上下的魁梧男子开口应道，“你们两个搞什么。不是说让你们杀人夺船的么。怎么拖到现在？！”


“大哥，我们正要动手呢……却撞上了这丫头……”来者回答。


“哼。”那男子阴阴一笑，“今天这驿船之上，一个活口都不准留！杀！”


小小大惊失色。不是吧？！杀人夺船？这可是官家的船啊！这是什么世道！


她还没惊讶完，就见几把尖刀招呼了上来。她顺势蹲下，避开锋芒。贴地一滚，冲出了包围。


“救命啊！！！杀人啦！！！快来人啊！！！”小小提起了嗓门，一边跑一边喊。


驿船上的人都被这凄厉的声音惊醒，原本的寂静的船舱里，传来了骚动。


小小闭着眼睛，一路猛跑，不觉已出了船舱，上了甲板。前方就是船头，无处可躲。


“哼，看你往哪里跑！”那凶狠男子追至，怒道，“竟敢坏大爷的好事！”


月光下，尖刀锋芒毕露，可怖至极。小小正寻思着，这个时候下跪是不是还有用。这时，一阵微风忽至，有人翩然而降，挡在了小小面前。


小小惊讶地看到，那些凶神恶煞般的男子，脸色都变了。本要出的杀招，硬生生顿了来势。


看背影，那应该是个男子。月光下，他那身淡色的衣裳看不出原色。他的左手中，握着一把刀。刀不过尺余，宽约两寸，刀身略弯。他握刀的姿势很闲散，手指放得很松。但小小却很奇怪地知道，这个人的刀，绝对不好夺。看来，是高手……


“你……你竟然能找到这里！”为首的那名男子惊惧不已，声音都是颤抖的。


“乌合之众，总会有一两个骨头不够硬。”来者开口，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平静得有些淡然，那种低缓的声线，很悦耳。


“哼！老子今天跟你拼了！”撂下狠话，那凶狠的男子迅攻而上。


只见，那人轻松地侧身，让开了刀锋，顺手挥刀。那原本气焰嚣张的男子，就这样简单地被刺伤了。


小小不禁由衷地感叹。那是流畅如水的动势，漂亮得让人咂舌。


而那人重新站稳身形的时候，小小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她的呼吸几乎瞬间停止，全身的血脉都沸腾了起来。她颤抖着，喊了出来：“师父？！”


三辨其人


“师父？！”


那男子听到这声呼唤，转头看了小小一眼。


清冷平淡的眼神，就那样扫过了小小，然后，丝毫没有留恋的离开。


小小的心跳几乎骤停，但随即，她无奈地笑了。她真是傻了，师父是她亲手烧的……头七回魂，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又怎能真的见到？何况，眼前这个男子，不过二十七八，又怎么可能是她的师父？


她低下头，眸中不自觉地泛起泪水来。看淡生死，谈何容易啊……


她陷在往事中不可自拔，而身边的人却只是稍作停顿，便交战了起来。


如此喧闹之下，船上的乘客都已醒来。上了甲板，看到这一幕，个个都震惊不已。


小小仿佛全然忘记了身边的打斗，她呆呆地站着，神情里，一片茫然。


那群凶神恶煞般的人，虽然气焰嚣张，但动起真功夫来，当真是不怎么样。况且，他们的领头又受了伤，斗志也弱了不少。其中一人被那男子的刀势逼退，摔向了船头。


他站起身来，正欲再次攻击。却看见了呆愣的小小，他当即心生歹念，手的兵器直往小小身上招呼了过去。


小小这才回了神。她惊惧无比，正要躲避。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那人一下子跪下身去。


那人的腿上，带着一支羽箭。射箭之人显然是用尽了全力，那羽箭已穿透了肌肉，三棱的寒锋，清晰可见。


廉钊？


小小抬眸，就见廉钊左手持弓，右手刚离了弓弦。他收弓，一纵身，到了小小面前。


“没事吧？”他一脸急切，问道。


小小摇了摇头。


廉钊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脸上的不悦，清晰可见。他一皱眉，转身加入了战局。


小小就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心绪未平，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艘驿船，是载客之用，船上的水夫大多不会武功。那群偷渡上船的人，本身冲着这一点，才想要杀人劫船的。但现在的情势大不相同，不说那个不知来头的淡衣男子，单凭廉钊的身手，要制服这些人，也绰绰有余。


这场闹剧没过多就，就收了场。


船上的水夫这才走了上来，连连称谢。


廉钊收了雕弓，开口道：“份内事。先把他们绑起来，上岸交官府查办吧。”


廉钊的话刚说完，那淡衣男子便笑了。他旋身，挥刀。那些本就没有反抗之力的人，就这样断了气息。


廉钊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在下是为清理门户而来。这点小事，不用劳烦官府了。”淡衣男子开口，语气里微带着不屑。


小小这才明白，她刚才误把这人认作是师父，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那种笑容和神情，从来都不曾出现在师父的脸上。她记得多清楚啊，师父笑起来的时候，如和风煦日。况且，她那逢敌就跪的师父，才不会下这般的狠手。


天下本就有不少相似之人，这又有什么好讶异的呢？


小小的心情完全平复下来，而廉钊的情绪却完全被挑起了。


“清理门户？！这可是人命！”廉钊踏前一步，略带着怒气，道。


那男子收刀回鞘，漠然答道：“阁下想必是神箭廉家的少爷吧。江湖上的事，阁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江湖如何？江湖就能草菅人命？”廉钊怒道，“如此作为，置朝廷律法为何处？！”


那男子的手停在了刀柄上，“阁下想如何？”


小小听到这里，不禁替廉钊捏把汗。这完全就是鸡同鸭讲么，这么争下去，真打起来怎么办？小小立刻几步走了上去，拉住了廉钊的手臂。


“廉钊，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别管了。”小小开口，劝道。


廉钊看她一眼，“可他……”


小小眼珠子一转，身子一软，有气无力道：“好痛……银针……”


廉钊伸手扶着她，关切道：“银针行脉？”


小小紧皱着眉头，点了头。


“我扶你回房。”廉钊当即放下了争执。


小小松了口气，乖乖地被他扶着走。快到舱口的时候，她不自禁地回头，看了那男子一眼。


嗯……多看看，真的就不觉得像了呢……


……


回到房里，小小继续装病，躺上了床。廉钊端了杯茶，走到了床前。


“小小，喝口水吧。”他坐上床沿，把茶递了过去。


小小接过，低头啜着。


“好些了么？”他放柔声音，询问道。


小小捧着茶，点了头。


廉钊松了口气，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这种时辰，你怎么跑去船头了？”


小小僵住了，她眨眨眼睛，掰道：“啊，我睡不着，就去船头透透气。听水夫说，这段水路，是昔年曹操攻打赤壁时走的，我就想看看……”


廉钊听完，垂了眸。“这样……”


“呃，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出去看看，没别的。”小小解释。


廉钊抬眸，“我没说不信啊。”他笑笑，补上一句，“……小小，银针的事，你不必担心，知道么？”


小小怔住了。她还以为他会怀疑什么，原来，是以为她因为“淬雪银芒”所以无法入睡。她不禁笑了出来。


廉钊有些担心，“笑什么？”


小小摇头，“没什么，廉公子……”


“……”廉钊也笑，“我不是说，叫我名字就行了么？”


“啊，那怎么可以？”小小猛摇头。


“你刚才不就叫了？”廉钊微微挑眉，笑了。


小小这才想起，刚才忙着拉他，的确是脱口了一句：廉钊。……呃，以下犯上啊，她的胆子不知不觉竟然这么大了？！她睁着无辜的眼睛，咽了咽口水。


廉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笑道：“我其实，不太习惯你叫我公子……总觉得，你好像不太情愿。”


小小看着他，心里有了一丝暖意。他的举动，没有一丝造作，完全是天性使然。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玩弄阴谋？


应该可以的吧，直接叫他的名字……


“廉钊……”她鼓起了勇气，开口，“我没事了，谢谢。”


廉钊笑着点了头，“不客气。时候不早了，你歇着吧。我回房。”


“嗯。”小小应道，“你也早点睡吧。”


廉钊点了头，起身离开。


小小看着他的背影，安静地笑。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这般的干净，让她再一次觉得，她会被雷劈……


就在这时，她记起了自己大半夜出房间的真正目的。


现在已经近丑时了，她还一道菜都没准备呐，师父的头七，竟然这么凄凉么？


小小放下茶杯，双手合十，抬眼看着舱顶。“师父，不是小小的错啊。要怪您就怪那些匪徒！”她忙撇清关系，“……对了，师父，您要是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小小，千万不要让雷劈到我。”她念念有词，心意虔诚。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男子的脸来。


哇咧，白叫了一声“师父”，被占了好大一个便宜。唉……


小小无奈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抗住困意，睡着了。


……


第二天一大早，小小便起了床。她拿上几块枣饼，跑去了船头。她把枣饼一块块垒好，跪下身子，拜了拜。


“师父，我昨晚说的话，您不要忘记了啊。”小小说完，起身，拿起一块枣饼。咬着，坐上了船舷。


虽说昨晚上，她说自己要看赤壁，是为了敷衍廉钊。但倒也不是完全的谎话。她侧着头，看着江水滔滔，东奔而去。想起以前师父跟她讲的赤壁。


那时，曹操领军东下，于战船之上，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何等的豪气，何等的潇洒。师父曾说过，且不论曹操忠奸，单那份气度，就已是冠绝天下，无人能及。


没错，冠绝天下，无人能及。要做到这些，还是得先做坏人啊！


她抬头，看着天空，嘴里咬着半块枣饼。做坏人，怎么会这么难呢？要不，她干脆做好人算了？


她吞下那块枣饼，正要再拿一块。就听见了脚步声移近。


她转头，便看到了昨夜的那个男子。


这才看清，他身上穿的，是一袭月白色的衣裳，衬得他的姿容格外清朗。他的神情平和，正慢慢走向船头。


小小趁这机会，瞪大眼睛，看了个仔细。嗯，长相虽然近似，但若细较起来，还是有很多不同。他的下巴略尖，跟师父比，多了几分阴柔。身子也单薄些，不如师父挺拔。嗯……什么嘛，根本不像！昨晚上，那完全是月光的关系，才会看错！


小小边嚼着枣饼，边点头。不觉间，那男子已走到了她面前。


“姑娘。”那男子开口，声音依然是沉缓动听的。


小小怎么也想不到，这男子竟是来找她的。她当场就被枣饼呛到，咳了起来。


“大……大侠，有什么事？”她好不容易压下咳嗽，怯怯地开口道。


那男子的神情波澜不惊，“姑娘，在下如果没有记错，你昨晚，叫了在下一声‘师父’……”


小小愣愣，然后无辜地回答，“师父？大侠，您听错了吧。我又不认识您，我昨晚，叫的是您身后的‘水夫’，呵呵……”


“在下不可能听错……”那男子回答，丝毫没有犹疑。


小小眨眨眼睛，避开他的眼神。要命，这个人，好像不好唬弄。不过，现在这时候，说假话一定要说到底。


“啊，您听错了！‘师父’‘水夫’，念得快了，哪儿听得清楚。我当时就是叫‘水夫’！”小小诚恳地答道。


那男子也不跟她争辩，开口道，“你师父可是‘鬼师’？”


小小僵硬地愣在原地，怯怯道，“‘鬼师’？我没听过哎……”


“我并无恶意，只是想打听家兄下落罢了。”


那男子说话的语气平静无比，但小小却已完全被吓呆了。


家兄？！他是师父的弟弟？不可能！师父从来都没提起过……不过，师父从来都不提自己的事。这个人跟师父如此相似，若是解释成一母同胞，也说得过去啊。……苍天啊，要是当真如此，那他不就是师叔？


小小看着他，思忖。只是，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她也是在几天前才知道自己的师父是“鬼师”，这么快就蹦出一个师叔，其中一定有诈！而且，若真如他所说，他是师父的弟弟，昨夜她叫他“师父”的时候，他怎会那般冷漠？


有假！人心难测，小心为上！


小小茫然地看着他，“大侠，您说得我完全听不懂……您这是来寻亲的？可是，我不认识‘鬼师’啊。”


那男子略皱了眉头，“姑娘，说实话，对你我都有好处。”


“我……我绝无半句虚言……大侠，您到底想怎么样么？”小小哀怨地回答。


“好，我问你，你师父是否姓韩名卿，年纪四十有一，擅弹三弦？”那男子问道。


小小装傻，“啊？您大哥姓韩啊？还是卖唱的？”


她刚说完，就觉得肩上一沉。那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小小只觉得肩膀一阵钝痛。


“大……大侠，有话好说……”小小赶忙哀求。


“你只要说实话，我不会伤你分毫。”他的口气依然冷漠。


“我……我已经说实话了……”小小含泪。


她话音未落，肩上的痛楚就重了几分。


小小痛心不已。活见鬼！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她又没招他没惹他，不就是叫错了么。需要这样对她吗？别说他形迹古怪，不足取信，就算他真是师叔，她也死不相认！


小小正想着怎么摆脱这个家伙，就见一支羽箭疾射而来。那男子警觉，松手转身，接住了那支箭。


“廉钊。”小小见着救星，分外激动。她跳下船舷，跑到了廉钊的身边。


廉钊拉她到身后，执弓看着那男子。“昨夜杀人不够，今天又欺负弱女子。你所谓的江湖规矩，就是这般无耻？”


那男子扔下手中的箭，开口，“阁下误会了，在下只想问她几个问题罢了。”


“你问，她就要答吗。”廉钊不甘示弱。


小小站在廉钊身后，连连点头。就是么，谁说被问的人就一定要答的？！


“她是在下师侄，尊卑有序，我问，她自然要答。”那男子说的理所当然。


小小一听差点就跳了起来，“我……我不认识他！”


她这一答，气氛立刻剑拔弩张。


小小不由有些后悔，她怎么这么倒霉啊？祸从口出，一点也不假！她正欲哭无泪，却见江上出现了几叶快船，直冲着这艘驿船而来。


近船舷的时候，快船上的人纵身而起，跳上了甲板。见到那男子，纷纷躬身行礼。


小小认得那些人的装束。浅青色的衣服，上绣白色云纹。腕绕钢索，背负长刀。天下这么打扮的门派只有一个……


“东海七十二环岛……”


小小脱口而出之后，直想打自己嘴巴。


那男子浅浅一笑，抱拳。


“在下七十二环岛门下，温宿，幸会。”


小小直想仰天长叹……好吧，这又是一个不好惹的角色……


三分谎言


东海七十二环岛。


只要是东海沿岸一带的人，没有不认识这个门派的。顾名思义，这东海七十二环岛，就是由东海之上的七十二个小岛组成。起初只是同行出海，以防海寇。后来，各岛之间互相传习武术，渐渐成了气候。昔年神霄派得势，东海诸岛也归顺了神霄派。传说，神霄派掌门冲和道人对这东海诸岛器重非常，将太阴流内力“玄月心经”倾囊相授。自那之后，东海诸岛在江湖上更是声名大振。有弟子千人，战船百艘。可谓雄霸东海，浪里称王。到如今，东海势力之大，甚至染指江上漕运。


小小无奈地看着那个可能是自己“师叔”的男子，心里是百感交集。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先前是太平城和英雄堡，现在是东海七十二环岛。她这什么命啊？还真要把这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都招惹一番不成？


“师兄。”东海的弟子中，有人上前一步，开口道。看那人的打扮，与其他弟子稍有不同，兵器也不是长刀而是双剑。他的神情有些胆怯，说话的口气恭谨无比。


温宿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全是冷漠。


“呃，长江水势，弟子还不熟悉，所以……”那人赶忙解释。


“不必解释了。”温宿轻轻抬手，“那些人的尸体放在后舱，搬回去复命。”


“是……”那人无奈地应答。


弟子们如逢大赦，争先恐后地冲向了后舱。


小小咽咽口水，当下知道了一件事。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当“师叔”的好料子。事到如今，还是撇清关系，远离危险的好！


小小当即拉起廉钊，“我们也走吧。”


廉钊有些不解，但还是任她拉着走。


然而，温宿的身形一转，挡在了那两人面前。


廉钊见状，皱了眉头，开口道：“她都说不认识你了，你还有什么事？”


温宿的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道：“在下与大哥失散多年，她一时认不出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廉钊看着他，道，“那就是说，她和你并不熟识了？你又是如何认定的？”


温宿看了一眼小小，开口道：“在下只需再问她几个问题，就能确证她的师父是不是韩……”


小小听到这里，当即冲了过去，大呼小叫道：“师叔！！！你真的是我师叔啊！！！我总算找到您了！！！”


她拉起温宿的衣袖，一脸的感激涕零。苍天啊，万一这个温宿把她的师父是“鬼师”的事说了出来，不论真假，凭着师父跟廉家的过节，廉钊不怀疑她才怪。她好不容易骗个良家公子，难道功亏一篑？！……唉，现在也只有认栽，先顺着这个“师叔”了！


温宿甩开她的手，表情依然冷漠。


“师叔，我找的您好苦啊……刚才竟然没认出您来，您别生我的气啊……”小小可怜兮兮地赔礼。


温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微有不屑。


小小自然察觉了那一丝鄙视，不过，她并不以为意。她激动地转头，对廉钊道：“他真的是我师叔，刚才是一场误会。我有很多话要跟师叔说，等会儿来找你！”


小小说完这句，诚意十足地看向了温宿，“师叔，我们回房聊吧？”


温宿轻笑了一下，点了头。


……


两人进了船舱，刚进了屋，小小便关紧了房门。


温宿见状，脸上依然带着不屑的笑意。他在桌边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开口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小小一脸严肃地转身，一步步地走到温宿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侠——”小小声泪俱下。


温宿吓了一跳，但神色依然平静，只是端茶杯的手微颤了一下。


“大侠，我跟你无怨无仇，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个跑江湖卖艺的，攀不起东海七十二环岛啊……”小小句句真心，字字悲愤。


温宿放下茶杯，冷冷开口，“你不是承认是我的师侄了么，说什么要我放过你，岂不可笑？”


小小睁着无辜的眼睛，“我……刚才……”


“是不想让廉家公子知道你是‘鬼师’的弟子吧。”温宿平淡地说完。


小小含泪看着他，难不成，他是故意要在廉钊面前提起这事的？天哪，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你果然是大哥的弟子。”温宿看着她，道，“既然如此，开始的时候，为何搪塞？”


唉，这么快就用长辈的口气问话了……


小小眨巴着眼睛，怯生生地回答，“江湖险恶……我……我怎么知道，您不是骗我的……”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温宿瞥她一眼。


“没什么好处。”小小老实地回答。


这样爽快的回答，让温宿心生愠怒，他皱眉喝道，“起来说话！”


小小一惊，立刻站了起来。她终于有些明白，刚才东海那些弟子战战兢兢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了。这个温宿，一点儿也不好伺候啊。


“知道我骗你没好处，又怀疑什么？”温宿带着不满，问道。


小小想了想，“呃……我师父，不姓温……”她小声地说道。


温宿抬眸，平静地说道，“我和大哥都是孤儿，无名无姓，所幸被神霄派收养。大哥入的是神霄派正宗的门下，而我，师从东海。姓氏随了各自的师父。就是如此。”


小小听完，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便点了头。


“好了。先前的事，我也不再追究了。”温宿的口气放柔了几分，“大哥现在何处？”


听到他这样问，小小不禁又犹豫了起来。只是，她思忖了一番，实在想不出，这说与不说之间，有什么差别。若这温宿真是师父的胞弟，一意隐瞒也说不过去。她想到这里，开口答道：“回师叔的话……师父他，已经过世了……”


温宿沉默了一会儿，冷冷问道，“怎么死的？”


小小又老老实实地把师父的死因也说了一遍。


温宿的脸色冷寒，眼神深不可测。


“冥雷掌……”他默默重复那套武功的名字，皱着眉头。许久，他平静地开口，“既然如此，你随我回东海吧。”


小小当场愣住了，“啊？！”


温宿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了怒意，“怎么，要我再说一遍？”


小小猛摇头，“不敢。我……我只是想说，这……这不太好吧……”小小眼珠子一转，瞎掰道，“我、我还想找出杀害师父的凶手……”


温宿端起茶，“以你的功夫，找到了凶手又怎样。你一个女孩子闯荡江湖，大哥在天有灵，怎能放心。大哥的仇，我自然会报。你随我回东海，好好习武。”


习武？！小小欲哭无泪。习武，那得多辛苦？当年师父教武功的时候，都是随她高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跟玩儿似的。这实打实的修炼，她怎么受得了？


“师叔……我……”小小还想说上几句，但却被无情地打断。


“不用多说了，就这么办。”温宿说完，起身，离开。


小小僵住了，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天理何存哪？！这是什么师叔啊？！


她含泪抬头，自言自语道：“什么兄弟嘛，一点都不像……”


她无奈了一会儿，蓦然想起，刚才把廉钊撇下了，要是不给个交待，恐怕……


她当即出门，四下找人。


廉钊并未离开船头，他坐在船舷上，安静地看着风景。


不知为何，小小就是歉疚，她慢慢走过去，轻声开口，“廉钊……”


廉钊转头，笑了笑，“说完了？”


“嗯……”小小点点头。


“他……”廉钊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他真是你师叔？”


小小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点头。


“原来，你是东海门下……”廉钊的神情有些沉重。


小小这才想起，东海七十二环岛统领海域，染指漕运。先帝在位之时，仗着神霄派的名号，倒也没什么关系。只是，现在，它根本就是朝廷的眼中钉。冠上的头衔也是“海贼流寇”……呃，她的师叔是东海的人，也就是说，她和廉钊，是间接的敌对双方？


“我……我刚和师叔相认，我也不知道他是东海的人……”她脱口而出，这样解释道。


廉钊看着她，眼神依然是温柔的，“我只是觉得奇怪罢了。先前听乐儿说过，你是破风流的弟子……”


“啊，我师父是破风流的。师叔和师父也失散了多年，不然，我刚才也不会认不出来……”小小扯道。


廉钊笑笑，“我没有逼问你的意思。你是破风流的也好，东海也罢。始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只是觉得，越是和你相处，不知道的东西，反而越多……”


小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歉意更深。她僵硬地笑着，回答：“我们……我们才刚认识不久么……”


“说的也是……”廉钊笑着，回答。


小小脸上笑着，心情却愈发沉重。到刚才为止，她的破绽多到自己都替自己捏把汗。但面前的人，却还是选择相信她。甚至，连询问的时候，都用了最温柔的口吻。相较起刚才温宿的态度，谁好谁坏，在她心里早已有了分晓。但是，他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自在。


廉钊说，越是和她相处，不知道的反而越多。她又何尝没有这般的感受。越是和他相处，她就越觉得不实。家世、人品、武功，无论哪一点，都无可挑剔。世上，真的有这样美好的男子？而且，还被她左小小遇上了？……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假的一样。只要她再靠近一步，这样的梦幻，就会破碎了。


“小小？”


她的胡思乱想被廉钊的声音打断，她回过神来，尴尬地笑笑，“啊，好美的景色啊！”她抬眸，扯开话题。


廉钊顺着她的眼神望去，随即便笑了，“这里就是昔年三国赤壁，你不是一直想看么？”


小小愣了愣，立刻点头，“对啊对啊，果然不同凡响！”


廉钊不多说什么，安静地笑。这时，他注意到了小小身后背着的三弦。走江湖卖唱的，这就是她最常用的自我介绍。


他想了想，开口，“小小……”


小小笑着回头，“啊？”


廉钊的脸颊微红，他抬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耳垂，道：“我……我都没听过你弹三弦……”


小小看着他，有些惊讶。原来，他害羞的时候，就会摸自己的耳垂。她笑了起来，“这很简单啊，我现在就弹给你听！”


她解下三弦，在船舷上坐下。她看了看眼前的景色，扣弦唱道：


“太白诗，东坡词，横槊一曲酒当酾。浊浪难没英雄志，东风易染江水赤。谁争得天下为私，谁争得名留青史，谁争得万代专祠。功名不过蝇头字，豪杰千古，成败一时，白发青丝。”


廉钊听完，不禁笑了起来，“这可不像是街头卖唱的曲子。”


“嘿嘿，有感而发。”小小抱着三弦，“你若要听风月小曲儿，我再唱一首就是了。”


“不用。”廉钊急忙阻止。


小小也笑了，还是这样的无忧无虑，最好了……


她没笑多久，就听得有人大叫起来。


“有人凿船！”


小小当即愣住了，凿船？这里可是江上啊！她转头看着那滔滔江水，欲哭无泪。苍天啊，就不能让她过会儿安稳日子么？唉……

第十二章 三灾五难


<p >三灾五难


“有人凿船！”


小小正在感慨自己三灾五难，不得安宁的时候。只见刚才那群入了后舱的东海弟子一齐冲了出来。几个身手敏捷的，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江水里。


东海的弟子自然是深谙水性，一入江里，就如鱼得水，身法快到目不可辨。而此时，船身已开始摇晃不稳。舱内乱作一团。


难道，凿船的人是在船外凿？小小就站在船舷边，自然而然地便低头看了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看见江面上泛起了血色。几名弟子被迫出了水，身上已负了伤。


小小惊退了一步。看来，那凿船之人，必定也是浪里好手。难道，同出东海？


她正这么想着，只见浪中有人探出了头，大声笑道：“姓温的！你杀我兄弟，我要你陪葬！”


这时，温宿上了甲板，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皱紧了眉头，走到了船舷边。


旁边那背双剑的男子立刻上前，开口道：“师兄，怕是江上水寇。弟兄们不熟江中水势，落了下风。”


温宿听罢，眼神里的寒意更深。他拔刀，一跃上了船舷，然后，纵身入江。


小小不谙水性，看到这种身手，自然赞叹不已。而此时，她身边的廉钊也跃上了船舷，执弓引箭。凝神看着水流湍急的江面。


小小微微侧着头，仰视着他。刚才还带着害羞表情的男子，现在已是一身肃飒，锐利的战意从箭尖弥漫，笼罩全身。


就像是她第一次见他挽弓时一样，那般漂亮的身姿，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她正看得入神，却不防船身一抖，她的下巴直接磕上了船舷。


小小吃痛，当即捂着下巴蹲下。她含泪，不就是看看么，这样也会倒霉？难道，这也算是八字不和的一项？


“船要沉了。”那背负双剑的男子开口，他转身，对弟子们喝道，“放下小船，带客旅离开。”他又看了看小小，“小师侄，跟我来吧。”


小小愣了一下，抬头，满脸不解。


“你不是师兄失散多年的师侄么？我是东海七十二环岛的弟子，林执。”那男子笑道，“也算你半个小师叔啦。跟我走吧，舱底被凿破了，这船撑不了多久了。”


小小看了看廉钊。


“呃……”


她还没说什么，却听廉钊开口，道：“林少侠，有劳了。”


林执抱拳，笑笑，“应该的。”他看看小小，“走吧。”


小小只得点了点头，跟上。


先前东海弟子前来时用的小船就拴在船舷之下。只见甲板上的东海弟子纷纷解下绕在腕上的钢索，套进小船，然后解下了拴绳。凭借钢索之力，将小船放下水中。


小小上了小船，刚坐定，便仰头看着廉钊。


“小师侄，你和廉家公子很熟？”林执站在小船船头，问道。


小小一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她想了想，认真道：“我欠他东西。”


“哦。”林执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小小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转而看着江面。她不熟水性，若是下了水，就是一条死鱼。也不知廉钊如何。廉家的公子，应该应付不了这大江的吧？


林执见她看着江水发呆，便开口道：“师侄可是担心我温师兄？呵呵，放心吧。师兄的水性数一数二，况且，要对付的只是些三流贼寇，没事没事。”


小小听他说话，只得陪笑。担心温宿？说笑哪。就他那手彪悍凌厉的功夫，加之东海练就的水性，要吃亏，也只有别人吃亏。她撑到了才会去担心他。不想则已，一想觉得自己果然倒霉。唉……连师叔都摊上这种的……


她正无奈，就听小船上的客旅们鼓起掌来，大声地叫好。


小小抬眸，就见箭矢疾射如电，没入了江水之中。瞬间，水染血色，有人从江水里浮了起来。


“不愧是神箭廉家……”林执不禁赞叹。


廉钊再次引箭，仔仔细细地看着江水之下的动静。


小小笑了起来。没错，他的身手的确比不上银枭和温宿。但是，那是因为，他所学的，并非是武斗之技。廉家历代都是武将，重的是上阵杀敌之法。不过，不说这些，现在以廉钊的位置和兵器，江中那些贼寇，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箭矢每次离弦，就会有人负伤从江中浮出。而同时，水下的温宿也毫不含糊。那些贼寇早已负伤大半，不成气候。


只是，大船不断下沉，眼看江水就要没上船舷。廉钊自知不能久留，脚下一踮，运起轻功，腾身凌空。


突然，水中有一道银光冲出，一支飞镖直袭廉钊而去。


众人不禁都惊呼起来。


廉钊侧身，避开锋芒，瞬时回射一箭。


箭矢刚没入江水，只见温宿鱼跃而起，踏上了小船，口中，正咬着那支箭。而同时，廉钊却被刚才的飞镖扰乱了身形，落进了水中。


小小大惊，急忙探头，却不想，小船摇晃，她身子一歪，眼看也要落水。


危急之时，温宿一把拉住了她的领子。他扔下那支箭，不满道：“坐稳了。”


小小惊魂未定地回头，指着江面，结巴道，“那……那……”


“水下已经没有活口了，他死不了。”温宿放开她，漠然道。


小小咽咽口水，只好闭嘴。而这时，廉钊从江水里探出了头，深深地呼吸。


客旅纷纷欢呼起来。


廉钊游到了小船边，伸手扶着船舷。众人见状，合力把他拉上了小船。


廉钊浑身湿透，样子有些疲惫，还不断地咳着。小小不假思索地伸手，轻轻拍他的背。


廉钊抬眸，冲她笑了笑。然后，抬头直直地看着温宿。


温宿抱拳，道：“多谢阁下赐箭。”


廉钊不说话，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中带着不满。


“刚才偷袭阁下的人，以被毙于水下，阁下可以安心了。”温宿脸上带着笑意，但口气却傲慢无比。


小小正巧在夹在两人中间，隐隐觉得不妙。这两个人虽然和立场不同，但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吧？看看，分明都是全身湿透，怎么会有种火花迸射咧？


“师兄……”林执很是时候地开口，“小船上载人太多，水流湍急，怕是到不了岸上。”


温宿听罢，转身指挥弟子去了。


小小松了口气，看着廉钊。他的发梢还滴着水，天气尚寒，江上风势不弱。小小清楚地看见，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冷么？”小小犹豫着，开口问道。


廉钊笑着，“我调息一下就没事了，不用担心。”


他这么答，小小只得点了点头。


而此时，小船上又开始慌乱了。这里是水流最急的地方，驿船之上客旅众多，东海的小船能载下这么多人，已算勉强。况且，两岸皆是悬崖峭壁，要安全上岸，谈何容易？


“连船！”只听温宿开口，喊道。


东海弟子得令，重又解下了腕上钢索，将小船串在了一起。效仿的，是当年曹操的战术。


“叫驿船上的水夫来指路。”温宿的神情冷酷，他的眼神扫过船上的众人，道，“必要时，在下会抛人下水，各位好自为之。”


小小瞪大了眼睛，抛人下水啊？！这种坏事他也做得出来？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现在这种情势，危急关头，扔个人下水，也是无可奈何。最重要的，是不要扔她就好了。嗯，温宿怎么也是她“师叔”，应该不会扔她……


小小又一想，到了危急关头，谁还管那么许多啊。就算温宿不扔她，那别人呢？她左小小的武功不上台面，水性更是一塌糊涂。死路一条啊……


她正悲叹的时候，一抬眸就看到了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小小转念一想，老弱妇孺，不是坏人首先的残害对象么？唉，比其她来，这老爷爷更加危险啊。


她直直看着那老人，心中思绪万千。没错哪，这个江湖，就是弱肉强食。如果，她是个坏人就好了，心狠手辣，武功高强，这一路上，也不必再受这些罪。


这时，连船被江中浪涛一打，船身颠簸。小小立马伸手，随便拉住一样身边的东西，稳住了身子。


突然，她的手腕被牢牢擒住，脉门被扣，动弹不得。小小大惊失色，这才发现，自己拉着的，正是那形容枯瘦的老人。小小一脸惶恐，却不敢随便出声。


老人笑得慈祥，道：“姑娘，小心啊，坐稳喽……”


小小欲哭无泪地看着他，拼命点着头。


老人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丝毫不减，他缓缓开口，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你身上的‘神武令’，可否借老身一用？”


小小僵住了。神武令？！知道她身上有神武令的人，除了石乐儿一行之外就没有别人了。这个老头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从出英雄堡的那一刻起就被盯上了？


小小悲愤了。江湖险恶啊！


三魂未定[上]


江湖险恶啊！


小小悲愤。只是，脉门被扣，虽然她不确定这老头会内力，但敢掐着别人的脉门，总是有两把刷子的。若是他一个用力，她手必废无疑。死路啊！


事到如今，连呼救都不成了。


小小只好赔笑，压低了声音，开口：“神、神武令是吧？我、我给您就是了！”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得慈祥。


小小无奈地伸手入怀，刚摸到那块玉璜，突然，江中又有了动静。波涛下，有东西蠢蠢欲动，只听船上有人惊呼出声：“诈尸啊！”


小小一惊，定睛一看，那浪里浮出的，正是刚才被杀死的人。只见，他们各个脸色铁青，双目无神，面貌狰狞。浑身上下无一丝生气。只是每一个的身手都愈发矫健起来，这水下的游姿迅捷无比。


诈尸？！小小摸令牌的手顿住了。这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诈尸？


温宿执刀，踏上船舷，紧皱着眉头。


“师兄，这……”林执也上前，开口道。


“我绝对没留活口……”温宿的口气冰冷，“这事情邪门，小心应对。”


他话音刚落，那些尸体便破水而出，袭向了……


小小惊到语无伦次，为什么会袭向她啊！……不，不是她。小小冷静下来，是那老者！


但是，电光火石之间，那老者明里惊呼连连，暗里手腕一转，小小便挡在了他身前。


借刀杀人啊！小小欲哭无泪。


温宿和廉钊见状，纷纷上前，刀锋倏忽，箭矢破空，那些尸体被瞬间逼退。但让众人惊愕的是，那些伤势根本没有本质的用处。尸体们重又从水中浮出，开始往船上爬。


小小含泪，努力地用脚把那些尸体踩下水。而此时，那老人瑟缩在小小身后，惊恐万分。正在这一片忙乱惶恐的时候，小小的手中突然被塞进了一样东西。


她惊愕地转头，那老人拉着她的手，放进了一个纸包。


“把这个洒下水……”那老人轻声嘱咐道。


如今情势，哪还轮得到小小犹豫。她拿起纸包，打开，二话不说，洒下江去。


只见那黄色粉末一沾到那些尸体，尸体便惊嚎起来，纷纷退开。


那叫声凄厉无比，小小捂着耳朵，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发展。一会儿的功夫，那些尸体都不再行动，浮在了江面之上。小小眼尖，就看见一条条白色的小虫从他们的耳鼻口内爬了出来。那些小虫长约尺许，状如面条，浮游于江上。然后，小虫逐渐痉挛起来，缩成了一团，扭动着，化入了水中。


这般景象，即便是七尺男儿都忍不住心惊，何况小小还是个女孩子家。她全身都僵硬了，怯怯地回头，看着那老人。


老人依然颤抖着，惊惧无比，但他的眼神里，分明无丝毫惧意，隐隐闪着精光。


小小抬起自己的手，闻了闻。雄黄……她对药理虽无研究，但从小跟着师父，也知道一点常用的药物。而这雄黄，每年端午都喝雄黄酒，她还辨的出来。雄黄祛邪气，杀百虫，今天她算是信了。


这是，船上的人突然欢呼了起来。


小小回神，就见众人都仰慕地看着她。小小咽咽口水，尴尬。这时，那老人跪下了身子，颤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小小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她抬眸，看了看廉钊。廉钊亦是一脸笑意，眼神里满是赞许。她只好又回头，看了看温宿。温宿依然皱着眉头，表情冷漠。


小小只得苦笑：老天啊，你放过我吧……


……


几经波折，众人终于上了岸。适才驿船遇难，小船经不起风浪，仓促挑了一处浅滩。这里并非驿口，人烟稀少。船上水夫熟知地形，便领着众人前行。小小自下船之后就一直跟在廉钊的身边。她知道，温宿也好，那老头也好，都不是她左小小能惹得起的主。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单纯温良的廉钊了。只是，这老头与那些尸体有关，这件事，她始终犹豫着，无法启齿。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众人终于来到一个小村。小小这才放了心，眼看日已西斜，若是真到了夜里，在这荒僻的山林里走路，不知有多可怕咧。加上刚才那个“诈尸”，那个白色的小虫……咦，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这个小村名副其实，村内不过寥寥几户人家，根本安置不下那么多客旅。东海弟子是江湖中人，便选了露宿。


小小只得自认倒霉，跟着露宿。


这时，那老人突然拉住了小小，道：“姑娘，老朽的家离此处不远。您方才救了老朽一命，请您到舍下休息吧！”


小小听完，惊恐万状地连连摇头。


那老者笑得慈祥，“姑娘是嫌弃寒舍简陋？”


“不敢不敢……”小小连忙摇头。


“那就请不要推辞了，”老者看了一眼廉钊，道，“这位公子的衣服也要换下才好……”


廉钊先前落水，身上湿透，三月天气尚寒，衣服一直是半干半湿地贴在身上。


小小心里大呼不妙，虽说他是习武之人，但毕竟是官宦公子，这么折腾，万一病了，那就都是她左小小的不是……可是，这老头的话，又是万万听不得的。怎么办才好？


“既然老人家有心，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


说话的人是温宿。


小小惊讶，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温宿含笑，走上几步，道：“我也得换下这身湿衣服才是。”


师叔开了口，便是一锤定音。小小只得硬起了头皮，龙潭啊，虎穴啊，反正，天塌下来让师叔顶着呗。


……


老者住在小村北面的小山上，小小看到那屋子时，怔住了。简单的，带着一个小院子的竹屋。四周围着篱笆，屋前种着桃花。天色已暮，月华初上，满枝的桃花吐蕊，美不胜收。


小小还记得，如果，师父还在生，她也许也会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阿公，你回来啦！”这时，一个少女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那老者时，展眉笑道。


那少女，不过十七上下，一袭粗麻布衣，甚是寒碜。但见她面如皎月，眸若皓星，浑身都透着灵动之气，绝非一般的山野丫头。


少女见到众人，微微皱了眉，窘迫道：“阿公，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呀？我只烧了一点点饭……”


“哎，当着客人的面，不要丢人哪。”老者急急上前，拉起了少女的手，“去杀只鸡，好好招待我的救命恩人。”


那少女立刻点了头，“噢，这就去！”


她刚要转身，老者又拉住了她，“哎，让少爷待在房间里，知道么。”


“知道。”少女应道。


老者吩咐完，又转身走到了小小一行的面前，开口道：“对不住啊，各位恩人，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


“不必客气。”接话的，依然是温宿，“老人家，听您刚才的话，府上公子有什么不便么？”


老者笑着，道，“哎，犬子自小得了失心疯，见不得外人。还请恩人不要介意哪。”


温宿点了点头，“噢……”


小小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是，她就是在温宿的那声“噢”里，听出了百转千回，含意深远的东西。她瞄了瞄四下，好吧，这荒山野岭的，这老人家带着一个失心疯的儿子，一个小姑娘，不住村里，非要住在小山上。何况，哪有那么巧的，小船靠岸，他家就在岸上不远？怎么看都是有计划的啊！加上刚才江上经历的种种，这老头跟那些尸体绝对脱不了关系……


今天很邪门，好像撞邪啊！三月初十……不是什么不吉利的日子吧？小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桃树？没错，桃树镇邪啊？！啊啊啊啊啊……她不是撞上妖怪了吧？啊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她不自觉地想起了曾经看过听过的鬼故事，这不想则已，一想当真是心惊胆战。夜风一吹，她只觉得自己背上发冷。


“小小？你冷么？”廉钊突然开口，关切道。


小小抬眸看着他，现在拉他一起逃走，还来得及么？


“姑娘，快进来吧，外头凉！”老者几步走到了小小的身边，关切地拉着她的手，把她领进了屋。


进了屋，老者领着廉钊和温宿去换衣服，小小怯怯地坐好，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屋里的家具皆是竹制，这貌似大厅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凳子，两把椅子，一个茶案，一个柜子。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虽说是陋室，倒也干净。


没过多久，廉钊就走了出来。


小小看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椅子上。他换的，显然是这户人家的衣服。明显的不合身哪！衣袖长了那么点，前襟也宽了那么点，裤腿却又短了那么点……无论怎么看，就是不顺眼。


廉钊自然也察觉了她眼神中的含意。他略略低头，拉了拉袖子。“只是暂时穿一下罢了……”他低声道。


“没！我绝对没有觉得难看！”小小立刻站起来，义正言辞。


廉钊被吓了一跳，但随即就笑了。


糟了！说话就是比想得快！这个什么毛病！小小一脸无辜，可怜兮兮地看着廉钊。


廉钊走到她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真有那么难看？”


小小抓抓头发，“也没……主要是廉公子你风神俊朗，气宇不凡，就算是穿树皮，也是人中龙凤，傲然卓绝……”


廉钊怔怔地看着小小，说不出话来。


“呃……”小小扯不下去了，怯怯地望着他。


廉钊低头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会奉承。”


“呵呵，过奖过奖。” 小小也笑了。


接着，两人都沉默了。这气氛稍显尴尬，小小立马扯话题，道，“对了，我师叔呢？”


听到她这么问，廉钊脸上的笑意渐消，“他随那老人家去后院了……”


“哦。”小小点了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小小……”廉钊有些犹豫地道，“有些话，我说了，你别生气。”


“啊？”小小眨眨眼睛。


廉钊的神色严肃，“你师叔，怕不是什么好人……”


小小叹口气。没错，她也这么觉得。不过，从廉钊口里听到这种话，有些奇怪啊。


“他是江湖中人，出手的确是狠毒了点……”小小无奈地说道。


“我不是说这个。”廉钊看着她，“我是说，他也许会对你不利。”


小小愣住了。“啊？他对我不利？”


“嗯。”廉钊的眼神游移起来，有些欲言又止，“……总之，你小心他就是了。”


小小不明白了。廉钊跟温宿，是萍水相逢，而且，以廉钊的性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说另一个人的坏话？难道是真的？可是，温宿是她师叔，应该不会加害她才是……不，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廉钊说的没错，她的确是要防着点！


她刚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被勾起了，她抬头，看着廉钊，开口问道：“你知道要提醒我提防别人，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人？”


廉钊笑着摇了摇头，“你若有心害我，在英雄堡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要命呢？”小小说道，“也许是骗财骗……”最后那个字，小小怎么也说不出口。


廉钊依然笑着，“是我追着要负责啊。”


“那我是欲擒故纵呢？”小小继续说道。


廉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的很多事，我的确一无所知。但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我既然认定了你，就会信你。若是连这都做不到，何谈白头到老？”


小小说不出话来了。


廉钊说完，浅笑着避开了她的视线，他也察觉气氛古怪，便也扯了话题，“对了，小小，你怎么会随身带雄黄的？”


小小回过神来，“啊？”


“我们在江上遇到行尸，你不是用雄黄杀了蛊虫么。”廉钊提醒，“我还以为‘操尸蛊’只是传说罢了，没想到，真有其事……”


“操尸蛊？”小小这才有了印象。刚才情况混乱，她竟然没想起来。没错，师父曾经提过，“蛊”乃至邪之物，若是见到，一定要躲远点。昔年神农世家还未闭门的之时，宗家之内有“蛊毒流”。修习此道的弟子，精于施蛊。传说，能用蛊治病不算，还能令死尸行动。名为“操尸蛊”……不过，此派系太过邪门，逐渐被同门排挤，渐渐没落了。难道，今天的事，还与神农有关？


“我……我当时也就是情急，随便拿东西出来撒罢了……”小小开口，推脱道。


“不论如何，你救了众人，也是事实。”廉钊回答，“不过，我觉得那老人家，有些可疑……”


“啊？”小小愈发惊讶。这个廉钊竟然在一天之内觉得两个人可疑？


廉钊微微皱眉，道，“你师叔怕是也察觉了异样，才故意在这里留宿……今晚，务必小心。”


小小看着他，认真地点了头。她终于知道了一件事，他不是不会怀疑，而是：既然认定了，就选择相信……只是，这样的自己，值得被相信么？


三魂未定[中]


开饭的时候，温宿和那老者都回来了。五人一起坐在饭桌前，气氛略有些尴尬。


而那少女丝毫没有觉察什么，她得意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开心道：“吃吧！”


小小拿着筷子，这饭能吃么？小小联想起先前的“操尸蛊”，实在是下不了筷。她看看坐在她身边的廉钊，又看看坐在她对面的温宿，这两人连筷子都没提。……果然，不能吃么？


这时，就见那少女飞速地挟起一口菜，迅速吞下，一脸感激地咀嚼。


老者皱了皱眉头，开口：“对不住了，各位，这丫头没什么规矩。”


“少女天真无忌，不是什么缺点。”温宿平静地回话，拿起了筷子。


小小见状，知道这菜中应该没动手脚，便放心地开始吃起来。


今日是寒食，她从昨晚开始就只吃过枣饼，见到荤腥自然激动。这老者竟然不过寒食，看来也是个古怪的人。她努力地扒饭，边吃边想。


“我已经把客房打扫好了，几位恩人吃过饭就好好休息吧。”老者看了看小小道，“只是，家中地方狭小，要委屈姑娘，跟我家的丫头挤一晚……”


老者话还没说完，小小就僵住了。虎穴啊！她今天要是落单，就死定了！


“不行！”“不行！”


她还没找借口推托，就听到两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否决。她抬头，看到廉钊和温宿正带着敌意互相凝视。


少女不解，“为什么不行？难道让她跟你们一间房不成？”


廉钊开口，“她是我的妻子，出门在外，照应是应该的。”


小小愣了愣，他是不是省掉了“未过门”？


温宿看着廉钊，有些惊讶。但随即不屑地开口，“在下是她的师叔，夜里要传她本门内力。”


小小更加愣，晚上还练功？这个借口真是……


“哇，我不要跟你们一间房啊。”少女听罢，连连摇头。


老者开口，“二位恩公，女孩子家住一间房，也方便一些……”


“不行！”


又是一次异口同声。


小小咽咽口水，怯怯道，“呃，其实，我睡这儿就可以了……”


她还没说完，温宿就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她只好闭嘴，吃饭。


“我陪你。”而那一刻，廉钊却开口，说了这句话。


小小扒饭的筷子顿住了，她抬眸，看着廉钊。


廉钊浅笑一下，然后，转头继续吃饭。


“那好，我就在这儿传你内力罢……”温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小小抖了一下。不、不是吧？跟这两人呆一个晚上？很尴尬啊！


只是，她的哀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老者无法劝动那两人，便只好作罢。而那少女却不自禁地一直笑，笑得含意深远。


吃完饭，小小自觉地把仅有的两把椅子让给温宿和廉钊，自己就乖乖地坐在了门槛上，假意欣赏月光下的桃花。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愁眉苦脸。没想到啊，离得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两人彼此间的敌意。到底是哪儿来的深仇大恨？就算朝廷和东海势如水火，这两人也不至于这么大芥蒂吧？可怜她夹在当中啊……


江湖之事再繁杂，也比不上这人情世故哪。对了，说到江湖事，这个老头到底想干什么呢？本来是一副威胁她交出神武令的姿态，遇到行尸之后，突然又变了态度。原以为他把自己带到家中是为了夺令，但是，他却廉钊和温宿一起来，加上刚才她不愿与那少女同房而住，他也没有勉强。怎么看，都觉得他另有目的啊。


她从怀里摸出神武令，仔细端详。玉璜是上好的青玉制成，两端皆雕玄武，璜上阳刻“止戈为武”四字。江湖规矩，见此令者，必须解剑止戈。


莫非，那老头是要用这神武令救命的？先前行尸攻击的对象是他，这也不无可能。不过，石乐儿也说过，神武令，制君子，不制小人。何况，那些行尸根本什么都不懂哪。就算亮了这令牌，又有什么用？什么保命令牌么……还要人多的时候才能用，一个月还收五钱，真是不值！


这时，小小突然悟到了什么。江湖皆知，不开杀戒的太平城还有一个规矩。凡见神武令却仍事杀戮者，太平城门下可不择手段，当场擒拿。……难道，那老头不是想用神武令来制止追杀的人，而是要用这块令牌，迫太平城出手。也就是说，这里有太平城的人？！小小站起了身子，到底会是谁？难道，是那得了“失心疯”的少爷？显然，那老头让他们住在这里，根本就是利用他们抵挡追杀者啊！看来，不久之后，这里必有一场恶战！


“小小，你怎么了？”廉钊见她突然站起，上前询问道。


小小握着神武令，猛然转身，一把拉起了他，“我们离开这里！”


廉钊不解，“你说什么？”


“先离开这里，随后我跟你解释！”小小认真道，“师叔，您也跟我们一起走吧！”


温宿气定神闲地啜着茶，开口，“既然来了，何必要走。”


话不是这么讲啊！就算这师叔艺高人胆大，但对手可能是神农世家啊。那种精通蛊毒的对手，不是正常人可以对付的吧？！


小小正想着干脆把猜想都说出来，好避开这一劫，温宿和廉钊却都突然静了下来。


只见，一个男子从内室中走了出来。那男子看起来只有十七八，虽长得姿容俊秀，但脸色苍白，眼神里全无生气。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那种踉跄和麻木，如同垂暮老者。


不会是行尸吧？！小小大惊失色。


廉钊把小小护在身后，手握上了腰刀的刀柄。温宿放下了手里的茶，手腕轻搁在了佩刀之上。气氛紧张无比。


这时，那少女冲了出来，喊道：“少爷，你不要乱跑啊！”她几步冲上来，拉起那男子的手，“快点跟我回去啦，待会儿阿公又要说我了！”


少爷？小小愣了一下，这就是那老头的儿子？不是吧，那老头看起来也有七八十了，他的儿子未免也太年轻了吧？！


“快点回房好不好？我一个月赚两钱银子不容易啊，你这样，我很为难的！”少女紧紧拉着那男子，无奈地抱怨。


但那男子却丝毫没有理会，依然努力地往外走。


廉钊和温宿都放松了戒备，看着眼前的发展。


“你们不要光看啊，帮我拉住他！”少女开口，对众人道。


廉钊当即伸手，挡住了那男子的去路。


只是，那男子依然麻木地往前走，丝毫不理会周围发生的事。


“拦住他！”苍老的声音响起。那老者疾步而来，封住了那男子的穴道。然后，急急关上大门。


温宿浅笑着，开口，“老人家，你的身手不错么。”


老者听到这句话，笑了笑，“呵呵，不敢在各位大侠面前献丑。”


“你到底是什么人？”温宿冷冷问道。


老者自知无法隐瞒，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却响起了凄厉阴森的吼声。


廉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桃树下，正站着一大群人，歪斜的身姿，可怖的嘶吼，显然已不是活人了。


“是行尸……”廉钊取下弓箭，开口道。


小小欲哭无泪。果然被她料中啊……荒山野岭，一群行尸……这是哪门子的鬼故事啊？！


“我已在屋外施下雄黄，那群行尸暂时近不了这屋子。”老者缓缓开口，“诸位，现在与我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理当同心协力，共渡难关，不是么？”


温宿从椅子上站起来，拔出了佩刀，“不然。在下也可以选择杀了你，独自突围。”


老者笑得慈祥，“恩公，你的武功虽然不差，但要与神农为敌，还嫌太早。”


“神农世家？”廉钊惊讶。


“哼，果然是神农‘蛊毒流’……今天在江上，也是你借在下师侄之手破了行尸罢。”温宿说道。


“恩公既然知道，为何还来寒舍呢？”老者笑道。


“在下不过是想看看，敢把打东海七十二环岛主意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温宿的眼神冷冽，“既然是神农门下，你且报上名来，我留你全尸。”


老者笑了笑，“老夫虽然武功不济，但也没那么容易死在你手下。”


温宿笑一下，“看你嘴硬到何时！”


他正要攻上。却听那老者大喊一声，“见神武令如见武陵碑，还不住手？！”


小小吃了一惊，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正紧紧握着那神武令。不是吧，这就算是亮令牌了？


温宿顿了一下，但立刻继续出招，“废话少说！”


下一瞬发生的事，却让众人都愣住了。只见，原本一脸无奈的少女突然俯低了身子，只冲温宿而来。那身法太快，竟无法看清。


温宿握刀的手被架住了，那刀锋离老者的咽喉只差一寸。


那少女皱着眉头，抬头，道，“放肆！见神武令，还不解剑？！”


“你是太平城的人？！”温宿惊愕。


小小也惊愕不已。原来是她……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少女的眼神里带着凛凛的霸气，“退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黄毛丫头，要说大话，还太早了！”温宿皱眉，改了招式，攻向了那少女。


少女迅捷地避开，拿起了一边的扫帚，应战。


两者的武器虽然天差地别，但那少女确似乎游刃有余，丝毫没有陷入劣势。


几招之后，温宿察觉了异样，退开了身子，“岚剑十七式？！你是岳岚剑派的人？！”


少女站稳了身子，轻笑，“如何？”


温宿皱眉。岚剑十七式，注重身法和速度，招式迅捷轻灵，防不胜防。就算没有内力修为，也可凭借招式的灵巧占据上风。而这少女身形娇小，行动敏捷，一招一式都毫不含糊，将这套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要想赢她，恐怕不易。


岳岚剑派啊……一旁的小小也惊讶无比。看这个少女的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若是岳岚剑派门下，难道和小江有关系？如果她没记错，岳怀江还有个孪生妹妹，岳怀溪，难道，就是她？


然而，一旁的廉钊丝毫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他径直走到了那老者面前，开口道，“老人家，你身上，应该还有雄黄吧？”


老者抬眸，看了着他，随后，拿出了一包雄黄，递给了他。


廉钊接过雄黄，走到了小小身边，“小小，此地不宜久留。我会为你开路，你跟这老人家赶紧离开吧。”


“啊？”小小愣住了。


廉钊从箭匣中取出了羽箭，在箭头上抹上了雄黄。“老人家说的没错，想办法突围才是最重要的。”


“这位少侠果然深明大义。”老者笑着，称赞道。


“不用。”廉钊的语气里，略带着不满，“该算的账，还是要算的。”


他说完，走到了窗边，挽弓，蓄力射箭。只听一声弦响之后，紧接着是凄厉的悲鸣。一只行尸倒地，失了动势。


小小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明明是被人利用，他并不抱怨什么，只是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这样的感觉，让她有些惭愧。她始终只能想到最自私的地方，努力保全自己。……如果一开始的时候，她就把事实都告诉了他，也许就不会有今夜的发展……


看到此情此景，温宿和那少女也停下了争斗。


老者轻叹了口气，开口道：“老夫此举实在是逼不得已。作为回报，老夫会为这位姑娘取出身上的‘淬雪银芒’……”


“哎？”小小愣了愣。这老头是怎么知道她身上有“淬雪银芒”的？


老者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夫先前于江上，曾扣过姑娘的脉门。当时就觉察一股阴寒之气隐于姑娘的脉息之内，而那寒气已经没入经络，怕是再过一年半载，便回天乏术。”


小小听得一楞一楞的，不愧是神农世家啊。这样也能把脉把出来？


“老夫只求平安脱险，若各位愿意相助，老夫感激不尽。”老者说道，语气诚恳无比。


温宿皱眉，“也罢，剩下的出去再跟你计较！”他转身，走到了小小面前，眼神里带着责怪，“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中了‘淬雪银芒’？”


小小无辜地看着他，“您没给我机会讲啊，师叔……”她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您……不是连我的名字都没问过么？”


温宿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羽箭有限，大家不要浪费时间了。”廉钊开口，打破了那一刻的沉默。廉钊已经射完了半匣的羽箭，门外的行尸也除了一半。众人见状，打开了门。


门外，皎洁的月光洒了一地，映在满树的桃花之上，熠熠生辉。那些行尸被阻隔在桃树之外，又遭抹了雄黄的羽箭击破，正是最弱的时候，要想突围，只有现在。


众人一出房门，行尸们立刻骚动了起来，吼声不绝于耳。廉钊毫不含糊，三箭齐发，射倒了三只。只见，一沾雄黄，那些白色的虫子就从尸体的七孔中钻了出来，在地上蜷缩痉挛着。


小小壮起了胆子，拿出了包裹里的短剑：朏，权作护身。温宿走在她的身边，依然是松松地拿着自己的佩刀。老者和少女合力扶着那苍白麻木的少年，跟在他们的身后。而廉钊，则走在最后，掩护众人。


“不愧是上七君之一，不仅知道行尸的弱点，还找到了那么厉害的帮手啊……”一个幽冷诡异的声音突然响起，着实把小小吓了一跳。


只见，有人慢慢从行尸之中走了出来，跨过了那雄黄的防线，站在了众人的面前。听声音，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子。藉着月光，小小看见，那男子的脸上有一大块斑纹，从左颊延伸至右眼下，完全遮盖了他原本的容貌，就着如今的情势来看，更是狰狞可怖。


廉钊并未犹豫，一箭射了过去。只见，那男子旋身避开，顺势接住了那支箭。


“雄黄……对行尸有效，对活人则不然。我说的没错吧，陵游师傅？”男子开口，对那老者说道。


老者一脸严峻，颤声道：“果然是你……鬼臼……”


三魂未定[下]


“果然是你……鬼臼……”


小小听到这里，算是有些明白了。她曾听师父说过，神农世家等级森严，宗系内的弟子限定为三百六十五名，意指神农本草经上的三百六十五味药材。而弟子的名字，皆以药物为名。而根据神农本草经中药材“上品为君、中品为臣、下品为佐使”的划分，弟子也分了贵贱。


而在“上品”之中，有七名弟子统掌着神农世家的大权，通称“上七君”，而“上七君”中医术最好的，得以胜任神农世家宗主之位。


听刚才那两人的对话，这位老者，自然就是神农世家“上七君”之一的“陵游”。而那操纵行尸的男子，是“鬼臼”……不过，“鬼臼”究竟是哪一味药物，是上、中还是下，小小倒真的不知道。不过，看他们这阵势，这“鬼臼”也不是省油的灯哪。


小小正想着，却见那原本被点了穴道昏迷的少年一下子醒了过来，推开了身边的人，直直向鬼臼走去。


陵游见状，立刻拉住了那少年。


鬼臼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极尽嘲讽。


“雌雄双蛊互相吸引，我本当是无稽之谈，原来确有其事……也好，这倒省了我的麻烦。”鬼臼笑道，“过来吧，小少爷。”


陵游拼命拉住自己的儿子，怒道：“你竟然活身养雌蛊！”


鬼臼浅笑，“总好过你身边的那具尸体。”


听完这句话，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小小原本就觉得，这个“少爷”太过麻木，不似活人，没想到，真的是行尸啊！


“哼。活身养蛊，日后你死得难看！”陵游讥讽道。


鬼臼不以为意，转而对小小一行人说道：“诸位，陵游乃是我神农世家的叛徒，在下奉命追缉。还请诸位不要多管闲事，现在离开，在下保证不伤各位分毫。”


小小大喜过望，正想点头，却听温宿道：“笑话，先前在江上，你罔顾那么多人的性命，操纵行尸袭击。如今，却说要放我们一马……你当我们是三岁孩童么？”


“……”鬼臼笑了笑，“不愧是东海的首席弟子。没错，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们活着回去！”


他的话音一落，就见地面突然破开，几只行尸从土中窜了出来。


小小吃了一惊，惊退了几步。地下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啊——”小小大叫起来。


廉钊回身，拔出腰刀，瞬间斩断了那只手。


小小跳到一边，躲在他身后，余悸未消。原来刚才鬼臼那么多废话，是为了让行尸有机会从地下潜入。难道，她今天注定命丧于此？


“看来你除了操纵行尸也没别的功夫了！”温宿轻笑，执刀攻上。


鬼臼避开他的刀锋，右手暗暗用力，袖中的机簧开启，钢爪立现。鬼臼随即改守势为攻势，架住了温宿的刀锋。温宿毫不犹豫，当即将佩刀抽回，一脚踢向鬼臼的胸口。鬼臼用钢爪护住心口，起掌迎击。温宿当即收了腿势，刀锋一转，改为下削。


这番变化迅捷犀利，鬼臼躲闪不及，刀锋削入他的右肩，划至胸口。一霎那，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温宿收刀而笑，“这样的能耐，也敢出来追缉叛徒？”


鬼臼捂着伤口，连退几步。此时，所有行尸的举动都停顿了下来。


温宿正想乘胜追击，却见鬼臼慢慢站直了身子。他的衣服被刀刃划破，慢慢滑落了下来。月光，清清楚楚地照着他的伤口。然而，一会儿之后，所有人都惊愕了。只见，月光下，鲜血不再流淌，他的伤口以诡异的速度愈合了起来……


“真可惜……”鬼臼含笑开口，“凭你，是杀不了我的……”


“长生蛊？！”小小不禁脱口而出。


小小曾经师父曾经讲过一个鬼故事。说，有一个大夫，精通医理，救人无数。但他却无力救自己年幼的儿子，眼睁睁地看他病死了。大夫伤心欲绝，便四处寻求起死回生之法。最后，他在西域苗疆听说了一种蛊毒，名为“长生蛊”，能使死者回生。他苦心钻研数十载，寻遍天下，终于找到了那种蛊虫。于是，他立刻用在了那已化为枯骨的儿子身上。果然如传说一般，他的儿子复活了。只是，白骨并未生肌。他的儿子变成了一具会动的骷髅，医生当即疯了。而他的儿子，就以那种姿态永生，至今仍在世上徘徊……


那时还是个孩子的小小听完这个故事，吓得直哭。好几个晚上，都梦见那会动的骷髅。于是，师父每晚都会来安慰吓哭的她。然后，告诉她说，那故事是骗人的。真正的“长生蛊”，流传于神农世家，这种蛊只不过能让生者的伤势加快愈合罢了，并不能令死者复生……如今看来，师父说的话，至少一半是对的啊！


她越想越怕，就看见鬼臼直直地看着她。他的面目本就丑陋，加上眼神中的杀气，可怖至极。


“既然知道了‘长生蛊’，就更不能让你们活在世上！”鬼臼冷冷道。


小小欲哭无泪，深切地后悔自己怎么不是一个哑巴。


“鬼臼！你还不明白么？我苦心钻研‘长生蛊’，却也不过做出了一具行尸……起死回生，是逆天之行，根本就不可能！”陵游道。


“那是因为你只有雄蛊……”鬼臼慢慢地说道。


“哈哈哈……”陵游笑道，“那你可知道，雌蛊养成之时，就是你丧命之日！”


“哼，就算我要死，也会先将雄蛊献给宗主！”鬼臼的眼睛在阴霾中闪闪发亮，如同明星。


“好一条忠犬……”温宿收刀回鞘，讥笑道。


“看来你是弃刀投降了。”鬼臼也笑，他身边的行尸渐渐聚拢，准备再一次攻击。


温宿的表情冷然，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支竹管，打开盖子，往空中一抛。竹管爆裂，光辉闪耀。


信号弹？


一瞬间，数支火把亮了起来，四周亮如白昼。只见东海弟子个个全副武装，包围了这屋子。火箭齐发，行尸纷纷倒地。那些白色的“操尸蛊”被火焰的热力逼了出来，在地上痉挛挣扎。


鬼臼避开火箭，脸上的表情惊讶无比。


“你虽有‘长生蛊’护体，也耐不了这么多的火箭吧。”温宿的语气波澜不惊。


鬼臼看着他，“原来，你早有埋伏……”


温宿平静地点点头，不回答什么。


小小当即松了一口气，这个师叔也真是的，有准备就要早说啊。害她担惊受怕了那么久……


“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鬼臼苦笑，“你与那老头是萍水相逢，竟如此费心布局救他……”


温宿的手腕依然轻松地搁在刀柄之上，他有些漠然地开口，道：“在下并非救他……在下只想问一件事。”他转头，看了看陵游，“两个月前，我东海门下有一群不肖弟子，偷了本派宝物‘三尸神针’，意图于‘奇货会’上兜售。在下虽及时截获，但神针已不知下落。有消息说，这件事与‘神农世家’有关，不知，二位是否知晓？”


鬼臼和陵游沉默着，不发一语。


三尸神针？……哇，今天是什么日子，先是“长生蛊”，然后是“三尸神针”？“长生蛊”的事，小小只是听过个变了味道的鬼故事。但这“三尸神针”她再清楚不过，戚氏制作的针具。对应人体的七百二十个穴位，共有七百二十根针。传闻，这套针具，以天外玄铁所制，即可救人，亦可杀人。但经过百年流传，如今再也凑不齐那完整的七百二十根了。难道，她今天运气好，还有缘得见这传世神针？……呃，这种运气不要也罢。


“哼，老夫终于明白了！”陵游笑了起来，“石蜜那小贱人想要做的事，当真是逆天而行，简直自不量力！”


“放肆！”鬼臼怒道。


“放肆？”陵游反驳，“放肆的，是你和石蜜那小贱人！当年老夫私自研习‘长生蛊’，犯了大忌，被前任宗主废去武功，逐出神农世家……而现在，那小贱人身为宗主，却明知故犯，置我神农世家禁令为何物！”


“住口！再敢诋毁宗主一句，我要你死无全尸！”鬼臼的瞳中，杀气愈甚。


“神农世家的家务事，在下没有兴趣……”温宿冷冷地打断两人，“二位若不说出神针的下落，在下只有得罪了。”


“神农世家之内，除了宗主石蜜，再无人能将神针的力量发挥。你说，那些针现在在谁手里？”陵游慢慢说完。


鬼臼紧皱着眉头，并不反驳，仿佛默认了一般。


“原来如此。”温宿点了点头，“二位，如果在下用‘长生蛊’与贵派宗主交换本门被盗的‘三尸神针’，是否可行？”


听完这句话，小小觉得有点心寒。原本以为这位“师叔”随她一起在陵游家中投宿，是为了调查疑点。但如今看来，他分明是早就识破了陵游的身份。故意设下埋伏，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他为何年纪轻轻就能坐上东海的首席弟子之位，小小算是清楚了。但她还是觉得可怕。虽说，她也不指望被他救，但是若是他一早识破，却不加以阻止。这般的城府和心机，就绝对让人不舒服。


“没想到，老夫本是利用你们替我阻挡追兵，却被你这个后生将了一军。”陵游叹了口气，无奈道。


温宿并不答话，伸手示意门下弟子动手。


只见，那些弟子走到陵游身边，正欲捆绑。本来束手就擒的他，突然扬手，一瞬间，那些倒在地上的行尸都站了起来，扑向了那些近身的弟子。


惨叫声骤然响起。小小看得真切，行尸狠狠咬住了那些弟子，场面恐怖无比。


“放箭！”温宿当即下令。


火箭齐发，支支中的。但那些行尸却不曾倒下，身上虽带着火箭，却依然凶猛无比。


“你以为，老夫的‘操尸蛊’也是那般无用的么？”陵游嘲笑道，随即，他轻吹了一声口哨。


行尸得令，立刻起身，攻向了众人。


真的假的？！这事情也变化得太快了吧？！果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挟弹者，又在其后……她不想做蝉，也不想做黄雀啊！小小拿着短剑护在身前，悲叹不已。


此时，陵游却不急着离开。他拉起自己的“儿子”，伸手点了他的几个穴道。只见，不远处的鬼臼突然僵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向陵游他们走来。


“你以为只有雌蛊才能吸引雄蛊么？”看到鬼臼走近，陵游微笑着开口。


“你……”鬼臼想开口，但声音滞涩无比。下一刻，他跪下了身子，动弹不得。


“我早知道你活身养着雌蛊，才特地压制雄蛊，让你大意。呵呵，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陵游从怀中拿出了几根通体漆黑的针，“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你继续好好地替我养着雌蛊，等到双蛊合一，我儿复生之日，你自然就解脱了。”


他说完，抬手，正欲下针。


温宿纵身来到他面前，挥刀，逼开他下针的手。“三尸神针，原来在你手里！”


陵游退开，行尸涌上，阻了温宿的攻势。


陵游眯起眼睛，笑着，“现在知道，太晚了。你是个聪明人，只差一点点，老夫的计划就毁了。只是，看来，还是老夫棋高一着。”他看了看众人，“今天既然被你们知道了‘长生蛊’的秘密，你们就统统得死！”


行尸的武功并不高强，但是强在没有痛觉，又不会死。这样耗下去，就算武功再高，也难免体力不支。众人正束手无策，却突然闻到了一阵香气。


小小深吸了几口，那香气清远馥郁，沁人心脾，不似桃花之香。而那一刻，行尸的举动，突然迟缓了下来。


陵游的脸色当即变了。


只见，一盏明灭的灯火移近。一名十岁的女童，身着唐时宫装，手提着一盏宫灯，翩然而降。宫灯内不知燃着什么，那香气就从其中而来。


“彼子！”陵游惊道。


女童含笑，道：“恭迎宗主圣驾。”


……


三方交易


叁拾玖


女童含笑，道：“恭迎宗主圣驾。”


宗主？！难道是神农世家现任的宗主？！小小惊讶不已。


那个在五年之前闭门不医的神农世家，其历代宗主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得紧。根本没有人见过。小小睁大了眼睛，看着不远处缓缓走来的人。


很久以后，小小依然记得那时的景象。清丽的月光下，满树的桃花熠熠生辉，身着唐时宫装的女子缓步走来。她的容貌算不上倾城绝色，但那种清冷高洁，让人过目不忘。她的眼神平和深邃，全身上下都带着出尘的威仪。当她慢慢走近时，狰狞的行尸，染着血污的众人，更衬得她宛如仙子。


四周竟没有人敢轻易动手。


那女子并未理会身边的众人，静静地看着陵游。


“你果然来了，石蜜……”陵游的样子紧张无比，声音里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胜券在握。


石蜜微微颔首，慢慢走近。


陵游突然抬手，手中的神针激射而出。


这一招阴狠毒辣，出手又迅捷无比，石蜜根本来不及躲避，眼看神针就要击中。然而，下一瞬，石蜜抬手，手腕轻转，只见那些漆黑针没入了她的手中。她转手射出，一旁的行尸纷纷中针。行尸本来行动迟缓，中针之后竟全部僵住了，一动不动。


“嘻嘻，在宗主面前用针，简直班门弄斧。”提灯的女童讥笑道。


陵游见状，拉起了自己的儿子，急退了几步。


石蜜的表情依然冷漠，她走上几步，从怀中取出几枚同样漆黑的针，迅速在鬼臼身上扎下。鬼臼一下子恢复了自如，低头恭敬道，“宗主。”


石蜜示意他起身，开口对周围的众人道，“陵游乃是我神农世家的叛徒，希望诸位不要插手。先前的事情，本座不追究了，诸位请便。”


小小并不在意她说的内容，只觉得她的声音如同冷泉，带着丝丝凉意渗入全身，很是受用。


“要我们不插手，可以。请宗主将我们东海的一百零八根‘三尸神针’交还！”温宿执刀，厉声道。


“大胆！”那女童开口，“轮得到你们跟宗主讲条件？”


“彼子，不必多言。”石蜜的眼神依然看着陵游，丝毫没把众人放在眼里，“陵游，你携‘长生蛊’叛离神农世家，又污本座盗取他人的‘三尸神针’……本座今日杀你，你可有怨言？”


陵游全身颤抖着，跪下了身子，“宗主……你放我们父子一条生路吧……”


这般变化，着实让人惊讶。


陵游的语气悲戚，“人死不能复生，宗主也曾试过这般痛楚。这天下，只有宗主你最清楚我的苦……我蓄养雌蛊，为得只是让他能再开口叫我一声爹……你看在我时日无多的份上，放过我吧……”


石蜜抬眸看了看陵游身边的少年，他的眼神麻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生气，举止也僵硬无比。她的眼神里染上了一丝轻愁，但随即又消失无踪。


“宗主……我已被废了武功，逐出了神农世家，您何苦赶尽杀绝……”陵游老泪纵横，好不凄惨。


小小眨巴着眼睛，不太明白，刚才这老头还一副奸邪的样子，说话的口气也大得很，此刻却这么卑躬屈膝，真是好大的变化。唉，这也算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吧……她看了温宿一眼，希望这个师叔也识时务一点，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个宗主绝对不好惹。


石蜜看着眼前跪地求饶的老人，沉默着。


突然，陵游纵身跃起，退开了好几步。


石蜜低头一看，眉头立刻紧锁了起来。


“你的‘驱蛊香’再厉害，这地下的，看你如何应对！石蜜，我们来日方长！”陵游说完，拉起自己的儿子，迅速地逃离。


这时，只听那太平城的少女大喊大叫，道：“阿公！你还欠我半个月的工钱哪！！！”


众人都不太明白眼前的发展，但下一刻发生的事情让众人再无心情追究。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突然变得松软，还一波波地蠕动着。


小小吓得跳到了一边，仔细一看，那土地之中，不知有什么东西，仿佛蚯蚓一般移动着。


这时，有人惨叫了起来。土地中的蛊虫，经穿透了鞋底，钻入了人体，在血肉之中游移。


众人见状纷纷找寻安全的落脚点。


小小正吓得发呆，冷不防被人一把抱起，上了屋顶。她回过神来，抱她的人，正是廉钊。她当即尴尬，手忙脚乱地想下来。


“小小，别动。”廉钊开口，“等下就放你下来。”


小小只好不动，僵硬地扭头，看着地面上的发展。


石蜜自始至终都不曾移动，就那样优雅地站着。地面之下的蛊虫已探出了脑袋，在她脚边缠绕扭动。


彼子提起手里的宫灯，迅速将灯内燃油取了出来，洒在了地上。一瞬间，地面之上燃起了幽蓝的火焰，蛊虫痉挛着缩回了地下。


鬼臼拿出身上的小瓷瓶，拔开塞口，瓶口朝下，插入了地面。


小小在屋顶上，看不真切，但是藉着月光，她勉强能辨认出，本来蠕动的地面渐渐平静了下来。而后，周围安静地有些诡异。


突然，一条黑色巨虫从地下破土而出，长约丈余，粗如碗口，状似地龙。只见那虫扭动着，不断痉挛。


小小仔细看了看，发现，那虫子身上还带着点点白色。她努力辨识，才终于看清，那不是一条大虫，而是无数小虫聚集起来而成。而那点点白色，是一条条白色的小虫。小小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比起行尸，她更受不了这种软绵绵的虫子啊！！！


这时，一直站着不动的石蜜，从怀中拿出了一枚漆黑的针，右手拇指扣起了中指，置针于指间，提劲激射。


黑针刹那刺入了那蛊虫的体内，只听“噗”的一声，蛊虫四溅散开。其中有一条被黑针钉住，缠纽了一会儿，化为了黑水浸入了泥土。此虫一死，其他的蛊虫纷纷化为黑水，消失无踪。


这样就解决了？！好厉害！小小不仅赞叹。在这数百条，不，数千条虫中，找出那条奇特的虫，并一针钉死！果然是神农世家的宗主，不同凡响啊！


“现在，诸位是要继续向本座讨回‘三尸神针’，还是接受本座的治疗呢？”石蜜静静转身，看着东海的一干弟子。


方才不少人被蛊毒所伤，虽然蛊虫已灭，但余毒还在体内，如不及时治疗，恐怕性命堪忧。


这般情况，容不得温宿再坚持了。他收刀，抱拳，开口道，“请宗主不计前嫌，施以援手。”他的声音，带着生硬的不甘。


石蜜的表情依然清冷，她转身，吩咐道，“彼子。”


彼子微微点了头，走到了那些弟子身边，一个个诊视。


小小总算是放了心了，她吁了口气，放松了绷紧的神经。然后，她就万分尴尬地抬眸看看依然皱眉伫立的廉钊。


“呃……廉钊？”小小轻声唤道。


廉钊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啊？”


“我们下去吧……”小小无奈地提醒。


廉钊的脸颊一下子红了，“抱歉……”他急忙说道，然后跃下了屋顶，让小小双脚着地。


小小只好干笑着缓解尴尬。夜风，凉凉地吹在她身上，一番紧张过后，她突然觉得困了。怎样都好，让她好好地睡一觉吧……


……


第二天一早，小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她起身，努力地回忆。昨晚，一切平息之后，她就跟着照顾伤者。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


她下了床，推门出去，就看到那不大的厅里聚满了人。受伤的弟子好像都没什么事了，但却一个个如临大敌般地站在温宿身后，严阵以待。


石蜜坐在椅子上，优雅地品茶。


“宗主要如何才肯施救？”只听温宿强压着怒气，开口道。


石蜜静静地喝着茶，一语不发。


她身边的彼子开口道，“你们中了‘生蛇蛊’的毒，使用药物无法根治。只有宗主的神针推血才能治愈。不过，这神针推血，只有‘三尸神针’才能充分发挥其威力。”彼子笑笑，不紧不慢道，“‘三尸神针’共七百二十枚，其中三百六十枚在我神农世家，一百零八枚在你们东海，剩下的二百五十二枚下落不明。你们要真有本事，就去把这七百二十根针集齐，到时候，宗主自然施救。”


“你——”温宿皱眉，“强人所难！”


彼子看着他，“这点事也办不到，还敢求我神农世家出手相救？”


小小听到这里，心生无奈。看来，让神农世家出手救人难如登天，她手腕里的那根银针，看来是没戏了……


“只要集齐神针，宗主就肯救人？”说话的人，是廉钊。


石蜜抬眸，微微点了点头。


“好。”廉钊道，“在下会竭尽所能寻得神针。”


石蜜看着他，开口，“你要救谁？”


廉钊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在下未过门的妻子……”


石蜜浅浅笑了一下，“静候佳音。”


温宿看着廉钊，眼神复杂难辨，他开口，“宗主，若我寻得神针，又如何？”


“自然是救你们东海门下罗！”彼子回答。


“温宿，你……”廉钊有些怒意。


“廉公子不必生气……”温宿轻笑，“你别忘了，你未过门的妻子，是我的师侄，亦是东海门下。”


廉钊被这句话堵住了。


彼子笑了起来，“好一副如意算盘。宗主，这东海弟子不仅会水，还会算计呢！”


石蜜坐着，带着浅浅的笑意，不发一语。


小小站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的。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些不舒服。这算是交易吧，拿命做交换的交易……她那师叔心机够深，才想得出这两全其美的办法。但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只能在她和诸多东海弟子中选呢？她的命，值钱么？


小小笑了起来。她的命，当然不值钱。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脉中的银针。取出来如何，取不出来又如何？日子照过，东西照吃。难道，还真要去找那不着边际的七百二十根针不成。她又不是傻子！


她悄悄抬头，看了看廉钊，轻声自语：“你也别傻了吧……”


三人之行


小小悄悄回了屋，坐在床沿上。在这茫茫天下，找齐七百二十枚“三尸神针”，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海捞针”了……她果然是短命啊……


她不禁想起小时候，她养过一条小狗。每天每天，她都带着小狗儿一起，形影不离。但是，不久之后，那小狗死了。她和师父一起做了墓，那时的她哭着问师父，为什么会有生死。


师父叹口气，笑着回答她：“只要是活着的东西，都会死的。死者入了土，便会化为草木。而世上万物，无不以草木为生。死，并非消失，而是换了姿态重新活在世上。这便是轮回。”


于是，她抬头，含泪问道：“轮回，不是投胎么？”


师父摇着头：“不是。……小小，你要记得，没有来世。所以，要好好珍惜眼前的东西。”


那时的她听不懂，依旧哭着，为自己的小狗伤心。


师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狗的坟墓，仿佛自语般地说道，“不悖四时，不违命理。天道循环，顺其自然。”


不悖四时，不违命理。天道循环，顺其自然。


现在想想，这些话分明就是道家的口诀么。如今的她已不会执着于生死，那段话，照她的理解，就是：该活的时候活，该死的时候死。听天由命，不要强求。


她看看自己的手腕，笑着。唉，就是不知道她死了，有没有人葬她啊。虽然师父讲究“无葬”，但是，暴尸荒野总是不太好吧……


她正胡思乱想，敲门声响起，来者正是廉钊。


“小小。”廉钊笑着，走到床边，“告诉你个好消息。神农世家的宗主答应帮你取针了。”


小小怔了一下，眨眨眼睛。这算是报喜不报忧吧。那个“大海捞针”他是不准备告诉她？


廉钊斟酌着，开口道，“不过，宗主事务繁忙，怕是要等段日子。你先跟我回家，随后，我再请宗主过府。”


小小笑了。还真的是瞒着她呢。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些高兴。她从没想过，这个世上，会有人如此小心翼翼地顾及她的感受，也从未想过，会有人如此珍惜她的性命。


看到她笑，廉钊放了心。“那我们启程吧。”


“她不能跟你走。”廉钊的话音刚落，温宿便走了进来，说道。


小小看见温宿，立刻起身站好。


廉钊转头，皱眉看着他。“为什么？”


“她是东海弟子，她要去哪里，你应当先问过在下。”温宿说得理所当然。


此话一出，气氛当即凝重无比。


温宿走近几步，说道，“廉公子是不是忘了告诉我师侄，神农宗主要见‘三尸神针’才肯救人？你明知她身中‘淬雪银芒’，廉家此去千里，耗费时日。寻找神针之事，又非短时可成。你刻意隐瞒，居心何在？”


廉钊微怒，却不辨驳。他走到小小身边，拉起她，“我们走。”


温宿伸手，拦住了两人。“我已经说过了吧，她是东海弟子，她的去留，由我定！”


廉钊抬眸，眼神里尽是冰冷。


小小看着那两人间的杀气，怯怯开口道，“那个……我，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去找‘三尸神针’！”


此话一出，那两人间的杀气顿散。


“小小……”廉钊转身，有些歉疚地看着她，开口。


“既然知道了救命的方法，我没道理什么都不做的。我要去找那些神针！”小小心中万般无奈，但口气是志气满满的。


“……”廉钊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要胡闹。”温宿冰冷地否决。


小小却不退缩，“我不是胡闹。师叔，你让我去吧！”


“神针之事，事关重大。不仅是你，还关系着东海数十名弟子的生死……”温宿说道，“你武功不济，不要添乱了。”


小小愣了愣，然后，认真道，“我虽然武功差，但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么！师叔，无论你说什么，我一定要去！”


温宿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也罢，随你吧。”他转而看了看廉钊，“廉公子，你意下如何？”


廉钊不理会他，直接对小小道，“你要做什么，我陪你就是了。”


温宿的眼神里带着不悦，但口气依然平静，“寻针之事，事不宜迟。收拾一下，我们启程去镇上。”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小小吁了口气。还好还好，他们要是真打起来，她都不知道帮谁好。


“小小……”廉钊开口，声音里尽是歉意，“我不是刻意隐瞒你……”


小小回过神来，笑了，“嗯，我知道。”


廉钊有些讶异。


小小依然笑着，不再说什么。她突然觉得，若是世上有人如此珍惜她的性命，她自己还不珍惜，就太说不过去了。去“大海捞针”虽然是她的调停之计，不过，真做也无妨啊。


……


下了小山，穿过小村，往东行数里，就是城镇了。众人到达的时候，皆是狼狈不堪。连日激战，加上大多人的体内还留着“生蛇蛊”的毒，情况自然不佳。与众人的疲惫呈反差的，是镇上那热闹非凡的景象。


沿路打听下来才知道，原来是“齑宇山庄”的老夫人做七十大寿，“齑宇山庄”是镇上的大户，做寿一事自然是排场惊人。说起这“齑宇山庄”小小自然是认识。严格说起来，它并非是江湖门牌，只是普通的工匠世家，但其手艺出众，曾为王室修过宫殿，也因此名声大震。只是，光是这些，还不足以让小小记忆深刻。


十数年前，戚氏传人戚函曾用一把刀换走了齑宇山庄少庄主——现在已是庄主——沈沉的妾室，当年名满天下的美人，滟姬。


一直以来，这都被当成“才子佳人”的美丽故事在江湖上流传。但如今，小小却完全无法这样想。如果赵颜真是戚函和滟姬的女儿，那这段故事想必是以悲剧收场的吧……


直到到了客栈，进了房间，小小依然再想这些有的没的。所谓的天下第一美人，不知道是如何的天姿国色啊，要是能亲眼见见就好了……


啧，现在不是想美女的时候吧？！小小捶了自己一下。有时间还不如快想想怎么找那些针。七百二十根哪，那神农宗主分明是强人所难……她又想到了什么，拿出了账本，翻开。


不行哪，虽然有神农世家的纪录，但关于神针完全没有头绪。果然，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师父不知道的事情的哪。她无奈地将账本放回包裹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小小俯身捡起，然后笑了起来。


银色的翎羽。她清楚地记得有个江洋大盗答应过她，只要是她看上的宝物，他都会为她盗来。这枚羽令就是凭证。


小小看着手里的翎羽，没错啊，若是银枭的话，说不定会知道那些神针在哪里。


小小刚高兴了一会儿，又皱起了眉头。不过……他人现在在哪里啊？光给一根羽毛，完全没有用处哪！难道让她对着这根羽毛叫他的名字？又不是什么仙怪故事。


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到银枭呢？


小小正盯着羽毛茫然，就听到有人敲门。会来找她的，怎么想都只有廉钊。她收起翎羽，笑着起身开门。


“廉……”小小的话音还未出口，就对上了温宿的眼睛。


“呃……师叔……”小小只好改口，尴尬道。


温宿的神情冷淡，没理会她，径直进了屋，在桌边坐下。


小小无奈地关上了门，走到桌边，低着头。


“坐。”温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小小怯怯坐下，心里直发毛。她这个冷血的师叔来找她，一定没好事啊！


温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愣了一下，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左小小。”


“左小小……”温宿重复了一遍，似在沉思。


那一刻，小小突然觉得熟稔。用那样的容貌，叫出这个名字，让她如何不怀念？只是，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不能替的。


“左……没想到，大哥竟然自称姓‘左’。他对岳飞的忠心可见一斑……”温宿看了看小小，继续道，“一路过来，频发事端，没好好跟你说过话，是我疏忽。”


“……”小小听到这话，不知要说什么好。


“你身上的银针，让我看看。”温宿伸手，道。


小小听话地把左手伸了过去。


温宿轻抬着她的手腕，看了一会儿便皱起了眉头，“这般的狠手，你与那银枭之间的仇怨显然不浅。”他放下小小的手，道，“放心，现在你即是东海门下，他便动不了你分毫。取针的事，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呃……”小小点头，“谢师叔。”


温宿点点头，思忖了一会儿后，开口问道，“……你与那廉家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小小听到这话，立刻就愣住了。难……难以启齿啊……


“呃……”她尴尬着，无法回答。


“听他的口气，你们有婚约？”温宿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犀利。


“呃……”小小依然尴尬。


“是大哥定的？”温宿又问。


“呃……”小小继续尴尬。


“问你话呢。”温宿的口气一沉，略有不满。


小小一惊，道，“不是师父定的……”


“不是？！”温宿一拍桌子，愠怒道，“婚姻大事，该有长辈决定。你这是私定终身，成何体统？”


小小立刻解释，“没有啊没有，是他硬要负责的。”


“负责？”听到这句，温宿立刻站了起来，“负什么责？”


小小对自己的嘴没想法了。事到如今，她只好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温宿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他的眼神冰冷，语调也是微寒的。“人心难测，大哥曾得罪过廉家，你可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小小安静地看着他，不回答。


“他贵为廉家公子，为何对你紧追不舍，你可曾想过？”温宿走近了小小，说道。


小小避开他的眼神，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当然想过，只是，现在，不想再想了……


温宿叹了口气，道，“若你们两情相悦，我无意阻挠……我只是担心他居心叵测，到头来，你只换得一场伤心。”


小小抬头，笑了笑，“师叔教训的是，小小会小心的。”


温宿沉默了一会儿，回答，“知道就好。……时候不早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他说完，转身出门。


小小静静转身，看着门口。廉钊说，她这师叔不是好人。师叔却说，廉钊居心叵测。谁真谁假，根本无从分辨。只是，从头到尾，她自己又讲过几句真话？自己未曾真心以对，就怨不得别人虚情假意。这个道理，她懂。


她无奈地笑笑，与其思考这些复杂的东西，还不如想想怎么找银枭。她走到窗边，看着街道，突然，茅塞顿开。


凭她一个人，要想找到银枭，绝对不容易。既然到不得山面前，就让山到自己面前吧。银枭是大盗，平素最喜欢打家劫舍。齑宇山庄虽不是富甲一方，但也算名门。若是银枭扬言要盗齑宇山庄的东西，必然闹的满城风雨。到时候，那个好面子的大盗一定会现身！


呵呵，就是么。上次不过扯谎说他杀了自己全家，他便怒不可遏。这次嫁祸他，不怕他不上当。


小小打定主意，从怀里拿出了银翎羽。“呐，不怪我。谁让你只给一根羽毛的，起码也得给只鸽子么！”


……


三番思量


温宿一走，小小就开始继续盘算自己的计划。


要怎样才能把这根翎羽送进“齑宇山庄”呢？现在世道混乱，随便扔进去的话很可能被人捡去卖掉啊。怎么也是纯银的不是？但若是自己送进去，肯定就脱不了关系跑不了……


再三思量，没有比去“齑宇山庄”看看地形更好的选择了。


她开门下楼，刚走了几阶，就遇上了上楼的廉钊。


“小小，你去哪儿？”廉钊开口问道。


“我？”小小立刻胡诌，“我上街逛逛。”


“我……”


廉钊刚要说什么。小小便打断道，“我去买点女儿家用的东西，一个人去就好了。我很快回来的。”说完，她一溜烟跑开了。


廉钊站在楼梯上，目送她离开。


刚回头，廉钊便看到了站在楼上的温宿。温宿的眼神依然清冷，他慢慢走下，沉默着经过廉钊身边。


廉钊皱眉，不发一语。


两人之间的敌意，隐隐渗出，让人不寒而栗。


……


现在是未时三刻，街上还是很热闹。


齑宇山庄并不难找。随便在街上问一个人，就能说上一大段山庄发迹史。小小一路闲逛，很快便站在了齑宇山庄的大门前。


朱漆大门，烫金匾额，自是大户气派。老夫人做寿，几名家丁在门口张灯结彩，忙碌不已。


这个情况，要怎么送翎羽啊？小小苦思起来。


这里是齑宇山庄正门，小小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思考，自然惹人怀疑。家丁见状，上前问道：“你是什么人，站这儿做什么呢？”


小小猛地回过神来，“我……”


她还没解释，突然另一个家丁走了上来，开口道：“姑娘，你是来做工的吧？”


“啊？”小小愣了愣。


那家丁对伙伴道，“你真傻，总管不是说了要找婢女么。”他又转头对小小道，“这儿是前门，你不能走的。我带你从后门进去，总管正等着呢。”


小小僵了下。好吧，她是穿着寒酸，一副穷人相，但也不是一看就像丫头吧？唉……她正想解释，但又转念，这也是个混进齑宇山庄的好办法。何不将计就计？于是，她便老老实实跟着那家丁走。


庄内，的确是在找人做短工。老夫人大寿，来贺寿的不乏商贾名流、朝廷命官，人手自然不够，婢女、家丁都要现找。


让小小惊讶的是，来做工的人少得可怜。按理说，齑宇山庄是镇上的大户，不过是找几个短工，不该这般冷清吧？小小四下看看，果然，人少，女孩子更少。算上她，也不过只有三人。


突然，小小僵了一下，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陵游家中帮佣的那一位。


那少女也看到了小小，脸上立刻显了笑容。她走过来，开口道，“是你啊！你来做工？”


小小满心狐疑。昨夜，这名少女在陵游逃走后也不告而别。现在怎么会这么巧，也出现在这个镇上，还跑来齑宇山庄做工？她开口小声问道：“是啊，这么巧啊。姑娘，你怎么会来这里做工啊？”


少女皱眉，苦笑，“没办法啊。我本来是追着阿公讨工钱的。但是追到这个镇上，就追丢了。我的工钱都没拿到，只好再做一份工。不然城主月底收账，一定要骂我的……幸好这里找人呢！”


小小无语。这个理由还真是……不过，照她的话说，陵游可能在这个镇上？啊……不要啊，她不想再看见虫子了……


小小正起鸡皮疙瘩，就见总管走了过来。


山庄的总管是个五十上下的精瘦男子。小小和那少女都是外来人，本来是不想要的。但是，不过是几天的短工，这个年纪的婢女又实在不好找，总管便勉强应承了下来。嘱咐二人收拾行李，明日上工。


临出门时，那少女笑着对小小道，“姑娘，那我们就一起好好干活吧。我姓岳，叫怀溪，你叫我小溪就好了。”


小小立刻笑了，她果然是岳怀江的妹妹。“我叫左小小，叫我小小吧。”


“好啊。”岳怀溪跑下阶，冲小小挥了挥手，“明天见。”


“嗯。”小小点了头，目送她离开。


好吧，她算是成功潜入齑宇山庄了。放翎羽，等银枭出现，也需要时间，待在庄内是最好的办法。现在的问题是，她回去，要怎么跟温宿说呢？


……


果不其然，当温宿得知这件事后，表情比起平时，更森冷了好几倍。


小小咽咽口水，寻思着，要是把事情老实地告诉他，这心高气傲的师叔会不会以为自己看不起他——不，确切说，是看不起东海。而且，她和银枭关系说起来实在复杂，真是不想说啊。


有些事情说不说出来，其实都一样。既然如此，那就别说了，免得日后麻烦。小小思量至此，开口胡说道：“师叔，小小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东海。您猜猜我在庄内遇到谁了？”


“谁？”温宿问道。


“那个在陵游家做活的女孩子。”小小说道，“她说，她是追踪陵游而来。”


听到这里，温宿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陵游可能就在齑宇山庄之内。小小想，陵游身上带着东海的一百零八枚神针，何况他是神农世家追杀的对象。如果能找到他，说不定，不用集齐全部的针就能让神农世家出手相助了。所以，小小才擅作主张……”小小一边说，一边看温宿的脸色。


温宿听完，抬头看着她，“你说的都是真话？”


小小猛点着头，“小小不敢欺瞒师叔。”


“你自己也有伤在身，这么危险事情，至少该回来商量一下才是。”温宿放柔了语气，说道。


“哪里哪里，小小的伤微不足道。既然小小是东海弟子，理当为本派上刀山、下油锅、鞠躬尽瘁、死而后……”小小双手握拳，认真地说着。


“好了好了。”温宿不耐烦地打断，“你既然这么说了，师叔也不拦你。只是，你记着，一切都要小心。你若有闪失，我无法向大哥交待。”


“是，师叔！”小小恭谨地回答。


温宿从怀里拿出了几节竹管，递给小小。“这是本门特制的火信，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小小接过，连声道谢。


从温宿房里出来的时候，小小大吁了口气。剩下的，就是廉钊了。嗯，为什么她现在会觉得，廉钊那里反而更难启齿呢？


小小硬着头皮找到廉钊，跟他胡诌了一番之后，廉钊整个人都惊呆了。


“廉钊？”小小小心翼翼地开口。


廉钊抬眸，“他答应让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小小愣了下，“他？师叔？”


“他明知道你有伤在身，怎么能……”廉钊咬牙，道。


“跟师叔没关系啊。”小小解释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廉钊看着她，沉默着。


小小有些不自在，“呃……没事啦，陵游在庄里不过是我的猜想。只是做几天婢女而已，我很拿手的。”


廉钊走近几步，点了头。“我知道了。”


他的反应，让小小有些不解。


廉钊笑了笑，“你做什么，我陪你就是了。”


“啊？”小小瞪大眼睛，更加不解。


廉钊却只是微笑，不再解释什么。


而后，小小的不解在第一天到齑宇山庄上工的时候就彻底转化成了惊愣。


就跟她先前所知道的那样，齑宇山庄之内不仅缺婢女，还缺家丁。她盯着一名新来的家丁，惊讶地张大了嘴。


“小小，你怎么了？”站在一边的岳怀溪不解地拉拉她的袖子。


“他……”小小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他？哎，他不是跟你一起的那个少爷么？怎么也来做工啊？”岳怀溪随即恍然大悟道，“哦，这是不是叫‘妇唱夫随’啊？”


小小全身僵硬了。妇唱夫随……天哪，她一定会遭雷劈的！！！


好不容易等到总管训完话，吩咐众人干活去的时候，小小飞也似地跑到家丁群里，一把拉住了廉钊。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小小急切地开口。


“做家丁啊。”廉钊答得理所当然。


“你是……”小小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你是少爷啊，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廉钊笑了，也压低了声音道，“你是少爷的妻子，不也在做这样的事？”


小小被这句话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钊，你还真有本事，才刚来，就勾搭上了姑娘。”一旁的几名家丁见状，戏谑道。


小小嘴角抽动，“李……李钊？”


廉钊点了点头，又转头冲那些起哄的家丁道：“我跟她本就有婚约，怎么算勾搭。”


家丁们纷纷笑起来。


廉钊微微皱了眉，却也不生气，转头对小小道，“我去干活了。你若有事，便来找我罢。”


说完，他拉开小小的手，跟着那些家丁离开了。


小小愣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中。


岳怀溪走了上来，戳了戳她，道，“小小，你僵完了没有？我们要干活了呐。”


小小慢慢放下自己的手，渐渐的，眼神里有了笑意。她笑着转身，“我们干活去吧。”她边说边轻快地跑开了。


岳怀溪见状，也笑了起来，举步跟了上去。


……


做了一天活，小小愈发不解了起来。齑宇山庄之内，婢女的活儿轻松得很，无非就是端端茶、上上菜、斟斟酒罢了。做短工，食宿全包，工钱每日结算，三十文一天。


小小领到那三十文钱的时候，连在这里做长工的念头都有了。这种好差事哪儿找得到啊！真不明白，为何山庄找婢女，来的人会那么少。


和她一样感动的，还有岳怀溪。


两人回了房，便一起坐在了床铺上，数着那三十个铜板。


“一天三十文，一年就有十两啊！这么好的活儿，我要是早点发现该有多好啊！”岳怀溪把钱一枚枚地放进钱袋里，激动地说着。


小小笑着，脱口而出，“可是，你要做三百年才还得清石乐儿的债呢。”


岳怀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家欠城主三千两？”


小小虽然是说漏了嘴，但也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把认识岳怀江的过程说了一遍。


岳怀溪听完，脸色就变了。


“你认识小江……”岳怀溪拉起了小小的手，“先前看到你身上带着神武令，我只当你跟太平城有渊源，没想到，你是小江的朋友。”


小小点头，“是啊。说起来，我也欠石乐儿钱呢……”


岳怀溪垂眸，思忖了一下，开口道，“小小，既然你跟小江熟识，我就不能瞒着你了。”她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这里为什么找不到婢女？”


小小茫然地摇了头。


岳怀溪的眼神认真无比，带着陌生的严肃，“从去年开始，这儿的婢女一个接着一个下落不明。一开始，庄内声称婢女是随汉子私奔了。但人数越来越多，这个借口便无法搪塞。齑宇山庄是大户，又与朝廷交好，事情虽被压下，但邻里之间口耳相传，就再也没有人家把女儿送来做婢女了……”


小小听着听着，背上便一阵阵觉得冷。


“我先前跟你说过，我是追踪阿公而来。一到这个镇上，他便失去了踪影。后来，我听到这传闻，便觉得这山庄可疑，所以才进来的……”岳怀溪皱眉，“我本当你是外人，就没跟你提起，没想到……”


小小还没听完，就已经欲哭无泪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里这么凶险啊！早知道这样，她死也不会进来的！


岳怀溪略带歉疚地说道，“小小，都是我不好……”


“小溪……”小小含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岳怀溪握紧她的手，“小小，你放心，我会让你平安离开的！”


“嗯！”小小点头。


能放心才怪吧……小小在心里悲叹。


一整晚，小小便想着这件事，无法入睡。长生蛊、三尸神针、神农世家、失踪的婢女……这些事情背后，好像牵扯着什么大事。陵游曾说过，那神农宗主石蜜，做的是和他一样逆天而行的事情。这么说起来，就是起死回生了。这七百二十根三尸神针，显然不是为了救东海弟子才需要的，该是另有目的才对……如果岳怀溪说的那些谣言是真的，那这齑宇山庄之内，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而且和神农世家脱不了关系……


很凶险啊！唉，她不过是想引出银枭而已，怎么好像又惹上麻烦事了？


说到引出银枭，她的翎羽还没送出去呢。想到这里，小小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不定只是她想多了。当务之急，还是把银枭引出来，替她寻针才重要。现在差不多是丑时了，若想行动，现在正好！


她看了看旁边熟睡的岳怀溪，轻轻地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微凉，只穿着单衣的小小颤了一下。她踮着脚尖，偷偷摸摸地走着。白天干活的时候，她已经摸清了路。她来到大堂里，看了看堂上的牌匾。


这块烫金的牌匾可是大有来头，说是皇帝钦赐的。上面御笔提了四个大字：“巧夺天工”。要是把翎羽插在这块匾额上，还怕不轰动全城？


小小笑了一下，跃上了房梁。她倒吊着身子，拿出翎羽，正准备一插了事。突然，一道黑影一闪而入。


小小一惊，立刻抱住了房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那黑影背上扛着一个大麻袋，从身形看，应该是个男子。他走到大堂的一根柱子前，蹲下了身子，在柱子上摁了几下。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后，大堂的北墙开了一扇暗门。


那黑影扛着麻袋进了暗门。又是一声轻微的“咔”，暗门应声而关。


小小看傻了眼。这又是什么情况？机关暗门？没想到，在这山庄大堂之内，还有秘道。……说起来，师父曾经说过，齑宇山庄的工匠，最拿手的不是修建宫殿，而是制作机关。其工艺非凡，堪比公输、诸葛。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这黑衣人知道大堂内有机关，那就一定是齑宇山庄里的人了。啧，这里果然不简单啊……


小小抱着房梁，无奈地叹气。这次一定不能趟浑水了！插完翎羽，赶快回房睡觉！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手中的翎羽钉入了木制的匾额之中。然后，轻巧地翻身跃下。临走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北墙，略微思忖了一下。随即，迅速地离开了。


……

第十三章 三十三文


<p >三十三文



第二天一大早，小小就如愿以偿地看到齑宇山庄内一片混乱。


早晨婢女到大堂打扫的时候，看到了匾额上的翎羽，便通知了总管。总管并非江湖中人，自然是不认得这翎羽内的玄机。但山庄的客人中，有官府中人，一下便认出了那是银枭的信物。很显然，银枭是盯上了齑宇山庄内的某件宝物，而这翎羽就是他狂妄自大的事先通知了。


如此一来，庄内慌成一团。总管立刻差人去报了官，而庄内的护院、家丁也被召集起来，加强戒备。


小小左手端着粥，右手拿着筷子，站在房门前，一脸无辜地看着这场她一手策划的骚乱。


嗯，以银枭的个性，听到消息一定很快就会过来吧。到时候就好办了。找到神针，取出手腕里的淬雪银芒，然后……


然后……她要做什么呢？


去廉家？去东海？或者，还是自己一个人闯荡江湖呢？


她眯着眼睛，正想着。这时，廉钊跑了过来，看到她的时候，满脸都是急切。


“小小。”他在她面前站定，开口道，“银枭的事，你听说了吧？”


小小点点头。


“他怎么会突然要来这儿？”廉钊皱着眉头，说话的语气微有些急躁。


“可能，他看上了这里的哪件宝物吧。”小小回答。


“从英雄堡出来才几天的工夫，他就换了目标。这实在不符合常理。”廉钊看着小小，“我担心，他是为你而来。”


小小端粥的手抖了一下，“啊？”


廉钊的眼神里浸着微凉的杀气，“他对你下针，又阴魂不散地追杀至此。这一次，我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小小怯怯地看着他，心想，这下糟了。等银枭来了，她的目的没达到，廉钊就先跟他杠上，那可怎么办哪？


“廉钊……你不是他的对手。”小小想了想，开口道。


廉钊当即沉默。


小小见他沉默，知道自己出言鲁莽。男人最忌讳的，就是有女人说他比不上另一个男人……只是，她并没有说错。银枭的武功高强，轻功更是独步天下，加上暗器“淬雪银芒”傍身，江湖之上，从来都没有人真正打败过他。廉钊的阅历本来就浅，武功又是正统的官家路数，根本就没有胜算。


这样的道理，廉钊不可能不知道。他勉强自己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相信她，相信她那些信口胡说的谎话……


“……”廉钊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小小，欲言又止。但思忖了一番之后，带着不甘开口道，“小小，这件事，还是通知你师叔吧。若是他的话，也许……”


他说不下去了，皱着眉头，继续沉默。


小小听傻了。


廉钊抬眸看着她，略有些倔强地说道，“廉钊的确学艺不精，但家父有训，男子习武，是为保家卫国，除暴安良。江湖中人，自恃武艺高强，争强斗狠，祸乱天下。不思家国兴亡，不思百姓疾苦。此乃假英雄，真莽夫，何堪赞誉。”


小小又听傻了。


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师父让她练轻功和拳法，她总是练一会儿就偷懒。师父又气又笑地骂她。她便仰头，问：“师父，我学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啊？”


师父回答，“拳法是让你自保，轻功是帮你逃命啊。”


那时的她嘟着嘴，说道：“干嘛要逃命啊，不是可以报官么。”


师父想了想，说：“……有些地方，官府管不了。”


小小不明白，“什么地方。”


“江湖。”


师父说出这两个字时的表情，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那种无奈和苍凉里，微微带着麻木。


为了保命，这是她习武的理由。那么其他人呢？银枭、李丝、温宿……这些人又是为了什么而习武呢？恐怕，没有人说的清楚吧。她还从来没遇到过一个人，能如此坚定地说出自己的理由。


保家卫国、除暴安良——如此简简单单的八个字，让她不由心生钦佩。


没错，第一天看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纯良。银枭也曾讽刺他太过天真，不适合江湖。只是，天真纯良这些东西啊，实在算不上缺点。要说有害，也只是害他自己。而一个人，若是能从头至尾保有那种天真，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小小知道，反正，她是轮不上幸运了。但是，她却觉得廉钊可以。无论发生多少事，都能这么干干净净。像一开始那样，循着最“正”的那条路走下去……


廉钊见她不说话，有些紧张，“小小……”


小小回过神来，笑了起来，“其实，你不必那么介意啦。银枭和我师叔的岁数都比你大，就算厉害了一点，也不奇怪啊。假以时日，谁胜谁负，谁又能断言？到时候，小小赌你胜就是了。”


廉钊听罢，原本略微的不悦，消失在了浅笑之中。他侧了侧头，带着笑意开口，问道，“那你赌多少？”


小小一听，愣了。她收起筷子，掏出钱袋，看了看，怯怯道，“我只有三十三文……全部的积蓄了……”


廉钊点点头。他伸出手，用孩童般明朗的眼神，笑望着她。


小小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好！豁出去了！全押给你！”她把一整个钱袋放在了廉钊的手心，“……你可千万别输哪……”她又小心翼翼地加上了一句。


廉钊看了看手里的钱袋，抬眸笑道，“有朝一日，这三十三文钱，廉钊一定千倍奉还。”


千倍？小小想了想，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了三钱银子。“那我再押三钱白银成不？”


廉钊愣住，随即就皱眉，“不行。”他看了小小一眼，眼神里分明不满，“我就收这三十三文。我干活去了……你自己小心。”他说完，重重地踏步走开。


小小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三钱银子。她从小到大，身上只有铜板，从来没有银子。只是，有一天，有个官家公子对她说：“……你是我的妻子，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这些钱又算什么？”然后给了她三钱银子，添置衣物。


她可能再也遇不上愿意一下子给她三钱银子的人了。怎么说，这钱也得留着做纪念不是！她笑着，收起了银子。


好了，快吃饭，吃完了还要干活呢！


她几口耙完了粥，便收拾了一下，去大厅做事。早上的一番骚乱，此刻大厅之内聚着不少人。看情势，是商量如何应对银枭。而厅内主持大局的，正是做大寿的老夫人，罗氏。


小小正要跨进门，就见一个家丁疾步跑过她身边，进了大厅，开口道，“老夫人，东海七十二环岛遣人为您祝寿来了。”


老夫人一听，愣了。“东海七十二环岛？……请进来吧。”


小小的惊讶决不会少于那老夫人。她傻在门口，看着几名东海弟子捧着贺礼走了过来。


为首的，自然是温宿。他换下了原先那件月白的外衣，着了绛紫，看起来便多了一份世俗。这也难怪，给人祝寿的，穿得太素总是不妥。


温宿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边，走进大厅的时候，抱拳行礼。


“东海七十二环岛，恭贺老夫人七十大寿。”温宿朗声开口，道。


堂上的老夫人有些错愕，“大侠太客气了。”她上下打量了温宿一番，开口道，“素问东海七十二环岛人才辈出，今日意见，果然名不虚传。老身若没看错，阁下应该就是江湖人称‘重阴双刀’的温宿，温大侠吧？”


温宿笑了笑，开口道，“老夫人好眼力。”


老夫人点点头，“不知贵派前来，有失远迎。恰逢犬子抱恙，老身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温大侠见谅。”


“老夫人言重了。”温宿说话的口气，温文有礼，与平日的冷冽完全不同，“弊派海上战船，全赖贵庄制造。老夫人做寿，岂有不来贺寿的道理？”


“呵呵，有心了。”老夫人笑得高兴。


“……”温宿顿了顿，又开口道，“老夫人，在下来时听闻，贵庄受银枭骚扰，不知是真是假？”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那大盗是看上了什么……”


温宿颔首，道，“老夫人，实不相瞒，弊派与银枭素有冤仇。在下愿留在庄内，以尽绵力。”


“温大侠若肯出手，老身感激不尽。”老夫人道，“几位一路赶来，想必也累了。请去厢房休息片刻，待老身备宴，为诸位大侠洗尘。”


“多谢老夫人。”温宿说完，转身，看了一眼小小。


小小当即会意，走了上去，“我带几位去厢房吧，这边请。”


几人出了大厅，一路沉默地到了厢房。温宿进房便遣走了弟子，留下了小小一人。


“师叔……”小小怯怯开口，“您怎么来了？”


温宿在桌边坐下，看了她一眼，“我也不想打草惊蛇，但情况有变，以防万一。”


情况有变？以防万一？……嘶，难道，是说银枭？


“呃，师叔，你是说，银枭？”小小问道。


温宿的眼神又变回了平日的清冷，“这江洋大盗武功高强，行事诡秘，不得不防。何况，你与他之间的恩怨，也尚未了结，不是么？”


“……”小小眨眨眼睛，无语。


“不过，你放心。他的武艺应该在我之下，不足为惧。”温宿的眉心微皱，“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小小好奇。


温宿抬眸，看着她，“昨夜，这镇上，有一名姑娘丢了。”


“啊？”小小有些惊讶。


“为了陵游的事，我也让弟子们在镇上打听过。姑娘失踪的事，在这镇上不算稀奇。特别是……”温宿顿了顿，“齑宇山庄。”


小小听完，背上开始发冷了。没错，岳怀溪就跟她说过，这庄里丢婢女是常有的事。没想到啊，竟然真有其事！


“昨夜刚有姑娘走失，今天齑宇山庄内就接到了银枭的翎羽，未免太过巧合了……”温宿叹口气，“你武艺不佳，若真遇上歹人，怕是无法自保。”


小小听着听着，开始冒冷汗了。姑娘为什么走失，她是不知道啦。不过，银枭的翎羽，是她一手插上去的。这两件事，根本就不相干啊……没想到，她随便做点什么，都害得别人多虑啊。要是现在她告诉温宿，他是完全想错，不知道温宿会不会当场给她颜色看哪……嗯……还是不说出来吧……


“怎么了？”温宿见她发呆，皱眉开口。


“呃？”小小回过神来，道，“小小没用，让师叔操心了……”


温宿起身，走到她面前，开口道，“你也知道不要让我操心了。那廉家公子的事，你打算如何？我听弟子回报，他是跟你一起进来的。……一介纨绔子弟，却屈尊做家丁，根本于理不合。”


小小点点头，不说话。


温宿见她不答，微带了愠怒，开口道，“怎么，我说的不对？”


小小怯怯地退了几步，依然不答。


“你……”温宿的语气冷寒，“你，是喜欢上他了？”


小小一惊，连忙回答，“没有没有！”


温宿冷冷道，“没有最好。你须记着，他是朝廷鹰犬，与我东海势不两立，又怎会真心对你。无论如何，这门婚事，我是不会答应的。”他顿了顿，开口，“你先下去吧，好好想想师叔的话。”


“哦……”小小灰溜溜地退出去，关上房门，然后，叹气。


唉，需不需要那么凶啊？不过是回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而已么。嗯，虽说是师叔，但要是真跟了他，恐怕受罪的日子在后头呢。什么东海七十二环岛，规矩那么多，入了门还了得！


管他呢！等到银针取出来，这个什么师叔，休想再找到她！哼，她左小小立志做坏人，欺师灭祖也是坏事。何况，她欺的是师叔，怕什么？！


小小打定主意，自顾自点了头。她笑了笑，步履轻快地离开。


唉，都是她自己不好，把这难缠的师叔给引来了。不过，还真巧，银枭的事能跟姑娘失踪凑到一起。小小想着想着，突然站定了步子……银枭，姑娘失踪。昨晚，她插翎羽的时候，看到一个黑衣人，背着一个麻袋。说起来……那个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小小想到了什么，全身一僵……


“不是吧……这么凶险？”


……



三更半夜



正如小小担心的那样，事情，的确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始发展了。


和温宿一样，庄内一大群武林人士和商贾官员纷纷得出了结论。庄内出现银枭的翎羽，而恰好此时镇上姑娘失踪，这两者之间，必然有关系。现在，银枭的目的显然不是奇珍异宝，而是偷香窃玉。


说道偷香窃玉，齑宇山庄上上下下，唯一符合这个标准的。就是庄内的年方十八的大小姐，沈鸢。


这个大小姐，小小只见过一次。说容貌的话，她并非天姿国色，但却十成十的温婉端秀，加之出生大户，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方圆百里都听过她的芳名。虽有很多人上门提亲，但老夫人舍不得孙女，执意招赘，至今还待字闺中。


让小小汗颜的是，庄内一下子沸腾起来了。护院家丁都是干劲十足，个个誓死捍卫小姐清白。道理，倒也简单。沈家小姐既然是要招赘的，这种时候，若是能保护小姐，说不定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于是，到了夜里，庄内的家丁和护院都斗志满满，万分珍惜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小小很无奈，小小很无语。什么银枭是来抢小姐的，根本就是大家的臆测啊，真的会来才怪吧？而且……而且……要是他真的来的话，看到这种情况不光火才怪啊。到时候，她就是吃不完兜着走啊！


小小想到这里，不禁含泪。为什么，她的计划会变成这个样子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的呢？她坐在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空，叹着气。她正出神，突然，眼前闪过了一抹银色。


小小猛地站起身子。不会吧，难道……


……


廉钊和众家丁一起，在院中漫无目的地巡逻。家丁们一边走，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真要遇上那个银枭，我们怎么办哪？”


“废话，当然是跑了。打架有护院的么。我们上去，不是送死么？”


“哎，听说老夫人私底下说了，谁能保全小姐安危，就能做齑宇山庄的姑爷呢！”


“呵呵，小姐的确是好啊。不过，丢了性命就划不来了。那银枭可是江洋大盗，无恶不作的。你说呢，李钊？”


廉钊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叫的是自己，他开口道，“那种恶徒，为祸百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任由他行凶？”


“哟，李钊，你口气还真大。……你不是迷恋上我们家小姐了吧？”家丁中有人打趣道，“那你那个未过门的妻子，又该怎么办？”


廉钊皱眉，道，“别拿这种事来说笑，辱了姑娘家的名节。”


“嗨，说说而已么，哪有那么严重……”


家丁说了几句，也觉得无趣，便不再跟廉钊搭话了。


廉钊慢慢走在众人后头，皱眉想着自己的事情。这时，突兀的银色从他眼前晃过。他猛地转身，追着那抹银色而去。


这时，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只见，一个身着银色衣裳，面带羽毛面具的男子肩上扛着沈家的大小姐，一跃上了屋顶。


廉钊站定，一眼看见，刚才奉命保护小姐的护院，都已受了伤，不省人事。他俯身，随手拾了把刀，追上了屋顶。


“站住！”他执刀，喝道。


那银衣男子停下步子，看着他。


“银枭，把小姐放下！”廉钊道。


那人又怎会从命，他扛着沈家小姐，攻向了廉钊。廉钊与银枭诸次交手，早已熟知其攻势。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那人并非像先前一般，先攻咽喉，而是专注于下盘。


廉钊有些疑惑，他挥刀封住他的攻势，正想反击。那人却用那沈家小姐做了挡箭牌。廉钊只得收刀，唯恐伤及无辜。


那小姐哪见过这种阵仗，眼看刀锋在她眼前几番掠过，她吓得花容失色，惊哭起来。


此番情势之下，廉钊的招式愈发拘谨。而那人却招招犀利，不留余地。


廉钊疾退几步，避开杀招。随即，明白了些什么。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用拳掌，而银枭惯用的，该是软剑才对。


“你是谁，为何盗用银枭的名号作恶？”廉钊大声喝道。


那人一惊，猛地将手中的小姐抛向了廉钊。廉钊当即弃刀，伸手接住了她。而此时，那人一个纵身上来，聚力出拳。廉钊身形未稳，手中又失了兵器，只得拉起沈家小姐，竭力避开。


而此时，那人招式一变，抬腿扫向了廉钊的腰间。


这招恨辣至极，廉钊若是避开，这一腿便是冲着沈家小姐而去。他一咬牙，抬手格挡，硬生生接了一招。


那人这一踢聚了全身的力气。廉钊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身子一晃，直接摔向了地面。而那沈家小姐本就是柔弱女子，自然稳不了身形，也跟着摔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时，廉钊勉强伸手，托住小姐。自己做了肉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那人穷追不舍，疾落而下，一掌袭向两人。


廉钊强忍着痛楚，手边突然摸到了一把刀。他不假思索，将刀掷了出去。


那人躲闪不及，刀锋瞬间没入了胸口。那人动作一顿，身子歪斜，摔向了一边。


廉钊刚松口气，却见那人又站了起来，摇晃着走了过来。


沈家小姐见状，惊叫出声。


廉钊也惊讶无比。受了如此伤势，还能行动，只有一种可能了……“行尸……”他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微带着颤抖。


眼看那行尸慢慢逼近，就要到两人身边时，闻声的护院和家丁冲了进来，拿着棍子，正欲攻上。


这时，行尸退了几步，腾身离开。


廉钊的身体一放松，痛楚立刻清晰起来，他皱眉咬牙，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一个人。温宿就在不远的地方，正慢慢地踱步过来。他的左手里松松地握着刀，神情平和清冷，只是，他的眼神里带着微微的遗憾，就那样看着廉钊。


廉钊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移开视线，不假理会。他抬眸，看着哭得轻颤的小姐，浅笑道，“小姐，没事了……”


小姐哭着，连连点着头。


……


小小赶到的时候，就看见众人正一片混乱。几个嬷嬷扶着身子瘫软的小姐回房，经过小小身边的时候，小小就听见那软声软语的哄劝声。接着，小小就看见了被家丁搀扶着的廉钊。她心里一惊，几步跑了过去。


看到廉钊的时候，她便呆住了。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带着冷汗，看到小小，他展眉微笑，道，“小小。”


小小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看着。先前在英雄堡，她已经让银枭不要伤害廉钊了。如今，他竟然下这样的狠手？不应该会这样啊？！


“小小？”廉钊见她发呆，又唤了一声。


“你……你没事吧？”小小这才反应过来，开口询问。


廉钊摇头。


小小犹豫了一下，上前几步，伸手扶着他。


廉钊立刻感觉到，她的手指略有些用力，紧紧地扣着他的手臂。


“……”廉钊抬手，轻轻按上了她肩膀，“不用怕，那个人不是银枭……”他顿了顿，说道，“是行尸。”


小小抬眸，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廉钊拿开自己的手，笑道，“还好不是他，不然，我可能无法全身而退……”


那一瞬间的感动，让小小无所适从。她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只是，胸口很暖，让全身都温润了起来。


……


那一夜，齑宇山庄之内，彻夜无眠。庄内很多护院和家丁都受了伤，加之小姐受惊，老夫人听到这些消息，急得脸色都白了。小小是为数不多的婢女，自然被派了活干：守着小姐，听候差遣。


沈家的大小姐显然是被吓坏了，哭了很久，约莫到了寅时才勉强入睡。而后岳怀溪进了房，跟小小换班，让她回去睡觉。


小小慢慢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清冷的月光洒了她一身，她就在这样的月光下，抬了头。然后，安静地笑着。刚才的温暖，还在血脉里慢慢地流动着，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般美好的感受。


她正满足地笑着，突然，左耳被狠狠地揪住了。


“哇……”小小刚要大叫，但一看到揪她耳朵的人，便硬生生地把叫声吞了回去，“银……银大爷……”


银枭勾起嘴角，笑了笑，“死丫头，你又陷害我……”


小小急忙摇头，“不是啊，我没有啊！”


银枭松开手指，从怀中拿出了一枚翎羽，“那你说说，我这枚羽令，是怎么跑到齑宇山庄来的？”


小小咽咽口水，无辜地眨眨眼睛。


“说我盗宝就算了，竟然说我强抢民女？”银枭皱眉，怒道，“我银枭什么都抢过，就是没抢过姑娘！说！死丫头，又干了什么好事！”


小小更加无辜，“不是我……我只是把翎羽插到牌匾上而已，下面的事情，是他们自己猜的，不关我的事啊……银大爷，你要相信我啊！”


银枭双手环胸，“哦？”


于是，小小便把这两日来发生的事去繁就简地说了一遍。听完之后，银枭的不满完全变成了无奈。


“丫头……”银枭叹着气，伸手摸摸小小的头，“你还真倒霉……”


小小一听，当即含泪，没错，她的确是很倒霉啊！终于有人感觉到了！


“不过……”银枭的表情一凛，“再倒霉也没有我倒霉！自从遇上了你，我就诸事不顺，做什么都没成功过！你干脆改名字吧，不要叫小小，叫小扫把！”


小小愣一下。小扫把？左小扫把？做小扫把？……嗯，绝对不要！


“银大爷，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自己也很倒霉啊！”小小拉着他的袖子，哀求，“银大爷……”


“别老是‘淫大爷’‘淫大爷’的，本来不淫都被你叫淫了！”银枭扯回袖子，“一定是因为这样，才害我变成采花贼！”


小小无语。这也能扯上关系。


银枭抱怨了一会儿，总算平静了下来，他严肃地开口道，“好了，言归正传，你让我来，就是要我帮你找‘三尸神针’？”


小小点了点头。


银枭皱了皱眉头，“七百二十根神针，遍布天下，要找到，谈何容易。”


小小正觉无望，银枭却又笑了起来，“不过，知道要来找我，算你聪明。”他抬手，掠了掠头发，“我带你去个地方……到了那里，不要说‘三尸神针’了，连那个假扮我的家伙，都无所遁形。”


小小睁大了眼睛，“还有这种地方？”


银枭笑了笑，“天下之大，卧虎藏龙，什么没有？你且跟我来，让你开开眼界。”


小小想了想，“现在？”


银枭皱眉，“废话。”


小小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可是，我想睡觉……”


银枭冷下脸，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拖了便走，“死丫头，让你懒！”


小小无奈地被揪着耳朵走，眼泪汪汪地看着慢慢落下去的月亮。


啊……真的很想睡觉啊……

第十四章 三教九流


<p >三教九流



天色，将明未明。皓月将落，启明生辉。天空里，淡淡的白晕在青色之上，略显得厚重。雾气氤氲，弥漫四周。


小小拉紧了衣襟，跟着银枭走了半个多时辰，心里正叫苦。这里地处偏僻，路又难走，什么时候是个头？要是天亮了，她没回去，那不是遭人怀疑么？


她正叹气，走在前面的银枭停下了步子，转身冲她笑道，“到了。”


小小抬头，两个大红的灯笼就晃花了她眼。她揉揉眼睛，不禁惊讶，这么偏僻的地方，竟有如此气派的房子。她眯着眼睛，仔细一看，门上挂着匾额，上书两个大字：曲坊。


“曲坊？”小小默念了一遍。怎么听起来像是教坊？唱曲儿的？她四下看看，这种地方，就算是有教坊，也没人会光顾的吧。


银枭走上了几步，伸手叩门。


只见，门开了道小缝，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含笑探头，“哟，奴家当是谁呢，快进来吧。”


小小见状，愣了。真的是教坊？！她叹气，好吧，谁说黄花闺女不能进教坊的？她硬着头皮，跟银枭走了进去。


刚进门，女子们的嬉笑声，混着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小小深吸了一口气，那香味甘冽，温润中带着清新。她笑了笑，开口，“梨花春酿。”


那应门的姑娘听到，转身而笑，“这位姑娘看来也是酒中好手，既然来了，就请多饮几杯吧！”


小小只得无奈地笑。她哪里是什么酒中好手，只是她还小的时候，师父喝酒时，总喜欢用筷子蘸着喂她。等到她年纪稍长，渐渐地就能跟师父对饮。师父并不贪杯，但却深谙此道。师父曾笑着说过，酒合四时：春梨花，夏合欢，秋菊冬椒。这四种酒，错过就太可惜了。


每年春天，师傅都会打上一壶梨花春酿，就着枣饼，和她一起在暖风中赏花。只是……这样的日子，以后不会再有了。


小小忽觉哀伤，她低下头来，默默地跟着走。


再抬眸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叹为观止。这是一个种满了梨花的庭院，四周悬着明灯，照得庭院之内亮如白昼。风起，雪白的梨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好似春雪。树下，堆着大大小小的酒坛、酒壶。数名娇美女子席地而坐，鼓瑟吹笙，弹琴唱曲，好一派风流气象！


小小立刻就看见，被那群女子簇拥着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白面微髯，双目含醉，他未系衣带，慵懒地半躺在地上，执着青玉酒杯，看着来人。


银枭叹口气，道，“坊主还真是会享受。”


那男子浅笑，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老夫只是及时行乐罢了。”


他那种年纪，自称老夫，听起来有些别扭。他带着醉意，道，“你这次来，又是想打听什么？”


银枭也不客气，单刀直入道，“三尸神针。”


那男子一听，执酒而笑，“欲求仙道，先去三尸。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般随性的大盗，也有修道的一天。”他坐起身子，继续说道，“我知你乃是用针高手，莫不是手中的淬雪银芒不够用了？”


银枭不屑，道，“坊主何必讥讽？知或不知，你直说就好了。”


那男子笑笑，他放下了酒杯，道，“知是知道，只是，要看你出的价了。”


“二百两。”银枭伸出两根手指，道。


“一千两。”那男子不甘示弱。


银枭皱眉，“你不如出去抢！三百两！”


那男子笑笑，“你不就是强盗么？好吧，八折。”


“三百两！多一文钱我都不会付！”银枭怒道。


小小在一旁听得含泪。三百两啊，要是给她三百两，让她不拔针也行啊！


那男子叹口气，“唉，你是不是最近生意不景气啊？听说你都没什么好抢，如今连姑娘都抢上了。也难怪这么点钱，都小气巴拉的。”


银枭当即怒了。他取出淬雪银芒，直射向了那男子。


只见，那群娇滴滴的姑娘嬉笑着散开，那男子举杯。只听一阵叮当之后，那些银针全都散落在地上。


“你莫不是要用这些针来抵债？”那男子戏谑地开口，当即引得那些姑娘娇笑不已。


银枭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那男子啜了口酒，抬手，一名女子见状起身离开。不久之后，捧着一卷文书走了出来。男子开口道，“玩笑话就不说了。三尸神针共七百二十枚，失散各地。”他接过那卷文书，展开，“昔年，这三尸神针是道宗圣物，用来除去三尸，晋升仙道。而后，辗转流落至神农世家。十七年前，鬼师闯入神农世家，夺取神针。七百二十根针这才下落不明……”


小小听到这里，不禁一惊。十七年前，鬼师闯过的九个门派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九皇神器”……难道说，这“三尸神针”是“九皇神器”之一？


“本坊还无法确知神针的具体下落，但是，可以告诉你近年来寻找过这些针的人。”那男子将手中的文书卷起，“三百两，银货两讫，该不退换。”


“银货两讫？我身上哪会带着那么多现钱？过几日给你。”银枭上前几步，道。


那男子摇头，“染指‘三尸神针’，你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现在不结帐，我岂不是吃亏了？”


银枭皱起眉头，不悦。


“回去拿了钱再来么。你要有心，再加个二百两，我连那个假扮你的人一起告诉你好了。”那男子笑道。


小小一听，立刻大喊，“不用了，就三百两！”


此话一出，银枭和那男子都愣住了。


小小一脸认真地伸着三个指头。假扮银枭的人，是行尸。而能操纵行尸的，只有神农世家。这种事情，她也知道。要是为了这个而白付了二百两，那岂不是大亏？而且，谁知道这笔钱是不是银枭付？能省一分就一分！


那男子看着小小，又看了看银枭，“看来，姑娘身上带着钱了？”


听到这句，小小傻了。不是吧，真的要她付？……寻针之事事不宜迟，看着个教坊老板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种消息，今天不买，明天就落进别人手里了。可是，三百两啊，她哪有那么多钱？


她伸手，全身上下摸了摸，然后，笑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了一块令牌。


“天英令……”那男子脸上的戏谑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


“这块令牌应该值三百两吧？”小小道。


“绰绰有余。”那男子颔首，“姑娘既然拿出了天英令，我也不能不给英雄堡面子。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一并告诉你好了。”


小小不假思索地摇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那男子有些疑惑地看着小小，“‘天英令’可随意调动英雄堡麾下诸多产业，这卷文书虽然珍贵，但也值不上这令牌的价值。你以大换小，却无其他要求么？”


小小笑着，不回答。“天英令”这种东西，她要是随便拿出去用，那才是树大招风，自寻死路。还不如在这里脱手呢！至于其他想知道的东西……只有，杀死师父的凶手……只是，这是她的念想，却不是师父的期望。她还是想照着师父的意思，好好地生活。


银枭看着她，眼神里微带了惆怅。他朗声，开口道，“坊主，已经占了便宜就别罗嗦了。还不把文书给我？”


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了身子，笑着走到小小跟前，“我这‘曲坊’虽只有短短数年的经营，但见的人也不少。像姑娘这般的，我倒是第一次遇上。在下贺兰祁锋，今天就交姑娘这个朋友。”他将文书递了过去，“天英令，我且收下。姑娘可在我的坊中随意挑一件东西。也算是礼尚往来。”


小小看了看四周，这里是教坊哎，除了酒就是姑娘，要挑一件东西，还真不容易。也罢，就随意拿一样吧。她慢慢走到梨花树下，提了一壶酒。


“那我就要这壶梨花春酿。”她站在纷飞的梨花下，笑着开口。


贺兰祁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呵呵，姑娘原来是好酒之人。本坊自开业以来，来买酒的人少得可怜。姑娘可是第一个。”他走到树下，拎起另一壶酒，递给小小，“本坊也不小气，买一壶送一壶。”


小小高兴地接过那壶酒，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你这儿是卖酒的？不是教坊么？”


一听这话，那些姑娘都笑成了一堆。


贺兰祁峰叹口气，看着银枭，“你看看，你都对人家姑娘说了些什么？我这儿是正经酿酒的，怎变了教坊？”


银枭忍俊，“我哪有说过什么，她自己胡猜罢了。”


小小很尴尬地看着众人，无语了。


银枭笑道，“既然买卖完了，我也不打扰坊主雅兴。我们走吧。”他伸手拉起僵硬的小小，举步出门。


贺兰祁峰掂着手里的“天英令”，目送那两人离开。他的脸上带着笑意，悠然地对身后的姑娘们道，“我的小姑奶奶们，开工吧。你们不是也很有兴趣么？那姑娘的身家……”


那些女子娇笑着，齐声道，“领命。”随即，纷纷纵身离开。


先前应门的那个女子笑吟吟地走到贺兰祁锋的身边，道，“坊主，那姑娘不像是高手，您怕是要失望的。”


贺兰祁锋笑得高兴，“呵呵，我啊，可是在那姑娘身上嗅到了一股子鬼气……”


……


出了曲坊，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卯时了。


小小捧着那卷文书，就着晨光，仔细读着。


文书上，巨细无遗地记着寻找过“三尸神针”的各色人等。让小小汗颜的是，这些人也是五湖四海。要是一个个去找，还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功夫。


她叹着气，正觉得自己运气差得不行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名字。


齑宇山庄？！


她一下子停下了脚步，愣在了原地。齑宇山庄也在找“三尸神针” ？她不禁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失踪的陵游，被掳的少女，行尸，三尸神针……再加上，那三尸神针很可能是九皇神器之一……那天晚上她看到的暗影，机关，这一切的背后，到底在酝酿什么？


银枭见她停步，便也停了下来。看到她一脸深思，他开口道：“丫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小抬眸，正要把那行尸假扮的事说出来。忽然，一股森冷的杀气迫近。银枭察觉，立刻抽剑阻挡。


小小闪到一边，看到突袭的人时，惊讶不已。


银枭笑笑，一边接招一边道，“莫允公子真是好兴致，大清早的就找人晦气。”


没错，那出刀突袭的人，正是英雄堡的二公子，莫允。


莫允的表情冷淡，手中的“泯焉”泛着冷寒的光彩。


“交出赵颜，我饶你不死！”莫允开口，语气里透着霸道。


银枭满脸不解，他几招逼开两人间的距离，冷笑着开口道，“莫允公子，恕在下愚笨。‘赵颜’是哪位？”


“哼。果然是采花贼，连抢的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莫允愈发愤怒，手中的钢刀愈发杀气逼人。


银枭依然一头雾水，在一旁抱着脑袋的小小倒是听明白了。不是吧？赵颜被掳了？而且，是“银枭”做的？今天银枭的对象是沈鸢沈小姐，那就是说，赵颜是之前被掳的？……难道……那天晚上她看到的那个麻袋里，装的是……


想到这里，小小“噌”一下站起来，冲那两个殊死拼杀的男人大喊一声，“误会啊！”


……



三杯下肚



“误会啊！”


小小的喊声一出，银枭和莫允同时顿下了手里的招式，看着她。


小小站前一步，道，“我亲眼所见，赵姑娘是被掳进齑宇山庄的！”


这样的直截了当，让那两人都僵住了。


“不可能。昨夜齑宇山庄的大小姐也遭人劫掳，又怎会是齑宇山庄所为。”莫允不信。


“简单得很……”银枭笑笑，道，“只需这样做，真凶的嫌疑就完全洗清。最后吃亏的，还是我这个冤大头啊。”他收了剑，道，“莫允公子，事到如今，你我都是受害者，何不联手对付那个幕后主使呢？”


莫允沉默了一会儿，静静收刀。就算他不相信银枭，但小小怎么说也对他有过救命之恩。何况，骗他也没有任何好处才是。


银枭笑了笑，“好。莫允公子果然爽快，今夜丑时三刻，齑宇山庄。小小带路，由我引开守卫。入庄救人。”


小小全身一震。入庄救人，风险极大。那机关暗道她虽看在眼里，但里面有何乾坤，她一无所知。加上行尸出没……啧，凶多吉少啊！不过，现在的情势，不容她拒绝。她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莫允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小小叹口气，无奈。


银枭却一脸轻松，他看了看小小，道，“怪不得你刚才执意只付三百两，原来是知道内情。看你傻傻的，原来还挺机灵。”他说完，伸手摸摸小小的头，“好了，丫头，饿了没？我请你吃东西。”


小小一听，眼睛都放光了，“银大爷，您真是侠肝义胆，菩萨心肠……”


银枭立刻反手，在她头上敲个栗子。“随口就说菩萨，小心遭报应。还有，不要叫我‘银大爷’！”


小小揉着脑袋，怯怯道，“那……银大侠？银公子？”


银枭叹口气，“我姓齐，单名衡。以后叫‘齐大哥’就行了。”


“啊？”小小有些惊讶。


银枭笑着，“真论起辈分来，你这么叫我也没错。走吧，吃东西去，有些事情，你以后自会知道。”


他说完，便笑吟吟地迈步。


小小不知就里，但也不再追问，笑着跟了上去。


……


吃完早餐，与银枭分道，小小便迅速回了齑宇山庄。她小心翼翼地走了后门，避开众人，正想回房，却又想到了什么，转身往家丁住的院子走去。


刚跨进一步，就撞上了几个家丁。她一紧张，正准备胡诌个理由的时候。那些家丁便围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哎哟，你怎么现在才来啊？快点快点，药呢？”


一旁的家丁立刻把药递了过来，塞给了小小。


“快进去啊！”


家丁连拉带推，小小不明就里地到了房前。她看看手里的药碗，想了想，于是，抬手叩门。


“进来。”


出乎她的预料，答话的，是一个苍老的女声。


小小疑惑着，推门进去，就看到廉钊躺在床上，而床边坐着的，是老夫人。而老夫人身边，就站着沈家的大小姐，沈鸢。


小小愣了一会儿，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怪不得刚才那些家丁举止奇怪，原来是为了这个。没错，先前的确是有传闻，老夫人暗中许诺，谁能保小姐平安，就能入赘沈家。所以，这个情形，是……说亲？


想到这里，小小不禁有些僵硬。


“既然是来送药的，怎么还愣在门口？”老夫人见状，不满道。


小小回过神来，端着药走了上去。


看到她，廉钊抬眸，笑了笑。


这时，老夫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送药来的，手里怎么还提着酒？”


小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拎着从“曲坊”拿的那两壶酒。


“这……这是药引，大夫吩咐要在喝药前用的。”小小乱编了个理由。


老夫人不再理会她，转头对廉钊道。“治伤要紧，你先喝药。稍后，山庄自然论功行赏。”


说完，老夫人起身，拉起沈鸢的手，走了出去。


小小目送她们离开，不自觉地吁口气。她转身，就看见廉钊也吁了口气。


“呃……”小小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端着药走过去，道，“喝药吧。”


廉钊抬眸看她，笑道，“不是该先服药引么？”


小小笑了，虽然刚才是她胡说的，不过，既然说出口了，不好反悔啊。她把药放下，拿起一壶酒，拍开了封泥，倒了一杯，递给他。


廉钊拿着杯子，轻啜一口，微微皱了皱眉头，“屠苏酒？”


小小愣了下，她是随意开封的，也不知道自己开得是哪壶。她看了看酒壶，这壶酒上却未标名字。她闻了闻，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却是屠苏酒没错。


她望向廉钊，问道，“你不喝屠苏酒？”


廉钊摇头，“只是喝不惯而已……”他说完，便一口饮尽，随即拿起药碗，喝药。


小小见他喝酒时的表情，知道那绝不仅仅是“喝不惯”的程度。早知如此，就替他开壶“梨花春酿”。小小笑了笑，看他喝药。随后，就注意到了他包扎过的左手。


“你的伤势还好吧？”小小开口，问道。


廉钊喝完药，放下药碗，说道，“并未伤到筋骨，休息几天就不碍事了。”


“哦。”小小点点头。


廉钊见她安静下来，继而沉默，低头思忖了一会儿，笑着开口道，“你猜，刚才老夫人对我说什么？”


听到这个话题，小小不禁一惊，“什么？”


廉钊的表情里带着无奈的笑意，道，“她说，要将小姐许配给救她的人，只是下人臆测，并非事实。何况小姐千金之躯，即便是招赘也要选门当户对的人家……”


小小听到这里，不禁笑了出来。门当户对？日后，老夫人要是知道面前的人是神箭廉家的大少爷，岂不是后悔莫及？不过，以廉家的声望，入赘这种事，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呵呵，若是较起两家的地位，说这番话的人，该是廉家才对啊。


她一笑，廉钊也笑了起来，“有这么好笑？我可是觉得被人看低了呢。”


“你哪有，分明是你看低她们，还暗地偷乐。”小小笑着脱口而出，说完就觉得自己失言，尴尬万分。


廉钊却依然笑着，道，“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小小挑了挑眉毛，忍不住回嘴道，“不要装了，我不会被你骗的。你分明就是在偷着乐！”


廉钊看着她，眼睛因笑意而闪闪发亮。


小小不禁有些失神。无论过了多久，和他多熟悉，还是会觉得，她和他之间，始终隔着太过遥远的距离。不仅仅是门不当户不对，她曾经说出口的每一句谎话，如今，都让她忧虑。在她的隐藏面前，他的坦诚，太过耀眼了。


“廉钊……”小小犹豫着，开口，“其实我……”


廉钊看着她，认真地听着。


那一刻，小小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知道一件事，只要她说了，眼前的一切就会完全消失……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我……”她僵硬地笑笑，“我还要干活。”


廉钊的眉睫微动，但随即便笑了，“嗯。你忙你的吧。”


小小点点头，拎起桌上的酒，快步走了出去。


她刚关上房门，一抬头，就看见数名家丁死死地盯着她。


小小眨眨眼睛，不解。


家丁们只是看了半晌，相继叹气，然后，四散开来。


小小莫名到了极点，她抓抓脑袋，抬头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思考。她拎着酒，正要回房，却见岳怀溪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拉了她便走。


“小小，你怎么才回来啊！院子里一大堆衣服等着洗啊！”岳怀溪便跑便喊。


小小无奈。她果然，是有很多活要干啊……


……


好不容易歇下来的时候，日已西斜。小小坐在房前的门槛上，眯着眼睛看日落。


岳怀溪端着两碗面凑过来，道，“小小，我替你拿了晚饭，吃吧。”


小小道了声谢，接过面条，吃了起来。


“哇，好干哪。总管也真狠心，给我们吃这么干的面。”岳怀溪抱怨道。


小小咬着筷子，想到了什么，道，“我有酒，你要不要喝？”


岳怀溪立刻点头，“好啊好啊。”


小小进屋，拿出了那壶开过封的屠苏酒，又拿了两个茶杯，倒上。


岳怀溪端了一杯，喝了一口，道，“哇，好重的药味，屠苏酒？”


小小点头，“你喝不惯么？我还有另一壶……”


岳怀溪笑笑，道，“每年都要喝的，怎么会喝不惯。不过，这个季节，哪来的屠苏酒。”


“别人送的。”小小如实回答。


“哦……”岳怀溪刚要继续喝，突然她握杯子的手顿了下。她放下酒杯，望着小小，道，“呐，小小，这酒是谁给你的？”


小小正拿起一杯，准备喝，被她这么一问，愣住了。“酒坊的老板……”她回答。


岳怀溪的神色有些奇怪，她开口道，“真巧啊。屠苏酒，杀鬼精百物，温阳补气，下蛊毒……陵游常备这种酒，为的就是防蛊毒反噬。唉，弄得我现在一喝到这个，就觉得有千百条虫在爬来爬去……”


小小被她的形容弄得毛骨耸然，但随后，她便想到了另外的事情。这壶屠苏酒是“曲坊”老板白送给她的，“曲坊”中的酒不下千百，为何偏偏送不合时令的屠苏？是巧合，还是故意？如果是故意，那就很明显了，那“曲坊”的老板分明知道蛊毒和行尸的事，而这壶酒，就是给她防身所用。


小小一弄明白，立刻连灌了好几杯。一想到那种会钻入人体的生蛇蛊，不防不行啊！


“小小，你怎么了？”一旁的岳怀溪看得汗颜。


小小一抹嘴，抬眸道，“小溪，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岳怀溪端着酒杯，捧着面，咽了咽口水，点了头，“你说吧……”


……


丑时三刻，万籁俱寂。齑宇山庄里闪过两道漆黑的人影。人影敏捷地避开了守卫的岗哨，来到了后门口。两人确认了一番，打开了后门。


门外早已有人等候，不用说，正是银枭和莫允。而那两道“黑影”，自然是小小和岳怀溪了。


看到她俩一身乌黑，遮头盖脸的打扮，银枭不禁笑了出来。


“丫头，这是什么打扮？你要做贼？”银枭笑着，道。


小小傻笑几声，不置可否。唉，谁让她武功低微呢，这时候不蒙个头，万一被人看见了长相，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个人又是谁？”银枭看了看岳怀溪，道。


“我是帮手！”岳怀溪答道。


“帮手？”银枭皱了皱眉头，“也罢，别拖后腿就是了。”他转身看了看莫允，“莫允公子，那就依计行事。”


莫允并不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等一下，先喝了这个。”小小拿出了两个竹罐，递给那两人。


银枭和莫允接过，皆是一脸不解。


“我们的对手，可能是施了蛊的行尸，喝了这屠苏酒，算是保险。”小小解释道。


两人不再多问，喝完了手中的酒。


银枭理理衣服，戴上面具，开口笑道，“那我先走一步啦。小心点哪，丫头。”


他说完，纵身跃起。银色的衣袂倏忽一闪，便消失在三人眼前。不久之后，就见山庄内的灯火亮了起来，护院、家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纵身离开。


小小和岳怀溪在这做了两天的婢女，对山庄内的地形了如指掌。三人毫无障碍地来到了大堂之前。


大堂门口站着两个护院，正紧张地戒备着。


莫允刚要动手，岳怀溪却按着他的刀柄，摇了摇头。她笑笑，拿起了一根树枝，迅步冲上前去。


那种身法，犹如惊鸿。两名家丁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后颈一凉，便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岳怀溪拍拍手里的树枝，略有些得意地招呼小小和莫允跟上。


“岚剑十七式，果然名不虚传。”莫允轻声赞道。


岳怀溪的眼神里，带着笑意，“我也觉得。”


小小不自觉地笑了笑，这般坦诚的自信，也只有岳怀溪拥有吧。


三人潜入大堂之内，小小立刻找到了那夜她看到的那根柱子。她仔细看了看，柱子的基部，皆是乳钉。她伸手，每一个都摁了一下。只听“咔”的一声，北墙上开了一个暗门。


“小小，你就在这望风吧。”岳怀溪开口，说道。


听到这句话，小小几乎是感激涕零了。她用力地点头，目送那两人入内。


……


暗道之内，一片漆黑。


岳怀溪拿出怀中的火折，打亮，照了照前路。而这一照，让她猛地一惊，手指一松，火折落下。


莫允眼明手快，接住了火折。


岳怀溪退了几步，声音微颤道，“生蛇蛊！”


没错，两人面对的，就是一条铺满了白色小虫儿的路。数以万计的细软虫子扭动纠缠，甚是恶心。


岳怀溪深吸了口气，笑道，“阿公，你果然在这里呐……”


……

第十五章 三地战局


<p >三地战局



岳怀溪深吸了口气，笑道，“阿公，你果然在这里呐……”


岳怀溪和莫允对视了一眼，同时迈步走下。


瞬间，那些白色的蛊虫缠上了他们的双脚，但是，亦是一瞬之间，蛊虫散了开来。他们脚踏的地方，露出了黑色的地砖。


“好厉害，不愧是屠苏酒。”岳怀溪笑着，说道。


“走吧。”莫允点了点头，说道。他举步，刚刚踩实，突然，从暗道两边的墙壁里射出了数枚长箭。莫允连退几步，险险避开。


岳怀溪用手里的树枝轻轻敲着自己的肩膀，道，“齑宇山庄世代都是能工巧匠，传闻还为数个皇帝修建过帝陵。这种机关可想而知呢。”她走上一步，长箭射出，她手腕轻转，轻松地击落了那些暗器。


“呵呵，莫允公子，我知你救人心切。不过，这种暗道大意不得。就让小溪我为你开道。”岳怀溪说着，伸出了五根手指，“只需酬金五钱，公道吧？”


莫允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自顾自迈步。另一批长箭射出，他轻松起刀，斩断了所有箭矢。然后，悠然地往前走。


岳怀溪笑着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这年头，赚钱还真不容易。”


……


……我是场景分割线= =+……


小小看火折的光渐渐隐没在暗道之中，知道那两人已经“深入虎穴”。她吁口气，转而看向了大堂之外。因为银枭的关系，外面正乱成一团，哪有人管大堂的事。


小小席地坐下，伸了个懒腰。自己那三脚猫的身手，下了暗道岂不是送死。幸好小溪体贴，留她望风。她有些感动。是不是岳家的人都这样啊？小江是，小溪也是……真好啊……


小小暗自惆怅起来。她自小就是孤儿，父母都不知道在哪里，何况是兄弟姐妹呢？不仅仅是这样啊，常年的漂泊，她根本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只是，没有朋友，并不代表会寂寞。对她来说，有师父就够了。她从来都没挨过饿，受过冻，经受过的些许委屈和欺辱，在师父的安慰下，也显得微不足道。比起大多数人来，她要幸福得多。


她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包梅干，拿了一枚，放进嘴里。无论她吃几次，都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喜欢这东西。酸、咸、苦、涩，这四种味道充斥着口腔，让她不自觉地皱眉。


“好难吃……”小小无奈地自语。她看看手里的梅干，看来，这一包东西，她起码半年才吃得完哪。


她正感慨的时候，突然，觉得一股阴风从四面袭来。她敏捷地起身，收起了梅干。


她的周围，出现了四个少女。每一个的脸色都苍白如纸，眼睛空洞无神，身体不自然地抽动着。


行尸啊啊啊啊啊！！！小小惊愕不已。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面前的事态。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而且她还是一身夜行衣，叫了救命反而可疑吧。


那一刻，嘴中残留着的酸涩让她想起了另一些事情。师父曾经用最认真的眼神，看着她，说过：“凡是能用下跪解决的话，就爽快的跪下吧。不过，总有一天，你会遇上无论如何都不能屈下膝盖的情势……”师父说那段话时，眼睛里带着让人不敢逼视的锐光，“到了那个时候，一定站直了。”


一定，要站直了。


小小慢慢拔出短剑“胐”，剑身闪耀，光华流转，如同皎月。


小小看着那四具少女的尸体，浅浅地笑，“别害怕，一点也不痛哦……”


话音未落，那四具行尸长大了嘴，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小小握紧了手里的刀，纵身迎上。


……


……我是场景分割线= =+……


服了药后，廉钊睡得很深，但是，院外嘈杂声还是让他醒了过来。他披衣起身，略有些不稳地走到门口。


“发生什么事了？”他看到门口奔忙的家丁，出声问道。


家丁惊惶道，“是银枭……银……枭又回来了！”


廉钊不禁惊讶。难道，还是行尸？他顾不得身上的痛楚，几步跑了出去。


不远处，的确站着那银衣蒙面的大盗，他的身法迅捷无比，仿若一道银光载在众护院中穿梭。他迟迟都没有拔剑，只是那样，如同戏耍般地与众人交手。


廉钊心头一紧，他熟悉那种身法。眼前的这个人，绝对是银枭无疑。


他来做什么？难道是掳劫小姐？不对，昨夜的人根本就不是他，而且，他今天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来掳人的，倒像是……


“调虎离山？”廉钊皱着眉，说出了这几个字。


他还有同伙，是谁？难道，是当初在英雄堡的那两人？目的又是什么？廉钊想到这里，猛地转身跑开，想到的，只有一个名字：小小。


廉钊赶到小小的房门口时，身上的痛楚又加重了一分。他咬着牙，敲门，但迟迟都没有回应。他有些急躁了，四下张望起来。


几个年老的嬷嬷正匆忙逃离，他立刻上去，询问。


嬷嬷们紧张地告诉他，老夫人下令，所有女眷都去大堂，以策安全。


廉钊听完，顾不得嬷嬷们的惊愕，纵身跃起，用轻功往大堂赶去。


……


……我是场景分割线= =+……


岳怀溪和莫允走了约莫一刻工夫，这暗道之中的机关无非是些流箭、落石、陷阱什么的。对于这两个人来说，并不算困难。


岳怀溪边走边低头，自语道，“未免也太简单了吧？”


莫允听到她这句话，静静点了点头。的确，以齑宇山庄的水准，这样的机关，太简单了。


正当两人觉得事有蹊跷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耀眼的光辉。


莫允熄灭手里的火折，小心地走了过去。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摆满蜡烛的房间，千烛齐明，亮如白昼。


然而，让他们震惊的，不是这些铺张奢华的蜡烛，而是在这个房间里，有着数十名的少女。只是，这些少女衣不蔽体，丝毫没有生气，一动不动地坐着。有的还四肢残缺，不成人形。空气中，药香混着尸臭，夹杂着蜡烛的燃烧气味，扑面而来。


岳怀溪捂口鼻，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她低头，就看见地上有好几条黑色的小虫。操尸蛊？


她立刻喊道，“莫允公子，小心！”


她话音未落，那些少女的尸体就运动了起来。直直地扑向了两人。


莫允微惊，但随即便挥刀斩开。尸体的伤口处，立刻有黑色的小虫涌出，样子甚是恶心。


“是行尸，杀不死的！”岳怀溪惊道。


那些步履踉跄行尸继续着进攻，有几个身形特别不稳的，撞翻了蜡烛。房间内的地面不知抹了什么，竟一下子燃烧起来。


“是陷阱！”岳怀溪击开几只靠近她的行尸，喊道。


莫允会意，开始闪避，不再攻击。


两人正要找机会离开，却听到了一阵凄凉的哭泣。


莫允全身一震，不再理会岳怀溪的警告，冲进了火中。


在一片烛火之后，蹲着一个纤弱娇小的少女。她的肩膀颤抖着，哭得凄凉。


“赵颜！”莫允急切地唤道。


那少女一惊，慢慢回头，正是赵颜无疑。看到莫允，她哭得更加凄凉。声音哽咽断续，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莫允伸手，一把抱起了她。“没事了，我们走。”


他说完，抱着她往外走。


岳怀溪略有些惊讶，但火势越来越大，不容她细问。她只好断了后，默默跟上。


……


……我是场景分割线= =+……


小小与行尸对战了一刻，觉得有些体力不支了。她虽没有内力，身手也不好，但是让对方无法伤害到自己的方法，她还是知道的。只是，对手是行尸……


她不可能杀死这些行尸的，先前的自己真是自不量力。不，事到如今，要冷静才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搜寻着可用的情报。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当日，在桃花树下，那些屡杀不死的行尸让他们困扰不已，但神农宗主石蜜，却只用几针就摆平了。就算是“三尸神针”，威力又能有多大，她一定是找准了死穴。


死穴？她当时扎的穴道到底是……


一会儿之后，小小笑了笑，没错，是强间和天柱！


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剑，一跃而起。这两个穴道，皆在头部，何况剑锋比起神针宽阔数倍，她绝无可能插错。


几番来回，那四具行尸倒了下去，不再有任何动静。


小小正要吁口气，却听得门口传来女子尖锐的叫声。她抬眸，就看见庄内的女眷都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老夫人。她当即庆幸自己蒙着面。


不过，这些人怎么会来这儿？暗道中的人要怎办？


她正思忖，下一刻却看见了自己最不想遇见的人。


廉钊挤出人群，看了看地上的四具尸体，然后，抬眸看着她。


小小觉得自己全身都凉了，她不自觉地避开他的眼睛。


“你是谁？是银枭的同伙么？”廉钊站前一步，大声喝道。


小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她自然不能开口。她的心跳的极快，指尖因为惊惧而微微发酸。


廉钊不再说话，纵身上前，出手擒拿。


小小大惊失色，慌忙闪避。


他的身上带着伤，这种时候，本以为他会呆在房间里才是，怎么会……


小小一边闪，一边想着。


廉钊见她一直不还手，暗暗生疑，余下的几招，统统是冲着她的面巾而去。


小小心里大呼小叫，表面上却紧闭着嘴巴，不吭一声。


廉钊出手犀利，小小愈发恐惧起来，她下意识地还击，却不期然地打中了他带伤的左手。


廉钊的手一缩，小小的心也缩了起来。她略微迟疑，而正在那一刻，廉钊猛地扯下了她的面巾。


慌乱之中，小小贴地一滚，继而跃出了人群，慌不择路地奔跑。


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怎么办？那一刻，小小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跑得毫无目的，猛一抬头，就见前面走过一群家丁。她愣住了，甚至忘了该闪避。


这时，有人一把捏住了她的后颈，犹如提猫儿一般把她拎起，跃到了一边的树丛里。


小小惊讶地忘记了喊叫，她一抬眸，看清那个人的长相时，与其说是放心，不如说是更加惊惧。


“师……师叔……”


……



三人成虎 [上]



“师……师叔……”


……我是场景分割线 = =+……


廉钊抓着那方面巾，正想追那黑衣人。却见大堂之内浓烟四起。他惊愕地回头，就见大堂东墙上有条暗道，火光隐隐，加杂着浓烟，从中而出。


火事？难道与那黑衣人有关？他的心一下子混乱起来，虽只是惊鸿一瞥，但是他可以肯定，她是……


他猛得让自己打住，将那些念头赶出脑海。


这时，几道身影从暗道中纵身而出。


廉钊略退了几步，看着眼前的发展。出来的人，自然是莫允、赵颜和岳怀溪。


莫允的怀里抱着赵颜，他未曾改妆蒙面，带着一脸平静和傲然，看着面前的众人。


廉钊有些茫然，他认得莫允和赵颜，只是这两个人因何在这里，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正疑惑的时候，岳怀溪出掌，直袭而来。廉钊回过神来，旋身避开。岳怀溪也不纠缠，只是虚晃了几招，便跃过大呼小叫的人群，溜之大吉。廉钊一时不知是该追还是不该追。他回头，莫允正慢慢举步往外走。


“混帐！来者何人，胆敢在我齑宇山庄里纵火行凶！”这时，老夫人上前一步，怒喝道。


莫允丝毫没有理会，继续走着。


老夫人怒不可遏，而此时，火势渐猛，大堂内梁柱摇晃，岌岌可危。


一众女眷惊慌不已，搀着老夫人匆忙往外闪避。刚退至门外，大堂的火势便一发不可收拾。


老夫人浑身颤抖着，脸色青白。她看着依然自顾自离开的莫允，怒道，“站住！”


莫允略微停步，开口道，“齑宇山庄的帐，莫允改日会来讨还，老夫人不必急于一时。”


老夫人不解，但依然怒气冲冲道：“一派胡言！给我拦住他！”


老夫人的身边都是些柔弱女眷，自然不会有人上前。廉钊略微思忖，纵身上前，伸手拦住了莫允。在英雄堡之内，莫允也曾与银枭联手。而今夜，这两人又同时出现，怎能不让人生疑。现在，唯一可以给他解答的人，也许就只有莫允了。


莫允抬眸，看了看他，“你身上有伤，绝非我的对手。”


廉钊并未退避，他开口道：“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莫允怀中的赵颜缓缓抬头，看了廉钊一眼，然后，咳嗽了起来。


莫允有些紧张，轻声问道，“怎么了？”


“这位少侠……”这时，低沉的男声传来。不远处，一个约莫四十五六的男子缓步而来。他身形清瘦，面容憔悴，一眼就看得出是个病人。


众女眷见到来者，纷纷恭敬地行了礼，唤道：“庄主。”


廉钊有些惊讶地看着那男子，齑宇山庄的庄主沈沉，自他进庄以来，就一直声称身体抱恙，从未露过脸。此时，竟然会出现。


沈沉走到莫允面前，开口道：“少侠，你先前所说我齑宇山庄欠你的帐，究竟是什么？能否对老夫明示？”


莫允皱了眉，沉默地看着他。


沈沉笑了笑，道：“少侠放心，老夫只想弄清事情的真相。”他看看大堂的火势，轻叹了口气，“毕竟，老夫是这齑宇山庄的庄主……”


沈沉的话还未说完，赵颜就又咳嗽了起来。


沈沉见状，笑道：“这位姑娘看来伤得不轻，少侠这样贸然带她离开，实有不妥。”


赵颜的脸色潮红，柳眉紧皱，一脸痛苦。


莫允不禁犹豫。


“少侠何必担忧，难道凭少侠的武功，还怕山庄内这些老弱妇孺？”沈沉自嘲道。


莫允低头，沉默良久，然后，点了头。


廉钊这才放下了手，那一刻，剧烈的痛楚从手臂蔓延至了全身，他踉跄了几步，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的手指死死地扣紧，抓着那一方面巾……


……


……我是场景分割线 = =+……


小小总算知道，什么叫“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她躁乱惊惧的心尚未平静，就被温宿冷寒的表情弄得更加提心吊胆。


她怯怯地跟着温宿回了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半夜三更，穿着夜行衣……”温宿看她一眼，目光里的怒火清晰可见，“你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我的？！”


小小当即捏着耳朵，颤声道：“小小知道错了。”


温宿依然冷着脸，“知道错了就好……现在，你是不是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小小不自然地沉默了。


“……”温宿蹙眉，“这就是你的知错？”


小小低着头，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师叔，我说了，您不要生气……”


温宿略带着不屑道，“你说。”


小小深吸了一口气，把从劫持石乐儿，遇到银枭，英雄堡中的那场阴谋，乃至于齑宇山庄里的种种异样，她、银枭和莫允三人的计划，去繁就简地说了一遍。


无论是谁，听完这些，都会惊讶。温宿也不例外。他看着小小，道：“原来，什么银枭施针害你，全是一派胡言……”


小小老实地点了头。


“不愧是大哥的弟子……”温宿的目光锐利，像是要在小小身上打个洞似的。


这句夸奖，小小一点也不受用。这些事情当中，有多少是阴错阳差，又有多少是时势所迫，根本无法说明。如果她真的如他所想的那般厉害，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先前的事，我不追究了。”温宿说道，“照你的说法，姑娘失踪的事，是齑宇山庄所为？”


小小点点头，“嗯。”


温宿略微思忖，开口道：“你用翎羽引出银枭，第二日，就有行尸假扮银枭掳劫齑宇山庄的大小姐，对方的反应速度可不慢。今晚这么一闹，他们怕是很快就有下一步的动作了。”


小小叹口气，心生无奈。苍天可鉴，她可从来不想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谁知道，那些麻烦事就是一件件地往她身上粘呢？


“姑娘失踪，并不是近日才有的事情。如果真与陵游有关，他和齑宇山庄就不是一天两天的关系了。既然合作，必然互利。”温宿蹙眉思忖，“齑宇山庄到底有什么地方有求于陵游……”


小小也想了起来。难道是庄主的病？……不对啊，齑宇山庄富甲一方，治病不必单单挑中陵游吧。说起来，陵游最拿手的是，操纵行尸，还有……


小小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长生蛊？”


温宿抬眸，“你也想到了。……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陵游真的与齑宇山庄勾结，我们的身份怕是早就曝露了。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想必就是我们。”


小小叹口气，点点头。


“哼，时至今日，既要保全自己的声誉，又要除掉异己，谈何容易。我倒是要看看，这出戏，齑宇山庄要怎么演下去。”温宿的口气悠然。


小小听罢，立刻说道，“师叔，您果然智远思睿、目光如炬、明察秋毫，他们的雕虫小技，根本就逃不过您的法眼。小小真是好佩服……”


温宿看她一眼，“你的身手要是有你的嘴皮子一半厉害就好了……”


小小只好闭上嘴，尴尬地笑笑。


这时，只听得门外嘈杂一片。家丁的叫喊此起彼伏。


温宿推窗，就听见众人喊的无非是：“大堂起火”、“灭火”这几句。他关上窗子。看着小小，“你先前是说，暗道在大堂之内吧？”


小小点头。


“那这便是湮灭证据了。”温宿的神情变得严肃无比。


小小愣了一下。湮灭证据……的确，如果一把火烧了的话，那就什么也没了。慢着，那小溪和莫允呢？难道困在火中？糟了！她本来是望风的，怎么就……


温宿起身，开了门。


“啊？师叔，你去哪儿？”小小惊道。


“排场都弄得那么大了。我还不出房门，岂不遭人怀疑？”温宿瞥她一眼，道，“你也快换身衣服，去找其他婢女回合。”


小小立刻点头。随即，她便想到了另一件事。她之所以抛下了望风的责任，落荒而逃，原因只有一个。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恐怕……


她几步走到温宿身边，开口道：“师叔，小小求您件事。”


温宿看着她，“你说。”


“我……”小小认真地看着他，“我求您帮我说个谎……”


……


……我是场景分割线 = =+……


大堂的事态一平复，廉钊立刻赶回了院中。然而，原本在这里与护院缠斗的银枭早已离开了。


也难怪，银枭本就是调虎离山的诱饵，大堂火势一起，他抽身也是理所当然的。


廉钊当即转身，又跑向了婢女住的院落。他刚要抬手敲门，却听得有人开口。


“不用找了，她不在这里。”


廉钊微惊，转头便看见了温宿，“是你……”


温宿缓步走过来，他看看廉钊包扎着的手腕，道，“如此勉强自己，莫非是为了在下那不成器的师侄？”


廉钊沉默着，举步准备离开。


“你是为了大堂内那个黑衣人而来的吧？”温宿道。


听到这句话，廉钊的步伐顿了下来。


“你应该知道她是谁吧？”温宿走上几步，道。


廉钊转头，看着他。


温宿不再拐弯抹角，他用平淡无波的口气说道：“在下只是来提醒你。今夜，在下派她去查探齑宇山庄的暗道，不想却被你撞破。你要行什么公理正义，在下没兴趣阻止。不过，今夜之事，你若泄漏半分，休怪在下无情。”


说完，温宿转身离开。


“慢着。”廉钊叫住他。


温宿顿步，“还有什么事？”


廉钊的声音里，略带着喜悦，“你说，是你派她查探暗道？”


“当然。”温宿说道，“除我之外，还会有谁？”


温宿不再多说，走出了院落。


廉钊站在原地，一瞬间松了口气，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


温宿走到院外，就看见了贴在院墙上的小小。


看到温宿，小小立刻站直。


温宿皱着眉头，“你想骗他到几时？”


小小愣了一下，“我……”


温宿的眼神冷冽，“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真相，到时候，你又该如何？”


小小想了想，无可奈何地笑笑，“我没想那么远。”


温宿看着她的笑容，不禁也觉得无奈，“小小……”他开口，“他若真心爱你，就不会在乎你是不是骗过他，是不是鬼师的弟子。师叔叫你离开他，是为了你好。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不是么？你赌不起。”


小小一瞬间失神。她沉默，许久，扬起了脸，笑着回答，“嗯。我赌不起……”


温宿突然无话可说。他皱着眉头，沉默着走远。


小小依然笑着，心里突然一片空明。原来纠结的东西，全部解开了。不是很简单的答案么？她，只是赌不起罢了……


……



三人成虎 [下]



小小才安下心来不久，更让她不安的事情就发生了。


她才走出院落没多久，就被总管叫住，拖去了厢房。她在路上边走边问，才知道，原来是大堂着火时，有位姑娘受了伤，遣她去照料。


到了厢房，看到那位需要照顾的姑娘时，小小无语到极点。是谁不好，偏偏是赵颜。但事到如今，她只得硬着头皮，压低了脸，默默走了进去。


房里，聚了一大群人。老夫人，衙门捕快，包括温宿在内的几位宾客，。还有一个小小从没见过的孱弱男子，从衣着和派头来看，小小猜他是齑宇山庄的庄主，沈沉。


赵颜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形容憔悴，还微微咳嗽着。莫允站在赵颜的床边，带着忧戚看着她。


“姑娘，你到底是？”沈沉开口，柔声问道。


赵颜抬头，柳眉轻皱，楚楚可怜。“回庄主，下婢是英雄堡汐仪夫人的随侍婢女，本是奉了夫人之命前来为老夫人送寿礼的。不想……半路……”她双目含泪，哭泣起来。


“原来是你是英雄堡的人。”沈沉点头，“姑娘，你别激动。已经没事了……你可记得掳你的人是谁？”


赵颜哽咽着，摇着头道，“下婢只记得，那人穿着一身银衣，戴着面具……”


“果然是银枭！”房内，立刻有人喊道。


小小有些惊讶，她抬眸看了温宿一眼，温宿神色平静，一如往常。她又看看莫允，莫允的显然和她一样惊讶。小小低头。这赵颜，果然有古怪。


“姑娘，你可记清了？”沈沉又问一遍。


赵颜含泪点头，“嗯……”


“那你为何会在我齑宇山庄？”老夫人忍不住问道。


赵颜抬眸，道：“下婢也不知道。下婢只记得自己被打晕之后，一醒来就被放在满是蜡烛的房间里……”


她说完，泣不成声，娇弱的身子微颤着，好不可怜。


老夫人心生怜惜，不禁上前几步，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怕不怕，没事了……”


赵颜哭得梨花带雨，颤抖着点着头，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哽咽道：“……下婢记得，下婢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这次虽功亏一篑，但只需栽赃嫁祸，就可平安脱身……”


“栽赃嫁祸？”沈沉皱眉，他略微思忖，道，“姑娘你说，你先前一直都昏迷，醒来就在这里？”


“是。”赵颜点头。


“庄主，事情很清楚了。定是那大盗先前掳劫小姐不成，想栽赃嫁祸给我们齑宇山庄！”有人立刻出声道。


沈沉伸手制止，继续问道，“姑娘，你醒来之时，除你之外，可有他人？”


赵颜摇头，“除下婢之外，并无他人。”


“姑娘可记清楚了？”沈沉问道。


赵颜想了想，道：“那房间之内，除了蜡烛，别无他物，下婢绝对没有记错。”


小小听到这里，已经愣得不能动了。暗道里除了蜡烛别无他物？不可能啊！怎么也该有蛊虫或者行尸啊。而且……她抬头，看莫允的脸色，赵颜说的，绝对不是事实！


啧，所有的证据都被一把火烧毁，根本死无对证。这分明就算准了她和小溪不能跳出来作证……难道，赵颜她……


“看来，的确有人意图栽赃我齑宇山庄。”沈沉皱眉，道。


“庄主放心，银枭那大盗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如今他还作出掳劫少女这般无耻勾当，我等必尽全力，抓他问罪！”当即，有人义愤填膺道。


一时间，群情激奋。


沈沉起身，示意所有人冷静。“我齑宇山庄在江湖上从未树敌，怎么招惹这般凶徒。此事之中必有蹊跷，还需彻查。我们是本分的生意人，还是先行报官，从长计议。”


“庄主所言甚是。”众人应合。


“好了，这位姑娘受了惊吓，让她好好休息吧。”老夫人叹着气开口，道。


众人立刻点头，纷纷离开。


房内只剩下小小、莫允和赵颜。


莫允斟酌着，开口道：“为什么说谎……”


赵颜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婢女。她一眼认出了小小，眸中当即染上了讶异，但随即，她笑了笑，伸手抹去了眼角的泪痕。


“下婢到底哪一句是说谎，莫允公子可否明示？”赵颜轻抚着自己的头发，道。


莫允皱眉，无法反驳。


赵颜掀开被子，起身，走到小小面前，欠身行礼，“左姑娘。”


小小大惊失色，连退了好几步。


赵颜扬眉，笑道：“左姑娘，你不是也觉得下婢在说谎吧？”


“啊？”小小看了一眼莫允，“我？我只是来做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立刻说完。


“做工？”赵颜浅笑。


小小点头，“是啊是啊，一天三十文钱。啊，赵姑娘有什么吩咐？我是奉总管之命来照顾姑娘的！”


赵颜点点头，“这就好。不过，左姑娘贵为‘鬼师’弟子，应该要更清楚自己的身份才是呢。”


小小一听便知这是威胁。当日英雄堡，赵颜也在地道之内，以赵颜的心机，一定看出了那场戏是弄假成真。不过，敢当着她的面威胁她，就是知道，她一定没办法杀人灭口。


小小看了看莫允。唯一的理由，肯定就是这位莫允公子了。赵颜早已算定，就算有人想杀她，莫允也一定会出手保护。这般的自信，让人心寒。


小小叹口气。看了看眼前的两人。好吧，一个是条狼，一个明明知道对方是狼，也一意保护。什么组合啊，这是。看来，如果得罪了赵颜，她肯定会被莫允“咔嚓”掉。啊……保命要紧，保命要紧。


“莫允公子，您能不能离开呢？下婢想休息了。”赵颜面无表情地说道。


莫允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着，走了出去。


“左姑娘，下婢会照顾自己，您也请回吧。”赵颜又下了逐客令。


小小如逢大赦，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


她匆匆忙忙赶回房，就撞上了廉钊。


糟！忘记他还在！小小进退两难，却无法躲避，只好走了过去。


廉钊坐在房门口，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来者的时候，他的眸中瞬间有了笑意。


“小小。”他站起身子，开口道。


小小点点头，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


“小小，你没受伤吧？”廉钊关切道，“先前我下手不知轻重，可伤到了你？”


小小摇头，静静看着他。


“你师叔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廉钊的语气里，微有责怪。


小小笑了，“若有下次，我会告诉你的。”她说完，伸手扶他，“我被你吓着了，出招没留神，你的伤口还好吧？”


廉钊摇头，“你没事就好。”


小小不知怎么地想起了梅干的味道，就是这般的酸，这般的苦。只是，她只能咽下去，不能吐出来。


“廉钊，”小小看着他，说道，“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廉钊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不禁有些紧张，“小小，你说什么……”


小小笑了笑，“廉钊，你为什么娶我？”


廉钊愣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你我已有肌肤之亲，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所以，那一天，无论在床上的姑娘是谁，你都会娶她为妻的，是不是？”小小笑着，问道。


廉钊不解地看着她，沉默着。


“是不是？”小小又问一遍。


廉钊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头。


看到他点头的时候。小小有点无奈。没错，她一开始就知道了。对廉钊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坏了女子的名节，便要负责。无论那个人是谁，都能得到他的呵护和温柔。无关情爱，只是责任和道义罢了……


“廉钊……”小小叹口气，笑道，“你真能心甘情愿地娶一个你不喜欢的姑娘？”


廉钊的眼神里带了茫然，不知要如何回答。


“就算你能，你有没有问过我，是不是心甘情愿地想嫁给你呢？”小小依然笑着，问道。


她说完的时候，廉钊的茫然变成了惶惑，“小小，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小小摇头，表情是诚挚而温柔的，“你没做错什么，是我做错了。”她笑得无奈，“夜半天凉，我扶你回去休息吧！”她说完，拉起了廉钊，迈步。


廉钊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地跟着走。


一路沉默着，到了家丁住的院落，还没到门口。就听得有人叫唤。


“李大哥！”


小小抬头，看到的是沈家大小姐的随侍婢女，莲宝。


莲宝几步跑过来，道：“你总算回来了。小姐听说你在大堂跟人打架，有些担心，特别叫我来看看。既然你没什么事了，我就回去复命了。”


她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跑远了。留下了愣在原地的廉钊和小小。


廉钊有些尴尬，刚要说什么。小小却笑着开口，道：“哇，大小姐对你还真上心呢。话说，这次你又在老夫人面前威风了一回，小心真的被招赘啊！”


廉钊皱眉，“我都说没这回事了。”


“嘿嘿……”小小笑得没心没肺，“你早点休息吧，我还要去照顾赵姑娘。”


她说完，松开手，跑开了。


廉钊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小小跑开的身影，轻声自语，“心甘……情愿……”


……


小小跑来跑去的，不觉有点累了。她放慢步子，慢慢走回房，刚进门，却吓了一跳。


只见银枭悠然自得地坐在桌前，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喝茶。而岳怀溪则拿着扇子，殷勤地扇风。


“哟，舍得回来啦。”银枭放下茶杯，瞥她一眼。


小小僵硬道，“银……不……齐大哥……”


银枭满意地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头，勾了勾。


小小听话地走了过去，狗腿道，“有什么吩咐？”


银枭指指自己的肩膀。


小小当即会意，伸手替他捶肩。


“嗯，不错，待会儿打赏。”银枭笑道。


岳怀溪一听，扇得更殷勤，“大爷，茶水够不够，要不要再加点？”


“嗯，小溪真是善解人意。那就加点。”银枭笑得得意非凡。


小小无语。亏他笑得出来，刚才他可是又背了个黑锅啊……唉……要不要说呢？


“捶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换人！”银枭察觉她的走神，道。


岳怀溪立刻顶上，捶得欢，“这样行不行？”


“嗯。”银枭笑望着僵硬的小小，啜口茶，道，“怎么了，有事要告诉我？”


小小嘴角抽动，道：“呃……齐大哥，你现在在这里，不太好吧……”


银枭眨眨眼睛，“哦，你是不是想说，刚才有个姑娘，说我采花不成，特地嫁祸给齑宇山庄的事？”


“你知道？”小小惊讶。


岳怀溪举手，“我说的。”


“嗯。消息传得挺快的，值六钱银子。”银枭笑着点头。


岳怀溪满脸笑意，满意非常。


小小更加无语。


“唉，也不知道我是杀了那个姑娘的全家，还是对她始乱终弃，她真是不遗余力地冤枉我啊……”银枭叹口气，“啧，真是流年不利啊。你说是不是，小扫把？”


小小一惊，“啊，这也算我头上？”


“是啊！谁让你乱用我的翎羽！”银枭理直气壮，“还不过来捶腿！”


小小自知理亏，只好扁着嘴，乖乖蹲下身子，捶腿。


“银枭大侠，那您准备怎么办呢？”岳怀溪开口道，“您要有什么需要，除了杀人打架，小溪随时为您效劳的！”


银枭笑笑，“嗯，真懂事。值一两。”他端着茶杯，道，“我身平最讨厌被人嫁祸。既然如此，干脆真事真做，也不算冤枉。”


“啊？”小小抬头，不解。


银枭弹一下她的额头，道：“我问你，大堂暗道被烧，对谁最有利？”


小小想了想，“齑宇山庄。”


“嗯。”银枭点头，“那么，现在最可疑的人是谁？”


小小又想，“赵颜！”


“不对。”


“我知道，沈庄主！”岳怀溪道。


“聪明。一两三钱。”银枭笑答，“那，他们冤枉我的名目是什么？”


小小和岳怀溪对望一眼，无奈道：“采花。”


银枭点点头，“嗯。很好，所以我准备去采花！”他放下茶杯，道，“沈庄主年过不惑，却只有一位千金。想必是疼爱有加吧，不知道，我采一下会怎样哦。”


小小和岳怀溪再次对望，心中共鸣：坏人。


银枭笑着，一脸愉悦，“丫头，还不谢我。我可是帮你除去情敌呢。”


“啊？”小小又惊。


“是啊是啊，那沈家小姐才貌双全，小小你肯定争不过的！”岳怀溪坦白道。


小小挑了下眉毛，无语。


“呵呵。”银枭笑了笑，却察觉了小小眼神里的落寞，他收起笑意，道，“怎么了，你当真喜欢上那官家公子了？”


小小抬眸，无奈道：“我哪敢。他要知道我的身分，杀我都来不及……”


银枭不屑，道：“你怕什么。你师父虽树敌无数，不过，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是他徒弟。你不承认，江湖上，谁能奈何得了你。若是你指的是我的事，那就更好办了。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连你一起采，戏份做足！”


“银枭大爷真英明！”岳怀溪应合。


小小有些茫然，“这样，不好吧？”


银枭看着她，“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答我便是。第一，你在不在乎他怎么看你？”


小小点头。


“第二，想不想伤他的心？”


小小摇头。


“第三，希不希望他知道真相？”


小小用力摇头。


银枭点头，“很好。那就骗他一辈子！”


“啊？”小小大惊失色。


“这不简单得要命么。”银枭笑得轻松。


“真的很简单哪！”岳怀溪也笑了。


小小愣了愣，随即也笑。是啊，很简单啊。她是要做坏人的，骗人，本来就是坏人做的事么！骗他一辈子。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


……

第十六章 三生有幸


<p >三生有幸



骗他一辈子。


小小打定这个主意之后，突然觉得豁然开朗。说谎，其实是件很小的事。她最尊敬的师父不也说了很多谎？只是说谎而已么，要认真算起来，还真不是什么大坏事。比起杀人放火，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于是，第二天一早，当她端着洗脸水，去服侍赵颜的时候，心情轻松无比。


她刚走到房门口，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莫允。


“莫允公子。”小小开口，打招呼。


莫允看到她，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您找赵姑娘？”小小走过去，问道。


莫允摇摇头，开口道：“我有些担心，守在这儿罢了。”


“哦……”小小不禁笑了。她想起，曾经在英雄堡，廉钊也曾在她房门之外，替她守着。真是奇怪啊，当时觉得不能理解的事情，现在去让她胸口微热。莫允，一定是很在意赵颜，理由究竟是保护恩师唯一的女儿，还是……


正在这时，房门打开了。赵颜已经起了身，她眉眼盈盈，粉颊微润，与昨夜的苍白惊恐，判若两人。


她微笑，欠身行礼，道：“莫允公子，下婢福薄，公子的关心，下婢消受不起。”


莫允开口，“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小小看得愣了。莫允的行事风格，依然带着漠然，让人不太舒服。


赵颜的微笑早已褪逝，眼神里的冰冷，让人心寒。她伸手，端过小小手里的洗脸水，道：“这样的事，下婢自己做就行了。左姑娘千金之躯，不敢劳烦。”


小小听着那些话，觉得更不舒服。赵颜说话，永远自称“下婢”，只是，她的语气里，却隐隐藏着不甘。她的父亲，是名动江湖的戚氏铸师。她的母亲，是艳绝天下的第一美人。“下婢”，这个自称，太刺耳了。


赵颜见她失神，便开口道：“左姑娘，下婢若没记错，您是神箭廉家未过门的少夫人，在这里做工，合适么？”


小小一惊。她当然记得，当初设计，把她和廉钊放在一张床的人，就是这位看似柔弱的姑娘。“我……他……”小小语无伦次起来。


“廉公子是人中龙凤，谦谦君子，左姑娘，您的运气真好啊。”赵颜凝眸微笑。


小小觉得脊背发凉。她慌忙告了辞，迅速离开。


赵颜端着水，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的运气，真的太好了……”她带着一丝幽怨，轻声说道。


……


小小跑开老远才停下来，她吁口气，拍拍自己胸口。往后，还是离赵颜远一点的好。嗯……


小小平静下来，就想起了另外的事。她这个误打误撞的“神箭廉家的少夫人”，是不是该去看看“少爷”呢？谎话这种东西，还是要圆一圆的好啊。


她深吸一口气，打起了精神，去了家丁的院落。


刚进门，她便看见了几个家丁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家丁看到她，冷着脸，走到了她身边。


“喂，李钊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人开口，对小小不善道。


“啊？”小小茫然。


“你不是她媳妇么？！”家丁有些生气，“还真看不出来他是那种人，明明有了家室，却还这么殷勤地讨好老夫人。”


“啊？”小小更茫然。


“就是昨夜么，大家都在抓银枭，他却跑去大堂。分明是要在老夫人面前邀功。”有人插嘴道，“大小姐千金之躯，怎看得上他？他少痴心妄想了！”


“啊？？？”小小茫然无比。


“你也是，好好看着自己丈夫，哎！”


家丁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完，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小小抓抓脑袋，无语。


她叹口气，走进了院落。随即，看到了让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院中，堆着够用半年的木柴，廉钊就坐在院中，一个人静静地劈柴。


小小几步跑过去，大惊失色，道：“廉钊，你……这么多柴？你一个劈？”


廉钊抬头，笑了下，“他们有别的事做，我正好闲着。”


“你有伤在身啊。”


“只是劈柴而已，不碍事。”廉钊笑得云淡风轻。


这、这、这分明是恶意欺负啊！苍天啊！！！他竟然还浑然不觉啊啊啊啊啊！难怪那些家丁要生气啊啊啊啊啊！


小小正混乱，却见廉钊拿柴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小小立刻蹲下身子，问道。


廉钊摇头，“没事，扎了一下。”


小小当即执起他的手，仔细看。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手指，十指连心，应是很疼。要命！他可是神箭廉家的大少爷啊！


“你别动，我帮你挑出来。”小小从怀里拿出了一根银针，道。


廉钊看着那根针，有些惊讶，“淬雪银芒。”


小小一愣，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针，“啊，我上次在英雄堡里拿到的。仇人的东西，也可以拿来自己用！”她胡诌完，开始帮他挑刺。


廉钊也不追问，静静地看着她挑刺。


小小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觉得尴尬，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开口道：“其实我会看手相的！顺便帮你看看？”


“嗯。”


小小带着笑意，道：“你出生官宦人家，家境殷实，衣食无忧。严父慈母，兄弟亲善。盛运昌隆，少年早达。”她抬头，笑道，“权威旺盛，繁华富贵。”


廉钊看着她，嘴角微扬，笑得轻浅。“就这些？”


小小认真地看着他的手掌，“唔……我看看。嗯……姻缘美满，琴瑟和鸣。”她歪着脑袋，“从手相看，你先得女而后得子。子女聪慧，孝顺和睦……”


“真的？”廉钊笑着问道。


“真的！”小小抬头，道，“我师父可是号称‘左半仙’呢！”


廉钊笑望着她，然后，认真地开口，道：“……小小，你昨天问过我，能不能心甘情愿地娶自己不喜欢的姑娘……”


听到这句话，小小僵了一下，“我……”


廉钊垂眸，“我想过了……”


小小只觉得心跳渐渐加快起来，她不禁暗咒自己，她到底是发了什么疯，竟然会说那种话出口。她难道要等他回答“是”？这根本不是“是”还是“不是”的问题啊！


廉钊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的时候，脸颊上带了微红，“廉钊……廉钊会喜欢上你。”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小小慢慢睁大了眼睛，呼吸不自觉地停住了。


廉钊的眼神，认真无比，他的语气坚定，每一个字都没有迟疑，“情之一事，不可儿戏。现时的廉钊，不敢妄言真心。但是，廉钊会喜欢上你。……一心一意，而后，心甘情愿……”


小小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捂着肚子笑了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


“……你……笑什么？”廉钊微微皱眉，道。


小小笑得东倒西歪，她吸吸鼻子，抬头，忍笑道：“你、你是傻瓜么？”


廉钊不解地看着她。


小小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小小含泪，看着他，“你一定……被人卖了，都会替人数钱……”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廉钊看着她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好一会儿，小小才顺了自己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廉钊这才略微不满地开口，“我又不是说笑话……”


“我知道啊。”小小点头，“你句句肺腑，字字真心。”


廉钊看着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微微温热起来。


小小擦擦眼角的泪，笑着道：“老天一定是瞎了眼了……”


“嗯？”廉钊不解。


小小不说话，看着他笑。老天，一定是瞎了眼了。否则，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美好的男子，跟她说，他会喜欢上她呢？而且，一心一意，心甘情愿……


小小抬头，看着那瞎了的老天，心里想着，继续瞎，没关系！


她刚这么想，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直接砸中了她的头。


“啊呀！”小小捂着脑袋。不是吧？这么快就遭报应？


廉钊愣一下，惊讶地看看天空。只见，一道人影一晃，随即消失。他皱眉，低头，就见小小脚边有一个纸包，正是刚才那砸中她的“暗器”。


廉钊捡起纸包，“小小？”


小小眼泪汪汪地揉着自己的脑袋，看了看那纸包，“什么东西啊……”


廉钊打开纸包，却见里面包着一块青铜令牌。“天英令？！”


小小一僵，立刻拿过了那纸包。天英令？她不是拿这个跟“曲坊”换情报了么？怎么突然从天而降？


她拿出天英令，展开了包着令牌的纸，才发现，那是一封信，一张地图。


『左姑娘兹启


前日一别 贺兰慕姑娘风采 溯姑娘身家


得悉尊师名姓 贺兰实感惶恐 特将令牌奉还 随附齑宇山庄地宫草图一张 聊表歉意 望姑娘小心使用


谨此奉闻 勿烦惠答


贺兰祁锋』


小小读完，小心翼翼地看了廉钊一眼。却见廉钊丝毫没有窥视，继续劈柴。她折起信件，放进怀里，然后，将地图递了过去，道：“我用令牌换了齑宇山庄的地宫地图……可能与陵游有关……所以……”


廉钊抬眸，看了看那份地图。他放下柴刀，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小小看着他，然后，笑着点了头。


……



三窟狡兔 [上]



齑宇山庄的地宫，自然不是好闯的。小小拿着地图，仔细看了看。那地宫错综复杂，怎么看都毫无头绪。


小小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廉钊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她，道：“齑宇山庄深谙风水理数，造房布局常循奇门遁甲之法。”


“哎？”小小眨眨眼睛，道。


廉钊笑笑，“沈氏是朝廷御封的名匠，我爹在朝为官，也算薄有交情。”他看着那张图纸，道，“我爹也说过，沈氏精通布阵之术，虽为工匠，却不可小觑。”


小小点点头。廉家毕竟是武将，精于战事，排兵布阵自然不在话下。小小将地图递了过去，开口道：“那这个地宫的入口，到底在哪里？”


廉钊接过地图，细细看着，他开口，问道：“小小，齑宇山庄当真与女子失踪有关？”


“应该是吧。”小小抓抓头，“怎么突然这么问？”


廉钊想了想，开口道：“虽然我先前与‘行尸’交过手，但也不能因此认定齑宇山庄就是凶手。何况，那位被救的赵颜姑娘也说，齑宇山庄是被人嫁祸……”


小小笑起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么。”她想了想，道，“哦，我知道了。堂堂廉家的少爷，一定是从来没擅闯过民宅的。呵呵，其实，你也没必要一定陪我啊。”


“怎么说的好像你很擅长擅闯民宅似的？”廉钊笑道。


小小歪着脑袋，道：“如果我说，我真的很擅长，你要如何？”


廉钊愣了，怔怔地看着她。


小小笑着，道：“呵呵，你的表情就好像要抓我去送官一样呐。”


“胡说八道。”廉钊微怒，“不准拿这种事开玩笑！”他侧过头，继续看地图。


小小抱着膝盖，低头笑着。看样子，要是不骗他，他真的会把她拉去送官哪。果然是疾恶如仇，啧……


廉钊转头看看她，开口道，“看来，先前大堂的暗道就是地宫入口了。”


小小一惊，“啊？”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知道他在说地宫的事，“哦……可是，暗道已毁，岂不是没办法进去了？”


“也不是。”廉钊说着，指着地图，“地宫按八卦阵布局，除了大堂的生门，还有这儿的惊门和杜门可做入口之用。”


小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然后便僵住了。那惊门所指的地方，不是别处，就是沈家大小姐的闺房……


啊，这个要怎么去？以廉钊的性格，让他擅闯民宅已经是极限了，何况是擅闯闺房？？？


看来，只有杜门了……


“这个杜门我认识，是后花园！我们就从这里进去吧！”小小道。


“杜门之路较惊门凶险，光凭你我，恐怕……”廉钊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


小小想了想，事到如今，她肯定是不能找银枭帮忙了。这么说来，能找的人，只有……


于是，当夜，小小一脸无奈地看着廉钊和温宿带着敌意对望。


“呃……”小小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呃，寻针关系到东海弟子的安危，所以，我请示了师叔……”


“为何跟他解释？”温宿冷着脸，问道。


“呃……”小小擦擦额角的汗，道，“师叔，廉公子侠肝义胆，我们同行一定马到功成……”


“勿须跟他多言。”廉钊皱眉，说道。


小小叹口气，“总之，人多好办事么！齑宇山庄的地宫危险重重，三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小小说了半天，那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丝毫不见好转。她只得放弃。唉，她本来叫上了岳怀溪，可是，总要有人通知银枭，于是，便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应付面前的情况了。总之，老天保佑，这两人千万不要打起来才好。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查探地宫吧！”


小小拿着地图，仔细看了看。走到了一块岩石前，伸手一推。一条地道就这样出现在三人眼前。


小小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拿出了面巾，蒙上脸。她将另外两块递给温宿和廉钊。


温宿不屑地看了那面巾一眼，一语不发，走进了地道。


廉钊皱眉，跟了上去。


小小无奈地叹口气，跟上。


地道里幽暗无比，小小只能勉强看清走在她前面那两人的背影。


她隐隐记起，自己拿着地图，战战兢兢跟温宿禀报时。温宿冷着脸，问她：“你当真要让廉家的公子一起去？”


小小老实地点头。


温宿有些不悦，“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吧？他究竟有什么企图，你根本一无所知。你竟如此信任他？”


小小想了想，回答，“是。”


温宿看着她，道：“那他呢？他也会这样信任你？”


小小笑了，道：“他信我和我信他，是两回事啊。”


温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睫微动，他起身，道：“你不怕有一天，他会因正邪不两立，而动手杀你？”


小小依然笑着，“怕！”


“你……”温宿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师叔放心，小小既然决定这样做，无论将来如何，小小都会自己承受，不会给师叔添麻烦的。” 小小笑得云淡风轻，但口气却是斩钉截铁的。


温宿沉默许久，道：“……随你吧。”


无论将来如何，都会自己承受。小小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说过的话。她无奈地笑笑，万一承受不起……那就再说吧！


她笑着加快了步子，跟上去。


突然，廉钊转身，一把摁低小小的头。


小小不明就里地被摁倒，随即，就见数支暗器掠过她的头顶，牢牢钉进了石墙之内。


“小小，你跟紧一点。杜门凶险，切勿乱走乱碰。”廉钊拉起她，关切道。


“嗯。”小小惊魂未定地点头。


这时，几支暗器突然飞来。千钧一发，廉钊将小小拉到身后，拔出腰刀，击落了暗器。


廉钊收刀，转头望向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温宿。


温宿双手环胸，冷冷开口，“小小，记着廉公子的话，别给人添麻烦。”


小小有些不解，但立刻点头答应。“噢。”


廉钊不再说什么，拉起了小小，“走吧。”


……


……我是场景分割线= =+……


齑宇山庄遭受了几次夜袭，大堂又被人放火，如今，每夜的戒备都加强，巡逻的护院也更加勤快。


只是，这般的勤快，对于银枭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他手拿着地图，带着一丝笑意，道：“那小丫头，还真有本事，这种地图都能弄到手。”


“是啊，而且用了不到一柱香，就画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呢。”岳怀溪跟在银枭身边，道。


“不奇怪。”银枭折起地图，道，“如果给她师父一柱香，十份都画得出来。”


“这么厉害？小小的师父到底是谁啊？”岳怀溪问道。


银枭笑笑，“不要问了。知道也没好处。”他看看岳怀溪，道，“你不是真把我当金主吧？什么事都跟着我？”


岳怀溪双目放光，不假思索地点头。


银枭无奈地笑笑，道：“好，我不介意收个跟班。……知道该怎么做了？”


岳怀溪立刻拿布蒙上脸，道：“知道！”


银枭点点头，然后，起掌，击开了身旁的房门。


房内的人，正是沈家大小姐，沈鸢。她虽不认得来者，但却记得那身银衣，她花容失色，刚要大叫。


这时，岳怀溪纵身而上，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


银枭挥手，关上房门，坐在了桌前，“沈大小姐，幸会。”


沈鸢的脸色煞白，她颤抖着，开口，“你这无耻小人，想怎样？”


银枭替自己倒杯茶，奸笑道，“你说呢，大小姐？”


沈鸢看了看扼住自己咽喉的蒙面人，又看了看银枭，厉声道：“沈鸢宁死也不会受你污辱！”


银枭啜口茶，道：“大小姐，你虽然有几分姿色，可惜，也不是什么绝代佳人，你当真以为，我是来采花的？”


沈鸢皱眉咬牙，不发一语。


银枭看着她，笑了笑，“大小姐，光靠眼神，是杀不了在下的。其实，在下今日前来，是想请小姐帮一个忙。”


“哼，你这无耻强盗，残害少女，嫁祸我齑宇山庄，休想我助纣为虐！”沈鸢怒道。


银枭笑着，道：“一件衣服，一钱银子。”


岳怀溪一听，当即会意，她伸手，开始解沈鸢的衣服。


银枭低头，慢慢地喝茶。


沈鸢见状，眸中泛起了泪光，脸色苍白无比，但依然不肯松口。


银枭连头都懒得抬，悠然道：“小姐，名节事大，你可要想清楚了。”


沈鸢的声音微颤，“你这卑鄙下流的强盗，沈鸢决不会帮你做恶！”说完，她便要咬舌。


岳怀溪一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银枭大爷，这……”


银枭放下茶杯，抬眸。


沈鸢的眼神坚定，分明是说，她说得出，做得到。


银枭何曾料到这养尊处优，娇柔温婉的大小姐，会有这般刚烈的性子。他起身，示意岳怀溪退下。


钳制一松，沈鸢当即拿起一旁的发簪，刺向自己的咽喉。


银枭握住她的手腕，叹了口气，道：“衣服都还没脱，不算是丢了名节，不用寻死吧，小姐？”


沈鸢皱眉，努力想挣开他的手。


“小姐，看来你是善恶分明之人，那在下也老实告诉你。掳劫少女的人，并不是在下。”银枭拿下她手里的发簪，说道。


沈鸢怒目，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得了我？！”


银枭悠然地把玩着手里的发簪，道：“小姐，就算是在下掳劫少女，嫁祸给齑宇山庄，那在下又是从何得知山庄内的暗道的呢？”


沈鸢听完，不禁也思索起来。


银枭笑道，“而且，小姐当真确定，先前掳走小姐的人，是在下？”


沈鸢抬头，看了看他，开口：“……不……掳走我的人，不是你……”


银枭满意地点头，“这不就对了么。在下才是受害者，而真正的凶手，就是齑宇山庄的庄主，令尊沈沉。”


“你胡说！”沈鸢喊道。


“我胡说？”银枭笑着，“那敢问小姐一句，庄内的暗道，你知道几条？”


沈鸢无法回答，怔怔地看着他。


“你可知道，自己的房内，就有通往地宫的入口？”银枭继续问道。


沈鸢的眼神里，明显带着惊讶，“地宫？”


“哦。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银枭笑笑，说道。


沈鸢有些惶惑，但立刻反驳，“你根本就是无中生有，胡说八道！”


银枭从怀中拿出地图，递给了沈鸢，“看了这个，不久明白了么？”


沈鸢犹豫着，接过了地图，看完之后，愣在了原地。她怔怔地抬眸，思忖了好一会儿，走到了墙上悬挂的四幅山水画前。她刚伸手，又缩了回来，垂眸思索。许久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将第一幅画和第二幅画对调。只见，墙壁震动，往内退去。一条暗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沈鸢的脸色苍白无比，颤抖着，退了几步。


银枭轻笑，道：“果然是沈家大小姐，这样复杂的机关地图，一眼便看出了玄机。”


“你利用我？”沈鸢转头，道。


银枭慢慢走上前，道：“利用？……在下只想让小姐亲眼看看，令尊的真面目罢了。要不要跟来，就看小姐你自己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了暗道。


沈鸢拿着地图，一甩头，跟了上去。


……


……我是场景分割线= =+……


小小三人在地道中走了许久，只觉得阶梯绵延，无穷无尽。小小不禁心生悔意，早知道，怎么也不该趟这个浑水啊！


正在这时，眼前突然有了光。


小小这才松了口气，她刚想上前，脚下突然一空。


下一瞬，她被廉钊和温宿，一人一手，牢牢抓住。


小小低头，身下的地面早已塌陷，下面是一片黑暗。小小连连叫苦，果然凶险啊啊啊啊啊！


两人刚把她拉上去，头顶之上，突然有无数长枪直袭而下。


三人毫不犹豫，向那光辉奔去。


光辉越来越近，三人这才看清，那光辉正是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正当三人快要进入的时候，石门突然落下，眼看就要阻断前路。


身后是枪林，眼前却有巨石挡路，小小无奈，难道今日注定要葬身此处？


廉钊和温宿毫不含糊，两人同时起掌，将小小往前一推，在石门将阖的瞬间，将她推了出去。


小小贴地，一个翻身起来，却见石门落地，封了来路。


她正惊恐，突然觉得背上一凉，痛楚顿生。她一个不稳，倒了下去。


这时，几人从一旁走了出来，看到小小的时候，有人开口：“没想到，还有人能走到这里。”


“只可惜，即便到了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另一人接道。


说话者，正是陵游和沈沉。


陵游摸摸胡须，道：“区区小贼，还须动用三尸神针，真是浪费。”


“保险一点总是好的。”沈沉不屑，他对身边的手下道，“把尸体处理掉，收好三尸神针。”


“是。”手下得令，道。


沈沉转头，对陵游道：“大师，我们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陵游点头。两人便举步离开了。


几名手下转身，正准备处理“尸体”，其中一人却察觉了异样，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尸体的位置动了？”


“啊？尸体怎么会动啊？”


“不是啊。行尸就会动么！”


“你眼花了！”


小小睁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眼花？哪那么容易眼花啊！


……



三窟狡兔 [下]



小小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陵游和沈沉离开。她松了口气，含泪想着，凶险啊！那三尸神针刺在大椎、灵台、中枢和命门几大穴，常人中针哪有不死的道理？万幸，她自从盗到那件“纤绣百罗”之后，就一直穿在身上。真是刀枪不入的护体法宝啊！


小小正庆幸，却听见那几名手下交谈。


“你有没有觉得这尸体的位置动了？”


“啊？尸体怎么会动啊？”


“不是啊。行尸就会动么！”


“你眼花了！”


那几名手下见无异状，便上前处理尸体。


小小立刻闭上眼睛，闭气，一动不动地躺好。待那几人走近，她瞬间翻身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倒了众人。


众人哪料到这“尸体”还会跳起，猝不及防，纷纷被击晕。


小小揉揉自己发疼的拳头，点了点头。果然，行走江湖，还是偷袭最可靠！她俯身，将那几人的腰带解下，牢牢地缚住那些人的手脚。


做完一切，她跑到墙边，四处摸索，找寻着开启的机关。


不知道，那两人现在怎么样了！那些机关那么凶险，他们不会有事吧？


……


暗道之中，的确凶险。


长枪落尽之后，暗道两侧的墙壁里，射出了箭矢，同时，地面上刺出了长剑。两人本来一味躲避，而此刻，避无可避。


廉钊拔出腰刀，刀尖点地，纵身跃起。避开剑锋，出手斩断流箭。


温宿也拔出双刀，跃起，旋身而舞，击落身边的箭矢。


一切皆是电光火石，两人落地之时，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廉钊松口气，刚要收刀，突然，一支断箭飞来。他眉心一紧，挥刀斩开。无奈箭矢速度太快，触及刀锋的时候，弹跃了一下，直射向他的咽喉。廉钊反应及时，险险避开，但脖子上依然被擦开了血口。


断箭落地，在安静的暗道里，突兀地响了几声。


廉钊抬头，看着一旁的温宿。


温宿并未收刀，眼神里的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廉钊起身，握刀的手紧了紧。


温宿垂眸，浅笑，道：“暗道凶险，务必小心。”


“你究竟想怎样？”廉钊开口，问道。


温宿收起了右手的刀，但左手却丝毫没有放松。“在下不明白廉公子所指。”


“你心里清楚。”廉钊道。


温宿摇摇头，“抱歉，在下不清楚。……不过，在下已经奉劝过廉公子很多次了吧。廉公子出生官宦，何苦跟我们江湖中人扯上关系。况且，小小她年岁尚幼，涉世未深，廉公子还是不要一时兴起，玩得过火了……”


廉钊想反驳，但思忖之后，还是沉默。好一会儿，他开口：“廉钊是好是坏，她自己会判，不劳师叔操心。”


温宿皱眉，“狂妄。”他说完，执刀攻上。


这般突然的攻势，廉钊却丝毫没有惊讶。他挥刀挡下，顺势抬腿，踢向温宿的腰际。


温宿收刀，翻身跃起，落在了廉钊身后。他起刀刺去，用的，无疑是杀招。


廉钊丝毫不敢懈怠，他转身，压低身子，架住了刀锋。


温宿右手起掌，直击向廉钊的胸口。


廉钊无法闪避，只得也起掌，硬生生接了一招。


掌力互击，廉钊手中刀刹那脱手，连退了好几步。


温宿轻笑，“道宗少阳流内力‘平严正宗”……果然气端劲实。只可惜，没有二十年的修为，难成气候。“


廉钊呼吸已乱，脉搏渐快。他皱眉，道：“玄月心经……”


江湖中人，大多修习道宗内力。而少阳流“平严正宗”正是其中一系。诚如温宿所言，少阳流的内力平和温厚，修习时循序渐进，耗费时日。而温宿东海一派的太阴流内力“玄月心经”则不同，虽然阴柔寒滞，不利于身。但只需三五年的修炼便有小成。


以廉钊的年纪，如果是比内力的话，根本不是温宿的对手。


温宿的唇边带着笑意，他反手握刀，举步攻上。廉钊的背后就是墙壁，无处可避。


正在这时，暗道两边的墙壁突然一震，而后，两堵墙壁开始迅速合起。


廉钊和温宿皆是一惊，随即，便放弃了原本的争斗，努力阻止墙壁的迫压。


纵使内力精深，又怎能与厚墙相提并论。墙壁越靠越紧，两人的行动完全受制，眼看就要化为肉酱。


突然，一声细小的“咔”，墙壁停了下来。前方的石门缓缓打开，小小探头张望一下，然后便惊愣在了原地。


她大惊失色，连声道：“我……我刚才按错机关了……对不起，对不起……”


那两人好像生气，又好像没生气，总之，那种诡异的气氛让小小有点莫名。她咽咽口水，瞥了廉钊一眼。廉钊的脸色青白，呼吸浅促，显然是内息受损。


小小伸手，把他从墙壁的隙缝里拉出来，关切道：“你没事吧？被压到了？”


廉钊抬眸看她，笑着摇头。


小小松了口气，又看到了他脖子上尚在渗血的伤口，她立刻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我有止血药，你先涂上吧。”她刚要把纸包递过去，细想不对，便又收回来，道，“你看不到伤口，还是我来吧。”


廉钊愣了下，不知所措。


小小手指刚沾上药，正想抹。却听温宿开口，“此地不宜久留。”


小小的手一僵，怯怯看了廉钊一眼。


廉钊点头，道：“先离开这里……”


小小收好药包，正想提议大家回去。


只见温宿看了看地上的几人，蹲下身子，将一人弄醒，道：“陵游在什么地方？”


那人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温宿冷哼一声，拇指聚力，一指压向那人耳旁的天冲穴。


那人惨叫一声，呛出了一口鲜血。继而伸手指着一扇暗门，颤声道：“……门后左行……”


温宿点头，手指略微用力。只听那人闷哼一声，全身剧烈痉挛，抽搐着死去。


小小看得直抽冷气。好狠的手段。师父教她点穴时，也曾示范过这种杀法。只是，当时师父用的，是练习的木头人。而且，千叮万嘱，道：此法阴毒，看看就罢。若是施与活人之身，日后必有报应。


那时，她还好奇地问过师父，是否用过这招。


师父只是无奈地笑，什么都不说。


此法阴毒，必有报应。这句话却深深地印进了她心里。她正在想着，却见温宿出手，正要如法炮制对付剩下的几个人。


小小一惊，正要上前阻止，却有人快她一步。


廉钊抓着温宿的手，道：“他们已无法抵抗，我不容你下毒手。”


温宿皱眉，刚要说什么，却看见一旁的小小。他悻悻收手，道：“廉公子宅心仁厚，在下佩服。”


小小见状，立刻上前，道：“我们快走吧，如果陵游他们走远了就糟了！”


温宿起身，一脸冰冷地迈步。


小小吁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


“小小！”廉钊突然开口，语气里满是紧张。


小小一惊，不明就里。


廉钊拉起小小，道：“你背上有三尸神针……”


小小愣住，啊啊啊啊啊！情势紧急，忘记拔了！！！


她立刻背过手，几下把针拔出来，道：“没事没事，完全没问题！”


她手忙脚乱，施力过猛，针尖连着外衣一扯，扯开了一道口子。她愈发惊讶，“啊，没事没事，我还有一件衣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她说完，疾步跑开。


廉钊站在原地，微有不解，而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那银白的里衣，他曾经见过。曾有一次，她左肩的衣服破了，衣下也是这件银白里衣。中了三尸神针，却依然不伤分毫，难道，是护身甲？


脑海中的片断一瞬间联系了起来。左肩，护身甲，她手中的羽箭……


“廉钊？”小小见他不动，便退了回来，“你……还好吧？”


廉钊抬眸，摇了头。


小小笑了笑，伸手扶他，“我扶你。”


廉钊静静看着她，默默地跟着走。


……


三人一路沉默，这段路上，倒也没有任何机关暗器，气氛静得有点诡异。


小小皱着眉头，一路过来，廉钊的气息已经越来越乱，绝对是内伤。可是，刚才的暗道里，只有机关，要受也是外伤才对，怎么会伤到内息？除非……


小小抬眸，看了看温宿的背影。不会吧……不，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啊。东海和朝廷势不两立，她这个师叔又是阴狠的性子。天哪……她真笨，怎么会让这两人单独相处？？？


小小当即反省。


“小小……”廉钊开口，语气有些游移。


小小抬头，带着歉疚看着他。


廉钊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道：“你能不能走慢点……”


“啊，对不起！”小小连忙道歉。


廉钊笑着，不再开口。


“廉公子，若是身体不适，勿须勉强。”温宿转身，道。


廉钊并不回答什么，沉默着继续走。


温宿微微皱眉，眼神里尽是不悦。


气氛正僵，三人突然听见了一阵满是狂喜的笑声。


“哈哈哈……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这声音苍老，应是陵游。


“五年，我足足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陵游的声音凄怆，如同悲泣。


“陵游师傅，现在放心还太早了。雌蛊未成，恐怕……”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庄主沈沉。


“哎。无妨。还差两名少女就能育出雌蛊。”陵游说道。


“哼，两名少女……若不是那银枭搅局，雌蛊早已育成！”沈沉的声音满是怒气，完全没有平日的孱弱温和。


“庄主不必担忧，老夫早已计划好了。庄内不是新来了两个丫鬟么，这两人并非寻常女子，对我们的计划有害无利，用这两人炼蛊，岂不是一石二鸟？”陵游道。


小小听罢，顿生无奈。苍天啊……炼蛊？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那两人来头都不小，若是有什么闪失，我齑宇山庄恐怕抗不起。”沈沉略微思忖，道。


“庄主昨日的一场戏，早已骗了众人。何况，那赵颜姑娘是英雄堡的人，若能为庄主说话，这件事，只需略施小计，便能置身事外。”陵游道。


两人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看来是达到了共识。


“那些人怎么还不回来？”陵游突然开口，问了另一件事。


沈沉也有些惊异，“的确是太久了……”


温宿笑了笑，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沈沉和陵游看见来人，皆是大惊。


“抱歉，那几人，回不来了。”温宿轻按着刀柄，缓缓说道。


……

第十七章 三人为众


<p >三人为众



“抱歉，那几人，回不来了。”温宿轻按着刀柄，缓缓说道。


沈沉和陵游大惊失色，但随即，两人都镇定了下来，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三人。


小小迈进房间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件不大的房间内，全部都是少女的尸体，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开的腐臭味。


“重阴双刀，果然名不虚传。”沈沉开口，冷声道。


温宿拔刀，笑道：“如果在下没记错，沈庄主并不精于武术……而陵游师傅，应该已经被废了武功罢。二位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陵游却笑了起来，看着温宿，话却是对沈沉说的，“沈庄主，老夫早就说过了罢，活人，总是不可靠的。”


他话音一落，扬手。只见房间内的几具尸体突然站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杀。”陵游开口，简单地下了命令。


那几名少女立刻攻上。让众人惊讶的是，原本行尸举动都是麻木僵硬的，但这几名少女却灵活异常，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


温宿挥刀，狠狠砍下。一具行尸的手臂当即断落，但行尸毫无痛楚，继续着攻击。


小小站在一边，正想着到底躲哪儿好，却看见廉钊被数具行尸袭击。廉钊的身手固然不差，但他身受内伤，一路过来又没有时间调息，再这样下去，恐怕……


小小当即拔出了护身短剑，纵身而上。先前她也曾与行尸交手，这次自然有了经验，她一边隔开廉钊和行尸，一边对温宿喊道：“师叔，刺强间穴和天柱穴！”


温宿闻言，立刻改了刀路。


陵游的脸色变了，直直地看着小小。


温宿斩开身边的行尸，一跃而起，站在了陵游和沈沉的面前。


沈沉一脸惊惧，慌忙道：“你……你想怎样？”


温宿的笑意冰冷彻骨，他举刀，缓缓道：“交出三尸神针，我留你全尸。”


沈沉皱眉，道：“三尸神针本来就是神农世家的东西，东海不过是侥幸入手，你有什么立场讨还神针？”


温宿的表情冷然，道：“废话少说。”


沈沉退了几步，无语。


陵游略微思忖，开口道：“温大侠，老夫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贵派弟子中，有三成的人中了老夫‘生蛇蛊’的毒吧。”


温宿沉默，不回答什么。


“呵呵，‘生蛇蛊’的毒性奇特，只有用三尸神针推宫过血才可清毒。”陵游又看了小小一眼，“而且，这位姑娘腕中的淬雪银芒也需及时医治才好……”


“你以为我会信你？”温宿说道。


陵游眯起眼睛，道：“不由得你不信。”他抬手，指着温宿，“你被石蜜那小贱人利用了尚不自知，你当真认为，她会留你们活命？‘长生蛊、‘三尸神针’，哪一样不是秘密，神农世家定会灭口。”


小小听到这些话，不自觉地叹口气。知道的太多，果然会短命的……


温宿笑着，摇了摇头，“陵游师傅，你当真认为，我东海七十二环岛惹不起神农世家？”


陵游愣了愣，有些不解。


“门下弟子的牺牲，在下早已计算在内。”温宿悠然地握着手里的刀，道，“三尸神针，在下志在必得，二位还是识相点的好。”


这番话下来，不仅是沈沉和陵游，连小小和廉钊都惊愕了。


小小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温宿的意思。他本来就不是为了救门下弟子才进入齑宇山庄的，当初答应石蜜的话，不过是让她放松警惕罢了。温宿的目的，只有一个：三尸神针。而且，恐怕还不只是东海本来拥有的那一百零八枚……


三尸神针，只有神农世家才能发挥其真正的威力。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些针，连绣花都不够格。然而，“曲坊”给她的名单之上，却有许多门派在追寻这神针的下落。理由，她能略微猜到一点。十七年前，“鬼师”闯入神农世家。“鬼师”会闯的地方，只有一个共同点：九皇神器……


九皇现世，天下归一。


小小看着温宿，心里有些无奈。拥有着跟师父一模一样的脸庞，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世界上，也有如此不同的兄弟啊……


气氛正凝重的时候，沈沉突然抬脚，重重一踏。


一张巨网从天而降，落向了温宿一行。


三人见状，当即散开，避开了那张巨网。


陵游从怀中拿出了一把三尸神针，抛向了众人。


又是针？小小悲叹，她是跟针犯冲不成？！


然而，让她有些惊讶的是。三尸神针虽然厉害，但也须打中穴道才能发挥威力。陵游这般乱扔，未免草率了点吧？她的疑虑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只见沈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匣子。他脸色严峻，慢慢将小匣打开，一瞬间，所有的神针都如同有了生命一般，自行动了起来。


小小怀中的那几枚神针也纷纷飞出，凭空动了起来。


“磁石？！”小小不禁脱口而出。


传闻，三尸神针乃是使用天外玄铁所制，既然是铁，就会受磁石影响。而沈沉手中的，显然不是一般的磁石。沈沉调控着手中小匣，神针仿佛被无形的手摆布一般，袭向众人。


温宿和廉钊都不是等闲之辈，但神针细小，数量众多，防不胜防，只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被神针制了穴道，动弹不得。


小小身着“纤绣百罗”护体，不至于重伤，但手脚之上，还是挂了彩。现在这种局势，不容乐观。


沈沉的表情略显得意。他操纵着手中的磁石，正要施下致命一击。却见那些神针的行动紊乱起来，反袭向了沈沉。沈沉躲闪不及，被几枚针刺中。


陵游见状，立刻上前，合上了小匣，神针的行动当即停止。他扬手，收回了一部分针，而后扶起沈沉，举步重踏，只见不远处的地面陷下，露出了暗道。


陵游毫不恋战，退进了暗道。两人一进入暗道，地面又重新升起，牢牢地封住了去路。


温宿起身欲追，无奈穴道受制，行动不便。


三人之中，属小小的伤势最轻，她几步冲了过去，想重新打开机关，但无论她怎么努力，暗道丝毫没有重现。


小小了然地叹口气。好吧，被困……


她转身，看着温宿和廉钊。“呃……路被封了……”


温宿的眼神里盈着不甘，“可恶……”他咬牙，暗咒一句。


小小见他步履踉跄，身形不稳，上前扶着他，道：“师叔，您别动气，我先帮你把针拔出来吧……”


温宿看她一眼，甩开她的手，走到一边坐下，开始自行运功，逼出刺入穴道的神针。


小小抓抓脑袋，唉，这就是迁怒啊……她无奈地笑笑，转身，看着廉钊。


廉钊的内伤比起温宿来严重许多，从刚才开始，他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小小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我帮你拔针……”


廉钊虚弱地点点头。


小小伸手，小心翼翼地开始拔针。“三尸神针”与“封脉针”不同，拔针时，没有任何危险。但小小的心情，却远比拔“封脉针”时紧张。她的手指微颤，仔细琢磨着拔时的力度。


她皱眉犹豫的样子，廉钊自然看在眼里。他的眼神里刹那染上了温暖的笑意，他轻声开口道：“这点痛……廉钊还忍得了……”


小小一惊，抬头时羞红了脸颊，“哦……”她应了一声，便压低了脑袋，专心拔针。


等到除去他身上所有神针的时候，小小已是满头大汗，她这才松了口气，退开了一些，让他能坐正身子，自行调息。


小小抱着膝盖，坐在一边。她抬眸看看温宿，温宿内力精深，早已将神针全数逼出，正静静打坐。


小小眨眨眼睛，想了想，便朝廉钊身边靠了靠，坐近了一点。刚坐稳，她又抬眸看了看温宿，想了想，又移动身子，坐得更近一点……如此反复，直到她觉得两人间距离，就算是神针飞过来，她都能及时挡住，这才安心地坐稳，托着脑袋，浅浅地笑。


她不自觉地想，要是他们三人都注定出不了地宫，死在这里，后世挖到他们尸骨的人，会作何猜测呢？嗯……两男一女……情杀？她当即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她摇摇头，不对，这里还有那么多少女的尸体呢……继续想，嗯，“争夺宝藏，自相残杀”，这个听起来不错！……


小小饶有兴致地想着，渐渐地觉得累了，一连几个晚上，她都没有好好睡过觉。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我 是 场 景 分 割 线 = =+……


地宫之下，银枭一行正走在漆黑的暗道中。


火折微弱的光，仅够照亮脚下的一块地面。三人的步伐都迈得极其小心。但这一路走来，倒也没遇上什么危险。这其中缘由，自然除不开沈家小姐。沈鸢虽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但这排阵布局的方法，自小耳濡目染。不少机关都在发动之前，就被解除了。


而此刻，沈鸢的不安也越发深重。她小时候，的确有听人提过，山庄之下，有一个地宫，但是，这地宫只有历任庄主才能进入。其实，这样的说法，她一直都没放在心上。然而，今天，她却亲眼见识到了，这地宫的广大，道路的曲折复杂，还有机关的凶险。她隐隐觉得，这个她待了十八年的齑宇山庄，藏了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忍着自己的恐惧和颤抖，走在这漆黑一片的暗道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突然，银枭停下了脚步，伸手阻止沈鸢和岳怀溪上前。


岳怀溪好奇地探头，刚看了一眼，就缩了回来。


“哇啊，怎么又是虫子啊！”她无奈地说道。


三人面前的地上，爬满了蛊虫，一条条缠绕纠结，令人生厌地蠕动着。


银枭抬高火折，照了照，道：“闯吧。”


岳怀溪叹口气，点点头。


银枭想到了什么，转身，看着沈鸢。沈鸢哪里见过那么多蛊虫，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但是，她站的笔直，一步也不退，眼睛里带着倔强。


“沈大小姐……”银枭笑着，将火折递给了沈鸢，“在下吃点亏，抱你过去？”


沈鸢听到这句，柳眉倒竖，自是不悦。但是，那满地的蛊虫，凭她一介女流，肯定是过不去的。事到如今，不容她不屈从。她颤抖着，伸手接过了银枭手中的火折。


银枭笑得愉悦。他走上一步，轻松地抱起沈鸢，运起轻功，纵身而起。


沈鸢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皱着眉头，牙关紧咬。


银枭几个起落，已行过十数丈。突然，他猛地停下，连退几步。


只见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人影，银枭屏息，静静地等待。


沈鸢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她握着火折努力地辨认。然而，等她看清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十数名少女……不，严格说来，那样残破的肢体，已经算不上是少女了。


“行尸！”岳怀溪惊道。


银枭叹口气，对怀中的沈鸢道，“看到了没有……这就是那些失踪的姑娘……”


沈鸢惊惧地说不出话来，僵硬着沉默。


银枭腾出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了数枚“淬雪银芒”，激射而出。银枭本就是用针高手，那些银芒毫无偏差地刺进了行尸膻中穴。行尸中针，竟瞬间停了下来。只见，蛊虫纷纷从行尸的口鼻中钻了出来，扭动挣扎着。


淬雪银芒，细小阴寒，更有“走脉”的特效，蛊虫无法承受是意料中的事。


银枭不屑地笑笑，踩死了几只蛊虫，既而腾身，继续向前。


岳怀溪见状，眼带崇拜，紧跟了上去。


三人行了不多时，就见前方死路。银枭停下，放下了沈鸢，转身，看看身后。漆黑的来路上，不断传来凄厉的悲鸣。


沈鸢双脚着地后，好一会儿站不住身子。她握紧了手中火折，皱眉强忍着恐惧。她深吸几口气，转身，看着那堵挡住去路的墙。她摊开地图，思忖了一会儿，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几块砖头。厚重的石墙一震，缓缓向两边打开。


银枭和岳怀溪皆是严阵以待，但石墙后的景象，却让众人惊愕。和漆黑阴森的暗道比起来，这间房间明亮整洁，这样的干净，在一路的蛊虫和行尸衬托下，显得有些神圣了。


银枭扬起嘴角，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


三人入内之后，沈鸢关上了石墙，以策安全。


“哇，这里很漂亮啊。”岳怀溪环顾了一圈，赞叹道。


银枭看着这件房间里的布置，笑意始终没有消失。这间房怎么看，都是女儿家住的。房间里遍洒香花，墙上挂满了花鸟画，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大床，紫纱罗帐，略显浮华。


银枭仔细看着那张大床，眉头微微皱起，他疾步走了过去，一把拉开了纱帐。然后，怔在了床前。


岳怀溪跟了上去，也怔住了。


床上，躺着一名绝色女子。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这名女子生得清丽非凡，说不尽的雪肤花容，国色天香。她只是那样静静躺着，却让人不尽遐想，若是她睁开眼睛，展颜微笑，会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银枭怔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抬手，探了探那女子的鼻息。


“她是死人。”他收回自己的手，道。


岳怀溪一惊，“死了？不会吧……”她仔细看看那女子，肌肤晶莹剔透，脸颊红润光泽，分明不是死相。岳怀溪伸出手，摸了摸那女子的颈项。突然，她跳了开来，吓得说话都结巴了，“她……她还有脉搏……”


银枭愣了愣，也试着探了那女子的脉搏。果然，正如岳怀溪所言，那女子尚有脉搏。


“怎么可能……”银枭惊讶道。


岳怀溪余悸未消，又退了好几步。突然，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桌上的一大叠书纸。她走过去，拿起一张，看了看，“银枭大爷，你看，这是什么？”


银枭闻言，走过去，拿过纸张。上面画着的，是人体经络图。他又拿起了其他纸，仔细看着。然后，表情严肃地开口，“……原来如此……”


岳怀溪不解。沈鸢走了过来，同样是不解。


银枭举起一张纸，道：“这是《圣惠方》……小儿若吞针入腹，可用磁石吸针治愈……”


“啊？什么意思？”岳怀溪更加不解。


银枭道：“我曾听人说过，神农世家针石流曾有过一种治疗方法，就是利用磁石引针，将针埋入患者体内，通经活血。”


“那不是跟银芒走脉一样？”岳怀溪悟道。


银枭点头，“类似。不过，银芒走脉是顺着人体气血流动而行，但磁石引针就完全取决于医者的意志。”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床上的女子，“若是功力深厚，甚至能用针石催动气血，调整脉搏……”


岳怀溪也看了看那女子，“所以，她之所以有脉搏，是因为身体内有针在运行？”


“没错……”银枭放下手中的纸，“这样一来，我就明白了。为何齑宇山庄要找‘三尸神针’……天下虽大，却只有‘三尸神针’有这般能耐。而能做出操纵神针的磁石，非齑宇山庄的天工巧手不可……”


听到这些话，三人都明白了什么。


“‘长生蛊’，‘磁石引针’……”岳怀溪咽咽口水，“难道，真的能让人起死回生？！”


银枭皱眉，“……恐怕。依你们所说，沈沉必定和陵游有共同利益，才会合作。陵游的目的，是让儿子复活……那沈沉的目的，恐怕就是这个女人了。”


沈鸢听罢，犹豫着走到了那张床前，细细地端详那绝色女子。难道，真如银枭所说，父亲为了要让这个女子复活，做出了伤天害理的事？


“到底……是谁？”她颤抖着，自语。


“呵呵……”突然，一阵笑声传来。


三人一惊，就见一扇石门缓缓打开，来者，竟是赵颜。


赵颜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行了万福。


“你……”银枭想了想，“你是英雄堡汐夫人身边的婢女？”


赵颜笑着，道：“下婢名唤赵颜。”


“赵姑娘……你怎么……”沈鸢惊讶非常。


赵颜慢慢走到床边。


银枭知她不会武功，但却不自觉地握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


赵颜的脸上毫无惧色，“你们真的想知道她是谁？”


“你知道？”沈鸢答道。


赵颜浅笑着看着她，点点头，微扬着嘴角，一字字无比清晰地说道：“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滟姬……我的母亲……”


……



三种势力



赵颜浅笑着看着她，点点头，微扬着嘴角，一字字无比清晰地说道：“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滟姬……我的母亲……”


“滟姬……”沈鸢微微皱起了眉头。


庄内，每个人都知道，滟姬，是父亲从青楼赎出，娶作妾室的美人。只是在成亲当天，就被戚函用一把短刀换走。被人换走一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况，齑宇山庄还得到戚氏兵器，并不吃亏。所有人提起这个女子的时候，口气都是云淡风轻的。但是，她清楚地记得，老夫人语气里的鄙夷，母亲眼神里的哀怨。还有，父亲的绝口不提。


今时今日，出现在地宫中的滟姬，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你与齑宇山庄勾结，嫁祸给我的原因？”银枭突然开口，对赵颜道。


赵颜依然笑着，“嫁祸给您的，不是下婢，而是那个将翎羽插上匾额的人。下婢，顶多是顺水推舟罢了……”


银枭双手环胸，笑道：“好一副伶牙俐齿。”


赵颜垂眸，道：“可惜，伶牙俐齿，终究比不上刀尖锋利呢……”


她话音一落，只见房间四周的墙壁骤然升起，一大群手执兵器的魁梧男子蜂拥而入，将三人团团围住。


银枭叹口气，“啊……原来这地宫之内，不单单只有行尸啊……”


赵颜道：“其实齑宇山庄里的一切，与诸位毫无关系。诸位何必为了一时意气，招惹上不该招惹的人，白白送了性命？”


银枭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变，“……不该招惹的人？哼，在下倒是不知道，天下有这样的人。”


赵颜笑了起来，“一山自有一山高，现在弃械投降，俯首称臣还不算迟。”


银枭拔出腰间软剑，轻蔑道：“废话！”


……


……我是场景分割线= =+……


廉钊调息了约莫一个半时辰，这才将体内的真气稳定下来，他静静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随即，便察觉了肩上异样的沉重感。


小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廉钊微惊，脸颊瞬间红了起来。只是一瞬，他便压制住了自己想抽身的第一反应。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地坐着。


小小的睡容恬静安适，全无防备。


那一刻，廉钊突然想起了自己养过的小猫。刚开始的时候，只要靠近一点，它就会迅速地跑开。无论对它多好，它都带着戒心，远远地观望，绝不靠近一步。随着时间的增长，它慢慢地学会撒娇。然后，突然有一天，它跳上他的膝盖，蜷着身子入睡。


他不自觉地笑起来。现在，靠着他肩膀入睡的女孩子，和那只小猫，是何其相似呢？……他也曾，被怀着戒心的小猫抓伤手。只是，那样的伤害，算不了什么。总有一天，它会真心真意地对自己好。


是啊，算不上什么……


他移开自己的视线，略微放低了自己的肩膀，让她躺得更舒服一点。


“只是调息罢了，竟能花上这么多时间。”温宿声音突兀地想起，语气里浸着刺骨的冰凉。


廉钊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语。


温宿双手环胸，慢慢走上几步，“你根本保护不了她……”


廉钊刚想说些什么，小小突然动了一下，继而，醒了过来。


发觉自己枕着廉钊的肩膀，小小一愣，但是她的惊惧瞬间消失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那么清楚地知道，她可以这么做。不会受到责罚，也不会惹人讨厌。于是，她抬头，略带着歉意，冲他微笑。


“早。”小小开口，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句。


廉钊却笑了，回答：“早。”


温宿轻皱着眉头，开口，“小小，你一个女孩子家，枕着男子的肩，成何体统？还不起来！”


小小这才意识到，她那寒气逼人的师叔就站在一尺开外的地方。她当即跳了起来，“师……师叔……我……我只是……”


温宿自然无心听她解释，脸上的表情全是不耐烦。


廉钊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到小小身边，静静地站着。


这两人之间的敌意，要是察觉不到的话，这十几年来的察言观色，小小就算是白学了。而此刻，这两人的敌意较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小有些无奈，他们萍水相逢，竟然也有这么大的敌意，而且，这样的敌意，已经是杀气了吧？


“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出去吧！”小小大声道。


“我已经找过了，房内并没有可以开启的暗道。”温宿开口，说道。


小小一听，心凉了半截。果然，是死路啊……


廉钊抬头，四下看看，这间房间不过三丈见方，房内布满尸体。活人困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们原路返回吧。”小小道。


温宿看了她一眼，“来时的路，不是被你封住了么？”


小小立刻想起了先前自己按错机关，导致两堵石墙合起的事。的确，那条路，看来也是不通的。而且，温宿这么说，自然就是已经试过打开那两堵墙的方法了……呃，难道自己真的是扫把星？这么倒霉的事都会发生？？？


她正哀怨，突然想到了什么，“啊，不是还有几个人被抓住了么？问他们就知道了吧！”


“他们不见了。”


温宿这句话说出口，小小无语至极。


“小小，地图还在你身上吗？”廉钊突然开口，问道。


小小点头，“在。”她拿出地图，递给廉钊。


廉钊蹲下身子，将地图摊在地上，仔细看着。


小小见状，也蹲下了身子。只是，那地图复杂无比，她虽曾临摹过一份，但是看懂，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还记得，小时候，她听人说三国，提起诸葛孔明的奇门遁甲、八阵图什么什么的，觉得有趣得紧，便回去缠着师父，让师父教。


师父笑得无奈至极，一脸无辜地告诉她：师父什么都会，就是拿这种东西没辙。教不了。


那时，她觉得有些可惜，也就作罢了。


如今想想，师父分明是骗她！他堂堂岳家军左军参军，用兵鬼狡，号称“鬼师”，会不懂奇门遁甲之术？……嗯，师父果然老奸巨滑！


不过，这样也好吧，师父不肯传授的东西，一定是没用的东西，就像是内力一样……问题是……现在，奇门遁甲之术，很有用……


小小抬头，叹口气，小声道：“师父……我要是困死在这里，那就都是您害的……”


“小小，你说什么？”廉钊听到她自言自语，便开口问道。


“我说，我们要是困死在这里，那就是老天无眼……”小小回答。


廉钊笑了笑，“谁说我们会困死在这里？”


“哎，可以出去？！”小小惊喜道。


廉钊起身，抬头，他拔出腰刀，掷向了头顶上的砖石。


只听腰刀“锵”的一声，刺入了砖缝之中。下一刻，房间突然震动了起来，随即，天花板上的砖块稳稳降下，成了阶梯。


小小看傻了。


廉钊浅笑，指指头顶，道：“家父有训，诸般阵法，都有一条共同的生路……”


小小也笑了起来。诸般阵法，生路都在头顶？这样的说法，分明是打趣。不过，真的很有趣。


三人准备妥当，正要上前，突然，有人从阶梯上滚了下来。


小小一惊，出声道：“大小姐？！”


滚下来的人，正是沈鸢。她惊惧地抬头，看到面前的人时，起身飞奔，扑进了廉钊的怀里。


廉钊怔住了，有些手足无措。


沈鸢的全身轻颤，低泣着。


这时，几个黑衣大汉冲了下来，看到那三人时，皆有惊讶，但立刻挥刀砍了上来。


温宿迅速拔出了双刀，起身迎上。


廉钊轻轻推开沈鸢，对小小道：“你跟大小姐到一边待着，小心波及。”


小小立刻点头，拉起沈鸢，缩到了墙角。


沈鸢本有些定心，但一看到满室的少女尸体，又煞白了脸色，抓紧了小小的手臂。


小小看着沈鸢，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这样一个名门闺秀，遇上了这般可怕的事，一定会每晚做噩梦的吧？不过，她怎么会在这里？


小小正疑惑，突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凭这些废物，就想让我俯首称臣？简直笑话！”


银枭……小小有些惊喜。


正如银枭所言，这些黑衣人虽生的骠悍，但论及武艺，却也真是平平。根本就不是温宿和廉钊的对手。既然银枭在，那岳怀溪一定也在。这四个人加起来，更加不同凡响。


小小放宽了心，但还没宽多久，她便惊惧起来。廉钊、温宿、银枭……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她都想不出会发生什么事……怎么办？


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你是新来的婢女吧……”这时，沈鸢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李大哥他……”


小小一惊，但她立刻镇定下来，挤出了两滴眼泪，胡诌道：“我……我是被掳进来的……他们是来救我的……”


这话倒也没错，陵游和沈沉本就盘算着把她和岳怀溪掳来养蛊，而温宿和廉钊自然是在保护她。这个谎，穿不了！


沈鸢听罢，落了泪。“我爹……我爹怎么会这样做……”


和小小的眼泪不一样，沈大小姐的泪水，自然是真真切切的。那般我见犹怜，让小小心软起来，“大小姐，你别哭，我们很快就出去了，你就当这是做梦……”


“不是做梦……”沈鸢哭着摇头，她看着满室的尸体，凄怆道，“我爹他，真的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啊！”


小小无奈。她抬眸看着面前的战局，是啊，任谁知道自己敬爱的亲人竟是这般残忍，一定都受不了的。……等等，她也是突然之间知道自己的师父是“恶名昭彰”的“鬼师”，为什么她就不觉得受不了？……这，难道是说明，她天生有坏人的心性？


小小看看沈鸢，无语了。好吧好吧，她是坏人……她又看看房内的尸体，不过，她的师父，应该不会做出这般残忍的事来吧？她刚想着，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些事。


陵游曾经说过，活人是不可靠的。一贯用的，也都是行尸。唯一雇过的一个活人岳怀溪，也是因为遇上了能破解行尸的本家。照理说，这地宫之中，怎么会有这么多活生生的男子呢？再说了，齑宇山庄本来就不是江湖门派，庄内，也没有这样的人啊？这到底……


没错，除了沈沉和陵游之外，还有第三股势力。而且，非同小可。


这样一想，先前的疑惑就豁然开朗了。陵游一直都住在江边的小山上，沈沉一直都称病深居在齑宇山庄之内，这两人就算有共同的目的，也很难有交集。此间，一定有人牵线搭桥才是。


小小想明白的那一刻，心中的无奈又深了好几倍。好像……又卷进大事里了……


她正自顾自感叹，就见房内的战局已倒向了一边，那群大汉早已不敌。


温宿率先一越，上了阶梯。


廉钊将余下的几人收拾停当，也跟了上去。


小小蹲在墙角，思索再三，拉着沈鸢，也走了上去。沈鸢虽然不愿，但这房内遍布尸体，她也不敢久留，便只得跟上。


小小跨进一步，就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银枭……”廉钊看到房内站着的人，皱眉怒道。


银枭倒是笑得一脸悠然，“廉公子。”


温宿微侧了身子，看了小小一眼。


小小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银枭却依然悠然，他笑道：“廉公子，我虽与你有些私怨，但这里，不是解决的地方。”他又抬眸，看了看温宿，“我知道，各位都有很多不解。相信这位赵姑娘，可以一一解答。”


小小这才意识到，房内还有一个人。赵颜站在床边，表情里，并没有恐惧，平静得让人心寒。


“银枭、东海七十二环岛、神箭廉家、岳岚剑派……”赵颜开口，“果然，都是当世翘楚。”她看了小小一眼，“能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听候差遣，这世上，也只有左姑娘您，有如此能耐……”


小小一惊，这句话，分明听起来是威胁。


“赵姑娘，你好像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温宿开口，冰冷地说道。


赵颜看了看房内的烛火，“下婢清楚的很。”她吁口气，笑道，“下婢很清楚，凭这些人，根本奈何不了诸位。下婢也知道，陵游师父和沈庄主都是没有武功的人，就算得到了‘三尸神针’和‘磁引’也成不了气候……”


听到这些话，众人都隐隐觉得不对。


赵颜的眼神里满是胜券在握，“诸位，太迟了。”


银枭有些不耐烦，他出手，扣住了赵颜的咽喉。“少跟我来这套！什么‘三尸神针’，简直不知所谓！”他的指间露出了一根泛着寒光的“淬雪银芒”，“玩针么，我也会……”


然而，他话音未落，漆黑的神针便从他左侧袭来。他避闪不及，神针没入了他的左臂，他吃痛退开，看着神针飞来的方向。


“说的好……”轻缓的女声，熟悉到让人恐惧，“玩针么，我也会……”


小小瞪大了眼睛，颤抖道：“纤主曦远！”


……



三代关系



纤主曦远？！


小小退了两步，原来，她就是幕后主使？不……纤丝绣庄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小门派，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势力。除非……


纤丝绣庄隶属于神霄派门下，而曦远也曾提过“天师”这两个字。所以，计划这一切的，是神霄派的掌门冲和子：王文卿？


神霄派一直以来都在追寻九皇神器，这样的解释合理至极。而且，若是以冲和子的威望，要想控制齑宇山庄，简直易如反掌。


小小正想着，只见温宿拔刀，迅攻而上。直袭向了曦远。


曦远侧身让开，只见一道人影从她背后冲出。那人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直接起掌，击向温宿的胸口。


温宿微微一惊，攻势已弱，便用刀护住胸口，转攻为守。


然而，让众人诧异的是，温宿的刀受掌，竟然瞬间崩裂开来，碎片激射，众人纷纷闪避。温宿怎会料到这般变化，被碎片划伤，退下阵来。


小小抱着脑袋，躲在一边，怯怯观望。


只见，那出掌的人，是个约莫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小小只是一眼，就感觉到了那异样的压迫感。面前的男子虽然穿着打扮都似纨绔子弟，面貌英俊，眼带笑意，但仍掩不了他身上的戾气。


那男子笑着开口：“原来重阴双刀也不过如此。”


温宿皱眉，道：“冥雷掌……”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小小一惊，冥雷掌。师父就是死在这种掌法之下……她看了看那男子，自顾自摇了头。不可能，师父是一掌毙命，对方的武功必然深不可测。这男子虽然身手不凡，但要想一掌杀了“鬼师”，根本是无稽之谈。


那男子缓缓打量了面前的几人一番，开口道：“诸位先前或多或少都受了伤，耗了真气，绝对不是在下的对手，如果弃械投降，在下可饶诸位不死。”


事实自然是如他所言。温宿和廉钊本来就被神针伤过，调息至今也不过两刻功夫，自然是弱势。银枭方才被神针暗算，现在的一条手臂，估计动弹不得的。而岳怀溪虽未受伤，先前也与黑衣人交战，体力和内力自是耗损了不少。


如今的情势是……小小瞥瞥左右，好吧，她是唯一一个毫发无伤，还会武功的人了。不过，凭她的身手，完全就是以卵击石……下跪求饶？……只是一瞬，小小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知道为什么，下跪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了。只是，现在的她，却不想让人看到她这般狗腿的样子……至少在他面前，不要这样……


她正在犹豫，却被廉钊一把推开。


“小小，带着大小姐离开这里！”廉钊说完，拾起地上的兵器，攻向了那男子。


而此时，刚才负伤退下的温宿也重新迎战。


岳怀溪自然不会落后。场面顿时变成了三对二。


小小皱了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拉起了沈鸢。她正准备跑，沈鸢却站定了步子，一步不动。


“大小姐？”


沈鸢的泪痕未干，但眼神里却透着倔强。她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冲到了床前，大喊道：“再不住手，我就毁了她！”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她。


“你敢！”赵颜一步上前，吼道。


“我为什么不敢……”沈鸢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语气却是坚定的，“她只是个死人……放他们离开！否则，你们就功亏一篑……”


那神秘男子笑了笑，转头对曦远道：“你看，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女人，真是种奇怪的造物。”


“废话少说，放不放人？”沈鸢道。


小小看傻了，没想到，平日里娇弱美丽的大小姐，也有这般的魄力。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这时，赵颜也拿起了刀子，指着负伤的银枭道：“放开我娘，否则，我杀了他！”


沈鸢的脸上毫无血色，她笑了笑，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赵颜的表情有些扭曲了。


神秘男子叹了口气，道：“沈庄主，你还真是教女无方啊。”


他说完，就见一扇暗门打开，沈沉和陵游走了出来。


“鸢儿！放下刀子！”沈沉看着沈鸢，愠怒道。


沈鸢的身子一颤，但握刀的手却没有松。“爹……女儿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这个女子，您就……”


“放肆！爹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放下刀子！”沈沉上前，喝道。


沈鸢咬紧了牙关，沉重的摇头。“爹，女儿不能让您再错下去了……”


她话音未落，却遭人打断。


“沈庄主，您快救救我娘！”赵颜拉着沈沉的袖子，哀求。


沈沉看了看她，道：“颜儿，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伤滟姬一根头发！”


沈鸢的表情里混着悲伤和绝望，泪水决堤，无法克制，“爹……她已经死了啊，滟姬……已经死了啊……”


“不，我会让她活过来！”沈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我不会再把她让给任何一个人！她是我沈沉的妻子！”


小小心里暗自唏嘘。曾经，为了一把冰冷的刀，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拱手相让。现在，后悔了么？直到那女子死后，才领会到么？……这是爱，还是，执念？


沈沉直直走到了床前，“放开她，鸢儿！”


沈鸢握刀的手渐渐松开。突然，有人纵身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刀，架上了她的脖子。


“小小？！”看清夺刀的人时，廉钊不禁惊讶。


而除了廉钊之外，同样惊讶的人，还有纤主曦远。


“沈庄主，站着别动！”小小很有气势地喊道。


“你……”沈沉愣住了。


小小认真地道：“沈庄主，你也不想妻子跟女儿一起出事吧？”


沈沉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气氛瞬间凝固了下来，只听那男子笑了起来，道：“姑娘，你这算是威胁？”


小小认真地点头，“当然！”


“你下不了手。”那男子笑望着她，道。


小小眨眨眼睛，道：“你可以试试，只是，不要后悔。”


沈沉已经紧张了起来，“你……你若是伤她们一根头发，我要你死无全尸！”


小小叹口气，怯怯道：“你不是要用我来养蛊么？我放了她们也没有全尸吧？”


沈沉愣住，说不出话来。他转身，看着那男子。


那男子眼神冰冷，看着小小，“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小小心中忐忑，资格？的确没什么资格。老实说，她也没胆子真的捅沈鸢一刀。事到如今，她唯一的筹码就是她那曾经是神霄派门下的师父了！她看了廉钊一眼，心一横，道：“我有没有资格，你可以问问身边的纤主啊。”


男子有些不解，望向了曦远。曦远靠近那男子，耳语了几句。


男子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看着小小，道：“好，你想怎样？”


小小深吸口气，道：“让这里的人平安离开。”


男子皱了皱眉头，道：“好。允你就是。”


这么容易？师父的名号还真是好用……


小小正赞叹，就听那男子补了一句，“不过，你留下。”


小小愣了愣，迅速地在心里打了算盘。她一个人，可以换廉钊、温宿、岳怀溪和银枭四个，绝对是赚了。而且，看这男子刚才的反应，一定不会对她怎样……


“好。”小小爽快地回答。


“小小！”


话音刚落，就听廉钊和温宿同时喊了出来。


小小怔了下，沉默。


“各位，要走就快点。”那男子开口，“我没什么耐性。”


“小小！”廉钊丝毫不理会那男子的话，执刀而上。


这时，沈沉移了步子，在床柱上轻轻一击。只见房内的地面裂开，廉钊一行四人都从那裂缝中掉了下去。而后，沈沉又拉下一根纬绳，只见地面合合，阶梯收起，房间的上下入口完全封闭。


小小汗颜，这算哪门子的安全？？？万一摔伤了怎么办？？？


“姑娘放心，他们绝对没事……”像是看穿了小小的心思，那男子开口说道，“沈庄主。”


沈庄主点点头，又拉了一根纬绳。只见几面铜镜从墙中翻出，上面映着的，正是那平安无事的四人。


小小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小师妹，现在你可以把刀子放下了吧？”那男子含笑开口，这样说道。


小小瞪大了眼睛，“小……小师妹？？？”


……


……我 是 场 景 分 割 线 = =+……


廉钊从那房间摔下，刚稳住了身形，就急忙想重新上去，但无奈道路封闭，无路可寻。


“混账！”廉钊不禁暗咒一句。


“快看，暗道打开了！”岳怀溪惊道。


众人顺着她的声音望去，只见那本来闭合的来时之路，现在已经敞开在众人眼前。


“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言而有信……”银枭无奈地笑笑，道。


“我们现在怎么办？”岳怀溪上前扶着他，道。


银枭摇摇头。


“小小到底是什么身份啊，为什么那些人这么简单就答应了？”岳怀溪问道。


银枭抬眸看了看廉钊，“我看，那些人是觉得我们是无名小卒，杀不杀都无所谓。”


“真的么？”岳怀溪疑惑。


“那还能是什么原因。”银枭一边说，一边看廉钊的表情。


廉钊却只是抬头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说的话，他自然听见了。发生的事情，疑团重重，匪夷所思，小小刚才的举动更是让他震惊。但此刻，他什么也不想追问，只想救她出来。


四人就这样沉默了下来，气氛沉重无比。


“呐……”突然，岳怀溪开口，“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三人听罢，才发现空气中有一种异样的甘甜，丝丝渗进了血脉。


“这是……驱蛊香？”岳怀溪揉揉鼻子，小声道。


“驱蛊香……”


普天之下，会使用这种香的人，只会存在于一个门派里——神农世家……


……


……我 是 场 景 分 割 线 = =+……


“小……小师妹？”小小看着那男子，惊讶不已。


那男子缓缓上前，点头笑道：“没错。论起辈分来，尊师是我的师叔，那你自然是小师妹了。”


小小有些茫然。这时，曦远上前，笑道：“左姑娘，没想到还能再见。”


小小更加茫然。怎么？接下去的发展难道不是严刑拷打，而是闲话家常？？？


“初次见面，刚才那些人的性命，就当是我给小师妹的见面礼。”那男子伸手，笑望着小小。


小小看着那只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碰。


“纤主，魏公子，这是……”沈沉不解，开口问道。


“庄主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眼前这位，是‘鬼师’韩卿的弟子，我神霄派的门下……您竟然还要拿她炼蛊，真是不知死活。”曦远开口，道。


沈沉听完，惊道：“左姑娘，先前得罪，还请包涵。”


小小已经僵硬了。什么状况？这是？


曦远上前，笑道：“左姑娘，尊师是天师最心爱的弟子，若天师见到了你，一定高兴。”


啊？小小完全混乱。


“诸位……”陵游开口，打断众人的话，“方才放走的那四人必会搬救兵来，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销毁证据，速速离开罢。”


“也是。”曦远点头，搀起了小小的手，“左姑娘，走吧。”


走？！去哪里？！神霄派？！不要啊啊啊啊啊……


小小含泪，不是这么邪门吧？？？


……

第十八章 三智五猜


<p >三智五猜



小小无奈地走在地宫幽暗的走道上。沈沉挟着沈鸢在最前方引路，而后是曦远和那魏姓公子，陵游走在她身后，最后的，是扛着滟姬尸体的随从以及赵颜。


小小被夹在这些人当中，自然是进退两难。好吧，这才短短几天啊，师叔师兄都有了，等见了天师，不久就能凑齐四世同堂，其乐融融……苍天啊！不是这样的吧？！


小小平复下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开始认真地思考。师父曾经是神霄派掌门冲和子的得意门生，而后，奉命追查九皇神器下落，此间还任岳飞将军的参军。只是，岳飞将军死后，他便退隐江湖，从此销声匿迹。师父一直漂泊江湖，居无定所……居无定所？不，不是居无定所，而是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


这样想来，师父的做法，是在逃避。而他逃避的人，也许就是……


小小抬眸，看着面前的曦远和那魏姓公子。师父身为冲和子最心爱的弟子，离开神霄派，退隐江湖，又岂是冲和子能答应的？而寻找师父的理由，恐怕与九皇神器脱不了关系。而此时此刻，他们对自己的礼待，也只能是一个原因。


小小仰头，含泪。苍天啊！莫不是他们认为，她知道九皇神器的下落？冤枉啊啊啊啊啊！在半个月前，她可连自己的师父是“鬼师”这件事都不知道啊啊啊啊啊！只是，这件事，现在绝对不能告诉他们，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啧，若是到了神霄派，她恐怕想跑都跑不了了。唯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等廉钊他们带救兵来了。


小小想到这里，悄悄抬手，封了自己左手腕上内关、郄门、间使三个穴道，然后，蹲下身子，低声呻吟。


众人立刻停了下来。


曦远上前，蹲下身子，问道：“左姑娘，你怎么了？”


小小皱眉抬头，道：“我手腕中曾被银枭下了‘淬雪银芒’，现已是银芒走穴的时辰了……”


曦远笑了笑，“这等小事，左姑娘为何不早说。”她转头，道：“陵游师傅。”


陵游点了点头，走到小小身边，伸手把脉。随后，开口道：“姑娘腕内的银针已断了经脉真气，待老夫为你取出，自会没事。”


小小一脸痛苦地点点头。


于是，众人理所当然地停下，等着取针结束再上路。


陵游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竹罐，打开了盖子。一条金色的小虫缓缓爬出，落在了小小的手腕上。


小小看着那金色的蛊虫慢慢地爬进了她的经脉，不禁心里发凉。


陵游笑道：“姑娘莫怕，此蛊不会伤人。”


只见浅浅的金色在经脉中游走，直至银针隐没出，停了下来。小小只觉得一阵微微的刺痛，随即，那金色又慢慢地移回。只见那蛊虫爬出了小小的手腕，扭动了几下，在小小掌中毙命，化为金色的液体，四散无踪。小小的掌上只留下了那枚淬雪银芒。


小小看呆了。不愧是神农世家，蛊虫竟然还可以这样用。


她正惊讶，未察觉那魏姓男子走到了她面前，从她掌中拿起了那枚银针，笑道：“区区一枚淬雪银芒，就能让小师妹如此困扰。小师妹莫非是没有内力？”


小小叹口气，道：“我只是一时大意，让那强盗有了可趁之机。也不知他用什么邪法，封了我的内劲，若非如此，我又何必听他差遣？”


男子略微思忖，道：“小师妹果然能屈能伸，叫师兄好生佩服。”


小小站起身子，壮着胆子，道：“师兄过奖，只是江湖险恶，犯不着跟自己的命过不去。现在银针已除，我也要找个地方调息，好恢复真气。不知道，师兄方不方便？”


男子点头，“小师妹开口，自然是方便了。”


他走到沈沉身边，低语几句。沈沉点了头，伸手打开了一个暗门，领着众人前进。


小小心里直叫苦，哇，这次不知道能装多久啊……早知如此，就该学内功啊！


众人走了不久，就到了一间大室，室内床铺桌椅，一应俱全，看来是作为起居之用。而让小小惊讶的，是在室内，还有一个人。不，确切说，不是人，是尸体。陵游那行尸儿子，果然也在地宫之内。


男子吩咐随从将滟姬放上了床，随即，开口道：“小师妹，你就在此地慢慢调息，师兄还有些东西要准备，随后就来接你。”他说完，和曦远一起领着随从离开了。


陵游和沈沉也跟了上去，然后，关上了门。


小小见状，皱起了眉头。


做准备？他们要做的准备出了毁尸灭迹之外，还有什么？而且……恐怕，还有杀人灭口吧……也不知道廉钊他们离开了没有。不对，这里是地宫，沈沉自然有办法困住他们。啧，失策！


小小走到那扇门前，推了推。不出所料，门是紧闭的。她无奈地转头，然后，更加无奈。室内只有三个活人，她、赵颜、沈鸢……这种组合，分明是那男子想试她。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沈鸢开口，对她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是谁？”


小小看看沈鸢，又看看赵颜，想了想，道：“刚才他们不是说的很清楚了么？我是‘鬼师’的徒儿，就是神霄派的门下。他们跟我，是同门。”


“原来，你和他们是真是一伙儿的。你根本不是婢女，也不是被掳来的，对不对？”沈鸢的表情沉痛。


“沈大小姐，您这是质问我了？”小小笑笑，道，“对，我是个骗子，但我从没杀过人，跟令尊比起来，我可老实多了。”


沈鸢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小走到一边的榻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装成调息的样子，不再多说什么。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李大哥呢？难道他也是……”


小小只觉得心里发凉，怎么办？难道，要把廉钊也拖下水？她斟酌着，正要开口，却听赵颜笑了起来。


“呵呵呵，沈大小姐，你还真有趣。”赵颜走到沈鸢面前，“‘李大哥’？你说的莫非是那神箭廉家的公子，廉钊？”


沈鸢一惊，“廉钊？”


赵颜抿唇，笑道：“真是好笑，原来，你身边每个人都在骗你。你从小到大，到底有没有听过一句真心话啊？”


沈鸢看着她，眼神变得坚定，道：“赵姑娘，沈鸢的确是涉世未深，被人欺骗。但错在存心欺瞒的人，沈鸢以诚待人，并无惭愧之处。倒是你，信口雌黄，颠倒黑白，难道就没有愧意？”


“愧意？”赵颜轻轻重复，“沈小姐莫非是忘了，下婢信口雌黄，颠倒黑白，袒护的，可是令尊呢。”


沈鸢看了看床上的滟姬，道：“如果我爹不是为了让令堂复活才做这些事，你还会袒护他么？”


赵颜摇头，道：“‘如果’是什么意思？沈小姐何必做这些假设。如今，令尊就是心系家母生死，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让家母复活。难不成，你是嫉妒了？”


沈鸢道：“何须嫉妒？就算令堂复活，也不过是妾。”


赵颜的笑容顿失，空余下了骇人的森冷，“住口！沈鸢，你以为你是沈家大小姐就很了不起么？我告诉你，若不是我娘被那个混账的铁匠换走了，凭我娘的美貌聪慧，早就坐上正室之位了！”她的口气里，带着深切的不甘和憎恶，“沈鸢，你今天的一切，本都属于我！等我娘复活，我便要把一切都拿回来！”


沈鸢的眼神里带着轻蔑，“若你稀罕‘沈大小姐’这名号，我让与你便是。”只是，你须记住，天网恢恢，他日必有报应！“


“报应？”赵颜轻笑，“我被掳来这齑宇山庄，险些被用来活身养蛊，我才是受害者，怎会有报应？”


小小本来听那家族纠纷听得汗颜无比，但赵颜这句话，却让她睁开了眼睛，认真了起来。


“我还当你早就跟他们勾结了，原来跟我一样，是半路出家啊。”小小开口，带着悠然的笑意，道。


赵颜转身，看着她，“也亏得我被掳来，这才见到了我娘。左姑娘不也一样么，事到如今，是好处比害处多吧。”


小小笑着，“还行吧。”小小仔细一想，也的确是好处比较多，这不，连腕中的银针也取出来了。不过，有些事情，可不是得了好处就能作罢的。


“只可惜，左姑娘，你辛辛苦苦救出的人，恐怕也活不长久。”赵颜继续道，“魏公子他们此去，恐怕就是杀人灭口。”


小小叹口气，“生死由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天下又怎会有人傻到与神霄派为敌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赵颜道，“比起这句，我更想赞左姑娘你左右逢源呢。”


赵颜的语气平淡，但小小就是听出了敌意。小小笑笑，道：“左右逢源？呵呵，你又怎知，这不是我一手安排呢？……你应该也有怀疑了吧？为什么我知道掳走你的是齑宇山庄，还通知了莫允。今天又是因何得到地宫的地图，找到你们的。又是为什么要放走廉钊一行，单独留下来……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好了，齑宇山庄牌匾上那枚翎羽是我插上去的哦，就在我看见你被掳的那个晚上……”


小小这番话下来，赵颜和沈鸢的脸色都变了。


小小暗笑。为什么每次胡诌，别人都会相信呢？而且，每次把自己诌得厉害得这么离谱，都没有人怀疑……这什么世道？难道，她就不能是个文也不行武也不行的草包么？


“原来是你……”赵颜惊讶道。


小小眯着眼睛笑，“对，就是我。若非这样，你们怎么会这么草率布局撇清关系，又怎么会露出破绽，让我有机可趁呢？”她从榻上下来，道，“我也懒得骗你，其实我根本不需要调息，我的内力，从来都没被封过。”


赵颜退了几步，“你……”


“如你所说，银枭不过是我的一枚棋子。不是他差遣我，而是我差遣他。呵呵……”小小笑得奸邪无比，“如今，你知道了一切，我自然不能留你活口。”她抬手，“这里没人能救你，认命吧！”


小小正想在威胁威胁，让赵颜把知道的都吐出来，却不防沈鸢冲了过来，挡在了赵颜面前。


“住手！”沈鸢道。


小小有些不解，但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奸邪，“沈小姐不必着急寻死，待我一个一个慢慢来！”


沈鸢丝毫没有惧意，眼神坚定无比，“你凭什么杀人？！就算作奸犯科，也自有官府惩治！！！”


小小笑了起来，“官府？大小姐，你这是跟我谈王法了？”


“是！”沈鸢道，“你若这样做，跟……跟我爹又有什么区别？！”


小小收掌，道：“小姐的意思是，即便是令尊犯事，你也会大义灭亲？”


沈鸢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眸，“是。”


那一瞬间，小小想起了廉钊。很像啊……完全没有染上一丝污秽的，干干净净的。一样的正直，一样的纯良，一样的耀眼……一样，会说“官府”。所以，当知道她的身分的时候，他也会有一眼的表现吧。就算是他的妻子，他也会大义灭亲……


小小无奈地笑了起来，她是个骗子，最擅长的，是说谎。而这沈大小姐说：错在存心欺瞒的人。她果然，是错了么……


“……就算他是我爹，我不能让他再错下去。但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沈鸢也不会苟且于世……”沈鸢平静地说完。


小小抬眸，心中不禁赞叹。原以为沈鸢是娇弱的大家小姐，但如今看来，果然名如其人。沈鸢，不是“鸳鸯”的“鸳”，而是“鸢飞戾天”的“鸢”，意思，是翱翔九霄的鹰吧……


“沈小姐气度不凡，令人钦佩。好，我就给小姐面子。”小小悠然地捻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只要赵姑娘肯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就饶她不死。”


赵颜的脸色青寒，“你想知道什么？”


小小想了想，“比如说，那自称是我师兄的男子，叫什么名字？”


赵颜答道，“他是英雄堡的大公子，魏英扬……”


小小愣住了。英雄堡？！先前听陵游叫他魏公子，她也曾这么想过，但是，竟然真的是？！……说起来，这样也合情合理，先前曦远与方堂主勾结，意图得到英雄堡内的九皇神器——“司辰”，英雄堡内有九皇神器，这种消息，若没有内鬼又怎会被人知晓？而以方堂主的地位，又怎么能知道禁地“晶室”的确切地点。也就是说，英雄堡内最大的内奸，不是方堂主，而是魏家大少爷，魏启魏英杨？


小小努力不让自己显得惊讶，她笑道：“没想到，堂堂英雄堡也屈于神霄派之下，真是可笑。那好，我再问你，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赵颜沉默。


小小道，“神霄派不可能只为了复活几个无关痛痒的外人就这般大张旗鼓，其中，必有内情。我猜，与九皇神器脱不了关系吧？”


赵颜想了想，答道：“他们有什么目的，我也不知道。我只听沈庄主说过，他奉命照着图纸，制作‘磁引’，用以控制‘三尸神针’……”


小小垂眸，思考。“磁引”，“三尸神针”……这两样东西，会和九皇神器有关？只是一会儿，她便有了头绪。九皇神器，有两个特点，第一，皆是戚氏打造。第二，都不记录在戚氏兵器图谱中。


“三尸神针”本来就是她小时候看图谱才认识的，很显然，“三尸神针”不可能是九皇神器，而“磁引”就更加不是。但是，“磁引”加上“三尸神针”，其威力，她也亲眼所见。难道，“磁引”与“三尸神针”加起来，就是九皇神器？


小小想到这里，心里的感觉，只有欲哭无泪了。


不要这样吧，随便走走都能撞上九皇神器？她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差啊？她没什么奢求，就想吃饱穿暖，偶尔做做坏事。为什么却总是被卷进大事里啊？！苍天啊！！！


……



三拳四手



地宫之内，幽暗森冷，视力极佳也难分辨路途，而一行人就在这样错综复杂的地宫暗道内飞快地行进。


这些人，自然是曦远、陵游、沈沉和那英雄堡的大公子，魏启。


四人行至一堵石墙前，停了下来。沈沉上前，打开石墙的机关。三人进去后，他站在石墙边，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


“怎么了，沈庄主？”魏启开口，问道。


沈沉皱眉，道：“魏公子，在下还是觉得，让那三人共处一室，太冒险了点。若是滟姬有什么闪失……”


“庄主大可放心……”魏启带着笑意道，“滟姬的安危，赵姑娘自然会放在心上。令爱也不会武功，绝对无法对滟姬出手。”


“在下担心的，是那位左姑娘。”沈沉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陵游听罢，也开口，“没错，那姑娘狡猾得很，就算是自己人，也不可不防。”


“呵呵，”魏启一脸轻松，道，“所以，我很想看看，她是和赵颜赵姑娘的交情好，还是与沈大小姐的情谊深哪。当然，无论她选哪边，她现在都无法出那间石室一步，不是么？”


沈沉和陵游面面相觑，不解。


魏启叹了口气，道：“我刚刚遇上这古灵精怪的小师妹，还真想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她会做什么。不过，若她真如两位所言的那般狡猾，我看，她会乖乖调息，等我们返回，什么都不会做。”


“若是真如魏公子所猜，那就再好不过了。”沈沉听罢，点头道。


“两位放心。我既然答应助二位达成心愿，自然会履行诺言。”魏启说道，“当务之急，是将那些漏网之鱼清理干净，免得消息走漏，功亏一篑。”


几人不再多说，继续赶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就到了一处空旷的大厅。


沈沉四下看看，皱眉道：“不可能，我已经断了支路，那些人应该会在这里才对。”


“莫不是他们留在原处，没有走动？”曦远开口，问道。


“就算不急着逃命，也该竭力寻找我们，不可能不动。”魏启回答。


这时，陵游的脸色忽变，惊道：“驱蛊香？！”


三人也惊，这地宫之内，理应没有旁人，何来驱蛊香？


“陵游师傅的鼻子，真是好用哦！”娇弱纤细的声音从一旁的走道传来，幽幽的灯光隐现。一个身着唐时宫装的少女慢慢踱步出来。


“果然是你，彼子。”陵游道。


没错，来者，正是先前在桃林出现的提灯女童，彼子。而走在她身后的，自然是那面目狰狞的鬼臼，还有那卓然出尘的神农世家宗主，石蜜。


沈沉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你们……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鬼臼笑笑，道：“既然雌雄双蛊互相吸引，凭宗主技艺，难道还追踪不到你那条雄蛊的下落么？”


“嘻嘻，其实，这地下盘曲复杂，还是很容易迷路的呢。幸好……”彼子笑道，“陵游师傅的蛊虫真像是活路标呢！”


陵游紧张不已，转头看着曦远和魏启。


“原来是神农宗主石蜜，久仰大名。”魏启抱拳，道。


石蜜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并不说话。


“宗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魏启继续用云淡风轻的口气，问道。


石蜜垂眸，道：“长生蛊，三尸神针。得到这两样东西，本座自会离开。”


魏启无奈，道：“宗主贵为神农世家领袖，也有想要复活的死者不成？”


“放肆！”鬼臼上前一步，腕上钢爪的暗簧开启，在一片幽暗中闪出了寒光。


石蜜抬手，示意他退下。她不再理会魏启，没有任何表情地对陵游道：“陵游师傅，你不是认为，这些人能阻得了本座吧？”


陵游笑了起来，“石蜜，你以为你进得了地宫，就胜券在握了？好，老夫也正要找你。要死者复生，需用‘三尸神针’催动其血脉，如今老夫手上虽有神针三百六十枚，又有‘磁引’相佐，但终不比神针齐集神效。”他看看石蜜，又看看彼子，道，“今日，‘三尸神针’送上门来，真是天助我也！”


石蜜依然平静，道：“原来，你手上不仅仅有东海的一百零八枚神针啊……也好，省了本座找的功夫。”她的嘴角轻轻抿出一丝笑意，“彼子、鬼臼。”


话音一落，彼子拿出一包香粉，撒进了宫灯中。一股烟雾瞬间爆出，弥漫开来。


不消陵游提醒，众人也知那烟雾中有鬼，纷纷散开。


趁此间隙，鬼臼纵身上去，直袭陵游。


此时，魏启绕到了鬼臼身后，一掌击下。


鬼臼未防有人偷袭，狠狠受了一掌，被劲力击开。他倒地，翻滚了几下，又慢慢站了起来。他冲魏启笑了笑，抹了抹嘴角的鲜血。


“冥雷掌……果然名不虚传。”鬼臼道，“不过，我体内的‘长生蛊’也不是浪得虚名。”


魏启皱起了眉头，“好一只‘长生蛊’……”


两人言罢，缠斗在了一起。


一旁，彼子也毫不含糊，她握着灯笼提杆的手轻轻一转，竟从提杆中抽出了一支细小无比的剑来。她执剑，加入了战局，与曦远交起手来。


石蜜站在一旁，静静观望。


而这样平静的观望，让陵游和沈沉都心寒起来。这两人皆不会武功，而魏启和曦远又脱不了身，而方才的随从早被先前廉钊一行人灭了一半。剩下的，想也不是石蜜的对手。这一次，当真是在劫难逃？


石蜜似是看出了那两人的惊恐，眼神里染上了笑意。


“陵游师傅……现在，你可以好好跟本座谈谈了吧？”


……


……我 是 场 景 分 割 线 = =+……


大厅外，石蜜来时的走道不远，廉钊一行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地躺在地上。


大厅内的一切，这里都听得清楚。而打斗声也丝毫不差的传来，想必是战况激烈。


突然，四人中，有人动了一下。


不一会儿，银枭坐起了身子，轻咳了几声。他的额上满是细汗，样子极为疲惫。他缓了口气，然后抬手，解开了岳怀溪身上的穴道。


“哇！”岳怀溪弹起来，“……天哪，我还当神农世家是好人咧，没想到问完了话，就把我们这么撩着。好狠哪！对了，银枭大爷，你没事吧？！你好厉害啊，竟然能自己解穴！”


银枭听她说了一大串话，心生无奈，道：“……不是我厉害，那女子先取出我手臂里的神针，后又点穴。怕是先前神针扰乱了血脉真气，我才勉强能冲开穴道……”


“哦，这样啊……”岳怀溪看看四下。看到廉钊和温宿的时候，她略微想了想，然后伸手解开了两者的穴道。


银枭见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额头。


“二位没事吧？”岳怀溪道。


“没事。”廉钊回答。


温宿一语不发，站起了身子，表情冷寒地往大厅处走去。


“哎？”岳怀溪不解，但也立刻站了起来，“等等，我也去！”她回头，对银枭道，“银枭大爷，你好好休息，交给我吧！”


说完，她几步追了上去。


银枭又叹口气，然后，转头看着起身的廉钊。


“廉公子……”银枭开口，道。


廉钊从未想过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有些惊讶，但还是答应道：“有什么事么？”


银枭想了想，道：“……她可曾害过你？”


廉钊皱了皱眉头，“她？……”随即，便明白了他话中所指，摇了摇头。


“可曾救过你？”银枭又问。


廉钊静静地点了头。


银枭也点了头，“在下问完了，您请便。”


廉钊的眼睛里，染上了一抹诧异。他略微沉默，然后，道：“一事归一事。你仍是江湖大盗，下次再见，廉钊定会将你绳之于法。告辞。”他说完，转身离开。


银枭不禁笑了出来，“……真不知道那丫头是看上你哪一点哪……”


……


……我 是 场 景 分 割 线 = =+……


大厅之内，战况愈烈。而石蜜也不再袖手，她缓缓从怀中拿出几枚神针，正欲射出。


突然，一道人影纵身而入，森冷的刀锋介入了战局。


魏启逼开鬼臼，退了几步，道：“重阴双刀，果然有两下子。”


温宿一语不发，挥刀攻了上去，局势立刻变成了二对一。


这时，只见有人冲了进来，大喊一句：“阿公！找到你了！还我半个月工钱来！”


岳怀溪指着陵游，义愤填膺，而后，起身，直接攻了上去。


曦远见状，立刻抽身，护着陵游。但彼子也不含糊，立刻纵身介入。


待廉钊走进大厅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混乱的战局。不知道谁是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和谁打，反正，所有人乱作一团，互相攻袭。


惟有石蜜，她已收起了兵器，安然地站在一旁。


廉钊略微思考，然后，执刀攻向了魏启。


魏启以一对三，自然吃力。他皱眉，抽身退开，道：“且慢！”


三人不假理会，继续攻击。


“难道二位不想知道左姑娘的下落！”魏启道。


下一瞬，鬼臼的钢爪被温宿和廉钊挡了下来。


“废话少说，把她交出来！”温宿冷冷道。


魏启笑笑，“放心，在下绝对没有伤她分毫。”


“她在哪？”廉钊开口，问道。


魏启一脸悠然，“在下的武功，虽然不是天下第一，但三位要想赢我，还需费上不少功夫。何不静下心来，听在下一言！”他又看了看石蜜，道，“宗主，可有兴趣跟在下做个交易？”


石蜜闻言，抬手，示意彼子和鬼臼停下。


魏启笑道，“神农世家、神箭廉家、东海七十二环岛，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乃神霄派门下，与各位也算有渊源。”魏启看了看温宿，“更不说，东海也曾是我神霄麾下，本来就是一家。如今，我们为了这区区七百二十根神针，还有那几个无关痛痒的死人，争得你死我活，根本毫无意义。我神霄派乃修道之人，并无争强好胜之意，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温宿一脸蔑视，道：“我东海早就脱出神霄门下，现在扯这些往事，可笑至极！”


魏启摇摇头，道：“温大侠此言差矣。据在下所知，东海一派修炼的是本门太阴流内力‘玄月心经’，但自南海北神宫崛起之后，东南两海时有摩擦，这本秘籍也因此分了上下两卷，流落两处。只要东海愿意与我派交好，这秘籍，我们自然拱手奉上。”


他说完，又看了看廉钊，“廉公子，神霄派蒙先帝恩宠，现时，圣上也有意召神霄派回朝。你我的关系，应是同僚才对。”


廉钊皱眉，道：“残害少女，草菅人命，这样的同僚，廉钊高攀不起。”


魏启笑道：“廉公子，残害少女，草菅人命的，不是在下。而是，站在那里的沈庄主和陵游师傅才对……”


沈沉和陵游听到这番话，脸色大变。


魏启继续道：“只要诸位肯归顺我神霄派，我不仅会放了左姑娘，亲手奉上全部的‘三尸神针’，更可将这丧尽天良的蛊毒流传人交给官府……这样的条件，诸位可满意？”


“好！”陵游朗声笑了起来，“好一招弃车保帅！真让老夫大开眼界！哼！可老夫也不是省油的灯！”


陵游说完，拿出了身上的竹罐，拔开塞盖，洒向众人。


彼子惊呼道：“是阴蛇蛊！”


只见那些蛊虫无影无形，众人虽避，却不知往何处避。


石蜜缓步而上，取针射出，漆黑的神针四散，以众人无法辨认的手法，破蛊杀虫。


而此时，沈沉也开始行动，他按下机关。只见白色的粉末从天而降，模糊了众人的视线，而与此同时，墙壁下落，袭向了众人。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当众人拨开粉末，终于能视物之时。沈沉和陵游早已不知去向，而大厅内的路，也被牢牢封堵。


“哼……”魏启站起身子，拍拍身上的灰，“真是狗急跳墙。曦远，这里的路，你应该认得罢？”


曦远点头，道：“这里是用作练武起居之处，并无任何杀伤机关，要找到那两人，简单至极。”


魏启转身，道：“诸位，先前在下说的事，还请好好考虑。现在，我们便同心协力，找那两个十恶不赦的人去罢。”


厅内的人，大多沉默。


这时，彼子的声音响了起来，“鬼臼！宗主，鬼臼不见了！”


石蜜略微惊讶，皱起了眉头，“……哼，光有‘长生蛊’就能让死者复生，笑话……”


……



三复小人



小小很无语地看着沈鸢和赵颜，经她方才一讹，这两人都如临大敌地戒备着她。沈鸢坐在桌边，垂眸沉思。而赵颜坐在床沿，时不时看她一眼。


小小叹口气。老实说，虽然她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神勇无敌，但至少也是练过功夫的。要对付这两个弱女子，还是绰绰有余。


她突然记起自己十岁的时候，师父突然很严肃地对她说：小小，现在师父传你一套小擒拿，你须好好修练。


那时，练功总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的她，可怜兮兮地睁着眼睛，问师父，好好修练，是怎么修练？


师父蹲下身子，道：一天两个时辰。直到你闭着眼睛都能施出这套擒拿为止。


她一听要两个时辰，当场就哭着耍赖。


只是，师父一点都没心软，每天押着她练这两个时辰的小擒拿。有一天，她受不了了，偷偷跑出去采野花玩，一直到天黑了才回家。


师父第一次生了气，整整三天，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她怕了，乖乖认了错，哭丧着脸，天天努力练功，师父这才消了气。


这样过了三年，师父笑着告诉她，以后每天打一遍就行了。她乐得开了花，笑着问师父这套小擒拿的名字。


师父爽快地说：还没想。


小小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师父笑笑道：你喜欢叫它什么，便是什么了。


于是，小小心花怒放地说：那就叫“不得不练”，要不然，就是“两个时辰”！


师父愣了愣，随即，低头笑了起来。


小小不满意了：是师父你让我自己取名字的，不准笑！


师父立刻忍住笑容，一脸认真道：那就叫，“不得不练”。


小小十五岁那年，终于领悟到这个名字是多么的立意不佳。于是，她想了包括“留云手”，“缠风手”，“左氏擒拿”等等“好”名字，但师父笑着，一一否决。


小小欲哭无泪，师父笑得奸诈。


于是，这套小小最擅长的擒拿，就注定有了一个让人汗颜的名字。


当她知道了师父逼她练这套小擒拿的目的的时候，再想起这个名字，却觉贴切得很。没错，“不得不练”。这套小擒拿，最讲究的是“贴”和“缠”，虽然无法杀伤，但却能克制对手的招式。无论是何种武功，若被这样缠着，必然无法发挥。而如此一来，想逃跑就方便许多。


小小想着想着，不禁笑了起来。师父啊，您的深谋远虑才真让人汗颜……只是，如果对手是“冥雷掌”，这套“不得不练”又能撑上几招呢？


她正思索，墙壁突然开启，沈沉和陵游架着鬼臼冲了进来。


小小当即从榻上跳了起来，而陵游也不含糊，当即抬手射针。


小小大骇，下腰避开。


陵游见状，突然持针，刺向了一旁木然的行尸儿子。瞬间，行尸起身，出招攻向了小小。


小小虽惊，但立刻出手，卸开行尸的招式。而那一刻，小小发现，与先前的那些女孩子不同，这具行尸的招式凌厉，丝毫没有麻木感。果然，是“长生蛊”的效用么？


沈沉见行尸与小小缠斗，便放了心。他看了看鬼臼，道：“陵游师父，这小子多留无义，快取出他体内的雌蛊，了结了他！”


鬼臼被神针封了穴道，早已昏迷。陵游取出一把小刀，正要刺下。


一瞬之间，沈鸢冲了过去，抓住了陵游握刀的手。


“鸢儿！”沈沉怒喝。


沈鸢抬眸，微颤道：“爹，女儿不能让你一错再错！”


“放肆！”


沈沉急冲上前，似是要拦下沈鸢，但他目光一凛，直接一拳击向了陵游。


陵游猝不及防，受了这一拳。沈沉虽没有武艺，但这尽了全身之力的一拳，还是让陵游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你……”陵游惊怒。


沈沉笑笑，道：“陵游师傅，长生蛊只有一只，你可别怪我。”


“爹！”沈鸢惊道。


“住口！”沈沉怒喝，“你这不孝女，再多作阻扰，别怪我不讲父女情份！”


沈鸢含泪，“爹！”


沈沉望向了床上的滟姬，“八年了，我用尽一切办法保护她的尸身，如今，终于能让她醒过来了！她终于能再对我笑了！”他的声音里，尽是得偿所愿的快意。


突然，陵游翻身起来，一针刺入了沈沉的体内。沈沉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陵游笑了起来，只见，他的嘴角带着血丝，眼神里满是得意，“沈庄主，您说的对，长生蛊，只有一只，我怎么舍得让你给了那女人？呵呵，岂不是暴殄天物？”


沈沉倒地，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陵游。


“爹！”沈鸢惊惧，刚要上前。陵游转身，一把擒住了她，如法炮制，将一枚神针刺进了她体内。


沈鸢哪能防备，当即昏死过去。


陵游笑道：“沈庄主莫怕，老夫不会杀你们父女的，呵呵，老夫还有很多要喂食活肉的蛊虫，二位必能物尽其用。”


小小在一旁，忙着对付行尸，根本无暇□，只是这样的对话，她听得太清楚了，心寒不已。


陵游看了一眼在一旁惊恐颤抖的赵颜，轻蔑一笑，然后，自顾自拉起鬼臼，一刀刺向了他后脑的风府穴。一股浊血喷涌而出，只见，一条长约寸许的蛊虫随着浊血流出。那蛊虫通体透明，若隐若现，诡异非常。


陵游小心地捧起蛊虫，眼睛里有了一丝快意。


“陵游！你以为得到了雌蛊就能全身而退么？没有我，你根本走不出这地宫！”沈沉怒道。


陵游大笑起来，“沈庄主不必担心，犬子的武艺，天下无双。只要他复生，外头那些人，根本不堪一击……”


突然，他哑了声音。他僵直了一会儿，缓缓回头。


赵颜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虽有惊恐，但更多的是冷寒的残酷。她缓缓退开，留在陵游背上的，是一支发簪。


“贱人……”陵游怒骂。


赵颜却丝毫不惧，她狠狠一推，将陵游推倒在地，取了他手中的雌蛊。


赵颜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能复活的人，只有我娘……”


沈沉大声喊道：“颜儿，快把雌蛊放进滟姬的口中！”


她毅然转身，看着床上的滟姬，略微犹豫了一下，而后便照办。


只见，雌蛊微微一颤，爬入了滟姬咽喉。只见，一瞬的功夫，滟姬的手指微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娘……”赵颜出声唤道。


滟姬慢慢坐起身子，眼神里，带着麻木。


“雄蛊，快取雄蛊！”沈沉继续喊道。


一边，小小本对那无痛无知的行尸头疼不已，但先前，陵游那一刀，她可是看清楚了。于是，她拔出了佩刀，避开行尸的一击，然后纵身跃过行尸头顶，一刀刺进了它脑后的风府穴。


行尸本就不死不伤，自然弱于防备，小小这一刀并未费什么功夫。


“空青！”陵游失声喊道，声音痛彻心扉。


行尸直直地倒下，脑后爬出了一条同样通体透明的蛊虫。那一刻，麻木的滟姬转了头，起身，走向了雄蛊。


小小的身上，溅上了血迹，她看了看滟姬，又看了看雄蛊。然后，缓缓抬脚。


“不要！”赵颜失声道。


小小不假理会，正要踩下。就听陵游喊道：“住手！那是老夫多年的心血！你不能毁了它！”他挣扎着起身，颤抖着，爬了过来。


小小垂眸，想起了那些少女。


“能让死者复生，功盖千秋……姑娘，你懂的。你难道就没有不忍失去的亲人？……只要有着长生蛊，就不会再有人死了……就不会再有人死了啊……”陵游的声音凄厉，如同悲鸣。


不想失去的亲人？小小笑了，一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室内，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扼断。那万人所求的长生蛊，在那少女的鞋底，化为了透明的污渍，消失无踪。


而与此同时，密室的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人，听到了那少女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不要用这种恶心的东西，来污辱我的师父。”


众人都愣了一会儿，随即，石蜜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鬼臼和陵游那行尸儿子，又注意到了一旁慢慢行走的滟姬。


“长生蛊现在何处？”石蜜开口，声音冷彻。


小小一惊，这才发现了众人。她看了一眼廉钊，退了一步，道：“我……我不当心踩死了一只……”她指指地上，无辜道。


石蜜皱眉，随即，抬手，将神针射向了滟姬。


滟姬中针之后，便完全停住，一动不动。


“娘！”赵颜冲上去，护住了她。


“赵姑娘……”魏启上前，开口道，“我知你爱母心切，但现在，可不是你冒犯宗主的时候。”


赵颜惊恐，但却不移半步。


石蜜缓步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的鬼臼，开口：“彼子，疗伤。”


彼子得令，急忙上前，症视病患。


“你……”陵游哑着嗓子开口，“你……我跟你同归于尽！”他愤然跃起，扑向了小小。


小小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举刀攻击他，还是避开为好。


电光火石，有人挡在她身前，替她架开了陵游的攻势。


“廉钊……”小小有些茫然地喊出这个名字。


而那一瞬，温宿也冲上前来，一刀斩下，当场了结了陵游的性命。


小小怔住了，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她的脑海里，响起了陵游方才凄厉的声音：不会再有人死了……


廉钊看了看温宿，厌恶地皱眉，随即转身，看着小小。


她的眼睛里，带着水色，泫然欲泣。


“小小……”廉钊有些不知所措地叫她的名字。


小小抬眸，展颜微笑，“廉钊……”


看到那种笑容，廉钊突然说不出感觉来。她似是悲伤，却又微笑。那一刻的她，如此遥远……


“沈庄主，背叛天师，你可知自己的下场？”曦远开口，对地上的沈沉道。


沈沉四下看看，笑了起来，“好……你不仁，我不义！齑宇山庄的地宫，就是尔等葬身之地！”他说完，狠狠推倒了一张石凳。


地宫天顶随即轰然落下。


小小抬头，惊愣在当场。


而那一刻，她被护进了温暖的怀里。


廉钊抱着她，低低说了一句，“别哭……”


……



三家聚首



“别哭……”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小小怔住了。心里一刹那的百感交集，让她手足无措。而那一刻，地宫的天顶崩塌，将一切都没入了寂静……


……


小小只记得自己被护在温暖的怀抱里，而身边是无尽的崩塌声和弥漫的烟尘。等一切平息，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前虽是一片漆黑，但好在眼睛已经适应，勉强可以视物。


“小小？”


小小一抬眸便看到了廉钊，他松开怀抱，浅浅笑了笑，道：“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小小一惊，正要站起，而后，头便撞倒了什么，她捂着脑袋忍痛蹲下。


廉钊忍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小心啊……”


小小含泪抬头，这才发现，她和廉钊挤身在石桌之下，崩塌的梁柱就横架在桌上，离二人的头顶不过寸许。小小有些震惊，在这般崩塌下，她竟然没死？而且全身上下，无一处疼痛？她当即庆幸起来，大难不死啊，必有后福。


“快出去吧。”廉钊轻轻推了她一把，道。


小小看了看那梁柱留下的缺口，微有光辉透入，她回头，拉起廉钊的手，“好啊，出去吧。”


廉钊笑着摇头，道：“这梁柱留下的出口，你勉强可过，我怕是不行。你出去后，唤人来救我便是。”


小小略微思忖，点了头。


她老老实实地爬出去，随后，便看到了某人的脚。她愣一下，一点一点地抬头，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温宿。


小小松了口气，道：“师叔……”


温宿的身上满是尘屑，也有好几处瘀伤，虽是狼狈，但表情却依然森冷。


“还不出来？”温宿冷冷地开口，道。


小小当即胆怯，努力爬了出去。


出去之后，小小才发现，房间里凭空多了数根白色的柱子，似是拔地而起。这些白色柱子撑住了地宫的主梁，这才避免了严重的崩塌。房间里散落的，大多是些砖石，最大的，也不过一尺见方。凭温宿等人的武艺，要避开，不是难事。只是，令她奇怪的是，房内，除了温宿和陵游父子的尸体外，别无他人。


小小站起身子，不再多想，开口道：“师叔，廉钊还在里面……”


温宿一语不发，走到桌前，起掌碎开石桌，又推开了梁柱。


廉钊起身，略微低头，“多谢。”


温宿依然不说什么，转身举步，道：“小小，走了。”


“哦。”小小应道，随即转身，看着廉钊。


廉钊正轻轻拍着身上的灰。和温宿一样，他的身上带着瘀伤，还有好几处擦破。


小小反观自己，别说伤口了，连灰尘都没怎么沾上。她的心里一阵温暖，不自觉地带上了笑容。她走上去，扶起他，道：“廉大少爷，只是灰尘罢了，出去再拍嘛。走吧！”


廉钊稍稍愣了下，微皱着眉道：“我只是……习惯……”


小小点头，“知道啦。大少爷，现在可以走了吧？”


她说完，不待他回答，便扶着他走了出去。


众人出了那间房，发现到处都是那白色柱子，牢牢地撑着地宫。而原来封闭的来路也全部打开。


小小微有不解，看来，是有人施以援手，才救了众人性命，只是还有谁，是熟知这地宫机关的？


虽有疑问，但三人都未开口，一路沉默地往外走。路上，所有的机关都不曾启动，约莫一刻功夫，三人便到了出口。


刺眼的阳光，让小小眯起了眼睛。而后，她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好一个齑宇山庄，掳杀少女就罢了，竟然还想毁灭证据，当真让乐儿开眼。”


石乐儿！小小大惊，她抬头，定睛一看，原来，这出口就是先前他们几人进来时的入口。此时，一大群人聚在这院中，自然也包括先前与自己同在地宫之内的人。而让小小惊讶的是，石乐儿的出现，而且不仅仅是太平城，英雄堡的汐夫人和三公子魏颖也在这里，院中，更是聚集着大批江湖人士，场面好不壮观。


他们三人出来，自然让外面的人有了些许停顿。


石乐儿的目光触及小小时，稍稍染上了笑意，而后，在看到温宿的时候，她猛地愣住了，脸上原本的笑意，消失无踪。


“石城主，一切尚未查明，不可妄下判断。我齑宇山庄虽然不是江湖大派，但名誉一事，不容玷污。”站在石乐儿身旁的，是齑宇山庄的老夫人，她脸色不佳，说话时微微颤抖。


石乐儿恢复了笑意，道：“老夫人不必紧张，是非公论，不是我太平城的事。您何不问问那边的英雄堡？”


一旁汐夫人仿佛丝毫没有听见这句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滟姬。


魏颖也惊讶无比，注视着魏启，“大……大哥？”


魏启的眼神冷漠，静静扫过面前的一干人等。随即，他抱拳，开口道：“在下英雄堡魏启，见过各位江湖朋友。”


一听他自抱名号，人群中便有了微微骚动。


魏启不紧不慢道：“这其中有些误会，请容在下解释。”魏启看了看沈沉，说道，“在下与沈庄主本事忘年之交，先前沈庄主因少女失踪一事请在下来协助查探。而后，在下发现有人潜伏在齑宇山庄，残害无辜少女。在下与庄主多番查探，才发现，此人乃是江湖大盗银枭与神农世家叛徒陵游……”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魏启继续道：“在下和庄主正欲将两人绳之以法，却不想那大盗银枭掳走了沈家小姐，以此要挟。沈庄主护女心切，便只得将地宫打开，留那二人藏身。于是，在下联络了神农宗主，终于救出了小姐，亦将那坏事做尽的陵游就地正法，却不想他狗急跳墙，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数。幸得老夫人及时阻止，才保全了我等性命。”


小小听傻了，好一套颠倒黑白的说辞。不说那陵游已死，死无对证。银枭是江湖大盗，众人要信也定会信魏启。好阴险啊……对了，说起来，没看见银枭呢……


“胡说八道！”只见岳怀溪上前一步，大声道，“乐儿，你别听他胡言。他是神霄派门下，与沈沉、陵游勾结，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们一手计划的！”


魏启皱眉，“这位姑娘，说话要讲证据。世人皆知我是英雄堡的人，又岂会是神霄门下。”


岳怀溪看他一眼，几步走到了石乐儿身边，轻松道：“我管你是哪里的门下，我只管说出我所见到的东西。至于证据么，乐儿也说了，这不是我们太平城的事，要找也是英雄堡去找才是。”


于是，人群中，又一片哗然。


魏启浅笑，“说出自己所见到的……那好，在下见到这位姑娘原先是陵游身边的丫环，难道，太平城也与此事有关？”


石乐儿笑了笑，道：“当然有关了。我太平城致力维护天下和平，早就已经查探出陵游心怀不轨，特别让城内精英假扮婢女潜伏在陵游身边，暗中查探。这有什么不妥？”


魏启点头，“石城主果然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小小笑了。这石乐儿瞎掰起来，也不赖啊。那岳怀溪分明是讨要工钱，哪有什么暗中查探一说。不过，被魏启这么一反驳，岳怀溪先前的证词恐怕大打折扣。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这位姑娘也可以作证。”魏启转身，看着赵颜，“这位姑娘是英雄堡的婢女，亦是被掳劫而来，她说的话，汐夫人应该相信了吧？”


汐夫人回过神来，看着赵颜，“颜儿……”


赵颜扶着滟姬，神情里微带着胆怯，道：“魏公子所言，句句属实。下婢在地宫之中，也曾险些被陵游所害，幸得魏公子和沈城主相救……”


汐夫人点头，道：“妾身的确是收到齑宇山庄的消息，说救出了被掳的婢女，才赶来的。看来，事实的确如你所言。”


魏启点头，眼神中微有轻蔑，道：“诸位若还有疑问，可入这地宫进一步查探。”


石乐儿笑笑，道：“那，英扬哥哥，乐儿再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和纤主曦远走在一起呢？”


魏启轻笑，“城主所言差矣，在下不是和她走在一起，而是将她擒拿，正准备送往英雄堡。”


他刚说完，曦远就皱眉怒道：“魏英扬，你以为你抓了我，天师会放过你么？！”


小小已经无语了。好一出自导自演！不佩服不行！她又看看沈沉一行，那大小姐沈鸢依然昏迷不醒，说起来，她才是最有利的证人哪。唉，这就是天数？看来，这魏家三子之内，城府最深的，无疑是大公子魏启了。只是，他为何抛下英雄堡的大少爷不做，转投神霄派呢？


小小正在感叹，却觉得身边的离开她的搀扶，正要上前。小小想都没想，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拖回原地。


“小小？”廉钊不解，问道。


小小摇头，轻声道：“什么都别说。你是廉家大少爷，就算你指证他，又如何解释你自己假扮家丁，还有进入地宫的事？只怕他反咬一口，你反倒害了自己。”


廉钊皱起眉头，“即便如此，也不能……”


温宿冷笑，道：“廉公子，现在的情势你还看不明白么？你若想把廉家拖下水，在下绝不阻拦。只是，不要拖累我东海才好。”


廉钊不知道如何反驳，只得沉默。


“此事诸多疑点，还要多多调查才能下定论。”石乐儿开口，道：“这样吧，英扬哥哥何不带上有关人等回英雄堡，而后，让三英评断呢？”


魏启笑道：“城主言之有理，在下照办就是。”


石乐儿伸手，示意身边的岳怀溪不用多言。


小小心中无奈。有时候，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能将罪人绳之以法。这就是江湖反复，人心无常。魏启是料定了众人心中有鬼，才敢如此信口雌黄。而现在，石乐儿的做法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只是，英雄堡最后恐怕还是找不到证据……


但是，无论如何，师父说过：公道，自在人心。


正在众人以为事情告一段落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口，道：“齑宇山庄的事，吾等不想过问，只是，神农的家务事，吾等必须处理。”


只见人群中有一男一女缓步上前，男子约莫四十上下，生得人高马大，甚是粗犷。而那女子，将近五十，慈眉善目，颇有威仪。


“二位是？”魏启开口，问道。


两人拱手，答道。


“神农世家，巴戟天。”


“神农世家，云华。”


魏启抱拳，道：“原来是神农上七君，失敬。”


那自称名为巴戟天的男子微微颔首，随即，望向了石蜜。“宗主，吾等是来请您回去的。”


石蜜垂眸，道：“本座不明白二位长老的意思。”


云华含笑，道：“宗主，不……你已不是宗主了。上七君的五位长老已决定废除你宗主之位，你屡犯门规，还不随我们回去领罪？”


“放肆！宗主做什么，难道还要长老批准不成！”一旁，扶着鬼臼的彼子上前一步，怒喝。


“放肆的是你。区区九使，也敢如此以下犯上。”云华道。


石蜜浅笑，道：“不知道，本座是哪里屡犯门规，要二位长老亲自动手押回呢？”


巴戟天皱眉，“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以活人之躯试验‘三尸神针’的走脉通穴么？事到如今，你可认罪！”


石蜜的神情平静如夕，“本座所为是为了造福天下，医术之道，又怎能没有牺牲。”


那一刻小小想起了陵游的话：让死者复活，功盖千秋。


医术之道，必有牺牲。小小也听过医者用牲畜练针，解剖……这，是理所应当的么？所以，那些牺牲，都是应该的？……也许，对石蜜而言，那地宫中惨死的少女，也不过是“牺牲”的一项，无需同情吧。世人都说医者父母心，但最冷血的，恐怕也是这些医者吧……


“好，豢养‘长生蛊’、调制‘返魂香’，这两条，你又如何解释？”云华开口，说道。


石蜜沉默，不做回答。


“吾等皆知，你想让死者复活，此乃神农大忌！你身为宗主，却知法犯法，着实让人失望。”巴戟天说道。


石蜜突然愤怒了，一直以来平静的神色瓦解殆尽，空留下骇人的愠怒，“他没死！”


“口不能言，眼不能看，无知无觉。这般长睡不醒，以神农铁则，即判定为死。难道，你不知道？”云华开口。


“他没死！我一定有办法让他醒过来！”石蜜喊道，随即，纵身攻了上去。


云华和巴戟天，皆是神农世家中一等一的高手，何况以二敌一，石蜜渐露败势。


此时，彼子放下鬼臼，冲上前去。她从怀里拿出一包药香，撒向了云华和巴戟天。


两人知那香粉有异，皆退几步。


“宗主，快走！”彼子喊道。


石蜜退开身子，微微诧异。


“您要是出了事，还有谁能救他？快走啊！”彼子出手，挡着云华和巴戟天的攻势，含泪喊道。


石蜜不再犹豫，纵身离开了。


云华皱眉，掌上聚力，当即将彼子击出了几丈之外。随即，她看了看巴戟天，微微颔首，纵身追着石蜜而去。


巴戟天抱拳，“本派杂务，让各位见笑了……”他说完，望向了滟姬，他看了看魏启，道：“这具行尸，也请交给吾处理吧……”


赵颜一听，当即挡在了滟姬身前，“不行！不准你动我娘！”


巴戟天摇头，“姑娘，她不是你娘，她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起死回生，本就是无稽之谈，姑娘还是放开吧……”


“不！”赵颜转身，看着沈沉和魏启，“不能让他杀了我娘！”


沈沉颤声，对巴戟天道：“……你不能动她……”


而此时，老夫人突然开口，“庄主！你何时如此是非不分？！这个女人早就死了，现在，只是怪物！”


赵颜知道沈沉无力阻止，便又转而央求魏启。


魏启皱了皱眉头，道：“前辈，这具行尸之内，有着长生蛊的雌蛊。就这么毁了，岂不可惜？”


巴戟天笑笑，道：“普天之下，能造人命者，惟有天地父母。神农不敢造次。”


这番话出口，魏启也无法多说一句。


赵颜茫然无措，随即，扑向了汐夫人。“夫人！夫人……救救我娘……”


汐夫人的眸中已有了泪光，“颜儿……死者已矣，神农说得不错……你便放手吧……”


赵颜哭着摇头，随即又看见了莫允。她起身，几步跑了过去，道：“救救我娘，她是你师母啊！只要你救她，我便随你去见戚函！”


莫允看着她，紧皱着眉头，沉重地摇头。


赵颜抬头，眼神里情绪复杂难辨，“为什么……为什么？她是我娘啊，为什么你们都要她死？为什么？！”


而此时，巴戟天伸手，正要取出长生蛊。


赵颜咬牙，一把拔出莫允腰间佩刀，冲了上去。


巴戟天察觉背后刀风，迅速转身，起掌。


赵颜本就没有武功，自然是必死无疑。


这时，莫允纵身上前，拉开赵颜，起掌迎击。


掌力相撞，两人都被逼开数步。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内力。”巴戟天赞叹。


莫允平复了呼吸，开口道：“她思母心切，并无意冒犯神农。还请前辈手下留情。”


巴戟天看了看赵颜，点头道：“小姑娘罢了，吾不会当真。”


汐夫人几步跑了过来，拉住了赵颜，“颜儿，听夫人一句，不要闹了……”


赵颜的脸色苍白，竭力哭喊。


而巴戟天却丝毫没有动容，他起手，一掌打上滟姬脑后的风府穴。一条透明的小虫被震了出来，落进了他的掌心。


巴戟天轻轻一握，之间透明的液体从他手指缝中流下。长生蛊，终成传说之物，再无法重现。


巴戟天看了看那到地的滟姬，皱眉。长生蛊虽除，但滟姬的姿容尤存。巴戟天略显狐疑地蹲下身子，检视之后，仰天笑道：“没想到，天下还有人用这般丧尽天良的手法保存尸体！当真让我神农胆寒！”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换脏易腑，接经续脉，甚至这体内鲜血都不是本人所有！用‘三尸神针’催动气血，模仿活人！好毒辣的手法，好可怕的执念！只是……”巴戟天目光一凛，“到此为止了！”


他说完，一掌击下，只见滟姬体内，数枚“三尸神针”脱出。刹那之间，那艳绝天下的容颜瞬间腐朽，化为了枯骨。


周围，一片寂静无声。


正午的阳光洒在院中，微微让人出汗。小小的心里，莫名地轻松起来。眼前那魁梧的神农长老，慢慢起身，背起了双手，看起来，竟有些神圣了。


起死回生，的确是太过可怕的执念。只是，天下有多少人，抛得开这样的执念呢？如果，师父的尸身尚在，她是不是也会犹豫呢？果然，是执念啊……


……

第十九章 三月将末


<p >三月将末



一番混乱之后，齑宇山庄之内总算是平静了下来。以英雄堡为首，众人进入地宫查探，陵游及其子的尸体、数名少女的遗骸和无数的蛊虫。此事疑点甚多，三家商议之后，决定让相关人等前往英雄堡，交由三英查办。无论结果如何，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


而小小一行在地宫中的事，自然也用“小小被掳，其余二人营救”的借口搪塞了过去。小小不禁庆幸，若不是太平城这个靠山够大，她们三人要想脱身，绝对不易。


众人换完衣服，稍事休息之后，小小便在石乐儿房中，听说了事情的始末。


石乐儿本在英雄堡参加奇货会，中途收到了岳怀溪的传书，恰巧英雄堡也收到了婢女被掳的消息，这才偕同而来。而神农世家也是恰巧遇上，不想这三家一聚首，却撞开了这么件大事。不过，无论如何，若不是三家前来，要求齑宇山庄的老夫人开地宫查探，小小他们恐怕就葬身地底，永无天日了。


小小不禁感叹，老天开眼，命不该绝啊！


石乐儿见她感叹，笑道：“无论如何，姐姐的运气好是千真万确的事。地宫之内，众人皆伤，唯独姐姐一个，衣不沾尘哪！”


听到这句话，小小想起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她微红了脸颊，轻声道：“呃……凑巧……”


石乐儿见状，笑得无邪，也不追问，转而道：“对了，说起来，姐姐身边那位男子是谁？”


小小用脚趾头都知道石乐儿说的是谁。她开口，道：“我师叔。说是我师父的弟弟。”


石乐儿歪着头，想了想，“弟弟？我倒是从来没听说鬼师有个弟弟……不过，他全身上下都是秘密，也不差这一个。”乐儿起身，笑道，“不愧是兄弟，笑貌音容，十足得相似。”


十足？小小低头想了想。初看也许是很像，但细瞧起来，分明大不相同。会觉得十足相似，是因为石乐儿与师父并未深交吧……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告一段落，姐姐又有惊无险，平安脱身。就由乐儿设宴，替姐姐你压惊。”石乐儿搀起小小的手，笑道：“说起来，我也挺想廉哥哥的。仔细算算，我们都是一家人么！对了，姐姐日后成亲之时，便知会乐儿一声，太平城嫁女儿，自然要风风光光的！”


小小听那前半句，还觉得挺窝心的。只是，那后半句叫她当场愣住，好一会儿缓不过神来。“太平城嫁女儿”？？？她什么时候做了太平城的女儿？？？莫不是……石乐儿……现在是以“师母”的口吻跟她说话？？？


小小上下打量了石乐儿一番，僵硬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乐儿哪句说错了？”石乐儿皱眉，道。


小小摇头，“没！多谢城主大恩大德！”


石乐儿满意地点点头，“嗯。那就这样了，姐姐回房稍事梳妆，待会儿我差人来唤你！”


小小僵硬地点头。


石乐儿又转头对一边的岳怀溪道：“小溪，你去镇上找家最好的酒楼，定桌酒菜。快去快回……”


岳怀溪点了头，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乐儿，那魏家大少爷的事，你准备怎么办？难道放任真凶逍遥法外？”


石乐儿看着岳怀溪，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棘手得很。的确如魏英扬所言，他身为英雄堡的大少爷，二弟已被逐出家门，三弟又不成器，英雄堡召他回返是迟早的事。他又何必转投神霄派门下，落个欺师灭祖的骂名？我们会这么怀疑，英雄堡自然也会……”


“就是就是！他就仗着这个，说我胡说咧！”岳怀溪义愤填膺。


小小垂眸。能让英雄堡的少爷，放下一切，欺师灭祖的理由，只可能是一个：得九皇器者，得天下。小小又看了看石乐儿，不过，这样事情还是不要让别人掺进去了。自从她遇上九皇神器之后，就更加深切地知道了一个事实：这玩意儿绝对是祸国殃民，涂炭生灵，残害身心，如影随形，谁遇上谁倒霉！


小小点点头，一语不发，静观其变。


石乐儿并未察觉什么，悠然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说起来，齑宇山庄的地宫，是庄内禁地，江湖隐秘。人家还没追查你们是怎么入地宫的咧！”


“啊？不关我的事，地图是小小给我的！”岳怀溪立刻指向小小。


小小一惊。


石乐儿抬眸看看她，“姐姐果然神通广大……”


小小傻笑几声，不置可否。


石乐儿也不追问，抿唇一笑，道：“魏英扬我是对付不了，不过，沈沉我倒是有十足的把握。”


小小一听，便笑了。先前，魏启之所以保全了沈沉，就是让他不敢出卖自己。如果石乐儿能将沈沉的罪行揭露，到时候，魏启要想撇清关系就绝对不易。


石乐儿笑道：“临时编的谎话，总是有漏洞的。小溪为陵游做活的时候，陵游一直避居山野，并未与任何人联手。他和沈沉的交往，恐怕只在这几日之内。而少女失踪，追溯起来，也有一年有余。这样的破绽，可不是用‘被陵游威胁’或是‘受了控制’便能搪塞的……哼哼哼，魏英扬，先前你竟敢反咬我太平城一口，我石乐儿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哼哼哼！！！”


小小听到这里，不禁心寒。原来，还有这般隐情。


石乐儿背着双手，一副老成的样子，悠然叹道：“哼。魏家三兄弟，不是纨绔子弟，就是居心叵测，想我下嫁，简直痴人说梦！”


小小和小溪对望一眼，只得连连称是。


好不容易听完石乐儿那番“魏家公子皆无良”论，小小才脱了身。她慢慢地走在廊上，不禁笑了出来。石乐儿那丫头，年纪虽小，女儿的心思倒是一份不差。真不知道要是师父在世，遇上了她该如何是好啊。嘿嘿……


她没笑多久，就看到了让她笑不出来的一幕。廉钊和沈鸢就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拐角。


小小傻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看起来，如此合衬，甚至让她的脑海里蹿进了“天造地设”这样的词来。


没错，就是应该这样才对，名门的公子自然该配上名门的小姐……戏里，也都是这么唱的。门当户对，才子佳人。廉钊，始终是太过美好的幻觉。她只是，做了美梦，不愿意醒来的小孩子罢了……


而如今，都结束了吧。在地宫之中，沈鸢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只需一句话，一切就会粉碎了。她该为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谎话，付出代价……


这么想的时候，心突然抽了几下。小小愣了愣，摸了摸胸口，微微的疼，那么清楚地游移着。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温宿的那句话：他若真心爱你，就不会在乎你是不是骗过他，是不是鬼师的弟子。


而廉钊却说：情之一事，不可儿戏。现时的廉钊，不敢妄言真心。但是，廉钊会喜欢上你。


喜欢之前，多了个“会”……现在，会了么？她可以赌这个“会”么？


她的心里乱成一片，甚至忘了这种时候，应该拔腿跑开，就像一开始那样，没心没肺地跑得远远的，老老实实地去做她的坏人。


只是，她动不了，直到，沈鸢走到她面前，颔首示意，而后又默默走开。她才反应过来，猛地抬了头。


“小小？”廉钊看到她，有些诧异。


小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道：“啊，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杀我！”


廉钊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尴尬，忙解释道：“小小，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只是听说沈小姐醒了，所以才来探望罢了……”


小小怯怯抬头，看着他，略有些不解。难道，沈鸢什么都没说？


廉钊依然有些窘迫道：“毕竟是我们欺瞒在先，所以，我想无论如何也该来赔个不是……”


小小怔怔地听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廉钊继续解释道：“沈庄主虽然多行不义，但毕竟是她的父亲……短短几天，发生那么多事，我也不敢说自己全无责任……”


“沈小姐说，她会大义灭亲，指正自己的父亲，对不对？”小小开口，道。


廉钊微微一惊，点了头。


小小笑笑，道：“沈小姐深明大义，当真令人敬佩……”


“嗯。”廉钊回答。


小小低头，沉默。她的自愧不如，太过沉重。原本，她料定了沈鸢会把她的一切告诉廉钊。可她却忘了，沈鸢和廉钊的性情何其相似。廉钊和她的婚约，全山庄尽知，沈鸢自然也知道，这般的知书达理的大小姐，又怎么会在廉钊面前说他未过门妻子的是非？


“小小，怎么了？”廉钊开口，询问道。


小小抬眸，摇摇头，“我啊，什么事都没有。”她笑了起来，道，“我被人好好地护着，一点伤都没有呢！”


廉钊听罢，脸颊微红，道：“先前在地宫，是情势危急，廉钊绝无唐突冒犯的意思……”


小小笑了起来，“我知道，廉大少爷你光明磊落，恪守礼法，真乃当世柳下惠！”


廉钊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就算被你这么奉承，我也不觉得高兴啊。”


小小眨眨眼睛，道：“是吗？可小的看大少爷你笑得很开心啊。”


廉钊敛起笑意，“我有么？”


小小摇摇头，“唉，小的哪敢忤逆廉大少爷的意思，大少爷说没有，那就没有了呗！”


廉钊皱眉，“为什么突然开始叫我大少爷？”


小小无辜，道：“你本来就是大少爷啊。”


“你……”廉钊无法反驳，只得不满地看着她。


小小笑得狡黠，“怎么了，大少爷？”


廉钊眉梢微挑，双手环胸，微俯下身子，含笑道：“少夫人，玩够了没？”


小小见状，立刻低头赔罪，“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行。”廉钊笑道，“……谁让你是少夫人呢？”


小小一僵，抬眸看他。糟了……果然是生气了么？


她含着笑意，认认真真地说道：“廉钊……我知道错了……”


廉钊站直身子，笑望着她，轻松地答道：“我刚才不是原谅你了么？”


“你刚才哪有说你原谅我……”小小苦着脸，说道。


廉钊听完，便收起了笑意，换上了沉着的口吻，道：“我原谅你。”


小小看着他，“那我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掳掠、偷盗剽窃……呢？”


廉钊稍稍沉默，随即，回答：“我原谅你……”


小小笑了起来，“嗯……”


那一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那一刻之后，她给自己定了新的期限……骗到月底为止……


……



三月将末 [中]



廉钊稍稍沉默，随即，回答：“我原谅你……”


小小笑了起来，“嗯……”


……


远远地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沈鸢低头，转身走开。


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疲惫不堪。待到房门前的时候，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径直坐上了床沿。她静静坐着，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这时，轻微的响动，让她微微一惊。她起身，望向了声源。而后，她的惊惧更深了一层。她差一点就忘记了，自己的房间里，还有通往地宫的入口。此刻，墙壁微微浮动，似是有人。


沈鸢按下了惊惧，她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发簪，慢慢走到了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打开了暗门。一瞬之间，她还来不及看清，握着发簪的手腕手腕就被牢牢擒住。而后，咽喉上的压迫感，让她的脑海里有了一刹那空白，她睁大了眼睛，颤声道：“……银……银枭？”


银枭认出是她，松开了手，无力地坐下。“原来是你……早知如此，就不勉强提气了……”他含笑，抱怨道。


沈鸢刚想大声叫喊，转念一想，又忍了下来。她戒备着，道：“你怎么在这里？”


银枭伸手，敲敲身后的墙，“我只认识这个出口……”


沈鸢放下发簪，“你走吧。”


银枭靠着墙壁，笑道：“要是能走，我也不必在这里呆这么久了……”


沈鸢稍稍打量了他一番，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浅促，伤势显然不轻。除去内伤，他的左手臂先前中了神针，手指尖微微渗着鲜血。


“……”沈鸢略微思忖了一番，道，“休息完了，就走吧。”


银枭点头，继而开口，“沈小姐，一场相识，不介意帮个小忙吧？”


沈鸢垂眸，“你说。”


银枭从怀中取出一枚翎羽，道：“城东十里，曲坊。你把翎羽给那里的主人就行了。”


沈鸢并未伸手接，她叹口气，道：“沈鸢恐怕帮不了你……稍候，沈鸢就要前往英雄堡指证真凶……”她说话的口气平静，“不过，沈鸢可以替你向那位左姑娘传话……”


银枭没等她说完，就开口打断，“你去英雄堡指证真凶？”


沈鸢点了点头，“魏启颠倒是非，将所有罪责推给了陵游和你……”


银枭努力站起身子，道：“大小姐，别那么天真了。我是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鸢皱眉，似有不满，正要开口反驳，银枭却继续说道：“先不说那个真凶是你爹，就算你真有本事大义灭亲，你以为，魏启会让你顺利地到英雄堡？”


沈鸢带着怒意道：“为何这么说？难道什么都不做，放任真凶逍遥法外？……你就不想还自己一个清白？”


银枭挑眉，“我倒是无所谓……”


“你……”沈鸢说不出话来了。


银枭笑笑，道：“我是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江湖正道本就容不得我。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他们也想将我杀之后快。……公理正义与我何干，待我伤势痊愈，便杀了魏启，顺了自己这口气。”


沈鸢无法反驳，她皱着眉头，转身欲走。


突然，有人破门而入，直袭向了沈鸢。沈鸢大惊失色，慌忙闪避。只见，那是三名魁梧男子，皆是身着黑衣，分明是魏启的手下。只是，这几人的眼神麻木呆滞，全无生气。


行尸？！银枭皱眉，取出几枚“淬雪银芒”，抬手激射。他有伤在身，针法自然大不如前，只险险击中了一人。剩余二人丝毫不顾同伴受伤，继续麻木地攻向银枭。


银枭提气，一咬牙，拔出了腰间软剑。


房内顿时乱成一片，沈鸢站在角落，不禁手足无措起来。


那两具行尸的武艺自然不高，但银枭有伤在身，依然陷于苦战。行尸无痛无知，根本无法用普通的方法杀死。只见，一具行尸猛然出拳，击向了银枭左肩。而另一具也同时出掌，打向银枭的胸口。


这般凶险的情状，让沈鸢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这般左右夹击，自然是避让不得。银枭目光一凛，瞬间旋身，换了方位。他右手起剑，直刺向出拳者的咽喉。左手顺势起掌，迎了出掌者的一击。


一切在一瞬间平静下来。沈鸢慢慢睁开眼睛，就看到锐利的剑锋从行尸的口中穿入，从脑后刺出，静静地滴着血。而那接掌的男子连退了数步，一脸惊恐。


银枭的左手本来就带着伤，自然不可能以掌力取胜。然而，那具行尸倒下地去，口鼻之中爬出了数条小虫。行尸的手掌心里隐隐带着血点，“淬雪银芒”已入了血脉。


银枭跪下身子，剧烈的喘息。左臂的痛楚蔓上了肩膀，手指已近麻木。


沈鸢见状，几步跑了过去，刚蹲下身子，还未来得及开口。银枭侧头，道：“我早说过，他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的……”


事到如今，已由不得沈鸢不信了。而此时，打斗声激烈起来。沈鸢起身，冲到了门外，先前在地道中丧命的黑衣人，此刻都成为了行尸，麻木地在庄内厮杀着。


“连自己人的尸体都不放过……魏家大公子果然物尽其用……”银枭看了看情势，不屑道。


沈鸢不自禁地觉得冷，那种寒冷，浸入了骨髓，无法摆脱。自己人都不放过……那一刻沈鸢突然想到了什么，拔腿奔了出去。


……


小小和廉钊正慢慢走在回廊上，忽然听见庄内一阵骚动。


廉钊转身，就见几具行尸扑了过来。他微惊，拉起了小小，避开。而后，出刀反击。


小小惊惧不已。大、大白天的，哪里来的行尸，而且，这些人不是刚才在地道里都死了么？怎么会……除了陵游之外，到底还有谁能操纵行尸？而且操纵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处啊？


情势危急，容不得小小多想。她拔出佩剑，加入了战局。


小小正盘算着怎么刺行尸的死穴，突然之间，面前的行尸倒了下去，蛊虫四散而出，痉挛着死去。


小小抬头，就看见了巴戟天。


巴戟天微微皱着眉头，道：“二位没事吧？”


廉钊收刀抱拳，道：“多谢前辈解围。”


巴戟天摇了摇头，“行尸是吾神农世家的造物，自然由吾神农善后。”他转身，看着乱成一片的战局，迈步。


廉钊和小小对望一眼，跟了上去。


巴戟天走得沉稳无比，凡遇行尸，皆是一掌毙之。那些不死不伤的行尸竟如此轻易被消灭，着实让小小惊讶。


传闻，神农世家分四流，“针石”、“本草”、“蛊毒”、“行气”，除去已经被禁的“蛊毒流”之外，以“行气流”修习者最少。但，凡是修习此流有成者，皆能以气导息，救死扶伤。看巴戟天的掌法如此厉害，必是“行气流”的一流高手。


果然藏龙卧虎啊！小小感叹。


巴戟天径直走到了一间房间前，站定了步子。他刚要开门，突然，赵颜从房内冲了出来，哭喊道：“救救我！”


只见她的身后，一具行尸正飞扑而来。巴戟天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随后起掌，将那姓尸击杀。


巴戟天一脚踩上那些蛊虫，往里走去。


而后，看到房内的情况时，众人都惊呆了。只见沈沉满身鲜血，倒在房中，已是奄奄一息。


赵颜抽泣道：“快救救庄主，他被行尸……”


巴戟天蹲下身子，检视着沈沉的伤势。


沈沉无力地抬头，伸手指着赵颜。


赵颜哭得伤心不已，道：“庄主，您不能死啊……”


巴戟天封了沈沉的几个大穴，随即起身，望向了桌上燃着的薰香。他疾步走过去，一把拿起薰香炉，倒出了里面薰香，用茶水浇灭。


一瞬间，庄内所有的行尸都停了下来，不再行动。


“引蛊香……”巴戟天皱眉，“引蛊香是操蛊之物，又岂凡夫俗子能控制的，也难怪行尸反扑……”


这时，庄内的其他人陆续赶到，看到这一幕时纷纷震惊。


“爹！”沈鸢挤出了人群，惊呼道。她几步冲到沈沉身边，“爹，您怎么了？”


沈沉的眼睛里燃着急切，但偏偏发不出声音来。


巴戟天看着地上的沈沉，道：“庄主可否告知，这引蛊香，您是如何得到的，又为何要燃起？”


突然，赵颜跪了下去，哭道：“沈庄主……你不要再为我娘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了……我是想娘复活，可是……我不要看到有人死……”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为这般的转折而惊讶。


“姑娘，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巴戟天开口，问道。


赵颜抬眸，犹豫再三，哽咽着道：“沈庄主……那些少女都是沈庄主杀的……”她落泪的样子楚楚可人，声音悲凉无比，足以让听者心碎，“沈庄主一直都与陵游勾结，残杀少女……下婢该死，当看到沈庄主一心想让家母复活，便起了私心，说了谎话……”


小小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不仅仅是惊讶，她看着赵颜，心中恶寒起来。


赵颜继续道：“家母去世……下婢心如死灰，沈庄主就劝下婢替他盗来彼子身上的‘引蛊香’，向众人报夺妻之仇……下婢一念之差，这才……”


“颜儿……”汐夫人走上几步，震惊道，“颜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赵颜含泪点头，然后，望向了沈鸢，“沈大小姐也知道的……”


于是，众人都望向了沈鸢。


“你……”沈鸢愣在了当场。


“沈大小姐，这可是事实？”汐夫人上前，问道。


“鸢儿……”齑宇山庄的老夫人也上前了一步，颤抖着开口。


沈鸢看着众人，无法应答。


小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厉害……说是嫁祸吧，偏偏都是事实。而且，赵颜竟然还让沈鸢作证……好狠……


沈鸢看了看沈沉。沈沉微微摇着头，痛苦不已。


“沈大小姐……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你明明知道的啊……”赵颜哭道。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沈鸢的身上。


沈鸢的声音颤抖着，“是……”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沈沉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怖，他看了看沈鸢，又转头，死死盯着赵颜，然后，猛地起身，扑了过去。


“爹！”沈鸢惊呼。


赵颜并不避让，似是愣在了原地。


这一瞬间，数人上前试图制止。一番混乱中，沈沉突然中刀。他颤颤地后退，睁大了眼睛，倒了下去。


“爹——”沈鸢哭喊起来。


齑宇山庄的老夫人当即昏了过去。


大义灭亲……小小总算明白这句话到底有多残酷了。她抬眸，看了看身旁的廉钊。他的眼神已全然冷透，神情里是无奈，亦是愤怒。


沈鸢起身，伸手指着魏启，“诸位，我爹是多行不义，但是，他才是幕后主使！”


魏启冷然开口，“沈大小姐，我知你丧父悲痛。不过，在下来齑宇山庄是为了救人，而且，从来都不认识滟姬，又怎会是幕后主使？”他转身，看着赵颜，“赵姑娘，你能揭发罪人，在下感激不尽。没想到，我也被他骗了！”


赵颜含泪，点头。


“不是的，你们相信我。是他指使陵游和我爹的……”沈鸢带着哭音，喊道。


只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带着疑惑，无人敢轻易相信。


这时，一名家丁跑了进来，紧张道：“官……官兵，外面有好多官兵……”


众人不明就里，纷纷出了房间，来到了山庄的大门口。


山庄之外，果然围着一大群的士兵。为首者，是名女子，年纪约莫三十四五。面容姣好，凤目含威，眉宇之间藏着霸气，加上一身戎装，竟是英气逼人。她背负长弓，策马而立，见众人出来，朗声开口：“诸位，在下乃神箭廉家家将，奉命协同此地县衙查办少女失踪一案。现有密报，说齑宇山庄与此事有关。请相关人等随我回衙门候审。此乃官府事宜，还请诸位江湖朋友莫要多做干涉。”


这番变化，始料未及。但少女失踪，早已于衙门备案。那些少女不是江湖人士，这般的事态，自然由官府处理。


小小站在齑宇山庄的门口。脑海中突然想起，曾经听谁说过，当今圣上有意传神霄派回朝……如今官府出面，难道与此有关？


这时，就见廉钊走上前去，略有些惊讶地开口，“姑姑？”


小小一惊，对啊，刚才这女子说，她是“神箭廉家家将”……不是吧？！还扯上了神箭廉家？？？


那一刻，那女子翻身下马，微微一笑。而她身后的一干士兵收了兵器，行礼道：“公子。”


小小愣了愣……当时，她和廉钊之间，不过数步之遥，只是，那时的感觉，那少少的几步，却仿佛永远无法跨过似的……


……



三月将末 [下]



一日匆忙。入夜的时候，齑宇山庄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用过晚膳，小小慢慢地走在回廊上。连日来发生的事，让她有些疲倦了。齑宇山庄也好，神霄派也好，九皇神器也好……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参与。她不过是个路过的小人物罢了，争霸江湖，一统天下这种戏码，她没兴趣。至于颠倒黑白、栽赃嫁祸……那不是她能扭转的事态，除了旁观，别无他法。而事到如今，让她上心的事，只有一件……神箭廉家。


师父说过，身在江湖，没有人是完全干净的。


无论廉钊有多好，他始终是神箭廉家的公子。如果神霄派回朝，廉家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会与其为敌。而他，即便今天对眼前的一切深恶痛疾，将来却可能因为皇命，成为神霄派的盟友。


小小越想就越觉得无奈。的确，神箭廉家从来都不插手江湖的事，这一次，为何会让廉钊参加英雄堡的奇货会？……这一切的因果，细细想来，便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原来，那一句“九皇现世，天下归一”，就是一切的源头么？


师父啊师父，你是不是已经料到了今日的情状，所以当初才选择离开神霄派，隐于市井的呢？


那么，她今天遭遇的种种，是不是也可以说成“天理循环”呢？


小小仰头，叹了口气，“师父……您到底，欠了多少东西？”


她刚想再抱怨几句，却听得一个爽朗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这就是你信上说的那位姑娘？”


小小猛地转头，就看到先前那负箭策马的女子含笑走来，而廉钊走在她一边，一脸无奈。


那女子走到小小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啧，这么瘦小的身子骨……”


“姑姑……”廉钊有些尴尬地打断。


那女子挑眉道：“怎么了，让姑姑说说都不行了？”她又望向了小小，“这般瘦弱，恐怕连一石的弓箭都拉不开，怎做我廉家的媳妇？”


廉钊看了看小小，满脸的歉意，“姑姑，您别说了……”


小小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咽咽口水，不发一语。


这时，那女子突然抬腿，踢向了小小的腰际。


小小大惊失色，慌忙避开。那女子却不停手，步步紧逼。小小欲哭无泪，左闪右避。她闪避之间瞥见廉钊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眼神里全是担忧。


小小心里却踏实了下来。没错，就算他不计较她的一切，那廉家呢？堂堂神箭廉家又怎能容得下她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


骗到月底也好，他的真心也好，她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足以死心的理由。而廉家的门第，就是理由。


她正这么想着，那女子的招式突然停了下来。


“好，步法娴熟，手上的小擒拿也够看。”那女子笑了笑，道，“我叫廉盈，如姑娘所见，是那小子的姑姑。你就随他叫我姑姑罢。”


她转身，对廉钊道：“瘦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以后多吃点就是了。这里的事，我已经交给当地府衙了，明日，你就随我一起回家吧……”她转头，看着小小，笑道，“……婚姻大事，还是要爹娘说了才算。也该快点让大哥大嫂见见这位姑娘才是。”


说完，她拍拍廉钊的肩膀，迈步离开。


小小僵在原地，长大了嘴巴。


廉钊吁了口气，走了过来，道：“小小，你没事吧……我刚才不是不帮你，只是若不随着姑姑的性子，她必定更为难你……”


廉钊说着说着，见小小依然僵硬，便打住了话题。伸手，在小小眼前挥了挥。


“小小？”


小小僵硬地抬眸，小心翼翼地问道，“呃……你姑姑刚才说……”


廉钊笑了，道：“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小小的嘴角抽动一下，“呃……这……我……我不是说这个……”


廉钊垂眸，轻轻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姑姑她……她已经承认你了……”他抬眸，道，“所以……我们回家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小小心里的某个地方，丝丝抽痛起来。回家……从小到大，她都在流浪，她去过许许多多地方，唯独没去过“家”。每次离开一个地方，她总是留恋不舍，而师父却叹着气告诉她：吾心安处，即是吾乡。


她用那句话安慰了自己很多很多年……而今天，有人对她说：回家。


小小笑了起来。为什么他说的话，那么顺耳呢？……原来是这样的啊，只要多相处一刻，便越不想放开。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最离谱的地方了：拐个良家公子去作奸犯科……这样的坏事，根本就做不到么。


“我……”小小开口，正要回答。


这时，带着愠怒的声音传来，“她哪都不能去。”


小小回头，来者，正是温宿。


温宿走到两人面前，开口道：“我已经说过了，我是她的长辈，这门婚事，我不会答应的。”


廉钊皱了皱眉头，然后，看着小小。


小小眨了眨眼睛，“呃……”


温宿的眼神冰冷，声音里也带着彻骨寒意，“小小，准备一下，我们启程去神农世家。”


小小虽有些不解，但立刻想通了。先前东海弟子中了“生蛇蛊”，想必是神农长老愿意出手相救了。


“你腕中的淬雪银芒，也须及时救治才好……”温宿冷然地补上一句。


小小这才想起，自己腕中的淬雪银芒已解，尚未告诉这两个人。她正想开口，就听见廉钊道：“广陵神农世家与临安是同路。我陪你去，等治好伤，再一起回家。”


小小低头，仔细想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廉钊笑了笑，道：“那你回去收拾吧，我去知会姑姑一声。”


小小目送他离开，然后，怯怯地看着温宿，“师叔……”


温宿的眼神绝对不善，“到底要师叔说几次你才会明白？……好，我就当他是真心喜欢你，但你须记住，他是神箭廉家的公子。就算他容得下你，廉家呢？廉家的宗祠，是那么容易进的？！”


听到这样的话，小小并不动气，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温宿皱眉，“哼。难道，你就算做妾，也要跟着他？”


小小抬头，道：“师叔……你跟廉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温宿有了一瞬的怔忡，随即答道：“朝廷鹰犬，与我江湖中人，一直水火不容。有什么奇怪？”


小小笑了笑，“没有啊，只是，我觉得师叔您不像这样的人。”


温宿蹙着眉头，“怎样的人？”


小小道：“您不像是会在背后道人是非的人。”


听到这句话的温宿，一下子愣住了。


小小笑着，道：“我觉得吧，您应该不屑于这些才对啊，呵呵……”


“你跟我才认识多久，就敢下这样的论断？”温宿不悦，道，“好，我不管这些闲事就是！”


他带着怒意转身，快步离开。


小小抓抓头发，“哎……这样就生气了？我也没说什么坏话啊……”


她笑了起来，又叹了气。神箭廉家……好！就当是为了让自己死心！去就去！就不信廉家能收她做媳妇！嗯！


……


与齑宇山庄的宁静不同，镇上的府衙内，热闹非凡。坏事传千里，不过一个时辰，镇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齑宇山庄庄主勾结神农叛徒，残害少女的事。于是，一时间镇上群情激愤，衙门前聚集着一大群人，或是苦主，或是看热闹的。这般大案，自然不能懈怠。衙门早早将相关人等安置妥当，就等明日审理。


沈鸢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到这种地方来。虽然待的不是牢房，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却如同秋后问斩的犯人一般。


人心险恶。她终于第一次知道了这四个字的意义。自己的父亲的确是多行不义，只是，她并非是想要那般的结果……正如银枭所说，她太傻了。凭她一个弱女子，怎能与神霄派为敌？


她不想则已，一想却万念俱灰，心口压抑，几近窒息。


突然，房门打了开来。


先前的诸番遭遇，早已让沈鸢如惊弓之鸟，她一下子站起来，惊惶不已。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眼角眉梢带着万千媚态。


那女子看到她，含笑道：“沈大小姐？”


沈鸢戒备着，点了头。


“哎哟，总算被奴家找到了！”那女子笑道，“沈小姐莫怕，奴家唤作李丝，是受朋友之托，来带小姐离开的。”


沈鸢不解，“李丝？”


“没错，‘鬼媒’李丝。”李丝笑吟吟地走过去，伸出了手。她的掌中，有一枚银制的翎羽，熠熠闪光。


“银枭？！”沈鸢惊讶。


“呵呵，沈小姐既然认出了信物，就随奴家走罢。”李丝道。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谁照顾奶奶……”


“沈小姐，你若不走，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哦。”李丝拿出檀香扇，替自己扇风，她侧身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


那一刻，沈鸢惊恐地发现，门外横着数具尸体。


“沈小姐，你招惹的，是先帝最宠爱的神霄派。而如今，圣上也招它们回朝。你不是认为官府会为你主持公道吧？呵呵，令尊已死，如今便是替罪羔羊。你看在奴家这么辛苦的份上，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了。”李丝的语气含笑，眼神却是冷然的。


沈鸢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毅然迈步，走向了门口。


李丝笑了起来，“真聪明。”


沈鸢刚出门口，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颜就站在他们面前，眼神里带着残酷的快意。


赵颜笑了笑，开口喊道：“来——”


只是，她的声音还未发出，红色的丝线就疾射而出，刺向了她的咽喉。


赵颜无法闪避，惊恐不已。


然而，千钧一发之时，森冷的刀锋挥开了红线。莫允站在她的身前，执刀而立。


“呀，原来是英雄堡的二公子……”李丝收起红线，笑道，“奴家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微名，要真动起手来，二公子也讨不了便宜。不如我们打个商量，你放奴家两人离开，奴家也不找你身后那位姑娘的麻烦。”


莫允点头，“请便。”


“二公子果然爽快！”李丝拉起了沈鸢，“后会有期。”


莫允并不回答。


两人悠然迈步，走过了赵颜身边。沈鸢转了头，看了赵颜一眼。赵颜的神情冷漠，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待那两人离开，莫允收刀，转身。


“我不会谢你。”赵颜开口，道。


“不用。”莫允回答。


赵颜笑了笑，抬眸看着他，“二公子，你到底要玩多久？”


“等你肯见师父为止。”


赵颜冷哼一声，“我说过了，我不会见他。”


“你要怎样才肯见师父？”莫允问道。


赵颜笑了起来，“好啊，你死了，我就见他。”


莫允的眉宇微微一动。


“呵呵……”赵颜的口气里满是不屑，“做不到吧。男人都这样，承诺的时候什么都行，等到真的让他做便什么都不行。戚函是，沈沉是，你也是……”


“别拿师父和沈沉相提并论。”莫允道。


“为什么？”赵颜凑近一步，看着他，道，“不，认真算起来，戚函还比不上沈沉，他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我娘。完完全全的一时兴起，无耻至极……”


“他是你爹。”


“是我爹又怎样？”赵颜道，“我娘病死的时候，他在哪里？我被人扒光衣服，卖进妓寨的时候，他在哪里？我快冷死饿死的时候，他又在哪里？……现在跑出来说是我爹，是不是太晚了点？”


莫允看着她，沉默。


“我娘，本可以做齑宇山庄的夫人，却因为他，失了一生的幸福。而现在，他又来破坏我的幸福……二公子，你若是有心，帮我问问，他究竟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如此待我。”赵颜的口气，咄咄逼人。


莫允有些不解，“破坏什么？”


“不明白？”赵颜笑得讥嘲，“好啊，就让我告诉你。八年前，汐夫人救了我，想收我为养女。只是，英雄堡的宗亲说我出身低贱，不配入他们的宗祠。我用尽了手段，稳固夫人的地位。只差一点点，我就能让你那不成器的弟弟登上堡主之位，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做他义妹。可是，你却出现了……你好厉害啊。武艺超群，又有戚氏作背景，连石乐儿那小丫头都对你青睐有加。英雄堡上下都看好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离开英雄堡到齑宇山庄来送礼？”赵颜顿了顿，“因为我不走，你也不会走……”


莫允无法插嘴，只能静静听着。


“然后呢？你表面在我房门外替我守卫，其实，是想监视我，不让我‘多行不义’，不是么？……还有我娘……”赵颜凄然一笑，“男人就是这样，她艳冠天下时，个个趋之若骛，为她一笑，什么都肯做。等到她香销玉殒，就立刻另觅新欢。人情凉薄，自古如此……”


“所以，你杀了沈庄主？”莫允开口，问道。


赵颜笑了起来，“我？我一个弱女子，怎能杀他？……杀他的，是行尸。”


莫允皱眉，“你当真没有半点愧意？”


“愧意？”赵颜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沈庄主杀了那么多无辜少女，就算我杀他，也是替天行道，我为何要有愧意？”


“其实，老天爷真不公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它要让我失亲人，尝疾苦。而那些满身罪孽的人，却能逍遥快活。”赵颜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莫允，“二公子，就连你这样毒杀未出世婴儿的人，都能习得上乘武学，左右逢源……你告诉我，我如何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莫允答不上来，只得再次沉默。


这时，拍手声响起。魏启带着笑意，慢慢踱步过来。


“赵姑娘的话，真是一针见血，让在下佩服。”魏启看看莫允，笑道。


赵颜含笑，“英扬少爷。”


魏启叹口气，“客套就免了。你设计杀死沈沉，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泄愤吧。”


赵颜扬眉，道：“英扬少爷在地宫中未能及时杀死沈沉，这才不得不替他脱罪，以作权宜。沈沉不过是个懦夫，难保会出卖少爷，下婢想替您分忧罢了……”


魏启点头，“你想要什么？”


赵颜沉默了一会儿，冷然道：“我若痛苦，便要负我的人比我更痛苦百倍！就算我最后会入地狱……也要拖着那些人一起！”


魏启笑了起来，他伸手，轻轻抬起赵颜的下巴。


“最毒妇人心……女人是把双刃剑……”魏启的眼神里，带着危险，“沈沉可能出卖我，你就不会？”


赵颜却丝毫无惧，“我有利用价值，而他没有。”


魏启点头，“说得好。”他松手，道，“赵姑娘，你是把好剑。”


赵颜笑了，“下婢不是剑……是刀。”


……




【番外·壹·美人如刀】



美人如刀 [上]



番外——


钱塘六月，微湿的风带着莲香，润遍了翠柳青瓦。


一身烟青色布衣的少年，背着木匣，信步走在青石小路上。他走得很悠闲，脸上的表情怡然，走在这温柔干净、如诗如画的景色里，无论是谁，都会有这般的惬意罢。


直到，鞭炮的响声打破宁静，火药味掩过了莲香，他的悠然也消失在了这片喧闹之中。


漫天的花瓣洒落，染着火药味，落在他肩头。他微微蹙眉，抬眸看了看。散不开的白烟，笼着一片刺目的红色。


“不愧是齑宇山庄，连纳个妾都如此排场。”人群中，有人开口，议论道。


“那也要看他纳的是谁。天下第一美人，排场太小，岂不是折煞了？”有人回应。


“天下第一美人？”少年开口，略带着不屑。


议论的人转头，看着他，笑道：“小哥不是本地人吧。呵呵，这齑宇山庄少庄主纳的，是钱塘‘栖香楼’的头牌姑娘，滟姬。姿容倾城，天下无双。说是天下第一美人，当之无愧哪！”


旁人听罢，回道：“要这么说，我倒是觉得‘云烟小筑’的汐仪姑娘才更配这个称号。那卓绝的舞姿，真是见者心折啊！”


“哎，单论容貌，滟姬姑娘称第二，谁敢称第一啊！”有人不服。


“呸，少在这儿胡吹。那两位姑娘都是赫赫有名的美人，没有百八十两的，根本做不了入幕之宾。你们又没见过真人，比什么啊！”议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也曾远远望见，说说又怎样了。”


“说起来，汐仪姑娘早就嫁入英雄堡了吧……这钱塘双姝也算都有了归宿，不必沦落风尘。”有人叹口气，说道。


众人听到这句，纷纷应合。


“新娘子出来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当即停下了争论，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去，一睹美人的风采。


新娘在姐妹的搀扶下，姗姗而来，红衣霞帔、喜帕盖头，遮了个严严实实，自然看不见分毫。


少年含笑，指间轻拈着一块小石，暗暗用劲，打向了新娘的膝盖。


新娘一个踉跄，向前跌去，身旁的姐妹见状，立刻搀扶。新娘虽站稳了身子，但那喜帕却落了地。


人群中，当即响起了赞叹。


少年只看了一眼，便带着轻蔑，摇了摇头，“不过如此。”


而那一瞬，在他转身离开之前，新娘抬眸，莞尔一笑。


在那之前，他从来都不曾想过，世上竟会有这般醉人的微笑。如同幽寂阴暗的湖面，突遇了一道月光，刹那之间，波光潋滟，熠熠生辉。那一刻，他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一颤，慢慢扩大，起了涟漪。


新娘含笑，带着羞怯看了一眼坐在马背上的新郎。


新郎也笑了笑，微微颔首。


新娘拿起了喜帕，重新盖上。


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骚动平息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口道：“等一下。”


马上的新郎带着疑惑回头，一名少年缓缓挤出人群，走到了迎亲的队伍中。


那少年不过十八九，一袭烟青布衣，头发松松扎起，自是一副潦倒的跑江湖架势。他的皮肤微黑，五官倒也生得俊朗，身姿挺拔，似是练家子。


新郎拱手，道：“这位小兄弟，今天是齑宇山庄办喜事，你若有什么事，可否稍候再……”


少年抬眸，笑了笑，眉宇间依然带着轻浅的不屑。


“我要换你的新娘子。”他开口，语气平淡。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新郎皱眉，“小兄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少年解下背后的木匣，竖放在自己身前，右手轻松地搁在匣上。“我要换你的新娘子。”他笑着，重复一遍。


新郎微怒，翻身下马，道：“你看来是蓄意捣乱了。”


新郎的话一出口，左右家丁都拿着棍子围了上来。


少年依然笑着，他伸手打开木匣。匣内，放着一柄短刀。他拿起短刀，轻轻拔刀出鞘。那动作如此温柔，如同他对待的是绝世的佳人一般。


“夜蛉，直脊直刃，长一尺二寸，宽一寸，脊厚一分。刀纹如蛉翅……”少年挥刀，只听刀锋破空，微有蜂鸣，“鸣音清脆，利可断玉。”


少年说完，旋身挥刀。只见“栖香楼”前的石雕白鹭，被生生削断了一只翅膀。


人群中，响起了赞叹声。


少年含笑收刀，对新郎道：“在下戚函，想用手中的刀换阁下的新娘子。”


“戚……”新郎的眉头微皱，“戚氏兵器？”


少年将刀放回刀匣，捧在手上，静静看着新郎。


“少庄主……”左右家丁面露难色，开口道。


新郎的神色里带上了犹豫。


“戚氏兵器，千金难求啊……”人群中，有人窃语。


突然，有人喊道：“废话，当然是选兵器了！大丈夫何患无妻！这戚氏兵器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


“是啊是啊！”


一时间，喊声四起，围观者中，有不少江湖人士，见了那柄刀，谁不垂涎。


少年的表情里，带着得意。“如何？”他看着新郎，问道。


新郎转头，看了新娘一眼，面露难色。


“婆婆妈妈，真不像个男人！”有人起哄道，“戚氏，若是老子抢了那女人给你，那刀是不是归老子所有？”


听到这句话，戚函回头，道：“好啊。”


此话一出，人群一阵哄笑。


“少庄主。”温厚的女声从一旁传来，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下车的是位约莫四十上下的妇人，“神兵利器和青楼女子之间，何来犹豫？”


“娘……”新郎皱着眉头，微有不满。


“戚少侠，我齑宇山庄不是江湖中人，也不想惹上江湖纷争。你若是喜欢这姑娘，我齑宇山庄自然乐于成人之美。”妇人上前，开口，“我且收下这柄刀，就当是与戚氏交个朋友。”


少年笑了笑，将手中的木匣一抛。木匣稳稳地落在那妇人的手中，少年转身，拉起新娘，迈步便走。


“滟儿！”新郎追了几步，唤道。


“少庄主……”妇人开口，喝制。


新郎停下了步子，眼睛里的不甘如同刀锋，直刺向了那少年的背影。


少年却浑然不觉，他拉着新娘穿过人群，消失在青石小路的尽头。


……


约莫走了一刻工夫，两人拐进了无人小巷，少年停下了步子，转身看着那换来的新娘。


“哼，我还以为抢亲有多难，原来也不过如此。”他笑笑，道，“我毁了你的姻缘，你要恨便恨，不用客气。”


新娘的头上盖着喜帕，看不出表情。


少年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不自觉的，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静静吸了一口气，然后，揭开了那红色的盖头。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那喜帕下的女子，竟然是含笑的。笑得那般明媚，灿烂如花，温柔似水。


“戚公子……”她笑着，行礼。


她的声音温软轻柔，如同酥雨微风，静静地渗入他的心里。他说不出自己那一刻的感受。但随即，便轻蔑地笑了。


“果然是青楼头牌，为这笑容，多少男子一掷千金……”他开口。


她依旧微笑，道：“既然公子换了奴家的姻缘，从今往后，奴家的笑容就只属于公子一人。”


他微怔，随即便笑了起来。“好一句只属于我一人。”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笑道，“只要是男人，谁又能拒绝这句话？”


她静静笑着，不回答。


他松手，道：“好，既然如此，从今往后，我去哪里，你便去哪里。”他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串铜钱，扔给她，“去换下那身衣服。”


她接着那串铜钱，小心地捧在手心，点了头，“是，公子。”


“戚函。”他开口，“……别用那种青楼待客的口气叫我。”


她笑着，温顺地点头，“戚函。”


……


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来都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的美人。去了脂粉、卸了珠翠、脱了华服，却丝毫无损她的明艳。她只是静静地跟着他走，却也引得行者驻足，路人回眸。


他转身，皱着眉头，看着她。


她身着浅灰的衣裙，乌黑墨亮的长发简单地挽了髻，斜插着一支玉簪。她全身上下，最贵重的，恐怕就是这支玉簪了。上好的和田玉，莹白细腻、温润婉约，怕是最衬得起她的首饰了。


见他停步，她也停了下来，微微一笑。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那只簪，道：“我给你的钱，不够买这支簪……”


她浅笑，伸手摸了摸发簪，道：“这是恩客所赠，奴家十分喜爱，所以……”


他蹙眉。


她见时，便拔下了发簪，转身，扔向了远处。


“做什么？”他不解。


她回首，道：“奴家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你不喜欢的，奴家自然不能留下。”


那一刻，她笑得纯真如稚儿，如丝的发随着风微微扫过他的脸颊。没错，只要是男人，都不可能拒绝。


他垂眸，不发一语，转身。


这时，一群彪猛男子从四周跳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周围的行人早已奔逃散去，一片狼藉的大街上，只剩下了他们。


“戚氏当家戚函？”男子中，有人开口，喊道。


戚函双手环胸，站得悠闲，语气里依然带着惯有的不屑，“是。”


“好，交出九皇神器，饶你不死！”


戚函挑眉一笑，抬手一挥。几名男子当即倒地，痛苦地呻吟起来。


“淬雪银芒！”有人认出了那些人身上的暗器，惊呼道。


戚函趁着这个间隙，纵身而上，又击倒了几名男子。


那些男子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反击。


滟姬见状，走到一边，安静地观望。


那些男子虽人多势众，但武艺实在差强人意，不过一个来回，就已落了败势。戚函的表情轻蔑，他运劲，纵身退开几步，看着那些或倒地呻吟，或断腿折臂的男子。


“要动手便动手，少说废话。下次记住了？”戚函轻笑，带着少年特有的狡黠，嘲讽。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股掌风袭来。他机敏地避开，身后的小贩摊子却瞬间散架，不复存在。


“冥雷掌？！”


他的神情里染上了一丝惊惶，“神霄派做事何时变得如此鬼鬼祟祟了？！”


“要动手便动手，少说废话……”有人缓缓开口，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戚函抬头，就看见一名男子踱步而来。他站在了路中央，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伤者。


“……本门弟子不懂礼数，戚少侠教训的是……”那男子平静地说完，抬眸看着戚函。


那男子不过二十出头，姿容俊逸，卓然出尘。一身墨色云袍，似是修道的打扮。只是，那黑色浸染着肃杀之气，染上了他的眉宇，透着令人心寒的冷漠。


“你是？”戚函戒备着，问道。


那男子抱拳，笑得若有似无，“在下韩卿。”


“鬼师韩卿？！”戚函不禁一惊。


韩卿微微颔首，道：“戚少侠既然知道在下的名号，先前门下所说的事，少侠能否再考虑考虑？”


“你们神霄派是修道之人，也觊觎天下么？”戚函背过右手，指间捻着数枚淬雪银芒。他暗暗运劲，小心异常，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地挑衅着。


韩卿看着他，然后，缓缓低头。


那一刻，戚函挥手，将“淬雪银芒”尽数射出。


韩卿却淡然一笑，拔出了佩剑，将那些银针一一击落。他手腕一转，翻个剑花，短剑光华流转，眩人耳目。这番举动，自是嘲笑无疑。


戚函皱眉，纵身攻上。


韩卿的身姿轻巧，避开的每一招都是险过，但恰是这样的险过，让对手更加急躁。


戚函的武功杂乱，毫无路数，一直以来都是以奇招取胜。但此时此刻，面前的人却冷静到让他慌乱。


韩卿每卸他一招，都让他心中纠紧一分。而让他更为担忧的，是到现在为止，韩卿都没有使出冥雷掌的意思。


他心思一乱，手上的招式也慢了半分。只是一瞬的闪神，他的手腕便被擒住，动弹不得。


“戚少侠，你武功不弱，但要胜在下，还欠些火候。”韩卿不温不火地说道，“九皇神器，乃天下大凶之物，交由本派保管，才是上策。”


“哼！”戚函一脚踢向韩卿的胸口，脱离了钳制，道，“可笑，你既知道九皇神器乃是大凶，就也该知道，我戚氏早就将九皇尽毁。这天下，早就没有九皇神器了！”


韩卿看他一眼，“家师的星占从不出错。”


“我让他错！”戚函话音刚落，便从腰间抽出了一根长鞭。他猛力一挥，只见那长鞭原是片片刀刃，锋利无比。刀刃擦过街面岩石，竟生生将岩石碎开，碎石崩裂，四散激射。


韩卿皱眉，执剑闯进了鞭影之中。刹那只见，剑光四溅，鞭风凄厉，好不骇人。


戚函的攻势虽然厉害，但鞭法不同刀剑，若不是数年苦练，根本操纵不了这样的刃鞭。韩卿表面上毫无招架之力，但除衣角被划破之外，毫无损伤。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韩卿的脸上，渐有了笑意。他侧身，避开鞭刃一击，随即起手，将剑刃抵上了鞭锋。一瞬间，刃鞭受力反弹了回去，直袭向了戚函。戚函匆忙躲闪，却依然被锋利的鞭锋划伤，倒在了地上。


韩卿收剑，对门下道：“带他回去。”


“是。”门下略微停顿，问道，“那这女人？”


韩卿抬眸，看到了站在一边的滟姬。自始至终，她都不曾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场战局。她脸上的神情温和平静，丝毫恐惧惊惶，就仿佛她只是一株柳，一朵花，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


韩卿走到她面前，问道：“为何不逃？”


滟姬抿唇，笑了起来，无惧亦无邪。


看到她笑的时候，戚函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那一刻，有多少男子心旌荡漾，他不想知道。只是，那一瞬的疏忽，足以让他反击了。他猛地起身，将怀中的淬雪银芒尽数射出。这般胡乱的招式，让众人防不胜防。戚函跃过韩卿，拉起了滟姬，纵身离开。


韩卿避开银芒，定下神来的时候，那两人早已不知去向。


韩卿看了看负伤的门下，轻叹着笑了起来，“……美人哪……”


……


六月的天气，倏忽无常。近午时分，阴云密布，雷声震耳。狂风缠绕着湿气，化为了暴雨，倾泻而下。


出城五里，有一处城隍。传说有求必应，平日里香火鼎盛，而此刻，也成了避雨的好地方。行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庙中，边避雨，边拉扯家常。


而在庙中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男子似是很疲惫，倚着墙昏然欲睡。而那女子，披头散发，满脸污泥，看起来狼狈不堪。


那时，庙中躲雨的人又怎会料到，这两人一个是名震天下的戚氏铸师，一个是艳冠群芳的第一美人呢？


戚函身上的伤势虽不致命，但血流不止，痛楚已近麻木，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滟姬抬手，正想替他止血。戚函却丝毫不领情，略有些粗暴地挥开了她的手。


滟姬的表情有些惊讶，但眼神依然是含笑的。


“你除了会笑，还会什么？”戚函压低声音，语气里尽是不满。


滟姬想了想，道：“奴家还会唱曲儿，弹琴，诗画……”


“服侍男人？”戚函不客气地道。


滟姬看着他，不说话。


“只要有钱，让你跟谁走都行吧？”戚函的语气轻蔑无比。


滟姬笑了，道：“现在你买下了奴家，奴家便是你的。”


戚函也笑，“我死了呢？”


滟姬答不上来，低头思忖。


他等着她回答。等着她抬头，告诉他答案，但终是耐不住伤痛，沉沉睡去。


……


他醒来的时候，耳边充满的依然是雷鸣和暴雨声。点点的水滴落在他的额上，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干草之上，身上盖着褪下的衣裳。他起身，发现自己的伤口尽数包扎，已无大碍了。他四下看看，这里，依然是先前的城隍庙。只是现在天已全然黑透，先前避雨的行人早已尽数离开，偌大的庙宇里，只剩下了他一人。


屋顶的瓦片微有些渗水，冰冷的雨落在他肩上，让他一阵寒冷。


“你醒了？”


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个声音。温软柔和的音调，仿佛能揉进肌骨一般。


滟姬抱着柴火，走到他身边，蹲下。


“你先躺下，我来生火。”她笑着，说道。


戚函并未照做，他坐着，看她艰难地用燧石取火。雷雨倾盆，燧石本就不易打着，她试了很久，直到手指都磨红了，才击出了一星火花。而那些沾湿的木柴，又岂是容易烧着的。好一番功夫，才见青烟冒起。


滟姬被那青烟呛着，咳嗽了几声，注意到戚函的目光。她抬头，略有些尴尬地笑，“奴家手拙，让你见笑了。”


戚函轻轻地抬手，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泥灰。他的声音，微带着一丝沙哑，“为什么不走？”


滟姬看着他，微笑着，用平淡的语气道：“我是你的。”


他无法思考，也不想去思考。那一刻，他唯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他伸手，揽她入怀，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她的唇。


她睁大了眼睛，有了一瞬的挣扎。只是，随即，她温顺地闭上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回应他。


初始时，只是试探的碰触，拙劣的舔舐。那始终不可一世，带着轻蔑眼神的少年，竟也有这般未经世事的青涩。她不禁微笑，轻咬着他的下唇。那种微微的酥麻，如同最挑衅地煽动。


而那煽动之后，便勾起了最狂热的回潮。无法按耐，不能克制。


一夜的轰鸣的雷声，落在肌肤上的雨水的温度，压抑而激烈的喘息……若干年后，依然刻进了肌骨，无法磨灭……


……



美人如刀 [中]



番外——


那一夜之后，戚函才明白，即使得到了，也无法将自己心底的狂躁减轻一丝一毫。


而滟姬却恰恰相反，她的平静温顺，就像是柔水一般。她说过，她是他的，于是，她安静地走在他身后，无论他的步调是快还是慢，只要他回头，便能看见，她停步，笑得温柔。


然而，那种温柔，让他的思绪如绞，不得平复。一把刀就能换来的温柔，有多少分量？他还清楚地记得，在他拿出那把刀之前，她穿着大红的嫁衣，为另一个男人微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绪竟能被这些想法完全占据，直到有人挡在了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来者，是两名男子，皆是三十上下，肤色黝黑，身强体壮。


“当家的……”一名男子开口，恭敬道。


戚函抬眸，道：“我知道了，随你们回去就是了。”


他转身，看着滟姬，“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滟姬一惊，脸上的笑容消失。


戚函的嘴角带着笑意，眉峰轻挑，道：“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被神霄派追杀，你跟着我，就不怕牵连？何况，我戚氏门规，弟子均要隐姓埋名，避居山野。跟着我，可就再也看不到这花花世界了。……你现在已获了自由身，难道不该感激我？”


滟姬几步走上前，轻拉着他的衣袖，“奴家已经是你的人了，若是奴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奴家改就是了。你不要赶奴家走，求求你……”


滟姬说着，眸中微有泪光泛起。


戚函低头，声音里含着笑意，“你这又何必，凭你的容貌，还怕嫁不到好男人？”


她的指尖微微泛白，声音里满是忧戚，“……奴家今生只认定你一个……”


听到这句话，戚函沉默。好一会儿之后，他开口，道：“你爱跟便跟，与我无关。”


他说完，转身离开。


滟姬的脸颊已被泪水湿透，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走在他身后。


……


戚氏门人，皆隐居在一处山谷。山谷四周草木茂盛，入谷的道路隐蔽，绝非寻常人家所能达到之处。


谷内的戚氏门人自成人家，如同村落。门人冶铁铸器，从农具到兵器一应俱全，每月十五，便将铸器拿出谷贩卖。而门人之中，唯有戚氏当家，才能在兵器上冠上“戚”字。


山谷最深处，有一处楼阁，便是戚氏当家的住所。


初到这里的滟姬，依然是小心翼翼的。戚函领着她，走上了阁楼顶。他伸手，推开了楼顶的房门。


房中的东西，让滟姬愣在了原地。


那是整整一屋的财富：桌椅上，摆满了整箱整箱的金银；十几株一人高的珊瑚，挂满玛瑙绿松；成块的水晶杂乱堆叠，珍珠、玉石随地散落，仿若岩砾……


戚函看了滟姬一眼，略带不屑地笑了笑。他迈步进屋，一边走一边踢开挡路的珍珠和玉石。他走到桌前，在珠宝中翻了翻，取出了两三支白玉发簪。而后，走到滟姬面前，将玉簪递上。


滟姬看着那些玉簪，有些不解。


“你不是喜欢这种东西么？拿去啊。”戚函开口道，“若是腻了白玉，这里还有玛瑙珍珠……”他说完，将玉簪塞进了滟姬手里，随即，就留她一人在房里，独自离开了。


滟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支发簪。她选出一支玉簪，把剩下的两支放回了桌上，然后用发簪绾起了青丝。她转身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着那满室的珠宝。


她静静微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山谷的日子，与世隔绝。虽有四季变幻，却让人迷惑了时间。


生活，亦是一成不变。他和她，虽有夫妻之实，却始终没有行礼，亦没有名分。谷中的戚氏门人深谙他的性格，也都知道这天下第一的美人，是用刀换来的。他换来的东西，大都只是一时兴起，结局也只有一个。


身为戚氏当家的他，只选每年的五月丙五铸一把刀。而后离开，一月之后，带着用这把刀换来的东西重回山谷。每一次，他换到的东西都不尽相同。武功秘籍，珠宝古玩，奇珍异兽……只是，不消几日，他便把那些珍宝弃置在顶楼的房间，再不理会。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冷淡日益加剧。而与之相反的，她的温柔却丝毫不变。他的冷淡也好，无视也好，她都笑着接受，温顺地跟从。那种温情，可以感动任何人，却似乎不能打动他。即使，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也丝毫没有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他的不在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渐渐的，有人开始唏嘘，有人开始惋惜，甚至有人觉得，她爱错了人，付错了温柔。


这样的传言，渐渐从山谷中蔓延出去，扩散至了天下。


不久之后，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滟姬，是被一把刀换走了幸福，还爱上了换走她幸福的那个无情男子的可怜的弱女子……


听到这些传言的他，嗤之以鼻。


……


绍兴十一年的冬天，大雪。


他温着一壶酒，半倚在榻上，看着窗外的雪景。


漫天雪花飞扬，谷中腊梅香彻。她打着伞，站在梅林里。刚满五岁的女儿，牵着她的手，笨拙地采摘着低枝上的梅花。他端着杯中的酒，忘了喝……


她的笑容，一如他第一次见到时那样，美得让人心醉。他却始终不知道，是该醉在那温柔里，还是秉着骄傲，让自己清醒。


他放下酒杯，走出门去，站在漫天纷扬的雪花下。


看到他出来，她牵着女儿，走到他身边，替他打伞。


“外面冷，奴家替你取件衣服？”她开口，温柔地询问。


他不回答，低垂的视线，扫到那脸颊冻得通红的小女孩。孩子睁着水亮的眼睛，带着陌生和畏惧看着他，许久，甜甜地微笑。


他却在那一瞬间，移开了视线。他皱起眉头，看着谷口的方向。风雪中，身影渐渐清晰，一个着蓑衣戴斗笠的男子，抱着一个约莫四岁左右的小女孩，缓步而来。


谷内的戚氏门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严阵以待。


那男子抬了抬斗笠，谦和地开口：“抱歉，我无意冒犯，只是被人追迫，不得已才闯入。还请主人行个方便……”


听到那声音的时候，戚函笑了起来。他纵身跃起，落在那人面前。


“鬼师韩卿大驾光临，在下怎能‘不便’？”他朗声，笑道。


那男子微惊，抬眸看着他。随即，眉宇间便染上了无奈，“戚函……”


“既然来了，就算算五年前的那笔账吧！”戚函说完，起脚踢向韩卿的胸口。


韩卿连退几步，避开他的攻击，开口：“慢着……我……”


戚函却丝毫不假理会，他取下腰间的刃鞭，狠狠抽了过去。一时间，满地的白雪震起，模糊了视线。


韩卿皱眉，用单手抱着小女孩，腾出右手，聚气出掌。掌风刚劲，冲开了白雪，也震开了鞭刃。


两人之间有了短暂的间歇，只是杀气愈盛，一触即发。


“小小肚子饿了……”细小的声音，带着无畏的天真，在寂静的僵持中响起。


韩卿的眉宇一动，杀气消失无踪，身形的戒备也弱了三分。他浅笑着望着怀里的小女孩，哄道：“乖。”


戚函看了看韩卿怀中的瘦小的小女孩，同样是冻得通红的脸颊，略带陌生和畏怯的眼神。他突然笑了起来，右手轻甩，收起了刃鞭。


“远道是客……”戚函拍拍身上的雪，笑道，“我可不想让人笑话我戚氏没有待客之仪。”他转身，轻巧地挥了手，“进屋喝杯酒吧……”


韩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有了微笑，举步跟了上去。


吃过饭，两个小孩子就玩在了一起。戚函和韩卿坐在屋内，酒温在炉上，静静冒着热气。


戚函倒了一杯酒，递给韩卿。


韩卿接过，轻啜了一口。


戚函笑笑，道：“我听说，你离开了神霄派……今天难不成是被神霄派追杀？”


韩卿笑着，道：“只怪我当年没听你的话。九皇神器，乃天下大凶之物，根本不是凡人能染指的……”


戚函不屑地笑笑，“废话。若非如此，我戚氏早就坐拥天下，何必隐居在这荒僻山谷？世人肤浅，连这样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他抬眸看着韩卿，“你看来，是想明白了。”


韩卿点了头，饮尽杯中的酒。


“多谢你的酒，告辞。”韩卿放下酒杯，道。


戚函抿了口酒，道：“……去临安？”


韩卿稍稍惊讶，但立刻恢复了平静。“是。”他回答，简短明了。


“看来，你背叛了神霄派，却没有背叛岳元帅呢……”戚函道，“只是，要杀岳元帅的是当今天子，以你一人之力，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做……”韩卿笑道，“只是去送行罢了。”


“送行？”戚函皱眉。


“他若不想回朝，天下又有谁能逼得了他？”韩卿笑笑，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戚函。


戚函略有些不解，他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惊讶地看着韩卿，说不出话来。


“九皇现世，天下归一……”韩卿的笑容里，带着无奈，“这东西本就属于戚氏，就算是物归原主了。”


戚函看了看那张纸，沉默半晌。然后，将它放进了火炉中。戚函吁口气，拿起了酒壶，“要不要再喝一杯？”


韩卿的眼睛里，刹那染上了笑意。他刚要回答，突然，腿一下子被抱住了。他身形一晃，表情立刻变得哭笑不得。


韩卿俯身，抱起那小女孩，笑道，“小小，不是让你不要这样了么？”


女孩笑得欢乐，伸出小手，揽着他的脖子。


那幅画面，让戚函有些失神。


“你女儿？”戚函开口，问道。


韩卿笑了笑，摇头，“算是徒儿吧。”


“徒儿……”戚函默默重复一遍，不再说话。面前的鬼师，和五年前所遇见的那个男子，天差地别。他从来不知道，那般戾气深重的人，也会有这样明净的笑容。


这时，韩卿无奈的声音响起，“小小啊，你从哪里拿来的书啊。师父不是告诉过你……戚氏名兵图谱？小小，还不还回去……”


小女孩嘟着嘴，不乐意，“小小要看图……”


戚函笑了起来，“呵呵，图谱罢了，她喜欢就拿去吧。”


“这……”韩卿刚要说什么，突然，腿又被抱住了。他愣了愣，无奈低头，就见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学着小小的样子，抱着自己的腿。


韩卿蹲下了身子，“你也要抱？”


小女孩松手，看着他，眼神里微有畏怯。


这时，滟姬走了过来，蹲下了身子，拉过那小女孩，笑道：“小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


“无妨。”韩卿笑着，转头对戚函，“这是你女儿吧，叫什么名字？”


戚函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没起。”


韩卿的笑容一滞，看着滟姬。


滟姬依然温婉地笑着“孩子还小，不急。”她抱起那女孩，又对韩卿怀里的小小道，“闹了那么久，要不要吃点心？”


小小立刻挣扎着从韩卿怀里跳出来，拉住了滟姬的裙裾，用力地点头。


滟姬笑得温婉，领着两个孩子走了出去。


韩卿见她们走远，开口道：“江湖传言，我也略有耳闻。虽是你的家务事，不过，稚子无辜……”


戚函啜着杯中的酒，道：“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并未亏待她们。”


韩卿看着他，低声道：“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换的。”


戚函不回答，默默地喝酒。


……



美人如刀 [下]



番外——


翌日，韩卿带着小小，离开了山谷。


戚函站在谷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中。


“当家的，要是他透露了山谷的位置，那……”身边，有人这样说道。


戚函却笑着摇了头。


“我要出谷一趟。”他开口，说道。


“当家的，您尚未铸刀，为何？”


戚函转身，笑道：“我也是时候收一个徒儿了……”


“当家的，戚氏绝技，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您要收弟子，也该在门人之中选才是。”门下道。


“此辈弟子，资质平庸，难成大器。”戚函抬眸，看了看梅林中的滟姬母女，平静道，“至于内外之分……要把外人变成自己人的方法，多的是……”


……


绍兴十一年岁末，戚函离开了隐居的山谷，巡游天下，找寻足以继承自己技艺的传人。只是，他从未曾料到，这一次的离开，会让他懊悔终身。


一年之后，他带着徒儿回到山谷时。山谷，仿佛丝毫未变。终日不绝的打铁声、孩童的嬉闹声、山雀的鸣啼声……所有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般无二。只是，有些东西却确确实实改变了。


当门人告诉他，滟姬母女失踪的时候，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确定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他回到阁楼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是熟稔的。她的梳妆台上，依然放着胭脂花粉，珠钗环饰，若不是那一层积灰，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相信，她已经离开。


他伸手，拨开台上的灰尘，手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温润的白玉，拂去灰尘后，依然散着晶莹洁净的光彩。


他那么清楚地记得，她曾经褪下浮华，舍弃一切，但唯独留了一支白玉簪。说是喜爱，不忍丢弃。只是，他皱眉之后，她毫不犹豫地将发簪抛却，然后，笑着说：“奴家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你不喜欢的，奴家自然不能留下。”


“当家的……是我们疏忽。她本是随大家一起出谷置购物品，怎知……”门人站在他身边，说的是歉意，但语气却平淡无奇，“这地方向来太平，鲜有山贼野盗，我们也派人寻过好几次，但都……”


他打断门人的话，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问道：“鲜有山贼野盗？……你是要告诉我，她是自己走的？”


门人沉默了一会儿，道：“呃……若不是这样，那也许是遇上了猛兽……”


戚函不说话，手拈着那支玉簪。


“当家的，不论如何，已经这么久了，要想找到……恐怕……”门人道。


戚函看着那支玉簪，笑了起来。他曾经，让她走。她却哭泣着，对他说：“你不要赶奴家走，求求你……”]


她还曾用最真切的口气，告诉他：“……奴家今生只认定你一个……”


她的“今生”，结束得未免太早了……


“当家的……”门人见他笑，有些担忧。


“不用找了……”戚函放下了手中玉簪，“随她去罢。”


门人听到这句话，并不觉得惊讶，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便告退了。


戚函站在房里，依然笑着。当然了，他怎能去找她。她不过是他用刀换来的女人，只不过是出身青楼的风尘女子，只不过是爱慕虚荣的普通女人罢了，只不过……只不过一笑之间，让他略微心动罢了……是的，他不在乎……


他明明不在乎，心中却不知为何空了一大块，隐隐地生痛……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门外，站着他千挑万选的继承人。


他看着那眼神倔强的男孩，开口道：“从今以后，你便随我学艺。忘了你原来的名字、身份。你是我戚函的弟子，不再是英雄堡的二少爷了。”


男孩看着他，点了头。


“我就照你娘的叫法，唤你莫允。”他平静地说着，压抑着心口的狂躁，“我会把戚氏所有的技艺传授给你……天下，再没有人能够伤你……”


他说完，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又自语般地说道：“绝对没有人……”


……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把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付在了这个男孩的身上。那种严厉的训练方式，几近残酷，让门人心惊。


他却带着冷酷，我行我素。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旦他停下，便不可自抑地想起那天下第一的美人。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温软柔和的声音……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纠缠在他的心里，无论他怎么去忘，都不肯消失。而当他的狂躁侵蚀理智时，他甚至会有想去找她的冲动……


找到她，然后怎样？把她带回来？还是，杀了她？……这样矛盾，让他不曾有一刻的平静，只要与她相关，就无法平静。这样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他始终无法明白……


……


绍兴十三年，立秋。


夕阳西下，但依然酷热难耐。


“哎，都立秋了，这日头还是那么辣！”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挑着担，对身边的人道，“要这么走下去啊，非热死不可！呵呵，遇上我，算你们运气好。这方圆百里，都没有人家的！”


那男子三十上下，生得粗俗，说话也毫无修饰，衣着也是破旧的庄稼人打扮。他边走，便向身边的搭话。


同行的，年长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面貌俊朗，神采不凡。尤其那眸中的傲然卓绝，不似凡夫。他身边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年纪虽小，但也染了那种高傲。他微垂着眼睫，背着一个木匣，走在后面。


“呵呵，看你们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是爷俩呢！”挑担的男子笑着开口，“兄弟，你长得英俊，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成家呢？啧，女人的眼睛一定都是瞎的。”


男子笑笑，不搭话。


“哪，其实，也不急。那话怎么说来着？”挑担的男子想了想，道，“大丈夫……什么妻？”


“大丈夫何患无妻。”


“对对对！就这一句！兄弟你还年轻，不急不急！……啊，我们村快到了。今晚就住我家吧，地方虽简陋，但是很干净的。我老婆可勤快了，就喜欢收拾……啊，说起我老婆，那可真是漂亮，嘿嘿，待会你看了，准要羡慕死……”


挑担男子越说越起劲，但听话的人，却始终沉默。甚至，眼神里，有了浅浅的不屑。


“看，我老婆哎！”那挑担男子突然欢叫一声。


只见前方不远，站着一个村妇。粗布麻裙，看那斑斓的色彩，应是打了数个补丁所致。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看到有人来，便走上了前来。


“勇哥，你回来啦。”


温软柔和的声音，仿佛能揉进肌骨。


那一刹那，男子猛地抬头，当看清那女子的长相时，他只觉得全身的血脉都沸腾了起来，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冲撞叫嚣着。


看到他的时候，妇人的表情微微一变，但随即，微笑着，道：“勇哥，他们是？”


被称为勇哥的男子放下了担子，道：“路上遇见的，天色晚了，我想让他们在家里住一晚，艳娘，你看……”


“好啊。”妇人回答，“对了，勇哥，九婶找了你一天了……”


“啊呀！我都忘了！她让我给她搬东西来着。我这就去，你先带他们回家吧！”


妇人微笑着点了头，目送丈夫离开。而后，她转头，开口：“好久不见，戚公子……”


戚函看着她，面前这美丽的妇人，正是滟姬。“艳娘？好可笑的称呼……”


滟姬微笑，“可笑？……奴家的本名，就叫王艳娘啊……”


“王艳娘？”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的身形稍稍有些发胖，远不似记忆里那般纤柔消瘦。原本温润晶莹，宛如羊脂的肌肤，变得略黑泛红。乌黑墨亮的头发粗略地绾起，插着一支做工粗劣的铜簪……就如同这个普通至极的名字一般，现在的她，绝不是当年艳压天下的第一美人……


滟姬抬手掠了掠刘海，看着戚函身边的男孩，笑道：“恭喜你找到了徒儿。”


戚函开口，“恭喜你找到了如意郎君。”


听到这句话，滟姬笑了起来。那一刻，她眸中的神采如波光潋滟，熠熠生辉。一如他初见时那样。只不过，此刻，她的明艳里，带着心满意足，如此的幸福。


他的心中一颤，微微皱眉，问道：“既然你喜欢的是这样的男子。当年我让你走，你为何不走？”


滟姬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告诉你……”她改了自称的那一瞬，声音里透着陌生的傲然，“当初就算我离开了你，也不可能得到自由身。‘天下第一美人’，得到这种名号的女人，又有哪一个能自由自在的？”滟姬的眼神里，有了轻蔑，“天下的男人，口口声声说爱我，其实，爱的不过是这张脸，这个声音，这副身段……呵呵，韶华易逝，红颜薄命，这个道理，我明白。”


滟姬笑着，继续道：“我用尽一切办法，改变自己的宿命。嫁入齑宇山庄作妾，只是计划中的一步罢了。不过，我怎么也没料到，你会突然出现，打乱了一切……”


戚函不屑，道：“我当初不是告诉你了么，你要恨便恨。那时候，是你自己说要跟着我的吧？”


滟姬点头，“没错。……不过，那时，就算我恨你，要逃离你，你会答应么？”


戚函愣了愣，说不出话来。


“当然不会，不是么？”滟姬笑得了然，“那时，莫说是你，就算沈沉，也还没死心。沈沉用千金赎我，你用名刀换我……在你们的眼里，我本就是物品。而当年把我当作物品的，又何止你们两个？就算我离开了你，也难免再落入别人的手里……我不傻，又怎会做如此愚昧的决定？”


“所以，你对我的一切，都是做戏？”戚函笑着，问道。


滟姬抬眸看着他，微笑，“男人的心思，我最清楚不过。你这般心高气傲的男子，我越是死心塌地、百依百顺，你就越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留着恩客的白玉簪，你便知我贪慕虚荣，自然就更看低我。而这样一来，你便不会在乎，也不会拘束我。”


她叹口气，道，“五年……我等了整整五年。等你弃我如敝屣，等天下人都忘了我。我终于等到了……”


戚函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僵硬了。面前的女人，如此陌生……曾经的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竟如同虚幻一般。


“我早就料定，你不会出谷来找我……”滟姬道，“没想到，天意弄人，竟还是被你遇上了。你武功高强，若是要因此杀我，我无话可说。不过，我艳娘自认，这五年来，为人妻该做的，我都做了。我不欠你什么。”


戚函侧开脸，不屑道：“杀你？未免小题大做……”


滟姬笑着，道：“那就好。”


戚函深吸一口气，道：“你想如何，我没兴趣。孩子呢？把孩子还给我。”


滟姬轻拍怀中的婴儿，道：“戚函，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欠你任何东西。”


戚函皱眉看着她，“你以为，你不把她交出来，我就不能带走她？！”


滟姬丝毫没有惧色，她开口，笑道：“戚函，你太小看女人了。……戚氏隐居的山谷，我已经绘制成了地图。如果你执意要硬来，休怪我将地图公诸于世。当然了，如果我有什么不测，自然也有人替我这么做……你可以自己算算，是那孩子重要，还是你戚氏的基业重要。”


“你……”戚函惊愕。


这时，女孩清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娘！你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飞奔而来，手中捧着一把枣子。她跑到滟姬身边，高举起了手，笑得无邪。


滟姬也笑，温柔道：“这么多啊。”


“爹爹最喜欢吃枣了，我拿给爹爹看去！”女孩欢乐道。她刚要跑开，突然，注意到了戚函一行。她静静地看着戚函，似乎认出了什么，她皱起眉头，努力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滟姬，“娘……”


滟姬笑着，道：“颜儿，叫叔叔。”


女孩的眉头立刻展了开来，她笑望着戚函，道：“叔叔！”


戚函怔在了原地。他这才想起，那五年来，滟姬从未让这孩子喊过他一声“爹”……原来，这是早已布好的局。而他，却一直以为自己是旁观者。


“颜儿啊，这个叔叔今晚要在我们家住，你去伯伯那里借几个鸡蛋，晚上加菜好不好？”滟姬低头，说道。


“鸡蛋？好啊！”女孩欢快地跑开了。


滟姬抬头，道：“天快黑了，我先回去做饭了。”


“那是我的孩子。”戚函开口，声音里的不满，几近愤慨。


“一个连名字都不愿给她起的男人，和一个愿意走二十里山路，用半年积蓄为她买新衣的男人……戚公子，你说，谁更配做她爹？”滟姬转身，“她，是赵大勇和王艳娘的孩子……”


立秋的天气，燥热难耐，而戚函却只觉得寒冷。那种寒意从骨髓中浸出，挥之不去。


他不可自抑地想起韩卿的话：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换的。


那夜，他坐在农家的门槛上，喝着劣质的浊酒，听那叫做赵大勇的村夫说话。


“唉，她们母女也挺可怜的……听说她丈夫是个做生意的，整年整年都不回家，娃娃五岁了，连个名字都没有。后来，还带了女人回来，把她给休了。刚到我们村那会儿，那娃娃连话都不怎么会说，啧，可怜哪……这么好的女人，我看那男人一定是良心给狗吃了！定要遭雷劈的！兄弟你说是不是？……”


他苦笑，一杯一杯地喝酒。只是，这样的劣酒，醉不了人……


……


那一年，他什么都没换，就回到了山谷。而后，号令门下离开这里，换了隐居的地点。


从那以后，戚氏兵器在江湖绝迹。“戚氏兵器，千金难求。以物易物，方显其优。”，这段话流传了几年之后，也再不被人提起……


……


绍兴二十三年，春，行风镖局接了一笔大生意。


看似普通的木匣里，装着号称“戚氏绝器”的神兵。托镖的，是那销声匿迹九年之久的戚氏当家。目的地，是江陵英雄堡。


为了保全这趟大镖，行风镖局请来了太平城相助。


二月，四队镖车从行风镖局出发，沿四条不同的路线，直奔英雄堡。


那时的江湖，正值多事之秋。


江湖上，流传着这样四句儿歌：


太平城里不太平，


英雄堡中英雄尽。


神农世家百草岭，


夜夜鬼哭到天明。


……

第二十章 三月将末


<p >三月将末



一番混乱之后，齑宇山庄之内总算是平静了下来。以英雄堡为首，众人进入地宫查探，陵游及其子的尸体、数名少女的遗骸和无数的蛊虫。此事疑点甚多，三家商议之后，决定让相关人等前往英雄堡，交由三英查办。无论结果如何，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


而小小一行在地宫中的事，自然也用“小小被掳，其余二人营救”的借口搪塞了过去。小小不禁庆幸，若不是太平城这个靠山够大，她们三人要想脱身，绝对不易。


众人换完衣服，稍事休息之后，小小便在石乐儿房中，听说了事情的始末。


石乐儿本在英雄堡参加奇货会，中途收到了岳怀溪的传书，恰巧英雄堡也收到了婢女被掳的消息，这才偕同而来。而神农世家也是恰巧遇上，不想这三家一聚首，却撞开了这么件大事。不过，无论如何，若不是三家前来，要求齑宇山庄的老夫人开地宫查探，小小他们恐怕就葬身地底，永无天日了。


小小不禁感叹，老天开眼，命不该绝啊！


石乐儿见她感叹，笑道：“无论如何，姐姐的运气好是千真万确的事。地宫之内，众人皆伤，唯独姐姐一个，衣不沾尘哪！”


听到这句话，小小想起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她微红了脸颊，轻声道：“呃……凑巧……”


石乐儿见状，笑得无邪，也不追问，转而道：“对了，说起来，姐姐身边那位男子是谁？”


小小用脚趾头都知道石乐儿说的是谁。她开口，道：“我师叔。说是我师父的弟弟。”


石乐儿歪着头，想了想，“弟弟？我倒是从来没听说鬼师有个弟弟……不过，他全身上下都是秘密，也不差这一个。”乐儿起身，笑道，“不愧是兄弟，笑貌音容，十足得相似。”


十足？小小低头想了想。初看也许是很像，但细瞧起来，分明大不相同。会觉得十足相似，是因为石乐儿与师父并未深交吧……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告一段落，姐姐又有惊无险，平安脱身。就由乐儿设宴，替姐姐你压惊。”石乐儿搀起小小的手，笑道：“说起来，我也挺想廉哥哥的。仔细算算，我们都是一家人么！对了，姐姐日后成亲之时，便知会乐儿一声，太平城嫁女儿，自然要风风光光的！”


小小听那前半句，还觉得挺窝心的。只是，那后半句叫她当场愣住，好一会儿缓不过神来。“太平城嫁女儿”？？？她什么时候做了太平城的女儿？？？莫不是……石乐儿……现在是以“师母”的口吻跟她说话？？？


小小上下打量了石乐儿一番，僵硬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乐儿哪句说错了？”石乐儿皱眉，道。


小小摇头，“没！多谢城主大恩大德！”


石乐儿满意地点点头，“嗯。那就这样了，姐姐回房稍事梳妆，待会儿我差人来唤你！”


小小僵硬地点头。


石乐儿又转头对一边的岳怀溪道：“小溪，你去镇上找家最好的酒楼，定桌酒菜。快去快回……”


岳怀溪点了头，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乐儿，那魏家大少爷的事，你准备怎么办？难道放任真凶逍遥法外？”


石乐儿看着岳怀溪，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棘手得很。的确如魏英扬所言，他身为英雄堡的大少爷，二弟已被逐出家门，三弟又不成器，英雄堡召他回返是迟早的事。他又何必转投神霄派门下，落个欺师灭祖的骂名？我们会这么怀疑，英雄堡自然也会……”


“就是就是！他就仗着这个，说我胡说咧！”岳怀溪义愤填膺。


小小垂眸。能让英雄堡的少爷，放下一切，欺师灭祖的理由，只可能是一个：得九皇器者，得天下。小小又看了看石乐儿，不过，这样事情还是不要让别人掺进去了。自从她遇上九皇神器之后，就更加深切地知道了一个事实：这玩意儿绝对是祸国殃民，涂炭生灵，残害身心，如影随形，谁遇上谁倒霉！


小小点点头，一语不发，静观其变。


石乐儿并未察觉什么，悠然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说起来，齑宇山庄的地宫，是庄内禁地，江湖隐秘。人家还没追查你们是怎么入地宫的咧！”


“啊？不关我的事，地图是小小给我的！”岳怀溪立刻指向小小。


小小一惊。


石乐儿抬眸看看她，“姐姐果然神通广大……”


小小傻笑几声，不置可否。


石乐儿也不追问，抿唇一笑，道：“魏英扬我是对付不了，不过，沈沉我倒是有十足的把握。”


小小一听，便笑了。先前，魏启之所以保全了沈沉，就是让他不敢出卖自己。如果石乐儿能将沈沉的罪行揭露，到时候，魏启要想撇清关系就绝对不易。


石乐儿笑道：“临时编的谎话，总是有漏洞的。小溪为陵游做活的时候，陵游一直避居山野，并未与任何人联手。他和沈沉的交往，恐怕只在这几日之内。而少女失踪，追溯起来，也有一年有余。这样的破绽，可不是用‘被陵游威胁’或是‘受了控制’便能搪塞的……哼哼哼，魏英扬，先前你竟敢反咬我太平城一口，我石乐儿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哼哼哼！！！”


小小听到这里，不禁心寒。原来，还有这般隐情。


石乐儿背着双手，一副老成的样子，悠然叹道：“哼。魏家三兄弟，不是纨绔子弟，就是居心叵测，想我下嫁，简直痴人说梦！”


小小和小溪对望一眼，只得连连称是。


好不容易听完石乐儿那番“魏家公子皆无良”论，小小才脱了身。她慢慢地走在廊上，不禁笑了出来。石乐儿那丫头，年纪虽小，女儿的心思倒是一份不差。真不知道要是师父在世，遇上了她该如何是好啊。嘿嘿……


她没笑多久，就看到了让她笑不出来的一幕。廉钊和沈鸢就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拐角。


小小傻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看起来，如此合衬，甚至让她的脑海里蹿进了“天造地设”这样的词来。


没错，就是应该这样才对，名门的公子自然该配上名门的小姐……戏里，也都是这么唱的。门当户对，才子佳人。廉钊，始终是太过美好的幻觉。她只是，做了美梦，不愿意醒来的小孩子罢了……


而如今，都结束了吧。在地宫之中，沈鸢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只需一句话，一切就会粉碎了。她该为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谎话，付出代价……


这么想的时候，心突然抽了几下。小小愣了愣，摸了摸胸口，微微的疼，那么清楚地游移着。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温宿的那句话：他若真心爱你，就不会在乎你是不是骗过他，是不是鬼师的弟子。


而廉钊却说：情之一事，不可儿戏。现时的廉钊，不敢妄言真心。但是，廉钊会喜欢上你。


喜欢之前，多了个“会”……现在，会了么？她可以赌这个“会”么？


她的心里乱成一片，甚至忘了这种时候，应该拔腿跑开，就像一开始那样，没心没肺地跑得远远的，老老实实地去做她的坏人。


只是，她动不了，直到，沈鸢走到她面前，颔首示意，而后又默默走开。她才反应过来，猛地抬了头。


“小小？”廉钊看到她，有些诧异。


小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道：“啊，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杀我！”


廉钊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尴尬，忙解释道：“小小，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只是听说沈小姐醒了，所以才来探望罢了……”


小小怯怯抬头，看着他，略有些不解。难道，沈鸢什么都没说？


廉钊依然有些窘迫道：“毕竟是我们欺瞒在先，所以，我想无论如何也该来赔个不是……”


小小怔怔地听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廉钊继续解释道：“沈庄主虽然多行不义，但毕竟是她的父亲……短短几天，发生那么多事，我也不敢说自己全无责任……”


“沈小姐说，她会大义灭亲，指正自己的父亲，对不对？”小小开口，道。


廉钊微微一惊，点了头。


小小笑笑，道：“沈小姐深明大义，当真令人敬佩……”


“嗯。”廉钊回答。


小小低头，沉默。她的自愧不如，太过沉重。原本，她料定了沈鸢会把她的一切告诉廉钊。可她却忘了，沈鸢和廉钊的性情何其相似。廉钊和她的婚约，全山庄尽知，沈鸢自然也知道，这般的知书达理的大小姐，又怎么会在廉钊面前说他未过门妻子的是非？


“小小，怎么了？”廉钊开口，询问道。


小小抬眸，摇摇头，“我啊，什么事都没有。”她笑了起来，道，“我被人好好地护着，一点伤都没有呢！”


廉钊听罢，脸颊微红，道：“先前在地宫，是情势危急，廉钊绝无唐突冒犯的意思……”


小小笑了起来，“我知道，廉大少爷你光明磊落，恪守礼法，真乃当世柳下惠！”


廉钊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就算被你这么奉承，我也不觉得高兴啊。”


小小眨眨眼睛，道：“是吗？可小的看大少爷你笑得很开心啊。”


廉钊敛起笑意，“我有么？”


小小摇摇头，“唉，小的哪敢忤逆廉大少爷的意思，大少爷说没有，那就没有了呗！”


廉钊皱眉，“为什么突然开始叫我大少爷？”


小小无辜，道：“你本来就是大少爷啊。”


“你……”廉钊无法反驳，只得不满地看着她。


小小笑得狡黠，“怎么了，大少爷？”


廉钊眉梢微挑，双手环胸，微俯下身子，含笑道：“少夫人，玩够了没？”


小小见状，立刻低头赔罪，“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行。”廉钊笑道，“……谁让你是少夫人呢？”


小小一僵，抬眸看他。糟了……果然是生气了么？


她含着笑意，认认真真地说道：“廉钊……我知道错了……”


廉钊站直身子，笑望着她，轻松地答道：“我刚才不是原谅你了么？”


“你刚才哪有说你原谅我……”小小苦着脸，说道。


廉钊听完，便收起了笑意，换上了沉着的口吻，道：“我原谅你。”


小小看着他，“那我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掳掠、偷盗剽窃……呢？”


廉钊稍稍沉默，随即，回答：“我原谅你……”


小小笑了起来，“嗯……”


那一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那一刻之后，她给自己定了新的期限……骗到月底为止……


……



三月将末 [中]



廉钊稍稍沉默，随即，回答：“我原谅你……”


小小笑了起来，“嗯……”


……


远远地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沈鸢低头，转身走开。


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疲惫不堪。待到房门前的时候，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径直坐上了床沿。她静静坐着，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这时，轻微的响动，让她微微一惊。她起身，望向了声源。而后，她的惊惧更深了一层。她差一点就忘记了，自己的房间里，还有通往地宫的入口。此刻，墙壁微微浮动，似是有人。


沈鸢按下了惊惧，她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发簪，慢慢走到了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打开了暗门。一瞬之间，她还来不及看清，握着发簪的手腕手腕就被牢牢擒住。而后，咽喉上的压迫感，让她的脑海里有了一刹那空白，她睁大了眼睛，颤声道：“……银……银枭？”


银枭认出是她，松开了手，无力地坐下。“原来是你……早知如此，就不勉强提气了……”他含笑，抱怨道。


沈鸢刚想大声叫喊，转念一想，又忍了下来。她戒备着，道：“你怎么在这里？”


银枭伸手，敲敲身后的墙，“我只认识这个出口……”


沈鸢放下发簪，“你走吧。”


银枭靠着墙壁，笑道：“要是能走，我也不必在这里呆这么久了……”


沈鸢稍稍打量了他一番，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浅促，伤势显然不轻。除去内伤，他的左手臂先前中了神针，手指尖微微渗着鲜血。


“……”沈鸢略微思忖了一番，道，“休息完了，就走吧。”


银枭点头，继而开口，“沈小姐，一场相识，不介意帮个小忙吧？”


沈鸢垂眸，“你说。”


银枭从怀中取出一枚翎羽，道：“城东十里，曲坊。你把翎羽给那里的主人就行了。”


沈鸢并未伸手接，她叹口气，道：“沈鸢恐怕帮不了你……稍候，沈鸢就要前往英雄堡指证真凶……”她说话的口气平静，“不过，沈鸢可以替你向那位左姑娘传话……”


银枭没等她说完，就开口打断，“你去英雄堡指证真凶？”


沈鸢点了点头，“魏启颠倒是非，将所有罪责推给了陵游和你……”


银枭努力站起身子，道：“大小姐，别那么天真了。我是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鸢皱眉，似有不满，正要开口反驳，银枭却继续说道：“先不说那个真凶是你爹，就算你真有本事大义灭亲，你以为，魏启会让你顺利地到英雄堡？”


沈鸢带着怒意道：“为何这么说？难道什么都不做，放任真凶逍遥法外？……你就不想还自己一个清白？”


银枭挑眉，“我倒是无所谓……”


“你……”沈鸢说不出话来了。


银枭笑笑，道：“我是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江湖正道本就容不得我。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他们也想将我杀之后快。……公理正义与我何干，待我伤势痊愈，便杀了魏启，顺了自己这口气。”


沈鸢无法反驳，她皱着眉头，转身欲走。


突然，有人破门而入，直袭向了沈鸢。沈鸢大惊失色，慌忙闪避。只见，那是三名魁梧男子，皆是身着黑衣，分明是魏启的手下。只是，这几人的眼神麻木呆滞，全无生气。


行尸？！银枭皱眉，取出几枚“淬雪银芒”，抬手激射。他有伤在身，针法自然大不如前，只险险击中了一人。剩余二人丝毫不顾同伴受伤，继续麻木地攻向银枭。


银枭提气，一咬牙，拔出了腰间软剑。


房内顿时乱成一片，沈鸢站在角落，不禁手足无措起来。


那两具行尸的武艺自然不高，但银枭有伤在身，依然陷于苦战。行尸无痛无知，根本无法用普通的方法杀死。只见，一具行尸猛然出拳，击向了银枭左肩。而另一具也同时出掌，打向银枭的胸口。


这般凶险的情状，让沈鸢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这般左右夹击，自然是避让不得。银枭目光一凛，瞬间旋身，换了方位。他右手起剑，直刺向出拳者的咽喉。左手顺势起掌，迎了出掌者的一击。


一切在一瞬间平静下来。沈鸢慢慢睁开眼睛，就看到锐利的剑锋从行尸的口中穿入，从脑后刺出，静静地滴着血。而那接掌的男子连退了数步，一脸惊恐。


银枭的左手本来就带着伤，自然不可能以掌力取胜。然而，那具行尸倒下地去，口鼻之中爬出了数条小虫。行尸的手掌心里隐隐带着血点，“淬雪银芒”已入了血脉。


银枭跪下身子，剧烈的喘息。左臂的痛楚蔓上了肩膀，手指已近麻木。


沈鸢见状，几步跑了过去，刚蹲下身子，还未来得及开口。银枭侧头，道：“我早说过，他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的……”


事到如今，已由不得沈鸢不信了。而此时，打斗声激烈起来。沈鸢起身，冲到了门外，先前在地道中丧命的黑衣人，此刻都成为了行尸，麻木地在庄内厮杀着。


“连自己人的尸体都不放过……魏家大公子果然物尽其用……”银枭看了看情势，不屑道。


沈鸢不自禁地觉得冷，那种寒冷，浸入了骨髓，无法摆脱。自己人都不放过……那一刻沈鸢突然想到了什么，拔腿奔了出去。


……


小小和廉钊正慢慢走在回廊上，忽然听见庄内一阵骚动。


廉钊转身，就见几具行尸扑了过来。他微惊，拉起了小小，避开。而后，出刀反击。


小小惊惧不已。大、大白天的，哪里来的行尸，而且，这些人不是刚才在地道里都死了么？怎么会……除了陵游之外，到底还有谁能操纵行尸？而且操纵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处啊？


情势危急，容不得小小多想。她拔出佩剑，加入了战局。


小小正盘算着怎么刺行尸的死穴，突然之间，面前的行尸倒了下去，蛊虫四散而出，痉挛着死去。


小小抬头，就看见了巴戟天。


巴戟天微微皱着眉头，道：“二位没事吧？”


廉钊收刀抱拳，道：“多谢前辈解围。”


巴戟天摇了摇头，“行尸是吾神农世家的造物，自然由吾神农善后。”他转身，看着乱成一片的战局，迈步。


廉钊和小小对望一眼，跟了上去。


巴戟天走得沉稳无比，凡遇行尸，皆是一掌毙之。那些不死不伤的行尸竟如此轻易被消灭，着实让小小惊讶。


传闻，神农世家分四流，“针石”、“本草”、“蛊毒”、“行气”，除去已经被禁的“蛊毒流”之外，以“行气流”修习者最少。但，凡是修习此流有成者，皆能以气导息，救死扶伤。看巴戟天的掌法如此厉害，必是“行气流”的一流高手。


果然藏龙卧虎啊！小小感叹。


巴戟天径直走到了一间房间前，站定了步子。他刚要开门，突然，赵颜从房内冲了出来，哭喊道：“救救我！”


只见她的身后，一具行尸正飞扑而来。巴戟天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随后起掌，将那姓尸击杀。


巴戟天一脚踩上那些蛊虫，往里走去。


而后，看到房内的情况时，众人都惊呆了。只见沈沉满身鲜血，倒在房中，已是奄奄一息。


赵颜抽泣道：“快救救庄主，他被行尸……”


巴戟天蹲下身子，检视着沈沉的伤势。


沈沉无力地抬头，伸手指着赵颜。


赵颜哭得伤心不已，道：“庄主，您不能死啊……”


巴戟天封了沈沉的几个大穴，随即起身，望向了桌上燃着的薰香。他疾步走过去，一把拿起薰香炉，倒出了里面薰香，用茶水浇灭。


一瞬间，庄内所有的行尸都停了下来，不再行动。


“引蛊香……”巴戟天皱眉，“引蛊香是操蛊之物，又岂凡夫俗子能控制的，也难怪行尸反扑……”


这时，庄内的其他人陆续赶到，看到这一幕时纷纷震惊。


“爹！”沈鸢挤出了人群，惊呼道。她几步冲到沈沉身边，“爹，您怎么了？”


沈沉的眼睛里燃着急切，但偏偏发不出声音来。


巴戟天看着地上的沈沉，道：“庄主可否告知，这引蛊香，您是如何得到的，又为何要燃起？”


突然，赵颜跪了下去，哭道：“沈庄主……你不要再为我娘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了……我是想娘复活，可是……我不要看到有人死……”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为这般的转折而惊讶。


“姑娘，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巴戟天开口，问道。


赵颜抬眸，犹豫再三，哽咽着道：“沈庄主……那些少女都是沈庄主杀的……”她落泪的样子楚楚可人，声音悲凉无比，足以让听者心碎，“沈庄主一直都与陵游勾结，残杀少女……下婢该死，当看到沈庄主一心想让家母复活，便起了私心，说了谎话……”


小小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不仅仅是惊讶，她看着赵颜，心中恶寒起来。


赵颜继续道：“家母去世……下婢心如死灰，沈庄主就劝下婢替他盗来彼子身上的‘引蛊香’，向众人报夺妻之仇……下婢一念之差，这才……”


“颜儿……”汐夫人走上几步，震惊道，“颜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赵颜含泪点头，然后，望向了沈鸢，“沈大小姐也知道的……”


于是，众人都望向了沈鸢。


“你……”沈鸢愣在了当场。


“沈大小姐，这可是事实？”汐夫人上前，问道。


“鸢儿……”齑宇山庄的老夫人也上前了一步，颤抖着开口。


沈鸢看着众人，无法应答。


小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厉害……说是嫁祸吧，偏偏都是事实。而且，赵颜竟然还让沈鸢作证……好狠……


沈鸢看了看沈沉。沈沉微微摇着头，痛苦不已。


“沈大小姐……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你明明知道的啊……”赵颜哭道。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沈鸢的身上。


沈鸢的声音颤抖着，“是……”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沈沉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怖，他看了看沈鸢，又转头，死死盯着赵颜，然后，猛地起身，扑了过去。


“爹！”沈鸢惊呼。


赵颜并不避让，似是愣在了原地。


这一瞬间，数人上前试图制止。一番混乱中，沈沉突然中刀。他颤颤地后退，睁大了眼睛，倒了下去。


“爹——”沈鸢哭喊起来。


齑宇山庄的老夫人当即昏了过去。


大义灭亲……小小总算明白这句话到底有多残酷了。她抬眸，看了看身旁的廉钊。他的眼神已全然冷透，神情里是无奈，亦是愤怒。


沈鸢起身，伸手指着魏启，“诸位，我爹是多行不义，但是，他才是幕后主使！”


魏启冷然开口，“沈大小姐，我知你丧父悲痛。不过，在下来齑宇山庄是为了救人，而且，从来都不认识滟姬，又怎会是幕后主使？”他转身，看着赵颜，“赵姑娘，你能揭发罪人，在下感激不尽。没想到，我也被他骗了！”


赵颜含泪，点头。


“不是的，你们相信我。是他指使陵游和我爹的……”沈鸢带着哭音，喊道。


只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带着疑惑，无人敢轻易相信。


这时，一名家丁跑了进来，紧张道：“官……官兵，外面有好多官兵……”


众人不明就里，纷纷出了房间，来到了山庄的大门口。


山庄之外，果然围着一大群的士兵。为首者，是名女子，年纪约莫三十四五。面容姣好，凤目含威，眉宇之间藏着霸气，加上一身戎装，竟是英气逼人。她背负长弓，策马而立，见众人出来，朗声开口：“诸位，在下乃神箭廉家家将，奉命协同此地县衙查办少女失踪一案。现有密报，说齑宇山庄与此事有关。请相关人等随我回衙门候审。此乃官府事宜，还请诸位江湖朋友莫要多做干涉。”


这番变化，始料未及。但少女失踪，早已于衙门备案。那些少女不是江湖人士，这般的事态，自然由官府处理。


小小站在齑宇山庄的门口。脑海中突然想起，曾经听谁说过，当今圣上有意传神霄派回朝……如今官府出面，难道与此有关？


这时，就见廉钊走上前去，略有些惊讶地开口，“姑姑？”


小小一惊，对啊，刚才这女子说，她是“神箭廉家家将”……不是吧？！还扯上了神箭廉家？？？


那一刻，那女子翻身下马，微微一笑。而她身后的一干士兵收了兵器，行礼道：“公子。”


小小愣了愣……当时，她和廉钊之间，不过数步之遥，只是，那时的感觉，那少少的几步，却仿佛永远无法跨过似的……


……



三月将末 [下]



一日匆忙。入夜的时候，齑宇山庄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用过晚膳，小小慢慢地走在回廊上。连日来发生的事，让她有些疲倦了。齑宇山庄也好，神霄派也好，九皇神器也好……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参与。她不过是个路过的小人物罢了，争霸江湖，一统天下这种戏码，她没兴趣。至于颠倒黑白、栽赃嫁祸……那不是她能扭转的事态，除了旁观，别无他法。而事到如今，让她上心的事，只有一件……神箭廉家。


师父说过，身在江湖，没有人是完全干净的。


无论廉钊有多好，他始终是神箭廉家的公子。如果神霄派回朝，廉家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会与其为敌。而他，即便今天对眼前的一切深恶痛疾，将来却可能因为皇命，成为神霄派的盟友。


小小越想就越觉得无奈。的确，神箭廉家从来都不插手江湖的事，这一次，为何会让廉钊参加英雄堡的奇货会？……这一切的因果，细细想来，便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原来，那一句“九皇现世，天下归一”，就是一切的源头么？


师父啊师父，你是不是已经料到了今日的情状，所以当初才选择离开神霄派，隐于市井的呢？


那么，她今天遭遇的种种，是不是也可以说成“天理循环”呢？


小小仰头，叹了口气，“师父……您到底，欠了多少东西？”


她刚想再抱怨几句，却听得一个爽朗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这就是你信上说的那位姑娘？”


小小猛地转头，就看到先前那负箭策马的女子含笑走来，而廉钊走在她一边，一脸无奈。


那女子走到小小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啧，这么瘦小的身子骨……”


“姑姑……”廉钊有些尴尬地打断。


那女子挑眉道：“怎么了，让姑姑说说都不行了？”她又望向了小小，“这般瘦弱，恐怕连一石的弓箭都拉不开，怎做我廉家的媳妇？”


廉钊看了看小小，满脸的歉意，“姑姑，您别说了……”


小小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咽咽口水，不发一语。


这时，那女子突然抬腿，踢向了小小的腰际。


小小大惊失色，慌忙避开。那女子却不停手，步步紧逼。小小欲哭无泪，左闪右避。她闪避之间瞥见廉钊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眼神里全是担忧。


小小心里却踏实了下来。没错，就算他不计较她的一切，那廉家呢？堂堂神箭廉家又怎能容得下她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


骗到月底也好，他的真心也好，她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足以死心的理由。而廉家的门第，就是理由。


她正这么想着，那女子的招式突然停了下来。


“好，步法娴熟，手上的小擒拿也够看。”那女子笑了笑，道，“我叫廉盈，如姑娘所见，是那小子的姑姑。你就随他叫我姑姑罢。”


她转身，对廉钊道：“瘦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以后多吃点就是了。这里的事，我已经交给当地府衙了，明日，你就随我一起回家吧……”她转头，看着小小，笑道，“……婚姻大事，还是要爹娘说了才算。也该快点让大哥大嫂见见这位姑娘才是。”


说完，她拍拍廉钊的肩膀，迈步离开。


小小僵在原地，长大了嘴巴。


廉钊吁了口气，走了过来，道：“小小，你没事吧……我刚才不是不帮你，只是若不随着姑姑的性子，她必定更为难你……”


廉钊说着说着，见小小依然僵硬，便打住了话题。伸手，在小小眼前挥了挥。


“小小？”


小小僵硬地抬眸，小心翼翼地问道，“呃……你姑姑刚才说……”


廉钊笑了，道：“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小小的嘴角抽动一下，“呃……这……我……我不是说这个……”


廉钊垂眸，轻轻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姑姑她……她已经承认你了……”他抬眸，道，“所以……我们回家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小小心里的某个地方，丝丝抽痛起来。回家……从小到大，她都在流浪，她去过许许多多地方，唯独没去过“家”。每次离开一个地方，她总是留恋不舍，而师父却叹着气告诉她：吾心安处，即是吾乡。


她用那句话安慰了自己很多很多年……而今天，有人对她说：回家。


小小笑了起来。为什么他说的话，那么顺耳呢？……原来是这样的啊，只要多相处一刻，便越不想放开。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最离谱的地方了：拐个良家公子去作奸犯科……这样的坏事，根本就做不到么。


“我……”小小开口，正要回答。


这时，带着愠怒的声音传来，“她哪都不能去。”


小小回头，来者，正是温宿。


温宿走到两人面前，开口道：“我已经说过了，我是她的长辈，这门婚事，我不会答应的。”


廉钊皱了皱眉头，然后，看着小小。


小小眨了眨眼睛，“呃……”


温宿的眼神冰冷，声音里也带着彻骨寒意，“小小，准备一下，我们启程去神农世家。”


小小虽有些不解，但立刻想通了。先前东海弟子中了“生蛇蛊”，想必是神农长老愿意出手相救了。


“你腕中的淬雪银芒，也须及时救治才好……”温宿冷然地补上一句。


小小这才想起，自己腕中的淬雪银芒已解，尚未告诉这两个人。她正想开口，就听见廉钊道：“广陵神农世家与临安是同路。我陪你去，等治好伤，再一起回家。”


小小低头，仔细想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廉钊笑了笑，道：“那你回去收拾吧，我去知会姑姑一声。”


小小目送他离开，然后，怯怯地看着温宿，“师叔……”


温宿的眼神绝对不善，“到底要师叔说几次你才会明白？……好，我就当他是真心喜欢你，但你须记住，他是神箭廉家的公子。就算他容得下你，廉家呢？廉家的宗祠，是那么容易进的？！”


听到这样的话，小小并不动气，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温宿皱眉，“哼。难道，你就算做妾，也要跟着他？”


小小抬头，道：“师叔……你跟廉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温宿有了一瞬的怔忡，随即答道：“朝廷鹰犬，与我江湖中人，一直水火不容。有什么奇怪？”


小小笑了笑，“没有啊，只是，我觉得师叔您不像这样的人。”


温宿蹙着眉头，“怎样的人？”


小小道：“您不像是会在背后道人是非的人。”


听到这句话的温宿，一下子愣住了。


小小笑着，道：“我觉得吧，您应该不屑于这些才对啊，呵呵……”


“你跟我才认识多久，就敢下这样的论断？”温宿不悦，道，“好，我不管这些闲事就是！”


他带着怒意转身，快步离开。


小小抓抓头发，“哎……这样就生气了？我也没说什么坏话啊……”


她笑了起来，又叹了气。神箭廉家……好！就当是为了让自己死心！去就去！就不信廉家能收她做媳妇！嗯！


……


与齑宇山庄的宁静不同，镇上的府衙内，热闹非凡。坏事传千里，不过一个时辰，镇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齑宇山庄庄主勾结神农叛徒，残害少女的事。于是，一时间镇上群情激愤，衙门前聚集着一大群人，或是苦主，或是看热闹的。这般大案，自然不能懈怠。衙门早早将相关人等安置妥当，就等明日审理。


沈鸢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到这种地方来。虽然待的不是牢房，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却如同秋后问斩的犯人一般。


人心险恶。她终于第一次知道了这四个字的意义。自己的父亲的确是多行不义，只是，她并非是想要那般的结果……正如银枭所说，她太傻了。凭她一个弱女子，怎能与神霄派为敌？


她不想则已，一想却万念俱灰，心口压抑，几近窒息。


突然，房门打了开来。


先前的诸番遭遇，早已让沈鸢如惊弓之鸟，她一下子站起来，惊惶不已。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眼角眉梢带着万千媚态。


那女子看到她，含笑道：“沈大小姐？”


沈鸢戒备着，点了头。


“哎哟，总算被奴家找到了！”那女子笑道，“沈小姐莫怕，奴家唤作李丝，是受朋友之托，来带小姐离开的。”


沈鸢不解，“李丝？”


“没错，‘鬼媒’李丝。”李丝笑吟吟地走过去，伸出了手。她的掌中，有一枚银制的翎羽，熠熠闪光。


“银枭？！”沈鸢惊讶。


“呵呵，沈小姐既然认出了信物，就随奴家走罢。”李丝道。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谁照顾奶奶……”


“沈小姐，你若不走，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哦。”李丝拿出檀香扇，替自己扇风，她侧身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


那一刻，沈鸢惊恐地发现，门外横着数具尸体。


“沈小姐，你招惹的，是先帝最宠爱的神霄派。而如今，圣上也招它们回朝。你不是认为官府会为你主持公道吧？呵呵，令尊已死，如今便是替罪羔羊。你看在奴家这么辛苦的份上，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了。”李丝的语气含笑，眼神却是冷然的。


沈鸢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毅然迈步，走向了门口。


李丝笑了起来，“真聪明。”


沈鸢刚出门口，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颜就站在他们面前，眼神里带着残酷的快意。


赵颜笑了笑，开口喊道：“来——”


只是，她的声音还未发出，红色的丝线就疾射而出，刺向了她的咽喉。


赵颜无法闪避，惊恐不已。


然而，千钧一发之时，森冷的刀锋挥开了红线。莫允站在她的身前，执刀而立。


“呀，原来是英雄堡的二公子……”李丝收起红线，笑道，“奴家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微名，要真动起手来，二公子也讨不了便宜。不如我们打个商量，你放奴家两人离开，奴家也不找你身后那位姑娘的麻烦。”


莫允点头，“请便。”


“二公子果然爽快！”李丝拉起了沈鸢，“后会有期。”


莫允并不回答。


两人悠然迈步，走过了赵颜身边。沈鸢转了头，看了赵颜一眼。赵颜的神情冷漠，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待那两人离开，莫允收刀，转身。


“我不会谢你。”赵颜开口，道。


“不用。”莫允回答。


赵颜笑了笑，抬眸看着他，“二公子，你到底要玩多久？”


“等你肯见师父为止。”


赵颜冷哼一声，“我说过了，我不会见他。”


“你要怎样才肯见师父？”莫允问道。


赵颜笑了起来，“好啊，你死了，我就见他。”


莫允的眉宇微微一动。


“呵呵……”赵颜的口气里满是不屑，“做不到吧。男人都这样，承诺的时候什么都行，等到真的让他做便什么都不行。戚函是，沈沉是，你也是……”


“别拿师父和沈沉相提并论。”莫允道。


“为什么？”赵颜凑近一步，看着他，道，“不，认真算起来，戚函还比不上沈沉，他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我娘。完完全全的一时兴起，无耻至极……”


“他是你爹。”


“是我爹又怎样？”赵颜道，“我娘病死的时候，他在哪里？我被人扒光衣服，卖进妓寨的时候，他在哪里？我快冷死饿死的时候，他又在哪里？……现在跑出来说是我爹，是不是太晚了点？”


莫允看着她，沉默。


“我娘，本可以做齑宇山庄的夫人，却因为他，失了一生的幸福。而现在，他又来破坏我的幸福……二公子，你若是有心，帮我问问，他究竟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如此待我。”赵颜的口气，咄咄逼人。


莫允有些不解，“破坏什么？”


“不明白？”赵颜笑得讥嘲，“好啊，就让我告诉你。八年前，汐夫人救了我，想收我为养女。只是，英雄堡的宗亲说我出身低贱，不配入他们的宗祠。我用尽了手段，稳固夫人的地位。只差一点点，我就能让你那不成器的弟弟登上堡主之位，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做他义妹。可是，你却出现了……你好厉害啊。武艺超群，又有戚氏作背景，连石乐儿那小丫头都对你青睐有加。英雄堡上下都看好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离开英雄堡到齑宇山庄来送礼？”赵颜顿了顿，“因为我不走，你也不会走……”


莫允无法插嘴，只能静静听着。


“然后呢？你表面在我房门外替我守卫，其实，是想监视我，不让我‘多行不义’，不是么？……还有我娘……”赵颜凄然一笑，“男人就是这样，她艳冠天下时，个个趋之若骛，为她一笑，什么都肯做。等到她香销玉殒，就立刻另觅新欢。人情凉薄，自古如此……”


“所以，你杀了沈庄主？”莫允开口，问道。


赵颜笑了起来，“我？我一个弱女子，怎能杀他？……杀他的，是行尸。”


莫允皱眉，“你当真没有半点愧意？”


“愧意？”赵颜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沈庄主杀了那么多无辜少女，就算我杀他，也是替天行道，我为何要有愧意？”


“其实，老天爷真不公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它要让我失亲人，尝疾苦。而那些满身罪孽的人，却能逍遥快活。”赵颜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莫允，“二公子，就连你这样毒杀未出世婴儿的人，都能习得上乘武学，左右逢源……你告诉我，我如何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莫允答不上来，只得再次沉默。


这时，拍手声响起。魏启带着笑意，慢慢踱步过来。


“赵姑娘的话，真是一针见血，让在下佩服。”魏启看看莫允，笑道。


赵颜含笑，“英扬少爷。”


魏启叹口气，“客套就免了。你设计杀死沈沉，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泄愤吧。”


赵颜扬眉，道：“英扬少爷在地宫中未能及时杀死沈沉，这才不得不替他脱罪，以作权宜。沈沉不过是个懦夫，难保会出卖少爷，下婢想替您分忧罢了……”


魏启点头，“你想要什么？”


赵颜沉默了一会儿，冷然道：“我若痛苦，便要负我的人比我更痛苦百倍！就算我最后会入地狱……也要拖着那些人一起！”


魏启笑了起来，他伸手，轻轻抬起赵颜的下巴。


“最毒妇人心……女人是把双刃剑……”魏启的眼神里，带着危险，“沈沉可能出卖我，你就不会？”


赵颜却丝毫无惧，“我有利用价值，而他没有。”


魏启点头，“说得好。”他松手，道，“赵姑娘，你是把好剑。”


赵颜笑了，“下婢不是剑……是刀。”


……




【番外·壹·美人如刀】



美人如刀 [上]



番外——


钱塘六月，微湿的风带着莲香，润遍了翠柳青瓦。


一身烟青色布衣的少年，背着木匣，信步走在青石小路上。他走得很悠闲，脸上的表情怡然，走在这温柔干净、如诗如画的景色里，无论是谁，都会有这般的惬意罢。


直到，鞭炮的响声打破宁静，火药味掩过了莲香，他的悠然也消失在了这片喧闹之中。


漫天的花瓣洒落，染着火药味，落在他肩头。他微微蹙眉，抬眸看了看。散不开的白烟，笼着一片刺目的红色。


“不愧是齑宇山庄，连纳个妾都如此排场。”人群中，有人开口，议论道。


“那也要看他纳的是谁。天下第一美人，排场太小，岂不是折煞了？”有人回应。


“天下第一美人？”少年开口，略带着不屑。


议论的人转头，看着他，笑道：“小哥不是本地人吧。呵呵，这齑宇山庄少庄主纳的，是钱塘‘栖香楼’的头牌姑娘，滟姬。姿容倾城，天下无双。说是天下第一美人，当之无愧哪！”


旁人听罢，回道：“要这么说，我倒是觉得‘云烟小筑’的汐仪姑娘才更配这个称号。那卓绝的舞姿，真是见者心折啊！”


“哎，单论容貌，滟姬姑娘称第二，谁敢称第一啊！”有人不服。


“呸，少在这儿胡吹。那两位姑娘都是赫赫有名的美人，没有百八十两的，根本做不了入幕之宾。你们又没见过真人，比什么啊！”议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也曾远远望见，说说又怎样了。”


“说起来，汐仪姑娘早就嫁入英雄堡了吧……这钱塘双姝也算都有了归宿，不必沦落风尘。”有人叹口气，说道。


众人听到这句，纷纷应合。


“新娘子出来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当即停下了争论，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去，一睹美人的风采。


新娘在姐妹的搀扶下，姗姗而来，红衣霞帔、喜帕盖头，遮了个严严实实，自然看不见分毫。


少年含笑，指间轻拈着一块小石，暗暗用劲，打向了新娘的膝盖。


新娘一个踉跄，向前跌去，身旁的姐妹见状，立刻搀扶。新娘虽站稳了身子，但那喜帕却落了地。


人群中，当即响起了赞叹。


少年只看了一眼，便带着轻蔑，摇了摇头，“不过如此。”


而那一瞬，在他转身离开之前，新娘抬眸，莞尔一笑。


在那之前，他从来都不曾想过，世上竟会有这般醉人的微笑。如同幽寂阴暗的湖面，突遇了一道月光，刹那之间，波光潋滟，熠熠生辉。那一刻，他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一颤，慢慢扩大，起了涟漪。


新娘含笑，带着羞怯看了一眼坐在马背上的新郎。


新郎也笑了笑，微微颔首。


新娘拿起了喜帕，重新盖上。


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骚动平息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口道：“等一下。”


马上的新郎带着疑惑回头，一名少年缓缓挤出人群，走到了迎亲的队伍中。


那少年不过十八九，一袭烟青布衣，头发松松扎起，自是一副潦倒的跑江湖架势。他的皮肤微黑，五官倒也生得俊朗，身姿挺拔，似是练家子。


新郎拱手，道：“这位小兄弟，今天是齑宇山庄办喜事，你若有什么事，可否稍候再……”


少年抬眸，笑了笑，眉宇间依然带着轻浅的不屑。


“我要换你的新娘子。”他开口，语气平淡。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新郎皱眉，“小兄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少年解下背后的木匣，竖放在自己身前，右手轻松地搁在匣上。“我要换你的新娘子。”他笑着，重复一遍。


新郎微怒，翻身下马，道：“你看来是蓄意捣乱了。”


新郎的话一出口，左右家丁都拿着棍子围了上来。


少年依然笑着，他伸手打开木匣。匣内，放着一柄短刀。他拿起短刀，轻轻拔刀出鞘。那动作如此温柔，如同他对待的是绝世的佳人一般。


“夜蛉，直脊直刃，长一尺二寸，宽一寸，脊厚一分。刀纹如蛉翅……”少年挥刀，只听刀锋破空，微有蜂鸣，“鸣音清脆，利可断玉。”


少年说完，旋身挥刀。只见“栖香楼”前的石雕白鹭，被生生削断了一只翅膀。


人群中，响起了赞叹声。


少年含笑收刀，对新郎道：“在下戚函，想用手中的刀换阁下的新娘子。”


“戚……”新郎的眉头微皱，“戚氏兵器？”


少年将刀放回刀匣，捧在手上，静静看着新郎。


“少庄主……”左右家丁面露难色，开口道。


新郎的神色里带上了犹豫。


“戚氏兵器，千金难求啊……”人群中，有人窃语。


突然，有人喊道：“废话，当然是选兵器了！大丈夫何患无妻！这戚氏兵器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


“是啊是啊！”


一时间，喊声四起，围观者中，有不少江湖人士，见了那柄刀，谁不垂涎。


少年的表情里，带着得意。“如何？”他看着新郎，问道。


新郎转头，看了新娘一眼，面露难色。


“婆婆妈妈，真不像个男人！”有人起哄道，“戚氏，若是老子抢了那女人给你，那刀是不是归老子所有？”


听到这句话，戚函回头，道：“好啊。”


此话一出，人群一阵哄笑。


“少庄主。”温厚的女声从一旁传来，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下车的是位约莫四十上下的妇人，“神兵利器和青楼女子之间，何来犹豫？”


“娘……”新郎皱着眉头，微有不满。


“戚少侠，我齑宇山庄不是江湖中人，也不想惹上江湖纷争。你若是喜欢这姑娘，我齑宇山庄自然乐于成人之美。”妇人上前，开口，“我且收下这柄刀，就当是与戚氏交个朋友。”


少年笑了笑，将手中的木匣一抛。木匣稳稳地落在那妇人的手中，少年转身，拉起新娘，迈步便走。


“滟儿！”新郎追了几步，唤道。


“少庄主……”妇人开口，喝制。


新郎停下了步子，眼睛里的不甘如同刀锋，直刺向了那少年的背影。


少年却浑然不觉，他拉着新娘穿过人群，消失在青石小路的尽头。


……


约莫走了一刻工夫，两人拐进了无人小巷，少年停下了步子，转身看着那换来的新娘。


“哼，我还以为抢亲有多难，原来也不过如此。”他笑笑，道，“我毁了你的姻缘，你要恨便恨，不用客气。”


新娘的头上盖着喜帕，看不出表情。


少年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不自觉的，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静静吸了一口气，然后，揭开了那红色的盖头。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那喜帕下的女子，竟然是含笑的。笑得那般明媚，灿烂如花，温柔似水。


“戚公子……”她笑着，行礼。


她的声音温软轻柔，如同酥雨微风，静静地渗入他的心里。他说不出自己那一刻的感受。但随即，便轻蔑地笑了。


“果然是青楼头牌，为这笑容，多少男子一掷千金……”他开口。


她依旧微笑，道：“既然公子换了奴家的姻缘，从今往后，奴家的笑容就只属于公子一人。”


他微怔，随即便笑了起来。“好一句只属于我一人。”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笑道，“只要是男人，谁又能拒绝这句话？”


她静静笑着，不回答。


他松手，道：“好，既然如此，从今往后，我去哪里，你便去哪里。”他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串铜钱，扔给她，“去换下那身衣服。”


她接着那串铜钱，小心地捧在手心，点了头，“是，公子。”


“戚函。”他开口，“……别用那种青楼待客的口气叫我。”


她笑着，温顺地点头，“戚函。”


……


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来都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的美人。去了脂粉、卸了珠翠、脱了华服，却丝毫无损她的明艳。她只是静静地跟着他走，却也引得行者驻足，路人回眸。


他转身，皱着眉头，看着她。


她身着浅灰的衣裙，乌黑墨亮的长发简单地挽了髻，斜插着一支玉簪。她全身上下，最贵重的，恐怕就是这支玉簪了。上好的和田玉，莹白细腻、温润婉约，怕是最衬得起她的首饰了。


见他停步，她也停了下来，微微一笑。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那只簪，道：“我给你的钱，不够买这支簪……”


她浅笑，伸手摸了摸发簪，道：“这是恩客所赠，奴家十分喜爱，所以……”


他蹙眉。


她见时，便拔下了发簪，转身，扔向了远处。


“做什么？”他不解。


她回首，道：“奴家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你不喜欢的，奴家自然不能留下。”


那一刻，她笑得纯真如稚儿，如丝的发随着风微微扫过他的脸颊。没错，只要是男人，都不可能拒绝。


他垂眸，不发一语，转身。


这时，一群彪猛男子从四周跳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周围的行人早已奔逃散去，一片狼藉的大街上，只剩下了他们。


“戚氏当家戚函？”男子中，有人开口，喊道。


戚函双手环胸，站得悠闲，语气里依然带着惯有的不屑，“是。”


“好，交出九皇神器，饶你不死！”


戚函挑眉一笑，抬手一挥。几名男子当即倒地，痛苦地呻吟起来。


“淬雪银芒！”有人认出了那些人身上的暗器，惊呼道。


戚函趁着这个间隙，纵身而上，又击倒了几名男子。


那些男子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反击。


滟姬见状，走到一边，安静地观望。


那些男子虽人多势众，但武艺实在差强人意，不过一个来回，就已落了败势。戚函的表情轻蔑，他运劲，纵身退开几步，看着那些或倒地呻吟，或断腿折臂的男子。


“要动手便动手，少说废话。下次记住了？”戚函轻笑，带着少年特有的狡黠，嘲讽。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股掌风袭来。他机敏地避开，身后的小贩摊子却瞬间散架，不复存在。


“冥雷掌？！”


他的神情里染上了一丝惊惶，“神霄派做事何时变得如此鬼鬼祟祟了？！”


“要动手便动手，少说废话……”有人缓缓开口，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戚函抬头，就看见一名男子踱步而来。他站在了路中央，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伤者。


“……本门弟子不懂礼数，戚少侠教训的是……”那男子平静地说完，抬眸看着戚函。


那男子不过二十出头，姿容俊逸，卓然出尘。一身墨色云袍，似是修道的打扮。只是，那黑色浸染着肃杀之气，染上了他的眉宇，透着令人心寒的冷漠。


“你是？”戚函戒备着，问道。


那男子抱拳，笑得若有似无，“在下韩卿。”


“鬼师韩卿？！”戚函不禁一惊。


韩卿微微颔首，道：“戚少侠既然知道在下的名号，先前门下所说的事，少侠能否再考虑考虑？”


“你们神霄派是修道之人，也觊觎天下么？”戚函背过右手，指间捻着数枚淬雪银芒。他暗暗运劲，小心异常，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地挑衅着。


韩卿看着他，然后，缓缓低头。


那一刻，戚函挥手，将“淬雪银芒”尽数射出。


韩卿却淡然一笑，拔出了佩剑，将那些银针一一击落。他手腕一转，翻个剑花，短剑光华流转，眩人耳目。这番举动，自是嘲笑无疑。


戚函皱眉，纵身攻上。


韩卿的身姿轻巧，避开的每一招都是险过，但恰是这样的险过，让对手更加急躁。


戚函的武功杂乱，毫无路数，一直以来都是以奇招取胜。但此时此刻，面前的人却冷静到让他慌乱。


韩卿每卸他一招，都让他心中纠紧一分。而让他更为担忧的，是到现在为止，韩卿都没有使出冥雷掌的意思。


他心思一乱，手上的招式也慢了半分。只是一瞬的闪神，他的手腕便被擒住，动弹不得。


“戚少侠，你武功不弱，但要胜在下，还欠些火候。”韩卿不温不火地说道，“九皇神器，乃天下大凶之物，交由本派保管，才是上策。”


“哼！”戚函一脚踢向韩卿的胸口，脱离了钳制，道，“可笑，你既知道九皇神器乃是大凶，就也该知道，我戚氏早就将九皇尽毁。这天下，早就没有九皇神器了！”


韩卿看他一眼，“家师的星占从不出错。”


“我让他错！”戚函话音刚落，便从腰间抽出了一根长鞭。他猛力一挥，只见那长鞭原是片片刀刃，锋利无比。刀刃擦过街面岩石，竟生生将岩石碎开，碎石崩裂，四散激射。


韩卿皱眉，执剑闯进了鞭影之中。刹那只见，剑光四溅，鞭风凄厉，好不骇人。


戚函的攻势虽然厉害，但鞭法不同刀剑，若不是数年苦练，根本操纵不了这样的刃鞭。韩卿表面上毫无招架之力，但除衣角被划破之外，毫无损伤。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韩卿的脸上，渐有了笑意。他侧身，避开鞭刃一击，随即起手，将剑刃抵上了鞭锋。一瞬间，刃鞭受力反弹了回去，直袭向了戚函。戚函匆忙躲闪，却依然被锋利的鞭锋划伤，倒在了地上。


韩卿收剑，对门下道：“带他回去。”


“是。”门下略微停顿，问道，“那这女人？”


韩卿抬眸，看到了站在一边的滟姬。自始至终，她都不曾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场战局。她脸上的神情温和平静，丝毫恐惧惊惶，就仿佛她只是一株柳，一朵花，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


韩卿走到她面前，问道：“为何不逃？”


滟姬抿唇，笑了起来，无惧亦无邪。


看到她笑的时候，戚函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那一刻，有多少男子心旌荡漾，他不想知道。只是，那一瞬的疏忽，足以让他反击了。他猛地起身，将怀中的淬雪银芒尽数射出。这般胡乱的招式，让众人防不胜防。戚函跃过韩卿，拉起了滟姬，纵身离开。


韩卿避开银芒，定下神来的时候，那两人早已不知去向。


韩卿看了看负伤的门下，轻叹着笑了起来，“……美人哪……”


……


六月的天气，倏忽无常。近午时分，阴云密布，雷声震耳。狂风缠绕着湿气，化为了暴雨，倾泻而下。


出城五里，有一处城隍。传说有求必应，平日里香火鼎盛，而此刻，也成了避雨的好地方。行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庙中，边避雨，边拉扯家常。


而在庙中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男子似是很疲惫，倚着墙昏然欲睡。而那女子，披头散发，满脸污泥，看起来狼狈不堪。


那时，庙中躲雨的人又怎会料到，这两人一个是名震天下的戚氏铸师，一个是艳冠群芳的第一美人呢？


戚函身上的伤势虽不致命，但血流不止，痛楚已近麻木，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滟姬抬手，正想替他止血。戚函却丝毫不领情，略有些粗暴地挥开了她的手。


滟姬的表情有些惊讶，但眼神依然是含笑的。


“你除了会笑，还会什么？”戚函压低声音，语气里尽是不满。


滟姬想了想，道：“奴家还会唱曲儿，弹琴，诗画……”


“服侍男人？”戚函不客气地道。


滟姬看着他，不说话。


“只要有钱，让你跟谁走都行吧？”戚函的语气轻蔑无比。


滟姬笑了，道：“现在你买下了奴家，奴家便是你的。”


戚函也笑，“我死了呢？”


滟姬答不上来，低头思忖。


他等着她回答。等着她抬头，告诉他答案，但终是耐不住伤痛，沉沉睡去。


……


他醒来的时候，耳边充满的依然是雷鸣和暴雨声。点点的水滴落在他的额上，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干草之上，身上盖着褪下的衣裳。他起身，发现自己的伤口尽数包扎，已无大碍了。他四下看看，这里，依然是先前的城隍庙。只是现在天已全然黑透，先前避雨的行人早已尽数离开，偌大的庙宇里，只剩下了他一人。


屋顶的瓦片微有些渗水，冰冷的雨落在他肩上，让他一阵寒冷。


“你醒了？”


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个声音。温软柔和的音调，仿佛能揉进肌骨一般。


滟姬抱着柴火，走到他身边，蹲下。


“你先躺下，我来生火。”她笑着，说道。


戚函并未照做，他坐着，看她艰难地用燧石取火。雷雨倾盆，燧石本就不易打着，她试了很久，直到手指都磨红了，才击出了一星火花。而那些沾湿的木柴，又岂是容易烧着的。好一番功夫，才见青烟冒起。


滟姬被那青烟呛着，咳嗽了几声，注意到戚函的目光。她抬头，略有些尴尬地笑，“奴家手拙，让你见笑了。”


戚函轻轻地抬手，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泥灰。他的声音，微带着一丝沙哑，“为什么不走？”


滟姬看着他，微笑着，用平淡的语气道：“我是你的。”


他无法思考，也不想去思考。那一刻，他唯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他伸手，揽她入怀，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她的唇。


她睁大了眼睛，有了一瞬的挣扎。只是，随即，她温顺地闭上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回应他。


初始时，只是试探的碰触，拙劣的舔舐。那始终不可一世，带着轻蔑眼神的少年，竟也有这般未经世事的青涩。她不禁微笑，轻咬着他的下唇。那种微微的酥麻，如同最挑衅地煽动。


而那煽动之后，便勾起了最狂热的回潮。无法按耐，不能克制。


一夜的轰鸣的雷声，落在肌肤上的雨水的温度，压抑而激烈的喘息……若干年后，依然刻进了肌骨，无法磨灭……


……



美人如刀 [中]



番外——


那一夜之后，戚函才明白，即使得到了，也无法将自己心底的狂躁减轻一丝一毫。


而滟姬却恰恰相反，她的平静温顺，就像是柔水一般。她说过，她是他的，于是，她安静地走在他身后，无论他的步调是快还是慢，只要他回头，便能看见，她停步，笑得温柔。


然而，那种温柔，让他的思绪如绞，不得平复。一把刀就能换来的温柔，有多少分量？他还清楚地记得，在他拿出那把刀之前，她穿着大红的嫁衣，为另一个男人微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绪竟能被这些想法完全占据，直到有人挡在了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来者，是两名男子，皆是三十上下，肤色黝黑，身强体壮。


“当家的……”一名男子开口，恭敬道。


戚函抬眸，道：“我知道了，随你们回去就是了。”


他转身，看着滟姬，“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滟姬一惊，脸上的笑容消失。


戚函的嘴角带着笑意，眉峰轻挑，道：“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被神霄派追杀，你跟着我，就不怕牵连？何况，我戚氏门规，弟子均要隐姓埋名，避居山野。跟着我，可就再也看不到这花花世界了。……你现在已获了自由身，难道不该感激我？”


滟姬几步走上前，轻拉着他的衣袖，“奴家已经是你的人了，若是奴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奴家改就是了。你不要赶奴家走，求求你……”


滟姬说着，眸中微有泪光泛起。


戚函低头，声音里含着笑意，“你这又何必，凭你的容貌，还怕嫁不到好男人？”


她的指尖微微泛白，声音里满是忧戚，“……奴家今生只认定你一个……”


听到这句话，戚函沉默。好一会儿之后，他开口，道：“你爱跟便跟，与我无关。”


他说完，转身离开。


滟姬的脸颊已被泪水湿透，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走在他身后。


……


戚氏门人，皆隐居在一处山谷。山谷四周草木茂盛，入谷的道路隐蔽，绝非寻常人家所能达到之处。


谷内的戚氏门人自成人家，如同村落。门人冶铁铸器，从农具到兵器一应俱全，每月十五，便将铸器拿出谷贩卖。而门人之中，唯有戚氏当家，才能在兵器上冠上“戚”字。


山谷最深处，有一处楼阁，便是戚氏当家的住所。


初到这里的滟姬，依然是小心翼翼的。戚函领着她，走上了阁楼顶。他伸手，推开了楼顶的房门。


房中的东西，让滟姬愣在了原地。


那是整整一屋的财富：桌椅上，摆满了整箱整箱的金银；十几株一人高的珊瑚，挂满玛瑙绿松；成块的水晶杂乱堆叠，珍珠、玉石随地散落，仿若岩砾……


戚函看了滟姬一眼，略带不屑地笑了笑。他迈步进屋，一边走一边踢开挡路的珍珠和玉石。他走到桌前，在珠宝中翻了翻，取出了两三支白玉发簪。而后，走到滟姬面前，将玉簪递上。


滟姬看着那些玉簪，有些不解。


“你不是喜欢这种东西么？拿去啊。”戚函开口道，“若是腻了白玉，这里还有玛瑙珍珠……”他说完，将玉簪塞进了滟姬手里，随即，就留她一人在房里，独自离开了。


滟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支发簪。她选出一支玉簪，把剩下的两支放回了桌上，然后用发簪绾起了青丝。她转身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着那满室的珠宝。


她静静微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山谷的日子，与世隔绝。虽有四季变幻，却让人迷惑了时间。


生活，亦是一成不变。他和她，虽有夫妻之实，却始终没有行礼，亦没有名分。谷中的戚氏门人深谙他的性格，也都知道这天下第一的美人，是用刀换来的。他换来的东西，大都只是一时兴起，结局也只有一个。


身为戚氏当家的他，只选每年的五月丙五铸一把刀。而后离开，一月之后，带着用这把刀换来的东西重回山谷。每一次，他换到的东西都不尽相同。武功秘籍，珠宝古玩，奇珍异兽……只是，不消几日，他便把那些珍宝弃置在顶楼的房间，再不理会。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冷淡日益加剧。而与之相反的，她的温柔却丝毫不变。他的冷淡也好，无视也好，她都笑着接受，温顺地跟从。那种温情，可以感动任何人，却似乎不能打动他。即使，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也丝毫没有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他的不在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渐渐的，有人开始唏嘘，有人开始惋惜，甚至有人觉得，她爱错了人，付错了温柔。


这样的传言，渐渐从山谷中蔓延出去，扩散至了天下。


不久之后，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滟姬，是被一把刀换走了幸福，还爱上了换走她幸福的那个无情男子的可怜的弱女子……


听到这些传言的他，嗤之以鼻。


……


绍兴十一年的冬天，大雪。


他温着一壶酒，半倚在榻上，看着窗外的雪景。


漫天雪花飞扬，谷中腊梅香彻。她打着伞，站在梅林里。刚满五岁的女儿，牵着她的手，笨拙地采摘着低枝上的梅花。他端着杯中的酒，忘了喝……


她的笑容，一如他第一次见到时那样，美得让人心醉。他却始终不知道，是该醉在那温柔里，还是秉着骄傲，让自己清醒。


他放下酒杯，走出门去，站在漫天纷扬的雪花下。


看到他出来，她牵着女儿，走到他身边，替他打伞。


“外面冷，奴家替你取件衣服？”她开口，温柔地询问。


他不回答，低垂的视线，扫到那脸颊冻得通红的小女孩。孩子睁着水亮的眼睛，带着陌生和畏惧看着他，许久，甜甜地微笑。


他却在那一瞬间，移开了视线。他皱起眉头，看着谷口的方向。风雪中，身影渐渐清晰，一个着蓑衣戴斗笠的男子，抱着一个约莫四岁左右的小女孩，缓步而来。


谷内的戚氏门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严阵以待。


那男子抬了抬斗笠，谦和地开口：“抱歉，我无意冒犯，只是被人追迫，不得已才闯入。还请主人行个方便……”


听到那声音的时候，戚函笑了起来。他纵身跃起，落在那人面前。


“鬼师韩卿大驾光临，在下怎能‘不便’？”他朗声，笑道。


那男子微惊，抬眸看着他。随即，眉宇间便染上了无奈，“戚函……”


“既然来了，就算算五年前的那笔账吧！”戚函说完，起脚踢向韩卿的胸口。


韩卿连退几步，避开他的攻击，开口：“慢着……我……”


戚函却丝毫不假理会，他取下腰间的刃鞭，狠狠抽了过去。一时间，满地的白雪震起，模糊了视线。


韩卿皱眉，用单手抱着小女孩，腾出右手，聚气出掌。掌风刚劲，冲开了白雪，也震开了鞭刃。


两人之间有了短暂的间歇，只是杀气愈盛，一触即发。


“小小肚子饿了……”细小的声音，带着无畏的天真，在寂静的僵持中响起。


韩卿的眉宇一动，杀气消失无踪，身形的戒备也弱了三分。他浅笑着望着怀里的小女孩，哄道：“乖。”


戚函看了看韩卿怀中的瘦小的小女孩，同样是冻得通红的脸颊，略带陌生和畏怯的眼神。他突然笑了起来，右手轻甩，收起了刃鞭。


“远道是客……”戚函拍拍身上的雪，笑道，“我可不想让人笑话我戚氏没有待客之仪。”他转身，轻巧地挥了手，“进屋喝杯酒吧……”


韩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有了微笑，举步跟了上去。


吃过饭，两个小孩子就玩在了一起。戚函和韩卿坐在屋内，酒温在炉上，静静冒着热气。


戚函倒了一杯酒，递给韩卿。


韩卿接过，轻啜了一口。


戚函笑笑，道：“我听说，你离开了神霄派……今天难不成是被神霄派追杀？”


韩卿笑着，道：“只怪我当年没听你的话。九皇神器，乃天下大凶之物，根本不是凡人能染指的……”


戚函不屑地笑笑，“废话。若非如此，我戚氏早就坐拥天下，何必隐居在这荒僻山谷？世人肤浅，连这样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他抬眸看着韩卿，“你看来，是想明白了。”


韩卿点了头，饮尽杯中的酒。


“多谢你的酒，告辞。”韩卿放下酒杯，道。


戚函抿了口酒，道：“……去临安？”


韩卿稍稍惊讶，但立刻恢复了平静。“是。”他回答，简短明了。


“看来，你背叛了神霄派，却没有背叛岳元帅呢……”戚函道，“只是，要杀岳元帅的是当今天子，以你一人之力，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做……”韩卿笑道，“只是去送行罢了。”


“送行？”戚函皱眉。


“他若不想回朝，天下又有谁能逼得了他？”韩卿笑笑，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戚函。


戚函略有些不解，他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惊讶地看着韩卿，说不出话来。


“九皇现世，天下归一……”韩卿的笑容里，带着无奈，“这东西本就属于戚氏，就算是物归原主了。”


戚函看了看那张纸，沉默半晌。然后，将它放进了火炉中。戚函吁口气，拿起了酒壶，“要不要再喝一杯？”


韩卿的眼睛里，刹那染上了笑意。他刚要回答，突然，腿一下子被抱住了。他身形一晃，表情立刻变得哭笑不得。


韩卿俯身，抱起那小女孩，笑道，“小小，不是让你不要这样了么？”


女孩笑得欢乐，伸出小手，揽着他的脖子。


那幅画面，让戚函有些失神。


“你女儿？”戚函开口，问道。


韩卿笑了笑，摇头，“算是徒儿吧。”


“徒儿……”戚函默默重复一遍，不再说话。面前的鬼师，和五年前所遇见的那个男子，天差地别。他从来不知道，那般戾气深重的人，也会有这样明净的笑容。


这时，韩卿无奈的声音响起，“小小啊，你从哪里拿来的书啊。师父不是告诉过你……戚氏名兵图谱？小小，还不还回去……”


小女孩嘟着嘴，不乐意，“小小要看图……”


戚函笑了起来，“呵呵，图谱罢了，她喜欢就拿去吧。”


“这……”韩卿刚要说什么，突然，腿又被抱住了。他愣了愣，无奈低头，就见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学着小小的样子，抱着自己的腿。


韩卿蹲下了身子，“你也要抱？”


小女孩松手，看着他，眼神里微有畏怯。


这时，滟姬走了过来，蹲下了身子，拉过那小女孩，笑道：“小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


“无妨。”韩卿笑着，转头对戚函，“这是你女儿吧，叫什么名字？”


戚函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没起。”


韩卿的笑容一滞，看着滟姬。


滟姬依然温婉地笑着“孩子还小，不急。”她抱起那女孩，又对韩卿怀里的小小道，“闹了那么久，要不要吃点心？”


小小立刻挣扎着从韩卿怀里跳出来，拉住了滟姬的裙裾，用力地点头。


滟姬笑得温婉，领着两个孩子走了出去。


韩卿见她们走远，开口道：“江湖传言，我也略有耳闻。虽是你的家务事，不过，稚子无辜……”


戚函啜着杯中的酒，道：“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并未亏待她们。”


韩卿看着他，低声道：“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换的。”


戚函不回答，默默地喝酒。


……



美人如刀 [下]



番外——


翌日，韩卿带着小小，离开了山谷。


戚函站在谷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中。


“当家的，要是他透露了山谷的位置，那……”身边，有人这样说道。


戚函却笑着摇了头。


“我要出谷一趟。”他开口，说道。


“当家的，您尚未铸刀，为何？”


戚函转身，笑道：“我也是时候收一个徒儿了……”


“当家的，戚氏绝技，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您要收弟子，也该在门人之中选才是。”门下道。


“此辈弟子，资质平庸，难成大器。”戚函抬眸，看了看梅林中的滟姬母女，平静道，“至于内外之分……要把外人变成自己人的方法，多的是……”


……


绍兴十一年岁末，戚函离开了隐居的山谷，巡游天下，找寻足以继承自己技艺的传人。只是，他从未曾料到，这一次的离开，会让他懊悔终身。


一年之后，他带着徒儿回到山谷时。山谷，仿佛丝毫未变。终日不绝的打铁声、孩童的嬉闹声、山雀的鸣啼声……所有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般无二。只是，有些东西却确确实实改变了。


当门人告诉他，滟姬母女失踪的时候，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确定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他回到阁楼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是熟稔的。她的梳妆台上，依然放着胭脂花粉，珠钗环饰，若不是那一层积灰，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相信，她已经离开。


他伸手，拨开台上的灰尘，手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温润的白玉，拂去灰尘后，依然散着晶莹洁净的光彩。


他那么清楚地记得，她曾经褪下浮华，舍弃一切，但唯独留了一支白玉簪。说是喜爱，不忍丢弃。只是，他皱眉之后，她毫不犹豫地将发簪抛却，然后，笑着说：“奴家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你不喜欢的，奴家自然不能留下。”


“当家的……是我们疏忽。她本是随大家一起出谷置购物品，怎知……”门人站在他身边，说的是歉意，但语气却平淡无奇，“这地方向来太平，鲜有山贼野盗，我们也派人寻过好几次，但都……”


他打断门人的话，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问道：“鲜有山贼野盗？……你是要告诉我，她是自己走的？”


门人沉默了一会儿，道：“呃……若不是这样，那也许是遇上了猛兽……”


戚函不说话，手拈着那支玉簪。


“当家的，不论如何，已经这么久了，要想找到……恐怕……”门人道。


戚函看着那支玉簪，笑了起来。他曾经，让她走。她却哭泣着，对他说：“你不要赶奴家走，求求你……”]


她还曾用最真切的口气，告诉他：“……奴家今生只认定你一个……”


她的“今生”，结束得未免太早了……


“当家的……”门人见他笑，有些担忧。


“不用找了……”戚函放下了手中玉簪，“随她去罢。”


门人听到这句话，并不觉得惊讶，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便告退了。


戚函站在房里，依然笑着。当然了，他怎能去找她。她不过是他用刀换来的女人，只不过是出身青楼的风尘女子，只不过是爱慕虚荣的普通女人罢了，只不过……只不过一笑之间，让他略微心动罢了……是的，他不在乎……


他明明不在乎，心中却不知为何空了一大块，隐隐地生痛……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门外，站着他千挑万选的继承人。


他看着那眼神倔强的男孩，开口道：“从今以后，你便随我学艺。忘了你原来的名字、身份。你是我戚函的弟子，不再是英雄堡的二少爷了。”


男孩看着他，点了头。


“我就照你娘的叫法，唤你莫允。”他平静地说着，压抑着心口的狂躁，“我会把戚氏所有的技艺传授给你……天下，再没有人能够伤你……”


他说完，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又自语般地说道：“绝对没有人……”


……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把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付在了这个男孩的身上。那种严厉的训练方式，几近残酷，让门人心惊。


他却带着冷酷，我行我素。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旦他停下，便不可自抑地想起那天下第一的美人。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温软柔和的声音……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纠缠在他的心里，无论他怎么去忘，都不肯消失。而当他的狂躁侵蚀理智时，他甚至会有想去找她的冲动……


找到她，然后怎样？把她带回来？还是，杀了她？……这样矛盾，让他不曾有一刻的平静，只要与她相关，就无法平静。这样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他始终无法明白……


……


绍兴十三年，立秋。


夕阳西下，但依然酷热难耐。


“哎，都立秋了，这日头还是那么辣！”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挑着担，对身边的人道，“要这么走下去啊，非热死不可！呵呵，遇上我，算你们运气好。这方圆百里，都没有人家的！”


那男子三十上下，生得粗俗，说话也毫无修饰，衣着也是破旧的庄稼人打扮。他边走，便向身边的搭话。


同行的，年长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面貌俊朗，神采不凡。尤其那眸中的傲然卓绝，不似凡夫。他身边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年纪虽小，但也染了那种高傲。他微垂着眼睫，背着一个木匣，走在后面。


“呵呵，看你们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是爷俩呢！”挑担的男子笑着开口，“兄弟，你长得英俊，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成家呢？啧，女人的眼睛一定都是瞎的。”


男子笑笑，不搭话。


“哪，其实，也不急。那话怎么说来着？”挑担的男子想了想，道，“大丈夫……什么妻？”


“大丈夫何患无妻。”


“对对对！就这一句！兄弟你还年轻，不急不急！……啊，我们村快到了。今晚就住我家吧，地方虽简陋，但是很干净的。我老婆可勤快了，就喜欢收拾……啊，说起我老婆，那可真是漂亮，嘿嘿，待会你看了，准要羡慕死……”


挑担男子越说越起劲，但听话的人，却始终沉默。甚至，眼神里，有了浅浅的不屑。


“看，我老婆哎！”那挑担男子突然欢叫一声。


只见前方不远，站着一个村妇。粗布麻裙，看那斑斓的色彩，应是打了数个补丁所致。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看到有人来，便走上了前来。


“勇哥，你回来啦。”


温软柔和的声音，仿佛能揉进肌骨。


那一刹那，男子猛地抬头，当看清那女子的长相时，他只觉得全身的血脉都沸腾了起来，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冲撞叫嚣着。


看到他的时候，妇人的表情微微一变，但随即，微笑着，道：“勇哥，他们是？”


被称为勇哥的男子放下了担子，道：“路上遇见的，天色晚了，我想让他们在家里住一晚，艳娘，你看……”


“好啊。”妇人回答，“对了，勇哥，九婶找了你一天了……”


“啊呀！我都忘了！她让我给她搬东西来着。我这就去，你先带他们回家吧！”


妇人微笑着点了头，目送丈夫离开。而后，她转头，开口：“好久不见，戚公子……”


戚函看着她，面前这美丽的妇人，正是滟姬。“艳娘？好可笑的称呼……”


滟姬微笑，“可笑？……奴家的本名，就叫王艳娘啊……”


“王艳娘？”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的身形稍稍有些发胖，远不似记忆里那般纤柔消瘦。原本温润晶莹，宛如羊脂的肌肤，变得略黑泛红。乌黑墨亮的头发粗略地绾起，插着一支做工粗劣的铜簪……就如同这个普通至极的名字一般，现在的她，绝不是当年艳压天下的第一美人……


滟姬抬手掠了掠刘海，看着戚函身边的男孩，笑道：“恭喜你找到了徒儿。”


戚函开口，“恭喜你找到了如意郎君。”


听到这句话，滟姬笑了起来。那一刻，她眸中的神采如波光潋滟，熠熠生辉。一如他初见时那样。只不过，此刻，她的明艳里，带着心满意足，如此的幸福。


他的心中一颤，微微皱眉，问道：“既然你喜欢的是这样的男子。当年我让你走，你为何不走？”


滟姬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告诉你……”她改了自称的那一瞬，声音里透着陌生的傲然，“当初就算我离开了你，也不可能得到自由身。‘天下第一美人’，得到这种名号的女人，又有哪一个能自由自在的？”滟姬的眼神里，有了轻蔑，“天下的男人，口口声声说爱我，其实，爱的不过是这张脸，这个声音，这副身段……呵呵，韶华易逝，红颜薄命，这个道理，我明白。”


滟姬笑着，继续道：“我用尽一切办法，改变自己的宿命。嫁入齑宇山庄作妾，只是计划中的一步罢了。不过，我怎么也没料到，你会突然出现，打乱了一切……”


戚函不屑，道：“我当初不是告诉你了么，你要恨便恨。那时候，是你自己说要跟着我的吧？”


滟姬点头，“没错。……不过，那时，就算我恨你，要逃离你，你会答应么？”


戚函愣了愣，说不出话来。


“当然不会，不是么？”滟姬笑得了然，“那时，莫说是你，就算沈沉，也还没死心。沈沉用千金赎我，你用名刀换我……在你们的眼里，我本就是物品。而当年把我当作物品的，又何止你们两个？就算我离开了你，也难免再落入别人的手里……我不傻，又怎会做如此愚昧的决定？”


“所以，你对我的一切，都是做戏？”戚函笑着，问道。


滟姬抬眸看着他，微笑，“男人的心思，我最清楚不过。你这般心高气傲的男子，我越是死心塌地、百依百顺，你就越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留着恩客的白玉簪，你便知我贪慕虚荣，自然就更看低我。而这样一来，你便不会在乎，也不会拘束我。”


她叹口气，道，“五年……我等了整整五年。等你弃我如敝屣，等天下人都忘了我。我终于等到了……”


戚函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僵硬了。面前的女人，如此陌生……曾经的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竟如同虚幻一般。


“我早就料定，你不会出谷来找我……”滟姬道，“没想到，天意弄人，竟还是被你遇上了。你武功高强，若是要因此杀我，我无话可说。不过，我艳娘自认，这五年来，为人妻该做的，我都做了。我不欠你什么。”


戚函侧开脸，不屑道：“杀你？未免小题大做……”


滟姬笑着，道：“那就好。”


戚函深吸一口气，道：“你想如何，我没兴趣。孩子呢？把孩子还给我。”


滟姬轻拍怀中的婴儿，道：“戚函，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欠你任何东西。”


戚函皱眉看着她，“你以为，你不把她交出来，我就不能带走她？！”


滟姬丝毫没有惧色，她开口，笑道：“戚函，你太小看女人了。……戚氏隐居的山谷，我已经绘制成了地图。如果你执意要硬来，休怪我将地图公诸于世。当然了，如果我有什么不测，自然也有人替我这么做……你可以自己算算，是那孩子重要，还是你戚氏的基业重要。”


“你……”戚函惊愕。


这时，女孩清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娘！你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飞奔而来，手中捧着一把枣子。她跑到滟姬身边，高举起了手，笑得无邪。


滟姬也笑，温柔道：“这么多啊。”


“爹爹最喜欢吃枣了，我拿给爹爹看去！”女孩欢乐道。她刚要跑开，突然，注意到了戚函一行。她静静地看着戚函，似乎认出了什么，她皱起眉头，努力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滟姬，“娘……”


滟姬笑着，道：“颜儿，叫叔叔。”


女孩的眉头立刻展了开来，她笑望着戚函，道：“叔叔！”


戚函怔在了原地。他这才想起，那五年来，滟姬从未让这孩子喊过他一声“爹”……原来，这是早已布好的局。而他，却一直以为自己是旁观者。


“颜儿啊，这个叔叔今晚要在我们家住，你去伯伯那里借几个鸡蛋，晚上加菜好不好？”滟姬低头，说道。


“鸡蛋？好啊！”女孩欢快地跑开了。


滟姬抬头，道：“天快黑了，我先回去做饭了。”


“那是我的孩子。”戚函开口，声音里的不满，几近愤慨。


“一个连名字都不愿给她起的男人，和一个愿意走二十里山路，用半年积蓄为她买新衣的男人……戚公子，你说，谁更配做她爹？”滟姬转身，“她，是赵大勇和王艳娘的孩子……”


立秋的天气，燥热难耐，而戚函却只觉得寒冷。那种寒意从骨髓中浸出，挥之不去。


他不可自抑地想起韩卿的话：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换的。


那夜，他坐在农家的门槛上，喝着劣质的浊酒，听那叫做赵大勇的村夫说话。


“唉，她们母女也挺可怜的……听说她丈夫是个做生意的，整年整年都不回家，娃娃五岁了，连个名字都没有。后来，还带了女人回来，把她给休了。刚到我们村那会儿，那娃娃连话都不怎么会说，啧，可怜哪……这么好的女人，我看那男人一定是良心给狗吃了！定要遭雷劈的！兄弟你说是不是？……”


他苦笑，一杯一杯地喝酒。只是，这样的劣酒，醉不了人……


……


那一年，他什么都没换，就回到了山谷。而后，号令门下离开这里，换了隐居的地点。


从那以后，戚氏兵器在江湖绝迹。“戚氏兵器，千金难求。以物易物，方显其优。”，这段话流传了几年之后，也再不被人提起……


……


绍兴二十三年，春，行风镖局接了一笔大生意。


看似普通的木匣里，装着号称“戚氏绝器”的神兵。托镖的，是那销声匿迹九年之久的戚氏当家。目的地，是江陵英雄堡。


为了保全这趟大镖，行风镖局请来了太平城相助。


二月，四队镖车从行风镖局出发，沿四条不同的路线，直奔英雄堡。


那时的江湖，正值多事之秋。


江湖上，流传着这样四句儿歌：


太平城里不太平，


英雄堡中英雄尽。


神农世家百草岭，


夜夜鬼哭到天明。


……




九故十亲



太平城里不太平，


英雄堡中英雄尽。


神农世家百草岭，


夜夜鬼哭到天明。


这段儿歌，江湖上人人知晓。


太平城，小小没去过，里面太不太平，她自然不知道。英雄堡，她有幸待过几天，但有没有英雄这件事，她也不太清楚。而走了半个月水路之后，她面无表情地站在神农百草岭上，静静地等鬼哭。


当然了，大白天的，哪来的鬼哭！小小不禁笑了起来，她转个身，看看四周满布的药草。不愧是江湖三大家神农的圣地，这一大片的山岭上，种着各种地域不同的草药，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各异，令人叹为观止。


而让小小更加赞叹的是，这片山岭并不设封。她不过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有十几个人背着药筐来采药。而这些人中，有农夫，有书生，有老妪也有孩童，各色人等俱全。一时间，她不禁觉得那“神农归隐，闭门不医”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她蹲下身子，看着满地不知名的草药，突然，从一片绿草中发现了一点红色。她立刻笑了起来，那是很小很小的一颗蛇莓。她从小嘴馋，只要在路边看到了蛇莓，一定采来吃。


师父见了，直摇头，训道：也不看看有毒没毒就往嘴里塞，总有一天出事！


她吮着蛇莓，理直气壮地回一句：毒死总比饿死好！


师父听完，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半天才吐出一句：从小就这样，只要给你吃的，不管是谁你都跟着走。以后谁娶了你，肯定哭都来不及！


那时的她，丝毫没理会师父的抱怨。嫁娶的事，对她来说，太遥远了些。可是……现在呢？


小小托着脑袋，对着那颗蛇莓叹气。


“左姑娘。”沉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小立刻跳起来，转身，“巴长老！”


来者是神农上七君的巴戟天。他看了看小小，又瞥了一眼地上那颗蛇莓，笑了笑，道：“左姑娘对草药也有兴趣？”


小小抓抓头，“没……就是随便看看……巴长老是来采药的？”


巴戟天微微摇头，道：“吾专为姑娘而来。”


小小一惊。糟了！先前诊脉，巴戟天应该早知道她腕中的淬雪银芒已除，难道现在是来兴师问罪的？！


巴戟天却含笑开口，问道：“吾听说，先前齑宇山庄地宫之内，是姑娘踩死了长生雌蛊？”


小小本来惊恐，听完他的话，却不知道要不要惊恐了。她咽咽口水，点了点头。


“长生蛊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世人之中，又有谁不想长生不老……”巴戟天抬眸，看着满山的草药，“吾辈医者，救人是天职，而妄图扭转天命、起死回生，却是执念。陵游、石蜜都是吾派翘楚，自是深谙此理。只是……”他收回目光，看着小小，“姑娘却能放下执念，毁掉长生蛊……”


“啊？我是不小心踩死的……”小小立刻解释。


巴戟天摇头，“世人皆视长生蛊为稀世珍宝，就算忌讳伦常，不去染指，也必定战战兢兢、不敢轻视。姑娘的‘不小心’实在让吾钦佩。”


小小听了这些话，只能傻笑了。


巴戟天轻叹口气，“生死有命，天道轮回。要是多几个姑娘这般的人，我神农就不必闭门不医了……”


“呃……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小小眨巴着眼睛，开口。


巴戟天笑着，道：“姑娘心境空明，实乃幸事。”


小小无语了。


巴戟天从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小小，“姑娘所逢劫难，皆由吾派而起。这块赤炎令，是吾神农信物。天下药房医馆凡见此令，必尊神农号令。姑娘且拿去傍身，算是吾派的歉意。”


小小看着那块令牌，更加无语。她看了看巴戟天，巴戟天也看着她，笑意慈祥。小小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道了谢。


巴戟天满意地点了头，又道：“方才，东海的温大侠和神箭廉家的廉公子都向吾打听姑娘的伤势……”


小小正把令牌往怀里放，听到这句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姑娘腕中的淬雪银芒是谁取出的，吾并不知晓，也无意深究。”巴戟天笑着，道，“只是，那两位似乎不满意吾的回答。姑娘若是有心，就去稍加解释吧。”


小小干笑几声，点了头。


巴戟天含笑离开，留下小小一个人，对天长叹。


世事难预料啊，这年头，踩死了稀世宝物，都能算是心境空明……神农世家的处世之道，果然不同一般。也罢，顺其自然吧……


小小放好令牌，转身下山。还没走几步，就看见温宿站在前方山路上，一脸冷漠。


虽说已是四月，虽说这满山的都是药草，但春色未尽，风光尚好。带着那么一身冷寒之气，站在这郁郁葱葱的山路上，实在是有些煞风景。小小有些无奈地走过去，开口：“师叔……”


温宿看她一眼，道：“廉家的车马已经到了……”


小小怎么也想不到，温宿第一句会说这个，她茫然答：“哦……”


温宿微怒，“你当真要去？”


小小想了想，点头。


温宿沉默了一会儿，道：“好，你果然是不见黄河心不死。我便与你赌一局……”


小小有些不解。


“我可以让你去廉家，若廉家接受你，我便答应了这门婚事。”温宿道，“……反之……你须立刻随我回东海，断了念想。”


小小笑了出来，“啊？赌这个？”


温宿皱眉，“有何不妥。”


小小笑着摇头，“没有没有。”


温宿不悦，道：“没有就好。东海弟子伤势未愈，我会留在神农世家。五天之后，我在上海浦等你……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离开。


小小继续仰天长叹。何须赌呢，廉家会接受她才奇怪吧？……也许，唯有这样，她才能真正死心，如温宿所言那般“断了念想”。


她笑笑，步履轻快地跑下了山，一直跑到了神农世家的大门口。


她微喘着气，看着那些雕着飞廉穿云家徽的马车。


“小小！”岳怀溪一见她便冲了上来，“你怎么才来？是不是要见公婆了，害羞了？”她拉起小小的手，笑道。


小小笑了笑，不说话。


这时，石乐儿也走了过来，叹道：“唉，本想待姐姐疗伤完毕，便请姐姐到太平城小住的……”石乐儿笑得一脸欣慰，“嗯，不过，去神箭廉家的话，乐儿也没理由阻止了。”


小小还是笑着，沉默。


她抬眸，就看见廉钊站在不远的地方，亦是含笑不语。四月温暖的风，掠过他的发梢，如同眷恋一般，不忍离去。


小小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上去……


……


……我 是 场 景 分 割 线 = =+……


京城临安，自是一派繁华气象。小小却满心忐忑，丝毫没有浏览的兴致。


陵安府南四、五里，就是神箭廉家的府邸。廉家世代为官，现任家主廉益在朝中官至正侍大夫。小小却怎么也没想到，堂堂正侍大夫的府邸，竟会这般朴素。除了大门上的阳雕家徽和匾额算是气派不凡外，其他地方，与普通民宅一般无二。


小小依稀记得英雄堡门口那五间六柱十一楼的牌坊，还有齑宇山庄那朱漆大门，烫金匾额……跟这两家比起来，廉家不免有些寒碜。


小小站在门口，看看那颜色黯淡的梁柱，又仰头看着那块御笔亲题的“廉府”匾额，思绪万千。


这时，廉府的大门打开，只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带着家丁迎了上来，看到廉钊和廉盈，含笑低头，道：“姑姑。大哥。”


大哥？小小睁大眼睛，仔细打量了这男孩一番。看那眉目神情，果然与廉钊有五六分相似，想必是一母同胞。


“爹和娘都已在堂上等着了。”那男孩说道。


他年纪虽小，但口气温和有礼，颇有些老成。


廉钊微笑着，点了点头，开口，对小小道：“小小，我们进去吧。”


小小回过神来，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男孩这才注意到了小小。他抬眸，略微打量了小小一番。


小小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好吧，上次那件破了之后，她也就剩这件衣服了。虽然是旧了点，但还算干净。不过……的确是有些穷酸……


小小正想着，却听那孩子开口，谦和道：“廉钰见过嫂嫂。”


小小一惊，怔在了原地。


那孩子笑得温柔，一脸诚挚。


小小无语，只得转头看廉钊。廉钊的表情里却带着理所当然，他见小小望着她，浅浅一笑，“我弟弟，廉钰……”


廉盈叹口气，道：“好啦，别在这儿站着了。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她说完，伸手在小小背后轻轻一推，“走吧，小小。”


这一推，让正发呆的小小一个踉跄，就这样一步踏进了廉府。她抬头，就发觉府中无论是家丁还是婢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在了她身上，刺得她发慌……


她慢慢往大堂走，心中暗暗叫苦。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啊！不要以为门口看起来朴素就是真的朴素了！早就听过坊间传闻，廉家的家丁即是家将，各个身手不凡，随时能上阵杀敌。而那些看似娇弱的婢女，也都身怀武艺，不让须眉。而此刻，那些人的目光中，有好奇、有怀疑、有玩味……


小小无奈地走到大堂门口，然后，心一横，跨了进去。


堂上，坐着一对夫妇。男子约莫四十出头，就见他身形挺拔，神情严谨，虽是儒雅温和的相貌，但眉宇之间，隐隐透着武霸之气。想必就是家主廉益了。在他身边坐着的，是个约莫三十四五的妇人，正是廉益的夫人。那一派温婉端庄的风仪，一看便知是大家闺秀，名门之后。


小小不自觉地在堂中站定，呆呆地看着那两人。


“爹，娘。”廉钊开口，行了礼。


看到他，夫人的眸中染了笑意。廉益微微颔首，道：“坐。”随即，他又看了看小小，“这位想必是左姑娘了？”


小小一惊，道：“呃，草民见过廉大人、廉夫人。”


她这句话一出口，大堂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小小眨眨眼睛。没错啊，廉家官及正侍大夫，她是白丁，叫声“大人”理所当然的吧？


她正不解，就听廉益开口，温和道：“左姑娘不必拘礼，请坐。”


小小有点僵硬地坐下，全身上下都不自在。


廉盈笑着，开口道：“大哥，看你这排场，把人家姑娘都吓到了。”


廉益看她一眼，道：“你这般口无遮拦才会吓到人。”


廉盈笑吟吟地坐下，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有什么遮不遮的？”


此话一出，大堂内的人都带上了笑意。


廉益有些无奈，不再开口。


夫人早已对小小打量许久，此刻便开口，问道：“左姑娘是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什么人？”


小小听到这个问题，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她早就预料过这场景，于是，她抬眸，诚实地回答：“我是孤儿，居无定所。”


夫人微微一愣，看了身旁的廉益一眼。


小小静静地看着她的反应，没错，她这样的出生，怎么也不可能招人待见的。她和廉钊，本就是地位悬殊，门不当户不对。小小的双手放在膝上，捏着袖子。鄙视吧，而后，她便能死心。


“妾身失言……”这时，夫人开口，道，“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这是？大户人家的礼仪客套？小小茫然地点点头。


“容妾身冒昧，姑娘当真一个亲人都没有？”夫人小心斟酌着，又问了一句。


嗯？什么意思？小小不解起来。


夫人见她沉默，便补上了一句，“这……日后行礼，总要有长辈在场才好……”


听到这一句，小小僵在了椅子上。怎么……怎么是这个？完全跟料想的不一样啊！难道不是该嫌弃她出生的么？？？


一旁地廉钊见状，略微思忖，轻声对小小道：“小小，你不是还有师叔么？”


小小回过神来，回答：“哦……我还有一个师叔。”


“师叔？”夫人点了点头，“不知令师叔为何没有一起前来？”


听到这个问题，小小又叹了口气，好吧，这个她也料到了。她那冰冷霜寒的师叔怎么也是朝廷的眼中钉，东海七十二环岛的首席弟子，说出来了，廉家不把她扫地出门才怪……不，运气不好的话，直接把她打进大牢都有可能！嗯！这样就好，这样她就能死心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师叔是东海七十二环岛的弟子，不方便前来。”


这话一出，夫人一脸茫然。而廉益的神情则微微一变，抬眸看着小小。


小小也看着廉益，静等着事态发展。


“钊儿，你可知道此事？”廉益开口，问廉钊。


廉钊点头，道：“她的师叔是东海七十二环岛的温宿。”


“重阴双刀温宿？”廉益道，“那，姑娘可是东海门下？”


小小想了想，“现在不是，以后可能……”


廉益点了点头，道：“公是公，私是私。这些事，廉家不会过问。日后廉家若受命剿灭东海七十二环岛，姑娘不要插手就是。”


廉益刚说完，廉盈就插嘴道：“大哥，这就太不近人情了。我们若与东海为敌，岂不让左姑娘为难？何不禀明圣上，推却这差事？反正想灭了东海立功的，大有人在！”


堂上的夫人听罢，笑了起来，“小姑说得有理，妾身也觉得这样最好。”


廉益略有些无奈，道：“这样也好。”


小小彻底无语了。这……这……这到底是什么发展？？？


夫人笑颜如花，道：“问东问西这么久，都忘了左姑娘远道而来，一定累了。妾身已命人准备了热水，为姑娘洗尘。”


她刚说完，几名婢女就走到了小小身边。小小慌忙起身，道：“多谢夫人！”


廉益也起身，道：“姑娘不必拘谨，凡事随意就好。”他又看着廉钊，“钊儿，你先随我去书房。”


廉钊点头。他转头，看了小小一眼，微笑道：“我待会儿来找你。”


小小愣愣地点头，而后，跟着婢女离开。一出大堂，她含泪仰天，这一家子，什么情况？？？


……



九世之仇



廉家的书房设在后院，幽静雅致。


廉钊随廉益进了书房。


廉益走到书房中央，背起双手，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此次为父让你去英雄堡参加奇货会，你有何收获？”


廉钊略微思忖，恭谨道：“江湖险，人心较江湖更险。”


廉益打量了一下廉钊身上的伤势，道：“你自小天资过人，武艺在同辈之中亦是出类拔萃，但可惜阅历尚浅……此次为父让你一人去英雄堡，你可以知道用意？”


廉钊点头。


廉益道：“……神霄派归朝的事，你已经听说了吧？”


听到这话题，廉钊有些义愤，“爹，孩儿不明白。冲和道人一直拒绝圣上召还，为什么现在归朝？而且，我们为何要出手替神霄解围？”


廉益听着这番话，只是平静地回答：“九皇现世，天下归一。”


“为了九皇神器？”


“没错。当今世上，知道九皇神器秘密的人，只有神霄派。而圣上一直召神霄派还朝，亦是为了此事。”廉益说道。


“孩儿不明白，圣上已经贵为天子，为何还要这九皇神器？”廉钊皱眉，道。


“九皇神器是大凶之物，与其落入贼人手中，不如由朝廷收藏。”廉益走到廉钊身边，道，“……圣上已下了密诏，让廉家协助神霄派找寻九皇神器。为父想让你接手此事。”


“我？”廉钊有些惊讶。


廉益叹口气，道：“近年来西夏边境时有动乱，为父已经请命镇守。你年纪也不小了，若不能独当一面，如何继承家业？”


廉钊低头，道：“孩儿一定竭尽所能。”


“嗯。”廉益道，“这次江湖之行，你也吃了不少苦头，为父知你心有不忿……”


廉钊沉默，不作回答。


“单论身手，你绝不输任何一个武林人士。但若较起内力……少阳流的内力讲的是循序渐进，你才十几年的修为，自然不敌。吃点苦头，也算是历练。”廉益笑了笑，道，“不过，你也无需妄自菲薄。待下月初十你行了冠礼，为父便会将‘平严正宗’最后的心诀传授于你，只需勤加练习，自可一日千里。”


“谢谢爹。”廉钊笑道。


廉益点点头，开口道：“不说这些了，说说那位左姑娘吧……”


听到这个话题，廉钊的脸色微微一变。


“依你信上所言，你为了保全她的名节才执意与她成婚……”廉益叹口气，“你这么做自然没错，不过……婚姻大事，不可儿戏。那姑娘身家复杂，又自小在江湖上打滚，你对她了解多少？”


廉钊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她的确有很多事瞒着孩儿……不过，孩儿确信，若得她为妻，是孩儿之幸。”


“哦？”


廉钊带着笑容，道：“孩儿信上已经说了，英雄堡奇货会上，孩儿遭人暗算，不得已与她有肌肤之亲。当时，她急中生智，化解了这场闹剧。事后，孩儿仔细想过，她是女子，无论是不是误会，她的名节都不可能保全。后来，孩儿向她提亲，她一口拒绝，并告诉孩儿，她不是处子之身……”


廉益听着这番话，表情复杂莫辨。


廉钊却依然笑着，道：“孩儿当时就知道了，其实她一点也不在乎被谁暗算。事实上，那时她所保全的，只有孩儿一人的名节罢了。……而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情……而每一次，孩儿都是为她所救。”


“那就是报恩？”廉益笑道。


廉钊略有些尴尬地笑，“孩儿只是想，一次也好，要好好护着她。义理也罢，报恩也罢，总之，孩儿想娶她为妻……”


廉益看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认定了，为父自然不会反对。廉家的男儿免不了一生戎马，早些成亲也是好事。待你行过冠礼，就把这婚事办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廉钊笑着，点了头，“多谢爹成全。”


廉益也笑，道：“对了，待会儿吩咐厨房做几样她喜欢吃的菜……”


廉钊还没听完就愣住了。


廉益皱眉，道：“怎么，你不知道人家姑娘喜欢吃什么？”


廉钊神色微窘，答不上来。


廉益叹口气，摇头，“还不去问。”


廉钊立刻点头，“孩儿知道！”他说完，便转身跑出了书房。


廉益只得带着无奈的笑意，目送他离开。


……


……我 是 场 景 分 割 线 = =+……


廉府的客房内，小小紧拉着自己的衣襟，惊恐不已地对两名婢女道：“我……我自己洗就可以了……”


那两名婢女对望一眼，行礼，“姑娘有什么事，再唤我们吧。”


两人说完，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小小这才松了口气，她转身，看看那盆冒着热气的洗澡水，思忖了一会儿，开始放下行李，解衣服。


这时，门外传来婢女的小声谈话。那声音虽已压低，但小小还是听清了。下一刻，她便开始抱怨自己的好耳力。有些话，总是听到不如听不到。


只听婢女中一人笑道：“听说了没，这姑娘是与少爷有了肌肤之亲，少爷执意负责，才要娶她为妻的。”


“真的？……我就想这姑娘样貌平平，也无显赫家世，怎么就能做少夫人。”


“就是啊。这么一比，那礼部侍郎的千金也不错了。”


“呵呵，谁让我们少爷是死心眼呢。你要有本事把他拐上床，你也能做少夫人呢！”


“呸呸呸，让你胡说八道！打死你！”


……


小小无语至极……好吧，看来廉家的家风甚是豪放啊，婢女也敢这么开少爷的玩笑。啧啧，佩服佩服……唉，没错，她左小小的确是无才无貌，一穷二白，这门婚事，也的确是老天瞎了眼睛。只是，听别人这么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舒服啊……


她叹着气，正要跨进澡盆，却冷不防脚下一滑，她一个尴尬，直接摔进了澡盆里。


门外的婢女听到响声，立刻推门进来，“左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而后，那两名婢女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澡盆中的水溅出了大半，小小倒栽葱在澡盆里，就剩两截小腿在水面上晃悠。


婢女不禁失笑。


小小好不容易爬起来，趴在澡盆边不住地咳嗽。


婢女含笑，走了上来，“左姑娘，没事吧？”


“没……”小小无奈至极地回答。


婢女相视而笑，随即开始收拾起来。


小小见那两人要动她的衣物，便开口道：“不用……咳……我自己……”


她还没说完，婢女已经捧起了那叠衣物。而那一刻，一大堆东西哗啦啦地从衣物里落了出来。


那两名婢女愣愣地看着掉出来的东西：廉家特制骨牒、英雄堡天英令、太平城神武令、神农世家赤炎令、戚氏短剑“胐”、淬雪银芒数枚……


片刻的静默之后，两名婢女震惊地看着小小。


小小尴尬地笑笑，怯怯道：“两位姐姐，能不能帮我加点热水？”


两名婢女点头如捣葱，然后飞也似地冲了出去，小小只听见远远的一声惊呼：


“啊！！！她原来是‘三弦女侠’啊啊啊啊啊！！！”


小小嘴角抽动。三……三弦女侠？？？什么东西？？？


一盏茶之后，小小便领略到了所谓“三弦女侠”的神力。只见原本的两名婢女带着一众姐妹回来，不说加热水了，香花按摩美酒水果，全部招呼了上来。小小受宠若惊，缩在澡盆里，手足无措。而那些婢女则个个面带憧憬，先前的冷淡、讥嘲早已荡然无存。不时有婢女温声软语，向小小询问当时在英雄堡勇斗歹人，救众人于危难的细节。


七手八脚地洗完澡，她刚换上衣服，婢女们又争先恐后地抢着帮她梳头。一时间，这小小的客房里，闹成一团。


小小很无语，小小很无奈。她终于明白了……误会如果一开始不解释，那以后就别想解释了……


她正感叹，却听有人敲门。


婢女略有些不悦地开了门，随即，带着笑意道：“少爷。我们正替少夫人梳头呢，你站外头等一下吧。”


“好。”廉钊的声音，温和谦逊。


小小更加肯定，廉家的确是门风豪放了。那种婢女跟少爷说话的态度，闻所未闻啊……不过，先前不是还称“左姑娘”的么？现在竟然变成了“少夫人”？？？！！！


好不容易折腾完，小小立马起身，迅速开门，逃离客房。


廉钊就站在门外，见她出来，微微一笑。


小小愣住了。廉钊换下了布衣，着了居家的衣服。廉家重武，那身墨绿衣衫束腰窄袖，想必是为了方便骑射。他的头发仔细地束起，佩上了青玉戚壁。那身装束，让小小的脑海里闪过了诸如翩翩公子、玉树临风、卓尔不凡等等的词来。只是平时她吹牛拍马，胡诌起来都不用腹稿，此刻却偏偏呆呆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廉钊看了看他，笑道：“衣服的袖子有些长呢……”


小小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这是婢女拿给她穿的。说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不过，她身材瘦小，这衣服还是稍稍大了点。


“还是要请人来量身定做才好。”廉钊看了看那群看热闹的婢女，道，“你们都不用干活么？”


婢女们嬉笑起来，道：“少爷啊，后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一定要带少夫人去看看哪！”


廉钊点了头，对小小道：“走吧，我带你四处看看。”


小小被侍女推搡着，跟上了廉钊的步伐。


小小看着廉钊的背影，安静地走着。廉钊却慢下了步子，待她走到自己的身旁，而后配合着她的步调跟她并肩而行。


“去看牡丹？”他开口，问道。


“啊？随便……”小小回答。


廉钊笑了笑，道：“那……我房间就在前面。”


小小猛地定住了步子，道：“我师父说，女孩子不能随便进男人的房间！”小小一脸严肃，正义凛然。


廉钊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她，无语了。


小小笑得狡黠，正想补上几句。忽听得一声柔腻婉转的“喵～”


猫？小小转身，就见背后不知何时蹲着一只三花玳瑁的猫儿。


廉钊笑了起来，走过去，抱起了那只猫，道：“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猫儿慵懒地叫了一声，头蹭着他的颈窝，满意地咕噜着。


小小看着那一人一猫，笑了起来，“你的猫？”


“嗯。”廉钊轻抚着那只猫，道。


小小刚凑近，就见那只猫眯缝着眼睛，盯着她瞧。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猫儿的头，猫儿闭上了眼睛，不作任何反抗。


“它是不是睡着了？”小小看着那猫一动不动的样子，问道。


廉钊的笑容里有一丝哀伤，“许是年纪大了罢……它睡得时间很长，平时也不怎么走动……”


小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捏起猫儿的爪子，笑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廉钊微微皱眉，犹豫着，道：“……花花。”


“花花？”小小眨眨眼睛，随即，笑了出来。好吧，谁能料到这堂堂廉家的猫儿，会有这么个名字？


廉钊开口，“我那时候年纪小，取出来的名字是简单了点……”


“哪里哪里，大少爷起的这个名字真是振聋发聩，过耳不忘！”小小拍手，忍笑道。


“没这么好笑吧？”廉钊看着她，不满道。


小小又笑了出来，“花花啊……”


“……”廉钊无语了。


这时，就听一个沉静的男声响起，“廉钊？”


廉钊抬眸，笑道：“姑丈。”


小小回头，就见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缓步而来。小小突然觉得全身都冰凉了。那男子的眼睛上有着狰狞的疤痕，看那行动举止，分明是双目失明。


她清楚地记得，廉钊说过这样的话：……十七年前，鬼师曾闯入廉家。那时，为了阻止他，死伤甚多。我姑丈也因此瞎了双眼……


廉钊与那男子寒暄几句，便开口向小小介绍道：“小小，这位是我姑丈。”


那男子含笑，道：“朱宸彦，左姑娘，幸会。”


小小说不出话里，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双眼。疤痕从右至左，横贯双目。下手伤他的人，显然没有丝毫留手。而那个人，会是她的师父？


“左姑娘？”朱宸彦听她沉默，又问了一句。


小小不自觉地退了几步，“呃……幸会……”


朱宸彦微微一笑，道：“我不打搅你们了。”


他说完，迈步离开。


小小目送他离开。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段路，就会伸手轻触一下墙壁。


“小小，怎么了？”廉钊见她看得出神，有些不解。


小小回头，道：“啊？没什么……你姑丈的眼睛……”


廉钊的神色一凛，沉默了一会儿，道：“旧伤，现在也没什么大碍了……”


那一刻，小小又想起他说过的另一句话：……虽然当时我还年幼，也没什么印象，但这笔账，始终是要向‘鬼师’讨回来的……


她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只是，胸口渐渐压抑起来。


“对了……”廉钊换了话题，道，“小小，你喜欢吃什么？”


“啊？”小小道，“我什么都吃的。”


廉钊的表情有些困扰，“总有特别喜爱的吧？”


小小想了想，“鸡蛋。”


“鸡蛋？”廉钊笑了起来，“好。”


小小笑得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


晚些时候，廉府开饭。饭桌上赫然有一道炒鸡蛋。左右是清蒸鲥鱼、滑炒虾仁、东坡肉、酒蒸鸡……这盘炒鸡蛋摆在桌上，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小小站在桌前，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左姑娘，坐。”廉益坐在主位，笑道。


小小笑了笑，有些僵硬地坐下。


廉夫人就坐在小小身边，见她神情僵硬，笑着开口道：“也不知这些菜合不合你的口味……钊儿这孩子，也不问问清楚，单说是鸡蛋。这鸡蛋的做法何止千百？厨房的大师傅都没辙了……”


廉钊有些尴尬地抱怨，“孩儿又没做过菜，哪知道这些……”


廉夫人听罢，摇了摇头，“小小，你就先将就着……”


“哈，嫂嫂，你这是让小小将就这炒鸡蛋，还是将就钊儿？”廉盈笑了起来。


廉夫人微惊，道：“自然是炒鸡蛋！”


“哦……”廉盈应道，但声音里分明带着十曲九转的深意。


那一刻，两旁随侍的婢女都笑了起来。


廉益轻咳了几声，道：“大家都饿了，动筷吧。”


嬉笑顿止，众人纷纷举筷，开始吃饭。


小小静坐着，看着这一桌的人。廉夫人皱了眉头，小声地跟廉益抱怨。廉益无奈，轻声提醒身旁廉盈。廉盈却是一脸的充耳不闻，自顾自吃菜。坐在廉盈左侧的朱宸彦带着浅笑，不置可否。朱宸彦的左边，廉钊的神情里依然有些许不满，他身旁的廉钰正含笑安慰。


“小小，怎么不吃？”廉钊见她不动筷，开口道。


小小回过神来，抓起筷子，“我正在想先吃哪道菜！”她看了看饭桌，随即把筷子伸向了那盘炒鸡蛋。


突然，全桌静默了下来。


小小的手僵住了，大惑不解。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了自己的手。她手中的筷子交叉，食指微微翘起。她曾被许多人训过，说这样握筷子，毫无规矩，不雅至极。小小无奈，只好学着别人的样子拿筷子。没想到，今天一个不小心，竟然露了本相？


她怯怯抬头，看了看众人。


“大哥，你看……”廉钰突然开口，认真道，“这样握筷子的，并不止我一个。”


小小愣住了，转头看着廉钊。


廉钊有些尴尬，说不出话来。


“呵呵，当然不止你一个啦。”廉盈开口，“你大哥小时候啊，也是这么拿筷子的。”她转头，看着廉益，“还有大哥你……其实……”


“咳咳！”廉益不满地打断，“管那些繁文缛节做什么。想当年戍守边防，手抓还不是一样吃饭？”


廉盈叹口气，“又开始想当年了？……啧，这虾仁不错，不吃就凉了！”


“是啊，凉了就不好吃了！”廉夫人举筷，附和道。


“盈儿，别光吃荤腥……”朱宸彦开口，道。


“哎？你又看不见，哪知道我光吃荤腥？”廉盈不满。


朱宸彦道，“不用看。用猜的就知道了。”


“你……”廉盈微怒，猛地挟起一块大肉放进朱宸彦的碗里，“那你也别光吃素，男人就该多吃点肉！”


饭桌上立刻热闹了起来，再也无人理会小小的握筷。


小小笑了，挟起一筷炒鸡蛋，放进了嘴里。那种香软适口的味道，让她不自觉地微笑。只是心里，却愈发地忐忑起来。


小小记得，自己十五岁那年，某天吃晚饭的时候，师父看着她，叹了好几口气。


于是，她端着饭碗，不满地说道：师父，就算我做的饭菜不好吃，您也不用这样叹气吧？


师父笑着挟起一口菜送入口中，道：不是你的饭菜难吃，是师父突然想起，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听到那句话，小小本来要挟豆腐的筷子戳在了桌面上，她瞪大眼睛，道：啥？嫁人？


师父认真地点头：是啊。女大当嫁，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粘着师父？


小小一口咬住筷子，道：不行么？


师父摇头，笑道：等你遇上自己心仪的男子，就会觉得刚才的话傻气十足。


小小仰头，叹道：师父啊，您珠玉在前，我怕找不到比您更好的男子啊……


师父不假思索，一筷子敲上了她的脑袋，道：胆子真大，敢开你师父我的玩笑！找打！


小小捂头，哀怨。


师父叹口气，道：女大不中留，总有一天，你会遇上自己倾心喜爱的男子，到时候，师父还不知道被排在什么位置哩。


小小眨巴着眼睛，问道：倾心喜爱，是怎么个喜爱法？


师父摸额叹气。但渐渐的，他的眼神变得略有些苍凉。他笑着抬头，道：如果有一天，师父伤了他，你为此怨我恨我，那便是了。


小小万般不解，道：您干嘛好端端地要伤人咧？


师父皱眉，道：我不是打个比方么？


小小也皱眉，道：那您也打个实际点的么！


师父无语，半晌之后，愤然道：不说了，吃饭！


那时，小小拌嘴得胜，心中窃喜了很久。而现在，感觉却全然不同。她端着饭碗，难以下咽。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真的会有埋怨师父的一天。为什么当初他要闯神箭廉家，为什么他要弄瞎朱宸彦的眼睛，为什么……她偏偏是“鬼师”的弟子……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廉钊一眼，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浅浅微笑，顺势举筷，替她挟菜。而此举，引来廉盈好一阵揶揄。


小小低了头，突然觉得心酸。她本是为了彻底死心而来，却为什么愈发不能死心了呢？她是鬼师“韩卿”的弟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若是廉家知道这个事实，还会这般温柔地对她么？她做得到么？一辈子骗下去？


在那一刻，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食之无味……也终于明白了，原来，她没有做骗子的天赋……


……



九曲回肠



是夜，小小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她翻身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摸过枕旁的三弦，抱在了怀里。指甲划过琴弦，激起了轻响。她立刻按住琴弦，抑住了余响。她用头蹭蹭三弦，低唤了一句：“师父……”


她闭上眼睛，沉思片刻，起了床。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映出自己的样子。


她伸手，指着铜镜里的自己，道：“左小小！你不要脸！”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国色天香你有么？琴棋书画你会么？门当户对你配么？真心诚意你给过么？！你是个骗子！一直以来，连一句真话都没说过！凭你这样，也想做廉家的少夫人？！你竟然还为了这样的事情，怨恨师父？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禽兽不如，一定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小小骂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笑了笑，“这样才对么！怎么就是没有人这么说呢？”


她深吸一口气，笑得释然，然后，开始穿衣。披衣、系扣、束腰带，所有的动作流畅迅速，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她扎起头发，甩了甩头。然后，将那身廉家给的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床边。


她拿起桌上的行囊，摸出了一包梅干，拿起一颗，放进了嘴里。酸涩让她眯起了眼睛，脑海中霎时一片清明。


她背起行囊、拿上三弦、又将令牌一块块收好。当她的手指触到那枚骨鞢时，静静地顿了顿。她拿起那枚骨鞢，微笑。


她的美梦，是时候醒来了。


她利落地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从小小的房间出来，往左走，绕过一个游廊，不过百步远的地方，就是廉钊的房间。现在已过了丑时，廉府内的人都安然入睡。小小在那扇门外，静静站了一会儿，而后，蹲下身子，正要将那枚骨鞢放在地上。


突然，背后有人开口。


“小小？”


小小猛地一惊，转身看着说话的人。


廉钊的手中握着长弓，身后背着箭匣。就着月光，能清楚地看见他额角的汗水。


“你……怎么……”小小惊讶道。


廉钊微微一笑，“我睡不着，起来练箭……”他看着小小的装束，神色里染了惊讶，“……你这身打扮是？”


小小退了几步，背贴上了房门。“我……”


廉钊走近几步，急切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小小看着他，沉默。


廉钊隐隐觉得异样，“小小，到底怎么了？”


小小避开他的眼神，许久，她开口道：“廉钊，我不能嫁给你。”


廉钊愣了愣，随即，笑道：“你说什么？”


小小低着头，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认真地说道：“我是个骗子……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银枭没有杀我父母，我和他根本无怨无仇。当初英雄堡之内，地道中银枭的另一个同伙就是我，你射中的人也是我……齑宇山庄之内，我根本不是受了师叔之命去查探地宫，跟我同行的人，就是银枭和莫允……”


廉钊听完，平静地开口，道：“我知道……”


小小抬起了头，惊讶地看着他。


廉钊的神情里，温柔得不可思议，“齑宇山庄地宫，看到你身上的护身甲时，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小小说话都结巴了，“你知道，还……”


“我说过了……”廉钊看着她，认真地道，“我原谅你。”


小小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廉钊垂眸，“我真的没想到，你会亲口对我说出来……”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不过，在我家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要提起……就这样一直骗下去也没关系……”


小小从不知道这种话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诚实如他，竟也会对父母说谎么？


“我……”小小颤着声音道，“我不是好人……”


廉钊点头，“的确算不上。”


小小只觉得心口发紧，她看着他，移不开视线。


廉钊犹豫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是不是好人，都没关系。我不是说过了么，我认定你了。一心一意，心甘情愿。”他微笑，道，“夜深了，回去睡吧……”


温暖，让小小微微颤抖着。突然，她猛地挥开他的手，转身就跑。


廉钊一惊，几步上前，拉住了她。


“小小……”


小小的声音，依然是颤抖的，“……我不能嫁给你！”


廉钊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不知所措起来，“小小，你到底怎么了？”


“我是鬼师的徒弟！”


当小小把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周围突然一片寂静。就像是一切都覆灭消失了一般……


小小不敢看他，只是感觉得到，原本拉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


小小猛得甩开那只手，跳出游廊，纵身跃上了屋顶，拼命地跑。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步，甚至连听他回答的勇气都没有。莫名的恐惧，让她无法思考，那个时候，她只知道一件事，逃，越远越好。然后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梦，彻底地忘记……


廉府内中的人听到争执声，纷纷出门。


廉盈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廉钊背对着她站着，呆呆地看着屋顶。


“钊儿？发生什么事了？”她上前一步，问道。


廉钊没有转身，只是摇了摇头。


这时朱宸彦也摸索着走了过来，“听声音，是左姑娘？”


廉钊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嗯。”


廉盈看着他，皱了眉，“吵架了？”


廉钊并不回答，而此刻，来的人越来越多。廉益一脸严肃地走到廉钊身边，开口道：“到底怎么了？”


廉钊抬眸，道：“……她找孩儿，说有急事要走。孩儿不允，便起了争执。”


“什么事这么急？”廉盈道。


“这么晚了，还执意要走，想必是大事吧。”廉夫人开口，“钊儿，你也该体谅她才是，怎么能吵架呢？”


廉钊沉默着。


廉益看了看四周，道：“没事了，大家都回房吧。”他走到廉钊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不说，走开了。


待所有人离开的时候，廉钊依然站在原地，手中的长弓，缓缓脱手，落了地……


……


……我是代表小小跑得又快又远的分割线 = =+……


上海浦，位于春申江的入海口。自帝都南迁之后，朝廷愈加偏重水路航运，这本不起眼的港口，也蒙了圣眷，一片繁华。


日暮黄昏，温宿站在港口的栈桥上，眉头紧锁。


今日，是五天之约的最后期限。只是，他已经在这儿站了两个时辰，依然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


“师兄。”一旁，东海那名唤为林执的弟子上前，开口道，“船已经到了，还要等么？小师侄也许……”


温宿冷着脸，开口：“她会来的。”


林执闭上了嘴，乖乖走开，继续张罗开船的事宜。


温宿的眉头依然没有展开，他低声自语，“……不可能……”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人群渐散。温宿的神情愈发冷寒，他抬头，看了看月色，转身，往岸上走去。


“师兄，你去哪？”林执见状，几步追了上去，问道。


“神箭廉家。”温宿的声音依旧冰冷。


林执大惑不解，正想继续问。


突然，两人前方的一堆干草塌了下来，伴随着一阵悲惨的声音。


“啊呀呀呀……”


温宿和林执都退了一步，看着那个随着干草一起滑下来的少女。


“小小？”温宿的惊讶浸在了声音里。


那连连惊呼的少女，正是小小。


小小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她猛然抬头，看到温宿的时候，便跳了起来。“师叔！”


温宿看着她满身干草的狼狈样子，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小小捡着头发上的干草，道：“昨晚……”


“昨晚？”温宿看了看那堆干草。


小小注意到他的目光，笑道：“我等您等累了，就想睡一下……没想到……”


林执听罢，笑了出来。


小小干笑着，看着温宿的脸色。


温宿却转了身，道：“起航，回东海。”


“是，师兄。”林执应道，又转头看小小，“走吧，小师侄。”


小小点点头，看着那艘大船。东海……是天涯海角了吧……


她走了几步，刚跟上温宿的步伐，就听温宿冷冷开口，道：“我早就说过了吧，廉家是朝廷重臣，定会看不起你的出身……你跟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可能有结果的……”


小小愣了愣。她不禁想起了先前廉家的种种。那一盘摆在珍馐中的炒鸡蛋，恐怕是她拥有过的最温暖的包容了。想起了，那温润如玉的男子，微笑着对她说：就这样一直骗下去也没关系……这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让她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温宿有些不悦，看着她，道。


小小一抬头，笑道：“师叔，是你输了哦……”


温宿皱眉，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小小迈步，转过了身子，倒退着走，“……因为，我看不起我自己……”


那一刻，她笑着，用最诚实的语气说话。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如同月牙一般；唇角扬起，不高也不低，有着最温柔的角度。她的笑容里，永远带着温和和满足，甚至，有着感激。就像是，从来不曾受过伤害一般……


看到她笑的时候，温宿垂下眼睫，道：“……无论如何，回来就好……”


小小点了头，道：“嗯，师父……”


温宿听到那句话，猛地抬了头。


而那一刻，小小转身，轻快地跑上了船。


温宿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我不是你师父……”


……

第二十一章 九州四海


<p >九州四海



小小上了船，摆了个大字形躺在舱内，两眼呆滞地看着舱顶。只要一闭上眼睛，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出现的人，一定是廉钊。


想起他浅浅微笑的样子，说话时诚挚的眼神，还有，害羞的时候习惯捏耳垂的小动作……


她甩甩头，坐起身子。耳边，海浪声连绵不绝，一波波地不断扰乱她的思绪。


她本就已经在干草堆里窝了一天，此刻又怎能睡得着？


她无奈，拿起了随身物品，出了船舱。


一整片苍茫的月光，轻笼在海面上。这番景象，小小是第一看见，她抬头，霸月，微染着凄迷朦胧。她笑笑，坐上了船舷。


她不自觉地伸手，从怀中拿出了那枚骨鞢。本想要交还的东西，最后还是带了出来……她摩挲着那枚骨鞢，略微犹豫了一下，将它套上了拇指。不出她所料，骨鞢宽了几分，松松散散地挂在拇指上。她抬手，将骨鞢对着月光，细细看着。


“小师侄？”


突然，有人出声唤她。


她吓了一跳，看到林执站在帆下，笑望着她。


“……嗯……”小小想了一会儿，道，“林师叔……”


林执倚在桅杆上，道：“怎么，睡不着？”


小小点了点头，收好了骨鞢，“林师叔你呢？”


林执叹口气，指指自己身后。小小这才发现，除她之外，这甲板之上，还有好几名东海弟子，显然是在行船。


“对了，小师侄，我早就想问你了。”林执看着小小放骨鞢，含笑道，“你和廉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哪？上次你跟我说，你欠廉家少爷东西，到底欠了什么？”


小小被这样的问题问得有些无措，“师……温宿师叔他没告诉你？”


“师兄？”林执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问他我岂不是自找死路？……其实，我一直觉得奇怪，师兄向来冷淡得要命，唯独对你……”他笑了笑，道，“你不知道，你去廉家那几天，他冷得能冻死人。你要是再不回来，他就准备去挑战神箭廉家了……呵呵……说起来，你到底是去廉家干什么的呀？”


听完这番话，小小上下打量了林执一番。见他双眸闪闪发亮，一脸的好奇，小小决定，打死也不能把自己是去见公婆的这件事说出来！


“我……我就是去还点东西……”小小说道。


林执有些失望，“就这样啊？”他略显无聊地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起码还有两个时辰呢……”他突然看到了什么，高兴了起来，“小师侄，你会弹三弦？”


小小木然点头。


“正好正好，弟兄们都闷得快睡着了，来来来，弹首来听听！”林执拍手，道。


小小无奈，解下了背后的三弦。那一刻，她突然想起，曾经，她也曾这样坐在船舷上，抱着三弦唱歌。


那时，听歌的人对她说：这可不像是街头卖唱的曲子。


然后她回答：你若要听风月小曲儿，我再唱一首就是了。


那纯良的官家公子自然立刻阻止。


只可惜，他到最后都没听过，她的看家曲子。


她笑着，调弦起手，扣而唱道：“姐儿俏，银灯一曲太妖娆。花间举杯欲相邀，未语先笑。过什么名利沼？赶什么邯郸道？惜不得春色好，谢桥杨花，杨花谢桥。姐儿嗔……”


林执和那诸名弟子听得饶有兴致，全不觉温宿已从船舱中走了出来。


温宿站在舱门口，安静地听着。如同寻常的小曲儿一样，那歌声欢快轻佻，矫揉的情意渗在歌词里，只为博人一笑。说白了，歌者无心，听者无意……


突然，有另一种声音混杂了进来，让他警觉起来。海浪中，夹杂着很奇怪的声音，似笛似箫，更有细微的铃声附和，诡异非常。


“魅海神音！”温宿抬头，惊道。他拔刀出鞘，走到了小小面前，道：“回船舱去！”


被这样一吓，小小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猛点着头，跳下船舷，正要退避。却听那怪声渐响，伴随着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稳住真气，不要妄动内力！”温宿大声道。


众弟子立刻照办。


小小这才发现，众人的头上都开始渗出汗水来，那声音显然非同一般。小小当即暗自庆幸，没有内力，果然是件好事啊！


这时，几名女子纵身跃出小艇，落在了甲板上。


“呵呵呵，不愧是东海弟子，竟能防住我的魅海神音！”为首的女子巧笑倩兮，声如银铃，悦耳动听。


就着月光，小小仔细打量了那些女子一番，众女皆是轻纱制衣，海风一吹，竟有种飘飘欲仙的风仪。但见那些女子的手腕脚腕上，都饰着银铃，看来刚才那诡异的铃声就是从此而来。小小看着看着，突然明白了过来。这种仙女似的打扮，诡异的武功，难道就是江湖上传说的神秘门派：南海北神宫？！这么一说，小小立刻想起，先前也听魏启说过，东南两海的关系，貌似不善哪！


“哼，贵派除了偷袭，还会别的花样么？”温宿执刀，冷然道。


为首的女子摇头，“哪里，温大侠真是客气了。我们再会偷袭，也不如当年贵派趁飓风来袭，一举夺我六岛那么厉害呀！”


“承让。”温宿毫不客气。


那女子也不生气，“那今日就再向您讨教了！”


说完，船上众人便出手交战，场面好不混乱。


小小抱着三弦，缩在桅杆后，欲哭无泪。这、这、这天下怎么就没一块安乐地呢？小小叹着气摇了摇头，然后，四肢伏地，小心翼翼地往更隐蔽的角落爬去。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双美腿。


小小一惊，顺着那双腿往上看，果然，是那领头的南海女子。她僵在原地，尴尬地笑笑。


那女子低头，看着她。


小小连想都没想，立刻大声喊道：“女侠饶命！不要杀我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了小小的一人独白：“你不要杀我啊，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个月大的孩子，还有……呃……没有了……”


那女子霎时笑了出来，“哈哈哈……没想到，东海之中，也出了这么个贪生怕死之辈！”


“小小，起来！”温宿怒道。


小小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四周。东海弟子们的脸上纷纷露出鄙夷之色，而南海众女则个个笑得戏谑无比。


“这位姑娘真识时务，我不杀你。”南海领头的女子带着赞许道。


小小睁着无辜的眼睛，“真的？”


“当然真的。”那女子伸手搀起小小，道，“不过，你以后恐怕无法在东海立足，不如就加入我南海门下吧！”


“满口胡言！”温宿纵身而上，挥刀，逼退了那女子。顺势拉过小小，护在了身后。


“哼！我是不是胡言，比试过了才知道！”那女子说完，出掌攻上。


温宿起刀应战，不过转眼之间，两人已拆了数十招。那女子不过十八上下，身手却毫不含糊，跟温宿对战，亦没有流露半点惧色。


小小站在一旁，有些庆幸，果真如那女子所说，此刻，船上虽然混乱不堪，但却没有一个南海门人攻击她。


小小暗自思忖，不如，干脆加入南海吧？


她正这么想着，却听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几日不见，洛姑娘的‘魅海神音’功力见长，当真叫老夫佩服。”


那女子卸开温宿的刀锋，退开了几步，望向了海面。


借着月光，只见数艘战船徐徐驶进，一名男子站在船头，背着双手。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形削瘦，蓄有须髯。身上的长袍随海风轻扬，颇具道骨仙风。


那男子纵身一跃，上了船，微微一笑，道：“洛姑娘，如果老夫没有记错，这里是东海海域，不知洛姑娘前来，有何贵干？”


那女子瞥他一眼，道：“闲来无事，随处逛逛。怎么，你还真当东海是你的？”


“不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男子微笑，道，“只是，姑娘站的这艘船，确确实实是我东海所有。”


女子不屑，“不站就不站，你以为我稀罕？”


她说完，纵身跃下，落在了小艇之上。门下众女见状，也纷纷下了船。


“温靖，我们来日方长，我南海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讨回来！”那女子说完，小艇迅速掉头，乘着海浪离开。


东海弟子刚要追击，那男子伸手制止，道：“无妨，随她去罢。”


小小这才吁了口气。这南海倒也有趣，来得快，走得也快。根本不像刻意寻仇的，倒真像是……“闲极无事，随处逛逛”……


“这位就是左姑娘吧？”


小小正感叹的时候，冷不防那男子冲她说话。


“啊？我……”小小看了一眼温宿。


温宿皱眉，道：“这位是我师父，东海七十二环岛的总岛主。”


那男子笑容温和，道，“老夫温靖。”


“见过岛主……”小小立刻抱拳，有模有样地说道。


温靖微微点头，“方才让姑娘受惊了。”


小小摇了摇头，“哪里哪里，东海的大侠个个武功高强，小小佩服！”


小小说这段话的时候，几乎能听到四周不屑的鼻音了。她厚着脸皮，不为所动。


“待到了岛上，姑娘入了门，自然也能修得一身好武艺。”温靖倒是毫不在意，他说完，转身挥手，“起航！回岛！”


话音一落，所有的船都转舵掉头，继续往东行进。


小小抓抓头，入门？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要入东海的门？……唉，算了，随便吧……


“左姑娘，时候不早了，你回舱休息吧。”温靖回头，体贴道。


小小点点头，一转身看到温宿的表情时，却全身打了个寒颤。好吧……若不是知道自己和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还真会以为他要杀人呢。难道，是为了刚才跪地求饶的事生气？……也不是什么大事么，不就是喊了“饶命”么？


她硬着头皮，不知死活地笑了笑，灰溜溜地回了船舱。


……


……我是代表大地图跳跃的分割线 = =+……


船行二三日，苍茫的海面上，渐渐出现了一片墨点。近看时，那墨点是个个岛屿，大小不一，地形各异。岛与岛之间以青碧的海水连接，日常均以船支代步。但凡东海沿岸的渔民、船家，都认识这些岛屿。


东海七十二环岛。


当三艘扬着黛色风帆的船只入港时，环岛外的栈桥上，早已站满了七十二环岛的弟子。个个青衣负刀，意气风发。


小小趴在船舷上，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不禁感叹。难怪朝廷要把东海当作眼中钉了。看看，这才一个岛，弟子就有数百名。七十二环岛要是全部集结，那绝对是海防之患。小小又抬眸眺望了一番，远远望去，这些岛屿皆是一片青葱，隐有山林，海上的湿气氤氲环绕，颇有些人间天上的意境。


“下船。”


小小正感叹，就听温宿冰冷的声音当头浇下来，把她吓了一跳。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老老实实地跟着走。


约莫一刻工夫，就到了东海七十二环岛的总堂。


小小一边往里走，一边赞叹，这东海之上的东西，很多都是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而这堂中布置，也与中原大不相同，让她不免好奇。


温靖换了身衣服，坐在了堂上，依旧是满脸温和的笑意。


“这次中原之行，虽失了‘三尸神针’，但总算能清剿叛徒，功过相抵，失针的事，便不追究了。”温靖开口，说道。


“谢岛主！”众弟子齐声回答。


小小有些不明白了，“三尸神针”疑似九皇神器，而东海先前也一直寻找着神针，如今失手，怎么反而说“不追究”？……果然是深不可测啊！


温靖看了看小小，笑道：“左姑娘，你上前一步。”


小小听到自己被唤，便走上了一步，怯怯地站在堂下。


“今日，老夫纳你入东海门下，以后大家便是自己人了。”温靖说道。


小小眨了眨眼睛，“呃……岛主，我……”


“左姑娘不必客气，尊师与我也是旧识，照顾你是理所当然之事。……你与我徒儿温宿颇有渊源，便入他的座下吧。”


温靖此话一出，就听堂中一阵骚动。


“呃……我……”小小还想说什么，却见一名弟子将一杯茶端到了她面前。


“来，敬了这杯拜师茶。”温靖含笑，道。


小小无奈至极，她看了看依然冷漠的温宿，咽了咽口水，犹豫着端起茶，毕恭毕敬地奉上。


温宿看了她一眼，单手接过，轻啜了一口，递还给了小小。


温靖满意地点点头，道，“温宿，她既是你的徒儿，你便须悉心教导，不可亏待。”


温宿点头，“是，岛主。”


小小依然端着茶，茫然了。拜师入门就这么简单？常理不是要给祖师爷上上香什么的么？


小小便继续茫然地听众人向她和温宿道贺，又茫然地赴了接风筵席，最后，茫然地被领到了弟子房内。


东海七十二环岛门人众多，自然也少不了女弟子。


岛内弟子房皆是两人一间，小小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年级比她略长的女子坐在床头，正叠着衣服。


领她来的弟子招呼了几句，便功成身退。留下她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门口。


“嗯……”小小想了想，开口，“这位师姐……”


那女子抬眸，微微打量了小小一番，便伸手指着旁边的一张空床，道：“你以后就睡这张床，衣服已经放在床上了，要是不合身就自己改吧。”


她说完，继续叠衣服，不再搭理小小。


小小只得默默走到床边，刚要伸手拿衣服，就听那女子说道：“对了，你既然跟我住一个屋子，我便要提醒你。我从不跟人合用东西，你缺什么，自己去买。”


小小眨眨眼睛，“哦……”她想到什么，开口道，“这位师姐怎么称呼？”


那女子略有些不耐烦，道：“叶璃。”


“哦……”小小应完，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那女子叠完衣服，起身出了门。


小小这才放松下来，狠狠地吁了口气。后悔了！早知道不来东海！去太平城了！真是的……只是……


她静静闭上眼睛。在忘记之前，还是越远越好吧……


……



九天九地



东海七十二环岛总堂外三里，有一处悬崖，名为云崖，是东海弟子受罚思过之地。悬崖上寸草不生，唯有岩石沙砾，崖下就是滔滔海浪。平日，这里甚少有人接近，何况现在已近子时，悬崖应该更无人踪才对。然而，却偏偏有两人在崖上比武。一人手执双刀，招招犀利，不遗余力。而另一人虽是赤手空拳，却游刃有余，将那些招式一一化解。这两人，正是温宿与他师父温靖。


不多时，两人停了下来。


温靖抚须笑道：“短短几日，你的刀法又见精进。”


温宿收刀，恭谨道：“徒儿不敢怠惰。”


温靖点了点头，“齑宇山庄的事，你处理的很好。幸而这次来的，都是神霄派中的小辈，你的身份应该不会暴露。”


“师父，这次神霄派重出江湖，我们要收集九皇神器，恐怕……”温宿道。


温靖笑得轻松，道：“天师的性子，为师最清楚不过。他既然没有露面，就证明神霄派尚未倾尽全力。凭那几个小辈，不足为患。”


温宿点了点头。


温靖看了看他，道，“为师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温宿有些不解，抬眸看着他。


“你带回来的那位姑娘，戒心很重啊。”温靖说道。


“……”温宿思忖了一下，道，“她已经答应入门……”


“入门？”温靖含笑，“她可是至今都没叫过你一声‘师父’……”温靖走到温宿身边，“就算叫过，也是因为别的原因吧……”


听到这句话，温宿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来为师没说错了。”温靖伸手轻轻拍了拍温宿的肩膀，“你的武学造诣是同辈弟子中最高的，但说到哄女孩子，你远不如你师弟。今后，还需好好学习才是……”


说完，温靖举步，离开了云崖。


温宿静静站了片刻，才慢慢迈步离开。


师父，俗语有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两个字，不是随便叫得的。她只叫过他两次师父，一次在江上，一次在港口。第一次是错认，那第二次呢？她那一声“师父”，到底为何而叫……还有，既然廉家认可了她，她又为什么要跟他回东海？


这些问题让他一路沉思。忽然，他听见了隐隐的三弦声，和着海浪，一层层漫延过来。


温宿抬头，疾步走了一段路，便在海滩边看到了那弹三弦的人。


小小抱着三弦，坐在礁石上，边弹边唱：


“姐儿俏，银灯一曲太妖娆。花间举杯欲相邀，未语先笑。过什么名利沼？赶什么邯郸道？惜不得春色好，谢桥杨花，杨花谢桥。


姐儿嗔，等闲离别易销魂。懒梳云鬓衣不整，怕人相问。金钿弃，胭脂冷，琴瑟闲，声不闻。鸳鸯衾就孤枕，新恨还添，还添新恨。


姐儿痴，红笺小字话相思。几番憔悴有谁知？情深如此。管甚今非昨是，犹自心韧如丝。重鸳盟轻生死，三世纠缠，纠缠三世。”


这首曲子，温宿先前也在船上听过。只是，此时此刻，那歌声中的戏谑消退殆尽，空留下难言的温柔和惆怅。


许久，弦停。小小站起了身子，伸了个懒腰。随后，跳下了礁石，抱着三弦，轻哼着小曲儿，一跳一跳地往回走。


温宿目送她离开，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口气。


……


第二日一早，小小醒来的时候，同屋的叶璃早已离开。她有些茫然地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然后，僵硬了……好吧，已经过了辰时了。她依稀记得谁跟她提过，每日卯时须晨起练武。


小小仰天长叹。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人之常情啊！早知道就不去海边唱歌了……也罢，迟都迟了，不在乎多迟一会儿。她想到这里，慢悠悠地梳洗起来。穿戴妥当之后，把随身的东西小心藏好，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了演武场上。毫无疑问地，到演武场时，所有人都用复杂莫辨的眼神看着她。


小小清了清嗓子，无辜道：“呃……那个……我迷路了……”


“迷路了一个时辰？”温宿从人群中走出来，冷冷道。


小小咽了咽口水，道：“差不多吧……”


温宿挥手，示意身后的众弟子继续练武，然后用寒彻骨髓的语调对小小说道：“去一边站着。”


罚站？小小无奈地叹口气，慢悠悠地走到演武场的旁边，松松散散地站着。


约莫一刻之后，众弟子结束了练习，各自散开。温宿走到小小身边，看了看她不成样子的站姿，摇了摇头，道：“跟我走。”


小小怯怯跟上，随温宿进了演武场旁的花苑。花苑中，有一块一丈见方的空地，两旁放着各式兵器。温宿站定，开口，如同自语般说道：“以后你便在这里练武。”


小小看了看架上的兵器，大多是长刀。她记得，是凡东海弟子，惯用的都是锁链和长刀。她想了想，随手拿起一把，然后哀怨道：“师叔……要练长刀？我……我好像拿不动呐……”


温宿听到那声师叔的时候，眉宇微动，但却并不表示什么。他走到她身边，开口道：“不用。我教你双刀。”


“双刀？”小小有些惊讶。


温宿点点头，从架上取下了一副刀子，递给她，“你是带艺入门，基础的东西我就不罗嗦了。我会将套路传授给你，你慢慢修习就是。”


小小接过那副刀子，抬眸问道：“师叔……一般练多久能休息呐？”


温宿看着她，眼神似有不满，他冷冷道：“什么时候休息，由我定。”


小小无语，硬着头皮点了头。


……


小小终于知道睡过头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了。早饭没吃不算什么大事，但空着肚子练武到午时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小一手扶着墙，一手揉着腰，有气无力地去吃饭时，真是哭的心都有了。坏人不好做，武艺高强的坏人就更不好做了。她想起自己那身为“鬼师”的师父，不禁感慨起来。乱军之中能取敌将首级，随随便便就闯江湖各大门派……这种高强的武艺，学的时候一定痛苦死了。苍天有眼啊，她只要随便做做那种武功不济的坏人就可以了……


她正哀怨，却听前面转角的地方，传来了谈话声。


“那个左小小，昨天很晚都没回来，她早练迟了，怎么能怪我！”说话的声音，小小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是与她同房的叶璃。她顿住步子，小心地躲在墙后。


“晚上还出去？哇……”另一名女弟子开口，语气里略带着古怪，“哎，你们说她是什么来头啊？”


“天知道。东海一直都不收带艺的弟子，这次还为她破了例。而且，温师伯一直不收弟子，怎么就这么容易收了她？”又一名女弟子掺和了进来，说道。


“我听说，她和温师伯是亲戚！”


“亲戚？哪里像啊？……对了，你们有没有听他们说啊？”叶璃开口。


“说什么？”其他女弟子摇头。


叶璃皱着眉头，“就是她来的时候么，听说遇到了南海北神宫的人。她啊，连打都没打，就跪在地上求饶了。还说什么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个月大的孩子咧。”


“哇！不会吧！”众女弟子惊讶。


“骗你们做什么！”叶璃说道，“还有啊，岛主前几天出海，我们不是还猜过原因么？原来，是去接她哎！”


“哇！不会吧！”众女弟子继续惊讶。


“你们看，今早她晨练迟到，就只是罚站哎！平日里，轻一点就是练一个时辰套拳，重一点就要去云崖思过了喂！看看，她来头多大！”


“哇！！！真的啊！！！”众女弟子惊讶不已。


小小贴着墙壁，也很惊讶。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复杂的内容啊……怪不得大家都态度不善了。她叹口气，笑笑。


小时候，她也曾这样被人讨厌，而且，那时候的她常常被欺负。身上的痛还是小事，年纪还小的她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会讨厌她，而且无论哪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人。渐渐的，她开始不敢跟别人一起玩，每次都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一边。


师父见她这样，便对她说：小小，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对你好，有人对你不好。这是没办法的事……


她听不懂，只是一直哭。


她一哭，师父的表情更加落寞，他轻轻抱她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哄道：小小，只需记着那些对你好的人，其他的，就忘了罢。


记得对自己好的人，其他种种该忘就忘……


对自己好的人么……那一个瞬间，小小只能想起一个人。然后，她猛地转身，把头顶上墙壁，无奈地轻撞。


此时，那一众女弟子已谈论完毕，正起身离开。没走几步，就看见了拿头撞墙的小小。于是，统一用不可思议地眼神看着她。


小小回过神来，尴尬笑笑，“呃……我头痒……蹭蹭……”


众女当即无视她，迅速离开了。


小小无奈至极，拿头蹭着墙，“啊……好难……”


是夜，海滩上还是响了一夜的三弦。同样的调子，却愈发苍凉起来。海滩边不远的地方，依然有人静静地听……


……


……我是代表“我写写其他人”的分割线 = =+……


深夜，萧索的山道上，人迹罕至。月光清冷，更显阴森。


一道人影在山道上急速奔跑，似乎是在逃避什么。


突然，那道人影停了下来。


“石蜜，你不是我的对手……”一个约莫五十上下的妇人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正是那神农上七君的长老，云华。


先前那黑影，自是神农宗主石蜜无疑。


云华看着石蜜，道：“长生蛊已毁，你还不死心么？”


石蜜的神情冷漠，“不劳费心。”


云华叹口气，“冥顽不灵。本想生擒你回神农治罪，如今看来，只能废你一两条筋脉了！”她说完，纵身向石蜜攻去。


石蜜本就耗费了不少体力，而云华的内力尚在她之上，她知无胜算，却丝毫不避，迎了上去。


月光下，黑色的神针若隐若现，穿透了空气。


云华却一脸轻松地一一避开。


石蜜的呼吸渐乱，脸色却依然平静无波。


云华皱眉，“你果然修习了‘炎神觉天’……这套内力自伤甚大，日后有你的苦头吃！”


石蜜轻喘着气，咬牙道：“不劳费心！”


云华摇了摇头，起掌聚力，正要打下。突然，原本被抛出去的神针纷纷浮起，以诡异的方式袭向了云华。


云华迅速避开，而那些针仿佛有生命一般追赶了上去。她躲闪不及，被刺伤了左腿。让她惊诧的是，那刺入肌肉的针很快就脱出，继续着攻击。


云华不再恋战，急急退下，纵身离开。


这时，一群人从山道两侧的树林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魏家的大公子，魏启。


只见他的手中捧着一个小匣，所有神针飞到了他身边，然后聚集在了一起，落入了匣中。


“久违了，宗主。”魏启合上小匣，开口对石蜜道。


石蜜站直了身子，神情依然是漠然的，她淡淡开口，道：“你为何救我？”


魏启笑着，道，“宗主救死扶伤，在下钦佩已久。而且，这一次，神农世家为了区区小事，竟如此无情无义地追缉宗主，在下实在看不下去……”


石蜜并未听完那番客套，只是冷冷道：“客套免了，给本座一个跟你合作的理由。”


听到这句，魏启笑着点了点头，“宗主果然是爽快人。”他上前几步，将手中的小匣递了上去，“……七百二十根‘三尸神针’，在下已为宗主集齐。一点心意，还望宗主笑纳。”


“‘三尸神针’亦是你一直追求之物，为何让给本座？”石蜜看了看那小匣，并不动手拿。


魏启笑道：“因为当今天下，除了宗主之外，没有人有资格用这套针。”


石蜜看着小匣，不发一语。


“宗主，您应该知道，我神霄派已经归朝了。如今正奉当今天子之命追查九皇神器的下落，如能得宗主相助，自然是如虎添翼。”魏启说道，“而宗主若是答应了，神霄派也将全力支持宗主夺回神农世家……”


石蜜静静听着，并不说话。


“……有我神霄相助，又有这‘三尸神针’，天下也好，起死回生也好……宗主想要的东西，都能够得到……”魏启的语气颇有深意。


石蜜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看了他一眼，接过了小匣。她正欲打开，魏启却伸手按住了匣盖。


石蜜看着他，眼神里微带不满。


“宗主务必小心，如今您手中的，已不是‘三尸神针’了……”魏启笑道。


“哦？”


魏启点了点头，一字字道：“您手中拿着的，是九皇神器之一：‘南斗 延寿’……”


“南斗……延寿……”石蜜一贯平静的神情略有波澜。


“对。”魏启回答。


石蜜捧着那个小匣，小心翼翼地打开。匣中整整齐齐地排着七百二十根神针，另有六块圆形磁石，每块上都刻着字，正是南斗六星：殉，妖，义，仁，将，慈母。


“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九皇神器中既然有南斗，就有北斗……”石蜜合上小匣，淡然道。


“宗主果然聪明。”魏启含笑，道，“‘北斗 杀过’的下落，在下也已经查到了……”


“将九皇神器交于本座，你不怕？”石蜜问道。


“呵呵……”魏启笑了起来，“‘得九皇器者得天下’，这话里的意思，只有集齐九件，才有左右天下的力量。”


“所以，你现在是利用本座？”石蜜的脸上有了轻浅的笑容。


“各取所需，何乐不为。”魏启说道。


石蜜点了点头，“天下，我没兴趣……”说完，她收起了小匣。


魏启笑着，开口道：“既然宗主已经答应合作，那么，我们就出发吧。”


魏启转身，只见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人背负长弓，箭匣上雕着廉家的家徽。


“魏公子，船只已经备齐。我家公子请你速速前往码头。”来者并未下马，就这样居高临下道。


魏启点了点头。


快马立刻掉头，绝尘而去。


“神箭廉家……”石蜜开口，道。


魏启叹口气，“官家公子做事，总是一板一眼的，不好相处啊。”他悠然地示意手下离开，“走吧，出发去东海……”


他迈步，最后，自语似地轻声道：“……怕是只有你，才知道九皇神器的秘密吧……小师妹……”


……



九天繁星



五月下旬，天气也日渐炎热起来。小小拿着双刀，站在花苑里，抬头看着明晃晃的太阳。


“怎么不练了？”一旁，温宿坐在椅子上，开口道。


“练，马上练！”小小擦擦汗，叹口气。真要命，这套刀法她都练了半个月了，而且每天四五个时辰，比起她拿手的那套“不得不练”还要辛苦啊！干脆，这什么刀法就叫“死也得练”算了……唉……


她叹着气，起刀，正要再练。却见温宿端起小几上的茶杯，喝茶。


小小看着他的动作，不禁怔忡。他喝茶的样子跟师父一模一样，三只手指轻轻拿着茶杯，无名指轻轻托在杯底，尾指悬空微曲。喝茶时候，第一口浅啜，第二口深品。每次都只喝两口，便停杯放盏。小时候，小小觉得这样喝茶很漂亮，自己也学了很久，但始终没有那种韵味。


她看着温宿，浅浅笑起来。果然是兄弟啊，不仅仅是长相，连习惯举止都很像呢。


“看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温宿略有些不满地开口。


小小笑着，道：“师叔，你喝茶的样子，跟师父一模一样呢！”


听到这句话，温宿的眉头皱了起来，“又如何？”


他的语气冰冷，似是不悦。小小当然听得出来。天下又有谁喜欢被拿来跟另一个人比的呢？


“呃……其实，也不是很像。”小小开口，道。


温宿看着她，沉默。


小小几步走到小几前，端起了茶杯。她深吸一口气，一脚踩在小几上，仰天而灌。将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她豪爽地用袖子一抹嘴，长吁了一口气。


她笑着，对温宿道：“我师父一般这么喝！”


温宿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看小小踩在小几上的脚。


小小笑得狡黠，她放下茶杯，一下子跳开，抱拳道：“多谢师叔赐茶！”


温宿这才反应过来，他看着小小，突然，笑了出来。


见他笑，小小得意起来。她这师叔平日都是冷着一张脸，就算笑也是笑得冷冰霜寒，如今竟能笑得这般和煦，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了。


温宿起身，敛起了笑意，道：“这般心思若用在武学之上，你早有大成，也不必次次求饶。”


小小抓抓头，道：“就算我武功盖世，还是会求饶的呐……”


温宿不解，“为什么？”


“因为……”


小小刚要回答，突然，一名弟子神色匆忙地跑进了花苑，对温宿道：“师伯，岛主传唤，所有人去大堂。”


温宿点了点头。


小小乐了，这是不是说明，她不用练刀了。她立刻放下双刀，满脸期待地准备离开。


温宿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花苑。


……


大堂之内，早已聚满了东海弟子，个个表情严肃，噤若寒蝉。温靖坐在堂上，左右是东海几个大岛的舵主。


温宿进门，行礼之后，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小小则走到了弟子中间，乖乖站好。


“人到齐了么？”温靖开口，问道。


一旁的林执立刻答道：“齐了，岛主。”


温靖点了点头，道：“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温靖略微停顿，“昨夜，本派之中有一名弟子私自驾船离岛……”


温靖说完这句话，弟子中一片哗然。


小小有些不解，但心里也算是明白了一点。看样子，这私自离岛，是大罪啊……


“本派门规，若无岛主谕令，任何人不得私自离岛，违者门规处置。”温靖身边的一名舵主开口，“岛主仁厚，只要那个人能自己站出来，岛主可从轻发落。”


大堂内瞬间一片寂静。


小小叹口气，搞了半天，原来是捉人啊。无趣……说起来，不过是私自出海，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么？


片刻沉默之后，温靖站了起来，开口道：“自本座继位岛主之后，自认励精图治，待众位应是不薄。如今，有人违背门规，私自出海，无论缘由为何，本座都希望，他能站出来给本座一个交待。”


“岛主，何必多费口舌？”舵主之中，有人起身，“三更半夜，私自出海，定是南海奸细、朝廷走狗！待我亲自查问！本派弟子若有人包庇隐瞒，同罪论处！”


这番狠话撂下，弟子中有了窃语声。


小小左右看看，满心好奇那叛徒究竟是谁。


突然，有弟子上前一步，开口道：“岛主，弟子有事禀报。”


“说。”温靖坐下。


那弟子道：“昨夜丑时，弟子见到有人往海边去。”


“是谁？”


那弟子看了温宿一眼，略有些胆怯，但还是开口道：“是……是左小小！”


小小猛地一惊。周围弟子齐刷刷地看着她，场面好不壮观。


“当真？”温靖看了看小小，问那弟子道。


那弟子微怯，道：“岛主，此事只需问与她同屋的弟子就一清二楚！”


于是，众人的目光投向了叶璃。叶璃的表情有些尴尬，她犹豫着，“我……昨晚……”


小小僵硬了。半夜三更，去海边唱歌。这种话就算说出来都没人信吧？何况，这个师姐和她素来冷淡，肯定不会为她说话的……


“呃……其实我……”小小抓抓脑袋，心想着怎么才能解围。


“岛主，何须多问！严刑之下，看她说不说实话！”一旁的几位舵主却耐不住性子，打断她，生生吼道。


小小闻言，心中一滞，严刑拷打？？？不是吧？？？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几步冲上前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喊道：“岛主恕罪啊！千错万错都是我左小小的错……我……我真的不知道不能私自出海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小声泪俱下，哀怨无比，道：“是我干的，但是我绝对不是南海奸细，朝廷走狗啊！我知错了……岛主你饶了我吧……”


温靖一脸莫名，说不出话来。


身旁的几位舵主却愤怒了。


“混账！原来是你！你先前对南海讨饶，丢尽我东海颜面，如今还私自出海？！方才要你认罪，为何不认！”


小小无辜道：“我……我害怕，所以……各位舵主……我下次不敢了……”


“岛主，此事非同小可，定要重惩！”


小小低着头，叹气。天理何存啊，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唉……算了，也罢……


“慢着。”温宿站出一步，开口道。


“怎么，你想为她求情？”舵主的表情不善。


“不是。”温宿走到小小身边，“我只想问她几个问题罢了。”


小小抬头，看着他，不解。


“你昨夜，是怎么出海的？”


小小眨眨眼睛，“划船……”


“就你一人？”


“就我一个……”


“从东岸还是西岸？”


小小看着他，怯怯道：“……西……西岸……”


这时，弟子中有了一阵骚动。堂上的温靖和舵主们的表情也怪异起来。


温宿转身，道：“岛主，她根本连本派船坞都不清楚，怎么可能驾船出海？”


小小愣住了。


温宿看着她，道：“本派只有南北两岸才有船坞，难道你要说，你是用自己的船出海的么？”


“我……”小小语塞。


堂上的温靖浅浅微笑，道：“小小，既不是你，你为何要认罪？”


小小咽咽口水，“我……”


“岛主，这丫头语无伦次，前不搭后，分明有鬼。就算不是她，恐怕她与那奸细也脱不了关系。”舵主开口，说道。


小小无奈至极。怎么会越来越复杂啊……


“小小，你可知道叛徒是谁？”温靖开口，问道。


小小欲哭无泪，“我……”


“岛主，”温宿开口，“她如此乱来，全是弟子教导无方。还请岛主将此事交给弟子处理。”


“温宿，你这是护短？”一旁的舵主不悦。


温宿抬头，眼神冰冷，“弟子不敢。”


温靖见状，起身，笑道：“既然你愿意追查此事，本座就给你机会。不过……”他看看小小，“此事事关重大，就算她不是叛徒，这般胡言乱语，也应受罚。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免去皮肉之苦，去云崖思过吧。”


“谢岛主。”温宿看了一眼小小，“还不说话。”


“啊？哦！”小小回过神来，开口，“谢岛主！”


温靖笑着叹了口气，示意众人退下。


小小垂头丧气地走到门外，刚抬头，就见叶璃用复杂难辨的眼神看着她。小小不解，只得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叶璃见状，立刻转身走开了。


小小愈发不解。这时，她想到自己还要去思过，不禁无奈。啊……人生多舛，说的就是她这样的情况吧……


……


入夜，万籁俱寂。


小小坐在云崖上，百无聊赖。东海这天气，白天虽热，一到晚上，海风一吹，就有些寒意。何况，这云崖之上，毫无障蔽，寸草不生，要是在这多坐几天，估计人就被吹干了。


小小摸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怎么她就这么倒霉呢？为什么无论到哪里，她都逃不了挨饿受冻的命呢？难道，这是因为她最近好事做多了？遭报应了？


她无奈地躺到在地，四肢大开。今夜月光黯淡，满天繁星闪烁，很是好看。


记起小时候，每逢在野外露宿，师父便教她认星星。她总是时不时打断，问些有的没的，比如说，天上究竟有多少颗星星。


这种问题，谁也答不出来。但师父却笑着，对她说：我认识的，有一百九十一颗。


小小不满，道：那不认识的呢？


师父理直气壮地回答：不认识的管它做甚！


于是，小小无语了。


小小笑着，伸手向天空中的繁星，自语道：“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昂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中有四辅守北极……”


没错，这些星宿加起来，共一百九十一星。


她兴致渐高，一颗颗地数了起来。


突然，她察觉到了脚步声。她正要起身防备，却不料一条毯子从天而降，直接盖住了她的头。


“哇——”小小眼前一黑，立刻惨叫了一声。她一下子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毯子揭开，一抬头，然后，看见了面无表情的温宿。


温宿俯视着她，开口道：“若我是来杀你的，你早就死了。”


小小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毯子，“师叔……用毯子也能杀人么？”


温宿一脸不屑，他将手中拎着的纸包扔给小小，席地坐下，不发一语。


小小接着那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包子还是热腾腾的。小小的眼睛都发亮了，她一口咬住一个，含糊道：“谢……师叔……”


温宿微微点点头，不说什么。


小小裹好毯子，认认真真地吃着包子。


“你是替谁顶罪？”许久，温宿开口，问道。


小小摇头，“没有啊。”


“那就是胡乱认罪了？”


小小想了想，“呃……”她看了看温宿，道，“师叔，你怎么知道我是胡乱认罪的？”


温宿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刚才不是也说了么，你根本连船坞在哪里都不清楚。”


“那师叔是怎么知道我连船坞在哪里都不清楚的呢？”小小歪着脑袋，继续问。


温宿愣了愣，微怒道：“别说到我身上来！问你话呢，既然不是你做的，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认罪了。叛出东海是重罪，若是几位舵主执意杀你，你要如何？”


小小捧着包子，无辜道：“要真是那样，我也没办法啊……”


“混账！”温宿怒道。


小小缩缩脑袋，怯怯地看着温宿。


“你当真被冤枉了都不在乎？”温宿平下怒气，说道。


小小想了想，回答，“那要看冤枉我的人是谁了。”她笑起来，道，“我师父说了，不认识的管它做甚！”


听到这句话，温宿不禁沉默。


小小笑着，继续吃包子。


云崖之上，只剩下了风声和海浪声。


许久，小小吃完包子，舔完手指。疑惑地看了看坐在身旁的温宿，怯怯道：“师叔……你还不回去休息么？”


温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冷冷道：“我的事轮不到你过问。”


小小立刻闭嘴。实话实说，她这个师叔还真难伺候……她只得继续看天，数星星。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星星一颗颗黯淡了下去，淡淡的晨光铺成开来，晕在了天空上。


温宿站起了身子，走到了崖边，迎风站着。


小小看着他的举动，有些不解。


温宿转身，看着她，说了一句莫名的话，“知道这里为什么叫‘云崖’么？”


小小茫然地摇了摇头。


温宿的眸中，染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他转头，静静看着海面。


小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而后，出现的景象，让她一生难忘。


晨光之下，海面之上，水气氤氲，浓雾渐生。那白色的水雾愈升愈高，海风一吹，雾气如云般奔涌而来。不消一刻，这荒无一物的悬崖便被雾气笼罩，宛如一片云海。


小小看着环绕在身边的水雾，不自禁地惊叹起来。放眼望去，微薄的晨光之下，只有一大片的云雾，早已分不清海水陆地。说是天上人间，也不过如是。


“天快亮了，回去吧，记得卯时晨练。”温宿举步，走到她身边时，说道。


小小已看得痴了，忘记了回答。


温宿无奈地摇了摇头，举步离开。


“师叔。”


突然，小小开口，叫住了他。


温宿转身，看着她。


她的眉睫发梢被云雾沾湿，笑时仿佛连双瞳中都含进了水气，盈盈动人。


“师叔……”小小清了清嗓子，怯怯问道，“你是不是经常被罚到这里来思过啊？”


听到这句话，温宿皱了眉。


“胡说八道！”他带着怒气丢下一句，快步离开。


小小依然笑着，“看来，我说中了……”


……

第二十二章 九宫奇阵


<p >九宫奇阵



云崖思过完毕，小小带着些许困倦走到演武场时，就听众弟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小小走上去，正想听个究竟。弟子们一看到她，都散了开来，眼神里略带鄙夷。言语之间，私有“叛徒”、“奸细”云云。


小小有些无奈，只好独自走到角落里，坐下。


“喂。”


她刚坐下，就有人走到她面前，口气不善地来了一句。


小小抬头，来者是叶璃。她立刻微笑，道：“叶师姐……”


叶璃低头俯视着她，表情冷淡如昔，“我有事找你，跟我来。”


小小有些受宠若惊，这个师姐平时对她就爱理不理的，现在竟然会找她？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离晨练开始尚有一刻工夫，她便起身，点了点头。


叶璃也不说什么，领着她七拐八弯地走了一大段路，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才停了下来。


小小心觉不对。这个场景，怎么那么像……


她正想着杀人灭口之类的事，就听叶璃开口，说道：“兰陵一醉三百年。”


“啊？”小小茫然了。


叶璃皱眉，猛地抽出怀中的匕首，攻向了小小。


小小大惊，慌忙避开，“叶……叶师姐，有话好说！！！”


叶璃狠狠盯着她，道：“既然你不是自己人，我只有杀你灭口了！”


小小欲哭无泪。真的是杀人灭口？？？为什么？她做了什么要被杀人灭口的事么？没有吧……


突然，她茅塞顿开。东海的弟子，都是两人一间房，如果有人半夜私自架船出海，同屋的人应该有所察觉。如果谁都没察觉的话，除非，那同屋的两人是共犯，或者……


先前大殿之内，以叶璃跟她的关系，若是知道她不在房内，早就告诉岛主了。可是，在其他弟子说出这件事之前，她都毫无反应。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叶璃她自己也不在房内？？？所以……


“啊！私自架船出海的人是你！”小小惊道。


话一出口，小小就后悔了。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眼看叶璃又要再进攻，小小大喊一声，“叶师姐！我救过你啊！”


叶璃的刀僵了下来。


“叶师姐，无论怎么样，我都是替你顶了罪啊！古人说的好，救命之恩大过天……师姐，你要是杀了我，怎么能心安啊！” 小小努力地晓之以理，“还有……还有你在这里杀了我，你也脱不了关系啊！”


叶璃紧皱着眉头，不发一语。


小小伸出三根手指，一脸严肃，“叶师姐，我绝对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我对天发誓！”眼看叶璃的眉宇间依旧有杀气，小小怯怯道，“这……这样好不好，我们合作……你以后出海，我……我可以帮你望风掩护呐……”


叶璃皱眉，“说得好听！你休想骗我！”


“……”小小眨眨眼睛，然后，一下子跪倒在地，“师姐……你不要杀我……你放过我吧……大不了……大不了我现在就离开东海么……”


叶璃愣了愣，冷哼了一声，道：“就算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小小不解，“啊？”


叶璃看着她，道：“朝廷已经下令讨伐东海贼寇，七十二环岛周围，早已布满了官兵，谁都走不了……”


小小一惊，“讨伐？”


叶璃点头，“没错，讨伐……今天一早，就送了招降书来……”


小小想了想，问道：“师姐，你是官府的人？”


叶璃皱眉，“我要是官府的人，前夜早就离开东海了！”


“那……南海？”小小又问。


叶璃的脸上染上了夸张的邪恶，阴□：“既然你要死，就让你死个明白！不过，你孤陋寡闻，怕是我说出来了，你也不认识！”她清清嗓子，“……我不是朝廷奸细，也不是南海弟子，我是‘曲坊’的人。”


曲坊？小小疑惑了一下，随即双目放光！她一下子跳起来，激动道：“师姐师姐，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


叶璃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连握匕首的手都颤了一下。


小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道：“曲坊是专门卖消息的，我还认识你们坊主，他叫贺兰祁锋对不对？”


叶璃愣住了。


小小继续道：“我……我还认识银枭，他是曲坊的常客！”


叶璃看着她，“你真的认识坊主和银枭？”


“真的真的！”小小在身上胡乱摸了一番，掏出了几枚淬雪银芒，“你看，我还有银枭的独门暗器！”


叶璃看了看那些针，愈发惊讶。


“师姐，我虽然不是曲坊的人，但也算是有交情啊！现在东海被朝廷讨伐，你一时半刻肯定是走不了了。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啊！”小小说道，“……你也看见了，师叔很照应我的，我一定有办法保你平安，对吧！”


叶璃犹豫了一会儿，收起了匕首。“好吧，姑且相信你一回……”


小小大喜过望，她抬手擦擦冷汗，“多谢师姐！”


叶璃看了看她，阴沉道，“反正就算你说出去，也没有人信你……”


小小僵硬了一下，无言以对。然而，那一刻，她突然想到了一些东西。东海，她初来乍到，未曾结怨，偏偏叶璃处处针对她，还到处说她坏话，原来，是为了制造成见，这样一来，无论她说叶璃什么，别人都不会相信……啊！看似无端的说人是非，原来是处心积虑啊！这就是她被人排挤的根由啊！


想到这里，小小无奈地叹气。


“喂，我问你，你既然不是自己人，为什么要替我顶罪？”叶璃开口，问道。


小小苦笑一下，“就算我说不是我，又能怎样呢？就像师姐说的那样，根本不会有人相信我……”


叶璃沉默了一会儿，道：“呐，我先说好，我只是让大家讨厌你罢了，可没有想嫁祸给你。”


小小点了点头。


叶璃清清嗓子，道：“既然你我是自己人，那以后就好好合作吧。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东海……”叶璃托着下巴，踱步，“啧，真麻烦。现在的七十二环岛外，官兵集结，连只麻雀都飞不过去。不愧是神箭廉家，真棘手……”


小小猛地一惊，道：“师姐，你说神箭廉家？！”


叶璃看她一眼，“是啊。”


小小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境一下子被搅乱。“不可能的……”她漠然自语。


“什么不可能？领兵的是神箭廉家的大少爷，我看哪，这次讨伐东海分明是给他机会建功，好加官进爵……”叶璃轻松道。


“廉钊……”小小退了一步，道。


“嗯？你也认识神箭廉家的大少爷啊？听说是个文武双全的俊俏公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哎，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还是想办法跑路重要……”叶璃并未察觉小小的异样，依旧自顾自道。


小小只觉得心跳加快起来，手心微微出汗，那种感觉，她一般称之为“恐惧”。她记得那么清楚，廉家曾经说过，为了她，不会受命攻打东海。而如今的状况，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是廉家的敌人了？……领兵的人，还是他……他呢？他来的目的是什么？报仇吗？


“喂……”叶璃晃晃她，道，“你不要发呆啊，快想想怎么离开啊！”


小小回过神来，茫然地开口，“我……”


“哎，我也知道你想不来了！”叶璃有些烦躁，“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好了，我们去晨练吧，晚了又要招人怀疑……唉……”叶璃说完，举步离开。


小小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举步，跟了上去。


……


……我 是 场 景 分 割 线 = =+……


昏暗的房间里，红漆木的桌上，摆着一卷招降书。


“哼……神霄派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上许多……”忽然，有人开口。正是东海七十二环岛的岛主，温靖。


温宿看着那卷文书，道：“师父准备如何？”


温靖踱了几步，道：“表面上，是朝廷讨伐，说穿了，还不是为了九皇神器……你看看这招降书。”


温宿点点头，拿起那卷文书，展开。只是粗略地扫过一遍，脸色就一下子变了。


温靖慢慢说道：“她是鬼师的唯一传人，除了天师之外，只有她知道九皇神器的秘密。要我们把她交出来，就证明，天师根本没有回朝……”温靖看了看温宿，“只凭那几个小辈，想拿下我东海，简直是笑话……”


温宿合上文书，沉默。


温靖走到温宿身边，道：“这次你做的很好。想必她对你的戒心也差不多消除了……”


听到这句话，温宿的眉头轻皱。


“不过，看她的样子，随时都可能叛出东海。若是她转投神霄派，就前功尽弃……”温靖说道，“九皇的事，还需尽快……”


温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徒儿明白……”


温靖微微点头，“对了，为师有件事要你去办……”他背起手，道，“把这招降书送回去罢，顺便转达为师的意思……”


温宿抱拳，“徒儿明白。”他说完，拿着文书，退了出去。


……


……我 也 是 场 景 分 割 线 = =+……


东海七十二环岛的诸岛呈月牙形排布，而主岛就在月牙之端。几日之前，官府的战船驶入东海，将主岛之外的海域封锁了起来。战船层层排布，呈半圆之势，将主岛围起。


战船布好局之后，迟迟不动，今晨，使者将招降书送到了岛上，算是先礼后兵。


蔚蓝的东海，平静如夕。海风轻扬，温柔怡人。一切都很安适，但正是这样地安适，让人不安。守备的将士站在船头，丝毫不敢松懈。


这是，一艘小船在碧波中隐现，缓缓驶来。


将士立刻挽弓，严阵以待。


那小船之上，只有一人。不过二十六七，一身月白衣裳，清雅非常。他站在船头，似是随意，但腰间的双刀，却隐隐透着杀气。


“来者何人？！”战船之上，将士喊话道。


小船上的男子笑了笑，提劲纵身，一跃而上。


将士见状，立刻发箭，但见那人身姿轻灵，十余支流箭竟不能伤他分毫。下一瞬，他已站在了船舷之上。


“在下东海温宿，只是前来传个口信罢了。”那人抱拳，语气冷清。


将士们依然满弓，没有丝毫放松。


“只是传信罢了，何须劳驾温大侠亲自前来……”含笑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将士闻言，纷纷放下了兵器，回了原位。


温宿从船舷上下来，走上甲板，道：“原来是魏公子。”


魏启走上几步，笑道：“如果在下猜得没错，温大侠是来交还招降书的罢？”


温宿笑了笑，“没错。”


“这又何必……”魏启摇摇头，“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跟朝廷过不去呢？”


“东海的事，不劳魏公子操心。”温宿冷漠道。


“温大侠所言差矣……在下不是以朝廷的立场说话。东海七十二环岛，原是神霄派的附属，如今，神霄归朝，东海自然不该特立独行，与本宗作对……”魏启看着温宿，“不是么？”


温宿拿出怀里的招降书，随手一抛。文书不偏不倚，落在了魏启的脚边。


“神霄归朝，不是你说了算的，魏公子……”温宿说道，“若要我东海顺从本宗，就让天师出面吧。”


听到这句话，魏启的神情冷漠了几分。


“看来东海是执意要自立门户了。”魏启道。


“我已经说过了，东海的事，不劳你操心。”温宿垂眸，含笑道，“还有……东海是不会把她交出来的……”


魏启的眼神里，染进了杀意。


这时，一旁的战船上，突然传来了惊呼。


“有人凿船！”


魏启听罢，眉心一紧，待转身时，就看见两艘战船船身偏斜，甲板上乱成一团。


“光送回招降书，显得我东海小气。这点见面礼，不成敬意……”温宿平淡道。


魏启笑了，“客气……”


两人之间气氛愈发凝重起来。这时，几名将士跃上了船舷，与那些守备的人不同。这几位拉弓的架势老练非常，而箭匣上，也带着廉家的家徽。


只见这几人挽弓而射，数箭连发，箭箭入水。一时，海面上激起点点白浪，好不壮观。


那些水下凿船的人，竟生生被逼出水面。


几名将士立刻拉弓，准备射杀。


温宿见状，拔刀出鞘。而魏启自然也不会旁观。船上的局势严峻，一触即发。


“住手。”平和的声音响起，顿时扼住了所有杀气。


听到那个声音，温宿不禁皱眉。他转身，看着那个说话的人，冷然道：“廉钊……”


廉钊走到众人面前时，温宿突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感受。廉钊的样子并无多大变化，但他的身上多了一种战意，凌厉得让人不敢逼视。


廉钊看了看四下的局势，目光轻轻扫过众人，却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口信即已传到，就请回吧。”他开口，道。


“廉公子，这些人可是凿船挑衅来的，切不可轻易放过……”魏启开口，道。


廉钊的语气依然是谦和有礼的，“魏公子，如果我没有记错，我才是这里的将领吧。”


魏启叹了口气，笑了，“在下失言。冒犯之处，请公子海涵。”


廉钊微微颔首，不再多说什么。他看了温宿一眼，道：“今日招降不战，你可来去自如。贵派既然不降，从明日开始，廉钊便不会手下留情。”


温宿笑了笑，并不回答。他转身跃下，上了小船，携门下离开了。


廉钊目送小船驶远，又抬眸看了看前方的海岛，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平静地开口：“全军布阵，明日进攻。”


战船之上，众将士异口同声道：“领命！”


……



九宫奇阵 [中]



夜里，小小还是习惯性地来到海滩边，弹三弦。只是，这一次，她唱不出来。


她不止一次地想象，她再见到廉钊的情形。如果他要杀她，她该如何？下跪求饶？他会原谅她么……奋起反抗？她应该不是他的对手……还是……逃跑？可是，现在的情势，她逃得了么？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纠结，或者，她还有最后一个选择：乖乖受死。


想到这里，她的手指一滞，指甲和琴弦摩擦，留下了绵长刺耳的余音。


不，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这里。所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应该是这样吧。她从来都没说过她会去哪里，他不可能知道的……


小小叹口气，诸多的也许，只是自我安慰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了身子，对着大海喊道：“东海好危险啊啊啊啊啊！早知道去太平城了啊啊啊啊啊！我每天被逼练武，还被人冤枉，我怎么那么倒霉啊啊啊啊啊！！！我要做坏人！！！我要做叛徒！！！我干脆加入南海算啦！！！”


她刚喊完，就听见了冰冷的训斥声，“你敢。”


小小全身一僵，一点一点地回头，就看见温宿略带怒气地走了过来。


“师……师叔……”小小抱着三弦，怯怯道。


“你胆子够大的，先前胡乱认罪也罢了，现在竟然敢说想加入南海？”温宿说道，“如今大敌当前，再这么胡说八道，我都保不了你！”


小小低着头，道：“小小知错了……”


温宿看着她，轻叹了口气，“你若真知错就好了……”


小小抬眸。啧，错就错在她不该留恋这张脸啊……


两人之间，有了短暂的沉默。


温宿看着她，思忖再三，才开口道：“廉钊领兵的事你听说了吧？”


小小看着他，点了头。


温宿略微沉默，道：“……如今的情势，交手在所难免。你可有准备？”


小小笑了笑，道：“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啊，我避开就是了。”


“他知道。”


听到温宿的回答，小小沉默。


“今早的招降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要东海把你交出去。”温宿慢慢说道。


小小低着头，不说话。


“事到如今，你不会以为他是要你回去做廉家的少夫人吧？”温宿的声音冰冷，“他现在是朝廷鹰犬，和神霄派同流合污！他要的不是你，是九皇神器！而你，却还对他念念不忘……小小，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你和他，注定了是敌人！”


温宿的话，每一个字都嵌进了小小心里。她无法反驳，只能静静听着。


“好，就算他不是为了九皇神器，你也该知道，大哥与廉家，素有仇怨，他能真心对你吗？”温宿继续道。


听到这句话，小小想起了廉家的种种，想起了双目失明的朱宸彦……没错，这样的仇怨，如何能了结。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廉钊曾经说过，鬼师闯神箭廉家，是廉家之耻，廉家从未对外人提起。温宿和鬼师失散多年，应该并无交集才是。可温宿已经不止一次提起这段恩怨了……


“师叔……”小小有些疑惑，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师父和廉家有仇的？”


温宿的表情微变，但很快便平静地回答，“大哥当年寻九皇神器，奉的是神霄派的命令。那时，东海也是神霄门下，自然略有所知。有何奇怪。”


“哦……这样……”小小点了点头。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问的，是廉钊……”温宿道，“我退一步，你无需与他交手。只是，我杀他的时候，你休要阻挠。做得到么？”


小小垂眸，沉默。


温宿看着她沉默，表情里带上了异样的落寞，他犹豫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小的头。


小小吓到了，跳开了一步。


温宿略有些尴尬。他开口，道：“大哥在天有灵，也不想见你这般伤心……”


小小笑了，道：“我知道师叔是为我好，师叔的话，我会记住的。”


温宿的眼神依然染着落寞，他缓缓道：“你知道就好……”


“对了，师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小小笑着，问道。


“吵死人的三弦声，听不到才奇怪吧……”温宿回答。


小小愣了下，“啊？很难听么？”


“是啊……”温宿伸手，拿过她怀里的三弦，走到礁石边，坐下。然后，起手扣弦。


小小惊讶不已。她还真的不知道，她这位师叔会弹三弦。


小小看呆了。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弦音，和师父一模一样。指法控弦，都比她强上百倍。


只是，很快，小小就发觉了不同。温宿的眼神空洞清冷，视线停在虚无的远处，让那三弦声也莫名的冰冷遥远起来。而师父弹琴时，总是带着笑意，亲切而温暖。


一曲弹罢，温宿转头，看着小小，“这样的曲子都弹不出来，还敢夜夜扰人清梦。”


小小硬着头皮，回答道：“师叔，你这样弹是赚不了钱的……”


温宿皱眉，“什么？”


小小走到他身边，认真道：“所谓的卖唱，就是要俗一点，热情一点么。这么冷冷清清的，像卖身葬……”


小小的下半句，扼杀在了温宿冰冷的眼神下。


“好，俗一点的小调是吧？”温宿微怒，他深吸了一口气，拨弦。


这一曲出来，小小傻眼了。没错，这就是她夜夜弹的小调，只是，跟她比起来，温宿弹出的音色，好太多了……


温宿抬眸，微微一笑，似是挑衅。


小小眨眨眼睛，“师叔……不够热情喂……”


温宿皱眉，指法又快了一分。


“热情又不是指弹得快。”小小笑着道。


“……”温宿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弹。


“喂，师叔，你这就不虚心了呐。”小小坐下，认真道，“俗话说：从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我虽然是小辈，但论起卖唱，我肯定……”


“啰嗦！”温宿抬头，微怒道。只是，他的眼神里，却带着隐隐的笑意。


小小厚着脸皮，笑道：“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呀！来来来，我给您示范一遍啊！”她说完，就动手抢三弦。


温宿一个旋身站起，“凭你的功夫，也想从我手里抢东西？”


“师叔，那是我的三弦呐……”小小无奈。


温宿看她一眼，“目无尊长。”


“那您还欺负小辈咧。”小小反驳。


温宿冷着脸，将三弦递给她，“拿去。”


小小小心翼翼地接过，把三弦抱在怀里。


“半夜三更在这里卖唱，这样的毅力用在练武上我就高兴了。”温宿说完，转身，“早点休息，明日还有正事要做。”


“是，师叔。”小小笑着回答。


温宿冷着脸，走了几步，不自禁地笑了出来。“谁会去卖唱啊……”他笑着，低声自语。


小小看着他的背影，安静地笑着。没错，他不是她的师父……从来都不是。无论是生气，还是微笑，都不一样。他就是他……不能拿来代替任何人。


“对不起……师叔……”小小低声地说着，“其实，你不是很像我师父……真的……”


……


……我 是 表 示 和 平 已 经 结 束 的 分 割 线 = =+……


第二天一早，朝廷的战船在海上摆出了阵形。战船布成了三重，第一重前锋，乃三艘快舰。第二重中防，六艘铁甲战船。第三重后防，九艘铁甲舰。阵内还有数十艘轻装小艇，为游击之用。而这阵中，除了前锋的快间和游击小艇之外，其他战船全以铁链互联。


看到这种阵形的时候，东海所有人都想起了昔年曹操赤壁。同样是不谙水性的军队，同样是连船。而比起昔年赤壁，廉家此次的军力，就显得单薄了点。


东海七十二环岛，共有战船百艘，各形小艇五百有余。况且门下弟子千名，皆是精通水性，熟悉海战。如此悬殊的战力，胜负之数，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猜到了，只是，到了正式开战的时候，一切与猜想的完全不同。


东海战船依的是寻常战法，几艘成队，攻入敌阵。而此时，廉家先锋的三艘快舰必然凭借速度将其分离，随即，中防的六艘铁甲舰将剩余的舰船阻拦在后。而东海的舰船一被孤立，就被后防的九艘铁甲舰船包围。那些铁甲舰本就用铁链相连，包围之时，就成网袋之势，如内舰船，如同瓮中之鳖，毫无招架之力。


东海弟子本想借由水性的优势突围，但廉家箭阵却毫不含糊。数十艘小艇之上，均是廉家箭手，使用的皆是两石的强弓，箭支还加了精钢增重以备破水之需。而更为让人心寒的是，所有箭支上都淬了剧毒，一凡中箭，不出三刻，必定身亡。


不出半日功夫，东海战船节节败退，丝毫讨不到便宜。


温靖负手站在船头，看着面前的战局，微微叹了口气。“神箭廉家行事，果然不似江湖作风。兵法之道，不胜即败，绝无道义。”他转头，道，“温宿。”


温宿抱拳，“弟子在。”


“你带上几名水性好的弟子，护出战的舵主回岛。”温靖说道。


“弟子明白。”温宿应道。


……


后防九舰中间那艘，是廉家主舰。只见，一片战乱狼藉之中，那主舰船头坐着一名秀丽女子，素手纤纤，正专心刺绣。


“纤主好兴致。”魏启走上前来，开口道。


那刺绣的，正是纤丝绣庄的主人，纤主曦远。曦远手中针线未停，含笑对那男子道：“曦远绣的这幅，是‘碧海破军图’，待大胜而回，便可献给当今圣上。”


“纤主果然忠君爱国，在下佩服。”魏启笑了笑，道。


曦远笑笑，道：“纤丝绣庄得蒙天师垂怜，才能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天师若说要回朝效忠圣上，曦远绝无二话。只是……”曦远手中的针线略停，“只是，若有人假借天师之名……曦远虽是一介女流，也定不会放过他。”


魏启点了点头，道：“说得好。不过，天师有通天之能，这世上，谁能欺瞒他老人家？纤主多虑了。”


曦远捻了捻手中丝线，笑道：“曦远也是这么想。”


魏启抬眸，“纤主，看来，你这幅‘碧浪破军’要缓一缓了……”


曦远停针，抬眸，就见九舰阵中突入了一艘快艇。艇上的人，正是温宿。


船阵之中，本来困了东海的几位舵主，已押上小艇，准备关押。却不想，这艘快艇一入阵，便损了好几艘小艇。


“放箭！”船上军士见状，当即下令。


但见那艇上之人纷纷入水。


廉家的弓箭虽有强弓精钢，但也仅能破水五尺。但那几人潜水之深，箭力不及。反倒是弓手所待的小舰纷纷被凿，破翻落水。一旦落水，熟悉陆战的廉家军士，又岂是东海弟子的对手。


不消一刻工夫，那些被俘的舵主纷纷被解救出来，夺了几艘小艇，逃离了阵外。


曦远抿唇而笑，拂袖起身。“一幅刺绣未免小气，曦远也该送份大礼才是。”


她说完，抱起未完的绣品，纵身飞下，落在了一艘小艇之上。她捻起彩绳，起针而射。只见无数彩绳入水，她牵起彩绳，用劲一拽。只见突入的几名弟子被牵出了水面。她微微一笑，指间多了几枚略粗的长针。正是专用来断气脉的“封脉针”。


她正要射出，突然，冷寒的刀光隐现。那些彩线纷纷断开，被拽出的几名弟子重回水中，瞬间失了踪影。


“重阴双刀，果然名不虚传。”曦远收针，含笑道。


温宿挥了挥手中的刀，站在一旁的小艇上，颔首道：“好一手百绣针法。”


曦远抱着绣品，道：“那就看看，是你的双刀厉害，还是我的针法更胜！”她说完，手中的封脉针激射而出，只袭温宿而去。


温宿纵身一跃，避开那些针。


曦远早有后招，她再起针，射向了半空之中的温宿。


温宿旋身挥刀，那些针一一被击落，温宿未伤分毫，下一瞬却落在了曦远的面前。


曦远一惊，立刻用封脉针迎战。


温宿的样子依然冷然，全不当一回事。只见他招式之间，悠然流畅，却让曦远丝毫无法逼近。


船上的魏启见状，轻叹了一口气，但依然饶有兴致地观望。


温宿看了看主舰，皱了皱眉头，随即脚下用力一踏。小艇受此重力，当即一歪。曦远身形一晃，慌忙跃起。温宿起手，刀行杀招。


这时，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击中了温宿手中的刀。


刀身一震，歪了走势。


曦远乘机抽身。


温宿看了看钉在小艇上的那支长箭，神情里有了冷冽的笑意。他转身，一跃上了主舰。他无视旁人，直接挥刀，攻向了那个射箭的人。


数支长箭疾射而出，阻了温宿的攻势。温宿避开长箭，站稳了身子，起身，看着对手。


廉钊的手指，依然停在弓弦上，看着温宿的眼神，溢满了杀气。


两人皆是一语不发，静静对视。周围的战局依然，喊杀声混着悲鸣，层层铺开。那两人却似乎完全听不到。


那一刻舰上之人，都感到了让人心寒的战意。


突然，一瞬之间，两人同时出招，近身交手。


舰上的士兵早已满弓，却无人敢先发一箭。


温宿对廉钊的招式，自然再熟悉不过。而廉钊亦然。两人拆了数十招，依然未分胜负。


温宿暗暗提劲，运于刀上，狠狠斩下。


廉钊并不避让，将手中的雕弓一送，架住了刀锋。


刀、弓互撞，劲力互击，两人皆被震开，退了几步。


温宿站稳，眼神里带上了惊讶。握刀的手，尚有些微微发麻。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廉钊的内力竟突飞猛进，与他不相上下。


“敢孤身一人闯我主舰的，恐怕只有你一个。”廉钊站定，平了呼吸，道。


温宿看着他，道：“射人射马，擒贼擒王。这种战场的道理，不是只有你才知道。”


廉钊听罢，垂眸，浅浅一笑，“擒贼擒王……”他抬眸，眼神锐利如刀，“那也要你杀得了我才行。”


“少阳流平严正宗内力，果然博大精深。要杀你虽然不易，但也不会太难。”温宿说道。


廉钊收弓，道：“廉钊不是江湖中人，单打独斗的江湖规矩，本就不是军法制胜之道。”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兵士就涌了上来，将温宿团团包围。


“温宿，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之势，不是你凭一人之力就能化解的。”廉钊说道，“我劝你归顺朝廷，免去了这场争斗。”


温宿笑了起来，“廉钊，我不是你。更没有你那般的胸襟。能与这些人化敌为友……”


温宿说话的时候，目光轻轻扫过了一旁的魏启。


廉钊的眼神微有变化，但又重回了冷冽。“拿下！”


此令一下，周围的士兵纷纷放箭。温宿纵身而起，跃过箭阵，没入了水中。


廉钊皱眉，跃上船舷，起箭而射。长箭如水，激起了数尺水花。水花平息，廉钊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让他跑了……”魏启走上几步，开口道。


“无妨。”廉钊跃下船舷，将手中的弓交给了身边的士兵。


这时，一艘小艇驶来，艇上士兵单膝跪下，道：“公子，东海战船败退！”


廉钊点头，“不必追了。整军。”


“是，公子。”士兵应完，转身传令。


“廉公子不乘胜追击？”魏启开口，道。


廉钊看他一眼，略有些冷淡地道：“东海七十二环岛上，大半是普通民众。只需围困，便能降服。无谓浪费兵力。”


魏启点了点头，“廉公子智谋过人，在下佩服。”


廉钊并不理会他，径直回了船舱。


魏启的目光里隐着寒光，他转头看着海面，浅笑。


败退的东海战船，早已乱成一团，急急往回撤。众多弟子落水受伤，兼有中毒，正慌乱地往战船上爬。这般时刻，决没有人会注意上船的，是朋友，还是敌人。


……



九宫奇阵 [下]



半日交战，七十二环岛上已是一片混乱。


东海败退之后，岛主便与几位分舵主商议破阵之事，这一议，到了天黑都没议出结果来。


小小是入门最晚的弟子，轮不到上阵，也就只能照顾照顾伤者而已。而伤者中的大半，都中了毒，等不及救治便一命呜呼。大堂之内，哀鸣声、悲泣声不绝于耳，甚是凄惨。


快丑时的时候，小小总算是歇了下来，和几名女弟子一起守着死伤的同门。


“好狠毒啊……”女弟子中，有人泣道，“没想到神箭廉家竟然使毒，真是太卑鄙了……”


叶璃叹口气，道：“廉家本就是朝廷将士，行军打仗哪讲什么江湖规矩，淬毒只是小意思罢了……”


“朝廷鹰犬，果然无耻至极！”弟子中，有人忿然道。


“我们与南海争斗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败过，今天竟会输给朝廷！”弟子中，有人激愤。


“胡说！我们才没有输！岛主和诸位舵主已经在商议对策了，说不定，明日就有破阵之法！”


此话一出，女弟子们纷纷应合。


叶璃依然叹了口气，托着下巴道：“别傻了……廉家公子布下的船阵，是九宫奇阵之一，变化多端，哪那么容易破啊……”


“叶师姐……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有人不满。


叶璃立刻打住，道：“当然了，凭诸位岛主的武功，朝廷算什么！”


众人一听，立刻应合。


小小坐在一边，听她们说话。九宫奇阵？听都没听说过啊！江湖人士，哪懂这些兵法布阵之道？看来这次东海必败啊……


“哼，反正无论朝廷如何，我们都不会投降的！”


众人纷纷表起了决心。


突然，有人开口道：“不过，我们东海弟子也不是个个有骨气……”


谈论声一下子静默下来。


小小察觉到这异样的安静，抬头。却见众人都看着她。


“呃……”小小清清嗓子，“我也不会投降的。”


众人不屑地回过了头，不再理会她。


小小无奈地叹口气，继续沉默。


女弟子之间依然进行着朝廷卑鄙无耻，廉家心狠手辣之类的谈论。


小小转头，看着大堂内的伤患。半日之战，东海共损了一百多名弟子，伤者无数。而最可怕的，不是那海上的九宫奇阵，而是，廉家箭矢上的淬的猛毒。“见血封喉”，即使未伤要害，只要刺透肌肤，毒性就能侵入血脉，不消一个时辰，便能置人于死地。江湖上，用毒，是下三滥的手段，只有邪魔外道才使的伎俩。


但小小却清楚地记得，听师父讲起这种猛毒时，师父曾带着笑意说道：行军打仗，在箭上淬毒一点也不稀奇，也算不上卑鄙。


小小觉得心寒，不敢苟同。


师父说道：江湖拼杀，押得是自家性命。而两国交战，赌得是天下苍生……许胜，不许败。这才是兵家之道！


那是小小第一次看到师父眼神里的锐气，冷冽如冰，让人望而生畏。


但很快，师父的眼神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暖和煦，他笑着，说道：所以，不打仗，是最好的……


小小不禁觉得惆怅。今时今日，对廉钊来说，东海一战，志在必得。所以，他可以不择手段。她想起以前，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即使是敌人，他也不会下杀手。嘴边常说的，是：交由官府查办。那时的她，总觉得这种做法又迂腐又好笑。但如今，她却懂了。所有的优柔寡断、拖泥带水或是妇人之仁，都是一物两面：王法所及，官府之职。而若王法不及，皇命一出，战场之上，绝无仁慈。


她不该忘记，那抱着猫儿，温柔微笑的男子，身上流的，始终是战将的血……


“神箭廉家，百步穿杨。杀敌破虏，例无虚发……”小小轻声开口，念着这句话。


于是，周围一下子静默下来。所有人的眼光又聚焦到了小小身上。


小小全身一僵。不是吧？这么小的声音都被听到了？？？


“左小小！你说什么？！”有位女弟子站起来，怒道。


小小立刻起身，“我……我去打水！”


她逃跑似地奔出大堂，刚松了口气，就听到有人叫她。


“左小小。”叶璃几步跟上，“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小小突然觉得有些温暖，自从她揭穿了叶璃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关系反而是亲近了些。她笑着点了点头，等她走上来。


这时，叶璃从怀里拿出了三个皮水囊，道：“帮我打水噢。”


小小无奈，她接过水囊，“这么多？”


叶璃叹口气，举步，看了看天空，“留着路上用，还嫌少呢！再过一日，便是朔月，到时候潮水一涨，我们就能从南边的岬角坐船离开。”


“那朝廷的包围呢？”


“从南边绕的话，应该可以避开才是。”


小小有些不解。既然可以绕开，为什么东海不这么做呢？她只疑惑了一会儿，便想明白了。南边……那是南海领地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过……


“叶师姐，要是遇上了南海弟子那怎么办？”小小问道。


叶璃笑了一声，“学你，求饶呗！再说了，我又不是东海弟子，怕什么！”


小小也笑了，“叶师姐，你来东海多久了？”


叶璃想了想，道：“我七岁就来啦。”


小小震惊，“七岁？！”


叶璃点头，“东海这鬼地方，疑心重的要死，想我七岁入门，到现在也算是前辈了。但还是得时时提防，半点放松不得。啧……”


小小想了想，道：“师姐，你有没有想过，一直在东海待下去？”


叶璃走得悠闲，道：“我刚被送来的时候，坊主就告诉我，若是觉得东海好，日后也不必再回曲坊。全凭自愿，绝不勉强。”她顿了顿，“不过呢！看来看去，还是曲坊好。……知道为什么朝廷要讨伐东海么？”


小小开口道，“东海自成一派，扰乱海防……”


“哈，这点小事，哪会轮到廉家动手。”叶璃停步，“运私盐、贩兵器、围海域，偷渡盗劫，什么不曾做过？昔年东海归神霄麾下，还算收敛，如今哪……哎，不说这个了。”


小小听完，不觉有些惆怅。


“师姐，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她开口，夸道。


“那是！”叶璃笑着，“不是我叶璃夸口，这东海七十二环岛之上，入门弟子一千七百六十三个，没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主岛上五百单九个子弟，每一个的身家我都清楚！嘿嘿！”


“哗……”小小惊叹。


叶璃得意道：“曲坊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么！你不知道，门下可是有好些弟子，为了知道心上人喜欢吃什么，五十文出手，眼睛都不眨一下！嘿，你想知道什么，我算你便宜点！”


小小笑了起来，“师姐，那你知道我的身家么？”


“你？”叶璃面露难色，“你才来多久啊……不过，我倒是知道，你是温宿师伯的侄女儿。啊……我明明记得，温宿师伯是孤儿，少时被岛主收养，纳入门下，应该没有兄弟姐妹才是啊，哪来你这么个侄女儿。难道我的消息有误？”叶璃思索起来。


听到这些，小小也有些疑惑。孤儿？……也难怪，师父和师叔失散多年，又各投门派，别人看来是孤儿也不奇怪。


“啧，本来，每月我都该飞鸽传书回曲坊交换消息的。现在弄得我消息都不灵通了……”叶璃抱怨起来，“可恨啊！”


小小笑着，不说什么。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不久便到了水源边。这是东海七十二环岛主岛上唯一的一处清泉淡水，全岛上下饮水，都是此处所汲。


小小拿着水囊，刚要蹲下身子，就见一旁有几名东海弟子，亦在打水。


“几位师兄，你们也来打水啊……”小小开口，打招呼。


那些男子的表情有些惊讶，冲小小点了点头，什么也不说。


突然，叶璃一把拉起了小小，连退数步，高声喊道：“有奸细！”


小小大惊。只见，那几名男子纷纷亮出了武器，向两人招呼了过来。


叶璃拉着小小，扭头便跑。


叶璃的喊声引来了几名守卫的弟子，但东海弟子一天拼杀早已疲惫，哪里能招架得住。不消几招，就败下阵来。


而此时，叶璃已带小小跑到了僻静的角落，安稳地躲着。


小小喘着气，小声道：“师姐，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奸细？”


叶璃拍拍胸口，顺口气，道：“我早说了，东海七十二环岛的弟子，没有我不认识的……”


小小庆幸。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今早一战，东海败退，有人混在败军中入了东海……而这些人，在岛上唯一的泉边打水……


想到这里，小小怯怯开口，“师姐，他们会不会下毒？”


叶璃一惊，看着小小，“不是这么狠毒吧……”


小小皱眉。泉水四通，说不定，已经有人中了毒。就算是东海七十二环岛的主岛，也有无辜百姓。廉钊……为了求胜，他会用这么狠毒的手段么？


小小低头思忖，温宿说过，今晨的招降书上，写着让东海把她交出去，若在水中下毒，她也必死无疑……所以，即便是下毒，这也不是“见血封喉”，怕只是弱性毒药，逼东海投降的伎俩。


小小刚想完，就觉得自己不自量力。事到如今，她自身难保，难道还想救人不成？……若是坏人，就该独善其身，见死不救才是。何况，东海跟她实在算不上有什么关系……可是……


她不自禁地想起了大堂之内的重伤弟子；虽对她不善，但也不曾欺负她的诸位师姐……还有，师叔……


她正犹豫，却听叶璃愤愤道：“真没想到，神箭廉家也用上了这般阴毒的手法，连普通百姓都不放过！那个什么廉钊一定是个黑心黑面的丑八怪，卑鄙下流，注定遭天打雷……”


“不是！”小小喊了出来。


叶璃一惊，“我哪有说错！”


“我说了不是！”小小猛地站了起来，喊道。


她这一站不要紧，要紧的是，本来好好的躲藏，硬是被她暴露了。


小小一抬眸，就看见自己被团团包围，对方手里的刀子，都是森冷森冷的。


在泉水中下毒的人，会理会她的求饶么？当然不会！


眼看那些人就要攻上，小小灵机一动，大声喊道：“放肆！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那些人被她这么一吼，虽是将信将疑，但依然停了刀子。


小小慢悠悠踱步出去，毫无惧色地看着那些人。


刀锋未放低一分，所有人都看着她，杀气不消。


小小笑了笑，朗声道：“我就是你们主子要找的人。”


听到这句话，那些人的架势微微变了。


“不信？”小小伸手，从怀中拿出了件东西，扔给了其中一人。


那人看了看接住的东西，脸色骤变。那是一枚骨鞢，阳雕飞廉穿云纹。“先前多有得罪，请姑娘赎罪。”


小小点了点头，走到那人面前，拿回了骨鞢。这枚小小骨鞢，此刻在手中，有了惊人的分量。


“你们可是奉命在泉中下毒？”小小问道。


“是。”


“谁的命令？”小小又问。


那人略微犹豫，道：“是廉公子。”


小小的心中一沉，但仍面不改色，“见血封喉，他是想杀我？”


“姑娘误会了，泉中下的，只是一般毒药。少说也要三天才会致命。公子无意杀人，只是迫东海投降罢了。”那人回答。


“解药呢？”小小道。


那人看了看身旁同伴，道：“属下并无解药。”那人微顿，“既然找到了姑娘，还请姑娘随我们回去。”


小小看他一眼，心中思忖，以廉钊的性格，自然不会把她的事到处宣扬。而与廉家结盟的神霄派，怕就是指魏启了。以魏启的狡猾，又怎会将她的真实身份公诸于世？她想到这里，坦然道：“我既然身在东海，就是有更重要的任务。现在，还不能随你们回去。如今，你们的行踪已经暴露，还是快离开这里……”


她尚未说完，就见四周亮起了无数火把。


“想走！没那么容易！”


小小大惊，却见一大群东海弟子蜂拥而上。打头的，是东海的几位舵主。


“统统拿下！”


舵主一声令下，小小欲哭无泪。


倒霉……这两个字怎么写，她总算是知道了……


……


小小被押到大堂的时候，真的是无语凝噎了。所以说么，好事不能乱做！早知道就别胡思乱想，好好躲着，见死不救。如今，冒了头出来，反而变了叛徒……不过，话说回来，做叛徒也是算是做坏事吧……唉……


“岛主！我早就怀疑这丫头了！她果然是奸细！待我砍了她，丢进海里喂鱼！”一位舵主义愤填膺，冲上了一步，高声对温靖道。


温靖皱着眉头，看着小小。


“小小，你怎么说？”温靖开口，问道。


小小眨了眨眼睛。还能怎么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弟兄们都听见了！”


此话一出，众弟子纷纷应合。


“岛主，她串通外人，在泉水中下毒，不能再放过她了！”


小小无奈地低头，看着脚尖。难道她左小小命绝于此？


“叶璃！你说，你和她是不是同伙？！”舵主突然发难，指向了一旁的叶璃。


叶璃本已是茫然无比，被这么一问，不禁一惊，“我……她……”


小小听罢，开口，“不是，叶璃师姐跟我没关系……”


叶璃听到这句话，满脸都是惊讶。


小小看了看那些舵主，想起了那句“严刑拷打”，她无奈，道：“……其实，是我一个人……”


“岛主明鉴，她不是奸细。”


她的话音未落，就听有人开口，这样说道。


小小抬头，就见温宿站在她身边，依旧是一脸冷然。


“岛主明鉴，她不是奸细。”温宿开口，说道。


“温宿，你护短也该有个限度！上次私自出海的事，已经是网开一面！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保她？！”那位舵主脾气本就火爆，如此一来，更是怒不可遏。


“我说她不是。”温宿转头，看着那位舵主，冷冷道。


“她不是？你问问诸位弟兄，她说的话，我们可都听到了！难不成，弟兄们听错了！”


温宿并不理会，也不回答。


“温宿，你自认得了岛主真传，平素就不将我们这些舵主放在眼里。如今，你为这奸细，不顾弟兄们的死活！我今日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保不保得了她！”舵主说罢，就亮了兵器。


大堂中，一片嘈杂。


“诸位舵主，稍安毋躁。”温靖开口，声音不徐不疾，“此事诸多蹊跷，不可妄下定论。”


“岛主，难道你也想包庇奸细？！”


“岛主，您得给兄弟们一个交待！”


温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站起身子，走到温宿和小小面前，道：“小小，你说。”


小小下意识地看了温宿一眼。


温宿的表情冷冽，看着她的眼神里，却带着急切。


小小略微犹豫，开口道：“我不是……”


大堂内立刻骚动了起来。


温靖笑了，“好，本座就再信你一次。”


“岛主！”


弟子纷纷不满。


“各位不必着急。左小小，就先押入牢中。待审问过那些奸细后，再作定夺。”温靖说完，看了温宿一眼。


温宿行礼，开口道：“谢岛主。”


他说完，拉着小小，走出了大堂。


小小呆呆地被拉着走。突然，她有种奇怪的想法。即使他是带她去大牢的，她也愿意这么跟着走。


温宿走了一段路，停下了步子。他转头，看着小小，道：“不准胡乱认罪。”


小小眨眨眼睛，笑着问道：“师叔怎么知道我是胡乱认罪？”


温宿并不接她的话，只是皱着眉头，继续道：“我会信你。你说不是，我就信你不是。……不准再冤枉自己，知道了么？”


小小的心里，刹那百感交集。师父说过，冤枉这种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若世上没人信你，多言辩解，还不如死了痛快。只是……若是有人信你，哪怕只有一人，就当是为了他，你也须好好还自己一个清白。


小小不懂，问：即便一个人相信了，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不相信，又有什么用处？


师父笑了笑，回答，士为知己者死。


她不是士，也没那般豪情气魄，她以为，这种古古怪怪的论调，她永远都不会懂。但今天，她却懂了……


温宿见她不回答，微怒道：“到底听懂了没有？”


小小笑了起来，“嗯。懂了……”她认认真真地开口，道，“我不是奸细，泉水被下了毒，我只是想要拿到解药……”


温宿愣住了，他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谢谢你，师叔。我下次不会冤枉自己了……”小小笑着，说道。


温宿的眼神里，突然有了深切的怜惜，他笑得勉强，应道：“嗯。”


“要还自己清白，其实很容易。”


两人的身后，有人开口。


温宿转身，恭敬道：“岛主！”


来者，正是温靖。


小小不解地看着他。


温靖走到小小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本座知道你是清白的，但现在，要让那些舵主也相信才行。”他笑得温和，道，“小小啊，你愿不愿意将功补过呢？”


小小不假思索，点了头。


温靖看了看温宿，不紧不慢道：“小小，你知道，如今东海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解药。”小小回答。


“没错。”温靖点头，“还有……”


“还有？”小小不解。


“廉家船阵的布阵图……”温靖回答。


小小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你只需假意归降，将这两件东西拿回来，便可洗清嫌疑。你可愿意？”温靖说道。


小小沉默着，低着头。


许久，她抬眸，看着温靖，沉重而缓慢地点了头。


……

第二十三章 九死一生


<p >九死一生



东海的计划很简单。夜里，叶璃去大牢把小小救出来，一番争执之后，便将那些潜入的奸细一并放出。此时，东海派弟子追杀，双方争斗后，小小与东海决裂，而后便引众人去秘密船坞，逃往海上。


一切都很顺利，寅时三刻，数艘小艇离开了东海，往廉家船阵驶去。


温宿站在岸边，看着漆黑一片的海面，


温靖走上几步，微笑：“你在担心？”


温宿微惊，道：“岛主……她答应得太快了……”


“哦？”温靖依然微笑着，“你是担心她不会偷来解药和布阵图，还是，担心她不会回来？”


温宿沉默。


温靖叹口气，道：“你是喜欢她，还是可怜她？”


温宿抬眸，“弟子绝无此意。”


温靖看着海面，道：“她看起来，的确无辜无害，但你须得记住，她是鬼师的徒弟……你的容貌像足鬼师九分，但论心机城府、心狠手辣，根本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温靖转头，看着温宿，“左小小入东海也快一月。这一月来，她武功如何，你最清楚不过。这么个小姑娘，身手又是平平，如何能周旋在各大武林门派之间，经历过数次恶战，不仅毫发无伤，还左右逢源？……事到如今，你又怎知，被骗的是她，而不是你我？温宿，你不是初入江湖，这条道上的险恶，不用为师多说了罢。”


“……弟子明白。”温宿回答。


温靖笑了笑，“你明白就好……”他转身走了几步，“你是时候出海了，别误了时辰。”


“是。”温宿恭送他离开，转身，又看了看那片苍茫无际的海面，而后才转身离开。


……


……我 是 没 啥 可 说 的 分 割 线 = =+……


到达廉家船阵的时候，已经是破晓时分了。天空中，只剩下了一颗启明星。


船阵上，守卫的士兵发现了几艘接近的小船，便纷纷示警。周围的小艇上前，将那几艘小船包围了起来。


示警声，让廉钊走出了船舱，他走到船舷边，就看见小艇上的士兵已满弓待发。


海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了人声。依稀是“投降”、“追杀”……而后，有人喊出了三个字：左小小。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一惊，原本轻放在船舷上的手猛地握紧了。他抬眸，不远处的小船船头，依稀有个纤细的身影，正努力挥着手。


他的眉头微皱，眼神里，带上了痛楚。


……


弓箭手并没有收弓，依然蓄势待发，杀气十足。


小小看着那些弓箭手，又看了看自己船上一语不发的人，轻轻皱了皱眉头。她回头，正要对廉家的士兵继续喊话。突然，面前的船阵打开了一道入口。


“不得无礼。”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小小不自觉地僵住了。她慢慢抬头，看到了站在主舰船头的人。


微微的晨光之中，他看起来如此清俊，朗如皓星。一如她脑海中珍藏的那般……


他虽一脸严肃冰冷，但眼神里却不曾有丝毫戾气。那种平和沉静，透着温良。即使现在，他带兵打仗，布阵杀敌，丝毫没有手软犹豫。但是，她依然觉得，他很干净。那种干净就这样从他身上透出来，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小小稳下躁动的心跳，看着他。


廉钊避开她的眼神，望向了她身后的一干人等。十几名青壮男子，身上穿的，都是东海的衣服。


“这些人是？”廉钊开口，问道。


小小听到这句话，强忍着笑意，一脸茫然道：“他们不是你的人么……”


廉钊听到这句话，眉头紧锁。这时，有人上前，小声地对廉钊道：“公子，似乎是神霄门下。”


廉钊听完，脸色有些异样，但并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道：“让他们上船吧。”


小小站上战船，待她抬头的时候，廉钊就站在她面前，不过几步之遥。


沉默，盘桓在两人之间。那般的寂静，犹如洪荒初开，天地之间，唯独孤寂。小小突然觉得恐惧，她知道，虽只有几步，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不曾缩近一分一毫。而今天之后，更是天上地下……


“来人，替左姑娘准备客房。”许久，廉钊平静地开口，吩咐属下。


他垂眸，对小小道：“……左姑娘，连夜赶路，你应该累了。请去舱内休息吧。”


“左姑娘”……这个称呼，让小小有些苦涩。她是鬼师的弟子，如今，他一定是恨她的罢……


廉钊依然低垂着眉睫，不看她。


小小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样的场面，她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么？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她，而是奉了皇命讨伐东海。而要东海把她交出来，是为了“九皇神器”……若不是所有人都以为她掌握着“九皇神器”的秘密，而对她有所顾忌的话，现在的他又会如何？会杀她么？


“……你不该来……”


突然，他轻声，这样说。


那个声音无力如叹息，却狠狠撞进了小小的心里。


小小看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该来……他的意思是什么？是身为鬼师弟子的她不该出现在他面前？还是，他猜到她是来诈降的？


小小突然有了想追问的冲动，只是，下一刻，她把所有的冲动压了下去。


只因有人上前，带着温和的笑意，冲她唤了一声，“小师妹。”


小小转头，就看到了魏启。联想起齑宇山庄的种种，小小不禁心寒。神霄归朝，重得圣恩。皇命，果然不一样……想廉钊对魏启，曾是如何憎恨。如今竟也能和平共处，结盟出战。实在让人觉得讽刺。


让小小想不通的是，魏启身为英雄堡的大少爷，究竟为何要入神霄派门下？又是在盘算着什么呢？


魏启带着笑容，走到他身边，“小师妹，你总算是回来了。”


小小看着他，开口：“……魏公子……”


魏启点点头，道：“小师妹，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受伤了？”


这样的嘘寒问暖，让小小有些难受。她支吾着，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般好意。


廉钊见状，转头，对属下道：“去请神农宗主来。”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小小抬眸。神农宗主？……神农世家一直闭门不医，怎么会出现在东海？……会和神霄派合作的“神农宗主”，恐怕只有一个……


小小想到这里，用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不用了，我没受伤……只是差一点中毒而已……”


“中毒？”廉钊惊惶，“见血封喉？”


小小看到他的惊惶，立刻摇头，“不是。……只是，有人在东海的泉水里下毒。我差一点就喝了……”


廉钊听完，略微思忖，随即，抬眸看着魏启。


魏启面不改色，道：“世上竟然有这般卑鄙之人？小师妹，幸好你没事。”


小小点头，“嗯……只是，东海冤枉我是下毒的人……还要杀我……”小小看了看那些伪装成东海弟子的男子，“幸好，他们救了我……”她含泪，道，“……东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怎么可能下毒……我又不是神农世家的人，怎么会做毒药啊……”


魏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些许异样，“小师妹，东海这般是非不分，你也无须为此伤心？你放心，你既然是我神霄门下，师兄就容不得有人欺负你。”


小小垂下眼睫，微带着叹息，道：“我有点累……”


廉钊左右的家将闻言，立刻上前，道：“左姑娘，这边请。”


小小点点头，跟着家将入了船舱。


待她走远，魏启开口，“廉公子，在下……”


“你无需向我解释。”廉钊不待他说完，便打断道，“只是，我再提醒你一次，做客人的，须知自重。” 他转身正要离开，又想到这么，自问似地说了一句，“解药，想必在神农宗主身上吧……”


他说完，不等回答，就快步离开了。


魏启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小师妹，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


……我 是 场 景 分 割 线 = =+……


小小进了船舱，坐上床沿，静待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仰倒，在床上笑着打滚。


一想到刚才魏启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想笑出声。这就叫“挑拨离间”吧！原来挑拨离间这么欢乐啊！做坏人的感觉，果然不一样！嗯！


她滚了一会儿，静静躺着，微笑。既然廉钊知道了真相，就一定会对魏启有所防范，而解药，不用她偷，他也会送至东海的吧。嘿嘿……就算兵不厌诈，他也一定不会伤害无辜的百姓才对。没错……她认识的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接下来，就是布阵图了。


她闭上了眼睛。布阵图，应该在廉钊房内。东海早有计划，不久之后，就会安排战船突袭，海上再次交战，到时候局势一乱，她便能避人耳目，偷出布阵图。然后，用怀中的鸣箭火信通知温宿接应。


若是一切顺利……她和廉钊，就会成为真正的敌人。而这样，她也许就能完完全全地断了念想，好好地在东海生活下去……也许她就能每夜安然入睡，做回原来的自己……


她这样想着，竟慢慢睡着了。


……


小小是被嘈杂的喊杀声吵醒的，她猛地弹起，短暂的茫然之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也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她下床，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正如计划那般，东海突袭。战局扰乱了防备，廉家战船之上，忙碌一片。


小小不知道廉钊的房间是哪个，但也不难猜。无论何时，那个房间一定是守备最严的。不过，此时，那“最严”的守备，不过是两名士兵罢了。


小小躲在转角处，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她睁开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而后，纵身而上。小小的武功不好，但轻功却不错。她的身法迅捷，在那两名士兵发现示警之前，就晃到了他们身后。士兵大惊，正欲出手，却被狠狠击中了后颈，晕了过去。


小小搓着自己的手，皱眉叹气。原来打晕一个人要这么大的力气，出手打人自己也很痛啊！坏人不容易做啊……


她看看四下，确定无人，便将那两名士兵拖到了僻静角落藏好。随后，推门进屋。


房间不大，整洁干净，摆设也不多。房内一角，有一张书桌，桌后，挂着一幅羊皮制的海图，上面细细绘制着战船的布阵图。


小小疾步走过去，看着那张海图。


她伸手，轻轻抚过。羊皮制的？那就是……即便掉到海里也毁不掉吧？啧……


她思索片刻，在桌上找了一张白纸，拿起旁边的笔墨，迅速绘了一张图。她正要将那白纸放入怀中，房门却一下子被推开了。


小小一个转身，警戒地看着来人。


“小师妹，窥视军机，可是死罪。”魏启含笑，开口。


小小惊惧不已，但仍镇定道：“魏公子，你不是说我是自己人么？难道，这里的军机，我不能看？”


“自己人当然可以。”魏启慢慢走进来，“不过，小师妹啊，你是哪一边的人，只有你自己知道吧。”


小小看着他，道：“那魏公子又是哪一边的人呢？”


魏启笑着，“小师妹，此话怎讲。”


小小开口，“私自派人前往东海下毒，还栽赃嫁祸，陷盟友于不义，这也算自己人？”


魏启道：“小师妹，此言差矣。这里的主将是廉钊，我不过是客人，又怎能下这样的命令。”


小小笑了，“没错，这里的主将，是廉钊。不过，我真的觉得很奇怪啊……”她说道，“我曾问那些下毒的人，他们是奉了谁的命令。其实，这根本就是多此一问，可笑至极。因为能下令的，就只有廉钊一人。可那些人却丝毫没有感到奇怪，还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廉公子’……就好像，他们有两个主子似的……”


魏启的笑意渐消，“小师妹，单凭这一点，你就认定是我所为？”


小小笑着，双手环胸，斜靠在桌子上。“没有啊，在知道神农宗主在船上之前，我都不确定。”她的手指悄悄探进衣服里，摸索着仅有的两根淬雪银芒。她一边看着魏启，一边说着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小师妹，可是在泉中下毒，连我都会一并牵连。若是东海不降，我岂不是死的不明不白？”


魏启叹口气，道：“小师妹冰雪聪明，让师兄好生惶恐。看来，小师妹是生我的气了，所以，才故意赌气来这里揭穿我的罢。”


小小已将那两枚淬雪银芒纳入掌中，她灿然一笑，“是啊。”


话音一落，她将手中的银针扔向了魏启。小小并未学过暗器，这一扔，纯属乱来。但魏启一眼认出那些针的时候，还是急急避开。


逮到空隙，小小一纵身，蹿出了门外。随后，拼命地往外跑。


她刚跑上甲板，魏启已追了出来。他几步赶上小小，出手擒拿。


小小察觉，侧身一避。


魏启转擒为击，一掌攻向了小小的肩头。


小小连退数步，想卸开这一招。但魏启的掌势凶猛，避无可避。


小小惊惧至极。她早先骗魏启说自己身怀内力，如今要擒她，他自然用尽全力。苍天哪，这一掌下来，她左小小哪还能活命？！


眼看掌风迫近，小小干脆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股劲风掠过。小小只觉有人一把将她拉起。她睁开眼睛，那个人，正是廉钊。


廉钊微皱着眉头，出掌，硬生生接下了魏启一招。


魏启所用的，并非“冥雷掌”，掌力不算强。这番变化，反倒让他自己被逼退了几步。


廉钊收势，道：“魏公子，我已经说过了罢，自重。”


魏启站定，道：“廉公子，需要自重的，是我那小师妹才是。”


廉钊转头，看着小小。


小小的神情里微有迷惘。时至今日，为他所救，到底她是该高兴，还是该无奈呢？她是不是还可以抱着希望，期待他会原谅她？


很快，她开始嘲笑自己，怎么可能呢？她是鬼师的弟子，这就是永远不能解的结。


“小师妹，把船阵的布阵图交出来！”魏启上前一步，道。


这句话，让廉钊变了神情，痛楚刺进了心里，无法言喻。


“你……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偷布阵图？”他的声音微有颤抖，语气苍凉无力。


小小的胸口，突然隐隐生痛。果然，要骗他，很难很难……只是，说她自私也好，说她无情也罢，这是她身为一个坏人，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她咬牙，猛地推开廉钊，笑道：“你是傻瓜么？你一定被人卖了，都会替人数钱。”


一瞬间的回忆涌现，让廉钊茫然。她说过话，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他已经无法分辨了。今日的一切，依然是她的骗局？……可是奉着皇命，讨伐东海而来的自己，有立场责怪她么？


他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却怎么也缓不下痛楚。


整整一个月……若不是修炼内力到筋疲力尽，他根本无法入睡。领命讨伐东海之后，他不断自问，若是遇见了她，要如何。他甚至有了卑鄙的念头，他的报仇对象，是“鬼师”，不是她。只要她能离开“鬼师”，和朝廷合作，一切的恩怨就能化解。只是……他却忘了，在她说出自己的身份，离开廉家的那一天，她已经给了答案。她选择做“鬼师”的徒儿，而不是他廉钊的妻子……


小小退了几步，拿出了怀中的鸣箭火信，一把拔开了塞盖。嘹亮的鸣响伴着烟火，冲天而上。


廉钊看了看天空中的火信，开口，用尽力气，说出了四个字：“你走不了……”


……



九死一生 [下]



廉钊看了看天空中的火信，开口，用尽力气，说出了四个字：“你走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四周的弓箭手纷纷围上。


“束手就擒，我不会伤你分毫。”廉钊开口，这样说道。


小小看了看四周森冷的弓箭，每一支箭上都淬着剧毒，若被射中，只有死路一条。她咽咽口水，如今，她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区区弓箭，能耐我何！”小小壮着胆子，用一脸无畏，说道。


魏启闻言，浅笑，“小师妹，你并非东海门下，何必对东海如此忠心？东海乃是海贼流寇，多行不义。如今遭朝廷围剿也是咎由自取。你今天要是盗了这布阵图，就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小师妹如此聪颖，应该分得清是非黑白吧？……东海能给你的，朝廷一样能给。只要你与我们合作，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魏公子，我老实告诉你一句话吧。”小小笑了笑，开口，“‘九皇神器’的事，我一无所知。这样，你还要与我合作吗？”


魏启笑了，“小师妹不知道，尊师不可能不知道吧。”


小小这才明白了很多事情。天下知道鬼师已死的人寥寥无几，而廉钊、魏启显然是以为鬼师尚在人世。他们的目的，不是从她身上找到“九皇神器”线索，而是，找到她的师父。


她的师父……无论造了多少杀孽，伤了多少人，师父还是师父。让她左小小做什么坏事都行，可是，就算刀架脖子，万箭穿心，也休想让她出卖自己的师父！


小小看了看魏启，又看了看廉钊，随后，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道：“我可不是齑宇山庄的沈大小姐……大义灭亲这种事，我做不到。”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廉钊有些茫然。大义灭亲，昔日在齑宇山庄，他只觉得这般举动是为了天下大义，至情至理。他甚少想过，那个大义灭亲的人，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而如今，她这番话，却让他觉得心疼……


“小师妹，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魏启摇头，“大家一场同门，师兄不想为难你。不过，朝廷会如何，师兄就不敢保证了……”


小小叹了口气，道：“没错，朝廷不会放过我……不过，我手中这份布阵图，却能救我一命，不是么？”


魏启笑出了声，鼓起掌来，“好，小师妹不愧是‘鬼师’门下。英雄堡内能力挽狂澜，救人性命；齑宇山庄内能入地宫，灭‘长生蛊’；如今东海之上，能盗布阵图，扭转乾坤……好！当今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有小师妹这般的气魄胆识！真让师兄佩服……”


小小听着，只觉无奈。她能说么，一切都不是她的气魄胆识，只是……她倒霉……


魏启说完，笑意一敛，“看来，对付你，绝不能手下留情！”


魏启瞬时出手，攻向了小小。


四周尽是弓箭手，小小避无可避，而此时，她也绝不能奢望廉钊出手相救。看来，不战不行啊！小小俯身，避开魏启的攻击，又顺势起手，缠住了他的手腕。


魏启不防她这一招，被封了掌势。他略微惊讶，但立刻攻向小小的左腿。


小小松手，缩腿退了几步。


魏启毫不迟疑，重新聚力而上。


廉钊站在一边，静静看着，只是，心绪却静不下来。小小的武功，他最清楚不过，她的身法虽然快，但是劲力不足，就算攻击到了对方，也不能致伤。所用招式纷杂，但均不娴熟，很快就会被人看出破绽……她没有内力，不可能是魏启的对手。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抓到她，又如何？他能狠得下心，严刑逼供？……他亲自领命讨伐东海，不是只有一个目的么……放她走……


他想到这里，正要上前阻挡魏启的攻势。一柄刀突然破入战局，隔开了小小和魏启，又狠狠刺入了甲板。


“师叔！”小小抬头，庆幸不已。


温宿站在船舷上，单刀在手，神情冷冽。


“布阵图拿到了？”温宿开口，问道。


小小用力点头，从怀中拿出了那张绘制的地图，墨线透出了宣纸，清晰可见，“拿到了！”


魏启见此空隙，毫不犹豫地攻了上去，一掌击向了小小的胸口。


温宿见状，纵身而下，拉过小小，避开那一击。他顺势踢起甲板上的刀，攻向了一旁的弓箭手。


刀锋犀利，弓箭手躲避之际，包围就破了一个口子。温宿毫不恋战，拉起小小，从那破口中，跃上船舷。


船下，东海的小船早已备好。先前，温宿带着几名水性好的弟子突入，现在那些人正和士兵交战，场面一片混乱。


小小知道，只需跳到船上，就能逃出升天，结束一切。只是，她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小小心中盘算，在此处落海，绝对是不智之举。她水性不佳，绝不可能逃出船阵。但此时不落海，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而此时，魏启开口，喝道：“放箭！”


弓箭手本是在等廉钊的命令，但如今时局紧迫，容不得犹豫。一霎那，箭矢纷纷离弦，射向了船舷上的两人。


温宿挥刀，击开箭矢，随后，拉着小小跃上了小船。


魏启皱眉，纵身跃下，也上了小船。


温宿毫不迟疑，挥刀斩去。魏启轻松避开，聚力出掌。小船之上，无处可避，温宿只得硬接了一掌。


下一瞬，温宿的身子一震，退了一步。


“冥雷掌……”温宿皱眉，气息略有不顺。


魏启笑笑，继续着攻击。


这时，战船弓箭手纷纷上了船舷，正要射箭，廉钊却开口喝道：“我来。”


他拿过一把弓箭，三箭上弦，挽弓。


小船之上，温宿和魏启依然缠斗着，小小夹在中间，左闪右避。他静静凝视那三个人，又将箭锋稍稍移开半分，而后，闭上了眼睛，松手。


三支长箭破空，飞速而来。


魏启听到箭风破空之声，立刻纵身跃起，避了开来。而温宿正是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时，眼看那长箭迫近，他只得起刀，击开了其中两支，而那第三支却是万万避不开的。


温宿正欲起掌翻船，却听小小一声呼喊：“小心！”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那一刻，小小纵身过来，替他挡箭。


小小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反应竟这么快。箭矢射中她的胸口，引来一阵钝痛。她抬眸，看了船舷上的廉钊一眼，而后，身子一歪，落向了海中。


“小小！”温宿伸手，一把拉住了小小。小船耐不住这大动，翻了过去。


廉钊站在船舷上，僵住了。不可能……不可能会射中的……他明明没有瞄准……


魏启见状，大声喊道：“下水搜人！”


士兵们正要入水，突然海风渐猛，原本平静的海水起了波澜，数艘小船都耐不住海潮，摇晃不已。


“公子，起潮了。”一旁的士兵上前，对廉钊道，“入水搜人恐怕……”


廉钊毫不理会，纵身跃下船舷，上了小船。他看着波浪渐强的海面，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廉公子……”魏启带着一丝冷笑，开口道，“凭你我的水性，恐怕，是什么也找不到了……”


廉钊呆立在船头，任海风呼啸，吹乱衣袂。


许久，他用几近滞涩的嗓音开口，“整军……潮退之后，再行搜索……”


……


……我是代表下面是疗伤时间的分割线 = =+……


小小从来都不会游泳。小时候，无论别人怎么哄，她就是不敢下水。就算下了水，她也不敢把呼吸停止，这样一来，就免不了呛水。不能睁开眼睛的水底，还有呛水的恐惧感，让她无论如何都学不会游泳。


落进海里的时候，她的脑海便一片空白。但在那样的空白中，她却依然牢牢地记着一件事：她怀中的那份布阵图，绝无可能在海水中保全。


她突然觉得很满足，在漆黑一片的海水中，忘记了恐惧……


……


“小小……”


朦胧之中，小小只觉得体内突然多了一道真气，在经脉中冲撞，而后，空气瞬间涌入了肺腑。她当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师……叔？”小小睁开眼睛，就看见浑身湿透的温宿。


温宿见她醒来，微皱着眉头，松了口气。


小小只觉得自己全身无力，四肢全都不听使唤，只是，她马上就想到了什么，她努力抬起自己的手，从怀中拿出了那张布阵图，递给温宿。


她握着布阵图的手微微颤抖着，但依然努力笑着，道：“对……不起，师叔，布……布阵图，毁了……”


手绘的布阵图浸了海水，墨迹早已化开，模糊一片。


温宿看着那张图，皱着眉头，道：“罢了……”


听到这一句，小小如释重负，握着布阵图的手无力地落下。“对不起……”


温宿叹口气，让小小平稳地躺好。他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比起布阵图，现在更严重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从战船上落下，受海潮牵制。他水性再好，也无法返回东海七十二环岛。何况，还带着一个伤者，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随波逐流。而飘浮了约莫一个时辰，海潮最终带他到的这个小岛，他竟完全不认识。


照这个季节的海流推算，这里应该是东海往南……若是误入了北神宫的领地，情势就相当不妙。他下意识地看了小小一眼，若不是她落水的话，他也许就不会……


他的念头才只是一瞬，心中却一紧，完全无法再往下想。他的手边，还放着一支羽箭，箭头三棱，淬有剧毒……


“师叔……对不起……”小小见他一脸冰冷，怯生生地又说了一句。


温宿转头，看着她，“若是布阵图的话，不用再说了……”他依然一脸冷漠地开口，“你呢？就那种上不了台面的身手，也敢帮人挡箭，你活得不耐烦了么？”


小小嘿嘿一笑，有气无力道：“我身上……穿着……”


“就算穿着‘纤绣百罗’也不该如此莽撞……”温宿训斥道。


这时，小小又咳了起来，脸颊潮红，呼吸急促，看起来相当痛苦。


温宿起身，道：“我去找些干柴生火……”


小小点点头，闭目养神。


温宿走了一圈才发现，他们落脚的地方，与其说是小岛，还不如说是环礁。此处树木稀少，更无淡水，时间一长，只有死路一条。


他好不容易生起火，但柴枝未干，便生浓烟，略有些呛人。幸好五月的天气已是温适宜人了，否则，穿着一身湿衣，染上了风寒，在这孤岛之上，更无生路。


温宿走到小小身边，刚想唤她起来，眼角却看到一丝血色。


他蹲下了身子，定睛一看，只见暗红的血水从她的衣袖中缓缓渗出。他心中一惊，一把拉起她的袖子。她的右手上臂有一道血口，伤口虽然轻浅，但血流不止，伤口处已隐隐发暗。“纤绣百罗”虽然号称刀枪不入，但偏偏是无袖的。莫不是那长箭刺入时，擦破了手臂？


温宿抬起小小的手腕，探了脉搏。她的心跳极快，紊乱不堪。


“见血封喉？！”温宿惊讶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当即伸手，扶起小小，封了她手臂、肩膀的穴道。随即，运功替她逼出手臂中的毒血。


他不禁懊恼，他察觉得太晚了，若早一些，他便有十成的把握……该死，他怎么就完全没有在意呢？！


约莫一刻功夫，暗黑的毒血已变成了鲜红色。温宿收劲，把小小接在怀里。他微微喘息，开口唤道：“小小？”


小小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微笑，“师叔……你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


温宿皱眉，“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管什么味道！”


“小时候……我也在师父身上闻到过……”小小笑着，自顾自说，“很贵吧……师父告诉过我，这是贡品……师父明明穷得要命，身上，怎么会带着贡品呢？……呵呵……我现在知道了，因为他是‘鬼师’韩卿……”


小小抬眸，看着他，“……其实，你跟师父一点也不像……师父爱笑，喜怒哀乐，却在心里。而你，虽不常笑，但所有的情绪都在脸上……”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温宿沉默着，神情冰冷。


“……师叔，你骗人的功夫，比我还差……每次说人坏话的时候，眼神里的不情愿，清清楚楚的……”


“我几时说过别人的坏话？”温宿虽想斥责，但话到嘴边，却不自觉地放柔的语气。


“廉钊啊……”小小顿了顿了，微微喘着气，道，“你总是不断不断地跟我讲，他是个坏人……居心叵测……其实，就连师叔你自己也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温宿看着怀里的小小，原本的冰冷，渐渐消逝，“你既然知道……为什么……”


“我是鬼师的徒弟……”小小轻轻抬手，握着温宿的手腕，“师叔，虽然你大半的话是骗我的，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和廉钊，只能是敌人……师叔，我知道我不争气，总让你操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小小说得认真，“……从今以后，他只会为了皇命来找我，而我，也会好好地断了念想，安心地留在东海……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孝顺你，再也……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温宿只觉得脑海中乱成一片，久未曾爆发的情绪从心底涌起，在身体内横冲直撞。怀中的女孩竟是如此单纯，她要的，竟然只是如此浅薄的善意……她真的懂的什么叫利用？懂得心机城府？懂得伤人害命？……原来……他想错了她，也想错了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沉默。只是，是否如她所说的那样，他早已暴露了自己的喜怒……


小小看着他，笑得无邪，“……师叔……我还有一件事……是骗你的……”


“别说了……”温宿加了一分力道，抱紧她纤弱的身子。


“……我不是你师叔……”他用尽力气，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我不是……”


然而，他怀中的人久久没有回应。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怀抱，只见，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安稳地睡着了……


他无话可说，只得微笑，笑着把她拥在怀里。这样也好……她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


……我 是 转 个 视 角 的 分 割 线 = =+……


东海之上，波涛汹涌，远处，风雨渐进，好不骇人。


廉家的战船上一片寂静，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不敢妄动一步。


廉钊入了船舱，站在自己的房间内，喝退了左右。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感，漫延在每一寸肌骨，让他动弹不得。他静静站了很久，才慢慢移步，走到了书桌前的海图旁。


这是他第一次出战，第一次自己布阵。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盗布阵图来破阵的人，会是她……不，如今，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中了自己一箭，落入海中，如今生死未卜……


他下意识地看自己的手，他该怎么告诉她，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伤她。就算她骗他，与他为敌，他也总是不自觉地为她找理由，无法控制地让自己相信她是身不由己，是有苦衷的……


他闭上眼睛，安慰自己。不要怕……她一定穿着“纤绣百罗”，和以前那次一样，他的箭锋再利，也伤不到她分毫。还有，温宿是东海弟子，水性甚佳。况且，他是她的师叔，一定会救她的……她不会有事……下一次，他再见她时，她依然是那个笑得灿烂的女孩子……一定是这样的……


他慢慢睁开眼睛，身形却稍稍不稳。他伸手，扶着书桌。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被人动过的笔墨。


他想到了什么，站直了身子。


海图明明就有现成的，为什么还要特地临摹一份？虽说，她临摹的功夫出类拔萃，他也曾亲眼见证。但盗图之时，还这样多此一举，到底有何意义？


他皱着眉头，静静看着桌面。


突然，桌上的隐隐的墨迹，让他的眉峰一动。


小小研墨画图，显然仓促。那墨汁透过了纸张，印在了桌面上。


廉钊当即拿起一张纸，覆上了桌面，又用笔蘸了清水，在纸上细刷一遍。干透的墨汁遇水，清晰地印在了纸上。


他拿起纸张，笑了出来。


那纸上的绘图，他小时候也曾画过。一个井字，围个圆圈，加上头尾四肢，活脱脱一只王八。画图的人，还贴心地画了满纸波纹，让那王八水中游，好不快活。


他有些无奈了。就算是随手乱画，他参阅兵书，悉心布局的阵法，在她眼里难道就只是王八水中游么？


他放下手中的纸，手撑着桌面，低声自语：“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



九皇密令



小小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黑，天空中，无月无星，阴霾一片。海风在耳边呼啸，扰人心绪。


胸口，仍有钝痛。箭矢虽然射不透“纤绣百罗”，但一定会在身上留下瘀伤，也须疼上数天才会消退。而除此之外，她只觉自己全身发烫，心跳甚快，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小小努力坐起身子，然而，只是一抬右手，她的右臂便一阵剧痛。她皱了皱眉头，撩起自己的袖子，看见了右手臂上已包扎好的伤口。伤？她什么时候受伤的？……


这时，她瞥到了一边的三棱长箭。她心中一惊，难道是被箭划伤？？？不是吧！箭上淬着“见血封喉”啊啊啊啊啊！她死定了啊啊啊啊啊！！！


她正满眼含泪，悲哀不已的时候。却听有人开口，“一醒来就乱动，真是没有半刻安分。”


小小听到这个声音，含泪转头，“师叔……我是不是快死了？”


温宿听到这句话，眉头一紧，微怒道：“胡说八道！”他走到小小身边，俯视着她，“躺下！”


小小立刻闭嘴，乖乖躺好。


温宿蹲下身子，用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


小小只觉额上传来一阵微凉，但如蜻蜓点水一般，他的手指很快离开，而后，他的眉头愈发锁紧。“我已替你逼出毒血。只是尚有些发烧罢了，没有大碍。”


小小总觉得，这番话不像是在对她讲，倒像是，他在自言自语。


“师叔……”小小想了想，开口，笑道，“我想吃糖。”


温宿愣了一下，道：“……这里是孤岛……”


听到这句话，小小有些惊讶。本以为他会生气斥责，没想到，他只是这样解释，表情里，甚至略带困扰。她冷若冰霜的师叔会困扰？？？


小小笑了起来，若不是伤口痛楚，她就差打滚了。


温宿见她得意忘形，这才略微生起了气，道：“要说要笑是你的事，不过这里没有水，若是口渴了，我可帮不了你。”


小小听完，笑道：“师叔还带着刀么？”


温宿微微点头。


“垒石为坑，盛水于中，引火于旁，悬刀于上。水汽渐生，遇刀而凝，以叶盛之，即可饮用。”小小笑着，道。


“你师父教你的？”温宿问道。


“是啊！”小小略带着自豪，道。然后，她隐隐觉得异样。温宿不是一向称“大哥”的么，为什么现在变成“你师父”了？小小只想了一会儿，便不再深究。伤口的灼痛，一下下剧烈起来。她皱皱眉头，不再开口。


温宿见状，道：“怎么了？”


小小摇了摇头，“没……”


温宿见她依然一脸疲惫，开口道：“那再睡一会罢……”


小小点了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师叔……伤口疼得睡不着，你帮我点睡穴罢……”


温宿有些无奈，照做。


看着她合上眼睛，他眼神中的担忧就再不遮掩。残毒让她高烧不退，心跳和脉搏也没有恢复。她睡得太浅，时不时便有微弱的呻吟。那种痛楚，竟让他感同身受。他并不怕死，但此刻，却不得不忧虑。若是离不开这小岛，她恐怕就……


他伸手，替她拭去额角的薄汗，不自觉地叹气。


这时海风之中传来了诡异的声响，似笛似箫，如泣如诉。然而，在这孤寂的小岛之上，听到这样的声音，只能让人毛骨悚然。


温宿拔刀起身，警戒着。


细碎的铃声由远及近，几道身影从海上飞掠而来，落在了温宿面前。


“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东海的温大侠。”愉悦的女声响起，和着那诡异的乐音，隐隐带着危险。


温宿冷冷一笑，“这里果然是南海领地……”


“当然是了。”


来者，正是南海北神宫的一干女弟子，而为首的，是几日前出现在东海之上的那名女子。


“啧……”那女子眼带嘲笑，道，“没想到呀没想到。东海多行不义，这是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只是，堂堂东海，能被朝廷走狗逼成这样，还真是出我意料呢！最厉害的是，能把东海首席弟子逼到我南海这儿来……呵呵……”


她说完，身后的女孩子都笑了起来。


温宿并不搭理。


那女子笑道，“你应该谢我才是，若是现在找到你的是朝廷走狗，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废话少说。”温宿有些不耐烦了。


“温大侠……”那女子看了看他，“看你的样子，是内息受损。要打赢你，都用不上我出手。”


“那又如何？”温宿握紧了刀，静静聚力。


那女子皱眉叹气，“你们东海的人怎么就这么硬气呢？服个软、认个输、赔个不是，姑娘一高兴，说不定就饶你不死，还收你做我的首席弟子……”


温宿瞬时起刀，斩向了那女子。


女子嬉笑着，拆了他的攻势，抽身退开，笑道：“这样就动气了呀。”


温宿冷哼一声，道：“我突然想到了脱身的法子，杀了你们，夺船离开……要算起来，你还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洛姑娘。”


那女子依然笑得轻松，“呵呵，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她说完，突然纵身一跃，落在了小小身边。


温宿眼中杀机顿显，一刀刺了过去。


本在一旁谈笑观望的女弟子们立刻上前，隔开了他的攻势。


那女子笑笑，蹲下身子，道：“啊，这姑娘我倒认识。你们东海唯一一个肯老实服软的丫头，我喜欢。”


“少宫主，何不把她带回去。反正上次也说了要她加入南海的。”一旁的女弟子开口，说道。


那被唤作少宫主的女子笑着点了点头，“好主意啊，温大侠，你不会介意吧？”


温宿击开几名女弟子，纵身而上，一刀斩向那女子。


那女子瞬间抽出腰间短刀，架住了他的刀锋。一手，扣上了小小的咽喉。


温宿的刀势顿收，退开了几步。


那女子满意地笑笑，道：“看来，她对温大侠你来说，不是个普通弟子啊……”


“你若伤她，我要你死的难看。”温宿开口，冷冷道。


那女子不屑，“哼，我早就说了。你们东海的这个毛病要改一改了……这样吧，你弃刀，跪下身子，说一句‘少宫主貌美如花举世无双武功盖世一统四海’，我就放过她。”


此话一出，周围的女子们都笑得放肆起来。


温宿的脸色愈发冷寒，眸中的怒意炽烈欲燃。


那女子轻轻抚着小小的头发，“呀，姑娘啊，你到了黄泉路上，要记得。不是我心狠手辣，而是温宿大侠见死不救哟……”


温宿沉默许久，将手中的刀掷在地上，开口道：“要谈条件，就谈正经的。那些废话省了罢。”


那女子听到这句话，慢慢起身，“我偏不正经，我就要你先跪下来。”


温宿看着她，暗暗咬牙。


那女子灿然一笑，道：“也罢，姑娘我就跟你正经一回。”她慢慢走了几步，站在温宿面前不远处，“东、南两海虽是对手，但也算同气连枝。如今你们被朝廷围剿，若是落井下石，他日我南海也无法在江湖立足。今日，我可借你小船，助你脱困，条件么……”


温宿的神情依然冷漠，似乎毫不在乎她说的话。


那女子并不介意他的冷淡，笑道：“条件，再简单不过了。你只要将‘玄月心经’的上半册交给我就行了。”


温宿听到这里，才微微皱了眉头。“玄月心经”是昔年神霄派传于东海七十二环岛的内力心法。后因，东南两海争端不止，在混乱中遗失了心经的下册。一直以来，收复南海海岛，还有夺回心经，就是东海的全部目标。此刻，她竟要他用心经来作交易？


“怎么？不舍得？”那女子叹口气，“温大侠，若是丢了性命，要那心经又有何用？何况……这姑娘的命，你也准备一起赔上？”


温宿沉默，一语不发。


那女子见状，道：“好，温大侠果然有骨气。我们走……”


“慢着……”温宿开口。他看了看一旁的小小，声音低沉，带着不甘，“我答应你就是了……”


那女子当即微笑，“温大侠果然重情重义。既然你答应了，现在便将那心经背与我听罢！”


温宿道：“洛姑娘，这样交易不公平……”


“你想怎样？”那女子问道。


“若我二人切实脱险，日后，温宿自然将下册心经双手奉上，决不食言。”温宿开口，说道。


“哈哈，温大侠，这么一来，吃亏的不就是我了？”那女子摇头。


“随你。”温宿说完，侧开头，不再理会她。


那女子略微思忖，道：“好，给你便宜就是，免得日后说我南海欺负人。”


温宿听罢，举步，漠然走过那女子身边，径直来到了小小身前。他蹲下身子，抱起小小，走向了一边的小船。


“温大侠，”那女子开口，叫住他。她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掌心里，有一颗暗红的药丸，“我顺了你的心意，你也该有些诚意吧？”


温宿看着那颗药丸，神情里略有了不耐烦。


“这是我南海特制的毒药‘七杀’，服下之后，七日之内，绝无异样，但七日之后，每日有一个时辰，痛入肌骨，生不如死。而后，每七天便多发作一个时辰。九十一天之后……”那女子慢慢说道。


温宿并未听完，便腾出手，从她手上拿过毒药，放入了口中。


那女子微惊，“……解药只有我南海才有……”


“说完了？”温宿冷冷询问。


那女子无话可说，只得沉默。


温宿不再理会她，上了一旁的小船。


那女子看着他们离去，许久，略带着笑意，开口道：“没想到，他这般冷情的人，也会如此待一位姑娘……”


……


海上，一片苍茫夜色，温宿执桨站在小船之上，忽觉心中一片空明。


船上，被点了穴的小小睡得安稳，夜色之下，更显宁静安详。


温宿的脸上不自觉地染了笑意，这般温暖满足，竟是他有生以来未曾经历过的。就像是早已干涸皲裂的泥土，突遇了一场春雨，瞬时之间，温润了表里，让原本的死寂，渐渐萌出芽来。


……


……我是表示下面有阴谋的分割线 = =+……


东海之上，廉家的船阵正缓缓后退，解开了对七十二环岛的包围。


魏启略带着不满，站在廉钊房内，开口道：“廉公子现时退兵，不觉得太可惜了么？”


廉钊看着海图，平淡道：“不是退兵，是稍事休息，重新布阵。”


“廉公子，以在下拙见，乘胜追击才是上策。”


廉钊转身，看了看他，“魏公子，海图被盗，廉钊不敢冒险。何况……既然有人在东海七十二环岛的泉水中下毒，怕是此刻已激起了民怨，日后行事就更需小心……”


“廉公子这是责怪在下了？”魏启含笑，道。


廉钊摇头，“我只是提醒魏公子，这次征讨东海，虽是为了‘九皇神器’，但打的是朝廷的名号，依的是大宋的律法。若是有人多行不义，损的，不单是我廉家的声威，还有当今圣上的颜面。魏公子，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魏启笑道，“廉公子所言甚是。在下是操之过急了……”


廉钊点点头，不说什么。


“不过，在下倒是好奇。廉家号称百步穿杨，今日廉公子三箭，竟有两支失了准头……”魏启说道，“廉家对朝廷衷心耿耿，这循私枉法，纵容匪徒之事肯定是不会做的。这么说来，就是箭法……”


廉钊皱眉，道：“廉钊年级尚轻，学艺不精，让魏公子看笑话了……”


“呵呵，廉公子谦虚了。好歹三箭之中，有一箭是准的……”魏启脸上虽有笑意，但眼神却是冰冷透骨，“天色不早了，在下就不打扰公子休息，先告辞了。”


他寒暄几句，离开了房间。


待他一走，廉钊的脸色就冷了下来。他略有些不屑地转身，走到了榻边，坐了下来。手边，放着一个五尺长的木匣。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匣身，略微思忖了一下，打开了木匣。


匣中，放着一把雕弓。那弓四尺有余，钢铁所制，弓身缠丝，通体纯白，角饰青玉。竟不似兵器，未带半分杀气，仿若艺术品一般。弓身之上，还有四个小字：霜天揽月。


弓旁，还有一卷文书。黑底白文，甚是肃穆，文书封上两个大字，夺人眼球：神霄。


廉钊伸手，拿起那卷文书，轻轻展开，上面赫然用行草写着：


「南斗延寿： 三尸神针佐以磁石 神农世家


北斗杀过： 不知何物 下落不明


逐旸： 双刀 东海七十二环岛


霜天揽月： 弓 神箭廉家


司辰： 画戟 英雄堡


武灵： 刀 太平城


岚： 剑 岳岚剑派


沥泉： 枪 岳飞


斩胧： 不知何物 下落不明」


不错，这便是天下人人觊觎的“九皇神器”……


廉钊看着文书，皱着眉。文书落款之处，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韩卿。


十数年前，神霄派广派人手，追查“九皇神器”下落。而门下弟子韩卿曾单身闯过江湖上数个名门大派。但不久之后，岳飞元帅屈死，鬼师匿迹江湖，九皇之事，便再无下文。这份神霄派的名录，恐怕就是当时鬼师所有。如今，这上面许多兵器早已易主，下落难寻。而能确定的几件，都在江湖大派之中，要取又谈何容易？


东海尚可以藉其作恶多端，带兵讨伐。英雄堡、太平城、岳岚剑派……又该如何？


廉钊合上文书，轻叹了一口气。如今，在手中的神器，只有这“霜天揽月”和神农宗主所持的“南斗延寿”……


他伸手轻轻拿起弓箭，托在手上。


得九皇器者，得天下。而手中这柄弓箭并无任何神奇之处……何以集齐九件，就能一统天下？这样的事情，恐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


普天之下，唯一知道“九皇”下落和秘密的人，只有一个……鬼师韩卿。


想到这里，廉钊的手握紧了一分。为了这些东西，就能善恶不分，杀人害命，就算得到了天下，又岂能得人心？……只是，今天，他自己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不同呢？事到如今，只要卷入这场是非之中，便不可能全身而退。所有的私情，在这场是非之中，都脆弱不堪……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希望，她能远远避开，远离这场纷争。因“九皇”而生的恩怨太多，因“九皇”而伤的人也太多了，而现时的他，没有立场，也没有力量去保护她。唯有让她离开，这样的事，还能做到。


他从怀中拿出那份她随手画就的图，带着微笑凝视。就像这图上的王八水中游一样，相忘于江湖，才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时，有人叩门。


廉钊收起那张图，放下了弓箭，开口，“进来。”


进门的，是廉家家将，他走到廉钊身边，开口道：“公子，方才魏公子与纤主带着数名手下，驾小船往七十二环岛去了。”


廉钊微微点头，“随他罢。”


“属下担心，他会不会又做出……”那名家将面带不悦，说道。


“他既然私自行动，那便是门派之斗。江湖事，我们不必插手，撇清关系就是。”廉钊说道。


那名家将听罢，不再多言，告退了。


廉钊起身，转头看着书桌前的海图。


圣上密令，廉家协助神霄派追查“九皇神器”。密令之后，还有密令。那几句话，深深刻在廉钊脑海里，每每想起，他便觉得冰冷寒彻，心惊不已。


寻得“九皇”后，神霄门下，凡知此事者，一个不留，杀无赦。


……



九成相似



小小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东海七十二环岛上，自己的房间内。同屋的叶璃守在她的床前，见她醒来，立刻兴奋道：“你醒啦！”


小小坐起身，撩起袖子看自己的伤口。伤口包扎得很好，也不怎么疼了。她伸手探探自己的脉搏，虽有些浅促，但也算是平和了。


“别把啦。大夫已经看过了，你中的毒差不多都解了。烧也退了。嗯，剩下的就是好好调养了！”叶璃笑着拉起她的手，道，“这次要不是你，我恐怕就玩完了。谢谢你啊。”


小小笑了笑，道：“不是啊，算起来，也是我拖累师姐……”


“不说这些了。”叶璃笑道，“对了，好多姐妹想见你，跟你道歉来着，我去叫她们啊。你等一下！”


小小看着她飞奔出去，无奈地自语：“师姐……你好歹倒杯水给我再走啊……”


她哀怨地靠着枕头，抓着被子，仰头叹气。


这时，有人轻轻扣了门，举步进来。


小小抬眸，就看到了温宿。


“师叔……”


温宿微微点头，径直走到了桌边，倒了一杯水。


小小看着他的举动，略有些不解。


温宿端着水，走到床边，递给了她，“喝水。”


小小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温宿，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用双手捧着，一边喝，一边看温宿的表情。


“怎么了？”温宿搬张凳子，在床边坐下，看到小小的眼神，开口问道。


“……”小小摇摇头，依然喝水，不说话。


温宿略微沉默，道：“廉家退兵了……”


小小听到这句话，捧着杯子的手轻轻一颤。


布阵图被盗，为了保存战果，不宜再战。退兵整军，重新布阵，才是谨慎的做法。


想到这里，小小有些欣慰。但转瞬之后，她却想起了廉钊的眼神，直到现在，依然刺在她的心里，隐隐生痛。


“东海已召回七十二环岛所有舵主，调配了更多战船……”温宿平静地说道，“下次再战，也许能反败为胜……”


小小静静听着。


温宿顿了顿，“明日，你随师姐妹们去后岛暂避，一切结束后，我来接你。”


小小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师叔，谢谢你……”她抬头，笑了起来，“我真没用，盗布阵图都会落进海里，还拖累了师叔……”


温宿开口，“平日让你勤学武艺，修习水性，你就知道偷懒。这次吃过苦头，可得了教训？”


“呃……”小小无奈，道，“师叔教训的是，我下次一定勤学苦练、奋发图强，做一个水性好、武功好的东海弟子，不辜负师叔对我的栽培！”


温宿侧头，嘴角轻扬，笑得浅淡。但那笑意，分明温暖。


小小看在眼里，不禁也笑。


温宿伸手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粗布小袋，递给了小小。


小小有些不解地接过，小袋沉甸甸的，似乎是放了什么硬质的东西。


温宿起身，道：“你休息一下，就到大堂来吧。岛主和诸位舵主想见见你。”


他说完，举步离开。


小小目送他走远，满心好奇地打开了那小袋，然后，愣住。


那是一袋子花花绿绿的糖球，被捧在手心的时候，一颗颗泛着温润的光，可爱而诱人。


小小这才想起，在那孤岛之上，她曾半带着开玩笑的心情，跟温宿要糖吃。而她随口说的这句话，却被人放在了心上……


她拿起一颗色泽粉红的糖球，放进了嘴里，清淡的甜里带着荷花香，丝毫不腻。她笑着，又拿起了绿色的青梅香，略带着酸涩，在口中晕开。


她贪心地每种颜色都拿了一颗，含在嘴里。口味虽是各不相同，但那种甜恰到好处地揉在了一起，直入血脉，扩散在了四肢百骸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那一刻，想起了梅干。除了酸，就是苦，去了苦，还有涩。那种味道，根本没法跟糖球比……


“干脆合起来吃吧……”小小含着糖，自语。


她正满怀感激地吃糖时，一大群师姐“呼啦”一下涌了进来，聚在了她的床边，嘘寒问暖。更有人声泪俱下，说是先前误会她是叛徒，冤枉了她，求她原谅。


小小满嘴是糖，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点头。这些平时对她冷淡严厉的师姐们，一旦热情起来，还真是让人消受不起。


而这些，只不过是开始。


待师姐们寒暄完毕，小小便被叶璃拉着起身穿衣梳头，随后，被带了大堂。


大堂之内，聚集着七十二环岛所有的分舵主，还有召集而来的弟子们。而小小一进门，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地看着她，让她好一阵尴尬。


小小注意到，大堂两侧，摆满了酒缸。


小小正疑惑，却见温靖站了起来，慢慢走到小小面前。手中，端着一杯酒。


“小小，你这次盗布阵图，逼得廉家退兵，是我东海七十二环岛的恩人。这杯酒，是我替东海敬你的。”温靖将酒杯端到小小面前，笑道。


小小看着那杯酒，又看看周围的人，犹豫着接过，小心翼翼地喝了下去。


酒并不烈，甘香混着微微的辣，顺着咽喉流入脏腑。


她一喝完，就听大堂之内一片叫好声。


一位舵主端着一大碗酒，笑着上前，道：“丫头，先前是我误会了你，差点错杀了好人。我在这给你赔个不是，来，这碗酒我先干为尽。”


小小看着他仰天喝酒，心里发毛。下面不会是让她也喝一碗吧？


小小刚这样想过，就见那舵主又倒了一碗酒，递给小小，道：“来，丫头，喝了这一碗，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小小大惊失色地看着那碗酒。而此时，其它岛主也聚了过来，每个人手中都是一大碗酒，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充满着赞许的。


怎么就没人考虑下她身上的伤呢？就算不是烈酒，这么多酒喝下去，一定没命啊！


她可怜兮兮地看了看温靖。温靖带着笑意，并不干涉。于是，她只得转头，在人群中寻找她唯一的希望。


“她有伤在身，不宜饮酒，还望各位舵主体谅。”


略嫌冰冷的声音，如她期盼的那样响起。小小一脸感激，看着上前替她解围的温宿。


舵主们思忖半刻，便看着温宿，道：“既然这样，你这做师父的，就替她喝了吧。”


小小一听，便带着同情，看着温宿。


温宿并不应答，只是抬眸，眼神凛冽，寒气逼人。一瞬之间，所有舵主都端着碗，干笑几声，四散开来。


小小的眼神霎时变成了崇敬。


温靖见状，笑着开口，道：“今日不仅是替左小小庆功，更是飨军。廉家退兵，正是我东海反击的大好时机。诸位舵主，明日一战，务必戮力同心，扬我东海声威。”他伸手，拿起一碗酒，道，“来，我敬各位舵主。”


众舵主皆是一饮而尽，豪气逼人。一时间，大堂内群情激昂。


小小不禁有些落寞。若是廉家真的败了，又该如何……她只想了一会儿，便甩了甩头，忘了吧……从今以后，那个人的所有事都再与她无关……


……


……我是表示“接下去我要揭露惊天秘密”的分割线 = =+……


小小因身上的伤势，很快就退席了。叶璃也藉送她回房为名，跟着一起离开。


“哇，小小，这下你可成了东海的恩人了。真是厉害啊，廉家的布阵图你都能拿得到……”叶璃走在小小身边，感叹道，“对了，我早就想问了，你是怎么得到廉家骨鞢的啊？那东西，可是家传之物啊，莫非，也是你偷来的？”


小小楞了愣，道：“不是……”


“不是偷来的，那是怎么拿到的？还有，为什么廉家的招降书上，要让东海把你交出来呢？”叶璃愈发疑惑，问道。


小小叹口气，思忖了一会儿，慢慢地开始说道：“其实……我曾经是廉家未过门的媳妇……”


听到这句话，叶璃怔在了原地，张大了嘴，一脸的难以置信。


小小笑了起来，“不像么？”


“完全不像！”叶璃斩钉截铁道。


小小点点头，“我也觉得。”


叶璃几步走上去，拉起小小的手，“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小小看着她，心想着，若是真的决计斩断，就不该再忌讳那些事情。于是，她带着平淡的口吻，开始讲述，那些英雄堡里的阴错阳差，齑宇山庄内的惊心动魄，还有，神箭廉家的平易近人……


叶璃听的一愣一愣的，完全反应不过来。


小小说完，带着笑意，道：“幸好我没嫁进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叶璃想了想，认真道，“傻啊你！当然应该嫁进去啊！神箭廉家啊，以后就吃穿不愁咧！”


“怎么能这样啊……再说，”小小垂眸，略有些感慨，“他也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娶我的，以后，一定会后悔，到时候，更麻烦啊……”


叶璃听完，伸出手，在小小头上戳了一下，“傻啊你！他明明就是喜欢你啊！”


“啊？”小小抱着头，怯怯地看着叶璃。


叶璃扳着手指，道：“敬你、护你、怜你、钱任你用、祸任你闯，不计较家事背景，迁就你、原谅你……这还不叫喜欢，那什么叫喜欢啊？”叶璃放下手，瞪着小小，“再说了，你这次盗了布阵图，不是都平安回来了么？‘神箭廉家，百步穿杨’啊！你当是随便说说的啊？他要射你的腿，就不会射到你的手啊！这不是摆明了么，他喜欢你，喜欢到不忍心伤你，就算你对不起他，他都愿意继续保护你。哇……天理何存哪！我现在开始同情廉家公子了……”


小小听傻了，“可是……可是他说……”


“‘可是’你个头啊！”叶璃又推了一下小小的头，“喜欢不喜欢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眼睛看的啊！啧，要是有个男人能对我这么好，我替他杀人放火都行啊！亏你还下得了手偷布阵图！你个没良心的！”


小小有些急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我师父是闯了廉家，伤了人，是他的仇人啊！”


“伤人的是你师父，又不是你！他要娶的是你，又不是你师父！有什么要紧啊！”叶璃双手叉腰，喊道。


“我……”小小无语了。


叶璃正想再说几句，突然，想到了什么，“慢着……小小，你刚才说，你师父闯了廉家，伤了人？”


小小有些茫然。


“你师父……难道是‘鬼师’韩卿？”叶璃压低了声音，问道。


小小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曲坊”的消息异常灵通，既然贺兰祁锋能查到她师父的身份，坊中的弟子知道的也不会太少……


叶璃却也不追问，自顾自说道：“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怪不得那些人要东海把你交出来，原来，是为了‘九皇神器’……神霄派归朝，皇帝立刻加以重用，还让廉家从旁辅佐。剿灭东海流寇只是借口，他们的目的，是东海的那件‘九皇神器’！”


小小愣了愣，“东海也有‘九皇神器’？”


“有啊……”叶璃说道，“我在东海潜伏那么多年，也是为了追查这件神器的下落。看来，这次朝廷对这件神器是志在必得了……”


小小听到这里，才觉得自己遭遇的事情非同小可。怪不得连魏启、石蜜都来了……


叶璃皱着眉头，思忖了一番，神情继而变得恐惧起来，“小小……温宿是你父亲的兄弟，还是……你师父的？”


小小回答：“我师父……”


叶璃一把拉起她，道：“你糟了！快跟我走！”


小小不明就里，“师姐，怎么了？”


叶璃道：“你被骗了！‘鬼师’根本没有兄弟！你也听我说过吧，温宿是十岁时被岛主收养的孤儿，那可是十七年前的事啊！”


“十七年前……”


“没错！十七年前。十七年前，鬼师风头正劲，如日中天。亲弟弟又怎么会沦落到东海？……这几年来，东海一直不遗余力，寻找其它几件‘九皇神器’，你一定是被下了套，骗到这里来的！”叶璃说得急切。


“不可能……”小小摇头，“不可能的，师叔和师父长得很像啊，连习惯举止都……”


小小还没说完，就自己打住了。没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就算像，也不一定就是兄弟啊！”叶璃说道，“哎，反正这件事一定有蹊跷，你快点跟我离开这里，晚了就来不及了！”她说着，拉起小小便走。


小小却定定站着，死也不迈步，“不会的……”她开口，声音微颤，“师叔他对我很好啊，还救过我……”


“你怎么这么傻啊！我认识温宿可比你久多了。他从来都不会对人这么好的！”叶璃急得跺脚，“你就是被骗啦！”


小小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场景。齑宇山庄的地宫里，温宿曾经用最冷漠无情的态度，说要放弃门下弟子的性命，只为得到“三尸神针”……而来东海之时，林执也说过，温宿对她的态度和对其他人的，相去甚远……难道……


“小小，廉家退兵，我有把握能逃出东海。你快跟我一起走吧！”叶璃拉着她的双手，道。


“师姐……”小小心乱如麻，无助的茫然，让她不知如何是好，若是师叔不是师叔，她该怎么办？


叶璃见状，正要再劝，突然，一种诡异的杀气，让她警觉起来。


小小也发现了异样，望向了四周。


只见，一群东海弟子慢慢走近，个个都手执兵器。


小小正觉得茫然，叶璃突然一阵惊呼，“鬼啊啊啊啊啊！”


小小一惊，仔细一看，那些弟子神情麻木，躯体伤残，分明不是活人！而其中几个，她还认识，不久前，他们都被放在灵堂之内啊！


“行尸啊！！！”小小也惊叫起来。


叶璃闻言，“啊！不是吧！！！”


此时，那些行尸逼近，凶狠地攻击起来。


小小和叶璃尖叫着闪避。


小小身上没有兵器，又带着伤，绝对不可能赢这群行尸的。事到如今，只有等人救命了！


正在两人惊恐尖叫的时候，一道身影突入了战局，刀光一闪，两具行尸的头颅便被砍了下来。


来者，正是温宿。


温宿击开几具行尸，一把拉起小小，“跟我来。”


那一刻，小小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但是，心中却犹豫。


温宿拉起小小，开了一条道，只走了几步，便到了一间房前。


他推开门，让小小进去，道：“待在里面，别出来！”


小小看着他关上门，听见外面一片骚动，火光四起，厮杀声响成一片。


没错，他只救了她……就像林执和叶璃说的那样，他从来都不曾对任何人好过，除了她……


小小看着门外依稀的身影，不自觉地退了几步。而后，碰上了桌子。


她一惊，转身。方才一片混乱，她现在才发现，这一间，应该是东海的弟子房。摆设布局，弟子房都大同小异，但这间房间只有一张床铺，显然是地位较高的弟子。屋内熏着龙涎香，沁人心脾……


小小有些茫然地看着房内的摆设，然后，注意到了桌上的纸张。


她愣了好久，才把那张纸拿了起来。上面的字迹，风骨清秀，端正娟丽，但却又带着飞扬的潇洒之气。特别是那笔画中的一捺，略微上挑，就像是要跃然而起一般。这些字，她熟悉非常，小时候，有人握着她的手，一笔笔地教她写。她曾看着笔下那些漂亮的字，羡慕不已。


她颤抖着，已无心去看纸上的内容，而是急切地寻找落款。那两个字，此时此刻，竟是触目惊心——温宿……


温宿……两人人无论有多相似，却不可能连字迹都一模一样……


温宿的种种，此刻想来，让她觉得心寒，觉得恐惧，觉得无望。说话的语气、神态，走路的步调，喝茶的姿势，弹琴的样子，身上的味道……这一切的一切，怎么看，都只像是一场阴谋，一个布好的局。


她怎么就忘了呢。第一次见面之时，她叫他师父，他的眼神冷淡，丝毫没有理会。是在第二天，才找到了她，说他是她师叔。


她终于明白，他无论如何都要她离开廉钊，不是为了她的幸福。而是因为，若是她嫁入了神箭廉家，他的计划就会完全失败。


她终于理解，她被人冤枉是叛徒的时候，他不惜一切保护她，不是因为他相信她。而是因为，他不能让她死……


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


小小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再想下去。师父说过的，不要看原因，要看结果。无论他的理由是什么，他毕竟救了自己很多次。只是冒认师叔，骗她而已，她到现在都还没有损失……对……还没有……


然而，一个念头，突然划过她的脑海，让她再也无法理智。


他冒认是她师叔，这世界上，唯一能揭穿他的人，只有鬼师。他能如此放心大胆地欺骗她，理由只有是一个：他一开始就知道，鬼师死了……


而这个世上，会知道这件事的人，只可能是……凶手……


小小睁开眼睛，心中突然不知是悲是怒，是伤心还是憎恨。


这时，房门被推开了，温宿走进来，刚要开口。却见小小猛地转身，惊恐地看着他，一身的戒备。


“小小……”他有些不解。


小小手中的纸已被捏得不成样子，她看着满身血迹的他，用颤抖的声音，带着浅淡的怒意，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过来。他的世界，霎那一片死寂……


……

第二十四章 九泉之下


<p >九泉之下



温宿只觉得喉头一紧，想要解释什么，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面前的她，眼神里并无愤怒和杀意，但那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无助，竟让他觉得害怕。


小小低头，手中的纸轻轻从指缝中滑落，“你……也想得到‘九皇神器’么？”她的声音，变得迷茫起来。


那一句“不是”，明明近在唇边，可是，想说的时候，他的心便揪紧，硬生生地压抑着。


这时，温宿身后的行尸站了起来，攻向了他。


温宿分心的一瞬，小小立刻纵身冲过去，一个贴地翻滚，滚出了门外。然后，头也不回地跑。


温宿想追，却无奈身边的行尸纠缠不休。想喊，却不知要喊什么才对。他只觉得天地一片颓然，心中已乱了方寸，不复以往的冷静。


突然，一道犀利的掌劲猛然切入，温宿身边的两具行尸被一下震开。行尸身上经脉爆裂，无数细小的蛊虫被震出了经脉，在地上扭动。


“岛主……”温宿看着不远处的人，这才开了口。


此时，大部分的行尸已经被制伏，形势渐趋稳定。温靖慢慢走过来，道：“如此事态，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温靖见温宿沉默，稍一抬眸，见他身处的房间，眉头便皱了起来。“你徒儿呢？”


温宿的神色微变，既然缄默不语。


“为师应该提醒过你了吧，不能让她进你的房间……”温靖猜到几分，冷声道，“追回来。”


“岛主，她……”


“你是要为师自己动手？”


温宿听到这句话，不再犹豫，朝着小小跑开的方向追去。


……


小小用轻功赶了一段路，已是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了下来。手臂的伤口微微发痛，身上冷汗涔涔。她抬头看看四周，只觉一片空茫，竟是无处可去。


她不自觉地苦笑。原来，所有的善意和关怀，都是假的。“得九皇器者，得天下”……为了这句话，她原本拥有的，全部失去。普天之下，能舍得这些“九皇神器”，真真切切对她好的人，唯有她的师父。可是，师父呢？……她的师父再也不会回来了……世界上，再无人值得信任，再无人值得依靠……


她听得到，心跳，不快也不慢，却异常清晰地在胸腔中鼓动，隐隐生痛。


那本已深埋的记忆，在那种痛楚中复苏。


师父微笑着，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擦眼泪。眼神里带着一如往常的温柔亲切。他几次想开口，却都欲言又止。


等她哭声低了。他才带着无奈，用叹息般的语气说：“……千万不要做好人……”


听到这句话，她哽咽着，茫然。而这一次，她再也没能等到解释。


残留在脸颊上最后的体温，在春寒中冷却。


三月初三……酸涩如她口中的梅干……


七天之后，皎洁的月光下，她看到了宛如回魂再生一般的景象。初时的欣喜，渐而的失落，略痛的释然，却在一日日的相处中，变得温润。她努力学着，不在他的身上寻找任何人的影子，斩断一切，站在自己该站的地方，继续自己的生活。


然而，那些简单到愚蠢的想法，此刻是如何嘲笑着她。一瞬而生的恨意，荆棘般缠住她的心，撕裂一切。


若是真如她的猜测，温宿就算不是凶手，也一定与凶手有关。她怎么能逃走？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暗暗咬牙。


她猛地转身，正想返回，却惊见一群行尸已将她团团包围，正慢慢逼近。


小小心中慌乱，只得瑟缩着后退。


行尸嚎叫着，一涌而上。


小小愣住了，手足无措。


这时，刀光霎起，行尸被斩了开来。血浆四溅，纷然如雨。


小小下意识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待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所有的行尸都倒在地上，再无生机。


温宿就站在离她一丈开外的地方。他原本月白的衣裳已被鲜血染红，脸上也染着斑驳的血迹。他静静站着，看着她，却不走近一步。


小小愣了愣，随即开始找自己身上可用的武器。手探进怀中的时候，她僵住了。她的身上，此刻并没有兵器。放在怀中的，只有一包梅干，一袋糖球。她一咬牙，拿出了那袋糖球，扔向了温宿。


小小的右手臂本就有伤，这一扔，根本没有力气。那袋糖球，没有击中任何东西，就落了地。晶莹的糖球滚了出来，停在了温宿的脚边。


温宿垂眸，看着脚边那颗糖球。随后，转身。


小小本在找其他东西来扔，见他转身，她停下了所有举动。那个背影，竟是如此寂寞。若不细较，他和师父可说是一模一样。而那种相似，要用多少时间，多少心血，才能模仿得来？……他的确骗了她，可是，直到现在，他害过她么？若不是他的几次相救，她现在还有命在这里朝他扔东西么？


而现在，他背对着她。是……是想要放她走么？


不要看原因，要看结果。


师父常常这样说。结果……现在的结果，是什么呢？


她无法再想，脑海中一片紊乱，许许多多的念头纠缠在一起，让她什么也看不清了。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她不再迟疑，转身便跑。


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温宿轻轻吁了口气。


然而，脚步声突然停滞。


温宿一惊，回头，就见小小的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魏启，另一个是纤主曦远。


小小惊退了几步，略有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小师妹……”魏启含笑，开口道，“你没事，师兄就放心了。先前你负伤坠海，可让人担心呢。”


小小并不开口。


魏启笑得悠然，问得云淡风轻，“小师妹，这一次，你是要乖乖跟师兄走，还是跟师兄再战一场呢？”


魏启话音未落。温宿纵身上前，一把将小小拉到身后。


魏启见状，立刻出手攻击。


温宿伸手，推开小小，起刀应战。


小小看着他们二人缠斗，直觉想跑，但曦远却瞬时到了她身侧。


“左姑娘。”曦远笑着，拉起她的手腕，“你还是跟我走吧。”


走……她遇上的人，都要她跟着走。可惜，不是因为她是她，而是因为“九皇神器”……


想到这里，小小手腕一转，反擒曦远。


曦远松手，退开几步，指间赫然多了几根封脉针。


小小倒抽一口冷气，纵身跃起，远远避开。


曦远追上，手中的针直刺小小胸口的膻中、天枢、巨阙三穴。


小小身着纤绣百罗，刀枪不入，这般的攻击，自然毫无威胁。她心中本就紊乱非常，有人在此刻攻击，更让她躁乱。她不闪不闭，行了险招，出手欲擒曦远的手腕。


曦远见状，抿唇一笑，指间的针尖一转，改刺小小手臂上的天泉穴。


小小心急，又怎能料到这般变化，攻势难收，只得看着那些针往穴道上刺去。


温宿见到这般情状，不顾魏启的杀招，贸然冲破了战局，一刀刺向曦远的后背。


曦远察觉，旋身避开。


温宿的刀势顿收，脚下一顿，转身挡在了小小面前。


魏启的眼神略有不屑，他与曦远对望一眼，两人合力，正要攻上。


“二位既然来了，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说呢？”


只见，一大群东海弟子蜂拥而来，个个手执长刀，杀气腾腾。温靖站在最前头，带着温和笑意，这样说道。


“原来是温岛主……”魏启收了招式，站定，“我也正想与温岛主说件事呢。”


他话音一落，数名魁梧男子执着熏香聚集而来。香气袅绕之中，只见数十具行尸摇摇晃晃地走来，而刚才倒底的那几具，也哀嚎着站起，场面好不骇人。


“东海原是神霄旧部，今天，岛主若是能弃械投降，就能重回天师座下，共享圣恩。”魏启开口，说道。


温靖笑着，道：“这位少侠莫非就是英雄堡的大公子？果然英雄出少年……不过，本座愚钝，讨伐东海是朝廷之命，少侠又是用什么立场来说这招降的话？”


魏启笑笑，“江湖事，总是要用江湖的方法来解决才是，朝廷做事，总是顾虑甚多。”


温靖朗声笑道：“本座喜欢的，就是江湖规矩。既然闯了我东海七十二环岛，就该用我东海的规矩，好好招呼才是！”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小师妹……”魏启冷声开口，“师兄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留在东海？”


小小心中一紧，东海？她又怎能留在东海……


“小小啊，朝廷险恶，不可轻信。你既然身为东海弟子，本座自然护你周全。”


小小听温靖这么说，又看了看魏启。离开东海，归顺朝廷？这条路，又岂是好走的……


小小抬眸，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前的温宿。他沉默着，始终一语不发。


她不禁苦笑。渺小如她，又该何去何从？


“丫头，要不要选这边哪？”


轻佻的声音让小小猛地一惊，心里的感觉，竟是欣喜。


“银枭？！”曦远听到那声音，愤然抬眸，望向了声源。


一袭银衣与海风中翻飞，依然是一派风流。银枭带着笑意，斜斜站着。


他的身边，站着一名少女，一袭红衣耀目，正是鬼媒李丝。


小小情不自禁，脱口而出：“银大爷！”


银枭皱眉，身形一晃，转眼间，竟站在了小小身旁。他伸手，揪起她的耳朵，道：“我说过了吧，不准叫我‘银大爷’！”


小小含泪，微笑。


“哼！你这强盗，也想打‘九皇神器’的主意？”曦远开口，怒道。


银枭悠然地站在两派人中间，道：“那倒不是。我这次是被雇来的，有什么话，你问那边好了。”他说完，指指李丝。


李丝拿着檀香扇，遮着嘴，道：“啊呀，奴家也是被雇来的呀。呵呵，不过，幸好不是空身来的。”


她说完，举起扇子，挥了挥。


不知从何处聚来了一大群人，相貌装束皆是普通至极，要说是江湖人，还不如说是老百姓，但看上去，个个是练家子。


温靖皱眉，隐隐觉得事情蹊跷。“敢问二位受雇于谁？又是为了何事？”


李丝笑笑，道：“雇主的名字，哪能轻易说呀。至于何事么，奴家告诉你也无妨……”她轻轻打扇，“接人。”


银枭摇头，道：“媒婆，你跟他们说那么多做什么。做完收工，我还等着那几壶好酒呢！”


小小听到这些话，算是有些明白了。相必，雇主是那“曲坊”坊主贺兰祁锋……


李丝合上扇子，道：“也对，早点收工才好……”她正说着，眼神突然直直地锁在了温宿身上，话音顿停。随即，她惊呼出声，“鬼师！”


这句话一出，众人皆惊。


“做媒的，你认错人了。这是东海的首席弟子，鬼师的兄弟，温宿。”银枭叹口气，道。


李丝听完，眼神中泛起了丝丝杀意。她二话不说，纵身突入，攻向了温宿。


温宿皱眉，隔开她的攻击。


李丝媚笑，道：“我今日送你下地府，理由，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银枭茫然，“啊？媒婆，你这次又玩什么？”


……



九泉之下 [下]



李丝并不理会众人的惊诧，自顾自攻击温宿。出手皆是杀招，犀利无比。


小小站在一旁，有些茫然地看着。


当初在英雄堡，李丝仅凭一把三弦，就猜出了她的身份。可见，她与鬼师的关系应该是相当亲近，自然也知道鬼师并无兄弟……但是，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竟要杀之后快？


小小的心绪很乱，根本没法好好的思考。她索性闭上眼睛，不闻不问。


温宿和李丝缠斗片刻，两人依然未分胜负。


温靖见状，微微蹙了眉，高声道：“鬼媒，我念你是后辈，对你诸番忍让，你竟咄咄逼人。东海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给我拿下！”


他说完，数名弟子冲了上去，直接攻向了李丝。


银枭本在一边叹着气看热闹，见那些弟子攻击李丝，他眼神一凛，抬手一毁，数枚“淬雪银芒”激射而出。那几名东海弟子避闪不及，纷纷中招，停了攻击。


“温岛主，这算什么？急着杀人灭口么？”银枭手捻着银针，略带不屑道。


温靖沉默，但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


一旁，李丝与温宿的战局有了短暂的停顿。


这一刻，魏启突然笑了起来。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魏启看着李丝，道：“李姑娘不愧是神霄门下玄灵道的传人……鬼师神出鬼没，江湖上识其真身的人，少之又少。”他顿了顿，又看向了温宿，“天下谁又能想到，重阴双刀的温宿，竟是鬼师的兄弟……而且，还有一般无二的容貌呢？”


温宿一身戒备，沉默不语。


李丝挑了挑眉毛，道：“哼。姓魏的，玄灵道早就脱出神霄派了，你少在这里跟姑奶奶我扯关系。”她顺着手中红线，悠然，“顺便提醒你一声，姑奶奶我是替阎王做媒的，若是阻了姻缘，必遭天谴。”


“呵呵，李姑娘说笑了……”魏启上前几步，道：“‘鬼媒’李丝素来不杀无辜之人，这位温大侠定是作奸犯科，十恶不赦了。在下又怎么会妨碍姑娘行侠仗义呢？”


他话还没说完，李丝就笑了起来。


“奴家被人叫‘妖女’叫惯了，突然有人说奴家我行侠仗义，好生不习惯。”李丝话语轻佻，但眼神却是泛着杀气的。


银枭也笑，“媒婆，人家都这么拍你的马屁了，你就给他点面子吧。”他叹口气，“说起来，我也一头雾水呢。”


李丝笑望着温宿，道：“好，奴家我这行侠仗义地就来说说他为什么该死。强盗啊强盗，枉你跟鬼师还有一段师徒缘分，竟然连他有没有兄弟都不知道么？” 她的眼神锐利，直透人心，“鬼师韩卿，自幼丧父，被天师收养，母亲赡养于神霄派内，不久也过世了。一脉单传，何来兄弟？！”她又转头，看了看温靖，“温岛主让奴家好生佩服，天下之大，竟能寻得一个如此相像之人！”


银枭听罢，脸色顿改，“难道……”


李丝冷哼一声，“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该死了？”


小小只觉得，那一瞬之间，银枭身上杀气顿现，让人生畏。只是，她不明白，李丝也罢，银枭也罢，至今都应不知师父已死才对。即便是个一模一样的人，这样的杀意又是因何而起。


“原来如此。”魏启笑道，“……年初之时，江湖盛传‘鬼师’重现。一月之间，便出了十几起命案。而被杀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魏启看着温宿，“皆是岳飞旧部。其中几人临死之前，隐约说出了凶手名姓。正是‘鬼师’韩卿。即便全江湖的人都认不出‘鬼师’相貌，昔日战友又岂会看错……而后几日，当朝权相也遭人行刺，幸得高手护卫，幸免于难。怕是一人所为。此事牵连甚大，朝廷不敢伸张，恐是岳飞冤魂复仇……”


小小听到这里，不禁心惊胆跳。怪不得，先前英雄堡内，那方堂主要冒充“鬼师”。原来，早有这段前因……如此说来，难道，杀人的人是……


那一瞬间，小小想起了长久以来一直被自己遗忘的细节。


二月末，她和师父在面摊吃饭的时候，就听邻桌提过“鬼师重现”、“冤魂作祟”、“敌友不分”什么的。当时，师父的脸色有些凝重。随后，第二天说有事出门，让她在家等着。


只是，这一去，却是黄泉路……


将这种种串联，她突然明白了许多。温宿的确是被刻意培养的，但却不是为了骗她……那个阴谋远比她想象得要大许多……


魏启看着温靖，道：“温岛主，看来，这件事，您也有份吧？”


温靖笑着，摇头，“诸位这番言论，可有证据？难不成，还想学宰相大人的‘莫须有’？”


“呸！”李丝唾了一口，“什么公理正义，全是罗罗嗦嗦，狗屁不通！姑奶奶我今天想杀谁就杀谁！有什么冤枉，下地府去跟阎王说罢！”


李丝喊话一出，三方人马，纷纷拔刀，气势骇人。


“呵呵，要证明此事有何难？”魏启开口，望向了小小，“小师妹，只要请出尊师，当面对质，还怕他不招？”


小小只觉得心中抽痛。“请出尊师”……怎么请？她抬眸，看着温宿。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沉默，仿佛默认了。


就算他真的杀了岳飞旧部、朝廷命官，可是，师父呢？以他的身手根本就杀不了师父！何况，模仿一个人，又怎么会是他自己的心意？那个幕后黑手，才是真正的凶手啊！


脑海里，突然响起他说过的话：我会信你。你说不是，我就信你不是。……不准再冤枉自己，知道了么？


她的心依然茫然，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无法分辨。谁对她好，谁对她坏，此刻也是一片混沌。只是，她拼命渴望能抓住什么，再微小也好，抓住了，也许她就不必如此痛苦。


“小师妹，你看，一直以来，东海都在利用你，不是么？对这样卑鄙的人，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只要你揭穿他的真实身份，不仅仅是我，还有朝廷，都会为你出头。”魏启说道。


小小低头，沉默。


替师父报仇。以她的武功，做得到么？可现在，不一样了。这里所有人加起来，要灭东海，再容易不过。不论是温宿，还是温靖，只要她一句话……就可以轻易手刃……


银枭看了看小小，见她一脸愁苦，便皱眉对魏启道：“别‘小师妹’‘小师妹’的，叫得那么亲热。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教她怎么做么？”


小小抬眸，看着银枭，心里一阵温暖。


李丝在一旁笑道：“强盗，你总算说了句人话。奴家说过了，爱杀便杀，要什么对质？就算不替左姑娘出头，奴家也得替自己顺顺气！”


魏启的眉头轻皱，“二位，在下并无恶意。此番前来，是为了讨伐东海。既然二位的目的与在下一致，我们何不联手……”


他还没说完。李丝和银枭便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呸！”


银枭抽出腰间软剑，“我跟你的帐还没算呢！”


李丝皱着眉头，“啧，奴家光听你说话就全身发麻，这一来，晚饭都吃不下了呐。”


小小看傻了。


记得齑宇山庄的地宫之内，魏启也曾用相似的借口要求温宿、廉钊、石蜜与他合作，那个时候，那三人虽然不甘，但也无法回绝。


而此刻，三方会战。若是两方结盟，就能稳操胜券。而反之，则恐两边受敌，力有不逮。但银枭和李丝那声“呸”，却是掷地有声，毫不犹豫。


小小不禁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


银枭看着她，浅浅一笑，摸摸她的头，轻声道：“丫头，南岸岬角，有人会送你走。我替你开道，见机就跑，知道了么？”


小小用力地点头。


李丝笑了笑，一挥手，“杀！”


本来僵持的局势瞬间混乱，所有的疑惑、恩怨一齐爆发，撼人心魄。


温靖本看着弟子厮杀，突然，他的嘴角有了一丝残酷笑意。他纵身，出掌，那掌风犀利非常，不少人防范不及，中掌受伤。


“冥雷掌？！”李丝惊道，“原来你是……”


温靖一贯的温和当然无存，“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必须死在这里！”


他说完，便攻向了银枭和李丝。


温靖武艺高强，内力深厚，银枭和李丝当即陷入了苦战，无法脱身。


小小不禁着急。


而此时，魏启纵身，直擒小小而来。


小小心惊，正想反抗。温宿却执刀闯进，隔开了魏启的攻势。


这时，银枭抬手，“淬雪银芒”数枚齐发，开出了一条路来。


“丫头，跑！”


听到银枭这样喊，小小立刻扭头，冲出了包围。直奔南岸岬角而去。


……


……我是代表小小逃得很努力的分割线 = =+……


小小拼劲全力，头也不回。海风和着厮杀声，擦过耳畔。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只要逃走了，一切就都结束了。所有恩怨和仇恨，再与她无关！


南岸岬角，果然有人在等。


岸边，停着数艘船只，正待起航。


叶璃就站在一艘船的船头，见小小跑来，她激动万分，跳下了船舷，迎了上去。


“小小，你终于来了！快走！”


小小顺了口气，道：“银枭和鬼媒还……”


叶璃道：“放心，他们自会有人接应。”


听到这些，小小不再多问，随叶璃上了船。


船上的人见状，立刻划桨，片刻也不停留，直往海上逃去。


“呼，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幸好坊主找了银枭和鬼媒来救我们呢！”叶璃感叹，“还是‘曲坊’最有情义了！”


“他们是来接我们的？”小小有些惊讶。


“那当然了！”叶璃点头，“我本是每月往外传消息，这次久久没有音讯。坊主便派人调查，后来，姐妹们也查到了你在东海。坊主就重金聘了银枭和鬼媒！嘿嘿，不知道这次是你沾了我的光，还是我沾了你的光呢！”


小小也笑了，正想松口气。


突然，船身一振，停了下来。


船上的人尚未来得及惊讶，就见数具行尸扒住了船舷，正往上爬。


“啊！！！阴魂不散啊！！！”叶璃惊呼。


这时，海上突然出现了船只。打的是神霄派旗号，但站在那船头的，却是神农世家宗主，石蜜！


她手中捧着薰香，神情依然淡然。


行尸已经尽数上了船，而先前船身停顿，正是行尸作怪，破了舱底。此时，船身正在下沉，又有行尸攻击，完全的凶多吉少。


“交出左小小，本座网开一面，饶尔等不死。”石蜜开口，冷然道。


“呸！”叶璃壮着胆子，道，“邪魔外道！不知避讳死者，小心老天打雷劈死你！”


她刚说完，突然一阵闷雷碾过，声势徒生。只见原本就阴郁的天空，此刻已乌云满布，乃是大雨之势。


石蜜垂眸，冷声道：“那就别怪本座无情……”


船上混战四起，船身已没了一半，海水漫上，湿了鞋底。小小看着面前的行尸狰狞，竟丝毫不觉恐惧。身边的人，依然极力护她周全。虽不知理由为何，但这样的安心感，让她释然。


石蜜抬眸，扬手，只见，无数漆黑的神针悬浮而起，环绕在她身周。


“三尸神针？！”小小惊道。看这架势，是用磁石引针所至？


石蜜抬手一挥，那些神针如同有生命一般，直冲众人而来。


眼看那些神针逼近，突然，闪电破空，雷声又响，那些神针突然歪了方向，威力顿减。


只是，即便磁石失效，那些行尸却毫不含糊，继续着麻木的攻击。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是，雷声一停，豆大的雨点随即落下，只是一瞬功夫，变成倾盆之势。石蜜手中的驱蛊香被雨水浇熄，行尸的动作一下子迟钝起来。


石蜜收针，看着天空。


“天意……”然而，她的眸中瞬间带上了怨毒，“我不信天命！”


她话音一落，纵身跃起，出手擒拿小小。


此时，大雨加速了船只的沉没，水已没在了小小的膝盖处。小小正努力抓着船舷，石蜜的这番攻击，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的。


正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闯了进来。长剑寒光四溅，逼退了石蜜。


小小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那是一身黑色劲装，黑布蒙面，甚至连头发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从身形看，应是男子。但这身行头，加上大雨如幕，根本就辨不出那人的样貌。


小小只见他一手长剑，一手剑鞘，使的，是最普遍不过的剑法。要想从这套功夫上辨出此人的来历，困难至极。


只是，虽然是最普通的剑招，却将石蜜的攻势牢牢钳制。小小唯一能猜到的理由，就是：熟练。虽然是朴实无华的剑术，但那用剑之人已将剑招完全参透，融会贯通，出招解招都如行云流水一般。


看这身手，少说也有十几年的剑术修为。这样的人，她见过么？岳怀溪？岳怀江？不对啊，若是他们两个，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又为何不用家传的岳岚剑法？……


小小疑惑之间，自己已半身没入了水下。四周，尚有立足之地的人，都与神霄派的弟子缠斗，而落水的人，在大雨中皆是自顾不暇，无人能助她一臂之力。


小小只得松开船舷，抱着漂浮的木板，随波逐流。大雨瓢泼，海水激流，她不觉之间，已渐渐漂远。


另一边，石蜜与那黑衣人拆了数十招，仍是胜负未分。石蜜开口，问道：“你是谁？为何与我作对？”


黑衣人并不回答，他瞥了一眼周围局势，虚晃几招，腾身离开，


石蜜欲追，那黑衣人转身，一剑震起海水，遮了她的视线。


小小浸在海水之中，只觉得右手臂的伤口越来越痛，全身无力，而抓着木板的手也开始麻木了。


这时，有人一把拉起她的手，把她提出了水面，揽进怀里。


小小大惊失色，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一手揽着她的腰，纵身跃起，在悬浮的木板上轻灵跳跃。


小小只觉得，他刻意地不看她，她静静想着原因，但却耐不出身体的疲惫。那是一种很莫名的安心感，让她靠在那陌生人的怀里，渐渐睡去……


……



九霄云外



一场大雨，让东海七十二环岛上的战局也徒生了变化。


那些操纵行尸的“引蛊香”纷纷熄灭，魏启一方的战力立刻变弱。而银枭和李丝武功虽高，但无奈大雨阻了视线，渐渐施展不开。


温靖和温宿早已习惯了东海天气，倒是丝毫不受影响。


魏启看了看局势，对曦远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领着下属，边战边退。


银枭和李丝自然也不恋战，开始撤退了。


东海弟子见对方败走，心中大喜。温靖看在眼里，便道：“追！不可让这些贼人逃离东海！”


弟子们得令，纷纷追击。


温宿正欲举步跟上，却被温靖按住了肩膀。


“你不用去……”


温宿看了看他，沉默着点了头。


温靖转了身，开始往回走。


温宿虽有不解，但却无法询问，只得默默跟着走。他的心神尚未缓和，只觉得胸口一阵阵的悸痛。他只觉得某样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快得让他措手不及。他从小到大，并未有过不可放弃的事物，但此刻，他却心痛。


那瘦小的女孩子，始终都不敢直视他。她畏惧着，瑟缩在别人的身边，再不敢靠近他一步。即使他愿意拼尽一切保护她，却再也无法传达。她终究该恨的……


未曾说过一句真话的自己，又怎能厚颜无耻地请求原谅。他欺骗她，利用她，毁了她原本幸福的姻缘……而且……杀了她最亲近的师父……


鬼师……为什么鬼师的徒弟，偏偏是她？为什么鬼师，会有这样一个无辜至极的弟子？……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闪现出那个人的脸。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世间竟然会有人与他拥有一模一样的相貌。即便他自小被训练，初见的时候，还是惊讶。


和他一样，对方也同样惊讶，只是，那种惊讶里，有着无害的笑意。


他未说半字，那被江湖传言鬼狡聪敏的“鬼师”便猜到了一切。他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鬼师对他说的话：


“小兄弟，你真的很像我……像极了十七年前的我。只是，我每次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心中除了悔恨，别无其他。……小兄弟，难道你连这份悔恨也要模仿么？”


悔恨……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这十七年来，他从来不曾想过，被自己伤害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就算幼年时有那般的怜悯之心，也早在残酷的训练中被抹杀了。而今天，他第一次注意到了，被人恨，是如何的凄凉……谁对？谁又错？得到九皇神器，一统天下，这是他的理想么？他循着恩师的教导一步步走到今天，真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么？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那一霎那，他想起了海滩边的三弦声。他从未真心喜爱过三弦，记忆之中，唯有因日夜练习而磨破手指的痛楚。可是，那一夜，他第一次体会到，乐音能给人带来快乐。想起那一无所知的女孩，微笑着，告诉他：“其实，你跟师父一点也不像……”


不像……只需这样一句话，他十数年的压抑，烟消云散……


而现在，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他的心一乱，便扰乱了他的气息。


温靖止步，回头，道：“怎么，心疼那小丫头了？”


温宿微惊，沉默。


温靖看着他，轻叹，“我与你十几年的父子情谊，比不上那小丫头和你的数月之交么？”


“徒儿并无此意……”温宿赶忙回答。


温靖浅笑，“你喜欢她也罢，同情她也罢。只是，不要忘记，‘鬼师’死在你我手下，她终有一日会来报仇……她对你，可会留情？”


温宿垂眸，不发一语。


温靖惋惜地摇头，“儿女私情，较之天下霸业，孰轻孰重，不是再明显不过了么……”


“徒儿会竭尽全力助师父完成大业。”温宿回答，声音略显麻木。


“你终是不懂啊……”温靖道，“你是我唯一的传人，我得天下，即是你得天下。到了那一天，什么样的女子，是你得不到的？”


温宿继而沉默。


温靖见状，略微思忖，道：“好……你要与那丫头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办法……”


温宿抬眸，惊讶地看着他。


温靖的眼神中，带着苍凉，“助她杀了我这罪魁祸首，什么恩怨，都能一笔勾销！”


“师父！”温宿有些惊恐，“徒儿绝无此意……”


温靖沉痛地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有孝心……唉，世间姻缘，不能强求。你便看开吧……”


温宿隐忍着心中苦涩，点了头，“徒儿知道。”


温靖也点点头，继续转身迈步。眼神中，却突然多了一分肃杀……


两人行走片刻，就回到了东海总堂。温靖粗略交代了几句，便直接领着温宿进了平日闭关修行的独室。


独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副双刀。双刀不过一尺，通体金赤，刀身略弯，刃宽一寸，精光四射，绝非凡品。


温靖走到台前，拿起那副双刀。转身，递给了温宿。


温宿有些惊讶，看着那副刀，迟疑。


温靖开口，道：“你自小修炼双刀，由你拿着它，最合适不过。我不是说过了，我的一切，迟早都是你的……”


温宿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那副刀。


温靖浅笑，道：“你我身份已经暴露，新仇旧恨，朝廷必定强攻……”


“师父的意思是？”温宿开口，问道。


温靖转身，“离开东海，重振旗鼓。”


温宿有些惊讶，“师父当真要放弃东海？”


温靖看着他手中的“逐旸”，平淡道：“霸业之前，没有什么是不能抛弃的。东海不过是踏脚石，我已与东瀛海客结盟。离开东海之后，即可转道蓬莱，重回中土，再谋大业。”


温靖说的事，温宿并不知晓，然而，这样的毫不知晓，以前的他并不在意。但现在，却让他觉得心寒。


这时，突然有人出现在了门口。


温宿转身，看到的是，是自己的师弟，林执。


“岛主……”林执站在那里，眼神里尽是沉痛和畏惧。


温靖微笑，“原来是你啊，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罢。”


“岛主，弟子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东海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就为了那‘九皇神器’，诸位舵主和所有弟子的性命，您都可以不管不问么？”林执沉默片刻，质问道。


温靖并不回答，只是淡然道：“我们行踪不能暴露，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温靖神色平静，“你可不要怨师父无情。”


温靖转身，对温宿道，“杀了他。”


温宿微微皱眉，执刀攻向了林执。


林执见状，只得反击。


温宿的身手远在林执之上，不过几招之后，便有了制胜的机会。他手中的刀锋直迫林执的眉心，用的，是实打实的杀招。


“师兄！”林执单手握住他的刀锋，悲愤喊道。


温宿的手劲一缓，竟有了片刻茫然。


林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唯有悲痛。这样的悲痛，似曾相识。


难道你连这份悔恨也要模仿么？——鬼师说过的话，平淡地在脑海中回响，却在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温宿一闭眼，狠狠挥刀斩下。


温靖看着林执倒地，脸上有了一丝残酷的笑意。


温宿睁开眼睛，转过身子，恭敬道：“师父……”


温靖点点头，笑着走了出去。


……


……我是代表魏启童鞋逃得很郁闷的分割线 = =+……


东海之上，一片苍茫的大雨。


魏启站在船头，神色不悦。今日种种，皆不在他意料之内，而这般离开东海，近似落荒而逃。若这一切他还能平静应对的话，与石蜜会合之后，他便再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


他本安排石蜜守在海上，作为接应，以防万一。而小小离岛，被石蜜截下，正是应了他的计划。这一切本该很顺利，但却遭逢这场大雨，乱了一切。而后，那突然杀出的黑衣蒙面之人，更是匪夷所思。


这里是一片汪洋，不似陆上，谁又能孤身而来，全身而退？就算救得了人，脱得了身，又是如何避开搜捕，突然消失于海上的？


然而，这样的疑惑，在他到达廉家船阵的时候，得到了答案。船阵周围，有数十艘船只，并非廉家战船，也非东海兵力，细看之下，应是普通渔船。而海上，不断有这样的渔船驶向船阵，络绎不绝。


魏启上了战船之后，一语不发，直接走向了廉钊的房间。


家将们本要阻止，但念及他是盟友，不便无礼动粗，便也只能由着他。


魏启进房，就见廉钊坐在榻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见有人进来，廉钊抬头，看到魏启全身湿透的狼狈样子，微微皱了眉头，“魏公子，你这是……”


“廉公子，在下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魏启开口，道。


廉钊继续下棋，道：“请说。”


“在下在东海七十二环岛上，遇到了银枭和鬼媒。照理来说，海上有廉家船阵封锁，应该无人能入才对，在下好奇，这两人是怎么来的……”魏启的口气不善，近乎质问。


廉钊放下棋子，抬头，认真道：“魏公子也看见了罢，自从前日退兵之后，不断有东海民众前来归降。东海一战并未结束，为防伤及无辜，我便让这些平民即刻离开东海海域。……这期间，怕是有人混入。不过，银枭和鬼媒皆是朝廷要犯，既然他们到了东海，一并擒拿便是。魏公子不必担心。”


魏启听到这番话，不禁笑了，“廉公子宅心仁厚，对这些‘无辜民众’果然照应有加。”


“好说。”廉钊重新执棋，道，“对了，魏公子，先前你擅自前往东海，所为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探探我那小师妹的伤势罢了。只可惜，她已经离开了……”魏启说道。


廉钊将棋子握进了掌心，抬眸看着魏启，“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已离开东海，不知去向。”魏启笑笑，“说起来，我那小师妹在廉公子的眼中，可也是‘无辜民众’？”


廉钊起身，道：“魏公子何出此言？她是天下唯一知道鬼师下落的人，是关系‘九皇神器’秘密的关键人物。更不说，她先前盗了布阵图，毁我船阵。我若是见到她，又怎能让她轻易离开。”


魏启笑望着廉钊，静静听着。


廉钊叹口气，道：“魏公子，你说了一番银枭、鬼媒的事，又对我安抚民众多番质疑。莫非，你是想将责任推倒我头上？”


魏启叹口气，“在下绝无此意。只是，寻找‘九皇神器’乃是圣上授命，若是失败，你我都担不起这个罪名。”


廉钊皱眉，重新坐下，将掌中的棋子放上了棋盘。


“魏公子，你别忘了，这次是你私自行动。就算日后圣上怪罪，我神箭廉家也无需为你分担罪名。”他说话间，伸手提了一枚棋子。


魏启当即笑了，“在下要请教的就这些，不打扰廉公子雅兴了。告辞。”


廉钊目送他离开，而后，转头看着船舱外。瓢泼的雨中，归降的民众正一批批架船离开。他轻叹一口气，浅浅笑了。


……


魏启走到门外，就见曦远和石蜜站在不远处。


“准备船只，我们回神霄派。”魏启开口道。


曦远走到他身边，略有些不解，“怎么？”


“如今，温靖事迹败露，必然离开。东海已是空壳。唯有先回中原，从长计议。”魏启说道。


他走上了甲板，看着海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眼神里徒有冰冷，“廉钊……我低估了你……”


……


……我是代表“我来说说女主在干嘛”的分割线 = =+……


小小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狭小的船舱内。身上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裹着一条同样粗制的被子。


她努力回想了一番，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到这个地方的。她正疑惑，一对老夫妇钻进了船舱，见她醒来，便慈祥地嘘寒问暖起来。


小小这才知道，这对夫妇是东海上的渔民。朝廷讨伐东海，他们便早早归降。如今，正要前往陆上暂避。而她，是被人送上这艘渔船，交由这对老夫妇照顾的。


“你们知道是谁救了我么？”小小想起那个黑衣蒙面的人，急切地问道。


老人摇了头，道：“那人从头到脚都蒙得严实，怎么认得出啊。他只是让我们送你回中原，还给了我们银子呢！”


说罢，便拿出了那些银子，给小小看。


银子又怎么能说明一个人的身份呢？小小只得放弃。若是不想让她知道真面目，自然是有理由的……不知为何，事到如今，她连寻找理由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努力地爬到了舱外，一抬头。那场大雨已经停了，碧蓝的海水上，悬着一道彩虹。


她看着那道彩虹，呆了好久。


东海七十二环岛、廉家船阵、九皇神器……发生过的一切，仿佛都离她越来越远，最终，与那道彩虹一起，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




【番外·贰·喜春来】



番外 喜春来 [上]



正月立春，天空里尚飘着点点白雪。满岭的腊梅，透骨香彻。


这处山道，离市镇甚远，平日里就没什么行人，这般的天气，更显得萧索了。


山道旁的土坡下，聚着十多个孩子。蹲在土坡下，似在等待什么。为首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身上穿着的，是打了补丁的粗布麻衣，脸颊已冻得青红。只是，他神情专注，眼睛闪闪发亮。


这时，山道上隐隐有人走来。


男孩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伸手一挥。


十多个孩子“呼啦”一下冲了出去，挡在了山道上。


男孩冲在了最前，仰着头，用不可一世的神情看着来人。


“东西南北，百里方圆，岫风地界，卖路看钱。”他朗声说道，尽是一派老成。


被拦的，是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男子，身着灰色布衣，背行囊，负三弦，怀中还抱着一个三岁上下的女娃儿。他神情冷淡，一语不发，看着面前的那群小孩。


“怎么，还玩横的？”那小男孩双手叉腰，不悦，“来！弟兄们，上！”


他话音一落，那群小孩便大叫着扑了上去，将那男子的双腿紧紧抱住。


男子微微皱眉，腾出了右手，正想扯开那群小孩，却在顷刻之间，被三个孩子缠住了手臂。


小男孩得意一笑，“现在老实了？”


男子看着他，浅浅一笑，抬起了右手。缠住他手臂的三个孩子就挂在他的手臂上，被轻巧地提起。


小男孩一惊，知道不妙，直觉想跑，但思忖之后，还是冲了过去，一把拉住了那男子的手臂，“放下我兄弟！”


男子正想动手。怀中的女娃却突然一把揽住了他的脖子，抱了个严实，娇声笑道：“也抱～”


男子猛得一僵，愣在了原地。


那小男孩见状，正要一口咬上那男子的手臂，却听得一声喝骂：“作死啊？！”


一瞬之间，所有的小孩都撒手散开，乖乖站成一排。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双手叉腰，叉腿而立，杏眼圆睁，咬牙切齿，浑身上下皆是杀气。


她看着那为首的男孩子，几步冲了上去，一把揪起他的耳朵，骂道：“作死啊，你！什么不学，学人家抢劫！我早就跟你说了吧！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抢人就是作死！还有，你什么眼神啊！要抢你也抢个有钱的。这人的打扮，一看就是穷卖唱的，还带着女娃儿，分明穷得连老婆都跑了的那种！你抢什么？啊？！”


那男孩一脸委屈和不甘，道：“你管我！”


“我偏管你！管你怎么了？”那女子骂完，一转头，走到那男子身边，一边伸手替他拍灰，一边道，“这位穷……呃，不是，大哥。对不住啊，小孩子不懂事！你大人大量，不跟他们计较哈。好了好了，没事了，您走您的，不打扰哈。”


她说完，拉起那男孩子，正要走。突然，肩膀一沉。


只听，身后响起低缓悦耳的男声，浸着微凉，“要走可以，把钱袋还我。”


瞬间沉默，山道上静得只剩下风声。


“你什么意思？！”突然，那小男孩叫了起来，“不让我抢，你还不是照偷？！”


“偷比抢好吧！文雅点么！”那女子也叫。


“我呸！抢劫光明正大！偷东西见不得人！”男孩吼道。


“我呸！抢劫要人力的好不好！偷东西可以单干啊！”女子也吼。


“那你不是说这个人穷得连老婆都跑了么！你偷什么？！”


“积少成多啊！”


……


眼看两人越吵越欢，丝毫没有理会周围。那男子皱着眉头，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清脆的短剑出鞘声，当即让那吵杂平静下来。


那女子转头，看着那男子，静默片刻之后，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英雄！！！饶命啊！！！不要杀我！！！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个月大的孩子！！！你可怜我一家孤儿寡母，不要杀我啊啊啊啊啊！！！”


她这一跪，一众小孩全跪了下来，纷纷讨饶。唯独那小男孩依然站着，拳头握得紧紧的。


女子见状，伸出一只手，拉拉他，“跪啊。”


“不跪！”那小男孩一脸倔强，语气里带着怒意。


“作死啊！”女子起身，努力把他往地下摁，“跪一下怎么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那小男孩拼命反抗着，怒道。


“黄金？我呸！你用膝盖给我买个馒头来看看！”女子说完，看了看那男子，“英雄，小孩子不懂事，我这就让他给你道歉哈！”


“不必了。”男子垂眸，收了剑，举步离开。


“哎？英雄，钱袋？”那女子微有不解。


男子没有回头，沉默着，自顾自走。


女子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也沉默了下来。


这时，男子怀中的女孩大声哭了起来。男子不得不止步，轻声哄道：“小小，怎么了？”


女孩哭着道：“肚子饿……”


于是，山道上再次一片寂静。


那女子僵硬片刻，走了上去，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膀，道：“英雄……不打不相识，不如，我请你吃饭赔罪？”


她话音刚落，那女孩儿便伸出了手臂，带着泪痕，冲着她欢乐地叫了一声，“抱！”


那女子愣住了，手不自觉地僵在半空。


只听那男子狠狠叹了口气，一转身，认真道：“好！”


……


“不知英雄哪里人士，怎么称呼？”那女子边走边问。


那男子沉默片刻，道：“怀仁……”


“坏人？”女子愣住，“谁给你起的名？”


男子也愣一下，说不出话来。


“啊哈哈哈，英雄你就当我自言自语。”那女子打着哈哈，继而道，“对了，我叫齐秀，这小子是我侄子，叫齐衡。”她指指那眼带倔强的小男孩，随即又指向了那群小孩，“还有这是齐梁、齐默、齐思……”


怀仁只是听着，并不回答，倒是她怀中的小女孩儿饶有兴致地跟着念起来。


齐秀笑着，逗起那女孩儿来，“呀，你叫什么呀？”


“小小！”女孩儿回答。


“哦，小小，”齐秀笑道，“小小几岁了？”


“三岁！”小小伸出四根手指，道。


齐秀见状，笑得欢乐：“英雄，你没教她数数么？”


怀仁又是一愣，依然不说话。


齐秀见状，道：“啊哈哈哈，英雄你就当我自言自语。”


走了约莫一刻功夫，便到了一处山前，山壁上赫然有个山洞。


“咳咳咳……”齐秀站定，清了清嗓子，道，“英雄，您看！”她一抬手，指着洞口悬着的一块木牌，“这儿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岫风寨’……”


怀仁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平淡地开口，“那个字是‘抽’……”


齐秀一僵，缓缓转头，“英雄……当真？”


怀仁看着她，笑了笑，“你说呢？”


齐秀一转身，怒道：“什么秀才啊！！！骗了我三文钱啊！可恶！！！我去砸了他的摊子！！！”


她正欲迈步，突然转头，对那群小孩子道：“作死啊！你们干吗不拦着我，看着我去送死么？”


小孩子们听到这句，立刻冲上去，拉住了她。


一番折腾之后，齐秀满意地开口，道：“这才对！如果以后寨里有那个缺心眼的像我这样，你们就拦住他，必要的时候，揍他也行。”她边说，边看了齐衡一眼。


小孩们纷纷答应，随即三三两两跑进了山洞里。


齐秀转身，对愣住的怀仁道：“英雄，走吧！”


进了山洞，走过一段曲折甬道，怀仁才知别有洞天，眼前的，赫然是一个村庄。茅舍竹篱，除了房屋稍显破旧之外，与普通的村庄并无区别。要说怪异，就是村内只有妇孺，不见一个男丁。


他慢慢往前走，渐渐意识到了什么，心里开始有了一丝压抑。


村里的人却都含笑看着他，还有几个热心的妇人走过来，伸手替他抱孩子。他带着警戒，把孩子护在怀里，眼神里尚有冰冷。但怀中的孩子却不领情，她笑得无邪，努力伸出小手，等着被人抱。


“小小。”他好气又好笑地低训，却换来小小无辜的眼神。


“抱抱……”小小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开口。


怀仁看着她，随即，无奈地把她递给了那些妇人。


一旁的齐秀见状，忍笑拍他的肩膀，“俗话说女生外向，我今天可算见识了！可怜你这个作爹的……啧啧……”


“我不是她爹。”他开口，说道。


齐秀有些惊讶地抬头，却看见他的眼睛里的冰冷消尽，浅淡的温柔染着他的笑意，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看着她，道：“所以，我也不是穷得连老婆都跑了的那种男人。”


齐秀猛退了一步，哀怨道：“英雄，这句话你记得这么牢做什么？”


他笑着，道：“读过书的人，记性总是好一些。”


齐秀听到这句话，当即双手叉腰，“读过书很了不起么？”


他笑道，“看到那块木牌之前，我也觉得没什么了不起。”


齐秀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两人僵持了片刻，齐秀眉峰一挑，道：“好！我就跟你比一比，让你知道，读过书没什么了不起的！”


听到这句话，他摇头，“我只是随口说说，若有冒犯，我向你赔个不是就是。你不必如此认真。”


“喂，英雄，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齐秀撩起袖子，道，“大家说，该不该比？”


一众妇孺当即应合，“比！”


喊得最响的，是小小，她的小手举得高高的，“比呀！”


怀仁看着小小，哭笑不得。


“哪，我当你答应了。”齐秀笑着，道。


“比什么？”怀仁无奈，问道。


“放心，就比你们读书人擅长的东西，画画！”齐秀认真道。


“画画？”他笑，“你当真？”


“那当然！”齐秀点头，“不过，规矩我定。”


“好。”


村内的人听到这些话，立刻欢乐地散开，不过片刻功夫，便搬了桌子，拿了笔墨纸张，在村中排开。


齐秀拿起一支笔，笑道：“规矩很简单，我画什么，你画什么。”


怀仁点点头，“好。”


齐秀眼珠一转，笑道，“哎，光比没什么意思，来赌一把吧。”


“你真的要赌？”怀仁有些疑惑。


“当然了。……哪，如果你赢了，我就把钱袋还你，再加十倍的银两！若你输了，就要替我做件事，怎么样？”


他听到这番话，愈发疑惑，“我……”


村中的妇孺听到这番话，又撺掇了起来，“赌！一定要赌！”


小小也顺势大喊：“赌！”


怀仁低头，狠狠叹气。“好，跟你赌。”


齐秀的脸上有了一抹奸邪的笑意，她提笔，奸笑着开始画。片刻之后，她停笔，道：“该你了！”


怀仁满心狐疑地走了过去，看到那张图的时候，一脸惊讶，僵在了原地。


“快画吧，画完了，我们把图给大家看，让大家说说像不像。”齐秀双手环胸，得意道。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一众妇孺，每一个都是饶有兴致，万分期待，等着看结果。


给人看？这种图？怀仁低头，看着那张图，僵硬了片刻，道：“我……我认输。”


“啊哈哈哈……我赢了！”齐秀朗声笑道，随即将那张图团成一团，往怀里一塞，“看到了没有，大家，读过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么！嗯！”


一众妇孺纷纷拍手。


“好了，愿赌服输。”齐秀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做‘坏人’的，嘿嘿嘿……”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


洞中不知晨昏，靠的是滴漏记时。晚饭一过，村内众人，便早早歇下。


怀仁坐在床沿，看着小小在床上打滚玩。


小小见他看着自己，便起身，扑到他膝盖上，呀呀说着听不懂的话。


他伸手，戳她的脑袋，“我输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啊？”


小小翻个身，抓着他的手，笑得欢乐。


“我捡什么不好，怎么偏偏捡到你啊……”他笑着，抱怨。


看着孩子嬉戏，他眉间渐渐有了惆怅，转而，那深切的冰冷又重回了他的双眸，让人心寒。


“英雄！”这时，门一下子被推开，齐秀大步进来，“啊，你没睡，太好了！”


他的眼神里，还带着冰冷，语气也隐隐有杀机，“这里都不敲门的么？”


齐秀被那杀机震住，愣了愣，“啊，抱歉抱歉，寨里只有女人，我一时疏忽。嘿，我是来跟你说赌局的事……”


他低头看着小小，沉默片刻，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画那种不堪入目的东西……”


齐秀走到他身边，在床沿坐下，“我不是会画……”她认真道，“我靠这个吃饭的！”


他抬眸，难以置信。


齐秀从怀里掏出数本春宫图，一脸认真道：“一本十文，便宜点给你，七文，要不要？”


他原先的冰冷和杀机土崩瓦解，只剩下惊讶。


“要！”小小突然站起，伸出手，满脸期待。


他一惊，一手抱起小小，一手隔开那些书，看着齐秀，紧张道：“你不要乱来！”


齐秀一脸无辜，“我？我能对谁乱来啊？”她笑着，收起那些书，“好啦，不买就不买么。你们这些读书人也真是的，不过是几张春宫图么，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依然一脸戒备，认真地道：“你离孩子远一点。”


齐秀看着小小，笑了起来，“不用这样吧？”她的语气里，微有苍凉，“……我也是混口饭吃……”


听到那苍凉的时候，他沉默片刻，抬眸，“你要我做什么？”


齐秀看着他，笑得眯起了眼睛，“简单得很……教这里的孩子读书……”


他看着她，眼神里，竟是惊讶。


齐秀有些不好意思，她抓抓头发，低声道：“其实吧，读过书，真的挺了不起的……”


那是短暂的寂静，随之而来的，是他俯身低笑。


“……”齐秀皱眉，“英雄，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么？”


他坐起身子，笑着摇头。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又有了温柔的笑意，如此赏心悦目。


她呆呆看着，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要帮你把‘抽’字改回去么？”他笑着，说道。


她回过神来，高兴道：“哎？真的？”


他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只收你两文。”


她皱眉，“坐地起价啊，你！”


“那就‘抽风’好了……”


“哎，英雄，有话好说，大家又不是外人，一文，一文怎么样？”


“两文！”小小突然凑过来，伸出三根手指，喊道。


“哇，英雄，你还是先教她数数吧！”


……



番外 喜春来 [中]



翌日，怀仁站在村中空地，看着面前席地而坐的一大群小孩，竟觉得手足无措。


想起自己也曾统帅万人之军战场厮杀，也曾单枪匹马挑战江湖大家……只是，如今想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此时此刻，还有比这群小孩更麻烦的事么。


“呃……”他顿了顿，“跟着我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孩子们看着他，一脸茫然。


“英雄，这是什么啊？”齐秀盘膝坐在他面前，伸手道。


“《道德经》……”他开口，回答。


“……有没有简单一点的？”齐秀道。


“这是最简单的……”他平淡道。


齐秀皱眉，“哇，英雄，你是故意报复我么？”


他转头，看着一旁自顾自玩耍的小小，开口道：“小小，道可道……”


小小抓着一把泥，边玩边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齐秀哑然。


他浅笑，略有些得意。


这一来二往，原本乖乖坐着的孩子们已玩闹开来，乱成了一片。


“作死啊！”齐秀站起来，大吼一声，“统统给我坐好！谁再不听话，我就罚他……”


“姑姑，阿衡他根本没来啊，要罚也先罚他！”一个孩子站起来，义正言辞。


齐秀皱了眉头，“那个小兔崽子！大家一起去把他找出来！”


她话音一落，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四处找人去了。


“齐姑娘，你是故意报复我么？”怀仁笑着开口，仿着齐秀的口气，道。


齐秀转身，看着他，然后，一脸严肃地指着一边道：“小小也去追了……”


他微惊，转头。果然看见小小挥舞着手臂，跑得欢乐。他看了齐秀一眼，不再多说什么，追了上去。


齐秀嘿嘿一笑，“一物降一物啊……”


……


……我是表示小小和师父你追我跑很欢乐的分割线 = =+……


山洞之外，约莫三里地，有一条溪流，溪边开满了腊梅，染着点点雪花。齐衡就站在溪边，往溪中扔着小石。


突然，有人一把从身后抱住了他。他猛地一惊，就听有个娇小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抓到了！”


他转头，就见小小一脸激动，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小小……”怀仁总算追了上来，看到面前的情状，狠狠叹了口气，几步上去，道，“别闹了，快点松手。”


小小笑得欢乐，“我抓到的！”


“知道了，你抓到的。快放手。”怀仁无奈，道。


小小笑着松了手，一转身，抱住了怀仁的腿，“抓到！”


怀仁僵住了，“小小，松手……”


小小自管自笑着，抱得严实。


怀仁有些哭笑不得，这么一抱，他便是寸步难行。他只得弯下腰，把小小抱起。


齐衡见状，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有些愤然地转身，准备离开。


“你去哪？”怀仁开口，叫住他。


“不用你管！”齐衡转身，冲他喊。


“我不是管你……”怀仁笑笑，看着怀中的小小，“我只是想提前知道，下一次，我能在哪里找到这孩子罢了。”


齐衡被驳得说不出话，许久，他咬牙道：“你根本就不是岫风的人，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是你姑姑请我留下教书。”怀仁平淡回答。


“教书？”齐衡喊道，“读书有什么用！”


“你不想读书？”怀仁道，“那么，是想做强盗了？”


“岫风寨本就是强盗窝，做强盗怎么了？强盗就见不得光么？！”齐衡怒道。


“凭你？能抢谁？”怀仁略有些不屑地道。


齐衡听到这句话，怒由心生，大喊着冲了过去。


怀仁抱着小小，双手自然是施展不开，但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他晃过齐衡的攻击，抬腿压上他的肩膀，略微施力。


齐衡只觉得肩膀一沉，迫不得已，跪下了身子。他咬紧了牙关，带着倔强，怒视着怀仁。


“小孩子就该乖乖读书。”怀仁开口，说道。


“我不要读书！我要练武！我要报仇！”齐衡喊道。


“报仇？”怀仁有些不解。


“对！我要报仇！我要找到杀我爹的凶手！我要替全岫风寨的人报仇！”齐衡喊着喊着，竟落下泪来。


怀仁沉默片刻，移开了压在他肩膀上的腿，开口道：“你当真想习武？”


齐衡瞪着他，不说话。


怀仁笑笑，道：“我跟你做个交易……”


齐衡依然沉默。


怀仁腾出一只手，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木盒，递给了齐衡。


齐衡带着戒备看着那个木盒。


“这盒‘淬雪银芒’乃是暗杀极品，只要你以后乖乖来读书，我便教你银针的用法，如何？”怀仁的口气云淡风轻。


齐衡接过那木盒，打了开来，盒中放着无数细小的银针，泛着冷寒的青光。


“你没骗我？”齐衡抬眸，半信半疑道。


怀仁浅笑，拿起了一枚针，挥手而射，银针激飞，钉入了腊梅树。刹那，树干震动，满树的腊梅和雪散落。只见那银针穿透树干，刺在了地上，隐隐泛着寒光。


齐衡呆住了，而后，他跑到了树后，捡起那枚针，捧在了掌心。


“每日申时，我在这里教你针法。”


怀仁说完，抱着小小走回了寨中。


刚进洞口，就见一大群乡绅聚在一起，义正言辞地说着什么。


“找到了，就是这个女人，不知廉耻，在我们书院外面卖春宫图！”一个乡绅一眼认出齐秀，伸手指着她，道。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怒斥。所用语言，刻薄至极。


寨内的妇孺皆是一脸畏怯，无人敢反驳。


“你们这些寡廉鲜耻之辈，简直是毒瘤。今日我们一定要将你们赶出此地，以护圣贤之名！”


齐秀听罢，跪了下去，声泪俱下，道：“不要啊……我下次不敢了。各位大爷看在我一门孤儿寡母的面子上，放过我吧……我这就给圣人赔罪了……”


那些乡绅并不松口，道：“孤儿寡母？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们岫风寨本是强盗，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更有盗墓劣迹！天理循坏，此乃报应！怨得了谁？！”


齐秀哭道：“我不敢了……我对天发誓，再也不敢了。若是再卖这些东西，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们放过我吧……”


她哭声凄凉，字字恳切，样子可怜至极。一众乡绅皆是年长之人，渐渐有人动容。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饶了她这一次罢……”


“唉，盗跖之流，所言岂能取信？今日不正视听，他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坏事来！”


乡绅之内争执不下，许久之后，终是本着孔孟之道，息事宁人。


“你们这些岫风强盗，这次就姑且放过你们。乡里温厚，留你们在此处，可那地赋田租，需记得按时交纳！”


撂下一番狠话之后，乡绅们才三五散去。


齐秀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抹干眼泪，“要死……今年的地赋还差六钱呢……”


齐秀抬眸，就看到了怀仁。她沉默许久，笑了起来，道：“话说，盗跖是谁？”


怀仁想了想，“不认识。”


齐秀叹口气，“那些老头每次都放在嘴上说，好像跟他很熟似的。我还以为是名人，没想到你也不认识。”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怀仁说道。


齐秀皱眉，“英雄，简单点说。”


怀仁浅笑，“他们真的很熟。”


齐秀笑了起来，不再说话。


……


入夜，齐秀抱着一大堆纸冲进了怀仁的房间。


“英雄！！！”她大呼一声，道，“这次你要帮我啊！！！”


怀仁正在写字，被她这么一吼，笔尖一滑，当即写歪。他抬眸，微怒道：“敲门！”


齐秀理直气壮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也不是什么黄花小伙子，不用这么介意啦！”


他手中的笔再次一歪。他只得放下手中的活，抬头，“你有什么事？”


齐秀将那堆纸放到桌上，道：“今年的地租我还差六钱银子，三天后就要交了，只有你能帮我了！”


“帮什么？”


齐秀拿出三本春宫图，“你照着每本画十份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啊！”


“我困了。”怀仁转身，准备上床。


“英雄！！！你怎么忍心啊啊啊啊啊！！！”齐秀上去，拉住他的手臂。


“你不是发了毒誓，不卖这些东西了么？”


“哇，老天要是真有眼，早就打雷劈死我了，还等我发毒誓？”齐秀不屑，“英雄，你帮我这一次么！好不好？”


“好！”小小从床上站起来，举起手臂，大声道。


“小小，你真是好孩子！”齐秀赞道。


小小笑得欢乐，睁着闪亮的眼睛，看着怀仁，“小小是好孩子！”


怀仁见状，无奈，只得坐回了桌边，提笔。


“英雄，你这么画不对。”齐秀凑过去，道。


“一模一样，哪里不对？”怀仁皱眉，不满。


“没有感情！”齐秀认真道，“你可不能小看了春宫图啊！那一笔一划，要有感情！要让人一看就脸红心跳，鼻血横流。这可是有学问的！不然哪有人买？！”


“……”怀仁拿着笔，看着她，无语。


“来，我来示范一下！”齐秀抓过笔，开始画，“这个女人呢，要这么画，柔软一点……”


她离得太近，头发落在他肩头，轻触着他的脸颊。太过切近的暧昧，让他有些失神。


他一手从她手中拿过笔，一手将她隔开，“求人家做事，就不要指手划脚。一边去。”


齐秀正想反驳，却见他一脸严肃，似是尴尬。不禁笑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谢了！”她说完，转身出门。


怀仁看了看桌上的春宫图，正想叹气，就见小小趴在桌边，举着图，仔仔细细地看着。于是，他狠狠叹气，用笔杆戳她的脑袋，“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小小却只是傻笑，什么也不说。


……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放下笔，揉了揉肩膀，看着桌上的一叠画，满意地笑了笑。


小小早已躺在桌上睡着了，小手还死死抓着一本春宫图不放。


他无奈地笑，起身抱起她，放到床上。他本想抽出那本春宫图，但无奈她握得太紧。他怕用力抽书会吵醒了她，便只得由着她。他替她盖好被子，重又坐回桌边，提笔写字。


这时，一个细小的声音，让他警觉起来。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开启一条小缝，往外看了看。


就见一道银色身影一闪而过，出了洞口。


他皱眉，思忖再三，推门跟了出去。


……


……我是表示做坏事还是要在夜里的分割线 = =+……


出岫风寨往西走，约莫半个时辰，便是市镇。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镇上一片宁静。


而月光之下，却有人在屋顶上急行。只见那人一身银衣，面带羽毛面具，绝非正派打扮。从身形上看，是个女子。她身法轻盈，宛如御风。


片刻工夫，她落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此乃镇上乡绅张氏的府邸，张氏乃是乡绅之首，家境殷实，夜间自有护院巡视。她小心地避开护院，到了一间屋前。


这间屋子上着重重门锁，自然是非同一般。她从怀中取出工具，三两下的功夫，便开了门锁，闪身进屋。


屋内果然摆着各色珍宝。字画古玩，金银珠宝，琳琅满目，叫人叹为观止。


她四下看看，从怀中拿出了一块方布。她并不挑剔，随手捡了数件东西，用布一兜，便要出门。


突然，门口传来了呼喝声。


“大胆盗贼！今日看你往哪儿跑！”


数十名护院将那屋子团团围住，高声嚷道。


她不紧不慢地背好宝物，悠然地走到了门口。


众人见她出来，皆是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银枭！”只见，张乡绅从人群中走出，高叫道，“你这无耻匪类，多番作恶，老夫今日就抓你见官！为民除害！”


她悠闲地站着，不以为然。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事先通告，深怕大家不知是你为恶！”老乡绅怒道，“这般目无王法，狂妄至极！谁能抓住他，老夫重重有赏！”


他说罢，周围的护院便气势高昂，一涌而上。


那被唤作“银枭”的女子抽出腰间软剑，纵身应战。


只见她身法轻灵，纵使那些护院出招狠辣，却连她的衣袂都触不到。她手中虽有软剑，但却不出杀招，只是如同游戏一般，穿梭于众人之间。


这时，护院之中突然有人冲上前去，对着她的眼睛洒出了一包粉末。


她并未料到这般变化，躲闪未及，那粉末触到眼睛，竟是火辣辣的烧痛。眼前一黑，她顿时乱了方寸。


“快！快拿下她！”张乡绅见状，大喊道。


她只听身边刀风习习，心中不禁恐惧起来。


突然，一股劲风破入，耳边霎时响起了护院的惨叫声。


她正觉惊讶，就被人拦腰抱起，跃上了屋檐。


渐渐的，护院们大呼小叫的声音远逝，再也听不到了。


“你和盗跖也很熟嘛。”悠然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让她吓了一大跳。她的眼睛虽不能视物，但却一下子认出了这个声音。


“你、你、你是……”她声音结巴，词不达意。


怀仁挑眉轻笑，“既然要偷东西卖钱，还让我画那么多份春宫图，你是故意报复我么？”


“我、我、我……”她说不出话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也罢，我送你回去。”


“等等……”她拉住他的衣襟，道，“先带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她顿了顿，有些底气不足，小声回答：“销赃……”


……



番外 喜春来 [下]



镇南，有一处酒铺。


酒铺里卖的是最平常的酒，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酒铺内外全是女子了。


进酒铺之前，怀仁只想着，这不过是个以酒铺作掩饰的销赃窝罢了。但之后，他便明白，这小小的酒铺，大有乾坤。


酒铺的门面只有一丈有余，入内之后，便是储酒的地窖。走进地窖之后，引路的少女推开一扇暗门，含笑示意他们进去。


看到那门后的景象，怀仁不禁惊讶。


那是三丈见方的庭院，庭中挖了小池，池中种着莲花，饲着锦鲤。庭院四周悬满宫灯，亮如白昼。


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妖娆妇人扭着腰款款而来，道：“哟，秀秀，大半夜的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齐秀的眼睛依然火辣辣地睁不开，只是随意应付了几句。


那妇人注意到她的眼睛，皱了眉，上前。


“只是普通的石粉，没有大碍。”怀仁开口，道。


妇人听罢，看了怀仁一眼，随即让身旁的少女扶齐秀到一旁的榻上躺下，又取来清水，替她清理双眼。


清理完毕，那妇人抱起“赃物”，道：“坊主去了总舵，这些东西就先放这儿罢。方才小月回来说，镇上正闹着要捉大盗，你们在这儿暂避，天亮再走罢。”说完，她领着身旁少女，走了出去。


几人一走，庭院内便只剩了齐秀和怀仁。不自然的沉默，盘桓在两人之间。


“呃……”齐秀开口，欲言又止。她思忖再三，道：“今天的事，你绝对不能对阿衡讲啊。”


怀仁起身，走到池边，看着池中锦鲤。“你的武艺不弱，为什么不教他？”


齐秀叹了口气，“他要是学了武艺，一定会去报仇，到时候，有几条命都不够花啊……”


怀仁看着池中锦鲤优游，道：“我听他说要找杀父仇人。你的口气，却像是知道仇人是谁。”


齐秀沉默再三，终开口道：“你若是我，一定也不会告诉他。”


怀仁不以为意，道：“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们的仇人是朝廷？”


齐秀笑了，“那倒不是……”她幽幽叹了口气，一贯明朗的语气里，有了些微的寒意，“鬼师韩卿，这个名字你听说过么。”


他猛地一惊，转身看着她。


她的视力尚未恢复，看不见他的表情，见他猛然转身，她笑着，道：“看来你是听过了，怕了吧！呵呵……”


他只觉心头冰冷，他努力回忆，却始终记不起自己做过什么。


“他是昔日岳飞元帅麾下参军，文韬武略，赫赫有名。但是，你不知道吧，他曾经闯过江湖上九个门派……”


此时此刻，他惟有沉默。


“……数百年前，戚氏造了九件兵器，统称‘九皇神器’。‘得九皇器者，得天下’，江湖上，每个人都想得到这九件神器。我大哥虽然是个盗匪，但也想要见识见识这闻名天下的神器。五年前，他查到岭南霍家拥有‘九皇神器’之一，就混入霍家，准备偷盗。不料，鬼师也为神器而来，一夜之间灭了霍家满门。霍家当家临死之前，将那神器托付给了家仆。好死不死，那家仆是我哥装扮。他本以为自己捡到了便宜，却不想，招惹了杀身之祸……”齐秀说着说着，笑着叹起了气，“他也算有本事了，带着重伤，撑回了岫风寨，却只跟我说了‘鬼师韩卿’这四个字……报仇倒是小事，只是我大哥一走，岫风寨便四分五裂，后来又遭官府追剿，男丁都充了军……”


丝丝的寒意在他的血脉里游走，让他的手指都冰冷起来。


“哈，怎么样，是不是很凄惨？”齐秀笑起来，“老实说，我要是把这个编成段子上街卖唱，说不定能大赚一笔，嘿嘿！”


“你……”他的声音微有些滞涩，“你当真不想报仇？”


齐秀揉揉眼睛，站起来，夸张道：“鬼师韩卿喂！听说他身高八尺，臂长三尺，面黑如墨，眼如铜铃，声如洪钟，刀枪不入，拳打南山猛虎，脚踢东海蛟龙，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我去报仇，岂不找死？”


他愣住，有些反应不过来。


“若是你有机会能杀他呢？”片刻之后，他开口，这样问道。


听到这句话，齐秀想了想，开口：“英雄，我不太会想‘若是’哎……” 齐秀一脸夸张的悲愤，道，“其实吧，有时想想，鬼师杀过那么多人，说不定根本记不清谁是谁。我报仇的时候，恐怕还得把这段子给他讲一遍……唉，这才叫惨！”


齐秀凭着模糊的光线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所以说么，记得的人才真受罪！‘报仇’这东西，又不抵钱，又不管饱，一点用都没有。人哪，还是要脚踏实地地过日子才是！”


沉默，让齐秀有些尴尬，她收回自己的手，眼前依然模糊一片，看不真切。


“这件事，我从来都没有跟人说过……”她的声音微有些低沉，但却用明亮的语调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呵呵，你听过就罢，别记得太牢了。”


他不禁苦笑，点了头。


“对了……”她开口，诚恳道，“谢谢你救了我！东西卖了，我们三七！”


他不回答，轻轻拉起她的手，“天快亮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有些惊讶，不自觉地脸红。她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


两人从酒铺的后门离开的时候，镇上的搜捕已告一段落。待回到岫风寨，天已经大亮。


齐秀的盗窃本是瞒着寨中众人，于是便绕开正门，从后面偷偷回去。


怀仁回房的时候，小小已经醒了。她在床上坐得笔正，双眼睁得大大的，小嘴紧紧抿着。那样子，似是戒备。一见他进来，她立刻笑开了，躺倒在了床上，扭来扭去。


他见状，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摸她的头。然而，他的手刚触及她的额头，她却一缩，躲了开来。他有些惊讶，但随即明白了过来。正月风寒，加之他自小修炼太阴流内力，本就阴寒，此刻他的手冷似冰冻，难怪孩子要躲。……即使不冷又如何，他满手杀孽，这样深重的戾气，又如何能消除？


他想得茫然，手却突然被抓住了。


小小笑颜明亮，小手捧着他的手，轻轻搓着，嘴里念念有词，“焐焐手，焐焐手……”


他只觉得心头一暖，微皱的眉头展了开来。


他抽出自己的手，轻点她的鼻子。


小小咯咯笑了起来，扑倒在他膝上，又开始咿咿呀呀地说话。


他也笑，心放松的一刻，便想起齐秀说过的话：鬼师杀过那么多人，说不定根本记不清谁是谁……所以说么，记得的人才真受罪……


他静静思忖片刻，抱起了小小，走到桌边。桌上，还剩一叠白纸。他坐下，让小小坐在他膝上，提笔，仔仔细细地想，一笔一划地开始写：


建炎四年 九月十三 岳岚剑派……


建炎五年 ……


……


他用全尽全力思考，几乎将一生种种全部回忆一番，终于，落笔在了纸张的最后一行：


绍兴十年 正月十二 岫风寨……


……


……= =+……


元宵节时，这一穷二白的山寨里也有了喜庆的气氛。孩童们扎了彩灯，提着到处跑。


齐秀找怀仁吃圆子的时候，就见他正认认真真地写字。


她凑过去，道：“哇，写什么？”


怀仁翻过纸张，放下笔，答道：“记账。”


“记账？”齐秀大笑几声，“英雄，你说笑呐？就你这么个穷……”


她还没说完，怀仁便抬眸，看着她。


“啊哈哈哈，你当我自言自语！”齐秀立刻赔笑，她转身，换上了甜得腻人的嗓音，“小小，吃元宵啦！”


本来在一边看春宫图的小小立刻回神，一蹦三跳跑过来，一把抱住了齐秀的腿。


“哇，好乖好乖！我们走咧！”齐秀抱起她，临走时还挑衅地看了怀仁一眼。


怀仁皱眉，起身，跟了上去，“我不是让你离孩子远一点么？”


“啊？为什么？”齐秀一脸无辜，“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半夜三更入室偷盗，不算坏人？”


“哇，英雄，你不讲义气，不是说好不说的么？”


“我不记得了。”


“啊？！喂，你不要到处讲啊，万一我被抓了怎么办？”


“你没有被抓才奇怪，这么大一个强盗窝，竟然无人怀疑……”


“哈哈，那些人才不会怀疑我咧。我可是楚楚可怜的弱女子呐！嘿嘿，所以说么，下跪求饶好处多！随时下跪还可以锻炼筋骨！”齐秀得意。


他听完，就笑了出来。


她看着他笑，颇有些成就感。那笑意里的温柔，让她想起了满山雪消，梨花遍开，道不尽的春光温润……


她正失神，却听有人唤她。


“秀秀。”


抬眸看去，一个二十五六的男子信步走来，笑得温文。


“呀！是你！！！我的钱呢？！”齐秀见到他，不顾自己抱着孩子，拔腿飞奔过去，大喊一声。


那男子拿出一个钱袋，道：“风口浪尖啊，你让我销赃，我迟早死在你手上！”


齐秀拿过钱袋，笑得欢乐，“你哪有那么容易死！”她转头，对怀仁道，“他叫贺兰祁锋，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个酒铺的大老板。嘿嘿，他其实是个消息贩子，你要是想打听什么，就找他好了。”她又回头，对贺兰祁锋道，“这是我这儿的教书先生，怀仁！”


贺兰祁锋上下打量了怀仁一番，抱拳道：“在下曲坊坊主，贺兰祁锋，幸会。”


怀仁微微颔首，道：“幸会。”他说完，从齐秀怀中抱过小小，“二位慢聊。”


齐秀见他离开，小声报怨，“……我跟他没什么好聊的呀……”


贺兰祁锋叹气，道：“秀秀，你不是这么没良心吧？”


齐秀皱眉，道：“没良心的不是我。明知道我今天要缴地租，偏偏晚上才送钱来，你存心想害死我！”


“你哪有那么容易死啊……”贺兰祁锋将她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奉还，随即含笑抬眸，看着怀仁的背影，“连鬼师都能当教书先生使唤，你可是越来越厉害了。”


齐秀一惊，“你……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贺兰祁锋叹口气，“我说，你这位教书先生，是昔日岳飞元帅帐下，左军参军，号称用兵鬼狡，冠绝天下的鬼师韩卿。听清楚了没？”


齐秀愣住了，心里突然一片空白。片刻之后，她笑了起来，“骗我的吧，鬼师明明是身高八尺，臂长三尺，面黑如墨，眼如铜铃，声如洪……”


“江湖传言，和我‘曲坊’的消息，哪个可靠？”贺兰祁锋眯起眼睛，道，“我一直都命人追踪鬼师行迹，没想到，他竟然在你的寨里。嘿嘿，你还真有本事，看来你振兴岫风，指日可待呀。……对了，前些日子，阿衡让我帮他找杀父仇人，你不是说你哥哥是病死的么？什么时候变成仇杀了？……”


接下去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猛地转身，跑开。


贺兰祁锋见状，无奈地笑了起来。


……


寨里所有的人，都聚在洞中的空地上。孩子们举着灯，欢乐跑来跑去。


齐秀站定，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能看得见的，只有一个人。


他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花灯。小小抱着他的腿，嬉笑不停。这样一抱，他便寸步难行。他哭笑不得地哄着小小，试图用花灯和圆子分散她的注意力。可小小偏偏不依不饶地缠着他。最后，他只得放弃，挂着小小这个累赘走路。


她只觉得所有的感情都搅在了一起，道不清是怒是悲。她看着那画面，竟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你怎么才来？”齐衡跑过来，不满道，“圆子都抢没了……”


他正要多抱怨几句，却见她眸中泪光隐隐，“姑姑，你……”


她低头，看着齐衡，随即笑了起来，“过元宵节，连个圆子都吃不到，不哭不行啊……”


齐衡愣了愣，“多大点事啊！需要哭么？！”


齐秀擦擦眼泪，认真道：“需要……”


她还没说完，就见小小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圆子，举得高高的。


她抬眸，就见他正被一群妇人缠住，说是要他弹唱一曲。他的尴尬，写在了脸上，忙摆手推辞。只是，一会儿之后，连小孩子也凑和了进来，嚷着要听。他无奈妥协，抱着三弦，思忖片刻，低低唱了起来：


香沁寒梅雪犹在，雨过梨花颜欲开，东风一度满章台，笑盈腮，且唱《喜春来》……


她听着，笑着，落泪……


……


日子一天天温暖起来，三月，道旁的腊梅渐渐凋谢，转而开遍了梨花。


一日清晨，齐秀照例抱着一大叠纸推开了怀仁的房门。却见只有小小一人在房里，正趴在桌上，翻春宫图。


“哇，小小，你不要这样，你师父看到，又要说我带坏小孩子了。”齐秀笑着走上去，把她抱起来。


这时，她看见了桌上一大堆线装好的小册。只记得，这几个月来，他每天一到夜里，就开始写字，写的什么她也看不懂，问他，他便敷衍。


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虽然她目不识丁，但那清隽的字迹，看起来很舒服。


“写的什么啊……”她笑着，自言自语。


小小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册上的几个大字，读道：“道……”她看了看，跳了一个字，“……经。”


“道德经？”齐秀有些惊讶，她翻了翻桌上的册子，每一本皆是一样。她粗略一数，是二十七本，正是寨中孩子的数目。


她看着那本小册，静静笑起来。


这时，她听到有人进来，回了头。


怀仁站在门口，看到她的时候微微点了头。他走过去，从她怀中抱过小小，又从床上拿了三弦和行囊。站直了身子，开口：“打扰多日，我该走了。”


齐秀惊讶，“怎么突然……”


“寨里的孩子已经会认字了。”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些小册，“你把这些给他们，读或临摹皆可。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齐秀看着他，沉默。


许久，她笑了起来，“这样啊……那，你多保重。”


他点头。看着她的眼神复杂难辨，他垂下眼睫，道：“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其实，我是……”


“啊！我得去告诉阿衡这个消息！”齐秀出声打断，转身跑了出去。


他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罢了……”


他并不等待，抱着小小举步离开。


来时，腊梅开遍，如今，却是梨花如雪。暖风，轻轻擦过脸颊，和着花香，甚是醉人。


他慢慢走着，试着心无杂念。


“等等！”


突然，有人赶了上来，大喊道。


他站定，转头，就见齐衡飞奔过来。


“怎么说走就走啊……”齐衡皱着眉头，“你不是说，要教我武艺的么？”


“银针的用法，我已经悉数教你。剩下的只有练习而已。”他回答。


“可是……”齐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皱眉思忖片刻，才犹豫道，“我听贺兰说，你是鬼师。你能教我的东西还有很多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愣住了。


齐衡看他惊讶，笑了起来，“嘿，怎么，没想到会被戳穿身份吧！”他深吸一口气，有些不甘，道，“姑姑说了，你若真要走，我们也不好挽留……这些东西你收下吧。”


怀仁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一壶酒，一张纸。


“‘曲坊’的梨花春酿，姑姑本来就要请你的。如今就带着走罢。”齐衡道。


怀仁点点头，又看着那张纸。


“那是欠条。”齐衡笑了笑，“姑姑说了，虽然你在这儿教书，她没给过你工钱，还让你做了好久的画工。不过，你也是白吃白住。既然要走，就把帐算一算。林林总总的，你倒欠她十三文钱。她说了，日后，你如果非要一个理由，才能再来这里，那就来还钱罢……”


齐衡说完，神情便有了哀伤，“……师父，别忘了还钱哪。”


怀仁看着那张写得七扭八歪的欠条，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


齐衡见他笑，便放了心，道：“师父，保重。”


怀仁将那纸条收进怀里，胸口便生了一股暖意。


“保重。”他笑着说完，转身迈步。


暖风携着梨花，飘然如雪。怀中的小小欢乐地伸手抓花瓣，口中咿咿呀呀地哼着歌。


他笑着，听着那一首五音不全的《喜春来》……


……

第二十五章 无往不复


<p >无往不复



小暑一过，炽烈的阳光，烧灼万物。


小小茫然地站着，任那燥热包裹全身。


自上岸之后，她便随那对老夫妇一起走。东海一役，许多百姓都投降朝廷，逃离了七十二环岛。岸上的府衙受命接收，街上闹哄哄的一片，父子相偕，母女搀扶。虽有哀戚，但更多的，是亲情温厚。


小小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可招惹官府。便与那对老夫妇告别，远远地走开。


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着远处的熙攘人群。那一刻，却骤生了天地苍茫，无处容身的念头。


想起小时候，在人群里迷了路，也是这般的感觉。但那时，却总有人会找到她，然后，拍着她的头，说：下次再乱跑，师父就不管你了。


师父……这一想，心头顿时隐隐生痛，她鼻子一酸，竟哭了出来。


那一哭，便是无法收拾了。原本压抑住的种种感情，一股脑儿迸发出来，无法控制。


她索性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埋头哭起来。


太阳晒在背上，火辣辣地刺痛，而此刻，她却全然感觉不到了。她已是一无所有，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东海。到了此刻，甚至连思念，都是奢侈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无所有，竟是如此可怕……


她哭着哭着，肚子突然叫了起来，饥饿猖狂地在脏腑里冲撞。她捂着肚子，愈发伤心起来，为什么无论怎么样，肚子还是会饿呢？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回到从前……


“姑娘。”这时，温善的声音从头顶传下。


小小哽咽着，抬头。就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站在她面前，那男子身着官服，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眼便知是做官的。他身旁，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看面相，应是父女。


“姑娘，”那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小的肩膀，“你怎么了？”


小小见他是官府中人，起身想跑，但无奈蹲得太久，脚下一麻，当即坐倒在了地上。


那男子见状，立刻伸手搀扶。


“姑娘，你没事吧？”


小小一想到东海的种种，下意识地往后缩。


那男子见状，叹道：“姑娘，你不必害怕。我是此地知府，奉命收纳东海百姓。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说，兴许我能帮上忙。”


小小只是摇头，不说话。


这时，只见一队士兵疾步跑来，见到那男子，便行礼道：“叶大人，方才廉家传信，说东海已破，但一干要犯逃脱，不知去向。这是廉家送来的画像，请大人协助追缉。”


小小听到这里，吓得哭不出来了。要犯，不用猜，要犯中一定有她了！这些人看到画像，她就死定了！


只见那叶大人接过画像，慢慢翻看起来。突然，他翻纸的手停了下拉，直直地盯着一张画像，表情惊讶非常。


小小惊恐万分，只觉得生死悬于一线，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了。


突然，叶大人猛地合上了画像，朗声道：“港口城门加派兵士防守。吩咐画师依样画上三十份，张贴于醒目之处。”


一众士兵得令之后，便离开了。


小小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这时，叶大人身旁的少女蹲下身子，递了一块手帕上来，“姐姐，擦擦脸吧。”


小小这才意识到，天气炎热，她又是埋头哭泣，此刻，早已是大花脸，要有人能认出她，才是怪异。她不禁捧着那块手帕，喜极而泣。


“姐姐，你别哭了。”那少女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叶大人见状，叹了口气，道：“姑娘，你……”


正在这时，小小的肚子叫了起来，声声不绝，绵长悠远。


叶大人当即笑了起来，“姑娘，别哭了，再伤心也是要吃饭的，对不对？”


小小低头，沉默。没错，再伤心也是要吃饭的。她该想的，是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才对。灯下最黑，事到如今，唯一安全的地方，是……


“大人……”她抬眸，开口，“我父母双亡，又与亲人失散，身无分文，无家可归……您可怜可怜我，收留我吧……”


叶大人有些犹豫，“这……”


“爹，姐姐这么可怜，我们就收留她吧，好不好？”少女轻轻拉着父亲的袖子，说道。


叶大人微皱着眉头，思忖片刻，道：“好吧。府中也正缺婢女。姑娘若不介意，在找到亲人之前，就暂时留在寒舍帮忙吧。”


小小一听，立刻点头，“多谢大人！”


叶大人微笑颔首，“姑娘不必客气，来，我们走吧。”


小小起身，看着他们的背影。耳边那么清晰地响起师父的话：下次再乱跑，师父就不管你了。……不过，不管你，你也会自己找的吧。小小那么聪明，一定找得到的，对不对？


一定会找到的……


小小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


……我是表示“话分两头”的分割线 = =+……


千里之外，江陵英雄堡之内，一派祥和之气。


昨日雨过，满院的栀子沾着雨滴，散着湿润的香。


她透过窗，看着那满院的栀子，忘了手里的活。


“颜儿姐姐。”突然，一名婢女冲进了厨房，唤道，“颜儿姐姐，夫人差我来问问，人参莲子粥炖好了没有。”


赵颜这才回过神来，起身，笑道：“快好了，你让夫人稍等片刻，我这就送去。”


那婢女点头，想了想，又走了上去，“颜儿姐姐，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赵颜端起炖品，依然笑意盈盈，“你问呀。”


那婢女凑上一步，低声道：“二少爷他，是不是喜欢你？”


赵颜惊讶，“啊？怎么会？”


“不是么？”那婢女好奇，“二少爷不是为了颜儿姐姐你才留在堡内的么。当初姐姐被掳，也是二少爷挺身相助。其实我们私底下都觉得，人品武功，二少爷都比三少爷强，这堡主之位，恐怕……”


“嘘，别胡说，小心让人听见了。可有你苦头吃。”赵颜伸手，点上嘴唇，轻声道。


“不是胡说啊，三少爷他夜夜流连花街柳巷，平日又是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的。三英大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那婢女看了看四下，道，“颜儿姐姐，我看，二少爷一定是喜欢你，你若是嫁了他，以后就是堡主夫人了啊！”


赵颜含笑，道：“别傻了，我只是个下人，哪里高攀得起啊。何况，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早就决定要一辈子侍奉夫人了。你呀，少想这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干活吧。”


那婢女笑了起来，“颜儿姐姐，你人真好。怪不得夫人和二少爷都这么喜欢你。对了，下次，你教我绣牡丹好不好？”


“好是好。这次可别像上次那样，学了一半就嫌累呀。”赵颜笑着，说道。


“谁让我不像颜儿姐姐这么心灵手巧，人见人爱呢，嘿嘿……”


“你呀，就只有嘴巴甜！”赵颜轻轻推了她一把。


那婢女嬉笑着，跑了出去。


赵颜微笑着，看她出门。然后，轻叹了口气，料理手边的粥。


“心灵手巧，人见人爱……二少爷，听到这种话，你也不出来澄清一下么？”赵颜端起粥，开口问道。


莫允靠在窗口，背对着她，“你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无关。”


赵颜转身，看着他的背影，道，“既然无关，就请你离我远一点。你放心，这里是英雄堡，我除了会害你之外，不会害任何一个人。你大可不必这样步步紧盯。”


莫允沉默片刻，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会跟我去见师傅？”


“你死了，我就去。”赵颜笑着，语调轻松。


莫允沉默，不再开口。


赵颜不屑地笑笑，端着粥，走出了厨房。


她走到汐夫人房前，就见魏颖从房中走了出来，满脸不悦。见到她，魏颖的眉头紧皱，眼神里的鄙夷，清晰可见。


“三少爷。”赵颜颔首，恭敬地唤道。


魏颖侧开头，“少跟我装腔作势。你除了会在我娘面前搬弄是非，还会什么？若不是二哥护着你，我早就……”


赵颜抬眸，“如何？”


魏颖冷哼一声，“赵颜，你记住，你不过是个下婢。我娘不过是一时糊涂，才会听你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这里谁才是主人！”


他说完，疾步离开。


赵颜看着他，只想笑。她忍了忍笑意，推门进屋。就见汐夫人坐在床沿，正暗自垂泪。


“夫人。”赵颜放下手中的粥，轻声唤道。


“颜儿……”汐夫人见是她，努力笑了笑。


赵颜走到汐夫人身边，跪下身子，道：“夫人，怎么了，你哭什么？……是不是，少爷又惹你生气了？”


汐夫人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颜儿，我没事……”


赵颜轻轻握着她的手，笑道：“夫人，别哭了，三少爷总有一天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汐夫人摇了摇头，“他若是有你这般懂事就好了……你要是我女儿，该多好？”


赵颜的眼神里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冰冷，笑意也黯淡了下来。


“颜儿？”汐夫人开口唤道。


赵颜重又微笑，“怎么了，夫人？”


汐夫人的眼神里，瞬时染上了怜惜，“颜儿，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从齑宇山庄回来，你便笑得少了。我知道，你娘的事，对你打击太大……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赵颜打断她，“夫人，我知道。”


汐夫人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我可怜的颜儿。都是戚氏造的孽！若不是他，你娘怎么会死！他弃你娘于不顾，现在竟还让徒儿来羞辱你！……颜儿，我真没用，这么多年，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还要你为我奔波劳碌，我对不起你……”


汐夫人说着说着，落下泪来。


赵颜静静听着，轻轻拍着汐夫人的背。这段话，她不是第一天听见了。戚氏，正是因为戚氏将她的母亲逼上了绝路，才有她的今天。她注定了一生为奴为婢，都是拜她那亲生父亲所赐……


“……颜儿，我们女人一出生，便注定了苦命。教坊十载，无论做多少善事，都洗不干净了。我本以为嫁入了英雄堡，便是幸福。可堡主在世，我受尽正室欺凌，堡主早逝，我又遭了宗亲多少非难。甚至，我想收你为养女，都遭众人斥责，说我辱了英雄堡的门楣……本以为，有了孩子，便有了依靠。可他，却宁愿维护两个异母的哥哥……我到底该怎么做？颜儿，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汐夫人哭得伤心，声音也哽咽起来。


赵颜的神情冷漠。八年前的一场大水，毁了她所有的幸福。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她那年幼的弟弟是如何死在践踏之下的。她曾是何其天真，以为被英雄堡的夫人收养，从此以后，便能过上好日子。可是，她错了……


白天，她受尽冷眼和嘲笑。夜晚，便是一遍遍听着这样的哭诉。


毁了她一切的，不是那场大水，而是戚氏！挡了她幸福的，不是她的身世，而是英雄堡的一众宗亲！


“你不过是个下婢！”


这句话，有多少人对她说过呢……就算她做尽一切，一心维护的人，不也冷冰冰地说出了这段话么？无论她做什么，她都只是个下婢……


她轻轻拍着汐夫人的背，哄道：“夫人，不哭了。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汐夫人拭着眼泪，点头。


赵颜走到桌边，将粥端给了汐夫人，服侍她喝完。又哄她睡下，这才离开了房间。


她刚出门，一个家丁便迎了上来，交给了她一封信。


她回房，有些疑惑地将信封打开，读完之后，却变了脸色。


她看着那封信，眉头紧皱。


信中，还附着一个小纸包。她将纸包放在手心，静静看着，眼神里，旋即有了阴毒之色。


她将纸包放进怀里，又将信放进了香炉里。


殷红的火苗，无声地蔓上了信纸，将那最后一行字，衬得触目惊心：


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会取回来。


……



无所忌惮



小小后来才知道，她路遇的这位知府大人，姓叶名彰，本是武将，也曾投身抗金。岳飞元帅冤死之后，他也受牵连而遭贬谪。但叶彰为官清廉，颇有政绩，几番沉浮之后，不久前升迁到这沿海县城里做了知府。


这几日，街上民众都在传，说是叶知府乃昔日岳飞帐下，自然是俊才英豪。况他爱民如子。这次东海一战，他受命安抚逃出的百姓，更是事必躬亲。众人都说，苍天有眼，好人总有好报。


小小也觉得苍天有眼。她饿着肚子，举目无亲的时候，能遇上这样一个父母官，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入了叶府，她便随其他婢女一起洗衣扫地，端茶送水，每日都是平顺恬淡的。她并没有想错，城内大举搜捕东海流寇，但却无人上叶府盘查，而那看过画像的叶彰，也丝毫没有察觉什么。她虽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庆幸。


几日之后，她坐在杂院的台阶上，端着一碗饭，一边吃，一边想，干脆长住这里算了……


人么，活在世上，也就是求个三餐温饱，平安无事。她左小小也就这么点志气。坏人也好，宵小也好，反正，她做来做去，就没成功过……干脆就这样做个好人吧……


她正想得纠结，就见三两家丁走进杂院，准备吃午饭。


小小见到他们，便起身，给他们让了道。她正要跑到别处吃饭，却听见那些家丁谈论道：


“还以为叫我们去有好事呢，原来是搬东西入库。唉，我们又不是衙役。累死人了……”


“东海搜来的东西，一定很贵重吧。”


“可不是，珍珠珊瑚的总不会少。”


“唉，我倒是听说，朝廷这次好像就是为了什么宝物才急着剿灭东海的呢。”


“真的？你们说，会是什么呢？”


小小听到东海二字，不自觉地怔了怔。随即，猛力甩头。


“哎，说到宝物，我倒想起来，刚才搬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一样稀罕物咧。”


“什么？”


“三弦。”


正想迈步离开的小小，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三弦有什么稀奇的？”


“怎么，你没听说过‘三弦女侠’？”


“什么？”


“‘三弦女侠’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就是那个在英雄堡智擒内贼，齑宇山庄大破行尸的那个啊！还有还有，这次神箭廉家剿灭东海，听说她也出现了。说是有人在东海下毒，女侠仗义出手，不仅救了那些无辜百姓，还逼退了廉家船阵咧！”


“哇，这么厉害？”


“是啊！听说她身世显赫、武功高强、侠肝义胆、冰雪聪明！江湖三大家都欠她恩情，对她俯首称臣！她还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英雄堡三少爷对她一见钟情，江湖大盗银枭为她出生入死，连那个廉家少主也被她迷得是神魂颠倒！据闻，她的兵器是一把三弦，所以，江湖上就称她为‘三弦女侠’！不过，她的真面目始终是一个谜啊……”


“我上次听人说，女侠的真名，叫‘罗娇娇’！”


“我怎么听说是‘卓小乔’？”


“你们都不对，是‘左渺渺’！”


“哎，女侠这么神秘莫测，怎么会让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呢！你们不要乱猜了，吃饭吧吃饭吧……”


家丁一行走远，小小原地僵硬。


身世显赫？？？武功高强？？？侠肝义胆？？？冰雪聪明？？？倾国倾城？？？三弦女侠？？？……这个，不是说她吧？？？


小小咽咽口水，抬头看看夕阳。嗯……江湖传闻果然可怕……


她僵硬了一会儿，平复了心绪，想起了刚才家丁们说的正题。


东海收缴来的物品里有三弦？难道，是她的那把？


她低头，沉思。令牌和银两，没了也就没了。账本么……丢了也好，省得还钱了。可是，三弦是师父的随身之物，是唯一的凭吊……不对不对，这摆明了是为了引她出来的陷阱，她如果去拿三弦，就中计了！啊，好阴险的伎俩！


小小抱着碗，一脸严肃。没错，绝对是陷阱！而且，就算她能得手，带着那把三弦，不是找死么？嗯，去了就死定了！！！


她正这么想着，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听家丁说三弦女侠的事，分明是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可若是她被通缉，这些事情早就该公诸于世了，又怎么可能“神秘”呢。而且，当初叶彰看完了所有画像，也没有认出她来，难道……


难道，那些通缉的画像里，根本没有她……


她的心中霎时百感交集，她没有被通缉？那就是不用躲了？……她抱着饭碗，低头，想起了那个连谎都不怎么会说的大少爷……


是他放她一马，还是她自作多情？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家丁的那段胡言乱语，“连那个廉家少主也被她迷得是神魂颠倒”……只是这一句，若是这一句是真的，该有多好……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突然萌生了出去看看通缉令的念头。然而，也是在一瞬间，她的急躁就冷却了下来……


她低着头，静静地想：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这样的平静，不打破的话，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


……我是表示我要打破平静的分割线 = =+……


傍晚时分，她拿着扫帚和鸡毛掸子，例行公事地进叶彰的书房打扫。


叶彰勤政，这个时辰尚未回来。小小放心大胆地推门进去，就见叶彰的独生女儿：叶知惠正坐在小桌前写字。她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已是明理懂事，温婉可人。小小很难不拿她和石乐儿相比，而这一比，叶知惠便愈发显得可爱起来。


见到小小，叶知惠抬头，甜甜一笑，道：“姐姐，你来打扫么？”


小小笑着，点头称是。


叶知惠不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写字。


小小举着鸡毛掸子，拿着扫帚，正想着要先扫地，还是先掸灰。她正犹豫时，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书桌正中放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通缉令，平整地摊在书桌正中，两边还用镇纸压实。显然，不是随手放上去的。


她看着那张通缉令，不自觉地茫然。


温宿……


“姐姐，你也喜欢江湖大侠么？”


叶知惠突然开口，把小小吓了一跳。


“啊？……我？我只是……”小小干笑几声，“我只是觉得这个人长得还蛮俊俏的……”


叶知惠放下笔，走到了书桌前，看了看那张通缉令。


“‘重阴双刀’，听起来很厉害哪。”叶知惠开口。


“呃……”小小不知如何回答。


“姐姐，你见过大侠么？”叶知惠抬头，问道。


小小摇摇头。


“我也没见过呢。”叶知惠笑笑，“真想去江湖见识见识呢……不过，我爹肯定不会答应的。”


小小还真没想到这个温柔的小姑娘竟然会喜欢江湖。


“对了，姐姐，你听过‘三弦女侠’么？”叶知惠满脸笑意，问道。


小小一惊，抱紧了手里的鸡毛掸子和扫帚。


叶知惠的眼睛闪闪发亮，“女侠哎，真的好厉害！听说，连这个‘重阴双刀’都是她的手下败将呢！”她指着通缉令，兴奋道。


小小的嘴角抽动一下，这个……传闻，是不是越来越离谱了？


“要是能认识‘三弦女侠’就好了！”叶知惠笑着，这样说道。


小小彻底无语了。


这时，莫名的异样让小小警觉起来。


“姐姐，怎么了？”叶知惠有些不解。


小小笑着摇头，但仍静静地听着四周的动静。夕阳落进书房，造出了一块块的阴影。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扫帚和鸡毛掸子，稳定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姐……”叶知惠还想问什么，却猛地扼住了声音。


只见地上的阴影突然蔓延开来，瞬间，几个黑衣人从阴影中窜出，手中长刀冷寒，直接冲向了小小二人。


小小不假思索，直接就钻进了书桌底。


那些黑衣人也不理会她，目标显然是叶知惠。


“救……”叶知惠的尖叫尚未来得及出口，就被捂住了嘴。


小小抱着头，闭着眼睛，细小的挣扎声和说话声却还是闯进了双耳。


东瀛语？难道这些人是传说中的东瀛忍者？那种来无影去无踪，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忍者？？？好凶险啊！她只是在这里帮佣啊，不关她的事啊……


不知怎么的，小小的心一沉，竟觉得可怕。她难道，就这样躲在桌子底下么？见死不救、明哲保身，的确是坏人的做法。她现在自身难保，何况师父也说了，千万不要做好人！


可是，不要做好人，就是要做坏人么？不是好人，就是坏人么？这个世界，是如此黑白分明的么？……


她刚想到这里，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被收留时的种种。她欠了人情，难道不还了么？她的师父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不也细细地记着所有的账目，丝毫也不敢忘记么？为什么，她却选择要忘记？


她是从几时开始，变得如此畏怯？一步也不敢跨出叶府门口，连通缉令都没有胆量去看一眼，甚至连直面那些黑衣人的勇气都没有……曾经，她的手腕里埋着能取她性命的银针，遭遇了种种凶险的情势，不论发生了什么，她却从没有如此狼狈地躲在桌下。如今呢，她为何变了？


负债算什么？被骗算什么？被通缉算什么？一无所有又算什么？……她在害怕什么？此时此刻，她真正害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刹那的顿悟，小小只觉得浑身的血脉都沸了起来，心跳瞬时加快。管它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才像个坏人！


她想到这里，就见黑衣人将叶知惠捆了起来，正准备离开。


小小一咬牙，“噌”一下推翻书桌，站了起来。一手扫帚，一手鸡毛掸子，大喊一声：“救命啊——”


那些黑衣人压根就没理她，直接甩出了一把暗器。


小小不闪不避，挺身迎了上去。她什么都忘在了东海，可唯独“纤绣百罗”一直穿在身上。那些暗器伤不了她分毫，反而给了她攻击的机会。


她挥着鸡毛掸子，直击那名挟着叶知惠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怎能料到，方才躲在桌下惊慌失措的丫鬟，片刻功夫竟变得如此英勇。一时无措，松了手。


小小见状，拿着扫帚和鸡毛掸子，舞了几招。她随温宿学了一个月的双刀，虽然武艺不精，但套路熟练，虎虎生威。一众黑衣人摸不清底细，竟被逼退。


小小见好就收，扔下手里的“武器”，一把抱起叶知惠，冲出了书房。


那些黑衣人见状，紧追而上。


小小一纵身跃上了房顶，深吸一口气，愈发大声地叫了起来：“救命啊！杀人啦！”


叶府之内的家丁、护院闻声而来，那群黑衣人见事情演变如此，纷纷拔刀，准备突围。而其中有几个身手矫健的，也纵身上了屋顶，冲着小小而来。


小小惊呼一声，抱起叶知惠，运起轻功，拔腿就跑。护院和家丁绝对不是这些东瀛忍者的对手，此时此刻，只有找到叶彰，靠官府保护了。


说起府衙，倒也不远。一街而隔，以她的轻功，带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应该能平安到达。


不知怎么的，耳畔的微风，身后的呼喝，却让小小有了一种莫名的轻松感。就好像，那身后追赶的，是她一直都放不下的种种似的……


怀里的叶知惠紧紧抱着她，脸上的惧色和惊讶都已消失，只剩下了兴奋。


“姐姐，你到底是谁啊？”


小小嘿嘿一笑，想起了一些流言。她几番跳跃，稳了稳身形，“三弦女侠呀！”


叶知惠的眼神闪亮了起来。


小小跑着，笑着，把一切甩得远远的。


……


……我是场景分割线 = =+……


入夜之后，府衙之内略显得有些空荡。


叶彰坐在案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公案。


突然，他桌上的油灯一晃，火焰顿灭，房内里霎时盈满了皓月清辉。若有似无的风，抚过了案台，让人顿感寒意。


叶彰皱眉，抬了头。


屋内，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清丽的月光染在他的发梢，将他衬得超凡出尘。而他那一身黑色云袍，更添了道骨仙风，飘然如神祗。


叶彰的表情惊讶非常。


那人微微颔首，浅笑道：“别来无恙。”


叶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起身，走到他面前，道：“韩兄！你果然还活着！”


那人开口，“朱仙镇一别，也有十几年了吧……”


叶彰微叹了口气，“岁月不饶人哪……”他笑望着来人，道，“修道之人果然驻颜有方，十几年了，韩兄的相貌还是一如当年。”


“见笑了。”那人的声音平缓，却如流水，暗藏灵动。


“韩兄，你今日来找我，看来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吧？”叶彰开口，问道。


“实不相瞒，我是为了岳元帅而来……”


“岳元帅？”叶彰有些讶异。


那人点头，走上了几步，“当年大捷在望，岳元帅却含冤屈死。这十几年来，我隐姓埋名，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他平反。”


听到这些话，叶彰的眉头紧皱，“如今奸臣当道，要想平反，谈何容易？”


那人含笑，道：“昔日，你我皆是元帅帐下，难道，你不想为元帅昭雪冤屈？”


“元帅一生精忠报国，叶彰当年亦是仰慕元帅才投身军戎，要为元帅平反，叶彰义不容辞。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草率。”叶彰义正言辞，道。


“你放心。我已有周详计划，如今，只缺一件信物。”那人平静地说道。


叶彰思忖片刻，道：“韩兄说的，莫非是元帅的兵器：沥泉神矛？”


“正是。”那人应道，“若是能有神矛，我的计划便万无一失。”


“呵呵呵……”叶彰笑了起来，“不瞒韩兄，‘沥泉’如今就在我手上。”


“当真？”


“当然。”叶彰走回案前，伸手抚上了桌角，“昔日元帅被金牌召回，就将‘沥泉’托付于我……”他说话间，眼神里笑意渐消，锐利的杀机隐现，“不过，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韩兄。”


“不敢。”那人的语气里渐生冰冷，全无方才的热络。


“昔年朱仙镇，韩兄应该早知‘沥泉’在我手中，为何不直接来找我？反而先找那些无辜兄弟？！”叶彰猛地一拍桌角，一杆长枪从桌下弹出。他执枪，直指那人，厉声道，“‘重阴双刀’温宿，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叶彰！”


没错，那造访之人，正是温宿。


温宿见状，并无恐惧，脸上的笑意轻浅。“叶大人好眼力……”


“哼！通缉你的画像早已广发天下！说！可是你假扮‘鬼师’，杀害朝廷命官？！”叶彰杀气顿显，犀利非常。


“是又如何？”温宿看着抢尖，平淡道。


“今日，本官就将你绳之以法，告慰死者！”叶彰说完，出枪攻击。


温宿侧身避开，取出兵器。两人便在这斗室里斗了起来。


叶彰本就是武将，虽从文职，但手上功夫丝毫没有荒废。那枪法苍劲，招招制敌。只是，温宿却每每避过，用刀尖推开长枪，迫得叶彰不得不改攻为守。


温宿以双刀架住长枪，开口道：“好一手‘岳家枪’，只可惜，你不是岳飞。”


叶彰收枪，退后几步。“哼！大胆逆贼，少呈口舌之利！来人！”


叶彰一声大吼，只见一大群士兵涌了进来，将这斗室团团包围。


“本官见到通缉画像的第一天，就派人上街放出消息，设了此局，等你来投。今日，你插翅难飞！”叶彰怒道。


温宿摇头，含笑。“东海一战，我早已是朝廷要犯，您以为，我会如此大意么？”


他话音一落，纵身跃起，冲出了屋顶，落在街道上。


叶彰立刻领着士兵追击出去。


温宿静静站着，突然，数十名黑衣人凭空而现，个个执刀，杀气腾腾，样子不似中原人士。


“你竟勾结东瀛人？”叶彰认出那些兵器，微惊。


一时间，情势变得势均力敌，双方开始僵持。


“叶大人，交出‘沥泉’，我可放你一条生路。”温宿开口，道。


“大胆贼寇，官府重地，岂容你放肆！”


威严的呵斥，伴随着马蹄疾响，不期而来。


温宿皱眉，转头。


月光之下，一队弓箭手策马而来，片刻功夫，就将这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众人开弓上弦，箭锋在月光下冷冽异常。


一骑人马缓缓上前，马背上的，正是廉钊。月光之下，他身着战甲，腰携长剑，一手控缰，一手握弓。看那战马喘息之态，应是仓促赶来，他身上风尘未去，但眉宇间，却满是凛冽战意，不可逼视。


他翻身下马，看着叶彰，握弓抱拳道：“叶世伯，廉钊来迟。”


叶彰的脸上，笑意顿显，“不迟。待拿下这贼人，世伯与你痛饮，替你洗尘。”


廉钊浅笑，随即，收了笑意看向温宿。


温宿避开他的目光，对叶彰道：“看来叶大人的确是有备而来……叶大人忠义，令人钦佩，不知令爱是否如此呢？”温宿的语调冰冷，直彻人心。


叶彰大惊，“难道……”


廉钊蹙眉，“温宿，你们东海，只会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么？”


温宿并不理会，带着一丝笑意，道：“叶大人，我奉劝一句，您还是……”


温宿的话还未说完，忽听得一声呼唤，“爹！”


众人皆惊，望向了声音来处。


只见一道身影从空中跃下，落进了包围阵中。


“爹！”叶知惠的声音里，满是愉悦，毫无恐惧。


“知惠！”叶彰喜出望外，他看着那抱着自己女儿的少女，感激万分，“是你，小小？”


温宿和廉钊的神情均是一变。


小小放下叶知惠，站直了身子，冷静地看着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现在回书桌底下，还来得及不？


……



无中生有



现在回书桌底下，还来得及不？


……我是表示联系上一章的分割线 = =+……


月光之下，街道之上，三方人马围在一起，僵持不下。骚动引来了镇上居民，聚在周围看起了热闹。


叶知惠跑到了叶彰身边，笑得愉悦。


叶彰抬眸，含怒对温宿一众道：“哼，你们这些贼寇，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样，给我拿下！”


情势一触即发，这时，温宿开口，说了一声：“走。”


那冰冷果断的声音一起，黑衣的东瀛人便迅速从怀中拿出了什么东西，扔了出来。瞬间，刺目的光辉亮起，待众人睁眼时，温宿一行早已无影无踪。


短暂的寂静之后，街道上一片哗然。


小小睁开眼睛，顿时懊恼。为什么……为什么她愣住了，没有跟着一起走呢？？？不不不，东瀛忍者都是飞天遁地的，那种倏忽来去的功夫，她根本没学过……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到底该怎么办啊？？？


“原来你还活着。”


小小正懊恼，却听廉钊开口，这么说道。她慢慢转头，看着廉钊。


廉钊双目低垂，并不直视她。


原来你还活着……


小小忆起东海之上，自己偷布阵图，而被他射中一箭的情形。当时，她落海，生死未卜。所以，他以为她已经死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没有发通缉令追捕她？原来……事情是这样么……她果然，是自作多情了……


“拿下。”廉钊转身，下令道。


小小一惊，看着那些逼近自己的弓手。


他是兵，她是贼，他要捉她，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到了现在，她还在奢想些什么啊？想办法脱身，才是真的！


“姐姐！”一旁，叶知惠出声喊道，“爹，廉哥哥，你们为什么要抓小小姐姐啊？！她救了我啊！”


小小听到这句话，突然心生一计。她瞥了一眼周围聚着的寻常百姓，稳了稳心神，抬手一伸。


“慢着！”小小抬眸，眼神里全无畏惧。


那些弓手顿步，警戒地看着她。


小小放下手臂，笑着开口，理直气壮道：“拿人见官总要有个罪名，敢问廉公子，我犯的，是什么罪？”


听她这么说，廉钊开口：“明知故问。你是东海门下，与贼寇同流合污。还盗布阵图，破我船阵。证据确凿，你有什么话，去官府说……”


不等他说完，小小便笑了起来。


“呵呵呵，廉公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小小故作镇定，语气悠然，“大家都看见了，刚才那些，才是东海弟子。我若和他们一伙，为什么现在还留在这里？何况……”小小深吸一口气，加大了声音，“我乃堂堂‘三弦女侠’，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说我是东海门下？真是笑话！”


她话一出口，众人哗然。


廉钊愣住了，有些僵硬地看着她。


小小见形势大好，继续扯道：“东海一战，若不是你的盟友手段卑鄙，累及无辜百姓，我断不会出手盗你的布阵图。敢问廉公子，我可曾伤你一兵一卒？事后，官府又可有损失？”小小含笑，“……若我没有记错，东海是廉公子的初战，你当更珍惜自己的羽翼才是。算起来，你该谢我，不是么？”


这番话出来，围观众人中骚动更甚。有关“三弦女侠”的种种传闻，本就是妇孺皆知，此刻，有人这么头头是道地说出来，不由得众人不信。


廉钊的表情愈发僵硬，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小小，哑口无言。


小小吁口气，道：“叶大人，我说的可对？”


叶彰愣了半天，开口：“既然姑娘是名动江湖的‘三弦女侠’，又为何……”


“又为何去您府上做婢女？”小小笑了笑，义正言辞道，“几日前，我得知东海与东瀛海客勾结，图谋不轨，而目标，正是您叶大人。于是，我先行一步，混入贵府。否则，今日，我又怎能及时救出令爱呢？”


围观众人听到这里，纷纷赞叹。


“说起来，廉公子至今应该尚无官职吧？”小小踱了几步，挑衅道，“东海一战你只是协助地方官府，能抓人定罪的，应该只有叶大人才对吧？”


被反驳至此，廉钊只能沉默再沉默。


“那么，叶大人，您看来，我左小小可有作奸犯科？”小小理直气壮，问了一句。


叶彰有些尴尬，“这……”


小小一转身，朗声道：“诸位乡亲，你们说，我有没有罪？”


围观人群中一片骚动，一会儿之后，便喊出了“没有”、“无罪”、“女侠”等口号来……


小小暗暗松口气，一转身，笑得没心没肺。


“廉公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定要抓我哪？给我一个理由，我就乖乖伏法……当然了，什么‘始乱终弃’、‘玩弄感情’，我可是不承认的。”


围观人群听到这种带暧昧的挑逗，兴致更加高昂起来，大声附和着小小，要听理由。


小小面带笑容，心里却满是愧疚。“九皇神器”的事必然是机密，廉钊绝对不敢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她这番话下来，他恐怕只有认栽的份了。她想到这里，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廉钊一眼。


廉钊的表情已经复杂到了极点，他站在原地，竟一步也动不了。


不知怎么的，小小的心中泛起一丝酸涩。然而，她没有多想，心一横，扬眉笑道：“廉公子，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你……”廉钊开口，却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小小甩甩头发，潇洒地一跃而起，站在了洒满月光的屋顶上。那姿势轻灵俊俏，宛如飞燕。


鼓掌声瞬时响起。


廉钊和叶彰见状，根本无法下令追缉，只能茫然地仰视。


“廉公子，后会有期！”小小笑着挥挥手，旋身腾空，几番跳跃，消失在了夜色里。


瞬间，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响成一片。


廉钊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立刻又将笑意狠狠压制。他一脸严肃地转身，却见所有人都用十分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叶彰笑着，走到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牵着女儿的手，组织士兵追缉东海贼寇去了。


那一刻，什么叫哭笑不得，廉钊总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


话说小小旋身一跃，眩人耳目，实际上，倒也没跑多远。她找了个僻静小巷，蹲身躲在一堆杂物里，喘气。


哇咧，那个扭腰转身，一跃而上，平稳落地，双脚分立，单手叉腰，发丝轻扬，低头含笑……的系列动作，果然不是简单！她左小小练轻功这么多年，第一次差点闪到自己的腰！大侠不好做啊！！！她还是适合蹲着……


她就这样抱着脑袋，蹲着身子，听一批批地士兵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似乎是在搜索东海贼寇。小小虽然已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但此刻，也不宜贸然出现在街上。她老老实实地躲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街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小小探出一个头，四下看看，这才踏踏实实地吁了口气，站起了身子。


她偷偷摸摸地走出小巷，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情况，才大步踏了出去。


突然，墙角的阴影移动，她的周围，瞬间多了数名黑衣人。


她一惊，转身想跑，看到的，却是温宿。


他的神情冰冷淡然，一如往常。身上那袭黑色云袍，更添了肃杀阴冷之气。


小小不自觉地退了几步，惊恐万分。


温宿自然看到了那种惊恐，他的眉睫微动，低声开口：“你们退下吧，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


那群东瀛人闻言，瞬时消失了。


小小有些不明就里，但依然戒备着。


温宿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没有跟你动手的打算。”


不知为何，他的这句话，让小小放下心来。


两人之间，又剩沉默。


小小只觉得心头压抑，仿似大石在胸。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这般皎洁的月色。


她还记得，那一天，是师父的头七，一瞬间的恍惚，让她以为见到了“回魂”，那时的狂喜和悲伤，还刻在心上，经久不忘。然而，这样的相遇，竟能引出日后诸般波折。如果当时，她没有喊出那一句“师父”，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这算不算是因果循环，天意弄人？或是，她那在天有灵的师父刻意安排……


她想到这里，开口：“师……不，温大侠……”


温宿听她开口，心中一紧。


小小低了头，“我记得，你对我说过……如果我说不是，你就信我不是，对不对？”


温宿点头，“对。”


小小认真地看着他，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九皇神器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信么？”


温宿看着她，神情竟染了哀伤，“我信。”


“那你……”小小的笑容带着凄凉，“那你放我走，行么？”


温宿皱眉，垂眸，道：“即便我放过你，你又能去哪里？”


小小想了想，“我……我没想那么多……”


温宿思忖再三，开口道：“你师父……”


他的话还没出口，却被小小打断。


“我师父临终前，什么都没告诉我……”小小说道。


温宿轻叹，“我知道……否则，你第一眼见我，就该察觉……”


小小听到这句话，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你是不是觉得，我师父很傻？”


温宿沉默，不回答。


“照常理来说，都会把凶手说出来的吧……”小小说着，声音里的温柔，直入人心，“不过，师父总有师父的道理。以我的功夫，只有被杀的份，对吧？何况……一旦被人知道了身份，我恐怕连一天平静的日子都过不上了吧。”


温宿熟悉她的笑容，那般的明朗，丝毫不染阴霾。无论发生了什么，她笑起来，依然如此。


“……我想过了，不是你主动招惹我的，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我的身份一旦曝露，被骗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即使都是骗人的，你也切切实实地救了我好几次。现在看来，我得的好处，还比较多一点……”小小诚恳地说道，“报仇什么的……我看我是做不到的……”


小小顿了顿，笑道：“温大侠，你若是能放我走，就算恩怨扯平，两不相欠……我们能不能就当作从来不认识……”


夏夜，风里还带着燥热。但温宿却只觉得全身冰冷，当作从来不认识？她想要忘记么？如果她忘记，他该怎么办？


他的神情一冷，开口道：“你想得太天真了……恩怨扯平，两不相欠？你可知我做过些什么？”


小小的笑容渐逝，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是我杀了‘鬼师’！他对我手下留情，可我却出了杀招，碎了他的心脉……”温宿的声音冰冷如刀锋，“你说我拆散你和廉钊，只对了一半。廉钊是官府中人，又随时在你身旁，阻我计划。我从一开始就想要除去他。长江之上，齑宇山庄之内，我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杀他。你以为当日地宫中他身上的伤是如何而来？若不是他运气好，早就毙命在我手下。他难道，从来都没跟你提过？”


小小愣住了。长江之上？她蓦然想起，当时，廉钊对付行尸，有一枚暗器破水而出，险些要他性命。而那时，从水下出来的温宿，说的话是：水下已经没有活口了……


她又记起，后来，他们去陵游家借宿。廉钊曾让她小心温宿。那是唯一的一次，他在她面前说温宿的不是。当时，她并不理解。如今想来，廉钊一开始就察觉了温宿的杀机，所以才……


后来，齑宇山庄的地宫中，廉钊受伤，她也怀疑过温宿，可是，难道……


温宿冷笑，道：“当时，你去廉家，我说跟你赌，是骗你的。就算廉家接受你，我也不会让你平安留在廉家的。你真傻，竟然还会来东海，甚至，去偷布阵图……”


小小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左小小，你当真以为我会放过你？”温宿笑了起来，“我为了得天下，早已满手杀孽，你以为我会在乎你报不报仇？！……恩怨扯平，两不相欠……当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小小从没见过他这个模样，他的神情嚣张，语气极致猖狂，全不似往日的清冷高傲。她不自觉地感到恐惧。


突然，温宿的身子一颤，神情忽变，原本要说的话，都硬生生吞进了喉咙。只是一瞬的功夫，疼痛便更为张狂地席卷身体，深至骨髓，痛彻心扉。他踉跄退了几步，剧烈地喘息起来。


小小不解，但见他脸色苍白，全无血色，像是内伤。可他先前的样子，不像是受了内伤啊……


温宿只觉得全身脱力，再无法站稳，他跪倒在地，意识模糊起来。


小小有些茫然，不知该上前，还是该逃离。她犹豫良久，还是闭上了眼睛，转身跑开。


温宿抬头，看着她奔跑的背影，笑得凄然。


“……我宁可你恨我……”


……

第二十六章 无怨无德


<p >无怨无德



小小跑着跑着，慢慢停下了步子。


心跳并未平静，刚才听到的一切，让她惊惶，却不知是怒是悲。


真傻，自己不是也说了么，他明明救她的次数比害她多，以她的立场，要说仇恨，太过勉强了。他说师父是被他所杀，可以他的功夫，根本做不到才是。而且，师父是中冥雷掌而死。离开东海的时候，她亲眼见过温靖使用冥雷掌。无论怎么想，凶手都该是温靖……这一切，她不是都清楚得很么？至于廉钊……是真是假，又要如何分辨？


既然如此，为何还介意？她什么时候傻成这样的？


眼前，突然浮现出他方才痛苦跪地的样子来。他究竟是受了内伤，还是中了毒？……恩怨扯平，两不相欠。照这么个说法，就该先把恩还了，再算怨才是……无论如何，回去看一眼也好……


想到这里，小小鼓足了勇气，转身。


突然，周围传来了细小的响动，小小猛地抬头，就见自己已被五个黑衣人包围。


东瀛人？！


难道……小小不禁慌乱起来，她如今手无寸铁，又怎能与这些东瀛人抗衡？而且，这个时候，叫救命也不合适。求饶？那就更……


她还没想完，那些黑衣人就攻了上来，她只得出手，仓皇应战。


那些黑衣人的目的，显然是活捉。下手都有三分保留，用的都是近身擒拿的招式。


小小窃喜，她虽然学艺不精，但论到近身擒拿，指不定还能在江湖上排上号。况她身上还有“纤绣百罗”，分明是上风。


十几招下来，那些黑衣人就发觉不妥，退开数步，拉大了包围的圈子。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了某物，用力一撒。


小小抬头，就见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直冲她而来。她下意识地伸起双手，想阻挡什么，但那大网依然毫无偏差地罩住了她。五个黑衣人拉着网纬一番换位，网当即把她缠得死死的。


小小欲哭无泪了，难道她就这么被抓？？？


突然，几道银色的光芒闪过，那些黑衣人察觉，纷纷避开。


“淬雪银芒！”一瞬的狂喜，让小小喊了出来。


银色的身影飘然落地，软剑出鞘，“唰唰”几下，挑断了大网。


小小万分激动地看着来人，道：“银大爷！”


银枭闻声，怒道：“说了不要叫‘银大爷’！怎么改不了！”


他一闪神的功夫，那些黑衣人手中暗器激射，只向银枭而来。


银枭却不躲闪，只是笑笑。


只见数道红色的丝线袭来，将那些暗器打落在地。一抹红色疏忽而至，檀香在空气里一层层漫延开来。


“呀，原来是东瀛忍者么……”李丝看了看地上的暗器，抿唇而笑。


那群黑衣人见这两人出手不凡，四散逃开，不再纠缠。


“哟！”李丝叹口气，道：“素闻东瀛忍者向来不顾尊严，只求保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逃得真是一个快啊。”


“无胆匪类。”银枭冷笑一声，转而回头，看着小小，“丫头，没受伤吧？”


小小感激地摇头，“银……不，齐大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银枭笑道：“不在这里，难道还留在东海么？倒是你，看样子是过得有声有色么，大老远就听到‘三弦女侠勇救少女，侠肝义胆威震官府’……”


“呵呵，强盗，你忘了说重点了，‘廉家公子难舍旧情誓擒恋人，三弦女侠始乱终弃巧妙脱身’！”李丝笑得暧昧，道。


小小僵住了，这个，这个消息也传得太快了吧！！！


“言归正传，丫头，这些东瀛人什么来头，为什么要抓你？”银枭看她尴尬，便换了话题。


被这么一问，小小顿时觉得难过起来，“他们……他们好像是和东海在一起行动的……”


“呀！还有此事？”李丝惊讶，“想当年，东海七十二环岛创派，本就是为了与东瀛、高丽海寇抗衡，没想到，今日竟还能结盟。当真是忘了祖宗了……”


银枭皱眉，道：“东海一派已经没落，多说无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吧。”


“回去？去哪里？”小小茫然。


“去了不就知道了。”银枭笑笑，转身迈步。


小小不再多想，跟了上去。临行时，她却回了头，静静看着来路。想起温宿用无比阴狠的口气说：左小小，你当真以为我会放过你？


而后，又不自觉地想起廉钊那句：拿下。


果然，还是不认识比认识好么？


……


走了约莫两刻功夫，小小愣在了一间教坊的后门口。


“银大爷……为什么你每次都带我来教坊呢？”小小开口，无辜地问道。


银枭立刻揪她的耳朵，道：“我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的是酒坊！”


小小含泪，道：“大爷饶命……”


李丝笑了起来，道：“左姑娘，你有所不知，天下消息汇聚地无非三个：酒楼、茶馆、教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么。”


“消息？”小小顿悟，“难道是……”


这时，后门一下子打开，一道身影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小小。


“小小！！！太好了，你没事！！！”


小小认得那个声音，惊讶道：“叶璃师姐！”


那人正是叶璃。


叶璃松开怀抱，激动万分，道：“小小，你不知道啊，那天东海上，你下落不明，我……我被埋怨了好久啊！！！好惨的！！！我都说了，这不能怪我啊，是那个黑衣人把你带走的么！说起来，那个黑衣人是谁啊？曲坊数那么多姐妹，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不合理啊！！！”


“啊……这个……”小小无奈。


“叶璃，有话进去再说。”银枭也无奈起来，伸手推了那二人一把。


众人进门之后，立刻被引进了一个僻静院落。


小小这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东海一战之后，银枭和李丝便仓促脱身，最后遇上了海上遭袭的叶璃一行，也得知了她下落不明的消息。当时情势紧张，众人便决意先回岸上，从长计议。


恰好当时官府收纳东海民众，他们便混在普通民众之中上了岸。又恰逢通缉令传到，城门封锁，进退不得。众人只得暂时避居在曲坊分舵。连日来，曲坊门人虽然多番找寻打探，但依然没有她的线索。众人唯恐有失，便想出了一记妙招：将“三弦女侠”的事迹到处吹捧，弄得满城皆知。而且，还本着只说好，不说坏的法子，硬生生地把她这个“宵小”说成了天上有地上无文韬武略的武林翘楚。


银枭总结道：“看来，这计策还是蛮管用的么。昔日英雄堡内，就见过你借势唬人，这次特地替你造了势，你果然不负众望哪。照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你连皇帝老儿都唬得住啊！”


小小对此只得无奈傻笑。


“呵呵，也亏得魏启那厮先行离开，不然，以他的奸险，你今日又岂能如此简单就脱身。”李丝啜口茶，说道。


“还有还有，那个廉家大少爷一定是难忘旧情，故意放了小小一马！”叶璃欢乐地插上了一句。


银枭和李丝同时笑了起来。


“小叶，你这句话，真是说得太中听了。”银枭笑道，“是不是啊，丫头？”


小小笑不出来，老老实实地道：“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不可能？”叶璃起身，拿过了一叠通缉令，“你看，这是廉家发的通缉令，上面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你。”


“他以为我死了，所以才没发我的通缉令……”


“哇，你傻的啊！魏启都看见你了，他和魏启是盟友，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生死！”


“他刚才要抓我……”


“他可是廉家的公子，奉了朝廷之命剿灭东海，见到你要是不抓你，那岂不是落人话柄？我看，就算他今天抓到你，指不定改天也找个理由把你放了。总而言之，他那句话分明就是说给别人听的么！”


“可是……”


“‘可是’你个头啊！我还真不明白，你不是喜欢他么？既然喜欢，干嘛非把他往坏里想啊？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不是最清楚不过了么？”


小小无言。


叶璃得意地双手叉腰，“嘿嘿，事实肯定就是我说的这样！小小，我看你不如自首吧！然后，归顺朝廷，戴罪立功，以后就名正言顺嫁进廉家，皆大欢喜！”


叶璃刚说完，就被银枭打了一下头。


“疯丫头，胡言乱语！再怎么样，也不能归顺朝廷！”银枭怒道。


叶璃摸着自己的头，有些不甘心。


李丝敛了笑意，对小小道：“没错。朝廷这次表面是为了讨伐东海贼寇，暗地却是为了‘九皇神器’。魏启恐怕已将你的身份告知朝廷，朝廷又岂能如此轻易放过你。何况，奴家要是没猜错，尊师怕是什么都没告诉过你，你又如何能归顺朝廷。而现在，即便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怕也无法取信于人。实属进退两难。廉钊若真是有意放你，你便领了这心意，远走高飞，才是上策。”


小小听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李丝见她的脸色微戚，便伸手揽着她的肩，轻轻替她打扇子，道：“左姑娘，方才所言，皆是猜测，你不要往心里去。如今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这里……说起来，今日，奴家与这强盗本是要去衙门盗出城手令的。可惜旁生枝节，未能得手。如今这么一折腾，要想再入衙门就不容易了……”


小小听她这段话，心思立刻回了正途。


李丝继续道：“不过，左姑娘倒是可以帮我们一个忙。”


小小大惑不解，“我？我能帮你们什么？”


李丝用扇子掩着嘴，笑得妩媚，“一切交给奴家就是了，呵呵呵……”


小小只觉得不妙，为什么她明明是所谓的“三弦女侠”，到了一定的时候，却依然只能受人“摆布”呢？？？


……


……我是代表我同情一下炮灰的分割线 = =+……


城西三里，有一处废园。这里原本住着一户大户，但前几年遭了一道落雷，大屋起火。因是深夜，一家十几口人，无一生还。


城中的人皆忌讳此处阴煞之气，平日都甚少接近。


温宿醒来的时候，自己就躺在这废园的厢房中。床边不远的地方，站着温靖。


温宿起身，顺了一下气息，开口道：“岛主……”


“你什么时候中的毒？”温靖看着他，皱着眉头，问道。


温宿沉默片刻，开口：“当日徒儿漂流至南海地界，困于孤岛。为求脱身，便服了南海的毒药……”


“‘七杀’？”温靖依旧不悦。


“是。”


温靖走到温宿身边，道：“‘七杀’从来不用在杀人，而用在拷问。告诉为师，你可是与南海做了交易？”


温宿听罢，跪下身子，道：“岛主恕罪，徒儿当日许诺交出东海所持的半部玄月心经，这才得以脱身。但请岛主放心，徒儿决不会将心经内容泄露半点……”


“你毒发多久了？”


“三天。”


“三天……‘七杀’之毒，最初七日毫无异常，只是，这七日之后，每日毒发一个时辰，再七日，便是两个时辰……等到十二个时辰都如此时，便是死期。老夫与南海交手多年，从来未有人捱过四十九天。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你该比为师清楚才是……”温靖说话的口气冷冽非常，“这样，你还有自信告诉为师，你不会交出心经？”


温宿平静地点头，“是。”


“你自小在为师身边长大，世上没有人比为师更了解你。当日南海之上，你完全能自己突围，如果为师没猜错，你是为了那个小丫头才如此委曲求全。好一番深情厚谊，当真教为师唏嘘！”


“岛主，徒儿绝无此意。她是天下唯一知道九皇神器秘密的人，保全她，是徒儿的任务。”


“好，既然是任务，今天你为何喝退旁人，又为何空手而返？”


温宿答道：“徒儿并未料到毒发……”


“温宿……”温靖长叹了一口气，“为师不聋也不瞎，你做过什么，为师不计较，是念在师徒一场的情分。”


温宿缓缓抬头，看着温靖，语气谦卑而诚恳，“徒儿决不会做出背叛岛主的事，只是……”


“只是？”温靖的眼睛微微眯起，泛着寒光。


“只是，徒儿仅剩的这三个月的寿命，怕是不能助岛主完成大业……”


“你……”温靖惊愕，“你，这是一心求死？”


温宿不说话，只是沉默。


温靖看着他，许久，叹道：“罢了。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他说完，拂袖出门。


温宿慢慢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一丝悲喜。


温靖走出门外，行至院中，眸中杀气升腾，好不骇人。


这时，几名黑衣人突然出现，单膝跪在他面前。其中一人上前，耳语了几句。


温靖的声音阴郁，语调冷寒，“继续找！找到她为止……我不论你们用什么手段，只要她能说话就行。”


那些黑衣人领命，四散开来。


温靖挥了挥手，另外几名黑衣人凭空出现，跪地听令。


“从今以后，温宿无论有什么举动，都一一向我回报。”


几人领命，又消失在了夜色里。


温靖背手，看着一片月色。


“韩卿……”温靖带着恨意，自语。


……



无懈可击



翌日傍晚，叶彰在府内备了薄酒简餐，替廉钊接风。


叶彰举着酒杯，笑道：“贤侄东海一役，用兵独到，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世伯过奖了。”廉钊低头含笑，道。


“最后一次见你，你还未满十岁。当真是时光如梭啊……对了，贤侄已行了冠礼，可取了表字？”叶彰问道。


廉钊恭敬应道：“子箴。”


“钊字劝勉，箴字劝诫，令尊对你期望甚高啊。”叶彰笑道，“说起来，我与令尊也有些日子没见了。听说他领命去西夏边境镇守，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见了。”叶彰问道。


廉钊回答，“家父也常提起世伯，说是一定要找机会再跟世伯切磋武艺。”


“哈哈，是该找个机会了。”


两人寒暄之间互敬了几杯酒，待放下酒杯时，廉钊开口：“廉钊有一事不明，可否请世伯指点？”


“请说。”


廉钊斟酌片刻，道：“世伯可认识‘鬼师’？”


听到这句，叶彰的酒杯稍顿，但表情却依然笑意盈盈，“我昔日乃是岳元帅麾下，与‘鬼师’有数面之缘，但要说交情，恐怕就……”


廉钊点点头，道：“昨夜的事，我听府上的人说了。世伯隐约提到‘鬼师’和‘沥泉神矛’之事……‘鬼师’与朝中数起命案有关，世伯是否知道些什么？”


叶彰放杯，开口道：“昨夜之事，是我疏忽，未向贤侄说明。贤侄可知，那东海重阴双刀温宿，与‘鬼师’相似非常？”


廉钊皱眉，“相似非常是什么意思？”


“不仅是姿容长相，连说话行动，都像了九成。”叶彰说道，“岳元帅旧部，都是重情讲义的好兄弟，我对‘鬼师’杀人一事本就怀疑。看了通缉令后，我便设了此剧，引温宿上钩。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才是杀害朝廷命官的凶手。”


廉钊听罢，沉默。


“任谁也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那东海谋算之深，让人心寒啊……”叶彰继续道，“我本打算抓住那贼人，再向朝廷禀明真相。没想到，他竟然勾结了东瀛人，侥幸脱身。下次要想再抓到他，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世伯放心，追缉的事，交给廉钊就好。”廉钊笑了笑，问道，“听府上说，温宿此番来的目的，是为了‘沥泉神矛’。这神矛是昔日岳元帅的兵刃，廉钊早就想一睹风采了，不知今日有没有这个机会？”


叶彰笑了起来，“哈哈哈，贤侄，你也被我骗啦，我哪有什么‘沥泉神矛’啊！都是骗那贼人的！岳元帅的兵刃至今下落不明，着实令人惋惜啊……”


廉钊抬眸，微笑，“的确。”


叶彰提起酒壶，替廉钊倒酒，笑道：“说起来，我也有一事，想问问贤侄。”


“不敢。”廉钊轻挡着酒壶，说道。


叶彰替自己也倒一杯，道：“你与那‘三弦女侠’到底是什么关系？”


廉钊微惊，答不上来。


叶彰笑着，端酒，敬道：“你莫非真是为了儿女私情，才一直追缉她？”


“绝无此事。”廉钊答得迅速。


“哦，那么，那位女侠究竟是做了什么？”


叶彰的这个问题，廉钊无法回答，只得沉默地喝下那杯酒。


“看来贤侄是不想答了……呵呵呵，人上了年纪，就有了好奇心，真是要不得的习惯啊。”叶彰摇摇头。


廉钊浅笑，“世伯为官多年，对官场的事，自然比廉钊看得更清楚。”


叶彰点头，“吃的亏多了，也就学乖了。”


两人之间，突然有了突兀的沉默，如障壁一般隔在两人之间，至此再无法突破一步。


……


待那晚宴结束之后，叶彰回到自己房内。思忖良久，方才廉钊分明话中有话，叫人不得不防。


他慢慢走到床前，伸手在床角猛拍一下。只见那床板应声翻了过来，一把长枪赫然入目。那枪精钢练就，通体银白，凛凛威风。虽藏于床板之下，却不减锋芒，光华耀人。


“沥泉……”叶彰伸手，轻抚着长枪，继而叹起气来。


这时，敲门声起，叶彰立刻回复机关，藏好了长枪。他起身开门，却见管家拿着一封信，正一脸忧色地看着他。


叶彰问了才知，这封信乃是“留云阁”的姑娘送来的。“留云阁”是城内最大教坊，烟花之地，身为知府，自然是避而远之。今日，却有姑娘来送信，也难怪管家疑惑。


叶彰也不知其中名堂，便遣走了管家，拆信阅读。


片刻之后，他神色微变，但眼眸之中却渐渐染上了笑意。他放下书信，略微想了想，将信留在了桌上，并用茶杯压实。随即，出了门。


叶彰略微交待了几句，便出了府。时值夏夜，路上还有不少行人散步纳凉。走了一刻功夫，他在城内最大的教坊门前停了下来。


“留云阁”，这本是烟花之地，他深为朝廷命官，洁身自好，自然是从不光顾的。但今夜，他仿佛是有了兴致，含笑跨了进去。


坊内的姑娘见到他，什么也不说，径直将他引到了一间花厅里。


一进门，就见那花厅里已摆好了八仙桌，放上了美酒佳肴。桌旁，坐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姑娘，正含笑看着他。


叶彰见到她，笑着抱拳道：“左女侠邀本官来着烟花之地，不知有何指教。”


小小起身，招呼道：“叶大人不用客气，坐啊！”


叶彰一坐下，就有华服丽人上前，替他斟酒。


小小笑了笑，开口道：“叶大人，我这次请您来，是想跟您讨个人情。”


“女侠请说。”叶彰道。


“叶大人应该记得，我曾救过令爱罢。”小小端着架子，说着台词。


“当然。”叶彰点头。


“那么，叶大人，您看，用这份人情换出城手令，如何？”小小道。


叶彰笑了起来，道：“女侠真会说笑。女侠行侠仗义，并未作奸犯科，何必如此着急离开本城。本城虽然封锁，但不过多时，定会开城。女侠不如在舍下小住几日，也让本官聊表心意，待开城之后再走也不迟啊。”


小小就知此事不会如此容易，她看着叶彰，不禁紧张起来。还以为李丝有什么好主意，原来是找叶彰来看门见山地做交易。虽说她现在是大侠，还是满城皆知。但谁能保证叶彰一定会给面子？唉……算了，她就按着李丝的段子演下去吧……


她叹口气，摇头道：“叶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东海昨夜闯入衙门，又劫持令爱，目的，是为了昔日岳元帅的‘沥泉神矛’吧……”


叶彰皱眉，“那不过是谣言罢了……”


“大人无需紧张，既然是谣言，总是传得快，散得也快。”小小笑道，“不过，据我所知，东海一直以来，都想要得到‘九皇神器’……”


这四个字一出口，叶彰的脸色变了。


“不瞒大人，朝廷剿灭东海的理由，我一直被朝廷追缉的理由，以及大人昨日被东海袭击的理由，怕是同一个。只是，这理由乃天大秘密，不得道于世人。如今，大人忍心见我因‘莫须有之罪’，命丧城内么？”小小说完，等着叶彰的反应。


叶彰道：“女侠将此事告知，就不怕本官……”


小小也笑：“叶大人单身赴会，就一定不会抓我，不是么？”


叶彰笑了起来，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左女侠果然有大侠之风。”随即，叹道，“只可惜，叶某是朝廷命官。既然女侠得罪了朝廷，本官断没有放女侠出城的理由。今夜之事，本官就当路遇故人，小酌了几杯。本官就此告辞。”


叶彰放下酒杯，起身，转身欲走。


这时，只见房门开启。银枭和李丝走了进来，满脸堆笑。但气势，却让人生畏。


叶彰见状，皱了眉。


李丝笑道：“叶大人，既然来了，何必着急要走呢？待奴家为您引歌一曲，以助酒兴如何？”


叶彰打量了她一番，道：“‘鬼媒’说笑了，本官担当不起。”


李丝笑得妩媚，“大人，奴家与那强盗可不是什么大侠，您单身赴会，勇气可嘉。既然您不肯交出手令，我们也只有劫持大人了。”


叶彰丝毫无惧，开口道：“本官今日就算一死，也不会屈从于尔等贼人。”


李丝一开始便订了计划，以人情问叶彰讨要手令，若叶彰拒绝便用武力胁迫。这虽是计划好的事，但走到了这一步，小小还是有些无奈，但却又有些欣慰。这个世上哪里都是一样，有好人也有坏人。就算官场，不也有这样一身正气的好官么？不过捏……貌似，她现在的立场变成坏人了……嗯……该高兴么？


唉，不论如何，叶彰毕竟救过她，若是放任李丝和银枭劫持他，怎么也说不过去。可是，叶彰性情刚直，要让他改变心意恐怕更难……


小小看着面前的紧张情势，苦苦思索，然后，笑了起来。


“叶大人，请问，您与家师，可是旧识？”小小走到叶彰身边，开口道。


叶彰皱眉，“敢问尊师是？”


小小抿唇一笑，“鬼师‘韩卿’。”


谁都没有料到她在那时会说出这句话来，李丝和银枭皆是一惊，无法应对了。


叶彰看着小小，道：“你是‘鬼师’的弟子？”


小小点头，“正是。”


叶彰蹙眉，“我与尊师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识……”


“大人……”小小笑着，“我并无恶意啊。我曾于大人书房之内，见过重阴双刀温宿的通缉令。当时，我就好奇，通缉犯如此之多，大人为何偏偏将这份通缉令置于桌上，好生看中。待昨夜之后，我便猜出了几分……东海的温宿与家师长相十分相似，而他昨夜的装扮是道家云袍，大人又曾是岳飞旧部，这不得不让我想起朝内几桩离奇命案……我早就怀疑，此乃温宿假扮家师所为。”小小说道这里的时候，心中凄凉，语调也略微低缓。


叶彰听到这些话，神情更显惊讶。


小小继续道：“昨夜见大人带兵围攻温宿，必是识破了他的诡计。若不是与家师熟识，又怎能看破呢？”


叶彰听罢，细细琢磨了一番，道：“你当真是韩卿的弟子？”


小小点头，“若非如此，我又怎能知道‘九皇神器’的秘密呢？……只可惜，家师年轻气盛时，树敌无数。为了保全秘密，我自行走江湖以来，一直不敢提起家师名号。大人觉得，我会用这种事来骗人么？如若大人还不相信，可回府向廉家公子求证。”


叶彰这才信了，“没想到，他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来！他现在何处？”


小小垂眸，“家师已经过身了。”


这个消息她是第一次说出口，连银枭和李丝都被吓到了。


“他死了？”银枭喊道，“不可能，他怎么死的？”


小小思忖再三，摇了摇头。“我也一直在找杀害师父的凶手……师父一生为‘九皇神器’所累，唯一的心愿就是不再让这些兵器祸害人间。小小不才，一直都不能替师父完成心愿。如今，神霄归朝，朝廷为求神器，大动干戈。师父若在天有灵，恐怕……”


小小边扯，边看叶彰的脸色。


叶彰神色微戚，似是伤心，他长叹一声，道：“没想到，当年一别竟是永别。韩兄弟用心良苦，我只恨自己势单力薄，助不了他啊！”


“……”小小并未想到，叶彰竟感概如斯，一时无法往下接了。


“女侠放心，即是如此，本官决不会让你落入神霄手中！”叶彰厉色，道，“不过……本官有个请求。”


“大人请讲。”小小立刻接道。


“请带小女一起离开。”


小小有些惊讶，“知惠小姐？”


“没错……”叶彰轻轻一笑，道，“知惠是本官唯一的女儿，如今情势，本官带她在身边，恐怕只添危险。还请女侠送她去一个地方。”


“去哪？”小小问道。


叶彰想了想，道：“那地方偏僻，待本官画出地图，再与各位商议。出城之事不宜草率，本官先回去替各位安排，待一切妥当，本官便遣人通知诸位。”


“慢着！”银枭上前一步，道，“空口无凭，你这么一走，谁知道你会不会出卖我们？！”


叶彰伸手，从怀中拿出一块手令，道：“这就是出城手令，我便先交于诸位。诸位若不信我，可自行出城。不过，如今戒严，即便手持手令，也会遭人盘查，好自为之。”


叶彰说完，迈步走了出去。


小小长吁一口气，笑了笑。


“左姑娘！”李丝笑着，一把揽住了她的肩，“你果然伶牙俐齿，聪慧机智，叫奴家好生钦佩！当真是兵不血刃哪！”


“哪里哪里……”小小忙不迭道。


银枭却皱着眉头，开口道：“丫头，你说‘鬼师’死了……是真的么？”


此话一出，李丝便敛了戏谑，认真地看着小小。


小小心中一丝苦涩，点了头。


“到底是谁？！天下有谁能杀他？！”银枭激动道。


小小沉默许久，抬头，认真地回答：“我师父吧，就是什么都没告诉我……”


银枭和李丝面面相觑，知道问不出结果，便只得作罢。


……


……我是表示廉钊已经走上了腹黑的不归路的分割线 = =+……


叶彰回府之后，便直接回房休息。


一名廉家家将站在暗处，看到叶彰熄了灯，便疾步离开，来到了廉钊房内。


“公子，叶大人回来了。”


廉钊举杯喝茶，问道：“如何？”


“叶大人去了‘留云阁’，稍坐了片刻就出来了。现在已经歇下。”家将回答。


廉钊低头，看着手中的一份书信。这正是叶彰房内书信的誊本。书信上写的，是当初叶彰曾收容过一名与家人失散的少女，那少女离开之后，不想又逢变故，落入风尘。特写了此信，找叶彰求助。正如信上所言，那女子身在“留云阁”，叶彰也的确是去了“留云阁”，看来是确有其事。但令他不解的事，这书信之上，未提姓名，单是将那段收容之事写得巨细靡遗，什么六月艳阳、蹲地痛哭、饥肠辘辘、小姐怜悯……


他努力思索片刻，实在想不出头绪，便道：“好，没事了，你去休息吧。”廉钊点点头，回答。


“是，公子。”


家将正要退下，廉钊又想起了什么，开口唤道：“等等。”


家将闻言止步，“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东海的赃物，可尽数送达了？”


家将如实答道：“已经都运回来了。现在放在府衙仓库之内。”


廉钊点点头，“那就好。没事了。”


家将一走。


廉钊便起身，看了看天色。


说起来，她的东西，有哪些呢？


……



无所不在



三弦女侠惊现无名小城，这本是地方上前所未有的大消息。但之后几天，除了有人传言府衙仓库被盗之外，一切都很平静。不少人猜测，那三弦女侠怕是早已离开。那些关于三弦女侠的谈论也在这平静之中渐渐平息了下来。


城内百姓无聊了几日，忽又有了新谈资。


话说，这城中知府叶彰，昔日曾搭救了一名姑娘。那姑娘身世堪怜，家境困窘，父母染病，为了还债，辗转屈身于教坊之内，打滚在风尘之中。几日前，那姑娘父母病危，却碍于卖身契不得回返，得知叶彰乃是此地知府，便写信求助。叶知府宅心仁厚，当即作了安排。不仅将这姑娘从“留云阁”中赎出，更是立即备了车马，送这姑娘返乡。


一大早，城中的百姓便聚在了城门边，看起了热闹。


叶彰平日为官清廉，今日倒也铺了排场。马车就备了两辆，都是两匹马拉的大车。一辆载人，一辆装行李。除了赶车的马夫，还有三个随行的侍从，两个丫环。


有知情的人便出来解释。原来，是那姑娘早先对父母说了谎。未提自己沦落风尘，反说自己嫁进了大户人家。如今，那姑娘父母病危，这谎，只得圆下去。


众百姓一听，当即唏嘘，再无人质疑叶彰的所为。


廉钊自然也得到了消息，叶彰也将此事报备，又呈了那出城几人的户籍。手续齐备，毫无破绽。“留云阁”那件事，廉钊也是知道的，这件事听起来也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唯一让他疑惑的地方，是叶彰让自己的女儿随同出城，说是代他去见见故人，算是尽了礼数。廉钊虽然觉得这般“礼数”未免有些过，但毕竟行事作风，人人不同。于是，出城的事便算是定了。


不过，该行的手续总是免不了的。廉钊早早便带人守在了城门口，查验马车上的物品。


叶彰见到他，笑得愧疚，“贤侄费心了。”


廉钊含笑，道：“世伯是知府，廉钊此举才是冒犯。”


叶彰摇头，“哪里。这风口浪尖，本官要送人出城，说起来实在惭愧。但生死事大，不容有拖啊……”


廉钊点头，“世伯所言甚是。”


两人谈话之间，侍卫已将马车上下搜索过一番，又将出城的人与户籍一一比对，确认无误之后，向廉钊报了一声。


廉钊闻言，抬眸看了看那队出城的人。


出城查验，所有人都下了马车，只见那传闻中流落风尘的姑娘就站在马车旁，手挽着叶彰的独生女儿。


但见那女子藕色罗衫，浅紫纱裙，更饰缎带流苏，华美非常。她挽着随云髻，斜插着三支琉璃簪，自有不染尘俗之意。那女子妆容细致，施粉和匀，更显得眉似远山，眸若春水，粉颊娇嫩，朱唇含樱，好生妩媚。女子上了妆，便看不出年纪。但看她身段，应不过十八。


那姑娘见有人看她，便低下了头，似是羞怯。


查验已毕，她便匆忙上马车，不想一脚踩上了裙裾，身形一歪，眼看就要摔倒。那电光火石之间，她左脚一点，身形微侧，站稳了身子。她轻吁一口气，眉梢微挑，笑了笑。


那一瞬间，廉钊突然觉得面前的人似曾相识。那藏在谨慎之后，细小的得意，染在双瞳里，闪闪发亮。她笑起来的时候，便是如此。


这念头一过，他猛然一惊，心绪霎时乱了起来。


难道……


那女子上了马车，不知为何，转头看了他一眼。发觉他仍在看她，有些惊惶地把头缩进了车厢。


他想上前，却克制自己站在了原地。


“贤侄？”叶彰见他呆滞，便开口唤了几声。


廉钊回神，看着叶彰，尚有些茫然。


“贤侄，有什么不妥么？”叶彰问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有些紧张。


廉钊稳了稳心神，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请吧。”


叶彰松了口气，走到了马车边，吩咐了几句，便开了城门，让众人离开。


廉钊不再多看，转过了身，默默地往回走。


……


待他走回叶府，进了房，才放任自己的心跳。他在床边坐下，闭上双眼。眼前那女子的身影依然盘桓，那一抹笑意，竟是挥之不去。他睁开眼睛，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


他起身，走到了衣柜前，打开了柜门。柜中第三格，赫然放着一把三弦、一本帐本和一包衣物。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那把三弦，脸上带了笑意。


“……最后一次……”他开口，轻声自语。


他思索片刻，拿起了那些东西，找出一个木盒，将东西收纳进去。随后，他牵了一匹快马，出了叶府。


……


……我是表示接下去是武打戏的分割线 = =+……


马车出城之后，一路疾行。约莫赶了一个时辰，才放慢了速度。


六月的天气多变，近午时的时候，天空中竟聚起了阴云，隐隐的雷声漫延开来。倏忽之间，最后一丝阳光没尽，豆大的雨点落地，溅起了尘埃。顷刻功夫，雨势渐大，天地霎时苍茫，不见前路。


马车只得在道旁的亭边停了下来，暂时休息。


先前，小小坐在马车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脑海一片紊乱。天知道刚才城门口，她有多紧张。这个易容根本就不彻底啊！不就是换了身衣服、梳了个髻、多涂了几层粉么？无论怎么说，起码得给她一个人皮面具啊！


刚才廉钊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心都到嗓子眼了。下了马车，她才算恢复了过来。她走进亭子里，坐在栏杆上，看着一片苍茫的大雨。


她应该没露什么破绽吧？可是，他为什么一直看着她呢？被认出来了么？应该不会，如果认出来了，根本不会放他们出城……或者，如叶璃所说，他真的是故意放她走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竟希望廉钊认出了她……


“小小，你还怕哪？没事啦！”叶璃见她一直沉默，便开口道，“我们已经出城很远了！”


小小怯怯抬头，那随行的两名丫环，自然是由李丝和叶璃装扮的。


她想了想，开口：“你们说，我会不会已经被认出来了？”


李丝和叶璃一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异口同声道：“不可能！”


小小一惊。


李丝不满，道：“奴家的上妆之术，可教东施变西施，包管你爹娘都认不出你来！”


“是啊！”一旁的叶知惠插嘴道，“我刚看见女侠姐姐的时候，也认不出来呢！我爹说过，女子上了妆容，便是判若两人。女侠姐姐尽管放心好了！”


小小僵硬。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呢？


叶璃眨着闪亮的眼睛，笑道：“认出来不是更好？”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应合。


叶知惠更是好奇，“女侠姐姐，你是不是真的对廉哥哥始乱终弃呀？”


小小还没回答。叶璃便接口道：“真的！可怜那廉公子至今一往情深，说不定真的由爱生恨啊……啧啧……”


小小听到这些对白，知道若不扯开话题，自己就只有被调侃的份了。她一抬头，看见了装扮成侍从站在亭边看地图的银枭，还有另几位马夫和侍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扯道：“叶师姐，在东海的时候，不是看到有很多人么，怎么今天出城的，只有我们这几个呢？他们留在那里，不会有事么？”


叶璃闻言，叹道：“你说他们啊……他们不是我们曲坊的人哪，只不过是来帮把手罢了。平日里，都是些普通百姓，现在，自然是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小小这才想起，当时在东海看到的那群人，的确都是普通百姓的装扮。她觉得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


李丝笑道：“左姑娘，江湖之大，无奇不有。‘破风流’这个流派，你应该听说过吧？”


小小点头。她可还记得，师父曾说，如果有人问起她的武功路数，就说是“破风流”。这是如今江湖上规模最大，行踪最神秘的门派。传言，弟子遍及天下，但却偏偏连个门面都没有。


“那些人，就是‘破风流’的弟子啦。”李丝笑得无奈，“唉，不过呢，依奴家看，这些人还是不要惹上的为好啊……唉……”


李丝此话一出，叶璃在一旁拼命点头。


小小深觉此话有理。俗话说，大隐隐于市，这些平时装老百姓的，一定是厉害到不行啊……嗯……就像她师父……


小小正想着，冷不丁银枭一声惊呼。


众人皆起身戒备，却见银枭指着手中的地图，脸色铁青。


那地图是叶彰绘制的，今早才交于众人。方才在城门口，也被查验过了。应该没什么名堂才是，但看银枭的脸色，分明是大事。


“媒婆，你过来！”银枭声音微颤，道。


李丝满腹狐疑地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银枭手中的地图，接着，也是一声惊呼。


小小看傻了。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开口道：“呃……诸位，怎么了？”


那两人一齐转头看着她，悲愤道：“不去行不行？”


“哎？”小小眨巴着眼睛，不解。


银枭一低头，道：“有生之年，我再也不想跨进那里一步！”


李丝拿着檀香扇，拼命给自己扇风，道：“啊呀呀呀，早知道不提了，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呸呸呸……”


小小有些惊讶，这两人平时嚣张跋扈，谁也不放在眼里，怎么突然这么紧张？


这时，叶知惠上前，笑道：“两位大侠，你们在说什么呀，那里只是一家酒馆呀。”


李丝转头，开口道：“叶小姐，你是认识那里的人？”


叶知惠点头，“嗯。那酒馆的少东家是我爹的徒弟，论辈份，我叫他一声哥哥。”


银枭听到这句，笑了起来，“媒婆，听见没？”


李丝也笑，“嗯，是个大人情呢。”


小小听得一头雾水，酒馆？少东家？人情？什么跟什么？完全听不懂……


她正要细问，周围的一干人竟都沉默了下来，雨声在那一刻听来，竟安宁得异样。


突然，几道寒光闪过，数十枚模样古怪的暗器冲破雨帘，直袭而来。


李丝旋身出手，红线纵横，将那些暗器尽数隔挡开来。


小小惊讶地看着面前苍茫的大雨，那雨中并无一人，更显得诡异。


银枭拔出软剑，退了一步，护在小小和叶知惠身前。


叶知惠被这突来的袭击吓到了，她紧皱着眉头，紧握着小小的手。


小小也被吓到了，她小心翼翼地听着四周动静，一步也不敢动。


这时，敌方攻势再起，暗器纷然如雨，比起方才，险恶数倍。


但李丝却不以为然，她扬手，红线如鞭，迅如闪电，再一次将那些暗器击落。而此时，银枭眉峰一挑，淬雪银芒瞬时出手，没入了雨中。


让众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那本来空无一物的雨色里，突然凭空出现了十数个黑衣劲装的男子。


东瀛忍者！小小微惊，有东瀛忍者，那就是东海的人了？他们怎么可能出得了城？……不对，东瀛忍者有飞天遁地之能，传闻还有隐身土中的神技，说不定真能突围。也就是说，东海众人还留在城中的目的，是为了她？也不对……就算是如此，她今日易容出城，不可能被认出来的。那些忍者显然不是为她而来，若说这里身份确实的，只有……


小小看了看叶知惠……没错，那些人的目的是叶彰手中的“沥泉神矛”。看来，是想故技重施，捉叶知惠来威胁叶彰了。叶彰算漏了这一步啊……


她想到这里，突然无奈。换句话说，叶彰的手里真的有“沥泉神矛”啊……


“东瀛忍者……”银枭咬牙，语气里顿显杀机，他一纵身，入了敌阵，挥剑拼杀。


李丝站在亭中不动，看着面前局势。


只见，那些东瀛忍者时隐时现，藉着天时，讨尽了便宜。银枭的身手不弱，但却屈了弱势。


剩下的忍者不再与银枭纠缠，攻向了亭中众人。


李丝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左姑娘，这些人难缠得紧，你带着叶小姐坐马车先行离开！”


她说完，加入了战局。


小小立刻照做，车夫早已就位，待她俩上了马车，便扬鞭呼喝。骏马撒蹄，飞奔离开。


……


小小坐在马车里，努力保持着镇静。叶知惠紧紧抱着她，闭着眼睛。


耳边惟有雨声，小小心中却愈发忐忑。怎么办？若是他们真的追了上来，以她三角猫的功夫，自保都勉强啊……


突然，马车顶上传来一阵响动。


小小一惊，立刻拔下了自己的发簪，权作武器。


这时，车顶上传来了打斗之声，想必是车夫与来者交上了手。小小屏息，握紧了手中的发簪。


车顶哪经得起这般折腾，片刻功夫，就塌了下来。车夫与那袭击者也一同落了下来，小小眼明手快，看准了那黑衣忍者，一发簪刺了过去。那忍者吃痛，遁逃而去。


小小刚松一口气，却见车夫已受了伤，怕是无法再战了。


那两匹马一脱了控制，便没头没脑地狂奔起来，她不会赶车，只得用力拽住缰绳，好不容易，让马停了下来。


小小松开握缰的手，只觉手心一阵疼痛。方才力道太大，磨破了皮，她的手心已满是鲜血。


不过，现在的情势，容不得她考虑这些。她又拔下一支发簪，严阵以待。


较之先前，雨势已经缓了不少，视线也清晰了起来。小小就见几道身影穿梭在雨中，依稀可辨，却捉摸不定。


她看了看叶知惠，又看了看受伤的车夫，心一横。好吧！大侠做到底！


她跳下马车，站直了身子，朗声笑道：“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三弦女侠’在此，还不现身！”


小小自然知道，这“三弦女侠”可比叶知惠还吃香。东海没理由放过她的。此话一出，那几道模糊的身影顿时清晰。小小一眼看出，那不过是三个人。其中一人的手臂上，还刺着她的琉璃发簪。


三个人？拼了！


她下腰，避开第一击，抬手便擒住一人的手腕。她手指施力，一个反拧，将对方压低，顺势一脚踢向了那人的背部。


这本是杀招，但小小未修内力，这一招根本不会致命，顶多算是威慑。她本以为必然得手，却不想那忍者身子一翻，竟消失在了雨雾中。小小的手中惟剩一截衣袖。


小小见状，知道不妙，只见数枚暗器凭空袭来，而背后阴风顿起。她无暇兼顾，眼看就要中招。


但是，只是那惊愣的刹那，一把长剑突入了暗器群中，银光一闪而过，暗器纷纷落地。小小还来不及惊讶，就被猛地拉到一边，避开了背后的一击。


她的眼角余光只扫到一身黑衣，一时间分不清状况。


待她站定，再看之时，更加茫然。


救她的人，的确是一身黑衣，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连发丝都不露一根。要说跟那些东瀛忍者的区别，那就是黑衣的质地不同。他身后背了一个木盒，此时看来，有些怪异。所用的兵器，是一把长剑。朴素至极的长剑，木质剑鞘，精钢剑身，连剑穗都未配。


小小只茫然了片刻，便茅塞顿开。


“恩公？”小小开口，“你是东海之上，救过我的那位恩公吧？”


那人刻意避开了她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小小那一刻，感动得无以言表。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恩公！！！”


……

第二十七章 无风起浪


<p >无风起浪



不知为何，小小那一刻，感动得无以言表。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恩公！！！”


……


那黑衣人听到这声声情并茂的呼唤，不由身子一僵。


这时，那三个忍者重新自雨雾中出现，攻击了过来。


那黑衣人推开小小，挥剑迎击。


小小老实地站在一边，看着面前的战局。那黑衣人使的，依然是那普通至极的剑法套路。他的每一招都很平实，平实得让人觉得简单。


看着那套剑法，小小明白了一些事。面前的这个人，虽然救了她两次，却不想让她知道真实身份。严严实实的黑衣，刻意回避的眼神，简单普通的剑法……无论是谁，都不能凭这些线索认出他来……


他到底是谁？


小小正在苦思冥想的时候，忍者又一次消失在了雨中。那黑衣人执剑，静静站定，凝神以待。


这样的专注，似曾相识。小小突然有些恍惚，忆起了某个夜晚，某个屋顶上，她曾见过一个人，用同样的专注，引箭挽弓……


突然，忍者现身，迅攻而上。那黑衣人避开攻击，想反击时，忍者又隐没在了雨水中。


小小立刻停止自己的胡思乱想，屏息看着面前的局势。


此时，雨势愈发小了，几缕湿润的阳光透出了云层。小小的眼前，突然闪过了一道光。


琉璃发簪？！小小顿悟。


“左边！”她开口，大喊了一声。


黑衣人闻言，毫不犹豫地挥剑向左斩下。只见一道血雾喷出，一个忍者被斩中，倒在了地上，手臂上，还插着小小的那支琉璃发簪。


小小见状，大声道：“东瀛忍者，我已识破你们的隐身术，看你们往哪里躲！还不乖乖出来受死？”


此话一出，剩下的两名忍者现形，拉起了受伤的同伴，遁逃离开。


小小吁了口气。什么东瀛忍者么，这么容易就被骗了。


她走到了那黑衣人身边，冲他笑了笑，道：“恩公，你又救了我一次。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敢问您尊姓大名？”


那黑衣人回剑入鞘，并不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既然别人不想说，总有别人的顾忌，小小便不再问了。


沉默，让她有些尴尬，她瞥见自己手中的琉璃发簪，便开口笑道：“多亏了这琉璃发簪呢！”


她抬手给他看，有些得意。


那黑衣人看了看她的手，却皱了眉。


小小低头，看自己的手心，这才想起刚才用力拉缰，手心被磨破了，斑驳的血迹染满了那支琉璃发簪。这一下子，她才觉了疼，立刻手忙脚乱地拿出丝帕止血。


黑衣人沉默着放下剑，拿过她手中的琉璃发簪，然后，替她包扎。


小小有些惊愣。他的举动太过自然，仿佛与她熟识一般。此时，雨势渐停，温润的阳光遍洒四周，他的眉睫沾了雨水，在那片阳光中闪闪发亮。


小小这才意识到，雨水早已将她淋透，胭脂和花粉被雨水溶化，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落，她现在的样子，定是狼狈不堪。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羞怯，脸颊渐渐发烫，心跳也加重了起来。


她思忖再三，开口问道：“恩公，我是不是认识你？”


他依然沉默。包扎完毕，他将琉璃发簪放回她的手心。然后，解下了身后背着的木盒，递给了她。


小小不解地看着那个木盒。


她正要询问，却听急促的马蹄声移进。她回头，就见银枭和李丝一行驾车赶了上来。见到她身边的黑衣人，银枭一个纵身，落在她身边，拔了软剑，二话不说就攻了过去。


小小傻眼了，大喊：“啊，误会！他是我恩公啊！”


银枭闻声收剑，“恩公？”


“是啊！”小小用袖子抹抹脸，看着那黑衣人。


黑衣人将木盒放下，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过马车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几分。


两辆马车，一辆顶棚损坏，残破不堪，车上惟有叶知惠和一名车夫；而另一辆马车，显然是用来装行李的那辆，此时除却车夫，还载着数人。然而，这两辆马车留在湿泥地上的车辙，竟是一般的深浅。


他经过那辆破损的马车，心生疑惑。马车上，叶知惠正怯怯的看着他，眼神之中惧意未褪……


小小站在一旁，目送他离开。心中作了无数猜测，却又被自己一一推翻。


“这又是什么东西？”银枭看着地上的木盒，用剑尖戳了戳。


小小走过去，抱起了木盒。


“丫头，小心。”银枭皱眉提醒。


小小却笑着，若无其事地打开，然后，愣住了。


盒中，放着一把三弦，一本帐本，一个包裹。所有的东西，都被仔细地收藏着，分毫无损。她惊喜地叫了一声，猛地抬头，看向了黑衣人离开的方向，却再也看不见那人的身影……


……


……我是表示廉钊还是个好孩子的分割线 = =+……


一场大雨，虽是突然，倒也解了城内的暑热。


廉钊策马回到城内的时候，已是傍晚。他回房换了身衣服，随即唤来了叶府的管家，询问马车之事。


他这才知道，那两辆马车是叶彰近日才订做的。而且，叶彰对此相当上心，时不时就亲自去监工。


廉钊正想细问，叶彰便来了。


“贤侄，方才我听人说你出城去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叶彰进屋，严肃地问道。


廉钊起身，道：“世伯，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担心城门防卫，自己出去巡了一圈。”


“哦，贤侄凡事亲力亲为，真是让人佩服。不过下次，还是多带点人手，以防万一啊。”叶彰说话之间，示意管家退下。


廉钊自然看得真切。他垂眸，思忖一番后，开口道：“世伯，我刚才出城，倒也不是什么都没遇上……”


叶彰闻言，眼神微变，但脸色依然镇定平静，“哦？”


廉钊抬眸，看着叶彰，道：“我在城外，遇上了东瀛忍者。”


叶彰大惊，“什么？！这怎么可能？！”


廉钊道：“我本来也以为封城之后，必是瓮中捉鳖。如今看来，是低估了这些忍者了。……恐怕，东海贼寇现在已经出城了。”


叶彰听罢，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廉钊顿了顿，开口道：“世伯，我明日就领兵出城，追缉那些逃离的要犯。城内的防守，就交给您了。”


叶彰点了点头，皱眉道：“东海七十二环岛，染指漕运，分舵众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他们真的逃离，必重新集结势力，再要抓他们，就难了……贤侄，你看，不如本官与你一同……”


“世伯……”廉钊出声，打断了叶彰的话。


叶彰的神色，微有些紧张。


廉钊慢慢地说道：“世伯所做的事情，自然有世伯的道理。廉钊身为晚辈，不敢妄言对错，更不会多说是非。廉钊这次出城，是为了追缉东海贼寇，断不会伤害无辜民众……圣命难违，廉钊行事，若是有得罪世伯的地方，还望世伯海涵。”


他说完，抱拳，深深一拜。


叶彰惊愕地看着廉钊，许久之后才伸手，扶起他。叶彰长叹一声，道：“不愧是廉家的儿郎……”


廉钊的眼神清亮，笑意更是明朗。


叶彰也笑了起来，拍了拍廉钊的肩膀，道：“一切，但凭天意吧……”


……


……我是表示“不喜欢赵颜的可以点叉了”的分割线 = =+……


朝廷剿灭东海，是江湖上一桩大事。东海虽多行不义，但毕竟是武林大派，朝廷对于武林的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竟如此兴师动众，派兵围剿，不得不让人忧心。联想起先前的种种，这几个月来，江湖从未平静。每件事之间，都仿佛有着看不见的因缘，互相牵引。


英雄堡身为三大家之一，是正道之首。见此情势，英雄堡广发了英雄帖，邀请武林同道共同商议此事。


一时间，江陵城内聚满了江湖人士，盛况不输几月之前的“奇货会”。


方堂主死后，英雄堡内的事，全由汐夫人打理。而如此盛大的场面，莫说汐夫人一介女流，身子单薄，不堪重负。单说她的身份地位，就不足以服众。


英雄堡三英便到了英雄堡内，亲自坐镇。


一日忙碌之后，汐夫人便备了酒菜，款待三英。


饭桌之上，烈英司的张继远坐主位，身旁是正英司的姜绩和奇英司的罗武。汐夫人屈于下位，赵颜随侍在旁。


几人刚落座，烈英司的张继远便开口道：“夫人，文熙呢？”


汐夫人神色微窘，道：“他……外出查帐，尚未归来。”


罗武皱眉，道：“我看三少爷又去了青楼才是吧……整日不在堡内，真不知他是什么心思。”


“年轻人贪花也是常情……”姜绩开口，补了一句，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汐夫人一眼。


汐夫人的脸色愈发差了，她看了看身旁的赵颜，不知如何是好。


赵颜拿起酒壶，替那三人倒酒，“三英大人，请先饮几杯。下婢这就去把三少爷找回来。”


张继远看了看她，又开口道：“赵姑娘，莫允可与你在一起？”


赵颜听到这句话，笑了，“下婢何德何能。”


张继远道：“我听说，你就是他要找的人……是戚氏当家戚函的女儿，可有此事？”


赵颜摇头，“下婢的确在八年前为夫人所救，但二少爷怕是认错了人。”


张继远见她神色平静，不像是说谎，便不再追问了。倒是一旁的罗武带着不满，道：“无论如何，他的心思全在你身上，对堡内的事不闻不问……女人果然猛于刀剑。”


赵颜听到这话，皱眉微戚，道：“下婢决没有高攀二少爷的意思，下婢只想一生一世伺候夫人……”


汐夫人也开口：“莫允的所为，与颜儿无关。”


张继远见状，圆场道：“莫允早已被逐出英雄堡，我们也无需为他的事多费心思。该如何就如何吧。”


姜绩叹口气，道：“莫允的事，暂且不提……不过，英雄堡的堡主之位，总不能永远空置吧。既然文熙无心堡内事务，现在又是多事之秋，看来，是时候召英扬回来了。”


汐夫人的眉梢一动，有些紧张。


张继远思忖了一番，道：“堡主生前执意传位于文熙，不过文熙年幼，才拖延至今。不过，照现在来看，文熙继位恐怕难以服众。召英扬回来也有不妥……我看，就照以往的规矩，比武论输赢吧。”


这番话出口，罗武和姜绩便都收了异议，点头称是。


张继远看着汐夫人，道：“夫人，比武之事，就由我来安排吧。到时候，就看真本事定输赢。”


汐夫人心中难受，但嘴上依然应允。她抬头，看着赵颜，轻声吩咐道：“颜儿，去把文熙找回来。”


赵颜放下酒壶，点了头，恭敬地离开。


天色已暗，赵颜拿了一支灯笼，要出门时，就看见了莫允。


她见怪不怪，也懒得打招呼。她不假理会，自管自走。


莫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赵颜走着，仿佛自语一般的开口，“我真的不明白，戚函并没有要你把我带回去吧。为什么你如此阴魂不散？”


莫允平淡回答：“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


赵颜笑了，“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你们男人的心思，不是更奇怪么……”


她说完，在一间教坊前站定。只是门口，就能感受那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她静静地看着，教坊内的喧嚣张扬，映着她眼底的冷清。她已经很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被人拽着头发，拖进妓寨的情景，就仿佛梦一般。只是，想起那时的拼命逃离，她觉得有些好笑。


人总是会想，如果身在不一样的地方，结局是否也会不一样。


“这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若你要找魏颖，我可以代劳。”莫允在她身后开口。


赵颜转身，笑了，“二少爷，你这么说，三少爷会伤心的。你当真以为，他夜夜流连花街柳巷？”


莫允有些不解。


赵颜笑着，提着灯笼，继续走，“所以我才说么，男人的心思，才更难懂。”


她走了约莫一刻工夫，便到了一处民宅。她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让莫允不禁惊愣。


那是一个杂院，聚着一大群小孩子。年纪最大的，不过10岁。此刻，正拿着灯笼，在院中嬉闹奔跑。


魏颖就站在那群小孩之中，煞有介事地教着剑法。只是，真正跟着他学的人，少之又少。他也不生气，满脸堆着笑意，那般明朗，一如稚儿。


“三少爷。”


赵颜的声音一起，魏颖便停了剑，再抬眸时，笑意已完全消失，空留了不屑。


赵颜早已习惯，她走进去，福身行礼，道：“三少爷，夫人唤您回去。”


魏颖尚未开口，那群小孩子便不满地喊了起来。


一时间，院内乱成一片。


魏颖收剑，正要说什么，猛然看见了赵颜身后的莫允。


“二哥……”


莫允点点头，什么也不说。


赵颜走上几步，开口道：“恭喜三少爷，方才三英和夫人商议，决定召回大少爷，随后安排比武，确定堡主人选。三少爷您苦心经营数年，终于得偿所愿了。”


魏颖听到这番话，并不生气，眼神里甚至有了笑意，“当真？”


“下婢不敢欺瞒少爷。”赵颜道。


莫允走上了几步，看着魏颖，道：“你这么做又是何苦，谁又会领你的情？”


魏颖笑得得意，“二哥，我们是兄弟啊。一家人，不就该在一起么？”


莫允无法反驳，只得沉默。此时，小孩们一听莫允是魏颖的哥哥，纷纷聚了过来，缠着他要一起玩。


赵颜见状，福身道：“下婢不打扰二位了，少爷请尽快回府。”


她说完，转身离开。莫允却还站在院中，并未跟上。


赵颜走了一段路，笑了起来，笑声里，嘲讽和无奈纠缠，竟带了几分苍凉。


兄弟？一家人？她光是想到这两个词，就止不住发笑。这么多年来，她和汐夫人用尽一切手段，只为了扶魏颖上位。而这个男人，却因“兄弟”，推翻一切。她早该察觉的，自己错得多么离谱……这个男人，根本就成不了大事！


突然，她笑声顿止。一道身影掠过面前，她一惊，退了几步。


“赵姑娘何必害怕呢……”带着笑意和温柔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赵颜听到这个声音，开口道：“大少爷。”


来者，正是魏启。


魏启看着她，笑道：“刚才见你笑，什么事这么高兴？”


赵颜福身，道：“下婢是为大少爷高兴，方才三英已经决定，召您回英雄堡了。”


“哦？这倒是有趣。”


赵颜将方才的事重复了一遍。


魏启听完，笑意更浓，“没想到，连天都助我。看来，计划要稍稍变动了……”


赵颜点头，又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


兄弟……真是越想越好笑啊……


……



无法之地



小小一行赶了两天的路，终于到了那个银枭和李丝口中极度凶险的地方。


让小小惊讶的是，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小镇。和所有小镇一样，这里少不了酒楼茶肆，商铺小贩。街上的行人带着悠然和满足，分明是一派祥和。小小在路边小摊上买了烧饼，坐在马车上，捧着啃。马车的顶棚坏了之后，倒也通风，她就这样一边啃，一边看着沿路的风景。坐在她身边的叶知惠和叶璃亦是兴高采烈，两人看着沿路小贩，笑着品评。然而，银枭和李丝的表情始终都是绷紧的，神色间还带着紧张。


小小虽然不解，但也没心思深究。她眯着眼睛，闻着空气里的合欢花香，顿觉心满意足……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小小咬着烧饼抬头，就看见前面的路上挤了一大群人，正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哇！什么事啊？我去看看！”叶璃兴致高昂地跳下马车，冲进了人群里。


叶知惠也好奇得紧，她拉起小小的手，道：“女侠姐姐，我们也去看看吧。”


小小还没来得及看银枭和李丝的脸色，就被叶知惠拉下了马车，两人刚要挤进人堆，却听得有人说话。


“这种无理取闹的事，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老子是你爹，你敢说老子无理取闹？！”


“你这般强词夺理，难道不是无理取闹？！”


“混账东西，你是反了不成？！”


小小看不见人，听这争吵，应是父子吵架。只是，那父亲的话音一落，人群就“呼啦”一下散开，空出了一大块地。


小小这才看见人群之中，站着一个身着藕色衣衫的少年，年纪约莫十七、八，眉清目秀，英俊非常。


他面前不远处，四十五六的男子背手而站。那男子生得眉目英朗，气度非凡。只是，他眼神里的怒气，着实让人惊恐。


那男子眉头紧皱，突然，出掌攻向了那少年。


少年也不含糊，出手接招。


这对父子当即打斗了起来。


小小看傻了。只见那二人出手皆不留情，分明招招犀利，杀气非常。


两人一动手，围观的人都是满脸笑意，兴高采烈，丝毫没有紧张的氛围。


“哟，又打上了。来来来，大家来下注啊！”


“我赌这次是江少爷赢！押十文！”


“明明是江老爷武功高么！我押二十文！”


听到这些话，小小无语。


突然，叶知惠大喊了一声，“城哥哥！”


少年闻声，收掌，退开了几步。


那男子也收了手，站定。


叶知惠笑着挤进去，跑到了少年的身边，“城哥哥！”她又看了看那男子，怯怯道，“伯伯好……”


那男子略带着不屑，对少年道：“老子的功夫你不学，偏偏跟那姓叶的学！当真是不入流的武功，老子不屑跟你打！”


“赢不了就直说，少在这里找我师傅的茬！”那少年不甘示弱。


“哼！散开散开，别挡老子的道！”那男子不在多言，一转身，大步离开。


众人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突然，愠怒的女声响起：“喂！你就这么走了？那婚事怎么办？”


小小一看那女子，当场就愣住了。那不是别人，正是南海北神宫那位洛姑娘，也曾与她多番照面。这……这算是什么缘分？竟然在这小镇之上，还能遇上南海的人？！


那男子转身，皱眉道：“老子怎么知道！”


“死老头子，你有负家师在先，现在还要毁约不成？！”


“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毁约了？老子这混账儿子不从，难道还要老子押着他拜堂不成？你有本事，让他死心塌地娶你啊！”那男子一身怒气，说话更是不客气。


“你……”那南海的女子眉头一皱，还想反驳几句，却见那男子爱理不理地快速走远。她看了看一旁的少年，一扭头，说道，“我就在这住下了！你给我等着！哼！”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一家酒楼。


小小抬头，就看见了酒旗飘扬，楼前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醉客居”。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便纷纷散去。


那少年轻叹一口气，笑着低头，对叶知惠道：“知惠妹妹，你怎么来了？”


叶知惠抬头，看着他，笑道：“我爹让我来的！”


叶知惠抬手，指向一旁，道：“是女侠姐姐送我来的。对了，我爹还嘱咐，要你好好保管这两辆马车。”


少年微微不解，抬头，就看见了小小一行。他认出了小小身后的人，当即笑了起来，举步走到他们面前，抱拳道：“齐大哥、李姑娘，真是好久不见了。”


银枭和李丝也抱拳，回了礼。


那少年转而看着小小，道：“我叫江城，不知这位女侠怎么称呼？”


小小立刻抱拳，“左小小……”


江城笑着，道：“各位远道来而，想必累了，进来喝杯水酒吧。”他说完，领着叶知惠走了酒楼里。


方才见他与父亲动手，似是顽劣不肖，但现在见他笑意温善，语气平和，绝不像暴戾之人。小小立刻放心地跟了进去。


这酒楼还兼客栈，众人一路赶来，早已经累了。稍稍交待了一番，便在酒楼上的客房内住了下来。


小小觉得奇怪，照着一路的样子来看，银枭和李丝一定不愿意留在这里。但此刻，两人好像是在盘算着什么，眼神中偶有奸狡闪现。小小也懒得深究，待马车停放妥当之后，便抱着自己的行李，上楼休息。


她刚走到楼梯口，便见那南海的女子走下楼来。她躲闪不及，就这样打了照面。


南海女子一见她，满脸生了笑意，“呀，姑娘，真巧啊。”


小小咽咽口水，道：“呃……”


那女子打量了她一番，道：“你的伤势看来没有大碍了么，这么快就从东海逃出来了啊。温宿呢，没跟你一起？”


小小听到这个名字，不自觉地收起了笑意，有些茫然。


那女子并未察觉，只是自顾自笑道：“算算日子，他也该来找我了。呵呵，他现在在哪？”


小小抱紧了怀里的行李，道：“师叔没跟我在一起……”


“师叔？”那女子有些惊讶，“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你们是情人呢！”


小小微惊，不解至极。


那女子笑道：“我还真是想不出来，除了深爱对方，还有什么理由，值得他舍命相救。他不在就算了，反正，他迟早会来找我的。”


小小愈发不解，她开口，问道：“洛姑娘……”


突然，有人大喊道：“洛元清！你这个丑八怪！还妄想嫁给我们江少爷！痴人做梦！”


小小转头，就见门口出现了大一群女孩子。各种年龄俱全，每个人都面带杀气，一看便知是找茬的。


“洛元清，我告诉你，江少爷是不会娶你的！趁早滚回南海吧！”门口的女子们大声呼喝，场面骇人。


只见那南海女子冷笑一声，回道：“我呸！别以为我和你们一样！我才不稀罕他！若不是师傅和那死老头有约在先，我洛元清才不会做这种掉价的事！你们再出言不逊，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来呀来呀，怕了你不成！”


那群女子中有人大喊。一时间，群情激愤，场面混乱不堪。


洛元清再无心理会小小，专心吵架去了。


小小只得放了疑惑，有些黯然地上了楼。


她刚在房中坐下，叶璃就冲了回来，大喊大叫道：“哇，小小，我跟你说，太厉害了！”


叶璃跑到小小身边，道：“你不知道，原来这个酒楼的东家跟南海北神宫的宫主有段情，不过，最后辜负了人家。当时，他就许诺，自己的子嗣，必定会与南海结亲。现在，南海派人来抢亲啦。你说厉不厉害。还有还有，这酒楼的少东家人缘极好，听说，全镇的姑娘都想嫁给他，是不是更厉害？最厉害的你不知道，听说这酒楼的东家父子一直不合，小吵天天有，动不动就动手，镇上的人都看腻了……”


叶璃说的高兴，却见小小一脸惆怅。她当即打住，拍了拍小小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小小抬头，看着她，思忖了片刻，问道：“叶师姐，当初朝廷围剿东海，是师叔把我救回来的么？”


叶璃皱眉，“你说温宿啊……是啊，是他把你救回来的……”叶璃想了想，道，“小小，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他当时把你带回来，让我们都惊讶了好久呢。我在东海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关心一个人。你昏迷不醒，大夫花了好大劲帮你解毒，他的担心绝对不是装出来的……我也不明白啊，他假冒你师叔，所作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了骗取你的信任。但那个时候，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就算是演戏，又是演给谁看呢……虽然他居心叵测，作恶多端。但是，他对你，也许真的算不上不好吧……”


小小听着这番话，低了头，胸口一丝丝痛了起来。


“啊，小小，我不是故意说这个让你心烦的。说起来，他假冒你师叔这件事，还是我告诉你的呢……”叶璃有些紧张，“呐，其实，被人骗了也没啥大不了，就当作是被狗咬了一口。下次见着了，避着走就是了。对吧？”


小小深吸一口气，抬头，“对！”


叶璃笑了起来，扯开话题道：“对了，这个小镇好像还有很多秘密呢。我常年在东海，消息都不灵通了。待会儿我再去镇上逛逛，兴许还能打听到新的消息。你要不要一起去？”


小小已平复了心绪，正要答应，突然，听到银枭的声音，“不准去！”


银枭几步进了房，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随便乱走，小心丢了性命。”


叶璃不解，“为什么？”


银枭关上房门，叹口气，道：“告诉你们无妨，这里就是‘破风流’的最大聚集地。这酒楼的主人，就是‘破风流’宗主……”他看一眼窗外的街道，“这镇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普通百姓……”


小小和叶璃听傻了。


小小也看了看窗外的街道，樵夫菜农、商贾小贩、良家妇女、纨绔子弟、垂暮老者、学步儿童……这所有的人，都不是普通人？这……这到底是什么凶险的地方啊？


……


此刻，在镇外数里的地方，一队人马正急行而来。


带队之人，正是廉钊。


快近小镇之时，他勒马，示意身后的家将停下。


几日追踪，好不容易赶上了叶知惠一行。然而，她们进入的那个小镇，却让他惊愕。这个镇，并不在地图之上。他也派人询问过附近的府衙，但所有人提起这小镇，都是一脸茫然。无人能确切说出，这里属谁管辖。此处，真真正正是游离于法度之外，不在王土之内了。贸然带着家将入内，恐有不妥。


“原地驻扎，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廉钊开口，下令。


身后的家将齐声应道：“是，公子。”


廉钊下马，看着天空中渐渐聚起的阴云，身边的空气渐渐厚重起来，又是雨兆。


他开口，对身边的家将道：“我先行进镇，如有情况，烟花为号。”


“是。”家将恭敬地将雕弓和箭匣递上。


廉钊接过，沉默片刻，走向了那个小镇。


……


天空中阴云愈厚，风携着尘埃，贴着地打转。明明是晌午的时辰，天色却暗得如同夜晚。


镇外的树林里，站着一个二十七八的男子。他一身月白衣衫，随风猎猎飞舞，竟是那一片昏暗中，唯一的亮色。他闭着眼睛，站在林中，仿佛已融入了昏暗，超然于物外。


这时，数个黑衣忍者出现在他身边。


他睁眼，开口：“情况如何？”


“廉家军队在镇外驻扎，廉钊一人进镇了。”一人起身，回应道。


“一人……”他皱了皱眉头，“你们速将此事回报岛主。我先行进镇查探。”


他话一说完，那群黑衣人便消失在了林中。


他刚要迈步，胸口却一阵悸痛。他止步，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来。如今，是第十五天……


他的神情，略有悲凉。但随即，隐没在了冷漠中。他轻轻按着刀柄，走向了那小镇。


……



无敌天下



晌午之后，天空中霎那惊雷。青白的电光划破阴云，伴随着轰天的雷鸣。雨迟迟不落，只剩下狂躁的风，贴着地，旋转而过。


小小看着漆黑一片的天幕，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冷清了。不久前，银枭和李丝出发去找这酒楼的东家了，而叶璃也好奇地跟了过去。叶知惠怕是累了，早早去房里睡下了。她在房里转了两三圈，最后还是开门，下了楼。


这个时间，酒楼内的伙计早已休息，大堂之内也是空荡荡。小小绕了半圈，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然后，便看见江城在马厩旁，仔细看着那两辆马车。


察觉到有人来，江城回头，笑道：“左女侠。”


小小听到这个称呼，不自觉地一惊，说话也结巴起来，“我……我不是什么女侠……”


江城看着她，笑得一脸诚挚，“那么，左姑娘。”


小小点了点头。


“姑娘的事，我听知惠妹妹说了。”江城说道，“师傅如此放心将一切交给姑娘，‘女侠’这两个字，自然是当之无愧。”


小小尴尬地笑笑。


江城思忖片刻，问道：“姑娘，师傅临行之前，可曾提过这马车的事？”


“马车？”小小有些不解，她看着那两辆马车。要说这马车有什么特别，也就是车身比一般的马车更大更长罢了。这两辆马车，难道有什么异常么？


江城见她茫然，便生了笑意，道：“姑娘不用介怀，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说话之间，雨水终于按捺不住，点点落下。他当即打住了话题，道：“左姑娘，我们进屋吧。”


小小听到这话，便不再思考，进了屋。


江城看了看冷清地大堂，道：“左姑娘先坐，我替你沏壶茶。”


他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偌大的大厅里，只剩下了小小一人。


这时，雷声又起，雨水倾泻而下。一时间，嘈杂的雨声，充盈在耳际，让周遭热闹了起来。


那种嘈杂，却让小小更觉得冷清。她静静坐着，心中忽生了似曾相识之感。她好像，也曾这样孤零零坐在某个客栈的大厅里……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就像是一种莫名的感应一般，她收起了自己的思考，抬了头。那一抬头，却让她再无法平静。


酒楼的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上下的男子。他全身被雨水打湿，墨绿的衣衫被雨水浸透，湿湿地贴着身。看起来，有些狼狈。只是，他的神情里的平和，将所有的狼狈尴尬都化了虚无，隐隐透着贵气。


小小记忆中的画面突然重叠，一切都像是被倒回了一般。她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出现在客栈的门口。身后背着一把雕弓、一个箭匣，腰间佩着短刀。那箭匣一半鎏金，一半镶银，人称“鸳鸯箭匣”。唯有神箭廉家，才配得起这般的宝器……


那一刻，他抬眸，看到了她。


那片嘈杂的世界，突然静默了下来。她的耳畔，再没有任何声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廉钊……”


廉钊看着她，竟是全身僵硬。他预想过许多与她见面的方式，但偏偏没有想到过这种。一瞬的心绪紊乱，让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远得恰到好处，无论是谁先转身逃开，对方都无法追上。可偏是这样的距离，让两人都不自然地呆滞着。


“这位公子，若是避雨的话，请进来坐吧。”江城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小小猛地回头，就看见他端着茶，一脸平和的笑容，这样说道。


廉钊沉默片刻，转了身，正要出门。却听有人带着妩媚的笑意，开口道：“廉公子，难得来一趟，这么快就要走么？”


廉钊皱眉，就见前方的街道上，银枭和李丝悠然站着。这两人同样是被雨水浇透，但是却偏偏还带着那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神情里依然是蔑视一切的狂傲。


“既然来了，就陪奴家聊聊吧！”李丝说完，纵身攻上。银枭也不含糊，夹攻了上去。


廉钊见状，拔出腰间佩刀，起身迎击。


小小站起了身子，紧张万分。他们的行踪不能暴露，而此刻，廉钊见到了她，自然是大事不妙。李丝和银枭，莫非是要杀人灭口？！可是，廉钊刚才不是已经准备离开了么？他不是没有想要抓他们的意思么？！


她刚想上前做些什么，身边却掠过了一道风。


小小就见江城的身影如同疾电，没入了雨中，而下一瞬，他就站在了那争斗的三人之中。


他的右手，拿着酒楼门口的酒旗杆，隔开了银枭和李丝。他背对着廉钊，就像是知道廉钊不会从背后攻击一般。


江城叹了口气，抬眸，笑得温柔。


“诸位，有什么事值得如此喊打喊杀。”他一转手腕，将酒旗放下，道，“世上哪有说不开的恩怨，不如进小店喝杯水酒，慢慢聊吧。”


银枭和李丝看了看四周的情势，这番争斗，引得那些在屋檐下避雨的人兴高采烈地看起了热闹，而沿街的住户也开了窗门，含笑窥视。


那是一种很诡异的气氛。那些围观的人看似闲散，但仔细看的话，他们所站的位置，皆是攻击的最佳方位。


银枭和李丝对望一眼，脸上顿生了笑意。


“啊呀，江少爷说得在理。”李丝收了兵器，道，“打打杀杀的确不好啊……”


银枭点头应合，“是啊，媒婆，我们就进去喝一杯吧。”


小小看傻了。


江城点点头，道：“这就好。”他转身，看着廉钊，“这位公子，莫非是神箭廉家的人？”


廉钊看了看情势，只得也收了兵器，道：“在下廉钊。”


“原来是廉公子。”江城笑道，“廉家保家卫国、屡建功勋，是当世良将，国家栋梁。江城敬仰已久，廉公子若不嫌弃，请在小店落脚，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他说完，一伸手，道，“请。”


廉钊看了看银枭和李丝，又看看江城，深觉情况有异，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奇怪。只是，这般情势，不容他拒绝。他只得颔首，重新走进了酒楼。


那一刻，镇上围观的人放松了姿势，又开始自顾自地做事。


小小大松了一口气，这个地方果然不一般啊！！！


小小缓了心神，站在桌边，看着廉钊一步步走近。他的眉睫低垂，刻意地不看她。就像是不认识她一般。这样的无视，让她有些失落。不知为何，她宁可他上前抓她，也不愿意他把她当作陌路人……


只是，此刻的她，没有资格要求什么。除了远远看着，便什么也做不到。


江城走到大堂内，拍拍身上的雨水，笑道：“诸位先换身衣服吧，感染了风寒就是小店的不是了。我替诸位温酒，有什么事，稍后好好谈谈吧。”


江城话音一落，本来已经休息的伙计精神百倍地走了上来，领着众人上楼。


小小略微思考，立刻追上了李丝和银枭。


待他二人换完衣服，稍事休息，小小立刻开门见山道：“你们能不能不要找廉钊的麻烦？”


银枭整整衣襟，道：“丫头，你是不是傻了。当初我还能看你面子，对他留手。如今可不一样，他是朝廷鹰犬，又与神霄派结盟，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


小小皱了眉。


“左姑娘，叶璃上次的那番话虽然中听，但毕竟只是猜测。廉钊如今身在此地，分明就是追踪而来。奴家知道，你对他有心，只可惜，兵是兵，贼是贼。还是划清界限为好……”李丝接道。


小小低头，皱眉。没错，廉钊会出现在这里，显然是追踪过来的。也就是说，他认出了她。可若是他认出来了，在城门口，又怎么会让她走？既然让她走了，何苦再追……这么一想，廉钊要找的，分明不是她。可是，这个地方，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他追过来……


那一刻，小小脑海中的种种线索联系了起来。


“马车！”小小大声道。


银枭和李丝一惊，大惑不解。


“马车？”


小小笑了起来，“是马车！‘沥泉神矛’就藏在马车上！”


银枭和李丝思索片刻，便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叶彰如此大费周章，弄了豪华马车。原来是这样！”银枭站了起来，“……只是，这里实在不是动手的地方……”


李丝也站了起来，“无论如何，‘沥泉神矛’乃九皇神器之一，还是去看个虚实才好！”


有了这番共识，三人不做二话，直接下楼去了后院。


此刻，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昏暗，四周笼着一层湿气，让人不快。


银枭走到马车边，仔细看了看，略微思忖，聚力在掌，直击向了车身。


然而，他的掌势尚未击下，就被人制住。


“齐大哥，动人家的东西不太好吧？”江城擒着银枭的手腕，道。


“江公子不必心急，我只是试试掌力，若是坏了，我照价赔你！”银枭说话之间，手腕一翻，反擒江城的手腕。


两人当即纠缠在了一起。


李丝见状，纵身到了马车旁，同样是出掌袭车。


那马车虽是上好木材所制，却也经不起这聚力一集，“轰”的一声便碎裂开来，木板散落了一地。


李丝见无异样，立刻再次出掌，攻向了另一辆。


这时，一支羽箭激射而来，迫开了她的攻势。


李丝转头，就见廉钊执弓在旁，分明带着杀气。她浅笑，红线出手，直袭向了廉钊。这两人二话不说，又战在了一起。


小小站在一旁，看得无语。她的眼角余光已经撇到了店内的几名伙计，正悠然地站在一旁，似是观望。她心中不禁微凉，这个镇内的确不是动手的好地方啊。她立刻识趣地缩到一边，以示无辜。


小小就见面前缠斗的四人出手，目标皆是马车，并无伤害对手之意，稍稍有些放心了。


“呀，这又是玩什么？我也来！”突然，清朗的女声响起。


小小转头，就见洛元清满脸笑意，不明就里地就冲入了战局。小小无语地看看店内的几名伙计，那几人的神色都是戏谑，丝毫没有把面前的事当真。


眼看那五人斗得杂乱无章，场面混乱无比，只是谁也碰不到马车，谁也制不了谁，不知不觉已斗了一刻功夫。


小小索性席地坐下，抱着膝盖，无奈地继续看。


突然，只见一道寒光破入，一柄刀飞旋而来，直接刺入了马车之中。马车耐不住那一刀的力量，车底的木材破裂开来，竟耀出了一道银光。原来，车底的木材中空，长枪就藏在了木材之中。


小小还没来得及为这般变化惊讶，就看见了那个掷刀的人。依然是那身一尘不染的月白衣裳，在昏暗的天色中，朦胧的雾气氤氲，让他的身形带着缥缈的不实。他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是冷漠的，只是，那种冷漠并非看透世事的淡然，而是一种深切的压抑。


“温宿！”李丝一见到他，便抽身退出了战局，直接攻了过去。


洛元清见状，却轻喝一声，道：“不容你动他！”


温宿对此却毫不关心，直接出手，取那马车中的长枪。


江城纵身跃上了马车，将那长枪牢牢踩住。


廉钊和银枭也在同时出手，架开了温宿。


于是，本来五人混战的场面，变成了六人混战。


小小再无法平静了，她站起身子，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


这时，江城脚下一挑，那长枪整根被踢出了马车，在空中飞旋。


这一挑，下面的五人同时纵身跃起，伸手夺枪。


众人你抢我夺之间，那长枪屡次被夺，又每每脱手，阴错阳差之间，长枪几个翻转，竟不偏不倚地落向了小小。


小小看着长枪飞来，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在一番手忙脚乱中，将那长枪接在了怀中。


刹那之间，战局突兀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她，竟没有一个人上来争抢。


小小抱着长枪，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哈，果然神兵通灵。”李丝笑了出来，道。


银枭听到这句，也笑了起来，“好了，现在不用争了。”


廉钊看着小小，却又不自觉地避开她的视线，低垂着眉睫，若有所思。


温宿的神情依然冷漠，眼神只是轻轻扫过小小，随即便停在了自己手中的刀上。


洛元清看了看众人的态度，有些不明就里。


江城笑了起来，从马车上跃下，走到了小小面前，“左姑娘，这把枪，能不能交给我呢？”


小小不假思索，立刻把长枪递了上去。


温宿见状，眼中杀气顿显，手中的刀毫不留情，直接袭向了江城的后背。


左右的伙计见状，纷纷纵身而上。那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有一道身影疾速而来。只见一个破入了江城和温宿之间，单手架开温宿的腿，随即出掌。


温宿立刻收劲，急退避开。


那男子改掌为爪，身形突然一闪。温宿不料他身法如此之快，半分惊愕之下，竟被锁住了咽喉。


小小定睛一看，原来此人正是这酒楼的东家，那让人闻风丧胆的“破风流”宗主。


那男子的眸中本都是凛冽杀气，让人见之心寒。但一看到温宿，杀机却弱了几分，手指间的力道也放松了。


“韩兄弟，多年不见，你怎么也做起这背后偷袭的勾当了？”


听到这句话，洛元清笑起来。“死老头，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韩兄弟，他是东海的首席弟子，重阴双刀温宿。他是我要找的人，我劝你下手知些分寸。”


那男子听到这句话，眉峰一锁，仔细打量了温宿一番，道：“老子果然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他看着温宿，说得悠然，“小子，若不是你与老子一位故人相像，方才老子就掐断你的脖子，让你重回娘胎，好好地学学规矩。”


那男子说完，手劲一松，一掌推开温宿。


温宿踉跄几步，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男子不再理会温宿，直接看向了江城。“我早说过，你学的那些功夫都不入流，如不是老子出手，你今日就血溅五步，横死当场！”


江城不屑，却又找不到话反驳，只得沉默。


那男子转身，看这面前的众人，叹着气，道：“如今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在人家的后院里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那男子悠然开口，“想当年，老子武功盖世，挑战前辈之时，也是先呈烫金拜帖，安安份份地等人赐教。啧，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呀……”


他说话的时候，周围安静异常，所有人都噤了声。小小只觉得一种无形的压力四散蔓延，叫人不敢反抗。方才，这男子的招式，看不清路数。而看他一招制住温宿，武功想必是深不可测。这世上，竟有如此高手……


那男子看了看洛元清，又看了看李丝，道：“唉，当今江湖，阴盛阳衰也就罢了，这行事竟也无半点侠气，老子看着就不顺眼！”那男子一脸惆怅，道，“想当年，论剑，有岳岚剑派隐峰、隐壑两兄弟；论刀，有太平城主石析；更有神霄派那王天师，使得一手好掌法。当年，英雄堡侠义干云，神农世家济世为怀，说不尽的人才辈出，武道昌隆。可这才短短十几年的功夫？老子竟连一个下棋的人都找不着了……”


江城听到这些话，表情霎时变为了无奈，“……说完了没？”


“没说完呢！”那男子不悦，继续道，“看看你们这群小辈，学艺不精也就算了，下三滥的手段倒是一个学得比一个好，老子看着就火大！这年头，怎么就没一个少年英雄呢？！啊？！”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温宿，道，“你这小子的武功，算是不错，可这背后偷袭，算是什么事？如此重的杀心，纵有再好的功夫，也只能沦为魔道！……”


那男子滔滔不绝之中，四周已是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呆呆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本以停歇的雨水又淅沥地下了起来。


“老爷子……”李丝带着怯意，小心地开口，“这又下雨了，有什么话，进去说吧。”


那男子正说在兴头上，当即皱了眉头，准备呵斥。


这时，温宿突然跪下了身子，抓紧了衣襟。他的脸色已然苍白，气息紊乱，全身因剧痛而轻颤着。


那男子几步走到温宿身边，抓起他的手，略微把脉，随即，冷冽地眼神直刺向了洛元清。


“‘七杀’，好狠毒的手段哪……”他冷冷道，“你们南海行事当真是越来越不入流了！”


他说完，抬手封了温宿的几个大穴，出掌运起真气，逼入温宿的经脉。真气入脉，痛楚顿减，只是那气劲太强，温宿只轻哼了一声，便失了意识。


他将温宿交给了伙计，背着双手，道：“你们都进来，给老子把话说清楚了！”


他说完，迈步进屋。


众人无奈，却又不得不照办。


小小抱着长枪，茫然地站在门外。那一刻，太多的猜想冲进了脑海，那些话语里的欲言又止，别人不曾提起是是非非，她突然有些明白了……


只是，这样的明白，是好是坏，她却无从知晓……

第二十八章 无处可逃


<p >无处可逃



“七杀”，稍有些江湖阅历的人都听过这种毒药。若说毒性，并不算顶级。“七杀”颜色微青，有股刺鼻的焦味，因而也不是暗杀的首选。它诡异的毒性，只有一种用处：拷问。


传说，中了“七杀”的人，从没有熬过四十九天的。那种生不如此的感觉，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小小清楚地记得，师父曾用冰冷的语气描述这种毒药。最后，无奈地笑着对她说：中了这种毒，若不投降，就只能自尽了。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洛元清不满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酒楼。


“死老头，你别太过分了！什么叫我下毒啊？他温宿也不是初入江湖的雏儿，还分辨不出‘七杀’么？！”洛元清理直气壮，“他本就答应将‘玄月心经’的上册给我，‘七杀’不过是保险，他也是自己情愿服下的。如今，我没拿到心经，凭什么把解药给他？！”


“还敢跟老子顶嘴？”那男子拍案而起，怒道。


“哼，江寂，这里所有人都怕你，我洛元清可不怕！再说了，什么叫顶嘴！我说的都是事实！只要他交出心经，我自然救他。”洛元清一脸不屑，道。


小小这才知道，这堂堂破风流的宗主，名唤江寂。


“你说这话，就是不愿意交出解药了？”江寂挑眉，“你以为你不交出解药，老子就救不了他？”


洛元清听到这句话，眉头皱得紧紧的，正要反驳，却听李丝开口。


“老爷子，奴家知道你不喜杀生，不过……”李丝慢慢道，“温宿非死不可。”


江寂听到这句话，冷笑了一声，“非死不可？你倒是跟老子说说这非死不可道理！”


李丝叹口气，道：“老爷子，你也看到了吧，温宿的长相与鬼师相似了九分。他觊觎‘九皇神器’，屡次假冒鬼师，滥杀无辜。难道，不该死？”


江寂的表情微变，继而，轻轻重复了一遍：“九皇神器……”


他的眼神突然遥远起来，染了回忆的迷茫，他沉默片刻，眼神缓缓落到小小身上。


小小依然抱着那杆长枪，看到江寂的眼神时，微有些恐惧。


“看来，这杆枪就是所谓的‘九皇神器’了……”江寂起身，走到小小身边，伸手拿过了那杆长枪。枪神泛过一道银光，透着冷冽的威严。“得九皇器者，得天下……到了今天，还有人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么？”


他举起了长枪，仰头看着枪尖，道：“区区几件兵器，又怎能撼动天下。世人无知，才会被这些破铜烂铁迷了心智。李丫头，杀了那些觊觎九皇的人，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依老子看，毁了这九皇，才是正道！”


他说完，聚力出掌，击向了那杆长枪。


众人看到这般变化，皆是一惊。而在那一瞬间，廉钊出手，将那一掌架了下来，一把握住了长枪。江寂也不含糊，改掌为抓，牢牢钳住了长枪。


“臭小子，凭你的功夫，也想跟老子动手？”江寂不屑，道。


廉钊不卑不亢，道：“我无意冒犯前辈，只是，‘九皇神器’关系天下兴亡，是留是毁，应由天子定夺。”


江寂当即笑了出来，“天子？”他看了看廉钊，“神箭廉家也曾是江湖俊杰，没想到一入官场，竟说得出这般可笑的话来！”


廉钊手上的力道不松，说话的语气平和沉着，“前辈说的不错，‘九皇神器’是祸乱天下的凶器。只是，前辈能毁掉神器，却毁不了世人的野心。‘九皇神器’只有归朝廷所有，才能真正平息争端……”


他还没说完，银枭便笑了起来。


“好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论啊，廉公子。不愧是朝廷的忠犬。‘九皇神器只有归朝廷所有，才能真正平息争端’，笑死人了……”银枭的眼神凌厉，说话的口气狂傲无比，“当今君主何德何能，能得这‘九皇神器’？！就算真有人借九皇之力推翻了朝纲，那也是苍天有眼，大义所归！”


“住口！”银枭这番话一出口，廉钊怒火顿起，厉喝了一声。他的眉峰紧蹙，眼神里的锐利让人望而生畏。他看着面前众人，神情里竟带着蔑视。


“圣上之行，岂容你置喙！大宋边疆连年动乱，民不聊生。诸位武功高强，可有上阵杀敌，救国家于危亡，护百姓于战火？”廉钊的语气，强如锐箭穿石，“廉家的确是鹰犬，却能引以为傲。而诸位，根本没有资格在廉钊面前提‘义’字！”


小小从来没见过廉钊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说话。记忆里，他的态度永远谦和有礼，不露一丝锋芒。但是，他的那番话，并不让她感到陌生。她又怎么会忘记，他曾经认真地告诉她，他习武的理由，是保家卫国，除暴安良……而这个理由，让她钦佩。


这种时候，谁对谁错，谁正谁邪，又该怎么分呢？


银枭、李丝一众听到这种话，自然愤怒，周围渐渐笼了杀气。


这时，稚嫩的女声突然响起，“大家这是在做什么？”


叶知惠站在楼梯口，看着大堂内的古怪场面。她又看了看那杆长枪，有些惊讶地道：“我爹的长枪……怎么……”


这时，江城上前，按着江寂的手，道：“爹，长枪是师傅托付给我的，你不能毁它！”


江寂看了叶知惠一眼，又看了看江城，握着长枪的手松了开来，自语似地抱怨道：“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官场中人！一个个说话都自以为是的要命！哼！” 他转身走开，不再理会众人。


叶知惠看了看众人，注意到了廉钊，有些高兴地跑了过来，“廉哥哥！”


廉钊看到叶知惠，紧绷的脸上有了笑容。


“廉哥哥，你不是跟我爹一起抓逃犯么？怎么到这儿来了？”叶知惠笑着，问道。


廉钊并不回答，只是浅笑。


这时，江城走上了几步，道：“廉大哥，知惠妹妹，这儿说话不方便，我们上楼吧。”他说话间，眼神扫过廉钊手中的长枪，但那眼神分明温善，并无争夺之意。


廉钊略微思忖，将长枪递了过去。


“江公子，既然叶世伯将‘沥泉’托付给你，就请你保管吧。”廉钊说道。


江城微笑，“廉大哥要放弃这件神器？”


廉钊摇头，“方才廉钊鲁莽，多有得罪。既然神器是叶世伯托付给江公子的，我会用光明正大的方法来取。”


江城有些惊讶，迟疑片刻，接过了长枪。


叶知惠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这两人神情平和，知道一切安好。便笑着拉起了那两人的手，笑着往楼上走去。


大堂中剩下的人，在那时，被完全无视了。


银枭咬牙，狠狠道：“朝廷走狗……”


李丝冷哼一声，道：“奴家出道这么久，第一次被人奚落至此。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洛元清则皱着眉头，一语不发。


小小看着那三人上楼，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放心。方才，江城对廉钊的称呼从“廉公子”变成了“廉大哥”，怎么看都是江城主动套近乎。何况叶彰与这两人都有交情，照这个形势看，只能是友，不会为敌。


再说这少东家的面子，银枭和李丝总是要给的。往后，应该不会轻易对廉钊出手。


这样，就好了……


她吁了口气，转身，对银枭道：“齐大哥，李姑娘，洛姑娘，我也上楼休息了……”


洛元清听到这句话，道：“休息？你不去看看你师叔？”


小小微微一惊，无法应答。


“洛姑娘，你管得太多了。”银枭开口，解围道，“丫头，你去休息吧。凡事小心。”


小小点了头，迅速上楼。


“我管得多？”洛元清的声音，在楼下响起，“你什么意思啊？若不是为了她……”


小小加快了步子，避开了最后的那些话，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的时候，有些无力。


洛元清要说的话，她即使不听，心里也已经明白了。


“算算日子，他也该来找我了。” “我还真是想不出来，除了深爱对方，还有什么理由，值得他舍命相救。”“……‘七杀’不过是保险，他也是自己情愿服下的。”……


这些话，只需连起来听，她便能明白……


当日，他们流落孤岛，单凭温宿一人之力，怎么可能带着她平安回到东海。这其中的种种，如今再想，却显得残酷。


小小走到自己的床边，看着床上放着的行李，随即，下定了决心。


……


夜里，刚敲过三更，小小偷偷摸摸地房里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屏着呼吸。她出门，绕了一个弯，便到了一间客房的门口。


她看了看四周，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推了推门。门并没有关，她便顺势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但小小早已适应了这黑暗，径直走到了床边。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挑开了纱帐。


床上的人，正是温宿。


他静静躺着，双眸紧闭，眉头微皱，气息稍显浅促。


小小知道，他并不是睡着了，而是昏迷不醒才对。否则，她离得这么近，他又岂会没有防备？


不知道为什么，回忆就是不可自抑地纠缠在脑海。她终于又一次清楚地知道，即便他是杀害师父的帮凶，她也没有办法下手杀他。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然后，伸手轻轻握上他的手腕。他的肌肤冰冷，脉搏急促，时断时续。


脑海中，响起了师父说过的话：中了这种毒，若不投降，就只能自尽了。


她松开了手，替他整了整被子。然后，从包裹中取出了两块令牌，放进他的手心。


做完一切，她又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门外。她在门口略站片刻，随即，飞速下楼，走到院内，纵身上墙。她一个翻身，就出了酒楼，站在了大街上。


雨傍晚的时候就停了，天空中铺着一层薄云，月亮被蒙在云后，带了淡淡的月晕。


小小转身，看了看这间酒楼。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和坚持，也有自己的苦衷和无奈，到如今，谁欠了谁，谁负了谁，已经算不清了。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被无故地卷进了这场纷争之中，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凭她，如何能解决那纠缠的恩怨。相忘于江湖……也许，这才是她唯一的选择。


想到这里，她觉得无奈，却又轻松。她一甩头，迈了个大步，准备开溜。


突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那阵势，是大队的人马。


小小深觉不妙，立刻缩到了墙角，蹲下躲好。


马蹄声惊起了小镇的住户，一时间，家家点灯，陆陆续续有人出门。小小惊讶地看着那些人，个个都是衣着整齐，似是和衣而睡。


这时，人马靠近，火把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那队人马约莫三四十人，一半是弓箭手。小小还来不及猜想，就见一个人闯入了眼帘。


那是个三十四五的女子，右手控缰，左手握弓，一身戎装，衬得她英气逼人，竟有着不输男子的威风。


廉盈？！


小小呆住了，她把头缩回去，不自觉地心跳加速，紧张万分。


“廉家办事，闲杂人等退开！”廉盈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人，朗声道。说完，她吩咐属下，“客栈酒楼，驿馆教坊，一个都不许漏，给我搜！”


属下领命，在镇上散了开来。


酒楼中的伙计听到这般嘈杂，开了门，出来看究竟。住在酒楼内的人也纷纷被吵醒，走了出来。


廉盈皱着眉头，看着众人，满脸都是不悦。


“姑姑……”廉钊出门，看到面前的阵势，惊讶地开口。


廉盈听到这个声音，回了头，看到廉钊的时候，眉头依然紧皱。她抬头，看了看酒楼的招牌，冷声道：“你在这里……”


廉钊挤出人群，走上前去，开口：“姑姑，你怎么来了？”


廉盈说道，“既然是出外追缴东海流寇，就该全力以赴。驻兵镇外，孤身查探，这般轻率的举动，是廉家当家的所为么？”


廉钊听罢，走到马前，轻声开口：“姑姑，此镇不同寻常……”


廉盈不待他说完，便冷哼一声，道：“朝廷重兵，还压不住一个无名小镇么？你放心，我已经包围此镇，莫说是东海贼寇，就连一只飞鸟，都休想离开一步！”


廉钊立刻道：“姑姑，我已经查探过了，这镇上并无东海贼寇。这般大张旗鼓，惊扰乡邻，不太妥当吧……”


廉盈冷笑，“总比放走钦犯来得妥当。”


廉钊微惊，隐隐猜到了几分，便只得沉默。这时，忽听得有人怒喝一声：“大半夜，吵什么？！”


镇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寂缓缓从酒楼里走出来，看着面前的人马，不屑道：“忠犬就是忠犬，半夜三更还会出来咬人，朝廷的俸禄看来不错啊。”


廉盈听到这话，显然不满，但却忍着不发作，她抱拳，道：“老人家，我无意冒犯乡里，只要抓到朝廷要犯，即刻退兵。”


“朝廷要犯？老子怎么不知道这儿有朝廷要犯？”江寂的口气狂妄无比。


廉盈伸出了手，身旁的家将会意，将一叠画像奉了上来。


她拿起那叠画像，道：“今晨有两辆马车进镇，车上共四女五男。这两辆马车历程两天，所经城镇、茶寮、饭馆、驿站均有目击之人。这是采取证言绘制的画像。经比对，其中确有朝廷要犯。老人家，此镇虽无人管辖，但也是天子脚下。还望各位乡亲遵守王法，交出钦犯。否则……”


江寂皱眉，等她的下半句。


“……窝藏钦犯，同罪论处！”廉盈的话语之间，气势十足，让人心惊。


小小更是惊恐不已。自从被忍者袭击之后，他们便换回了原来的装束。本以为没有什么大碍，没想到，廉家的行事竟是如此滴水不漏……


江寂笑了起来，“老子长那么大，什么都怕，就是不怕王法。今天，老子见识见识你们廉家的大义！”他说话间，看了廉钊一眼，略带嘲讽。


廉盈闻言，开口道：“好！统统拿下！”


“慢着！”廉钊开口，喝制了众人，“姑姑，我才是廉家的当家，要下令，也该由我来。”


廉盈看着他，突然笑了，“好，当家的。那就请您亲自捉拿那‘鬼师’后人，切莫手下留情。”


这句话说得不响，但每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


廉钊一惊，抬头看着廉盈，哑口无言。


廉盈的神色之中浸着一抹狠色，她挑了挑眉毛，朗声道：“家将听令，遵当家所言，全力捉拿要犯！若有反抗王法之人，统统拿下法办！”


家将不再犹豫，领命之后，兵器出鞘。


一时间，小镇内杀气腾腾，让人心惊。


小小却突然不再惊恐了……她站在墙角，看着廉钊。他说的话，她每一句都听得很清楚。那些话，和她的记忆重叠，竟是如此温润。


他曾经对她说：在我家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要提起……就这样一直骗下去也没关系……


而他，真的骗了。


叶璃说过的话，此刻想来，真实得不可思议。他真的在放过她，一次又一次……他早已为她破了自己的坚持和立场，可她竟然浑然不觉，自顾自地逃跑。


除了逃，她到底还做过什么？


天理何存啊！！！


她低头，含泪笑了起来。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坚持，可是，她左小小没有……


她吸吸鼻子，一个大转身，走了出去。


“不用找了，我在这里！”


所有人都被这个声音震住了。


朦胧的月光氤氲着湿气，浮游在四周。小小走在这湿漉漉的月光下，表情里，带着一丝笑意。


廉盈看到她，眼神里的怒火清晰可见。


小小开口，道：“退兵吧，我跟你走。”


酒楼里的众人闻言，不满至极。


银枭上前，喝道：“丫头，你疯了？！”


小小却一伸手，制止了众人。“我自有分寸。”她的动作架势十足，语气威严，瞬间震住了场面。


廉盈思忖片刻，伸手一挥。家将收了兵器，准备退兵。


小小抬眸，看了看一旁的廉钊。


廉钊正看着她，神情复杂无比。


小小笑了起来。


说起来，所谓的坏人，就是想要的东西，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得到的吧……嗯……好像，是有这个说法啊……



无所回避



黎明的第一道晨光破空时，朦胧的湿气消尽，微热的燥气蔓延开来，惹人心烦。


温宿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微微发汗。他刚想起身，却觉有硬物轻轻硌着他的手心。他有些惊讶，转而看着手掌中的东西。那是两块令牌：太平城神武令，见者解剑，不可动武。神农世家赤炎令，凡神农门下，必遵号令，救死扶伤。


他的眉头一皱，拿着令牌的手缓缓握紧。天下，拥有这两块令牌的人，只有一个。如此珍贵的东西，竟这般轻易地放在了他手里，她难道忘记了么？他是杀她师父的凶手，是欺骗利用她的人……她难道，不恨他么？


想到这里，他再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他下了床，顾不得身体虚弱，推门出去。


还没走几步，便迎面遇上了洛元清。


洛元清看到他，有些惊讶，“你去哪儿？”


他并不回答，自顾自往楼下走。


洛元清见状，有些不满，举步跟了上去。


刚到楼梯口，就听得有人谈论。


“人当然要救，只是，如今廉家大军围城，不可轻举妄动。”李丝的声音，严肃无比。


“那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丫头伏法？”银枭怒道。


“没那么严重吧，左姑娘自首，一定是有了打算。何况，廉家一向秉公执法，公私分明，不一定会为难她啊。”江城开口，道。


“江公子，这当中的曲折，您是不知道啊。”李丝大叹一口气，“左姑娘是鬼师的弟子，鬼师曾与廉家有过过节。就算廉家能忘了这段宿仇，如今，却是奉了圣命找寻九皇神器。左姑娘是其中的关键人物。这一来二去，新仇旧恨，于公于私，廉家都不可能放过她的。啧，要是她真能投靠朝廷也就罢了，如今最麻烦的是，她怕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银枭拍案而起，“方才就不该让她走，大不了硬抢！”


正当气氛紧张的时候，江寂缓缓开口，道：“你们都给老子安静点……”他话音一落，周围立刻没了声音，“那丫头既然是韩卿的传人，怕是早有了下一步的打算了吧。你们一群人在这里着急什么。”


“老爷子……”银枭无奈，“那个小丫头学艺不精啊。”


“学艺不精？老子对那‘三弦女侠’的事，也有所耳闻了。不论她是误打误撞，还是如有神助，若没有几分实力，运气是不会一次接一次来的。”江寂笑了笑，“你们也是老江湖了，这世上，强弱又岂是看表象的？”


银枭沉默，竟无法回答。


温宿听完，发生的事情，也知道了大概。他握紧了手中令牌，冷着脸色走下了楼梯。


众人见他下来，神情忽变。银枭和李丝更是退开了几步，摆出了备战的架势。但江寂在座，谁也不敢先动手。


温宿并不理会众人，直接往门外走。


洛元清急急追上，道：“慢着，不准走！”


温宿一转身，刀已出鞘，森冷的刀锋对着洛元清的眉睫，说不出的杀意冷冽。“我不会把心经交给你的，死心吧。”


洛元清听罢，顿生了怒意，“你毁约？”


温宿收刀，回答：“是。”


洛元清竟被这句回答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温宿转身，正要迈步离开，却听江寂开口：“站住。”


温宿顿了步子，没有回头。


江寂起身，道：“你要去要留，老子管不了。只是，你身中‘七杀’剧毒，跟这丫头毁约，就只有死路一条。为了东海，忠心如此，值得么？”


温宿沉默片刻，道：“多谢前辈教导。”他说完，疾步离去。


江寂皱起眉头，看着他离开的身影。


“不仅不要命，连九皇神器都不顾，拖着那种身子想去哪……年轻人的想法，老子是越来越不明白了……”江寂开口，自语似地道。


“他去救人……”洛元清的声音滞涩无比，隐约的怒气与不甘缓缓渗出，“……能让他如此，只有她……”


“救人？”银枭略微不解，随即恍然大悟，“难道，他去救小小？”


江寂当即笑了起来，道：“这倒是有趣。”他举步，走到门外，看着明晃晃的太阳，“看样子，这把老骨头还是得动一动啊。”


他说话的时候，渐而耀眼的阳光下，街道之上，突然出现了近百个带着面具的人。每一个都已配了兵器，毕恭毕敬地站在“醉客居”的门口，等着号令。


……


镇外五里，驻扎着廉家的军队。廉家长年行军，对于这种野外扎营，自然是熟练无比。树林之中布满了整齐的帐篷，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俨然是军营。


廉钊站在主营中，看着脸色冷然的廉盈，直截了当道：“姑姑，你不能治她罪。”


廉盈的怒气隐约在眉间，“鬼师涉嫌朝中多起命案，她是鬼师的徒儿，还是东海贼寇，我只是抓她见官，算是便宜她了。”她看了看廉钊，语气轻蔑，“怎么，你这是为她求情？”


廉钊摇头，“我并非为她求情，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率。”


“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你为什么三番四次让她逃走？”廉盈拍案，怒道，“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是不是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执意如此？！说啊！”


廉钊平静地看着她，道：“姑姑，一事归一事。廉家做事，讲的是公私分明……”


“好一句公私分明……你看你是被那丫头迷得神魂颠倒，是非不分了！若不是神霄传书告知真相，我看你是打算一辈子隐瞒她的身份，欺骗所有人，对不对？！”


神霄……廉钊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皱了眉头。


“怎么，我说对了？”廉盈走到他面前，道，“廉钊，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廉家的当家。于公，她是朝廷钦犯，理应受王法惩治。于私，她师父作恶多端，她更是奸邪狡诈，居心叵测。你若对她手下留情，对得起圣上和廉家么？！”


廉钊沉默片刻，开口：“姑姑，你误会了……”


廉盈努力平息下心绪，听他说话。


“姑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廉钊说道，“姑姑可知朝廷讨伐东海的目的？”


廉盈只觉得他是顾左右而言他，便不应答，只是有些不屑地听着。


“什么作奸犯科，都只是场面上的话……”廉钊道，“圣上的密令，只有爹和我知道……廉家之所以和神霄派结盟，只有一个目的，替圣上找到九皇神器，。”


廉盈听到这句话，有些惊讶。


“而鬼师，是天下唯一知道九皇神器秘密的人。”廉钊的声音，平静无比，“要找到鬼师，左小小就是关键。若是姑姑将她治罪论处，廉钊至今所为，便功亏一篑。”


廉盈道：“你是说，你先前故意放她，都是为了利用她找到鬼师？”


廉钊带着沉重，点了点头，“我并非放她，先前几次都是情势所逼，不宜出手。不过，我也确实不想伤她。我曾与她相处，知她吃软不吃硬。若是好好安抚利诱，说不定能让她为朝廷做事。九皇神器的事乃是机密，不得轻易向人透露。隐瞒姑姑，实非我愿。所以，我才说，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草率。”


廉盈带着疑惑，看着他，“你……你当真？”


廉钊浅笑，“难道，姑姑认为廉钊真的如此不肖？”他的语气中，有一丝悲凉，“……我承认，对她尚有余情。不过……我绝对不会做出有损廉家声威的事……”


廉盈听到这里，不禁动容。


廉钊道：“姑姑既然知了真相，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处理吧。”


廉盈思忖一番，却无法再坚持什么了，只得答应。


走出主营，廉钊长长地吁了口气。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帐篷上。


……


小小席地而坐，抱着膝盖，仰着脑袋，看着帐篷的天顶发呆。


果然不假思索跑出来自首是不对的……现在，她要怎么办？


叶璃曾说：小小，我看你不如自首吧！然后，归顺朝廷，戴罪立功，以后就名正言顺嫁进廉家，皆大欢喜！


好主意啊好主意！……只是，九皇神器什么的，她一无所知，怎么归顺？待会儿，他们要是严刑拷打，她怎么办？


她哀怨地叹口气，躺倒在了地上。仔细想想，全天下的人，都以为她知道什么，可偏偏她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反过来说，死无对证，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哇，只要扯得好，怎么都行啊！


扯什么好呢？……要怎么扯，才能解决眼前的一切恩怨呢……“鬼师”留下的血债，要怎么样做，才能一笔勾销呢？


她想着想着，渐渐起了汗。不愧是六月的天气，昨日还是雷雨，今日就燥热不堪。她翻身坐起，拉着领口，扇风。


想起以前，在这样的日子，师父会在溪水里凉上一壶合欢酒。她就在溪边，把脚丫子浸在水里，吃西瓜。师父见状，轻咬着酒杯，无奈地训她。说女孩子家，不能把脚露出来。


这些话听得多了，她便赌了气。再听到这话的时候，就故意把脚跷得高高的。


师父叹着气摇头：要命，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她不服气，顶了一句：你又不是我爹！


她说完就后悔了。那一刻，师父的眼睛里，分明带了黯然。他不再跟她说话，默默地喝酒。


她手忙脚乱地想道歉，可是却找不到契机开口，最后，她抢了师父手中的酒杯，大喊着：徒儿不肖，自罚一杯。豪爽无比地灌了下了那杯酒。


师父就看傻了，手僵在半空。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酒也不是太难喝。那杯中的合欢酒，淡香甘冽，凉凉地滑下喉去，继而，让身体微微发烫。


她有些晕，放下了酒杯，红着脸颊，可怜兮兮地看着师父。


师父笑了出来，摸摸她的头，道：我不是你爹也好，省得替你办嫁妆了。


她正要抱怨，却听师父补了一句：而我欠的帐，你也不必替我还……


小小想到这里，心口渐渐发热，就像当初喝下那杯合欢酒时一般。仔细一想，她的师父根本不是“鬼师”啊，她“做宵小”的师父，分明是“做坏人”么！


她笑了出来，感慨万千，原来，她这一路来，都是自困啊……


她正笑得欢，却有人进了帐。她抬眸一看，便对上了廉钊的眼睛。她当即僵硬，好半天没反应。


廉钊看着她脸上僵住的笑容，有些不解。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廉钊轻轻咳了一声。


小小猛地反应过来，站起了身子。


廉钊移开视线，伸手挥了挥，示意随行的家将退下。而后，沉默。


小小见他半天不说话，想了想，大声道： “呃……廉公子，其实，小的愿意归顺朝廷，戴罪立功……”


廉钊微惊，愣愣地看着她。


小小笑着，道：“怎么，不行么？”


廉钊摇头，“你……”他的声音里，混进了犹疑，但眼神里却染了明亮的神采，“你真的愿意归顺朝廷？”


“愿意！”小小用力点头。


廉钊沉默片刻，道：“……你师父……”


“我师父已经死了。”


小小的回答，让廉钊怔忡。


小小笑着，接着道：“……今年的三月初三，被人一掌震断了心脉，不治而亡。”


廉钊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小小顿了片刻，道：“我一直不知道我的师父就是‘鬼师’……我的师父，叫做‘左怀仁’，只是个普通的江湖人。如果我没去‘奇货会’，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廉钊静静听着。这些话，竟如同有生命一般，渗进他的身体，缠住了他的心。一字一字，都清晰异常。


小小的声音越来越小，低沉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异样：“我愿意归顺朝廷……所以，你原谅我，好不好？”


廉钊只觉得脑海里“轰”一下地炸开了，所有的情绪都一股脑儿往上冲。先前的诸般压抑，一扫而空。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竟会如此选择，不，即使亲耳听见，也无法相信……可是，他想答应。即便是骗局，也想跳进去。


“我……”他刚想说什么，却听见了周围的异响。


他警觉地看着四周，炙热的阳光透过帐篷，投下了斑驳的光影。此刻，那影子慢慢变大，诡异非常。


小小见状，惊道：“东瀛忍者！”


廉钊闻言，立刻拔出佩刀。只见，那影子之中，蹿出了几道身影，二话不说，便向他攻来。


小小正想上前帮忙，却见几个黑衣忍者围住了她，困她在了原地。


她正想动手突围，帐篷却被掀了开来，一整片耀眼阳光罩下，好生晃眼。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拉了便走。


小小一惊，正要甩开那只手，待看到那人时，却愣住了。


“师叔……”她微颤着，这样唤道。


温宿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冷然的神色里突然有了一丝笑意，他拉过她，道：“走。”


此时，廉家军营内，布满了黑衣忍者。这些人身法机敏迅捷，在阳光下竟能时隐时现，如同鬼魅一般。廉家惯于上阵打仗，何曾见过这种诡异的战法，一时乱了方寸。


廉钊卸开忍者的招式，急急地想上前，却又被缠住，无法脱身。


温宿单手执刀，击开阻挡在前的廉家家将，拖着小小，往营外去。


小小只知道东海一直以她为目标，却怎么也料不到他们竟胆大到光天化日闯廉家军营。她努力想甩开温宿的手，但温宿却用了几分力气，扣着她的脉门。


“放开我！”小小无奈，只得这般叫喊。


温宿却不假理会，他看了看形势，一把抱起了小小，纵身跃起。


营中将士见状，纷纷挽弓。


“不要放箭！”廉钊喊了一声。


将士知道，小小是重要钦犯，流箭无眼，若是伤了，恐有不妥，便松了手劲，久久迟疑。


这时，廉盈走上前来，取了弓箭，满弦。


廉盈的箭术高强，自然不会误伤。只见那羽箭离弦，疾飞而去，只刺向温宿的后背。


突然，有人纵身而来，单手截住了那支羽箭。


廉盈皱眉，就见那人一身灰色劲装，脸上带着面具。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廉盈上前一步，喝道。


那人并不说话，只见，一大群带着面具的人聚了过来，细细一看，竟有百人之多。每一个都带着兵器，杀气腾腾。


一时间，军营内的情况更加混乱。


廉钊击开围攻他的忍者，再抬眸的时候，小小和温宿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骄阳似火，灼得他的心也焦躁起来了……


……


温宿抱着小小，用轻功赶了好一会儿的路，见无人追上，便放慢了步子。


“放开我！”小小已不知是第几次重复这句话，但他却始终充耳不闻。若不是脉门被扣，她也不必如此狼狈。


温宿走到一片树林中，这才站定，松开了手，放她下来。


小小脚一着地，立刻跳开了几尺远，转身就跑。


温宿一个纵身，便挡在了她面前。


小小惊退几步，看着他。


温宿从怀中拿出了两块令牌，递了上去。


小小愣了愣，看着那两块令牌。神武令在手，至少能让江湖人士不敢轻易难他。而那神农赤炎令，一定有办法解他身上的毒。……他不要？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受不起你的恩惠。”温宿开口，这样说道。


小小说不出话，呆站在原地。


温宿走上前来，将令牌塞进她手里，“走吧，别再遇上我了……”


小小这才恍然大悟，他并非是来劫她的，而是来救她的……这样的领会，让她难过起来……


她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睛里浮起了水雾，低低唤了一声：“师叔……”


温宿轻浅一笑，道：“我不是你师叔。”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林中响起。


“你当真要放她走？”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温宿猛地把小小拉到身后。“师傅……”


师傅？温靖？小小不禁有些恐惧。


温靖慢慢踱步出来，脸色平静温善，一如往常。他走到二人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温宿一番，带着笑意，道：“像，真像。不枉为师十几年的栽培……”他说话间，语气转冷，透着杀机，“……连‘背叛师门’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六月灼热的阳光，在那时，竟让小小有种难言的寒意。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始终冰冷，没有丝毫暖意……


……



无所作为



温宿松开了抓紧小小的那只手，顺势轻轻一推，示意她离开。


这个动作，温靖看在眼里，他的神情略微不屑，“怎么，难道真如为师所言，你要背叛师门？”


温宿上前一步，道：“师傅，徒儿绝无背叛之意。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请放过她吧！”


温靖笑了，他背起双手，一脸悠然。“韩卿倒也说过：我死了，秘密就永远是秘密……”他轻叹，“看来，他所言非虚。这世上的确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九皇的秘密。”


温宿听到那番话，神色之中略有喜悦。


然而，下一刻，温靖摇头，道：“不过，为师想过了。这丫头牵连甚广，有她在手，有益无害。”


“师傅……”温宿想说什么，但却被温靖打断。


“温宿啊，我本以为你可以替我找到九皇神器，与我共谋大业，可惜……还剩三个月寿命的你，能做什么？”温靖说话间，语气愈冷。


小小听到这句话，便知温靖起了杀心。她一把拉住了温宿的手，拔腿就跑。


温宿一惊，被拉出数步。


温靖见状，纵步而上，起掌攻击，对象，正是温宿。


温宿察觉掌风，侧身一让，避开了杀招。他的神情惊愕，自是难以置信。


温靖收了内劲，站定，看着温宿：“为师再给你个机会，把这丫头交给我，我准你自生自灭！”


小小听到这些话，只觉心寒。以温靖的武功，要从温宿手中擒她易如反掌，无谓下如此杀手。无论怎么看，他根本就是一开始就起了杀心，非置温宿于死地才是！师徒一场，应是亲如父子，怎会如此绝情？


温宿却渐渐平静，他开口道：“徒儿的命本就是师傅所救，听凭师傅处置……”


温靖听到这句话，神情之中怒气顿显，那般狰狞，让人心畏。


“孽障！找死！”


他言语之间，出掌攻上。温宿推开小小，迎上攻击。


小小踉跄几步，知道此时该跑，可是，看到眼前的情状，她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步子。


温宿避开掌劲，起手，封住了温靖的招式，转头对小小喝道：“还不走！”


小小看了看他，皱了眉。她冲上前去，从怀中抽出一枚“淬雪银芒”，直刺温靖的肩井穴。


温靖见针，立刻推开温宿，退了数步。


小小将针掷了过去，趁那空隙拉起温宿，心无杂念地逃。


温宿愣住了，又一次被她拉着跑。


温靖避开那枚银针，带着讥嘲，自语：“一模一样。”


此刻，心中的怒气已无法自抑，不觉提了七成的真气，凝于双掌。他低喝一声，疾追而上，一掌袭去。


小小知他会追上来，回身，又扔了一根银针。


温靖旋身避开，再起一掌，喝道：“臭丫头，你以为老夫不敢杀你？！”


小小本想着，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温靖应不会对她下杀手。但此刻，那一掌力道十足，分明是冲她来的。她一惊，慌忙避开。


温宿见状，出掌迎击。


两人掌力相对，温靖皱了眉，道：“你乃练武奇才，假以时日，老夫怕也不是你的对手……更留你不得！”他说完，再提一分内劲。


温宿只觉手臂上传来一道阴冷内劲，掌力顿失，被震开了几步。他站稳身子，只觉得右手发麻，整条手臂竟不住颤抖。


温靖毫不犹豫，再次出掌。


小小大惊，她纵身而上，抬腿便踢向温靖的腰际。


温靖并不躲闪，接了她的一招。只可惜，小小没有内力，这一击对温靖来说，不痛不痒，毫无作用。


下一瞬，温靖改掌为爪，钳住她脚腕。小小进退不得之际，温靖用力一拽，拉她上前，放开她的脚腕，转而锁住了她的咽喉。


小小只觉喉头一紧，眼前犯了犯白，险些昏厥。


温宿忍着手臂痛楚，出手相救，正在此时，温靖抬眸微笑。他松开小小，一掌击去，不偏不倚，正中温宿的胸口。


小小跌倒在地，惊恐之中，就看见温宿被击开数丈，呛了口鲜血，无力倒下。


“师叔！”她喊出了声，慌乱地站起，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温宿身边。


温宿早已不省人事，鲜血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双眸微阖，呼吸若有若无，脉搏微弱得无法探知。


小小吓懵了，抱他在怀里，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温靖整了整衣襟，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俯视。“左姑娘，你是要跟老夫走，还是给老夫这不肖徒儿陪葬？”


小小看着怀里的温宿，脑海中嗡嗡作响，无法应对。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他领口下的肌肤略呈青色，筋脉浮凸，诡异非常。


“冥雷掌。”她的声音，隐隐带着颤抖。她如何能忘，她的师父，就是带着相同的伤势，痛苦离世。


她抬头，眼中满是泪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师父？为什么连自己的徒儿都要杀？为什么？！”小小无法自抑，哽咽着喊了起来。


温靖冷冷一笑，“为什么？……你师父当年破我东海，杀我门人的时候，也没告诉过我为什么！”


小小微怔。鬼师曾闯过九个门派，夺取九皇神器，难道，东海也……


“我忍辱负重，献出神器，归顺神霄，才得以保全。二十几年来，我的心中就只剩‘复仇’二字！”


“我……”小小心中苦痛，声音凄怆无比，“我师父已经死了啊……你还想怎样？”


温靖看着小小，道：“杀了你师父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这根本就不算‘复仇’。你师父也不过是枚棋子。得到九皇，一统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大业！为了这个，我什么东西都能抛弃，什么人都能杀！”温靖带着残酷的快意，看了看温宿，“这枚棋子，也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哈哈哈，果然是一模一样啊，你师父背叛了天师，而他背叛了我，到如今，连死法都相同，哈哈哈！”


小小已经无法再问了。眼前的人，早已失了理智，再不可以人心揣度。


温靖收了笑意，平复了情绪，重回了平日的温善，道：“左姑娘，你若肯助我，我自然不会伤你……”


“杀了我吧。”小小忍了哭音，抬头，笑得轻蔑，“要我助你，还不如杀了我。”


温靖听到这句话，脸色一沉，不发一语，手指聚力，抓向了小小的肩膀。


小小无法回避，便不回避，她直直地看着温靖，竟无一丝一毫的恐惧。


那种眼神，愈发触怒温靖，他的手上不觉加了力道，直欲碎她的肩骨。


正在这时，忽听得一声厉喝，“谁敢动老子的人！”


那声音浑厚有力，霸气十足，温靖竟被震住，手劲一缓。他转身，就看到了江寂。他自然不认得江寂，但却知眼前的人武功不弱，便暂放小小在一边，专心应对。


“在下东海七十二环岛岛主，温靖。敢问阁下是？”温靖循礼，道。


江寂看了看温宿身后的泪痕尚在的小小和奄奄一息的温宿，轻蔑道：“原来你就是舍弃东海，与东瀛海寇结盟的温靖……老子叫江寂。”


“江寂……”温靖皱眉，思忖。


“不用想了，这个名字不稀奇。”江寂提气，朗声笑道，“受我一掌，你便知我是谁！”


他说完，迅攻而上，一掌击去。


温靖立刻运劲，以“冥雷掌”回击。他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料，双掌互击，一股强大劲气反冲而来，把他击退了数步。他平了呼吸，胸口隐隐作痛，眉宇间惊讶无比：“太一心诀！！！”


江寂收掌，脸色平静。他背手，道：“老子不杀人，你滚吧。”


温靖不甘，他挥手，周围立刻出现了十数个东瀛忍者。


而在此时，那些带着面具的人赶到，林中的局势一下子反转了。


温靖见状，只得收手，携众离开。


江寂笑了笑，转身走到了小小面前。


小小仰视着他，依然有些茫然。江寂却不迟疑，他蹲下身子，一把拉起了温宿，把脉。


“这小子还有救。”江寂说了一句，便毫不犹豫地将真气从头顶灌注进温宿的体内。


片刻功夫，温宿猛地呛回了一口气，缓缓转醒。


小小看傻了，随即，她笑着哭了出来，哽咽地唤道：“师叔……”


温宿看着她，却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能微微牵动嘴角，想笑，却也无力。


江寂看到这情状，笑意渐生，道：“丫头，我只是把他拉回了鬼门关。他伤势太重，撑不了多久的。送他去神农世家，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江寂改称“我”的时候，语气也温柔了起来。小小心内感动，她用力点着头，伸手抱过了温宿。


此时，银枭与李丝也赶到了，洛元清带着南海门下跟在他们之后，看到温宿时，神情中的异样，一闪而过。


江寂见到这几人，便吩咐道：“去神农世家，立刻启程。老子替你们挡追兵。”


银枭一行虽然不解，但依然答应了下来。


小小这才放下了心来，忽而觉得有些疲倦了。但一想起怀里的人，她便收了收手上的力道，强撑着让自己清醒。


银枭走到她身边，笑着摸摸她的头，道：“丫头，没事了。我们走吧。”


小小沉默了一会儿，笑着点了头。


……


一番混乱，持续到了夜幕落下，才算消停。而阳光一消失，那些带面具的人便也一并消失，再无踪影。


江寂回到醉客居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要想战胜朝廷军队，自然不靠谱。但声东击西，引他们追错方向，却简单得很。但即便如此，也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脱身。廉家，倒也不可小觑。


他走进酒楼大堂，却见里面已坐满了人。江城见他回来，立刻上前，开口道：“爹，贺兰伯伯来了。”


江寂抬眸，就见大堂中央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白面微髯的中年男子，正悠闲地品茶。不是别人，正是“曲坊”的主人贺兰祁锋，叶璃恭敬地站在他身边，替他捶着肩。他身旁，还坐着一个妙龄的姑娘，衣着虽朴素无华，但看她举止大方，优雅有礼，应是大家闺秀。


“你怎么来了？”江寂上前，问道。


贺兰祁锋抬眸，道：“我听说，廉家驻军包围了这小镇，便特地来看看热闹。”


江寂哼了一声，坐下，道：“你是来看老子出丑的吧。”


“哈哈哈，身为破风流的宗主，‘太一心诀’唯一的传人，谁能让你出丑啊。”贺兰祁锋笑得开怀，“好了好了，不跟你抬杠。我来自然是有事找你。对了，我听说银枭、鬼媒与那‘三弦女侠’已到了这镇上，人呢？”


江寂替自己倒杯茶，道：“哈，你晚了一步，他们本来在，不过被廉家一搅和，现在走了。”


“走了？去哪？”贺兰祁锋追问。


“神农世家……”江寂叹口气，道，“东海那温靖当真心狠手辣，连自己的徒儿都不放过。那小子，怕是凶多吉少……”


“前辈，当真！”有人冒出了一句。


江寂皱眉，望向了说话的人，似有不悦。


说话的是个青年男子，他上前一步，抱拳开口：“前辈，晚辈无意冒犯。晚辈是东海弟子，林执。您刚才说的人，可是我师兄温宿？”


江寂点了点头，“是叫这个名。”他望向贺兰祁锋，道，“怎么连东海的人都带来了？”


贺兰祁锋笑笑，道：“东海一役之后，温靖带走了九皇神器，下落不明。我便偷偷上岛查探，发现这小子身受重伤。难得做回好人，我便把他和剩下的东海弟子一并救了。”


贺兰祁锋话一说完，林执便急急向江寂追问道：“前辈，我师兄现在何处？”


江寂笑笑，“现在已在去神农世家的路上了。”


林执听罢，立刻转身对贺兰祁锋道：“坊主，请容晚辈告辞。”


贺兰祁锋道：“我知道你担心你师兄伤势，不过，也不差这片刻。待我办完事，随你一同前去。”


江寂听得不解，便不耐烦道：“贺兰，你有话快说！老子困了！”


贺兰祁锋赔笑，道：“好，我便不说废话了。你可知英雄堡准备举行比武，决出堡主？”


“关老子屁事！”江寂不客气道。


“本来是没什么关系。但那英雄堡的大公子魏启，是神霄门人。”贺兰祁锋慢慢道。


“英雄堡的公子是神霄门下，笑话么？”江寂不信。


“的确是很诡异。诡异到即便我散布消息，都无人相信……唉，英雄堡二子魏承，早年被逐出家门。三子魏颖，听人说是纵情声色，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如今看来，能继承堡主之位的，唯有这大公子魏启了。可这厮城府极深，又是神霄爪牙，若是做了堡主，怕是天下大乱。”贺兰祁锋的语气凝重起来，“如今，连那神农世家的宗主石蜜都归顺了神霄派，与魏启同流合污。更不说太平城与英雄堡是姻亲，一旦堡主即位，两家立刻就能结盟。太平城主不过是个丫头，怕只有被魏启摆布的份。这江湖三大家都将落入一人之手，而此人居心叵测，怎不叫人担忧？”


江寂听了这些话，脸色的确是有些担忧，但很快，便又不屑起来，“老子说了，这不关老子的事！那魏启纵有三头六臂，以你‘曲坊’之力，加上鬼媒的玄灵道众和银枭的‘岫风寨’，也能跟他抗衡。何必来找老子的麻烦？”


贺兰祁锋点头，“好，魏启我还对付的了。那神霄派呢？”他放下茶水，道，“神霄归朝，又遍寻九皇神器。如今，魏启也不过是神霄的一颗棋子。到时候，三家归并，依附神霄，怕是17年前的事又要重演。”他看着江寂，道，“若是那天师王文卿重出江湖，这天下，能打败他的人，就只有你了……”


江寂沉默片刻，道：“赢如何，败又如何。老子的武功天下第一，又如何？老子已金盆洗手，此镇便是老子的天下。……天师若真的重出江湖，你便早早归降罢。老子累了。”


他说完，举步上楼。


贺兰祁锋见状，起身，想要再行劝说。突然，酒楼的门口出现了一队人马，正是廉家的家将。为首的，自然是廉钊。


他到了酒楼门口，翻身下马，纵步入内，开口，便是一句：“她在哪？！”


本要上楼的江寂缓了步子，回头看他，“你小子说话客气点。”


“她在哪？！”廉钊并不理会，一贯的谦和有礼荡然无存。急切和狂躁写在他的脸上，染得他的眼睛凛凛泛光。


江寂皱眉，道：“你丢了人，竟来找老子要？！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带走她的？！”


廉钊怒道：“这方圆百里，渺无人烟，你难道要告诉我，那百十名面具人，是凭空出现的？！我敬你是前辈，对你多番礼让，你为何要处处与我廉家作对？！”他的声音高亢，语气激烈无比，“你既然不管江湖事，为什么要助东海把她带走？！你可知她已归顺朝廷！可知东海一直对她不利！可知她没有半分内力！”


他的这番话，与其说是责难，倒不如说是懊恼。江寂听完，脸色便柔和了下来，轻叹了一口气。


廉钊上前一步，道：“今日若得不到她的下落，休怪我无情！”


“廉公子，冷静一点。”气氛正紧张，却听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那坐在贺兰祁锋身边的女子起身，匆忙走了过来，柔声劝慰。


廉钊看到她，有些惊讶，但随即缓了情绪，道：“沈小姐。”


这名女子，正是齑宇山庄的大小姐沈鸢。


沈鸢柳眉微皱，道：“廉公子，左姑娘现在并不在东海手中，你不必担心。”


廉钊听到这句话，不由追问，“你知道她在哪？”


沈鸢看了看贺兰祁锋，欲言又止。


这时，江城上前，说道：“廉大哥，左姑娘当真归顺了朝廷？”


廉钊看着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江城想了想，又问：“那就是说，‘九皇神器’也……”


廉钊微有些不耐烦了，“我早就说过了，‘九皇神器’惟有收为国有，才能免去天下的纷争！你们这些江湖人，为何不依不饶！你们就这么希望看到天下易主，江湖动乱么！”


这番话一出口，江城微怔，随即，他开口，道：“廉大哥，左姑娘现在正前往神农世家。”


大堂之内一片哗然，众人都看着江城。


廉钊一惊，随即笑了，“多谢！告辞！”


他说完，转身便走，不带丝毫犹豫。


“廉大哥请留步！”江城开口。


廉钊转身，有些疑惑。


江城拿起身边那杆银白长枪，走到了廉钊身边，“小弟随你一起去。”


廉钊正惊讶，就听江寂厉喝道：“混账！你敢！”


江城转身，并无惧色，道：“我为何不敢。爹，你退出江湖，不管天下事，却不能要我也如您这般。廉大哥说的对，九皇神器无论落到谁的手中，都会让天下动荡。惟有朝廷，才是九皇的皈依。左姑娘一定也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才会归顺朝廷……”


“呸！一派胡言！神霄派如今归朝，替朝廷找神器，就是助神霄得势！天下难道就能太平！”江寂喝道。


江城反驳，“那又如何？！江湖中人口口声声说要对抗神霄，也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私利！爹，道不同，不相为谋。恕孩儿不孝！”


他说完，提枪出了门。


大堂之内，一片寂静。


廉钊看着江城走出门，心中竟有一丝欣慰。他转身，抱了抱拳，举步离开。沈鸢思忖片刻，跟了上去。


江寂站在了原地，竟带了茫然。


许久，贺兰祁锋轻叹了一口气，“我们也去神农世家吧，别让人抢了先。”


他说完，门下的人便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临出门，贺兰祁锋顿了步伐，自语似得道：“九皇……九皇到底是什么东西。江湖，又会如何呢……”


他长叹一声，迈进了夜色里。


……

第二十九章 无情无义


<p >无情无义



绍兴二十三年的六月，江湖上最引人注目的消息，不过有二。一是无名少女侠肝义胆轰动江湖，人称“三弦女侠”。二，就是英雄堡举行武斗，决定堡主人选。


英雄堡乃是武林三大家之一，又与太平城联姻。坐上堡主之位，自然能得江湖大权，号令天下。这是全江湖都在乎的大事，但对于英雄堡来说，这仅仅是家务。比武定在六月二十七，英雄堡并未邀请任何武林人士到场，包括身为亲家的太平城在内。


比武的前夜，夏风燥热，惹人心烦。


自回英雄堡后，莫允便住在北苑。北苑早已荒废许久，唯一可用的，是一间朝北的厢房。莫允并不介意房间简陋，但这北向的房屋，一到夏日，一丝风也透不进。闷热充斥，不适非常。


他打坐片刻，便起了身。以往在幽谷中打铁，自然热上数倍，但此处的闷却更胜于热，让人心燥。这里本是他出生的地方，如今，竟让他觉得不适应，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有些无奈地推门出去，站在院落中乘凉。


“好久不见，二弟。”魏启的声音从北苑门口响起，引得莫允皱起了眉头。


莫允看着他，并不应答。


魏启笑着走过来，道：“你我兄弟二人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说话呢。”


莫允依然沉默。


魏启四下环视一番，轻轻叹气，“娘生前甚爱杜鹃，如今，这北苑荒废，连杜鹃也绝了生机。爹的薄情，当真让人心寒。”


莫允闻言，也看了看左右。杂草丛生，荒芜不堪，早已不似旧日模样了。


“明日便要比武了。”魏启说道，“若我有幸得胜，定要好好修整这院子。到时，你我兄弟便能在院中饮酒赏月，岂不快哉？”


莫允收了视线，回答：“我不是英雄堡的人，在此只是暂住，饮酒赏月，未免太过奢侈了。”


魏启道：“二弟，说这样的话，未免太伤感情了。汐仪那贱人为了上位，逼死了娘，还逐你出家门，调我去襄阳。这笔帐，我一定会好好清算！待我做了堡主，必请三英为你正名。我们才是亲兄弟，大哥不会让你……”


“不用说了。”莫允平淡地打断他的话，“当年我不过是个孩子，孰是孰非，我分不清，到如今，也不想分清了。如今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帮你，也不会阻你。”


魏启沉默了片刻，道：“二弟，你当真如此绝情？”


莫允的眼神，漠视一切，“请回吧。”


魏启这才皱了眉头，他不甘地转身，走出了苑外。


莫允见他离开，继续自己的踱步。这里曾是满苑杜鹃，每年春夏之际，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其中，更有黄杜鹃和照山白，这两种杜鹃均含毒性，更有落胎之效。他怎能忘，娘亲曾微笑着牵着他的手，采摘着这两种花朵，晾晒之后，研磨成粉，仔仔细细地包起。那时，她眼中的喜悦，如此明显，即便他年岁尚幼，依然分辨得真切。以至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以为娘亲包起的，是对花朵的喜爱。


直到，爹宠爱的美丽小妾落了胎儿，堡内惊惶一片。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溅洒之间，染红了地面。娘亲的眼神里，却带着如出一辙的喜悦……那时的种种，化成了恐惧，占了他的心，日日夜夜，不得摆脱。


这般一想，他便再看不了这北苑中的种种，举步走了出去。


……


戌时四刻，堡内的婢女按着规矩，捧着一盆盆用以消暑的冰，送往各个房间。


赵颜放完冰盆，从汐夫人房中走出来的时候，一群婢女就笑意盈盈地走了上来。其中一人，含笑开口，道：“赵颜姐姐，我们忙不过来了，这盆冰劳你送到二少爷房中好吧。”


那婢女说完，把冰盆往她手中一塞，和其他姐妹嬉笑着跑开了。


赵颜笑得温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些婢女始终以为莫允对她有意，用尽了办法撮合。真傻啊，做着那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她们难道就不知道，身为婢女，就算能得到喜爱，最多也只能做妾么？妾……多可笑的名分。对男子来说，一个妾，又算什么？正室尚可以抛弃，何况妾？……这种名分，她不稀罕。


她端着冰盆，进北苑，目不斜视地走到了莫允房前，抬手敲门。门未关，她一敲，便敞了开来。


房内空无一人。她不以为然地走了进去，将冰盆放在床边，起身离开。


这时，她注意到了桌上放的东西。看似普通的木匣，实为戚氏铸造的容器“涵宇”，里面，放着被称为“戚氏绝器”的兵器。莫允来这里的目的，原本只是将这木匣交给她。而无数人猜测，这匣中放着的是“九皇神器”。


她伸手，轻轻抚过匣身。会将这种凶器当作嫁妆的人，一定是疯子。


突然，她的手指不知碰到了什么，那匣子一声微响，匣面翻开，露出的，是天干地支图，图被分成了一个个小块，每一块都可以移动，这副图就是一个活锁。不知道开锁的方法，得到这个木匣也是枉然。


若是诚心相送，又何必弄这种玄虚？赵颜轻蔑一笑，不假理会。


她抬头，正要走，莫允恰好回房。看到她的时候，轻轻皱了眉。


赵颜含笑福身，道：“二公子，下婢给您送冰，这就走了。”


莫允看了看桌上的木匣，道：“那本就是你的东西，你想要，便拿走吧。”


赵颜笑得无辜，“下婢不想要。”


她说完，绕过他，走出了北苑。她刚上回廊，便看见了魏启。


她福身，唤道：“大少爷。”


魏启笑道：“这里没有别人，不用拘礼。你我是盟友，不是主仆。”


赵颜抬眸，微笑，“大少爷说笑了。有什么吩咐么？”


魏启笑着，“赵姑娘，其实，我是有求于你。唉……我那二弟不知为何，就是不愿与我合作哪。看来，要想修缮我们兄弟的感情，惟有靠赵姑娘你了。”


“大少爷太抬举我了……”赵颜道，“您是想要木匣，还是想知道戚氏的下落？”


魏启赞许地拍了拍手，“赵姑娘果然冰雪聪明。那就从简单的开始好了，他手中的木匣，对赵姑娘来说，是唾手可得吧。”


赵颜笑道：“那木匣乃戚氏神器‘涵宇’，打不开，得到又有什么用。何况，莫允早知道你我结盟，他嘴上大方，手上定不会将木匣轻易交给我……”


魏启轻叹，“我这二弟看似木讷，骗起来倒也不容易。不过，以赵姑娘的本事，应该也不会太难。”


赵颜点了点头，“既然结盟，自然互利。下婢理当尽心。”


魏启笑了笑，又想到了什么，道：“比起我这二弟，我那不成其的三弟反而单纯得让人担心哪……赵姑娘，这么多年，照顾我那单纯的三弟，一定很辛苦吧？”


赵颜平静地回答：“的确。不过，很快就会结束了……”她笑了，“明日比武，下婢在这儿先恭喜大少爷了。”


魏启的神色却严肃了起来，“赵姑娘，你一直在我三弟身边，却不知他有多少能耐么？”


赵颜不解。


魏启道：“英雄堡绝技‘燕行步’，这套步法轻灵迅捷，冠绝天下。习得这套步法，我用了一个月，二弟用了一个半月。而魏颖，只用了三天。”


听到这句话，赵颜不禁惊讶。


“他天资聪颖，悟性甚高。前堡主早就知道这一点，才会有传位于他的心思。”魏启说话的时候，语气冷漠，丝毫没有谈及亲人的温情，“赵姑娘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他不仅天资过人，而且性情温良，宅心仁厚。现时的怠惰放荡，也不过是表象。若他有上进之心，堡主之位，绝无二选。”


赵颜听得心烦了，“大少爷的意思是赢不了他？”


魏启垂眸，浅笑，“要赢，何须硬拼？……不过，我还是要问赵姑娘，是否真狠得下心？”


赵颜轻蔑一笑，“事到如今，我还能回头么？”


她说完，转身离开。


魏启看着她的背影，自语，“可惜了……”


……


六月二十七，巳时。


英雄堡内的演武场早已准备妥当，等着一次胜负分晓。


魏启站在场上，闭目养神。


而那位纨绔子弟的魏三少爷，却迟迟不来。


观战的众位宗亲，连同那三英都开始不满。


坐在凉棚之下的汐夫人渐渐紧张了起来，时不时看一眼身边的赵颜。赵颜轻轻替她打着扇子，含笑不语。


约莫过了三刻功夫，众人终于等到了魏颖。


他肩扛长剑，提着酒壶，缓步走来。衣衫许是因为炎热，松松垮垮地穿着，早已不成样子。他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旁若无人地走上了擂台。这般目中无人，更是惹得众人不满。


魏启见他来了，便睁开了眼睛，笑望着他。


魏颖放下酒壶，也笑，“大哥，久等。”


“不久。”魏启摇了摇头，“一点都不久。”他说话之间，眸中精光隐现。他转身到一边，取了长剑，背剑而立。


“你我虽是兄弟，但堡主之位攸关兴衰，我决不会手下留情。你我便堂堂正正比这一场。”魏启朗声，说道。


魏颖点头，“好。”


这番对话，让汐夫人皱了眉。这话中的措辞，魏启分明是将自己作为正统，而魏颖才是挑战之人。这般的主次颠倒，着实让人担忧。


“颜儿，这……”汐夫人抬眸，开口道。


赵颜的神情里，染了异样，她看着那两人，轻声道：“夫人放心，我已将一切都处理好了……”


她说话之间，演武场的两人已拔剑出鞘，交战在一起。


这两人用的，均是英雄堡绝技“燕行步”，那步法迅捷无比。两人的身影倏忽交错，又瞬间分离，快得看不清。惟见那剑光凛凛，好不眩目。


即便是三英这般的老江湖，也被这场面震住，啧啧赞叹。


只是，片刻之后，魏颖却露了败象。他手上的剑招分明混乱，渐渐压制不住魏启的招式。


魏启皱了眉，魏颖虽然剑招混乱，但脚下的步法却丝毫不乱。魏启本来精的就不是剑术，要说能制住魏颖的剑招，未免勉强。而在“燕行步”上，他也讨不了便宜。自入神霄之后，掌法才是他的专修，若是出掌，自然可以制敌，但不免暴露了他归顺神霄一事。果然，一开始，要想在这场擂台上“堂堂正正”地赢魏颖，太难了……


魏颖丝毫也没有察觉对手的异样，他本就无心战胜，自然也懒得细解魏启的剑招，只觉得魏启不愧是长子，武功上自然略胜一筹。他挥了挥剑，纵步避开魏启的剑锋，估摸着时辰正好，便虚晃一招，左脚踏步上前，打乱燕行步法，身子微倾，露了破绽，准备一输了事。


然而，魏启却对这破绽视而不见。他不出剑，反而抬腿，踢向魏颖的腰际。


魏颖有些不明白，但本能地避了开来。


此时，魏启收腿，站稳身形，一剑横扫。


魏颖纵身跃起，避开攻击，还未等站稳，就见森冷的剑锋迫近，直逼胸口。这般直露的攻击，要挡开简单得很，自然不是杀招。魏颖见状，便挥剑准备击开那剑锋，顺势倒地，做个败象。


然而，就在他挥剑的那一刻。魏启的身子突然一歪，手中长剑落地。魏颖的剑锋不偏不倚，划上了他的手臂。


一瞬之间，殷红的鲜血被剑锋带出，飞洒落下。


魏颖呆住了，万万料不到自己一招能有这般效果。


场下的汐夫人难掩兴奋之情，站起了身子，直直地看着场上当情势。


魏启半跪在地上，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染红了衣袖。


魏颖忙收剑，想要上前询问。


这时，魏启抬头，神情悲愤，他咬牙，略有些无力地喝了一声：“卑鄙！”他刚说完，却仿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魏颖不解，站在了原地。


三英见情势有异，便上了演武场，细察起来。


只听三英中姜绩惊呼一声：“软骨散！”


场下众人闻言，一片哗然。不少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汐夫人。


汐夫人惊惶不已，不自觉地站到了赵颜的身边。


赵颜轻轻拉着她的手，无视周围锐利的目光，只是带着一丝笑意，迎上了魏颖始终不屑的眼神。


……



无情无义 [下]



下毒，是江湖中最下三滥的做法，是最为人不耻的手段，何况在比武中这样做，更是卑鄙至极。


这次比武，英雄堡并未邀请任何一个外人到场，下毒的自然是堡内的人。而在堡中，会有如此动机的，恐怕只有魏颖。加上他以往种种表现，更让人怀疑。


一时之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魏颖母子。但三英认为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率。加之魏启身中软骨散，又受了剑伤，不宜久拖。便稳了众人的情绪，草草结束了比武。


然而，种种流言蜚语，却不受控制，四散传开，隐隐带着不祥。


汐夫人回到房中时，脸色已苍白如纸，在这燥热的天气之下，手指却冰冷无比。赵颜如往常一般搀扶着她，带着一脸温婉，微垂着眼眸。


汐夫人在床边坐下，紧紧拉着赵颜的手，颤声道：“颜儿，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赵颜蹲下身子，道：“夫人，你累了，睡吧……”


汐夫人摇头，眸中渐有水雾，她犹豫再三，却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这时，魏颖闯了进来，直冲到了床前。他的脸上唯有怒色，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狠狠地拉起了赵颜。


汐夫人见状，惊呼出声，“文熙？你做什么！”


魏颖拉着赵颜，径直往外走。


汐夫人急忙起身，拦住了他，“文熙，放开颜儿！”


魏颖站定，满目都是恨意，“娘！事到如今，你还要袒护她？！”


汐夫人不说话，只是努力地扳开魏颖抓着赵颜的手，却始终胜不了他的力气。


赵颜的神情却依然平静，微带着笑意，道：“三少爷，不知下婢做错了什么？”


魏颖转身，咬牙道：“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明白！”


赵颜的笑意未消，声音里却带了漠然，“下婢，什么都没做……”


“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魏颖的手指加了一分力道，如同要握碎她的手腕一般，“除了你，还有谁会做下毒这种下三滥的事？！除了你，还有谁会这样害人！”


赵颜抬眸，看着他。沉默片刻，笑着回答：“三公子所言甚是，英雄堡内皆英雄，除了下婢，谁都不会这般卑鄙无耻……”


“废话少说！跟我去见三英！”魏颖狠狠拽着她，往外走。


“站住！”汐夫人拉着赵颜，“是我吩咐她这么做的！你真要抓凶，抓我好了！”


魏颖听到这句，愈加激动起来，“娘！她到底给您下了什么迷药？她屡次害人，留她在身边，迟早有一天会害您自己！”


汐夫人已然落泪，声音凄怆悲愤，“时至今日，害我的人是你！”


魏颖微怔，拽着赵颜的手不禁一松。


“若你专心堡务，宗亲早已允你做上堡主之位，又怎会落到今日召英扬回堡比武？若你平日肯勤习武艺，今日我又何须下毒，助你得胜？”汐夫人揽着赵颜，泣道，“你今日若执意要将颜儿带走，你我便一刀两断，我便当从未生过你这个不肖子！”


这番话，让魏颖愣在了原地，许久，他才开口，道：“我是不肖子？”他气极反笑，“好，就当我不肖！可我至少分得清善恶！而今日，我再不容她做恶！”


魏颖说完，推开了汐夫人，重拉起赵颜，往外走。


汐夫人急急上前，拉住了他。


正在几人纠缠不休之时，三英的张继远出现在了门口，看到这番情状的时候，微皱了眉头，道：“文熙，怎可对夫人如此无礼？”


魏颖一见到张继远，便把赵颜拉到了他面前，道：“张伯伯，她就是下毒的人！”


张继远道：“可有证据？”


魏颖依然愠怒，“除她之外，还会有谁？”


张继远听罢，叹了口气，他走进了屋内，关上房门。看了一眼汐夫人，道：“夫人，姜绩和罗武已开始追查凶手。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汐夫人含泪，“我……”


“我知道你护子心切，不过，下毒一事太过招摇，又惹宗亲和其余二英不满，实乃不智……”


张继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魏颖惊愕不已。


“张伯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魏颖惊道。


张继远看着他，平静回答：“你是堡主决定的继承人，若不是宗亲反对，你早该继位了。如今旁生枝节，英扬回堡，比武只是权益之计。下毒的确不入流，但夫人出此下策，也是为了保全你。文熙，你明白我说的话么？”


魏颖已经完全茫然了，说不出话来。


“所幸没有任何证据。待事态平息，再从长计议吧。”张继远不再理会魏颖，对汐夫人道。


汐夫人点了点头，沉默。


“张继远！”魏颖吼了出来，“你身为三英之首，这般作为，难道不觉得羞愧么！”


张继远看着他，道：“文熙，你果然还是不明白啊……”他走到桌边，坐下，“任你平日胡作非为，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堡主之位关系到英雄堡的兴亡，不容有失。你身为继承人，却毫无上进之心，难道，是想将这个位置拱手让人？”


“什么叫拱手让人？堡主之位本就该由长子继任！”魏颖看着张继远和汐夫人，“你们到底是怎么了？让我做了堡主，对你们究竟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张继远回答，“论武艺、论江湖阅历，你都比不上你的两个哥哥。宗亲又一直坚持长子继位。辅佐你，是最赔本的买卖。不过，要做英雄堡主，最重要的，不是武功阅历，而是德行。我早就知道，你一直不务正业，为的是能招回英扬和莫允。只是，文熙啊，你想的太简单了。你以为若英扬坐上堡主，会放过你么？”


魏颖皱眉，“你这是挑拨我们兄弟的感情？”


张继远摇头，“你可有听过江湖传闻？英扬加入了神霄派，归顺朝廷，如今正搜寻‘九皇神器’的下落。”


“无稽之谈！”


“若是事实，又该如何？”张继远问道。


魏颖答不上来。


“这几年来，英扬做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今日武场之上，他的招式有些诡异，分明不是英雄堡的路数。更让我怀疑……”张继远道，“我怎能将堡主之位交于一个另投师门的人？”


“难道这就是能下毒害人的理由了？！”魏颖不服。


张继远有些无奈了，“文熙，那我问你。他中了软骨散，不敌于你，你可会下重手杀他？”


“他是我大哥，我怎么会……”


魏颖还未说完，张继远便打断，问道：“那他呢？”


魏颖语塞。


张继远笑了笑，“我从小看着你兄弟长大，有件事情，是一定清楚的。”他一字字道，“只有你做了堡主，才能容得下异心的手足。”


魏颖已然困惑了，他看着犹自饮泣的汐夫人，淡然平静的张继远，还有一旁漠然独立的赵颜，忽觉一股凉意。


“什么堡主，我不稀罕！”他吼了一句，转身欲走。


张继远起身，喝道：“站住！”


魏颖一把推开了门，冷冷回道：“张继远，我要怎么做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他说完，大步离开。门外，几个婢女看到他这般可怖的神情，纷纷避让，不敢吱声。


张继远不禁长叹，“这孩子……”


汐夫人落泪，哽咽不语。


张继远见状，道：“夫人，他怕是至今都觉得亏欠两位兄长，这也是人之常情。他年岁尚轻，不懂得其中利害，假以时日定会明白的。”


汐夫人摇头，“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张继远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沉默。


赵颜走到房门口，关上了门，又到桌前，替那二人倒了茶水。


先前一番争辩，张继远早觉口渴，便拿起茶杯，饮了几口。又估摸着时候不早，久留也不妥，便起身告了辞。


汐夫人又哭了半日，终是身子虚弱，昏沉沉地睡去。


赵颜看着桌上的两杯茶，眼神深邃，竟不见根底。


……


入夜之后，张继远本要睡下，就听有人敲门。待他起身开门，看到的人，是赵颜。


赵颜行礼，甜甜笑道：“烈英大人，文熙少爷有事找您。”


“噢？”张继远的眼睛里，略带了笑意。


“少爷在演武场等您，说是有话要单独对您讲。”赵颜微垂着眼眸，说道。


张继远点了点头，道：“好。”


赵颜目送着他离开，眼神里突然有了一丝惆怅，但旋即，那惆怅消失，惟剩了张狂犀利……


……


演武场设在堡后空地。比武草草收场，这里尚未收拾，颇有些凌乱。张继远到达之时，演武场内空无一人，惟有夏风温热，惹人心烦。


张继远四下看了看，心里生了疑。他正想回转，却见一个身影倏忽而降，落在了他面前。


他定睛一看，皱了眉，“英扬，是你……”


来者，正是魏启。他的手臂缠着绷带，伤势由三英亲自查验，自然不是作假的。而他身中的软骨散，尚未全解，应不能下床才是。


“张继远，我还真是不知道，你竟是非不分，辅佐汐仪那个贱人。”魏启说话没有半分敬意，锐利无比。


张继远倒也不生气，“看来你身上的毒，大有文章么。我现在倒是庆幸，我辅佐的是文熙，不是你。”


魏启笑了起来，“的确，我那个三弟天资过人，乃是堡主不二之选……只可惜，他是扶不起的阿斗，张继远，你要怪就怪自己跟错了主子！”


他说完，单手出掌，攻了上来。


张继远轻松避开，道：“三英乃是英雄堡之柱，你对我动手，看来传闻是真，你果然弃了自己的身份，入了神霄。”


“我不弃身份又如何？英雄堡之内，还有我的立足之地么？”魏启笑道。


张继远道：“我本无意伤你们兄弟中任何一人。今日，我就替堡主出手，教训你这个不肖子！”


他说完，提劲出拳，正欲攻击。突然，他身子一软，真气顿失。他大惊，踉跄退了几步。


魏启从演武场的兵器架上取了一把剑，慢慢走向了张继远。


张继远抬眸看他，满目皆是杀气，“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东西……”


魏启的表情里，已全然没了笑意，空剩下阴恨决绝。他轻松地一剑刺进张继远的心口，下手，没有半分犹疑。


张继远闷哼了一声，嘴唇嚅动，手指微曲，满目的恨意如尖刀刺人。但很快，那锐利的杀气消尽，只余下了空洞，死寂一片。


魏启松开剑柄，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笑得云淡风轻。


……


……我是表示下面是“冤枉好人时间”的分割线 = =+……


话说，那日魏颖与汐夫人、张继远争执之后，照例出了堡。待回到堡内时，已是第二日的晌午。


他刚跨进堡内，就觉气氛有异。所有人都带着惶恐，看着他。婢女见到他，都是远远避开，不敢上前一步。


他不解，隐隐觉得蹊跷。待进了大堂，他完全惊愣了。大堂中央，摆着一具尸体，蒙着白布。已然暗赤的鲜血染在布上，触目惊心。魏颖抬眸，就见奇英司的罗武与正英司的姜绩端坐堂上，脸色铁青，隐有悲愤。


见到魏颖，罗武起身，大喝一句：“拿下！”


话音一落，周围弟子纷纷攻上。魏颖机敏避开，不满道：“罗叔叔，姜叔叔，这是什么意思？”


罗武咬牙，“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牲，不配问我！”


魏颖愈发不解，他看着周围弟子，喊道：“到底怎么回事？！”


“烈英死了。”一直沉默的姜绩开口，答道。


魏颖大惊失色，“张伯伯？”他立刻看向了那具尸体，“难道……”


“你少装糊涂！”罗武怒喝，“你这丧心病狂的畜牲，我今日就替英雄堡清理门户！”


他说完，提了身旁大刀，直往魏颖身上招呼过来。


魏颖只觉得一头雾水，自然不能束手就擒。他左闪右避，躲着罗武的刀锋，急急道：“罗叔叔，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罗武哪管这些，只当他是狡辩，手中的招式愈发犀利，分明是认真的。


魏颖也察觉到了，他心一横，挺身上前，单手格住罗武握刀的手，道：“我真的不明白！”


“你这畜牲，你杀了烈英，现在还想抵赖？！”罗武吼道。


魏颖愣住了，“我？”他皱眉，道，“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不是你，还会有谁！”罗武依旧不信。


姜绩走下堂来，脸色冰冷，道：“正英，既然他说自己是冤枉的，便给他个机会。听听他要说什么。”


罗武这才松了手，退了一步。


魏颖只觉得茫然，脑海中天翻地覆，一片混沌。


“你说你不是凶手，那昨夜，你在何处？”姜绩问道，“温香苑、似晴阁……你平日常去的教坊弟子都寻了遍，却无一人见过你。你倒说说，你在何处？”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魏颖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平日去教坊，只是逢场作戏，他从不曾留宿。都在自购的小宅过夜。而今日，他本就是愤然出堡，毫无目的地策马奔走。现在，没有一个人能为他证明什么。


见他不回答，姜绩又问：“昨日，曾有人见到你与烈英争执，你对此有何话说？”


魏颖的心已经一落再落，厚重的压抑感，让他只能重复一句话：“我没有杀人……”


“还有软骨散……”姜绩从一旁拿起一个小纸包，扔向了魏颖。“这是从夫人的贴身婢女赵颜身上搜出来的。


魏颖伸手接住那包药，突然明白了什么，又觉得不可思议。


“奇英，休要再跟他废话。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看他如何抵赖！”罗武手握大刀，说得慷慨激昂。


魏颖狠狠捏起那包软骨散，正想说些什么。这时，就听一个声音在堂外响起。


“慢着……二位……”


魏颖转头，就看见几个婢女搀扶着魏启，正走进大厅。


魏启的脸色苍白，声音也是有气无力，手臂上的绷带清晰可见。他离开婢女的搀扶，慢慢走上前来，道：“我不信文熙会杀人，请二位再彻查此事，不能冤枉他……”


姜绩叹口气，道：“英扬，他下毒害你，你此刻却还替他说话么……”他又看了一眼魏颖，眼神中多了冰冷，“果然不是一母所出，天差地别。”


魏启皱了皱眉头，神色里竟有苍凉，“不是的……他不会害我的……下毒杀人的，一定另有其人。”


魏颖看着魏启，心底竟是感动了。


“英扬，不用对这种畜牲仁慈！”罗武道，“若你要看证据，我便让你看看！带那丫头上来！”


罗武的话音一落，几个弟子便架着赵颜走上堂来。弟子松手，狠狠一推，赵颜便跪倒在地。她早已花容失色，满脸泪痕，眼睛里满是恐惧。纤弱的身子微颤着，楚楚可怜。


看到罗武和姜绩，她更加惊恐，再不敢抬头。


魏颖看到赵颜的时候，如往常一般，觉得厌恶。但此时此刻，却又有了说不出的担忧。


“赵颜，本司问你，昨夜，你可有找过烈英张继远？”姜绩开口，问道。


赵颜咬着嘴唇，沉默。


“说！”罗武厉喝一声。


赵颜一颤，开口道：“下婢……确有找过烈英大人……”她一抬头，大声道，“所有事都是下婢做的！是下婢下了毒，烈英大人也是下婢杀的！不关夫人和少爷的事！”


“哼！护主心切？倒是个忠心的丫头……”姜绩说道，“不过，就算烈英中软骨散，凭你的本事，也不可能杀得了他！说！是谁指使你的！你又是替谁传话找烈英？！”


赵颜看了一眼魏颖，沉默不语。


“你若肯说出主犯，本司就饶你一命。”姜绩居高俯视着她，说道。


赵颜依旧沉默，任凭众人威逼利诱，始终不开口。


突然，一旁的婢女冲了过来，跪下身子，道：“奇英大人，正英大人，颜儿姐姐没有杀人，昨夜，颜儿姐姐一直与姐妹在一起绣花！”


赵颜惊愕无比，道：“琦儿……你……”


“姐姐……”那婢女看着赵颜，眸中浮起了水雾，“颜儿姐姐，我不能看着你被冤枉啊。即便夫人对你恩重如山，你也不能……”


那婢女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赵颜也落了泪，哽咽不语。


一时之间，大堂内凄凄惨惨，许多人都皱了眉头，连声哀叹。


魏颖却愈发茫然了。面前发生的一切，让他毫无头绪，甚至分不清敌友。谁是凶手？谁冤枉了谁？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绩叹了一声，道：“赵颜，你报恩心切，本司能理解……但如今，就算你要顶罪，也救不了任何一个人！说，凶手到底是谁！”


赵颜沉默许久，颤声道：“……夫人……夫人只是爱子心切，并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一个人……下婢，下婢也不知道少爷会下毒手……”


听到这些话，大堂内并没有骚动，这几乎是确定的答案了。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就那样接受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罗武看着魏颖，厉声喝道。


魏颖的手指松了开来，那包软骨散落地，撒出了粉末，轻轻散起。


“拿下。”姜绩挥了手。


两旁的弟子得令，上前缚住了魏颖。魏颖并不反抗，眼神里，惟剩了迷惘。


“等等……他……”魏启上前，正想说什么，却一个踉跄，倒了下去。堂中众人见状，纷纷上前搀扶。


“英扬，杀人偿命，英雄堡容不得这般狠毒的畜牲！你休再多言！” 姜绩开口，“你身上还有伤，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


魏启还想说什么，犹豫许久，终是沉默。


魏颖被架着往外走，经过赵颜身边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神情依然悲戚，泪水晶莹，缀满了脸颊。只是，她的眼神，冰冷轻蔑，带着可怕的漠然。


……



无药可救 [上]



短短几日，英雄堡内便发生如此大事，宗亲震惊之余，不免震怒。


汐夫人本就是出身青楼的小妾，当年堡主执意扶正，也遭到宗亲一致反对。而后，传位的问题，更是引来了一片争议。如今，小妾之子为夺堡主之位，下毒陷害正室之子，在阴谋被揭穿之后，又下毒杀死了三英之首的烈英张继远。这样的论断，说不可信都难。


英雄堡自堡主去世之后，重大的事务便交由三英商量处理。如今，二英一口咬定了凶手是魏颖，即便有疑议，也无人再敢多言。魏颖和汐夫人被关押起来，待宗亲商议完毕，再行处置。


英雄堡的地牢本是用来关押江湖中穷凶极恶的匪类，魏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踏进这地牢的一天。当被带到牢内的时候，汐夫人早已在内了。


她跪坐在地，斜倚着栏杆，脸上泪痕未干，憔悴不堪。但神情却很平静，眼神里也褪了忧戚之色。


魏颖见到她，想开口，却见汐夫人看了他一眼，不言不语，侧开了头。


魏颖只觉得喉头一紧，再也说不出话来。他被推进牢内，踉跄了几步。他犹豫片刻，慢慢走到了汐夫人身边，蹲下了身子，开口：“娘……”


汐夫人垂着眉睫，魏颖只见泪水晶莹，如断线珍珠，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那一刻，他才真的懂了很多东西。


“娘，我们是被冤枉的，不会有事的……”他开口，柔声劝慰。


汐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带着泣音道：“罢了……”


魏颖听到这句话，不解起来，“娘……”


“洗了冤屈又如何？”汐夫人抬头，看着他，“你会奋发上进，做英雄堡的堡主么？你能放下你的两个哥哥么？”


“娘，这个时候了，为什么你还要我做什么堡主！这个位子在您的心中就这么重要么！”魏颖不觉大了声音。


汐夫人伸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畜牲！”


魏颖被打愣了。


“难道我是为了自己才争这堡主之位的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汐夫人喊道。


魏颖皱眉，道：“孩儿从来都不想做堡主！”


“那你能做什么？”


温柔如水的声音，从牢外静静传来。


魏颖闻声，猛地转了头。


赵颜站在牢外，静静笑着。


魏颖起身，冲了过去，怒道：“是你！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为什么要下毒……”他怒不可遏，不觉动了真气，胸口瞬间传来一阵悸痛。为防他逃走，姜绩封了他的气脉，气息受阻，自然生痛。他皱眉咬牙，再也说不下去了。


赵颜笑了起来，“看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三少爷，也会有今日这般狼狈的模样哪……”


“……”魏颖忍着痛楚，怒视着她。


“颜儿……”汐夫人起身，蹒跚着走到赵颜面前，颤着声音开口，“颜儿，为什么……”


赵颜看着她，道：“夫人，为了扶植文熙公子上位，做了多少事，您还记得么？”


汐夫人沉默。


赵颜开口：“我都记不清了……可是，无论我们做什么，他都不可能上位的。不是么？”她转而看着魏颖，声音里带一丝轻蔑，“无论我们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卑鄙无耻，肮脏下流的。他从来都不曾弄脏双手，从来不曾做过一件坏事……永远站在干干净净的地方……”她冷笑一声，“这种日子，我受够了！”她的眼神犀利，直刺向魏颖，“凭什么？！我凭什么被你冷嘲热讽？！魏颖，我告诉你，你有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能把你捧上去，就能把你摔下来！”


魏颖却笑了一声，“赵颜，你真以为自己有那么大能耐？你不过是一介下婢！别高估了自己！”


赵颜的神色冷冽，说话没有半分客气，“魏颖！这里所有人都能骂我是下婢，唯独你不能！置父母的期望于不顾，任性妄为，是不孝。辜负烈英的辅佐，累他丧命，是不义。轻信奸人，遭人陷害，是不智。你这样一个不孝不义不智的人，凭什么教训我！”


魏颖平复了心绪，克制道：“赵颜！对我大哥下毒，加害烈英的人是你！你多行不义，还要推到我头上么？！”


赵颜满脸冷然，“三公子，下婢早已说过了吧。对你那位大哥下毒的人，不是我……可惜，你不信。”


魏颖不解，“不是你？”


赵颜笑了起来，“夫人，我早就说了，有些事情不该瞒着少爷么。”她看着魏颖，语气轻蔑无比，“你的大哥，不是夫人赶出去的。他是自动请缨，坐镇襄阳分舵。而他在襄阳分舵做了些什么，英雄堡一无所知。照下婢看来，这大概就是以退为进、韬光养晦。我不怕告诉你，他身上的毒，是他自己下的。烈英，也是他动手杀的。你把他当作兄长，可在他的眼里，你不过是任人宰割的替罪羊！”


“你胡说！”魏颖心中震惊，但嘴上却不自觉地回了一句。


赵颜笑得开心，“我胡说？”


她抬手，指指牢内的看守，冷笑道：“看到这些看守了么。我胡说了那么久，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质疑，你猜是为什么？”


魏颖抬眸，就见地牢中的众人皆是一脸淡然地站在自己的岗位，各个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呵呵，烈英一死，这里所有的守卫都换了人。现时的英雄堡，早已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赵颜道。


魏颖的脑中纠结一片，近日种种串联起来，这番话，不由得他不信。他沉默着，耳边汐夫人的抽泣悲凉，听得人心痛。


“你恨我，报复我，我认了。那我娘呢？我娘待你不薄，你为何连我娘都害！”魏颖喊道。


赵颜的声音阴冷，“待我不薄……你不是也说了么，我只是一介下婢。夫人最重视的，始终只有你！当初她为了让莫允离开英雄堡，遣我去齑宇山庄，不就已经很清楚了么？她抛弃我，不过是迟早的事！”


汐夫人抬眸，含泪摇着头，“颜儿……”


赵颜冷笑，“夫人，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自己是个女人。女人，就注定了被人抛弃。你看，我不是也一直都被抛弃么……”她伸手，指着魏颖，“对了，说起来，不是下婢先抛弃你的。一开始就抛弃你的，是三少爷呐。”


她说完，笑得欢乐。那笑声，在地牢内刺耳无比。


魏颖的心中烦乱，心中既怒又愧，往昔种种，一旦反思，他突然觉得自己如此幼稚、如此可怜。只是，此刻，他不能示弱，若是示弱，便输了一切。


“赵颜，你别得意得太早！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么？！”魏颖咬牙，道。


赵颜止了笑声，平静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下婢注定是要下地狱的，不过，那些负过我的人，定会比我痛苦百倍。”


她说完的时候，有人轻轻笑着，开口。


“赵姑娘，说得好。”


魏启慢慢走了过来，一路上，守卫纷纷行礼，恭敬非常。他走到大牢门口，含笑：“夫人，三弟，委屈二位了。”


汐夫人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魏颖却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魏启。


“大哥……”魏颖迟疑着，问道，“她说的，难道……”


“她说的，当然是假的。”魏启回答。


魏颖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我怎么可能做出杀害烈英这般大逆不道的事呢？”魏启摇头，“杀他的人，不是你么？三弟？”


瞬间，魏颖再无疑惑，一切都无比残酷地显现出来。


“不只如此呢。”魏启道，“汐仪出身青楼，品性不端。暗中与方堂主私通，串谋夺取堡内秘宝，还下毒谋害堡内众人。不幸被人识破，遂将罪过全部推给了方堂主，并杀其灭口。三英对此早有怀疑，如今，比武之上，汐仪故技重施，却被烈英识破，于是纵子行凶，杀害证人。事情败露之后，母子二人双双于地牢内畏罪自尽。”


汐夫人的脸色已褪尽了血色，她哑着声音，喊道：“你含血喷人！”


魏启脸带笑意，声音却冷寒如冰，“要说证据么，你用的那包软骨散，与当初方堂主所用的，一模一样。这般巧合，不得不让人生疑哪。哎，要是真是如此的话，我这三弟到底是不是姓魏呢？”


那一刻，魏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东西。方堂主、冥雷掌、九皇神器、神霄派、纤主曦远、软骨散……张继远遇害之前，也曾说过，魏启转投神霄门下……


他再也无法克制，带着痛楚，喊了出来：“难道，方堂主是你指使的？！”


魏启不以为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文熙。”


魏颖心中刺痛，竟无法克制地泛了泪光，他声音沙哑，无力苍凉，“你要堡主之位，我让给你便是了，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大哥……你是英雄堡的人哪……”


“住口！”魏启冷冷喝道，“让？真可笑，堡主之位本来就是我的！”他阴寒一笑，“你不过是条丧家犬，乖乖‘畏罪自尽’就好了！”


他说完，一挥手，左右守卫便纷纷上前，打开了牢门，准备动手。


赵颜见状，转了身，闭了眼。


正在此时，突然一道劲风破入，直逼进了人群之中。守卫未及防范，被砍倒在地。魏启稍愣，待看清来者的时候，眉宇之间带了怒意。


“二弟，你这是做什么？”魏启看着那一脸漠然的男子，道。


来者，正是莫允，他手握钢刀，将魏颖母子护在身后，平静回答：“我欠她一条人命，今日还她。”


魏启说话间，带上了一丝杀气，“一条人命，只能换一个人才是。”


莫允站稳了脚部，轻描淡写地回答：“顺便。”


魏启闻言，不再多说，出掌攻上。


莫允执刀隔开他的攻势，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我替你们开道，走！”


他话音一落，就由守势改了攻势，只迫向了魏启。


魏启身上的软骨散是作假的，但手臂上的伤势却是千真万确。这般的攻击，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只是，莫允显然不想伤他性命。招式之间，余地甚大。


莫允与魏启周旋了几招之后，收刀出掌，逼退了魏启。而后，一把拉起魏颖和汐夫人，往外推。


地牢内的守卫早已被莫允收拾地差不多了，无人有余力阻拦。魏颖与汐夫人没费什么力气，便冲到了地牢之外。


天色已暗，月色黯淡，群星无光。隐隐的雷声掩在云后，撩动着一丝急躁。


赵颜是唯一一个追出去的人，待到了地牢门口，她便看见了魏颖母子的身影，尚未走远。


地牢内一番变动，外界毫不知晓。如今，更无一个弟子在外看守。


赵颜追出几步，下意识地想要喊叫。


这时，汐夫人看到了她，猛然甩开魏颖的手，折了回来。


赵颜大惊，一时忘了呼喊。


“颜儿，跟我走！”汐夫人拉着她，含泪劝道。


赵颜愣住了，看着她，说不出话。


“颜儿，英扬心狠手辣，他不会放过你的！你跟我走！”汐夫人的神情忧戚，但眼神却是认真的。那般毫不掩饰的关切，映在她的眸中，教人心酸。


赵颜看呆了，那一瞬，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而，片刻之后，她推开了汐夫人，冷冷道：“夫人，你真傻。就是因为你这么傻，才会被人打掉腹中胎儿，甚至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误解。我才没你那么傻，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我要报复的人，还没有报复完！我不会跟你走！”


魏颖冲过来，拉起了汐夫人，“娘，她丧心病狂，无药可救了！别再管她了！”


汐夫人哭着，撕心裂肺道：“颜儿，是我害了你……把你带进英雄堡的是我，把你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也是我，你恨我吧。只是，不要留在这里，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赵颜愣愣地站在原地。那是一霎那的回忆，满身污泥、衣衫褴褛站在雪地里，冷得都快失去知觉的时候，这个衣着华丽，美若天仙的妇人毫不嫌弃地把她拥在了怀里，为她落泪。在知道她的名字和身世之后，这个妇人，含泪而笑，对她说：若不是天意弄人，我也该有个像你这么大的女儿才是……


她想完的时候，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魏颖并不理会她，不顾汐夫人的挣扎，拉着她，举步离开。


这时姜绩和罗武带着几名弟子赶到。他俩本是为了审问而来，看到面前的景象时，不免大惊。


“大胆！”罗武大喝一声，纵身攻上。


魏颖被封了气脉，哪是他的对手。如今只有束手就擒的份。突然，剑光凛冽，逼退了罗武攻势。


数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拉起了魏颖和汐夫人，虚晃几招。其中几人见着空隙，扔出几颗烟雾弹，趁着烟幕，遁逃而去，失了踪影。


姜绩和罗武大怒，正要唤人追击，魏启和莫允却缠斗着，出了地牢。


魏启见到那二英，立刻露了个破绽，受了莫允一掌。


莫允未料到自己得手，稍稍惊讶。


二英见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当即出手相助。


莫允本无杀意，被二英围攻，自然落了下风。


魏启轻咳了几声，唇角却带着笑意。他缓缓聚力在掌，趁着众人缠斗的空隙，迅攻而上，喊道：“奇英，正英，我来助你们！”然而，他掌袭的目标，却是二英！


姜绩和罗武专心对付莫允，本就没有防范魏启，又哪能料到这班卑鄙的偷袭？


姜绩首先被中掌，吐出了一口鲜血，摔向了一旁，再无生气。罗武微惊，未待反应过来，亦被一掌击中胸口。


魏启并不松懈，抽身离开，将二英那几个随行弟子尽数杀死。


“冥……冥雷掌……”罗武满眼都是不信，直直地瞪着魏启。他就这样带着恨意，断了气息。


莫允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你……”他看着魏启，惊愕道，“你杀了三英？”


魏启轻轻喘着气，笑意犹存，“二弟，你真是会说笑，杀死这二人的，不是助三弟畏罪潜逃的你么？”


此时，堡内弟子听到异动，正纷纷赶来，人声渐近。


莫允握紧了手中的钢刀，沉默之间，挥刀攻向了魏启。


魏启倒不出手，他一纵身，落到了赵颜身边，而后，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


莫允的刀势猛然一收，怒意染进了双眸。


“二弟，你的眼里，果然只有这个小贱人哪。”魏启道。


“英扬少爷，你想做什么？”赵颜惊恐不已，拼尽力气，说道。


“女人是双刃剑，你能背叛文熙，就能背叛我！我留你何用！”魏启说完，一掌击上了她的后背。


赵颜只觉一阵剧痛透入肌骨，喉咙中呛出一口鲜血，身子被那力道击出数尺，直直往前倒去。


莫允收刀，伸手接住了她，带着欲燃的愤怒，看了魏启一眼。他不再纠缠，抱起赵颜，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里。


堡内弟子便在此刻赶到，看到面前的情况时，震惊不已。


魏启又咳嗽了起来，身上捱的那一掌，微微生痛。他不急着解释，依然看着莫允消失的方向，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


云隐雷声，层层铺远，一霎的疾雨，纷乱如人心。


魏颖与汐夫人跟着那些来路不明的黑衣人赶了半个时辰的路，便到了一处凉亭。


亭内，早有人等候。


魏颖看到那人时，连震惊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些黑衣人揭下面纱，恭敬地对亭内的人道：“城主，人已带到。”


亭内的人缓缓转过了身子，那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头梳双角，遍插珠翠。双眸盈盈，粉颊温润。她手拿一把团扇，悠闲地给自己扇着风。她笑着，开口，甜甜唤道：“别来无恙啊，文熙哥哥。”


魏颖看着她，声音滞涩得连自己都陌生。


“乐儿……”


……



无药可救 [下]



神农世家，地处扬州。唐时还称广陵郡，广陵神农这个叫法便也沿袭至今。神农世家在唐朝最为鼎盛，朝中御医大凡师从神农，圣恩眷顾，风头无两。麾下的医馆药铺遍布神州，名震海外。


而时过境迁，朝代易改。神农虽仍有高超医术，但也不复往日风光。门下弟子顾念前朝圣恩，至今仍着唐时装束。这自然也令朝廷不满，但碍于神农声名，虽有数番责难，却无厉行压制。


传闻数年之前，神农世家遭遇变故，从此闭门不医，淡出江湖。不过，传闻终究是传闻。到过神农世家一次的小小最清楚不过了，神农之中依然有济世的神医，也终究未失医者的高洁。


小小坐在马车上，看着自己手中的赤炎令，心中的焦虑不曾减少一分。恐惧总是不经意地渗进脑海，让痛楚也慢慢深重起来。


神农是医，不是神，自然也有回天乏术的时候。生死由命，不可强求。但是当真到了眼前，却让人无法冷静。


她收起令牌，低了头，看着至今昏迷的温宿。他身受冥雷掌伤，“七杀”依旧按时发作，只是，即便是如此的痛苦，他也不曾醒过来。偶有的呻吟，也是微弱而无力的。


她心中忧戚，竟不忍再看。她钻出了车厢，坐到了赶车的银枭身边。


银枭见她出来，轻叹了一口气，许久，才轻声道：“丫头，就算你治好了他，他也逃不开朝廷缉捕，江湖追杀……”


小小听到这句话，只能沉默。


她也曾请求洛元清先替温宿解毒。但洛元清却犹豫。东、南两海敌对，现在彼此相安无事已是奇迹，小小也知道不能多做要求。


而这一路，银枭和李丝的态度也让她困扰。李丝也不止一次说过，温宿非死不可。出发前，碍着江寂的面子，这两人都不曾说什么，但有些东西，小小还是感觉得到。……江湖之上，恩怨纠葛才是真正的凶器，武功与毒药，都得屈居其后。


“丫头……”银枭看着前路，慢慢道，“你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辈子。他救了你，你还他人情是没错。不过，这之后，他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小小答不上来，还是沉默。


银枭见状，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笑道：“对了，丫头，这次你准备怎么谢我？”


“啊？”小小不解。


银枭揪起她的耳朵，道：“虽然带你出廉家军营的人不是我，但我好歹也有掩护的份。你怎么谢我？”


小小眨眨眼睛，差点就想说：我是主动归顺朝廷的，你们没必要救我呀。但是，看着银枭，她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咽了下去。要是知道了真相，就不是揪耳朵这么简单了吧。


“银大爷的大恩大德，小小无以为报，小小愿……”小小摸着被揪痛的耳朵，说道。


银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怎么老是这一段，听都听腻了。就算下面是‘以身相许’我也不稀罕。”


小小无语。


银枭略带得意地笑着，道：“丫头，把他带到神农世家之后，你跟我回‘岫风寨’吧。”


小小不解，“岫风寨？”


“嗯。”银枭笑着，道，“你这丫头根本就不适合跑江湖么，得找个地方落脚才对。我勉为其难，先收留你好了。说起来，当年你师父也到过‘岫风寨’，还教过我武艺。那时候，你不过是个娃娃。怕是想不起来了罢。”


小小睁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呀，强盗，你这是拐压寨夫人？”李丝策马到了马车旁，调笑道，“那沈家小姐怎么办？啧，好不容易抢了个良家小姐，如今又不要了么？唉，奴家可算是认清你们这些臭男人的面目了……”


银枭皱了眉头，“媒婆！我没记错的话，抢了沈小姐的人是你吧！还有，你不是直接送她去‘曲坊’了么？我都没见过她！”


“呀，这么激动做什么？原来当初奴家直接把沈小姐送走，你记恨到现在啊。”李丝笑得阴险。


“去！”银枭一鞭子抽过去，道，“少拿我开心。你记住，媒做多了，自己就嫁不出去了！”


李丝轻松避开那一鞭，笑着道：“呀，不劳你这采花贼操心。”


这两人一抬杠，阴郁的氛围便一扫而空。小小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的确，江湖不适合她。那个“岫风寨”听起来不错啊，也许，结束一切之后，她真的可以……


这个念头才刚才脑海中浮现，下一瞬，她却想起了廉钊，想起他未说出口的回答……


耳边还响着银枭和李丝的笑闹声，小小却觉得心中失落，渐而无奈。不觉之间，几人已走到了一处山岭。


小小第一次来神农世家，走的是水路，下了船便到了正门。而这次，走的是陆路，又为了躲避追兵特地选了僻静小道。如今，正是在神农那赫赫有名的“百草岭”之上。


辰时三刻，烈日炎炎，岭上草木略显蔫萎，透着一丝萧条之气。


小小觉得有些奇怪，但却一时想不出原因来。她四下环顾，看着满岭草药。鸟啼蝉鸣，马蹄轻响，和着那些南海女子脚腕上的银铃声，在耳边回荡。


“停车！”小小突然喊了一声。


银枭勒马，不解。


小小起身，警戒起来。没错，不对劲。她还记得曾经在这百草岭上，采药人络绎不绝。而今天，却一个人都没看见，着实诡异。


小小正欲说明，突然，地下伸出了数只青黑色的人手，继而，数具行尸爬了出来，怪叫着扑向了众人。


啊啊啊啊啊！不是吧，这难道是应了江湖上那句“神农世家百草岭，夜夜鬼哭到天明”？大白天的，太邪门了吧！


众人纷纷亮出了兵器，应战。


小小手忙脚乱地找寻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紧张地看着面前的情势。


行尸出现，就代表着神农世家中有人使用“操尸蛊”。照理说，精通蛊毒的陵游在齑宇山庄丧了命，神农长老巴戟天等又好像十分看不起操纵尸体的行为。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出现呢？


小小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答案。当初在东海，她也见过行尸。如今，能做到如此的人，唯有被废的神农宗主石蜜。也就是说，石蜜已经重回神农世家了？！


这么一想，如今的情势就不妙了。不说石蜜和魏启勾结，效忠朝廷，也曾亲自追击过她。单说她自己曾踩死一条“长生蛊”，就够得上仇怨了。若是石蜜回了神农世家，又重得了宗主权力，事情就麻烦了……


小小正这么想着，就见几具行尸开始往马车上爬。她惊叫一声，直接抬脚，努力地把行尸往下踩。


行尸虽然无痛无觉，又是已死之身。但银枭一行早就遭遇过几次，应付起来也熟门熟路。只一会儿的功夫，便将一批行尸悉数解决。


这时，森森的白雾从地面氤氲而上，已经倒下的行尸又一次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冲众人而来。


“啐，没完没了！”银枭冷哼一声，拔出腰间软剑，纵身攻上。


这时，一道浑厚劲力破空而来，几具行尸被弹了开来，无数白色的小虫从行尸体内脱出，落在地上扭动挣扎。


只听那出掌之人开口，道：“诸位，此地危险，请速速离开。”


听到这个声音，小小反应了过来，喊了一声：“巴长老！”


没错，来者就是神农上七君的巴戟天。


巴戟天闻得那声呼唤，回了头。看到小小的时候，表情里便有了笑意。“原来是左姑娘。”他说话间，出掌毫不含糊，击倒了数具行尸。他抽身退到马车边，道：“左姑娘，你为何来此地？”


“我是来求医的。巴长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小急切问道。


巴戟天摇了摇头，道：“先离开这里吾再向姑娘解释吧……”


众人闻言，不再恋战，甩开行尸后，随着巴戟天离开了百草岭。


……


百草岭南数里，有一处村落。


小小一行入内的时候才发现，这村内到处都是伤者，呻吟时闻，哀哭不绝，情况凄惨至极。


巴戟天领众人进了一间房舍，安顿下来。才慢慢解释。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东海一役之后，石蜜便携纤主曦远重回了神农世家。石蜜本被废了宗主之位，又被长老通缉，本以为她是自投罗网，却不料她手握“三尸神针”和“磁引”，威力惊人。几位长老联手，竟也不敌。加之她归顺朝廷，得了神霄助力，再加上地方官府的协助，竟在短短的几日之内，重新控制了神农世家。不服她的人，或是伤亡，或被关押。运气好的逃了出来，如今，都聚在这小村之中，寻求生机。


巴戟天说话间，并无悲叹。他的身板笔直，眉宇间带着平和，而那平和中透出的威严，让人心生敬意。


“此乃神农家务事，却不想连累了诸位，吾在此向诸位赔罪。”巴戟天抱拳行礼，“对了，方才，左姑娘说要求医？”


小小点头，说了原委。


巴戟天听罢，便走到一边，替温宿把脉。


片刻之后，他抬头，叹道：“冥雷掌掌力阴寒，断人筋脉，中掌者从无生还。你师叔筋脉尽断，又中奇毒。能撑到现在，靠得是体内的一股至强真气。事到如今，吾可行气替他续命。但要想治愈，还需有人替他接筋续脉。当今天下，能有这般医术的，只有吾派前任宗主……”


小小微惊，“石蜜？”


“正是石蜜。”巴戟天道，“单论医术，神农之中无出其右者。只是，要她出手救人，恐怕……”


小小沉默，愈发无奈起来。


银枭见状，道：“丫头，我们也尽了人事。这是天命，你且看开吧……”


小小只能点头。


巴戟天拍了拍小小的肩膀，道：“左姑娘，吾乃医者，自当尽力为他续命。天道造化，兴许日后有转机也说不定。”


小小笑了起来，点了头，“谢谢你，巴长老！”


巴戟天笑着，说道：“那就先请诸位出去，待吾替病人行气。”


众人均无二话，各自休息去了。


小小坐在门槛上，托着脑袋，想着心事。


“喂……”


突然，有人开口，对她说话。


小小抬头，就看见了一脸阴沉的洛元清。


“洛姑娘……”


洛元清的眼神望着远处，“你……”她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你对温宿，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小有些惊讶，回道：“他是我师叔……”


“他不是你师叔！你不是也早知道了么？他是假扮你师叔接近你的人！”洛元清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失言。


小小看着她，不说话。


洛元清道：“……在他心里，你不是师侄……”


小小低下头，拉着自己的衣襟。“洛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洛元清急了，道：“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你服下‘七杀’，为你背叛师门，现在命悬一线。你却只把他当师叔？”


小小沉默着。


洛元清愈发急躁，道：“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


小小抬了头，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突然间，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村中有人惊呼起来，“闭气！是毒香！”


小小立刻掩住口鼻，村中，不知何时笼上了淡淡的白雾。就见那朦胧的雾气中，一个十岁上下的女童施然走来。鹅黄色的唐时衣装，配着淡绿的丝带，说不尽的明丽可人。她手提一盏宫灯，那些白雾就是由灯中散出，隐隐透着妖异。而她，正是石蜜身旁的提灯女童，彼子。


小小正惊讶的时候，身旁的洛元清软软地倒了下去。


“洛姑娘！”小小蹲下身子，紧张不已。


这时，有人冲了过来，封了洛元清的几个穴道，又将一个瓷瓶递给了小小，道：“这毒香会散去内力，服下这药，凝神静气！”


小小猛点着头。她这才觉得，没有内力，兴许也是件好事。至少，现在的她丝毫不受影响。


此时，银枭和李丝也赶了出来。见到面前情势，银枭拿出了怀中的“淬雪银芒”，激射而出，攻向了彼子。


而那电光火石之间，有人疾冲而上，挡开了银针，站在了彼子身前。


小小一眼就认出了那人。不知是纹身还是胎记，遮了他大半的脸，看起来狰狞可怖，这样的特征，要忘都难！此人，这是当日石蜜身旁的鬼臼。


银枭并不关心来者是谁，他抽出腰间软剑，攻上前去。


鬼臼的兵器乃是钢爪，虽然算不上绝顶高手，但他出手之间，从不给自己留余地，招招狠辣，皆是搏命的架势。即便是久经江湖的银枭，也不免生畏，出手也犹豫起来。


而此时，那森森白雾中，出现了无数行尸，涌进了村庄，缠住了众人。


周围的幽香越来越浓，众人都觉得四肢无力，无法招架了。


银枭只觉的身体内劲力渐散，力不从心，渐渐无法抵挡鬼臼的攻势。眼看那钢爪锋芒迫近，却无力闪避。


千钧一发的关头，小小身后的房门突然被震开，巴戟天凭空击出一掌。


小小只觉得周遭气流徒生变化，凌厉刚猛的劲道无形无相，却直击而去，逼开了鬼臼。


“嘻嘻，神农‘行气流’果然厉害。可惜，强弩之末，不足为惧。”彼子笑着，朗声道，“恭迎宗主。”


话音一落，小小就见数个女童提灯开道，毕恭毕敬地引着石蜜而上。石蜜眼帘微垂，双手交叠置于小腹之上。身上那一袭浅青衣衫，透着唐时妖娆，却又有难言的清冷高贵。


石蜜站定，抬眸，“巴戟天，既然是躲藏就该低调行事……往百草岭救人，是挑衅本座么？”


巴戟天背着手，道：“百草岭本是神农药库，惠及百姓。你封岭就罢，还放置行尸，害人性命。吾岂可坐视？”


彼子闻言，道：“放肆！宗主封岭，是防百草盗空。安置行尸，是为了抵御外敌！什么叫做害人性命！”


巴戟天皱眉，“小丫头，枉你身为中品九使之一，却无半点医者仁心，简直是辱没神农之名！”


“哼！”彼子上前一步，“医者仁心如何？神农施医天下，广布仁德。五年之前，还不是被觊觎仙药的江湖人士袭击，险些灭门？！”她咬牙，道，“不是神农不救世人，是世人该死，天道不容！”


巴戟天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石蜜啊……你也是这般想法么？”


石蜜的神情依然冷淡，她开口，道：“本座早已没有这般的感情。”


“‘炎神觉天’，无喜无悲；五行颠倒，神威无边。”巴戟天用悲凉的口气说了这样一段口诀。


“炎神觉天”……小小听过这门内力。道宗太阳流内力“炎神觉天”。传闻昔日江湖至上内力“太一心诀”被一分为二：太阳流“炎神觉天”，太阴流“玄月心经”。这“炎神觉天”内力炽烈刚猛，不同凡响。但修习之人必须戒绝七情，方可抑制这狂躁内息。久而久之，便成“无喜无悲”……


石蜜道：“巴戟天，你虽是‘行气流’一流高手，但与本座的‘炎神觉天’交手，也讨不到便宜。本座顾念同门之谊，若你交出‘天棺’，本座可饶过这里所有人的性命。”


巴戟天朗声一笑，“‘天棺’是吾派圣物，即便赔上了性命，吾也不会交给你！石蜜，起死回生，逆天而行，你还不醒么！”


石蜜皱眉，“本座说过了，他没死！”


她话音一落，漆黑的神针悬浮在四周，隐掩于雾气之中，可怖至极。


小小觉得恐惧，心中微寒。她抬头，看了看巴戟天，就见他眉峰紧缩，呼吸稍浅，分明有疲惫之色。


难道……她瞥了瞥身后的房间，方才巴戟天给温宿行气续命，怕是已经耗损了真气，如今，又岂是石蜜的对手？


小小想到这里，不禁伸手，拉住了巴戟天的衣袂。


“长老……”


巴戟天看着她，笑了笑，迈步上前。


……

第三十章 无喜无悲


<p >无喜无悲



巴戟天看着她，笑了笑，迈步上前。


……我是代表联系上一章的分割线 = =+……


“彼子、鬼臼，退下。”石蜜淡淡开口，道。


彼子和鬼臼本站在石蜜身侧，听到这句命令，躬身退了下去。


一刹那，漫天漆黑的神针震动，如毒蛇信子般，伺机而动。石蜜的表情始终平和冷漠，但那平和之下的暗流湍急，却如这些蠢蠢欲动的神针一般，隐着危险。


巴戟天深吸一口气，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平推出掌。他凝气之时，神情渐而变得淡然，透着威严。


石蜜开口，道：“巴戟天，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天棺’现在何处？”


巴戟天大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石蜜扬手，神针随磁引而动，攻向了巴戟天。


巴戟天纵身迎上，周身带着一股目不可视的气流，那些神针虽然攻势迅猛，但却被那气流扰乱，无法近身。


转眼，巴戟天已冲过神针之阵，到了石蜜眼前。


石蜜并不含糊，直接出掌迎击。


巴戟天心知自己真气耗损，不宜硬拼，便侧身让开那一掌。稍退几步，凭空击出了一掌。


石蜜眼见他出手，立刻跃起避开。那无形的气流击中了她身后几具行尸，那劲道之强，竟将行尸粉碎开来。


小小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竟有种难言的悲伤。


巴戟天的招式全无保留，以往，他的掌力都只是逼出蛊虫罢了，而如今，他却能连尸体一并震碎，分明是用尽了全力。相比之下，石蜜看起来悠然淡定，似乎是游刃有余。


“宗主。”石蜜身后的鬼臼开口，语调略带紧张。


石蜜旋身站定，手中捻起了几枚神针，然后，往自己的胸口扎去。


巴戟天看到她这番举动，眉头皱起，轻声道：“神针开穴……”


他的话音未落，石蜜已重新攻上。只见，她的速度快了数倍，身形倏忽如风，无法捉摸。


神针开穴。小小练习点穴的时候，也曾听师父说起。神农“针石流”，有一种用针刺激穴道，从而将潜能引发，提升速度和力量的绝技，世称“开穴”。没想到，她竟然能亲眼看到……


巴戟天的神色里隐着一分沉重，但他却能压抑着急躁，稳健出招。


只是，如此一来，双方的力量愈发悬殊。石蜜本就持着神针，练就“炎神觉天”，现在更用了“开穴”，当真是锐不可挡。


怎么办才好……小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挽回劣势。一定有方法的。世上没有无敌的人，否则，当初在齑宇山庄巴戟天怎能制服石蜜……到底，那时候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小小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了一些画面。当时，在齑宇山庄，石蜜一贯的冷然曾土崩瓦解，那种带着怒意的眼神里，更有深不可见的悲伤。


“炎神觉天”，无喜无悲；五行颠倒，神威无边——道宗内力，源于道家内丹修炼。而人的诸般感情皆会耗损内气，催人衰老。所谓“七情内伤”更是内丹修炼的大忌。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悲伤肺，惊恐伤肾。若能戒绝七情，就能五行颠倒，得获长生……


只是，这世上决不会有没有情感的人。石蜜既然想要起死回生，就是尚有执念。“炎神觉天”为道宗太阳流内力，刚猛非常，极易自伤。戒绝“七情”恐怕只是修炼的方法，而不是真正的磨灭人心。如此看来，只要“七情”一破，石蜜必然无法招架！


方才巴戟天提起了那个石蜜执意要救的人，恐怕也有这般的打算。但与齑宇山庄时不同，石蜜并未因此动气，看来，连“怒”也已戒绝。喜、怒、忧、思、悲、恐、惊，哪一个才是她的弱点呢？


小小想了片刻，站直了身子，看着面前的战局，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不要再打了！巴长老，不要再打了！您难道不明白么，想要起死回生到底有什么错啊！为什么不能把‘天棺’交出来呢……”


巴戟天听到这句话，皱了眉头，但却不加理会。石蜜也充耳不闻，继续着战局。


“我懂的……”小小走上前去，继续道，“巴长老，您能为我的师叔行气续命，就是有慈悲之心，您难道就不明白吗？！难道，您就没有不忍失去的人么？”


小小的声音里，带上了悲凉，“我也想救师叔啊……在东海的时候，我被同门冤枉，只有他愿意信我。我被罚思过，是他，陪我在云崖待了一晚。师父去世以来，再也没有人对我这样好……我中毒被困孤岛，他为了救我，服下了南海的毒药。更为了我背叛师门，身中冥雷掌，危在旦夕……”


小小说着说着，竟勾起了心底长久压抑的情绪，一时间，泪流了满面，声音哽咽零落，直令听者动容。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笑也好，生气也好……再也看不到了……”她哭着，道：“什么叫生死由命……怎么可能看得开哪！我想救他，无论如何都想救他，要我做什么都好，我只要他活着啊！”


巴戟天心中疑惑，满心茫然，但在那一刻，石蜜的招式零乱起来。她的脸色苍白不堪，眉宇之间，带着痛楚。


“……我想救他……”小小握紧了双拳，双肩微颤，哭着喊了出来，“难道这样的想法就是错的么……想要留住那些记忆，难道是错的么！”


石蜜猛地退开了几步，瞳孔收缩，全身微颤，额上竟有了冷汗。


“宗主！”鬼臼见状，纵身而上，护在了她身前。


石蜜的呼吸渐渐紊乱，她不自主地跪下了身子，虽想努力平复情绪，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手中的“磁引”滚到了一旁，周围的神针动势紊乱，不再危险。


小小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不是滋味。很多人都曾劝过她，放弃温宿，听天由命。但是，她真的放下了么。那番话，是用来刺激石蜜的。但说出口的时候，却让她自己惊恐……她的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着……


“思”……往昔种种的回忆，此时都能变成锐利的尖刀，伤人无形。而越是压抑，越是想忘却，那中痛楚就越深重，那般的思念就越是无法抑制。站在另一个人的位置，稍稍一想，便能懂得对方的悲伤和绝望。那种所谓的“执念”原来是如此凄凉，无力摆脱。


“没有错……”石蜜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躁动，“我没有错……蜚零凭什么就一定要死……我没有错！”


巴戟天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小小，微微点头。然后，起掌攻上。


鬼臼立刻出手阻挡，一旁的彼子也拔出了宫灯提杆内的细剑，迎了上去。然而，那两人根本不是巴戟天的对手，只在几招之内，就被击开。


巴戟天看着跪地喘息的石蜜，皱着眉头，一掌击下。


小小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这时，悬浮在四周的神针突然行动，袭向了巴戟天。这种变化让人猝不及防，巴戟天虽敏捷躲闪，手臂还是被神针刺入，失了力道。


小小睁眼，就看见了一群官兵，执枪策马而来，为首的，竟是纤主曦远。


曦远单掌擎着“磁引”，神针受“磁引”操控，灵动无比。曦远抬眸，道：“与神农宗主为敌，就是与朝廷为敌！”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在了小小身上，随即又落向了巴戟天，“长老，识时务者为俊杰，交出‘天棺’，归顺朝廷，荣华富贵，自可享用不尽。”


巴戟天冷哼一声，不做应答。


曦远下马，道：“既然如此，就别怪我无情了！”她扬手，引针，目光冷冷地看着众人，“我每过一刻便杀一人，直到，你改变主意为止。”


巴戟天的怒意染进了瞳孔，但体内的神针受磁引控制，在血脉中流窜，让他无法凝气。眼看那些漆黑的针缓缓浮动，袭向了一旁的银枭和李丝。


小小再无他想，直接纵身冲了过去，挡在那两人身前。


曦远未料她会如此举动，神针动势已定，来不及更改。


黑色的针如同疾雨，纷然落下。小小用手臂掩住头面，身上的“纤绣百罗”护着要害，不致丧命。神针刺入四肢，倒也不算太痛，血脉中的异样，让她闷哼了一声。她放下手臂，看着面前的曦远，用平静的声音道：“今日此地若有一人丧命，‘九皇’的秘密就永远是秘密……”


曦远冷冷回答，“左姑娘，我念你是‘鬼师’弟子，对你多番忍让。如今看来，是客气不得了！”


曦远伸出手，掌上的“磁引”隐隐散着冷冽青光，那一瞬间，小小四肢中的神针当即随之行游。一时间，痛楚席卷，迫得她跪下了身子。


“左姑娘，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怪不得我……”


曦远的话音未落，却见一道白光疾射而来。她反应极快，立刻操纵神针阻挡。但始料未及的是，神针被那白光弹开，随即失了动势，散落一地。而后，那白光不偏不倚，正中她掌中的“磁引”。曦远定睛，就见那白光原是一支纯白的箭矢。


曦远猛地抬头，看向了箭矢射来的方向。只见不远处，停着几骑人马。廉钊策马立在最前，左手握着一柄通体纯白的长弓，右手的手指还停在弦上。


“能破开‘南斗延寿’的防御，果然只有同为‘九皇’的兵器……”曦远说道，“‘霜天揽月’，果然只有在廉公子手上，才能发挥威力呢。”


廉钊放下弓箭，目光触及小小时，带上了怒意。他便用那种隐忍的愠怒，开口道：“纤主，左小小已经归顺朝廷，你下如此重手，是何用意？”


曦远听到这番话，微惊。“归顺朝廷？”她看了一眼小小，有些难以置信。


廉钊道：“明知她的身份，却将她击伤至此……纤主，你与我合作的诚意何在？”


曦远思索了片刻，福身，道：“廉公子言重了。方才只是误伤，曦远绝无冒犯之意。廉公子既然来了，此处便交由廉公子处理吧。”


廉钊听到这句话，挥了挥手。周遭所有的兵士都放下了手中的兵器，退了开来。他一语不发，翻身下马，慢慢走向了小小。


小小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无法抑制地落泪。周围的毒象已渐渐散去，阳光转而耀眼起来，将眼前的一切晃得炫目。


廉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手脚皆被神针所伤，隐隐透出了血色。她仰视着他，泪水如同流泉，无法停止。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哭泣，心越揪越紧，慢慢变成了懊恼和自责。他早该料到，以银枭等人的身份，定不会走大道。他急着赶路，却忘了追踪的要务。他也曾想，神农世家是她最终的目标。即便中途没有遇上，也不会有太大差错。只是，现在他却悔恨。只需早一点到，只需早一点得知这个村落的位置，便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他单膝跪下，伸出了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克制着自己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微笑着，道：“没事了……”


小小放松的一瞬，再耐不住身上的痛楚，倒了下去。


廉钊轻轻将她抱起，随即，带着一丝凝重，看着村落中的狼藉。


“将所有人等带回神农世家。”他开口，下令，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士兵得令，立刻开始行动。


曦远看着廉钊走近，含笑上前，正准备说什么。廉钊却打断道：“有什么要解释的，回神农世家再说吧。”


曦远察觉他语气中的不悦，便不再开口。她目送他离开，转而用复杂无比的眼神，看着地上的那支纯白箭矢。


“果然被你料中了……”她低低自语，这样说道。


……



无可奈何



师父去世至今，小小还是第一次梦到他。


梦里，她静静地跟着师父走在开满桃花的山路上。师父说着什么，只是，她一句也听不清。


满树的桃花，在月光下散发着朦胧的光，华美得让人窒息。她停在桃花树下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撒在肩头。


这个时候，师父突然陷进了地下，她惊慌失措地想要拉住他，地面上却出现了许许多多的蛊虫。她却顾不得惊恐，狂乱地用手拨开那些虫子，拼命地想要挖出什么来。


她的身边站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不停地说着：“复活死者，有违天道……”


她不管，继续努力地挖。最后，她终于挖到了，但出现在泥土中的人，是温宿……


她就是这样被吓醒的……


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横在她眼前的手。细致光洁，柔软白皙，显然是女子的手。


“呀，你醒了。”说话的声音温柔，似曾相识。


小小侧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地道：“沈小姐？”


坐在床头替她擦汗的，正是沈鸢。


沈鸢的神情关切，道：“听你一直呓语，伤口疼么？”


小小这才想起先前的种种来，她被“三尸神针”击中，然后，廉钊出现，阻止了一切，然后……


她抱着被子，慢慢坐起来，就发现自己的衣物已全被除下，四肢之上隐隐有些红点。说不上痛，仅仅是有些发麻罢了。


沈鸢见她茫然，便笑道：“针已经全部取出来了。我替你拿换的衣物吧。”她说完，起身，去取一旁的衣服。


小小的思维有些跟不上，她看看四周，这是一间装饰朴素的房间。几缕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正照着她的床头。


“沈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她的眼神最落在了沈鸢的身上。


沈鸢笑着，道：“我本是随曲坊坊主去‘醉客居’找你们的。不想迟了一步，正巧遇上了廉大哥，所以便一同来了。”


小小点了点头，依然理不清头绪。她摸摸额头，闭上了眼睛。


沈鸢抱着衣服走到床边，道：“左姑娘，你先穿上衣服吧。我去通知廉大哥。”她说完，含笑离开。


小小目送她出门，突然想到了什么。“沈小姐……其他人呢？”


她喊了出来，却以传不到沈鸢的耳中。


糟了！竟然被梦吓傻了！现在根本不是安心的时候啊！银枭呢？李丝呢？还有洛元清、巴戟天……现在都在哪里啊？温宿……他身上还带着重伤，要是有个万一……


她想到这里，顾不上手脚的酸麻，套上了衣服，急忙下床。


“左姑娘，神针影响气血运行，你尚需休息，不宜下地。”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小小大惊失色，几乎尖叫出来。


石蜜就站在房门口，神情是一贯的平静冷然。她的身后，依然跟着提灯的彼子，架势十足。


“宗……宗主……”小小僵硬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钻进被子里会比较好。


石蜜慢慢走到床边，伸手，替她把了脉，道：“你若是有内力，便能自行调息。如今，血脉不畅，恢复稍慢。本座为你调几副药，你喝下，好得快些。”


小小惊恐地点着头，只觉得诡异。照理来说，她先前用话刺激石蜜，破了她的“炎神觉天”。如今，石蜜却如此关心她的伤势……难道，是因为廉钊的关系？可是，石蜜是如此好商量的人么？


她正想着，却听石蜜说道：“令师叔的经脉，本座已全部接上……”


本来还在思索的小小，因为这句话而愣住了。


“只是，他身上还有奇毒‘七杀’。要治‘七杀’，需得时日。他身体虚弱，方才续脉时，更耗费了体力，怕是撑不住的。依本座看，需有人为他运功调气，规整内息才行。”石蜜倒是不以为然，继续说道，“东、南两海的内力皆为太阴流，是最合适的人选。你若真想救他，就试着找南海相助吧。”


小小已经听傻了。什么情况？石蜜不仅不报复她，还救了温宿？！为什么？！


这时，石蜜浅浅笑了起来，道：“你既然有不惜一切救他的心，要做到这些应该不难吧？”


小小猛地明白了过来。当初那些用来刺激石蜜的话，难道……难道……难道石蜜完全没有察觉那是刺激？！为了引起石蜜的“思”，特地说了很多温宿的事，虽然到了后来，那些话也不完全是假的……难道，石蜜已经因为感同身受，所以……所以……所以把自己当作能够彼此了解的伙伴了？？？


小小完全僵硬了，说不出话来。


石蜜的微笑却还留在眼睛里。“他就在隔壁的厢房。”她说完，转身离开了。


小小呆在床上，片刻之后，含泪感叹。坏事……要在当事人领会的情况下，才是坏事啊……


轻缓的敲门声，就在那一刻响起。


她抬头，就见廉钊站在门口，微垂着眉睫，开口道：“你还是没锁门啊……”


那一句话，让小小失神。锁门……这件事，他究竟提醒了她几次了呢？


廉钊走进来，开口问道：“方才，我看到石蜜，她找过你？”


小小点了点头。


“她……没对你怎样吧？”


小小摇头。


廉钊似乎是松了口气，但也在那一刻，想不出要说的话。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神农世家的事，是江湖争斗。朝廷不便插手。巴戟天和银枭一行，如今都囚在神农的地牢中，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小小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廉钊的立场，这么做是应该的。


“你现在……”廉钊看着她，斟酌着问道，“还愿意归顺朝廷么？”


小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归顺朝廷，固然可以保全自己。但是，银枭和巴戟天他们呢？现在那么做，不就是背叛么？而今的局势，用自己的归顺来交换他们的平安，也绝对不可行啊……


“你好好休息吧。”突然，廉钊这样说道。


小小抬眸，却见他笑着，眼神里，有着深切的温柔。


“廉钊……”她急忙起身，想说些什么，可是，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


廉钊笑着，道：“我太急躁了，抱歉。你饿了吧，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东西了，稍后就会送来。我先告辞了，归顺的事……稍后再说吧。”


小小心中压抑起来，那种难受让她不知所措。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眼看廉钊快要出门。她强压着内疚和无奈，开口道：“廉钊，我……我师叔……”


廉钊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道：“骨鞢，还有你所有的行李，我放在桌上了……”


他说完，走了出去。


小小回头，看着桌上。桌上，放着她的三弦、帐本和行李。那枚刻着廉家家徽的骨鞢，被拿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一旁。


小小走过去，拿起那枚骨鞢，突然之间，有种想哭的冲动。这枚骨鞢，他曾是如何郑重地交付给她，还笑着告诉她：这是廉家信物，江湖我不敢说，若是官府中人看到这枚鞢，都不会为难你。


拥有这枚骨鞢，即便她要进神农世家的地牢提人，恐怕也不会有太大的障碍吧。


她把骨鞢放进掌中，抱在胸口。只觉得心中一丝丝刺痛起来，他们已经越走越远……也许，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位置了。但是，他这样不合立场的温柔，却让她不舍，她是不是还能保持着天真的美梦，继续期待什么呢？


小小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的她，只能做自己能做到的事了！


她平复了心情，拿着那枚骨鞢，下定了决心。


……


廉钊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便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略有些无奈的痛苦神色。


他走了一段路，便停下了步伐，脑海中，不可控制地想起她的犹豫。归顺朝廷……她怎么可能做得到呢。他不是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么？事到如今，他到底还在奢望些什么啊？


“廉大哥？”


听到有人唤他，他竟吓了一跳，看到说话的人时，好不容易才挤出了笑意。


“沈小姐。”


沈鸢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但她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温柔有礼，“廉大哥，这么快就出来了？”


“嗯。”廉钊笑着，回答。


沈鸢察觉了些什么，道：“廉大哥，有些话，你对左姑娘说清楚，会比较好吧。”


廉钊沉默片刻，道：“不必。”


“为什么说‘不必’？”沈鸢皱眉，“你不是为了她才来这里的么？神农世家的事，也不是你想要见到的啊。你什么都不说的话，岂不是做了坏人？”


廉钊垂眸，不回答。


江湖之争，本就分不清对错黑白。但当日齑宇山庄之内，他见过神农的几位长老。那种医者的高洁，让人敬佩。而石蜜，却让他隐隐看见了陵游的影子。若不是皇命，他绝不愿意与这些人同流合污，更不能眼看着神农世家被如此颠覆。只是，那些想法，都仅仅是“若不是”罢了……


“廉大哥……”沈鸢见他沉默，唤了一声。


廉钊抬眸，笑了笑，“不说这些了。沈小姐，我一直都来不及告诉你。当初齑宇山庄一别之后，我派人将沈老夫人接出，现在安置在廉家的别馆。沈小姐想见的话，随时可以去。当初地宫内的事，我也知道一二，待事情告一段落，便会向圣上禀明，还齑宇山庄清白的。”


沈鸢听到这番话，双眸里泛起了光彩，满脸感动。


“多谢廉大哥。”她福身行礼，感激道。


“沈小姐不必多礼，当初的事，廉钊多少也有些责任。”廉钊说道，“这是应该的。”


沈鸢笑着，“其实，我在‘醉客居’见到廉大哥的时候，真的有些害怕。你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不过，一路而来，我也明白了许多。”她认真地说道，“你没变。只是我从不了解真正的你罢了。这个道理，左姑娘一定也明白的。”


廉钊愣了愣，“我……”


“左姑娘也一样啊。”沈鸢笑道，“其实，如果能彼此了解的话，就能发觉的，一切都没变。”


廉钊笑了出来，道：“沈小姐才是没变的那一个啊。”


沈鸢不觉脸红，“我？”


“嗯。”廉钊笑道，“谢谢了。”


沈鸢低了头，道：“沈鸢并没有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啊。”


“这些就够了。”廉钊说道，“听到这些话，我也稍稍放心了。”


沈鸢看着他，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伤感。但她也知道，不宜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想了想，道：“对了，廉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廉钊点头，“你说。”


沈鸢小心地措辞，道：“昔日我被囚，是银枭和鬼媒出手相救……我知他俩是朝廷要犯，可是，至少见一面……”


廉钊不等她说完，便笑着回答道：“沈小姐，即便是死囚，也可探监。这种事，不必问过廉钊。”


“多谢。”沈鸢笑着应答。


廉钊点点头，“我还有事，沈小姐请自便吧。”


他说完，便离开了。


沈鸢站在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


沈鸢进地牢的时候，果然没有受到阻挠。她小心翼翼地跟着士兵来到囚禁银枭一行的囚室之前。就见银枭、李丝、洛元清还有巴戟天等人，都被囚禁在相邻的囚室之中，样子虽然有些狼狈，但看起来，并未受到什么伤害。


“哟，奴家当是谁呢，这不是沈家的大小姐么？”李丝看到她，笑着开口。


听到这句话，银枭微惊，抬眸看向了囚室外。


沈鸢上前，紧张道：“你们没事吧？”


“除了内力被封之外，倒是没什么事。”李丝起身，道，“沈小姐看来是混得不错了，果然是官家公子和世家小姐，很容易相处啊。”


沈鸢的脸立刻红了起来，“你胡说什么，我与廉大哥，只是朋友罢了。”


“呀，廉大哥，好亲热的叫法。”李丝继续调侃。


“媒婆，住口！”银枭突然喊了一句，他起身，走到囚室的栏杆前，看着外面的沈鸢，“你来这儿做什么？”


沈鸢看到他，本来的温柔有礼便消退了一半，“我不过是来看看你们罢了，不行么？”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银枭没好气地说道。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劳你过问。”沈鸢不甘示弱，回了一句。


银枭双手环胸，道：“我可不是过问，只是怕这里污秽，脏了小姐的鞋。”


“多谢关心。”沈鸢回答，“沈鸢不是什么大小姐，只是‘曲坊’内的一名弟子罢了。”


这句话一出口，银枭说不出话来，李丝却笑了出来，道：“兰陵一醉三百年。”


沈鸢笑了笑，接道：“且共清梦在人间。”


听到这句回答，银枭愣了片刻，随即便扭头，不再开口。


沈鸢见他沉默，略有些得意，“沈鸢虽是一介女流，也懂得有恩必报，少看不起人了。”


银枭不反驳，自顾自沉默。


“说起来，沈小姐竟能进地牢，真是让奴家佩服。” 李丝笑道。


“我只是拜托了廉……”沈鸢顿了顿，“廉公子罢了。”


“那朝廷鹰犬会这么好心？”银枭开口，语气不悦。


“廉公子才不是什么鹰犬。他正直纯良，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沈鸢不满道。


“助纣为虐，还不是鹰犬？！他要是真的正直纯良，为何眼看着石蜜颠覆神农世家，伤人害命？！”银枭怒道。


“你又怎知这是他喜闻乐见的？！他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和这些人合作！你们现在能平安无事，难道不是托他的福么？！”沈鸢也怒了，道。


“他居心叵测，难道你要我谢他！”


“至少不准你说他的不是！”


“你……你这么维护他，还说不是对他有心？！”


“我就算对他有心，也不关你什么事！”


沈鸢说完这句话，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李丝掩嘴而笑，道：“哟，强盗，你还真是口不对心。先前，不还抱怨奴家送走沈小姐，没让你见上一面么？这会儿，怎么欺负起人家来了？”


“媒婆，不用你多嘴！”银枭转身，径直走到一边坐下，不理会众人。


沈鸢也侧开了头，不再说话了。


正当李丝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的时候。突然，一行士兵走了过来，打开了洛元清的牢门。


为首的，是廉家家将，他开口道：“洛姑娘，请出来吧。”


洛元清不解地看着他们，站了起来。


“左姑娘吩咐，带你去见她。”那家将补上了一句。


“左姑娘？”不仅是洛元清，所有人都疑惑起来。


家将点了点头，道：“请出来吧。耽误了命令，属下也不好交待。”


洛元清看了看众人，随即走了出去。


这一行人离开，银枭和李丝面面相觑。


“你们不必担心，左姑娘很好。她找洛姑娘，定有她的打算。”沈鸢开口，说道。


李丝想了想，道：“说得也是，左姑娘可不是泛泛之辈……沈小姐，那接下去的事，就麻烦你了。”


沈鸢点头，“坊主已经往这儿来了，不日便到。诸位可以放心。”她看了一眼银枭，道，“我不便久留，先出去了。”


“喂……”


沈鸢没走几步，就被银枭叫住了。她皱眉转身，道：“还有什么指教？”


银枭斟酌了半天，道：“你别和姓廉的小子太亲近了，他怎么说也是小小那丫头的心上人……”


“你放心。拆散人家姻缘的事，沈鸢不会做！”沈鸢带着愠怒，回答。


“你也是……”银枭没有生气，又说了一句，“你若是喜欢上他，我便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沈鸢愣住了，待回过神的时候，脸颊已烧得绯红。她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心跳，嘟哝着道：“关我什么事啊……”


她说完，扭头，一路小跑，出了地牢。


李丝看着银枭，笑了。“呐，强盗啊，你这是吃醋？”


银枭不回答。许久，才问道：“喂，媒婆，你到底把这大小姐送去‘曲坊’做什么了？”


李丝悠然回答，“呵呵，秘密……不过，这位小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姐了哦。”


银枭道：“太危险了吧，她可是一点武功都不会……”


“你别太小看女人了。”李丝席地坐下，笑道，“拭目以待吧。”


银枭只得沉默，带着几分复杂的心情，望向了牢门之外。


……



无可置疑



小小用骨鞢吩咐士兵将洛元清带出来之后，便去了温宿的厢房。


房中燃着香，透着合欢花的清甜，应是安神助眠所用。丝丝的白烟弥漫在四周，满室的月光清冷，几只萤火虫从开着的窗户外飞了进来，一闪闪地发光。


小小思忖了片刻，还是没有点灯。她慢慢走到床前，跪下了身子，握起温宿的手腕。


脉搏虽然轻浅，但已经趋于平稳。正如石蜜所说，被内力震断的筋脉已经全部接上，剩下的，就只有解毒和恢复了。


小小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安详的睡容。心里的喜悦，让她笑了起来。


“师叔，我现在明白银枭为什么要叫我小扫把了……”她低声说道，“原来，跟我扯上关系的人，真的都会倒霉呐。”她无奈地叹口气，道：“我也终于发现了……我若是叫谁‘师父’，他轻则伤筋动骨，重则死于非命……”


她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她握紧他的手，道：“你一定不会有事，我只叫过你一声‘师父’，不会那么邪门的，对不对？”她鼻子一酸，眸中浮起了泪光，“你不会有事的……”


她吸吸鼻子，平复了情绪。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盒。毒香的解药，石蜜只给了她一颗。这仅仅一颗的解药，正是说明，她虽然在表面上是“伙伴”，但所有人还是提防着她。


她打开药盒，看着里面的那盒解药，随即凑近鼻子下闻了闻。清苦的药味，略微有些刺鼻。她不是医生，自然无法光靠味道就辨别出药物来。她皱着眉头，思忖起来。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就听有人在门外开口，恭敬道：“左姑娘，人带到了。”


小小站了起来，道：“进来吧。”


士兵开门，引了洛元清进去，行礼后便离开了。


士兵一走，小小便低头，思忖了起来。


洛元清见她不说话，便自己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看到床上躺着的温宿时，她皱起了眉头，几步走到床边，道：“原来他在这里，他怎么样了？”


小小清了清嗓子，大声道：“石蜜宗主已经帮他接上了筋脉，解‘七杀’之毒，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不过，我师叔身子虚弱，须有人为他运功行气。如今，只有你修炼的‘玄月心经’才能助他一臂之力……”


洛元清道：“……他背弃盟约，不愿与我南海合作，我……为什么要救他？何况，我身中毒香，内力尽散……”


“毒香不是问题。”小小道，“南海与朝廷素无瓜葛，和神霄派也没有恩怨，洛姑娘只需答应我的条件，我立刻就能帮你脱身。”


洛元清神情冷峻，“能让这些士兵言听计从，你果然是朝廷的人！”


“我是哪边的人不重要。我只问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洛元清看着温宿，沉默不语。


“南海本就与今日的事端无关，洛姑娘也不想因此毁了南海的基业吧？”小小说话之间，将解药递了上去，道，“这颗解药你且服下，待我师叔恢复之后，我就会把解药给剩下的南海弟子。”


洛元清思忖许久，伸出了手，接那个盒子，然而，在她抓碰到那小盒的一瞬间，小小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了几步。


洛元清一惊，正要质疑，却听小小在她耳边轻声道：“洛姑娘，隔墙有耳，小声说话。这颗解药暂时不能给你，我想请你帮另外一个忙。”


洛元清愈发不明白了，“你……”她想了想，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小小警惕地四下看看，道：“呃……盗药。”


洛元清瞪大了眼睛，“盗药？！”


小小捂着她的嘴，食指点上了嘴唇，“嘘……”她压低声音，道，“洛姑娘，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你只需在这里假装替我的师叔疗伤就行了。而我，就去盗解药。”


“你去？那倒不如把解药给我，让我去！”洛元清道。


小小摇头，“洛姑娘可知道神农的药房在哪里？又可知哪一种是解药？”


洛元清答不上来，只得沉默。


“神农世家我来过一次，地形大致知道。而这颗解药，是用来辨别药物的。”小小说道，“而且，如果盗药的人是我，即便失败了，也没有性命之忧。”


洛元清想了想，点头道：“我明白了。”


“嗯。”小小笑了笑，又大声道，“咳咳，洛姑娘，你果然识时务。”


洛元清闻言，也大声道：“我南海本来就与此事无关，也没必要掺和进来。”


小小又压低声音，道：“我现在唤个婢女过来，点她的穴，跟她互换衣服，掩人耳目……”


她还没说完，敲门声又起。


两人皆是一惊，万分紧张地望向了门口。


只见出现在门口的人，是沈鸢。她身着一袭淡绯衣裙，徒生几分妩媚。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药汤，一盒药膏和绷带若干。她进门后，冲门口守卫的士兵欠了欠身子，随后关上了门，走到了房间里。


“左姑娘，我去你房里送药，见没有人在，便找到这儿来了。”沈鸢放下托盘，看了看房间，“怎么不点灯呢？”


小小无语，正寻思着该不该对沈鸢下手。洛元清却笑了，“不用担心，自己人。”


小小大惑不解，“自己人？！”


沈鸢也不解，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两人。


片刻之后，房间里，点上了灯，透出了三名女子的身形。而后，房门打开，一袭淡绯衣裙的女子端着托盘出了门，眉眼低垂，轻轻欠身，冲守卫的士兵们行了礼，随即，施然离去。


她走后不久，房间阴影处有一道身影，倏忽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


……


已过亥时，神农世家内安宁非常。但花厅的灯火，却始终未灭。


厅内，石蜜端坐在正座之上，神情平静冷淡。廉钊坐在副座，眉宇间有一丝倦色。而坐在厅下的纤主曦远却紧蹙着眉头，满脸不悦。


鬼臼就站在厅中，恭敬而严肃地道：“左姑娘从牢内提出南海洛元清之后，便用解药做交易，逼她给温宿疗伤。洛元清已经答应了。如今两人正守在温宿的厢房内。”


“还有其他人出入么？”石蜜问道。


鬼臼看了廉钊一眼，道：“沈鸢曾进去送药，大概停留了一刻功夫。”


廉钊听完，便开口道：“纤主，听到这些。你对左小小的怀疑，应该可以消除了罢？”


曦远依然皱眉，沉默不答。


廉钊道：“如今他们不是身负重伤，就是内力尽失，这里是神农世家，又有廉家兵将镇守，纤主大可以放心。”他说完，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诸位早点休息吧。”


他说完，领着家将离开了。


曦远目送他离开，眉头始终深锁。


石蜜起身，道：“纤主，依本座看，只要温宿在这里，左小小决不会轻举妄动。这些始终是朝廷的事，交给廉家就是了。本座也不想再多插手。”


曦远听到这些话，只得微笑，“曦远明白。”


石蜜点点头，随后，也带着自己的下属离开了。


曦远自语，“我才不信她会那么老实……”她转身，吩咐道，“给我好好盯着她们，还有，廉钊那里也一样。”


“是。”属下领了命令，四散离开了。


……


廉钊本是要回房休息的，半路上却还是觉得有些担心，便转道去了温宿的厢房。


屋外的士兵看到他，行了礼。


廉钊正要进屋，那些士兵却有些胆怯地拦住了他，道：“公子，左姑娘吩咐不让人打扰，以免行功有差池。”


廉钊微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头，道：“好。”


他又吩咐了几句，准备离开，最后，却还是带着留恋回头，看着窗户上透出的身影。


然而，只是片刻，他却察觉了异样。盘坐的两个身影，想必是温宿和洛元清，而那起手倒茶的人，该是小小。只是，不对，她的身形分明不是如此。暂且不提那优雅的行动姿态，但说个子，就不一样。


刚才鬼臼也说了，除了沈鸢，这里无人出入过。难道……


想到这里，他转了身，疾步往回走。


……


……我是代表“我是莲子的亲妈”的分割线 = =+……


小小还真没想到，换上沈鸢的衣服，偷偷混出来，竟然这么容易。哈，其实，偷梁换柱这招也不是很难学么！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沈鸢竟然是自己人。先前，听到沈鸢和廉钊是同行而来，她还曾担心过。以这大小姐的纯良性子，要违抗朝廷、作奸犯科，难如登天。要她欺骗廉钊，更是难上加难。但如今，她却毫不犹豫地跟她换了衣服，还将神农世家内的地形巨细靡遗地告诉了她。甚至还说，会联络曲坊接应……哇，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是女别三日。总之，实在是太震撼了……


不过，谁不会变呢。他，不是也变了很多么？变得深沉冷淡，再不像她初识时那般亲和温暖……而她呢，也许她没变，从头到尾，都是反复地利用他、欺骗他，这一次，她盗了解药之后，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师父说过，世上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唯一不会变的，只有记忆罢了。而今，她唯剩的这些记忆，应该够珍藏一生了吧。


她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才惊觉还有事要做。她甩甩头，将那些古怪的念头抛诸脑后。随即循着沈鸢的指示，到了神农世家的药房。


药房门口，守着四名神农弟子。


小小估摸着时间尚早，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藏身，静静等着动手的时机。她蹲着身子，伸出手指，叹了口气。


四个人？她没受伤的时候，能打赢三个就不错了。四个啊，怎么可能做得到？而且，又不能惊动其他人，这个也太难了吧？偷袭的话，有四个人，也不太可能得手。


她正想着，就觉得手臂又一阵阵地酥麻起来。她不禁含泪，前途堪忧啊！！！


她开口，无声地对自己道：“你是三弦女侠左小小，逢凶化吉，如有神助，怕什么？”她又看看天空，“师父，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哪！”


她闭目，又静等了半个时辰。这才深吸一口气，一纵身，冲了出去。


如今，她唯一的胜算，就是那套“不得不练”的小擒拿，还有那一手点穴的功夫了。隔着衣服，她没有把握找准穴道，但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了。


那四名弟子见到有人影闪过，立刻反应。小小出手，只袭这几人后背的大椎穴。她身形灵巧，突袭得手，转眼之间，已制住两人。剩下两人见情势不对，准备叫人。她擒住一人的手腕，转锁他的咽喉。另一人担心同伴性命，立刻上来搭救。小小一把松开前者，旋身一击，正中后者的大椎穴。


然而，这一点空隙，却让最后一人有机会开口呼救。


小小手臂已近麻木，早已力不从心。眼看他喊出了声音，除了惊慌，无能为力。


然而，那人的“来”字还未吐全，就见一道黑影掠过，瞬间将他击晕。硬生生地把所有的声音扼住了。


小小愣住了，待看清来者的时候。心里的喜悦和忧虑掺杂，竟让她不知该笑该忧。


那一身朴素至极的黑衣，再熟悉不过。黑巾蒙面，为了防止被人认出，连发丝都不露出一根。手中的兵器，是连剑穗都没有配的普通长剑……


小小看着他，呆愣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开口：“是……是你啊……”她又想了想，道，“恩公……”


那人点点头，示意她进药房。


小小稳了稳心神，闪身进去。


药房内漆黑一片，情况特殊，自然也不能点灯。小小闭目片刻，就着透进的几缕月光，勉强可以视物。各种药物的味道混在一起，混淆着嗅觉。


既然是解药，必定是成药。她放弃了药材柜，直接走到了放置有许多瓷瓶的柜子前。她拿出身上带着的那颗解药，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拿起一个瓷瓶，闻味道。如此反复。


而此时，那黑衣人也已进来，与她一同找寻起来。


发觉他走到身边的时候，小小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那黑衣人察觉到她的眼神，便也停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着她。


眼神交汇的那一刻，莫名的寂静便充盈了四周。那种寂静里，隐着某种极度不安的躁动，只需轻轻一触，便会张狂而出。而就是如此脆弱的寂静，却又像永远无法打破似的，厚重得让人窒息。


这时，小小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擦过了她的手。那种冰冷湿滑的感觉，让她瞬间毛骨悚然。而下一瞬，她看到那东西的实体时，不禁惊呼。


黑衣人眼明手快，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小小含泪噤声，颤抖地指着架上的某件东西。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条一尺多长的蛇，三角蛇首，显然剧毒。黑衣人皱眉，正欲拔刀，片刻之后，却忍着声音，笑了出来。


他伸手，抓起那条蛇，挥了挥。


小小这才察觉，那蛇早已毙命，只是放在架上的一味药材罢了。也不知神农是用何方法保存，外皮竟还新鲜得有如活蛇一般。


小小大吐一口气，无奈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却停不下来了。


两人就在这黑暗的药房里笑得欢乐，心里起伏的情绪，无法平复。小小笑出了眼泪，她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得心底的轻松，一如记忆里那般。


好一会儿，两人才平静下来，继续找解药。


约摸用了一刻功夫，小小终于找到了药味相同的瓷瓶。她冲那黑衣人点了点头。黑衣人会意，拉起了她，正要推门出去。


突然，暗器的冷风划过。他敏捷避开，就见身前的地上，插着数支微泛青光的封脉针。


“大胆贼人！竟敢在神农世家盗药！”发针的人，自然是纤主曦远。她话语间虽有怒气，但脸上的神色，却是略带得意的。


她领着一干神霄派的弟子，厉声道：“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众人当即动手。


小小正大感无奈，却觉得她的手心被放进了一样东西。耳畔，响起了再熟悉不过的嗓音，“走吧。”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力量托起，送出了人群之外。她双脚着地的时候，就知道再没有时间让她犹豫疑惑，如今能做的，只有跑了！


她握紧手中的东西，用尽了力气，奔跑。脑海中，只剩下了两个字：廉钊。


……

第三十一章 无言以对


<p >无言以对



沈鸢和洛元清在房中等了一个多时辰，心中的焦急也愈发强烈。


“太久了吧……”洛元清轻声开口。


沈鸢点了点头，“不过，左姑娘的话，一定不会有事的。”


洛元清皱着眉头，道：“盗解药，放要犯，就算是廉家公子，也不会每一次都姑息她吧？”


沈鸢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见了一个虚弱而冷淡的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


洛元清一惊，抬眸时就见温宿已经醒了，正皱眉看着她们。


“她去盗解药？”温宿开口，又问了一句。


洛元清道：“她是去了……”


她话音未落，温宿就下了床，准备往外走。


洛元清几步追上去，拦住他，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能出去！若是你出去，她的行踪就暴露了！”


温宿看着她，神情依旧冷淡。


“归根到底，她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不是么？”洛元清继续说着。


温宿微惊，慢慢得开始意识到了一些事。身上的痛楚已经减轻了，气息也顺畅了不少。无论怎么想，能做到这些的，只有神农世家。但是，以他的身份立场，怎么可能请得神农出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找不到答案，只能开口询问。


洛元清叹了口气，“你一开始就该先问这些事啊。”


沈鸢上前，道：“二位不要站在门口，小心……”


她正想说：小心门外守卫察觉异样。屋外的嘈杂，却让她停下了言语。


三人还来不及惊讶，房门却一下子被打开了。


冲进来的人，竟然是小小。


“洛姑娘，服下解药！”小小将解药扔给了洛元清，急切地喊道。


她说话之间，一大群士兵蜂拥而来，将众人团团围住。


洛元清再不多想，打开盒子，吞下解药。要恢复内力，尚需运气调息，她看着面前的诸多士兵，紧皱着眉头。


小小站在门外，已被一大群士兵包围，自顾不暇。


温宿见状，深吸了一口气。纵身上前，凭着冲力，击倒了站在最前的士兵。他夺下那士兵的刀，迅速砍倒了几名士兵，冲出了包围。


“温宿！”洛元清看呆了，惊呼了一声。


这个时候，沈鸢倒是完全没有犹豫。她拿起了桌旁的凳子，用尽力气扔了出去。然后，一把拉起了洛元清，往外走。


洛元清猛地反应了过来，自嘲地笑了笑。她学着温宿的样子，夺过了士兵的刀，挥刀冲了出去。即便没有内力，招式和速度都没有影响，只是士兵而已，她应该可以应付！


此时，已有不少神农世家的弟子聚集了过来。


小小在人群中奋力穿梭。她已没有余力攻击，连防守都有些吃力了。这时，温宿执刀冲进了包围圈，站在了小小的身边。


小小看到他的时候，脸上有了笑意，“师叔。”


温宿点点头，还来不及说什么，几名士兵就攻了过来。他一把将小小拉至身后，起刀迎了上去。


小小紧张无比。以温宿的身体，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举动！


果然，不出几人，温宿便跪倒在了地上，无力地喘息。


小小蹲下身子，扶住他，“师叔！”


温宿摇了摇头，“我没事……”


一旁的士兵见状，正要攻上，洛元清执刀冲了过来，击开那几人，开口道：“左姑娘，带温宿先走。”


“嗯。”小小闻言，扶起了温宿，准备逃离。


洛元清握着刀，感觉体内的真气正一点点恢复，脸上不禁有了笑意。


然而，就在这时，毫无感情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左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就见石蜜站在人群之外，身旁跟着鬼臼和彼子。她的神色冷清，正静静审视着小小一行。


“看来，左姑娘并不想与本座合作了。”石蜜道。


“宗主，待属下拿下他们，交予您发落！”鬼臼低喝一声，手腕上钢爪立现。他迅攻而上，招式猛烈无比。


洛元清硬接了一招。内力尚未恢复，她的手腕因那一击之力，隐隐生痛。她知道自己绝无法接下第二招，心中不免紧张。


正当众人都生了绝望之心时，一声鸣响冲天而上，绚烂的火花耀目，映亮了天宇。


小小转头，就见沈鸢脸色苍白，身体轻颤，显然是恐惧无比的。但她手中紧紧握着一个竹管，天空中的火信就是从中而出。


周围的攻势因火信而有所停顿，就在这一瞬之间，数名士兵突然倒戈，击倒了自己的同伴。不仅如此，神农世家的弟子中也有人换了立场，守在了小小的身前。


小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发展，说不出话来。


“你们这些叛徒！”鬼臼见状，怒道。


“此言差矣。”高处传来了含笑的回答。


小小抬头，就看见贺兰祁锋站在屋顶上，身旁跟着数十名带面具的人。


“坊主！”沈鸢惊喜道。


贺兰祁锋笑了笑，“鸢儿，下次不要乱来哦，不是每一次都有人能及时赶到的。”


沈鸢笑着，福了福身子，“我知道了。”


贺兰祁锋一纵身，下了屋顶，笑望着石蜜，“神农宗主，幸会。在下‘曲坊’坊主贺兰祁锋。”他转身，看了看那些倒戈的士兵和神农弟子，道，“对了，这些人不是叛徒呐……”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锐光，“他们本来就是我‘曲坊’弟子。”


“废话少说。”石蜜冷冷说完，手中磁引启动，漆黑的神针悬浮，杀意逼人。


贺兰祁锋含笑，挥手之间，战局瞬时展开，周围一片混乱。


小小的思绪还在混乱之中，突然有人拉住了她，将她拖到了平静之地，道：“小小！”


小小认出那人时，喜上眉梢，“叶璃师姐！”


来者正是叶璃，她笑了笑，道：“嘿嘿，就是我啦！”


小小正高兴，又看见了叶璃身旁的人，她惊讶不已，道：“林执师叔？”


那人，正是东海的弟子，温宿的师弟，林执。


林执颔首，算是打招呼。继而，他看着温宿，开口道：“师兄，你怎么样了？”


温宿看到他，神情复杂起来。他低了头，沉默不语。


“哎，寒暄就省了，我们先离开吧！”叶璃拉着小小，道。


林执闻言，扶过了温宿。


众人正要离开，小小忽觉手中有什么东西硌得生痛。她摊开手，掌心中有一串钥匙。只是瞬间，她便猜到了这串钥匙的用途。在那时那刻，帮她盗解药的他，给她的这串钥匙，只有一个用途……


脑海中，渐渐复苏的东西让她心跳加速，胸口燥热起来。将这串钥匙塞给她的人，说的那两个字，如今想来，竟有千斤之重。“走吧”……要用多大的勇气，下多大的决心，才能做到这个地步呢？


她抬了头，道：“齐大哥他们还在地牢，这里是解药和钥匙。还有，我……还有一个人要救……”


“谁啊？”


小小笑了，道：“我恩公……”


……


……我是表示下面是纠结时间的分割线 = =+……


药房之外，那黑衣人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曦远上前一步，质问道：“你是谁？”


黑衣人并不回答，手中的长剑出鞘，显然是想要硬拼了。


曦远打量了他一番，“东海之上，从石蜜宗主手上带走左小小的，莫非也是你？”


黑衣人沉默着，迅攻而上。


曦远的手中，封脉针立现，她迎了上去，封着剑招的同时，出手欲揭那黑衣人的蒙面黑布。


那人敏捷避开，招式间略有些急躁。


“看来我认识你。”曦远会意，眼神里带着一丝快意，“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几时！”


曦远正欲再次攻上，突然，天空中一声鸣响，火信耀目。她顿了攻势，不解。


就在那刹那之间，她身旁的一众下属中，突然有人倒戈。


曦远惊愕不已，身旁已是乱战一片，分不清敌友了。


那黑衣人明显也愣住了，一时间竟松懈了下来。


曦远很快反应过来，看到这个空隙时，不假思索，执起封脉针，袭向了那黑衣人胸口的穴道。


黑衣人猛得回神，起剑格挡。


曦远手指用力，将那些针弹射了出去。


黑衣人收剑，退了几部，侧身避开，却终是晚了半分，右臂中了三针。


曦远见状，又一批封脉针在手，正要再次攻击。


然而，一种诡异的声音却在那刻响起，扰人心智。


“魅海神音！”曦远意识到的时候，立刻稳住了真气。


黑衣人也被那声音扰了内息，他努力稳住心神，拔出了右臂上的三支封脉针，起身欲走。


曦远正要追赶，却有几道身影闯入了混战之中，阻了她的攻势。


周围乱成一片，那黑衣人走了几步，却生了犹豫。


这时，有人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他本要出手攻击，待看清那人时，却呆呆地再无举动。


小小拉着他的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就在这一刻，神农世家内亮起了火光，浓烟弥漫而来，远远的，便听到有人喊着火。


喧嚣和乱斗，迷了所有人的视线，掩了一切的踪迹。


……


小小趁着混乱跑出了神农世家，虽不知该往哪儿去，却不能停下脚步。她拉着他，用尽力气奔跑。她清楚地感觉到自他的手传来的温度，还有那隐隐的脉搏。


周围，流萤飞舞，闪耀如星，碎了那一片厚重的漆黑。


就这么一直跑下去，天涯海角……那一刻，她不自禁地这样想……


然而，身后的人突然站定了，任她如何努力，再无法拉他迈出一步。


小小的心一沉，怯怯地转过了身子。


他低着头，看着彼此握紧的手，然后，手指缓缓松开。


小小只得也松开了手，不知如何是好。


他沉默片刻，抱拳行礼后，转身迈步。


小小的手僵在原来的位置，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漆黑的天幕渐渐染进了白，化作了深沉的青灰，周围的景物因这淡薄的光辉而清晰起来。流萤三三两两地飞落，匿身在草木之中，隐了光芒。


她听着自己呼吸和心跳，一路奔跑，那两个声音嘈杂无比，充斥着她的双耳，不容她的思绪安稳，更不容她的心情平复。竟如同是在催促一般。


她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他的背影在迷蒙的晨光中，越来越远。霎那，什么东西被解放了出来，连同那压抑许久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廉钊！”


他的步伐突兀地停顿，猛地转过了身子。


她从未感觉如此的紧张。身体不自觉地紧绷着，连呼吸也一并停止，惟剩下狂躁的心跳，不安地震动着胸膛。她看着他，等着最后的答案。


他避开她的眼神，犹豫片刻，抬手，揭下了蒙面的黑巾。


她不知怎么笑了出来，低唤了一声：“廉钊……”


廉钊这才抬眸，直视她的眼睛。许久，用近乎无奈地声音，道：“小小。”


记忆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叫她了。所有的思念，就因那一声呼唤而苏醒，翻涌在脑海里。


“真的是你……”她笑着，说道。


他的神色依然无奈，甚至有一丝悲凉。他勉强挤出了笑意，点了点头。


小小慢慢走上前去，然而，快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却后退。


“……神农的追兵一时半刻是赶不上的，我就此告辞了。”廉钊低垂着眼睫，说道。


“你要回去？”小小急切地问道。


廉钊沉默着，点了点头。


“可是……”小小看着他，道，“你……你回去会有危险……”


廉钊回答：“我身为神箭廉家的当家，无论如何，我都得回去。”


“你若是回去了，被人识破了身份，该怎么办？”她的情绪急躁起来，说话也渐渐激动了，“东海之上，是你救了我。而后，私放我出城，帮我击退东瀛忍者。今夜，盗神农的解药，还把地牢的钥匙给了我……这些事，能毁了你的前程！更会惹来杀身之祸啊！就算你是神箭廉家的人，欺君之罪，一样要诛九族的！”


“我一走了之，也是欺君。”廉钊开口，平静道。


小小无法反驳，哑口无言。


“小小……”廉钊笑得温柔，声音里，带着诚挚，“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小小急得快哭了，却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应对。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离开我是对的。”廉钊的语气里，带着轻松。


小小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廉钊叹了口气，抬眸，笑着开口：“我不可能放弃皇命一走了之。也不可能抛弃廉家，从此隐姓埋名。更不能枉顾家人的仇恨，娶你进门……如今，甚至连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都做不到……”


小小呆住了，只能静静地听。


“你说要归顺朝廷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不过，那始终是我的一厢情愿……”他说着说着，声音低沉下来，“只是，我虽然清楚这些，却还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沉默了片刻后，他的神情坦然，声音也重回了明朗。


他带着释然，开口：“小小，天高海阔，谁也锁不了你的自由……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他笑了笑，“保重。”


他说完，转身离开。


小小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脑海中，还是空白一片，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远远地传来了人声，似是呼唤着她的名字，但她却再不想理会了。


天高海阔？


她抬头，看着晨光满布的天空，心里却再无一丝喜悦……


……



无所不为



天高海阔？


她抬头，看着晨光满布的天空，心里却再无一丝喜悦……


……


……我是表示联系上一章的分割线 = =+……


“丫头，总算找到你了，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银枭欢悦的声音随之清晰起来。


小小转头，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银枭看着她满脸的眼泪，微微一惊，不知如何应对。


一旁，李丝也赶了过来，看到这种情形，立刻抬眸看了看前路。四周惟剩鸟虫啼鸣，日影晃晃，不见人迹。她随即笑道：“啊，左姑娘，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去跟大家汇合吧。”


她说完，拉起小小的手，向银枭使了个眼色，迈步便走。


小小已是一片混乱，愣愣地被拉着走，什么话也不说。


……


约莫一刻之后，三人便来到了一处山村酒肆。酒肆的老板娘打扮的花枝招展，坐在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风景。待看到银枭一行后，她喜笑颜开，扔下瓜子便迎了上去拉生意，说什么也要让众人入内喝杯水酒。


银枭和李丝并不推辞，直接走了进去。


老板娘走到酒肆柜台之后，抬手，就见几个数十斤重的酒坛被毫不费力地抬起。酒坛之下，并无其他，但见那老板娘伸手一推一摁，地面上盖板浮起，赫然现出了一条地道。


三人进了地道，走了片刻功夫，就见前方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地底之下竟是一个院落，中间凿了池塘，栽着荷花，饲着鲤鱼。四周悬着宫灯，照得地下亮如白昼。院落的四周，放着数个酒坛，酒香弥漫，透人肺腑。


原先在神农世家地牢内被囚的人，都聚在了这院落之中。或是疗伤，或是谈笑，一派轻松悠闲的气氛。


贺兰祁锋半躺在榻上，身旁美人环绕，好不风流惬意。


看到银枭一行进来，贺兰祁锋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道：“就属你们最慢了。”


银枭不满地反驳一句：“小爷我还不想走呢！不拆它几间屋子，怎能消心头之恨？！”


贺兰祁锋笑道：“神农世家弟子众多，朝廷救兵一到，我们哪有胜算，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我看你是年纪大了。做事情畏首畏尾。”


“这叫小心谨慎。”


“不是一个意思么？”


李丝见状，笑着叹了口气，上前打圆场。


小小站在原地，听着耳边的热闹，却愈发觉得冷清。


“你总算回来了……”突然，洛元清的声音响起。


小小抬头，就见洛元清疾步走到她面前。


“你师叔说什么也不让我运功。”洛元清紧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悦，“难不成要我求他么？！”


小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住了手腕。


洛元清二话不说，将她走出了院落，拐进一条小道。小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室内摆着桌椅床榻，显然是起居之用。


石室内聚着许多东海弟子，为首的是林执。


温宿躺在床上，合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


林执见洛元清和小小进来，便开口道：“小小，你来了就好。……师兄，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说完，带着一众弟子离开了。洛元清也不说什么，转身走开。


小小茫然地看着他们离开，随即，转头看着温宿。


温宿睁开了眼睛，坐起身子，他看着小小，皱眉开口，“怎么了，哭成这样？”


小小一惊，伸手用袖子猛擦起脸来。


温宿正想下床，体内的真气突然一阵躁乱，他低哼了一声，手撑在床沿，身体轻颤。


小小见状，走了过去，道：“师叔……让洛姑娘为你理气吧。”


温宿平复了真气，抬眸道：“我不想欠她人情。”


小小见他脸色苍白，呼吸浅促，不由担心，“你好不容易才……”


温宿出声打断她，“为什么救我？”


小小不知道要怎么答，只得呆呆地不说话。


“神农世家肯出手相助，洛元清说要替我运功……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吧……”温宿说道，“我，值得么？”


小小听到这些，道：“师叔……你会受伤，不都是我害的么？”


温宿沉默。


小小努力微笑，道：“我师父说了，欠了东西一定要还的。师叔你若是能让洛姑娘给你疗伤，我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温宿开口，“你不欠我什么……”他犹豫许久，才开口道，“鬼师是因我而死……”


小小道：“师叔，以你的功夫，杀不了我师父的。”


“他是为了救我而死的……”温宿说道。


听到这句话，小小愣住了。


“当日我与师傅围攻鬼师，以他的功夫，要脱身不难。”温宿说话都时候，声音里的悔恨清晰可辨，“那时，师傅竟对我出掌，我根本想不到，鬼师会出手救我。若不是因此，他断不会被师傅所伤……”


小小依稀想起，当日温靖攻击她和温宿，她曾用针逼退温靖，拉着温宿逃跑。那时，温靖说过一句：一模一样。当时，她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而今，却清楚地理解了。


师父临终所说的那句“千万不要做好人”，如今想来，并不仅仅是忠告，还是……自嘲？


“我从一开始就是师傅培养的傀儡，所谓的父子之情，终是自欺欺人……”温宿道，“若我一早清醒，也不必把你牵扯进来。我欠你们师徒的，已经还不清了，如今，你还救我，叫我如何是好？”


小小思忖了片刻，答道：“师叔，我没什么志向，只知道凡事都听师父的，就一定没错。既然师父救了你，我救你更是理所当然，不是么？”


温宿欲言又止，终是沉默。


小小自知人各有烦恼，她并无力安慰，便笑了笑，开口道：“师叔，我师父说过，人活于世，一定要服软。我这就去叫洛姑娘进来。”


她刚要转身离开，却被拉住了手腕。她一惊，来不及回头，却听他说：“跟我走……”


小小猛地回头，看着温宿。


温宿的手指渐渐收紧，说话的声音却一分分往下沉，“能活多久，我不在乎。江湖是非，诸多恩怨，我已经倦了……你若愿意，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天高海阔，自由自在地……”


小小听到这些话，不知怎么的，脑海中不断响起廉钊说过的话：天高海阔，谁也锁不了你的自由……


天高海阔，自由自在……她要的，真的是这些么？


温宿等着她的回答，却见她始终沉默，眸中也渐渐有水色浮起，泫然欲泣。他不自觉地慢慢松手，侧开了头。


小小这才反应过来，却依然不知如何回答，她低下头，呆呆站着。


沉默变得压抑起来。


“我想休息了，你先出去吧。”


如同叹息一般的声音响起时，小小却觉得如逢大赦一般。她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温宿抬眸，看着她离去，眸中的无奈愈发深重。他抬手，轻抚上额头，合上双眼，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突然，脚步声渐近，他抬头，就见洛元清站在床边，皱眉看着他。


温宿看了她一眼，一语不发。


“你真想一走了之？”洛元清开口，问道。


温宿皱眉，“与你何干？”


洛元清轻叹一口气，道：“温宿，你我相识也有六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你是东海首席弟子，同辈之中，论武功智谋，无人及你。东、南两海多次交手，也以你最为骁勇。东海的基业，你也有份……”


“你说这些做什么……”温宿有些疲惫地开口。


“‘重阴双刀’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是有分量的。你当真能抛下一切？”洛元清上前一步，道，“温靖已经弃了东海，与东瀛人合作。你真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打下的基业落在这些海寇手中？”


“够了。”温宿轻喝了一声，“我要怎么做是我的事！”


洛元清怒道：“你以为这么简单？江湖上的人会放过你？朝廷会放过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若不是看你那师侄的面子，银枭和鬼媒早就要了你的命了！江湖之上，若非死日，不可松拳，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


“东海覆灭，不是你一直期望的么？我的生死，又与你何干？”温宿道。


洛元清静默片刻，道：“温宿，你心里清楚。东、南两海地域甚广，虽有争斗，但认真说起来，谁也吞不下谁。如今东海珠诸岛被东瀛人占据，与我南海是个威胁。先前，我下毒，的确有违江湖道义，你若因此丧命，有损我南海声名。”她一板一眼地说完，顿了顿，道，“温宿，我再与你做一次交易……”


温宿沉默，并不应答。


“你我结盟，互换‘玄月心经’的上下册。我更助你夺回东海七十二环岛，事成之后，你还我六岛，开放东海航道。”洛元清一口气说完，“我这是赔本买卖，做不做，就看你了。”


洛元清说完，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温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终不知该不该握紧……


……


……我是表示小小现在极度纠结的分割线 = =+……


小小走出石室，就见院落中的人已经围聚在了一起，正商讨着什么。


贺兰祁锋依然半躺在榻上，面前站着的，是巴戟天和一众神农弟子。


贺兰祁锋的语气悠然，道：“巴长老不必客气。我曲坊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也容不得那般玩弄人命的奸险之徒。如今，神农世家与神霄派同流合污，又与朝廷联手，我等贸然前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早说了，你这是畏首畏尾。”银枭不屑，道，“我已经飞鸽传书，通知‘岫风寨’的人马赶来了，媒婆也召集了玄灵道众前来，合众人之力，还怕收复不了神农世家？”


贺兰祁锋笑了笑，“江湖争斗，这样的人马自然够了。不过，你别忘了，廉家的兵马也快到了。跟朝廷军队为敌，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他说话间，看了一眼林执，“看看东海的下场不就清楚了。”


林执闻言，皱了眉，“东海当日的确是小觑了敌人……”


“总而言之，”贺兰祁锋起身，道，“要想对抗廉家，只宜智取，不可力敌。廉家毕竟是朝廷官员，与九皇神器无关的江湖事，应该不会插手太深。我们大可以借这一点，避开廉家的锋芒。”


巴戟天稍稍思忖，道：“坊主的意思，是要让廉家无法出兵？”


“对。”贺兰祁锋点头，“贺兰有一计，只是，需要巴长老相助。”


巴戟天皱眉，“吾如今已败在石蜜手下，如何能成助力。”


贺兰祁锋笑道：“巴长老只需告知‘天棺’的下落就可以了。”


“天棺？”巴戟天皱眉。


贺兰祁锋见状，劝道：“‘天棺’本是神农圣物，我也知这个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此物石蜜志在必得，若能以此为饵，必能引蛇出洞。何况，争夺‘天棺’乃是神农家务事，廉家也不便调动军队插手此事。到时候，我们设下埋伏，自可将石蜜等人一举擒拿，神农归复便如囊中取物。”


巴戟天听罢，道：“坊主误会了。‘天棺’虽是神农圣物，但若能以此诛灭吾门叛徒，吾又怎会吝惜。只是，‘天棺’收藏之处，机关遍布，非常人所能踏足。就算吾将地点告知，要埋伏，恐怕……”


此话一出，贺兰祁锋便笑了起来，“长老多虑了。”他伸手，左手拉过银枭，右手拉过沈鸢，道，“这两位，一位是打家劫舍的强盗银枭，专精的就是出入凶险之地，更有盗墓一族‘岫风’的血统。而这一位，是天下百工之首：‘齑宇山庄’的大小姐，世上机关密道，在‘齑宇’面前，不过儿戏。有这两个人，‘天棺’周围的机关，何足为惧？”


银枭和沈鸢对望一眼，表情里都有了一分尴尬。


巴戟天看了看那二人，笑了，“好。既然坊主有十成的信心，吾便放胆一试。”


众人达成了共识，立刻斗志高昂起来。


小小远远看着，心里却依然茫茫然的一片。她走到角落里，抱着膝盖坐下，把头埋了起来。


“小小，你在这里干什么？”叶璃的声音激昂欢快，她拍了拍小小的肩膀，举了举手里的包子，道，“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小小抬头，看着她，“叶璃师姐……”


“嗯！等你好久你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被抓回去了呢。对了，你恩公呢？”叶璃在小小身边坐下，问道。


小小听到这个问题，又把头埋了回去。


叶璃咬一口包子，自觉说错话，便扯了别处，道：“小小啊，我听说了，你还真有办法，竟然能让神农宗主出手，硬生生把温宿师伯从鬼门关拉回来呢。说起来，温宿师伯这一次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曲坊的姐妹们告诉我，朝廷围剿东海之后，温靖一走了之，如今的东海七十二环岛是一盘散沙，东北一片的岛屿都被东瀛人占了去。先前，坊主去了东海，救下了不少幸存的弟子，他们如今要重整旗鼓，复兴门派，正打算推举温宿为新岛主呢！”叶璃扭头，看着小小，“你说奇怪不奇怪，温宿明明是温靖的心腹，当日也是一起失踪的。东海弟子竟然要推他为首，真是怎么想都不明白……”


“师兄才不是温靖那般的卑鄙小人！”林执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插上了一句。


叶璃吓了一跳，“哇，你这么激动干嘛？”


林执紧皱着眉头，道：“师兄早已不满温靖的所作所为，否则当日又岂会手下留情，我又怎能活到今天？温靖又对师兄下如此毒手，更能证明他们并非同道。而今，东海弟子零落，惟有师兄才能将众人集结，重振东海！”


叶璃看着他，“哎，你怎么知道是温宿师伯‘手下留情’？他就不能是不小心刺偏了么？”


“你也曾是东海弟子，我好歹也是你的前辈，口气尊敬点行不行？”林执不满。


叶璃继续吃包子，含糊不清道：“你也说是‘曾’了啊。”


林执愈发不满，两人便互不相让地斗起嘴来。


小小识相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神农世家、天棺、东海、曲坊、岫风寨、玄灵道……所有一切，听在她的耳中，是如此陌生而遥远。


她转头，看着院中的荷池，几条锦鲤在池中优游。这里是地下暗室，不见天日，能栽荷花已属不易。这几条鱼在这斗池之中，想必辛苦。……相忘于江湖，始终是最好的……这个道理，她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是越离越远，终成了“天高海阔”……


只是，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走？为什么没法答应温宿？不是一直想逃的么？江湖也好，恩怨也好，逃得远远的，避开这一切，做回原来那个自由自在的自己……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走，却会回头的呢？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李丝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


小小抬头，看着她。


“啊呀，奴家随口说说，没什么深意的……”李丝打着檀香扇，笑道，“唉，这里也只有我这个孤家寡人了。”


“啊？”小小不解。


“看看，都成双成对的……”李丝用檀香扇，指了指叶璃和林执，继而有意无意地指向了站在院中的银枭和沈鸢。


小小顺着望去，疑惑道：“齐大哥和你不是一对么？”


李丝立刻笑了出来，“像么？”她合上扇子，道，“我以前也觉得是这样……”


李丝的自称一换，语气中便再无那份戏谑。


“你看我的样貌如何？”李丝含笑，问道。


小小仔细端详了一番。李丝喜穿红衣，红色衬得她肤白似雪，娇美明丽。她双目盈盈，眼角微扬，顾盼生姿，媚态万千。笑时更有一对梨窝，添了几分俏丽。小小目光往下，就见李丝身姿婀娜，肥瘦合宜。因练武之故，身虽娇，却无柔弱之感。


“李姑娘是万中挑一的美人。”小小如实回答。


李丝抿唇而笑，“说得对。男子的讨好逢迎，我素已见惯。往昔，我只问男子能为我做什么，若是做不到，我便弃之，从无半分不舍。不过，当有一日，我将一个人放在心上，却想着，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李丝抬眸，看着银枭和沈鸢，“如今他想要的，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若还不放手，就是可笑了……”她笑了起来，“女孩子家脸皮薄，可经不起人家笑哟！”


小小听到这里，也笑了出来，“李姑娘真是豁达。”


李丝摇头，语气里有了一丝傲然，“我并非豁达。不过，我尽力过。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尽了力，便能无悔。”


那一刻，小小突然觉得豁然开朗。因为从未尽力，所以有遗憾。


自始至终，她所做的，不是情势所迫，就是阴错阳差。她从未心甘情愿地作过些什么。道家所谓：顺其自然。而她也只是站在原地等罢了。等别人做些什么，等别人放弃什么，等一个最好的结局……


很久以前，她不是也这样领悟到了么？下定了决心再也不会逃跑，想要的东西再也不会放弃……为什么一番兜兜转转，她又忘了呢？


那时，她不是早已经作了选择了么？为他做些什么，而不是等他为自己做些什么……


小小“噌”地一下站起了身子，看着面前的一大群人。


李丝被吓了一跳，“左姑娘，怎么了？”


小小并不回答。爱恨情仇，诸多恩怨，她从来都没分清过。老实说，是非黑白，正邪对错，她也没分清过。只是，错又如何？对又如何？她只是一个小小角色，她做什么，能左右谁的命运？她站在哪一边，又能将江湖如何？


她迈了几步，清清嗓子，大声喊道：“我要归顺朝廷！！！”


院中所有人都被那声喊声吓了一跳，贺兰祁锋更是当场把喝进嘴的酒喷了出来。


周围一片沉默，好半天没有人反应过来。


小小伸出手，挥了挥，道：“就这样，那我走了！”


她说完，脚下抹油，飞快地往出口跑去。


院中的人还是愣着。


许久，一个声音道：“呃……要是她把‘天棺’的事泄露出去，怎么办？”


一瞬间，院中的人恢复了过来。


“真是服了这小姑奶奶了，谁去把她抓回来？”贺兰祈锋无奈地开口。


“死丫头！又跟我玩投靠朝廷！！！”银枭咬牙切齿，撩起袖子就往外追。


“女子善变哪……”巴戟天一脸严肃，说道。


“啊，你们别瞪啊，不关奴家的事！”李丝无辜申辩。


“小小终于想通了，我都替廉家公子高兴啊！”叶璃带着感动，说道。


“废话少说！还不去追！”


……



无妄之福



卯时一过，天空已全然亮透，鸟啼虫鸣渐渐安静下来。


廉钊慢慢走着，只觉得沉重。由心至身，都迟钝起来。他停下脚步，犹豫着，最后还是回了头。


身后，惟有萋萋芳草，零落野花。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许久，直到右手臂上的刺痛一阵强似一阵，他才回过神来。


昨晚与纤主曦远交手，曾中了她三枚封脉针。那针并未伤及穴道，他也不曾放在心上。而这一路匆忙，更是不曾注意伤势。


他隐隐觉得那痛楚不一般，便挽起袖子，只见右手臂上赫然有三个青黑色的斑点，斑点周围的肌肤浮肿，时时刺痛。


他立刻将方才解下的蒙面方今拧成一股，扎紧了上手臂。刚做完这一切，就听马蹄声，夹杂着脚步声，急急逼近。他放下袖子，戒备起来。周围并无可以躲避的地方，他还未想到对策，一队人马便已赶到，将他包围了起来。


“廉公子？真是稀奇，您怎么在这里？”一骑人马上前，曦远坐在马背上，含笑对廉钊道。


廉钊镇定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无需多问。”


曦远下马，故作姿态地打量了廉钊一番，道：“廉公子这身夜行衣好生眼熟，说起来，方才神农世家出了大事。有人闯了进来，放走了要犯，还纵了火。其中有个黑衣人也是廉公子这般打扮呢。”


廉钊自然知道她话中有话，分明是心照不宣。他却依然冷静道：“这件事我已知道了，我也是追踪那些逃犯才到了此地。可惜贼人奸狡，失了踪影。”他说完，迈步，“与其盲目找寻，不如暂先回去，从长计议。”


“廉公子所言甚是……”曦远说话之间，目光紧紧锁着廉钊的举动。她的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突然出手，欲抓廉钊的右臂。


廉钊早已有了防范，敏捷避开。他皱眉，“纤主这是什么意思？”


曦远失手，却也不恼，她依然笑着，道：“啊，廉公子不要误会，我方才看您的手臂好像有些古怪，怕您受了伤，一时心切罢了。”


廉钊道：“多谢纤主关心。”


曦远道：“不瞒廉公子说，方才那黑衣人的右臂上中了我三枚封脉针。您也知道，住在神农世家，每日看着那些毒啊药啊的，难免心生好奇。我便在针尖上抹了点东西。一时好玩，我也不知道抹的是什么，那中针的人怕是要吃苦头了。若是不幸失了条手臂，怕就不能挽弓射箭了。”


廉钊闻言，看着她，道：“纤主句句都有深意，难道是怀疑我是那黑衣人？”


“曦远不敢。廉公子乃是神箭廉家的当家，圣上面前的红人，又怎么可能做出违抗圣命，私放要犯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来呢？”曦远低头，如是道。


廉钊微微皱眉，包围他的皆是神霄派的门人。曦远的语气逼人，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看来，他脱不了身……


“纤主所得没错。”一个清朗女声响起。只见数十名弓箭手策马而来，为首的，是廉盈，她正坐在马背上，俯视着曦远，道，“我廉家世代为官，忠君爱国，又岂会做出如此欺君之举？”她说完，眼神直指向廉钊。


廉钊心中忐忑，甚至无法直视廉盈的眼睛。他垂下眉睫，一语不发。


“诸位忙碌一夜，想必累了，请先回神农世家休息。搜捕犯人就交给我们吧。”廉盈道。


曦远看了看那队弓箭手，立刻笑着附和，随即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开了。


廉盈看着廉钊，一字字道：“当家，你也随我回去吧。”


廉钊这才抬眸看着她，点了点头。


……


夜间一场火事，神农世家忙碌许久，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便又急忙追击逃跑的囚犯。幸而廉家的兵马赶到，才缓了众人的疲惫。


廉家是贵客，神农世家辟出了一个别苑供其起居休憩。廉盈与廉钊一回到神农世家，家将便层层把守，将这别苑隔绝了开来。


廉盈与廉钊进了房间，家将阖上房门，肃立在门外。


廉盈在房中站定，转头看着廉钊，而后，一把擒住了他的右手腕。


痛楚让廉钊微微皱起了眉头。


廉盈拉开他的袖子，看到那青黑伤痕的时候，眉目中瞬时有了怒意。“当真是你……”


“姑姑……”廉钊想解释什么，但却被廉盈打断。


“你上次对我说的，都是谎话！什么好好安抚利诱，让她归顺朝廷……全是一派胡言！”廉盈松开他的手，道，“我是你姑姑，你竟然为了她，连我都骗！”


廉钊无言以对，只得沉默。


“你对她倒是情深意重啊，连那一干贼党也替她放了。”廉盈的语气冰冷如霜，“廉家不屯兵、不居功、不恃宠。能在朝中立足，靠得就是一个‘忠’字。你现在放走要犯，罪犯欺君，你是要廉家为你的这段孽缘陪葬么？！”


廉钊闻言，开口道：“所有的罪责，廉钊会一力承担，决不敢累及家人。”


“好，好一份深情厚意！”廉盈的情绪已近悲愤，“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是吧？你难道就忘了，17年前鬼师所做的一切？！难道就忘了，你的姑丈是为了什么一辈子都只能在黑暗中度日？！”


“姑姑，闯廉家的人是鬼师，不是她！鬼师已经死了！”廉钊出声，带着沉痛反驳。


廉盈微微一愣，“鬼师死了？”


廉钊点了点头，“三月初三，为人所杀……”他开口，慢慢道，“他已经死了，我们还能找谁报仇？”


廉盈看着他，似有混乱。


“姑姑，小小没有错……17年前，她还没有出生哪。您怎么能把仇算在她的头上？”廉钊上前一步，道。


廉盈犹豫片刻，退了几步，怒道：“我不跟你算私怨！你放走的那些朝廷要犯，难道也是情有可原？！”


“姑姑，廉钊斗胆问一句……齑宇山庄的事，您难道是一无所知的么？”廉钊说道，“神霄派、纤丝绣庄，还有神农宗主石蜜，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在您眼中，难道是对的？……廉家奉皇命与神霄结盟，但却不能正邪不分，颠倒黑白！”


“你……”廉盈心中思绪尚乱，无法反驳。但片刻之后，她又带着怒意道，“我不屑与你争辩，我会传书给大哥，一切交由他定夺！从今日起，廉家的兵马听我的号令，你休再插手！”


她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廉钊的心中亦是纠结，伤口的痛楚加剧，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去，紧皱着眉头。


这时，家将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盘内放着数个开了小孔的牛角筒，更有烛台纱布，金创药剂，小碗清水。家将放下托盘，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廉盈回头看了一眼，道：“你手臂的毒伤不能再拖了，尽快吸出毒血。”


廉钊想要答应，但房门已被冰冷关上。他看了看盘中的器具，深深叹息。


……


廉盈出门，一脸冰冷地往外走，刚出别苑，就听到了嘈杂声。


她心中不悦，更是躁怒。她带着家将，大步往声源处走去。就见别苑之外，大堂的花厅里，站着一个人。一大群神霄弟子挤在周围，却没有人轻易上前。


廉盈看到那人的时候，惊讶不已。


那是个不过十六岁的女孩，身上一袭淡绯衣裙，映得她的脸颊微红。她站在花厅中，看着包围着自己的人，脸上分明有怯意。


廉盈皱了皱眉头，举步上去，喝道：“左小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单枪匹马来神农世家！”


小小猛地一惊，看到廉盈的时候，稍稍退了几步，眉宇间的惶恐更甚。


“我……”她鼓起勇气，道，“我……我是来归顺朝廷的。”


廉盈不解至极。而此时，曦远和石蜜也已赶到。见到这般情状，曦远冷冷道：“你以为我们还会相信么？”


小小看了看曦远和石蜜，又看了看廉盈，认真道：“这次是真的！”


“哼！你当我们是三岁稚子？！”曦远取出封脉针，作了攻击的架势。


然而，下一刻，廉盈抽出佩刀阻了她的攻击。


曦远虽有不满，但碍于尊卑，只得收了武器，不再作声。


廉盈执刀，走到小小面前，刀尖直指着小小的鼻尖。


“现在你是自投罗网，还敢提什么归顺。”廉盈的语气里，带着森冷的恨意，“我们的帐，该好好算一算了！”


小小心中恐惧，但却不能后退一步。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刀尖锋利，轻轻地重复，“我真的是来归顺的……”


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廉盈有了迟疑。17年前……17年前，她还没有出生……


这个念头一过，廉盈皱眉咬牙，随即，放下了刀子。她一把擒住了小小的肩膀，不由分说就扯着她走。


小小吃痛，却知不能反抗，只得乖乖地跟着走。


廉盈大步走进别苑，来到厢房之前，一下推开了房门，把小小推了进去。


小小踉跄几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廉盈冷冰冰地开口，吩咐家将：“锁上房门，严加看管！”


小小大惊失色，扑到门口，房门却已经关上。她用力过猛，去势难收，脸直接就撞在了门板上。她含泪，揉着自己的鼻子，哀怨道：“等等啊……我……我想见……”


她还没说出那个名字，却惊觉自己身后有人。她猛地转过身子，背贴着房门，然而，她的惊恐在看到那人的时候，烟消云散。


廉钊坐在房中的桌前，惊愕地看着小小。


小小的背慢慢离开门板，怯怯地开口，笑着唤了一声，“……廉钊……”


廉钊猛地起身，脸上的惊讶丝毫未褪，“你怎么会……”


小小立刻大声回答，“我是来归顺朝廷的！”


廉钊更加惊讶。许久，他才平复了情绪，低声道：“这一次……你想要什么？”


小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愧疚得无地自容。每一次，她都以“归顺”作交易，或是救人，或是自救。不知不觉间，她伤了他多深呢？


小小低头，道，“对不起……”


廉钊轻叹一口气，“这次……我没办法帮你……”他低头，看着桌上疗伤器具，语气稍稍阴郁，“你怕是走不了了……”


小小眨眨眼睛，“啊？我不想走啊。我真的是来归顺朝廷的。”


廉钊愈发不解，他抬头看着小小，微弱的期待在心中慢慢萌芽，但理智却狠狠将其压抑。他试着心无杂念，却又迫切地想知道什么。


小小慢慢走过去，不知是胆怯还是急切，让她的心跳慢慢加速，但那节奏却平稳得不可思议。


“我……”她深吸一口气，道，“我想留在喜欢的人身边，可以么？”


廉钊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怔怔地无法反应。


小小只觉得全身的血气都往上冲，脸颊热得发烫。


“……我知道，我骗了你很多次……你……”小小的手紧紧抓着衣襟，说话的声音微颤，“你再原谅我一次，行么？”


廉钊呆呆地看着她，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在他眼前的她，是如此真切，两人间隔着的，仅仅是一步之遥。所有的阴郁和压抑，化作了狂喜，在一瞬间沸腾起来，侵吞理智。


她忐忑地等他回答，却只有沉默环绕四周。她不安地抬眸，却见他突然踏上一步，左手轻轻揽上她的脖子，微微倾身，吻上了她的嘴唇。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小小僵住了，思绪完全停住。她睁大了眼睛，不知道如何应对。


慢慢地，她却听到了，他狂躁不安的心跳。体温，呼吸，脉搏，都如此清晰，让所有的感觉都敏锐了起来。她这才发现，他的唇是如此柔软温暖，甚至微微带着颤抖。


然而，她还来不及更切近感受，他便匆忙退开。哑着声音，道：“抱歉……唐突了……”


小小慢慢抬头，就见他脸颊微红，眸中竟带着泪光，说话之间，泪水已然落下，润湿了脸颊。


她第一次知道，一个男子，可以如此惹人疼惜。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踮起了脚尖，轻轻地吻上他的唇角。泪水微咸，慢慢染上了舌尖，那种滋味竟让心口隐隐生痛。她闭上眼睛，放弃所有矜持，深深吻了下去。


他惊讶之间，嘴唇微启。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却依循着心意，舔上了他的舌尖。刹那之间，思念如烈火燎过，再无法控制。


那一刻，满溢的幸福感，让小小几近晕眩。然而，突然之间，她被用力推开。她猛地一惊，心中生了恐惧，惶惑地抬眸，看着廉钊。


廉钊一手推开她，另一只手掩着自己的嘴。他眉头紧锁，眼神微恼，开口，“……你……这……这是成亲之后才能做的事……”他的声音认真严肃，但气息零落，分明是惊魂未定。


小小愣住了，好一会儿，她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她伸手环上他的脖子，切实地抱着他，道：“我负责……”


廉钊也笑了出来，迟疑地环起了手臂，轻轻拥着她。


“廉钊……”小小开口，“其实，天高海阔、自由自在，不是我的志向……”她笑着，欢乐地说道，“我明明是想拐个良家公子，混吃骗喝才对。所以……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都不会再离开了……”


廉钊的手臂用力一分，低低应道：“嗯。”


两人就这样抱着对方，谁也不再多说一句话，时间慢慢流过，夏日的阳光炽烈，透过窗扉，洒在两人身上。


片刻之后，小小怯怯地开口，道：“廉钊……你觉不觉得……呃……有点热？”


“嗯。”廉钊回答，他顿了顿，又道，“小小，其实……你压到我的伤口了……”


“啊？！”小小惊呼一声，松开了手，“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


廉钊笑着轻抚着自己的右臂，他摇了摇头，开口道：“没事。我原谅你。”


小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一愣，随即，满满的幸福涌上，染着她的笑容，熠熠生辉。


……



无所不晓



廉家专精射术，箭尖淬毒更是常事。家将常备着解毒器具，以防万一。


用火罐吸毒是急救之法，要想完全解毒，依然要佐以药物。只是，曦远针上所淬之毒尚未查明，又不宜贸然找神农世家的人解毒。这样的措施便是能做的全部了。


小小看他麻利地做完，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不禁有些失落。


廉钊见她盯着看，便笑着开口：“小时候贪玩，曾被毒箭划伤，也差点废了自己的手臂……”


小小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自己的小时候，立刻认真地听起来。


“那时候，我吓坏了，急得直哭。我爹却说：少了右手，还有左手。廉家的男子哪有为一条手臂掉眼泪的。”廉钊无奈地笑，“爹还教训我说：即便要失去一条手臂，也该是在战场之上。如今是自作自受，更没资格哭。”


小小听愣了，“啊？真的这么说？”


廉钊点头，道：“真的。”


小小一脸的难以置信。


廉钊笑道：“这次也是我自作自受，你不用放在心上。”


小小看着他，笑了起来。她坐近一点，道：“我帮你封住手臂上的穴道吧。”


廉钊摇头，“封了穴道，手臂就无法使力了。”


“不封穴道，毒血会扩散。”小小认真道，“这种时候，也不该使力。”


廉钊道：“我的身分已经暴露，曦远只是迫于情势，不便揭穿我。我想她很快会有所行动……”他看着小小，“现在绝对不能松懈。”


小小想了想，道：“也就是说，她会去向朝廷揭发？”


“不会。”廉钊回答，他气定神闲地说道，“她虽然知道真相，但却没有任何证据在手。想治我欺君，决不容易。”


廉钊笑道：“而且，现在你已经归顺，她的胜算就又少了一个。”他的眼中带一抹肃杀，“我若是她，必定先斩后奏。”


小小咽咽口水。果然，比起江湖纷争，庙堂之上，心机更甚。


“我……”小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道，“我虽然来归顺，可是，九皇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完，眨巴着眼睛，看着廉钊。


廉钊并不惊讶，也不说什么，只使略低了头，静静思考。


小小看着他，笑了。他这是在替她烦恼么？


廉钊察觉她的眼神，抬头笑道：“这些事你不用担心。你只需归顺，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他说完，却有了忧虑，开口道，“小小……你可是真的想清楚了？一旦归顺朝廷，你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你原先的朋友，都会成为敌人……何况，你师叔他……”


他无法细问下去，惟有沉默。


小小本也没想过那么多，只是顺应着心意跑来归顺，被廉钊提起这些，她才细想起来。归顺朝廷，自然是要与江湖为敌。何况，温宿也好，银枭也好，都是朝廷要犯，这些矛盾根本无法调和……她虽无立场，但也无法轻易伤害任何一方。糟了……这些东西完全没想啊啊啊！！！


廉钊见她失神，便换了话题，道：“你也累了一夜，先去床上休息一下吧……”


小小抬眸看着他，心中的感动一层层加深。三番四次的维护她，帮她作奸犯科，现在，还替她烦恼立场，甚至，小心地顾及她的心情，不让她担忧。她一直都知道，能遇上他，是老天瞎了眼。若是再辜负他，一定会遭雷劈！


想到这里，她拉起他的手，拽他起身。“比起我，你更要休息啊。”


廉钊微惊，道：“不用，我……”


小小不由分说地把他摁到床上，道：“大少爷是千金之躯，要是有个闪失，小的担待不起哪。”


廉钊看着她，道：“为什么又叫我‘大少爷’……”


小小笑着，“你本来就是大少爷么！小的连名带姓地叫你，实在是太失礼了。”


廉钊笑了出来，“‘子箴’，你这么叫就好。”


“子箴？”小小有些不解，但立刻想明白了。她离开廉家的时候，廉钊就快要行冠礼。子箴，是表字吧。廉子箴，她心中默默念了几遍，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笑着开口，“莲子？”


廉钊一惊，“啊？”


“莲子。”小小深觉有趣，又唤了一声。


廉钊不自觉地红了脸颊，“别这么叫……”


“莲子。”小小笑得明媚，语调微微上扬。


廉钊已然有了窘态，“别这么叫啊。”


小小笑得欢乐，更努力地把他摁倒，道：“躺下休息吧，莲子～”


廉钊被迫躺了下去，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小小，“我……”


小小收了戏谑，用最温柔的声音，道：“你睡吧，我守着。”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廉钊只觉得身上所有的痛楚都在瞬间消失。长久以来，他一直无法安然入睡，而此刻，心却如此平静满足。他这才发现，自己真的累了。他看着她，轻轻握起她的手。这才合上了眼睛，放任自己的困倦。


小小看着他入睡，静静笑了起来。她握着他的手，感觉着那熟悉的温暖。明明是一时冲动来归顺朝廷，明明对九皇的事一无所知，可是，她此刻却觉得如此踏实安心。心放开的时候，困意便席卷而来。不知不觉间，她靠着床沿，睡着了。


……


几个时辰之后，廉盈领着家将开门进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微微皱着眉头，目光落在了他们紧扣的手指上。许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示意家将将食物放下，退出了门外。


……


待小小醒过来的时候，自己躺在床上，睡像一塌糊涂。她一惊，一个翻身起来，却见天色大暗。她环顾房内，廉钊就在一旁的榻上，闭目打坐。


听到她起身，廉钊睁开眼睛，笑道：“还有一个时辰才天亮，你再睡会儿吧。”


“啊？”小小下了床，看看窗外，“都这个时候了……”


廉钊笑着，“你真的累了。”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拉她到了桌边，道，“既然醒了，先吃点东西吧。”


小小看着桌上的食物，不禁双目放光。从昨天开始，她还不曾好好地吃过东西，一觉醒来，肚子早就饿了。她拿起筷子，挟了一大口菜，又想到什么，抬头看着廉钊。


廉钊带着笑意，道：“看我做什么？专心吃东西。”他说话间，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怎么就是胖不起来呢？”


小小不假思索地回答：“胖了不就逃不快了。”


廉钊皱眉，“你还想逃？”


小小眨眨眼睛，道：“不想了。我这就把自己养胖，以示忠心！”她说完，吞下那一大口菜，一脸的严肃诚恳。


廉钊低头轻笑，拿起另一双筷子，替她挟菜。


这时，门外传来了细小的动静。


廉钊停筷，静静地聆听。小小也停下了咀嚼，屏息以待。


突然，房门被撞了开来。三个魁梧男子冲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袭向了廉钊和小小。


廉钊手撑着桌子，旋身而起，踢开了冲在最前的男子。待稳住身形，他拉起小小，退到一边，而后取了随身长剑，上前应战。


小小拿着筷子，惊讶地站在一边，片刻之后，她便察觉了异样。


“小心，是行尸！”


廉钊行招之间也有所察觉。行尸无痛无知，惟有杀意。他立刻起剑，狠狠砍下了行尸的头颅。


要想制服行尸，攻击脑后的强间穴和天柱穴是最有效的方法。而砍下头颅虽然粗糙了点，却是最快捷方便的手段。


小小在一旁看得傻眼，却不防一具行尸扑了过来。她惊叫一声，敏捷避开。


廉钊闻声，纵身到了她面前，一掌击开那具尸体。然而，运功出掌，不免牵动血气。右臂上的伤口猛地一阵疼痛，手中的长剑险险脱手。


小小见状，踏步上前，纵身而起，手撑上了那行尸的肩膀，身子翻过它的头顶。在越过行尸的刹那，她将手中的筷子狠狠刺入了它脑后的强间穴和天柱穴。行尸瞬间失了动势，不再行动。


小小平稳落地，正想松一口气。却见门口又出现了一批人，与那些行尸不同，这一次，是神霄派的弟子。


她正惊讶，廉钊却已起身，拿起了床边的雕弓和箭匣。他挽弓，数箭连发，门口的神霄弟子见状，纷纷避开。廉钊拉起小小，快步跑出了门外。


两人出门之后，才发现原本在门口守卫的廉家家将早已被杀。别苑之中剩余的家将正和神霄弟子混战。


廉家的兵马都屯驻在神农世家之外，别苑之中的家将不过五十。行尸奇袭，再加上神霄的攻击，根本无法抵御。


小小立刻想起了方才廉钊所说的话。“我若是她，必定先斩后奏。”……现在，就是先斩后奏？！


小小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神霄弟子，又看了看廉钊。廉钊的表情带着怒意，但神色却很镇定。他从箭匣中取出一支长箭，缓缓引弓。


周遭的人忌讳廉家的箭术，无人敢贸然上前。


然而，廉钊的手一抬，直接将那一箭射向了天空。


清亮的鸣音破空而上，响彻四方。


鸣镝？！小小惊讶地仰头，看着那支没入夜色的长箭。


周围的神霄弟子直觉不妙，纷纷攻了上来。


廉钊却不再缠斗，只是拉着小小在众人之中周旋，仅求自保。


小小有些不明就里，但却知道，身边的人值得信赖，能够安心地托付。


片刻，突然有人冲进了战局，凌厉的劲风迫开了围攻的人。


小小定睛一看，愈发惊讶。那手执长枪，凛然而立的人，正是破风流的少主人，江城。


江城逼退一众神霄弟子，转身看着廉钊，抱拳笑道：“廉大哥神机妙算，小弟幸不辱命。”


廉钊回礼，道：“江兄弟太客气了。”


两人说话之时，一众兵士冲入了别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局势扭转了过来。


一切平息之后，小小的茫然便得到解答。


江城笑着，对廉钊道：“真如廉大哥所料，神霄派确有谋反之心。若不是廉大哥早先安排小弟接应，恐怕就遭了这些人的暗算。”


廉钊叹口气，“我不过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发生了……当日东海之上，我和魏启已有嫌隙。曦远和石蜜都是他的心腹，不可不防。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动手……对了，我姑姑呢？”


一旁受伤的家将闻言，回道：“公子，几个时辰前，神农世家查知了‘天棺’下落。宗主石蜜和纤主曦远已出发去寻了。姑小姐本不想插手，但纤主多番劝诱，便也带了二十家将，随行而去。”


“天棺？”


小小听到这个，大惊失色。“天棺”？！不就是先前曲坊提议的诱饵么？没想到，这么快就布置完毕了……难道，是怕她泄露消息，所以特意提早进行？糟了，那是陷阱啊！


小小正想说出“天棺”的阴谋，却听廉钊道：“石蜜寻找‘天棺’不是一日两日的事，遍寻不着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快有消息。分明有诈。”


“姑小姐也是这么认为的。”家将道，“只是，神农弟子已经查实，的确是‘天棺’无误。宗主石蜜又急需此物，即便是陷阱，也执意要去。”


“江湖事宜，廉家本就不便插手。这个陷阱，是想牵住廉家兵力，着力对付石蜜和曦远。……如今看来，曦远诱姑姑前去，怕是另有所图。”


廉钊话刚说完，一名家将飞奔而来，急急开口，道：“公子，神霄弟子夺了‘霜天揽月’，现已逃出神农世家了！”


廉钊闻言，皱了皱眉。“吩咐下去，整备兵马，赶往‘天棺’之所！”


“遵命！”


众人各自忙碌，小小却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廉钊。


廉钊回头，对她道：“小小，你留在这里……”他看到小小的眼神，不解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小小眨眨眼睛，回了神，道：“没，我只是想说，我也要一起去！”


廉钊摇头，“太危险了。”


小小笑着，认真道：“大少爷文韬武略，难道保护不了我？还是，怕我倒戈？”


廉钊看着她，展眉一笑，“少夫人都这么说了，我还能阻止么？”他伸出手，道，“走吧。”


小小不假思索地握紧他的手，重重地点了头。


……

第三十二章 无失无得


<p >无失无得



夏日天色早亮，卯时未到，已有了微光。但那山村酒肆的地室中，自然是见不到一丝阳光的。


温宿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惟有微弱的灯火摇曳，晃得他心焦。


那一声“我要归顺朝廷”，如此坚定切实，久久回荡在他耳畔。让他忘了伤势的痛楚，忘了东南两海的纠葛，甚至连思考都变得滞涩。


他突然忆起了孤岛之上，她在他怀里说过的话，“……从今以后，他只会为了皇命来找我，而我，也会好好地断了念想，安心地留在东海……我会听你的话，好好孝顺你，再也……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若是时间能停在那一刻，该有多好。只是，他渐渐明白过来。她的念想，从不曾断过……她夜夜在海边唱着的，拼尽全力想要维护的，不忍伤害辜负的，是廉钊。而若不是他费心拆散，他们两个早就结为了夫妇，也免去了她日后的诸多磨难。


他有什么资格让她跟自己走？武艺、信仰、安身立命之所……他本拥有的东西，早已尽数失去。他模仿另一个人存在于世上，自身的一切本就是虚无，到了现在，连性命都是风中残烛。


洛元清说的没错。如今的他，根本就自身难保，如何能安置另一个人的一生。


只是，他不可控制地会想，想起东海的种种。想起那一夜的繁星，云崖的晨雾，三弦的清音……


他闭上眼睛，努力抛开这般的思绪。片刻之后，他起身，往石室外走。


院落之中，只剩下了东、南海的一众弟子。


洛元清坐在池塘边，无精打采地看着池中的鲤鱼。林执站得很远，正与东海的同门弟子说着什么。


察觉温宿出来，林执立刻停了交谈，迎了上去。


“师兄……”林执开口唤了一声，却不知接下去该说什么，便不自然地沉默。


温宿看了看四下，轻声开口，“其他人呢？”


洛元清走上几步，道：“他们都去对付神农世家和神霄派了……还有，你的小师侄跑去归顺朝廷了……”


温宿看她一眼，不说话，表情似有不悦。


林执见状，道：“我们东海说话，你插什么嘴。”


洛元清还没发作，身后的一干女弟子都亮了兵器，一派杀气腾腾的架势。


东海的弟子也不示弱，武器纷纷出鞘，两派人就在这院落中僵持了起来。


“哼！你以为姑娘我喜欢插嘴么？”洛元清柳眉一挑，道，“什么神霄派、神农世家、九皇神器，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等他点个头！要不然，谁会呆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林执有些疑惑，看着温宿，不明就里。


温宿的脸色冰冷，依旧沉默。


洛元清上前，直视着温宿，“你说话啊！大不了你说想一死了之，我立刻带人回南海，从今以后再不管你东海的闲事！”


温宿垂眸，转身往回走。


洛元清见状，喊了一声，“我刚才说的不算！”


四周一片寂静，突然，嬉笑声四起，那群南海的女弟子纷纷收了兵器，笑成了一团。


洛元清带着愠怒，狠狠瞪向了那些女弟子。


这时，地室的天顶突然微微震动了起来，人声透过地面，隐隐传下。


“看来‘玄灵道’和‘岫风寨’的人到了……”林执抬头，看着头顶的石板。


随后，地室的入口打开，几缕阳光透射而进。一名南海弟子疾步跑了下来，道：“少宫主，廉家的兵马已经开始行动，往‘天棺’之处去了。‘玄灵道’和‘岫风寨’的人马已经全部前去阻截。”


“不是说廉家兵马不会为这等江湖争斗出动的么？怎么……”洛元清有些惊讶。


“弟子听说，是廉家公子的命令，怕是他已看破了贺兰坊主的计划了。”弟子说道。


“这个廉钊倒是挺有意思的，贺兰祈锋是只老狐狸，要是这次栽在廉钊手上，哪就是笑话了。”洛元清欢乐道。


林执听到廉家的种种，不禁心生恨意。他转头，看着停下了脚步的温宿，欲言又止。


温宿静静站在了原地。廉钊……这是他一直要杀的人。从长江之上的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处心积虑，数次布局。然而，却始终杀不了他……这是否也是天意？一直以来，都占着上风的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的？


那是他心底最后一丝激烈的情绪，搅乱了本已沉寂的心绪。他只觉得身体渐渐燥热起来，带动着渐乱的呼吸。


“洛元清……”


洛元清本在跟同门说笑，冷不防温宿开口唤她，吓了一跳。她转头，看着温宿，满脸都是惊讶。


温宿的神色冷然，语气一如往常般冰冷，“你先前跟我说的事……”


洛元清不等他说完，兴奋道：“你答应了？”


温宿稍稍沉默，道：“在那之前，我有个请求。”


洛元清本想反驳，但仔细咀嚼完他的话，却惊愕地发现，他说的是“请求”，而不是“条件”……于是，她硬生生吞下了原本要说的词，道：“你说。”


“助我运功理气，而后……”温宿的神色一凛，眉宇间，杀气微露，“截下廉家兵马……”


洛元清听罢，回答，“就算我帮你运功，你也只能撑上半个时辰……”


“你只需回答我，行还是不行。”


洛元清叹了口气，“行……”她转身，低声抱怨，“真是欠了你的……”


……


……我是表示“此处有埋伏”的分隔线 = =+……


神农世家往南十二、三里地，有一处隐蔽山谷，谷中成片篁竹，郁郁葱葱。


此处虽属神农地界，但平日甚少有人走动。篁竹森森，林中终年弥漫着青白雾气。起风之时，篁竹摇曳作响，如同呜咽悲鸣。林中地势复杂，往来旅人，偶有踏入这片竹林的，却都是有去无回，枉作了冤魂。时间一长，这里便甚少有人接近。


夏日炎炎，这林中却只有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进，就着雾气，别有种幽暗深寂之感。然而，就是在这幽暗深寂中，不满的声音频频传来。


“混账！这死丫头，什么都不行，偏偏轻功练得那么好！左闪右避，滑得跟泥鳅似的！若不是怕惊动了追兵，我拼上‘银枭’这个名字，也要抓到她！简直是奇耻大辱！”银枭大大咧咧地坐在盘错的粗大竹根上，满脸愤怒，“死丫头，有本事你不要回来，要是被我抓到，要你好看！”


“喂……你就不能歇会儿？”一旁，沈鸢斜眼看着他，不满。


“歇什么啊！气死我了！归顺朝廷？！亏她的脑袋能想得出来？！”银枭站起了身子，“贪图荣华富贵，沉迷男色！真亏她做得出来！我都替她丢脸！！！廉钊那小子居心叵测，会真心对她才奇怪，我看她哭着回来！！！”


“哎！你说够了哦！”沈鸢听不下去了，她起身，“廉大哥对左姑娘是真心实意的，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骂我的，关你什么事啊？！”银枭皱眉。


“我听不惯，说两句，关你什么事啊？！”沈鸢不甘示弱。


“你也给我清醒点吧！”银枭伸手，戳了一下沈鸢的头，“廉大哥长，廉大哥短的，你帮了我们，还想两头做好人么？你小心他抓不到你，报复你家人哪！”


沈鸢跺脚，道：“廉大哥公私分明，才不会迁怒我家人呢！你少把他跟你混为一谈！”


“哈，好一个廉大哥。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跟那丫头一样，跑去归顺朝廷啊！”


“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啊！”


“你跟强盗讲道理？笑话！”


……


两人吵得热火朝天，四周的一群旁观者看得全无想法。


叶璃咬着一只桃子，开口，“李丝姐，他们真的知道我们在埋伏么？”


李丝斯条慢理地剥着桃子皮，应道：“随他们去，适当的时候，我会杀了他们……”


叶璃一惊，口中的桃子险些落地。


李丝转头，看着叶璃，阴阴一笑，“要想安静，这样最快了，不是么？”


叶璃咽咽口水，慢慢移远。


这时，风过篁竹，鸣声渐响，如同苍凉呜咽。


贺兰祁锋慢慢踱步而来，道：“好了好了，客人来了，别太失礼啊。”


此话一出，银枭和沈鸢停了争吵，看了对方一会儿后，各自走开。原本看热闹的众人也收了戏谑，四散退下，消失在了篁竹的雾气中。


……


……


森森的篁竹中，一盏淡黄灯火由远而近。提着宫灯的女童看着面前的道路，不禁停下了脚步，眉头皱得紧紧的。


“彼子，怎么了。”女童的身后，有人开口，道。


那女童正是神农宗主石蜜身边的彼子，她闻言，转身，道：“宗主，您看……”


彼子的身后，石蜜缓步而上，抬眸看着面前的道路，眸中的情绪，一闪而过。


此时，曦远和廉盈也跟了上来，看到前方情状时，也不禁变了脸色。


前路之上，布满了尸体。有被削尖的竹竿对穿身子的，有被生锈箭矢刺成蜂窝的，更有被丝线分割不成完形的……


“幸好以行尸开道，否则，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们了……”曦远开口，略带一丝恐惧，道。


石蜜不以为然，漠然地迈步，踩着那些尸体，优雅地往前走。


廉盈慢慢跟着，只觉得腹中难受起来。她乃是廉家之后，战场上的惨烈，也不是未曾见过。只是，这样用尸体开道的行为，让她莫名地不适。空气中，尸臭混着“引蛊香”的气味，迫进鼻腔，直教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


“宗主，你确定‘天棺’就在此处么？”曦远开口，问道。


石蜜微微点头，并不说话。


“若是有假……”曦远正想再问，却见石蜜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地面。


曦远顺之望去，就见地上开满了星星点点的野花，并无出奇之处。然而，当看见石蜜踏过之后，她却大惊失色。


那些幼嫩美丽的野花，明明被践踏挤压，但却依然丝毫无损，照旧绽放着。


“传说，上古之时，炎帝神农一族与黄帝轩辕一族争神。炎帝大败，鲜血染过地面岩石。后人将这块岩石磨成石床，睡于其上，发现常睡此床能使人轻身耐老，须发不白，增寿延年。而若将死者尸体至于其上，虽历百年依旧容貌不改，肌肤不衰。此床便得名‘天棺’……”跟在石蜜身后的鬼臼开口，解释道，“此处草木不凋，定是‘天棺’神力所致。”


曦远不禁心生赞叹。


解了疑惑，众人便继续往前。


篁竹之中，道路曲折繁复，又有迷雾障目，不辨东西。虽有行尸现行开道，但愈深入林中，雾气愈甚，十步之外便不可视物。众人的行进愈发谨慎缓慢。


突然，一声异响于脚下传来，林中地面轰然塌陷，开道的行尸避闪不及，全部落入了陷阱之中。众人险险避开，正想喘息。忽见林中竹木移动起来，那场面诡异，叫人不寒而栗。无数细小暗器夹杂于竹木之中激射而来。武功较弱的人避不开这般突袭，纷纷负伤。同伴急欲援手，却又被竹木隔开，力不能及。


廉盈几番闪避，猛然察觉了什么。“日出扶桑，月入雷门……九宫阵法？！”她想到这里，立刻挽弓，四下找寻，终在一片移动的竹木中发觉了异样。一棵碗口粗的竹子自始至终未动分毫。她松开扣弦的手指，长箭激射，那竹木耐不住箭矢冲力，碎裂开来。竹木瞬时停止了移动，暗器也不再射出。


廉盈吁了口气，待四下而视时却惊愕地发现，身边只剩下了寥寥几名家将，还有石蜜、鬼臼和彼子。她心中一凛，暗觉不祥。她正欲取出鸣箭，发信示下，却不防林中银光一闪，直袭而来。


身旁家将见状，纵身上前，替她击挡。


廉盈一惊，这才看见那银光正体。她皱眉，“淬雪银芒。”


只听一个声音答道，“江湖闲事，神箭廉家何苦插手？”


林中雾气渐散，无数人影缓缓而现。正是贺兰祁锋带领的曲坊一众弟子，神农的几位长老，还有银枭、李丝等人。


廉盈怒道：“大胆贼人，竟敢设诱埋伏，好生卑鄙！”


银枭上前一步，道：“我是卑鄙，但也好过你们这些亵渎死者，藐视人命的伪君子！”


贺兰祁峰上前，轻轻伸手拦下银枭，开口道：“神箭廉家乃是朝廷栋梁，何苦在此地与我等粗人纠缠不清？”


“没错。今日我神农世家清理门户，无关人等速速离开！”神农长老中有人上前，如是道。


“放肆！你们全都是宗主的手下败将，还敢口出狂言！”鬼臼微怒，手臂上暗簧开启，钢爪锋芒冷冽，迫人眉睫。


石蜜取出了磁引与三尸神针，正欲发动。那些黑色神针却失了力，颓然落地。


“‘南斗 延寿’乃九皇神器，自然厉害非常。只可惜，这里早已布下震宫阵法，遍埋磁石，你的神针全无用武之地。”贺兰祁峰看着石蜜，悠然笑道，“昔年，炎黄二帝争神。黄帝被蚩尤逼入绝境，幸得九天玄女相助，传授奇门遁甲之法，战败蚩尤，一统中原……虽说对诸位长老失礼，但这奇门遁甲之术，就是你神农的克星！”


石蜜笑了笑，“‘天棺’我志在必得，有没有神针都一样！”


她说完，取了几枚神针，刺入了自身穴道。


“神针开穴……”站在一旁的巴戟天轻叹一口气，“石蜜，神针开穴的后遗症状，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他话未说完，石蜜拔出了神针，一语不发，纵身攻击。


风过，篁竹声动，却再掩不了怒吼喊杀，战意沸腾……


……



无失无得 [中]



廉钊带着兵马急行至山谷入口处，远远就听得篁竹声动，夹杂着喊杀怒吼，叫人心惊。


兵马正欲入谷，突然，一阵诡异乐音响起。扰乱心神，颠覆内息。


魅海神音？南海的人？小小伸手捂着着耳朵，紧张地环顾四周。她没有内力，并不受多大影响，只是耳膜发疼。但廉家家将之中，内功深厚者都开始凝神静气，不再行动了。


廉钊稳下心神，取出三支响箭，对空而射。鸣音破空，暂消了“魅海神音”的效力。


家将回过神来，纷纷戒备。


只见四周涌出了一大批人来。从衣着看，分了四派，一派道众打扮的，是“玄灵道”弟子。一派佩饰翎羽，显然是与银枭有关的“岫风寨”，剩下的两派，一众全是女弟子的，自然是南海北神宫。而另一众，小小再熟悉不过，她也曾穿过这身青衣，学过那种臂缠锁链，背负长刀的架势……


因先前种种变故，廉钊能调动的兵马，连同亲信家将在内，只有百名左右。而面前的江湖人士，少说也有六、七十。况且，其中不乏高手，情势不容乐观。


这时，有人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一袭月白衣衫，于这炎炎烈日之下，显得清冷如水。墨色的长发干净地束起，让他的眉宇更显清俊。他的神色冷然，透着高傲。许是历过生死，他的全身上下带着一种缥缈的气韵，恍如隔世……


“师叔……”小小轻声开口，自语似地说道。


廉钊看了小小一眼，又看向了那一大群人。不远处，篁竹摇曳，鸣声呜咽。他开口，轻声对小小道：“抱歉，我不能等……”


小小微惊，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廉钊朗声喊道：“放箭！”


身后的士兵得令，立刻挽弓射箭。箭矢如疾雨，射向了前来阻截的众人。


温宿脸色平静，拔出了腰间双刀，斩开流箭，纵身一跃，直袭廉钊。


廉钊一惊，立刻翻身下马，避开刀锋。随即抽出马背上的佩剑，接下温宿的招式。


士兵正准备再射箭，那诡异的乐音却又响了起来，这处山谷回音，那“魅海神音”的震动一波波回荡，力量犹甚先前。士兵被那魔音侵扰，缓了手上的弓矢。


廉钊用剑挡着温宿的刀锋，沉声道：“江兄弟，带先锋部队入谷！”


江城稳了稳心绪，应了一声，领着一众士兵冲向前去。


温宿毫不在意这般变化，只专注于和廉钊的战斗。江城乃是破风流的少主人，在场的三派人马，除了东海之外，对他都有忌惮。江城自然清楚这些纠葛，他手上不出杀招，只是一味向前。片刻功夫，便冲出了一条路来，领着兵马入了竹林。


廉钊和温宿互相僵持着，“魅海神音”亦颠乱他们的真气。片刻，两人的额上都起了微汗，但谁也不敢将手上的力道放低一分。


“魅海神音”虽然厉害，但非南海弟子，多多少少都受了影响。洛元清手一收，停下那乐音，看着面前的局势。


小小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看着他们，不能思考，也不敢思考。


廉钊开口，道：“我的人马已经入林了，这样的阻截还有必要么。我劝你趁早收手，别一错再错！”


温宿冷冷一笑，“哼。阻截什么的，我没兴趣……”他左手一沉，刀锋一侧，削向廉钊的右肩。


廉钊见状，不再说话，抽剑退后，避开了这一击。


温宿并未停顿，他身子一侧，右手的刀锋斜起上挑，只取廉钊的颈项。廉钊横剑胸前，架下那一招，抬了右脚，踢向温宿的胸口。温宿也不含糊，左手刀锋紧接而上，直劈廉钊右腿。电光火石之间，廉钊收了腿劲，缩身下压，剑身挡下刀锋的刹那，起掌一击。温宿不避，收刀势，抬腿迎击。


掌腿相击，两人都被震退了数步。


廉钊的右臂轻颤，手指微麻，不集中精神，全握不住长剑。方才受“魅海神音”扰乱，又出掌迎击温宿，体内气血早已窜行，未散的余毒为之带动，扩散开来。


而温宿的伤势早已耗去了他大半的精力，仅靠着方才短短时间的调息，稳着全身的真气。与廉钊相争本就是勉强，此时，他只觉得全身虚冷无力，无处提劲。但偏偏意志还在苦撑，不容他放弃。


一旁的洛元清看到这样的情势，早已移开了视线，不忍再看。


小小的心更是混乱不堪。廉钊和温宿，这两人之间的恩怨，复杂得让她纠结。温宿曾多次对廉钊下毒手，杀心可见一斑。而廉钊领兵剿灭东海，对温宿也只有敌意。他们真的动起手来，谁又会对谁手下留情呢？而此刻，她到底有没有立场让这两个人住手呢？


“小小……”廉钊平顺下自己的呼吸，开口。


小小一惊，看着他。


廉钊道：“麻烦你进竹林，将神霄叛变的事告诉姑姑。”


传话？江城已经入了林，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然而，她很快便明白了。不论原因如何，这两人的争斗都势在必行。不忍让她烦恼痛苦，这样的心意，却只让她更加难受……


小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握着马缰的手微微颤抖着，“我……”


廉钊冲她笑了笑，道：“听话。”


小小笑不出来，转而看向了温宿。


温宿也看着她，淡然道：“还不走。”


那一刻，小小横了心，她咬牙，策马，往那片篁竹冲去。


众人没有拦她，任她的身影消失在翠竹与浓雾中。


待她走远，廉钊神色一凛，对温宿道：“温宿，你牵扯数起命案，皇命在上，我今日必要将你捉拿。”


温宿也朗声，道：“廉钊，你攻破东海，伤我弟子无数。又多番毁我计划，这些帐，我今日与你一同清算。”


廉钊换了左手握剑，站直了身子。


温宿反手握刀，左手齐肩在前，右手微屈，横于胸前，立了起势。


两人双目对视，短暂静默之后，所有积累的怨恨纠缠，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


小小冲入竹林之后，只跑了数步，就勒住了马缰。林中弥漫的雾气，遮了视线。她看不清自己要走的路，那一刻的迷惘，死死缠住她的思绪。


江城一行早已失了踪影，想必已经深入林中。


面前，篁竹之中，危机重重。若是想要明哲保身，不深入，才是上策。身后，是殊死之战，她若介入，便是看低了那二人。


她进不得，退不得。剩下的，惟有等待。只是，她要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个战胜的人呢？


她早就知道，既然选择了阵营，就要放弃一些东西，辜负一些人。只是，她的犹豫不决，就是那般根深蒂固，无法摆脱。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神霄叛变的事告诉我姑姑”……这句话，本是一个温柔的借口。而此刻，却让她找到了方向。无论如何，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即便面前的竹林再危险，她也必须要做些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着竹林深处，右手慢慢探入腰间，拔出了随身的短剑。出鞘的那一刻，剑身光华流转，宛如月出青空，让她的心境也空明起来。她策马向前，冲向了那一片篁竹的深处。


她稍行片刻，就见尸体遍布，惨不忍睹。削尖的竹尖，数丈的深坑，随处可见，凶险无比。小小心中恐惧，深知这一次，曲坊同银枭等人，皆是铆足全力，带着必胜之心进行埋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才是江湖的一贯作风。


江湖和朝廷，究竟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到底为了什么必须敌对？“九皇神器”究竟是什么？难道正如破风流的宗主江寂所言，唯有毁掉九皇才是正途？


她正这么想着，冷不防面前一排削尖竹木破土而出，座下战马训练有素，顿蹄仰身，避开了那一排机关。战马这番举动，让不擅长骑马的小小生生被摔了下去。幸得她轻功不差，一个翻身，稳稳落地，倒也没受什么伤。机关平静下来的时候，战马也平静了下来，驯服地立在她身边，等着她再次策骑。


小小看着那匹马，伸出右手，拍了拍马脖子，真诚道：“厉害。”


马匹轻哼了几声，甩了甩尾巴，似是应答。


小小看了看四周，雾气氤氲不散，一丈之外，便不可视物。马匹步速甚快，若再遇上陷阱，恐怕无法及时闪避。小小思忖再三，还是决定自己步行。她左右观察了一番，牵起马匹，往尸体堆积最多的那条道上走去。


……


簧竹深处，战局正酣。


神农的几位长老迎战石蜜，竟也讨不到半分便宜，双方僵持不下，势均力敌。


一旁，银枭和李丝对战彼子和鬼臼，倒是渐渐占了上风。


曲坊一众人将廉盈一行团团包围，却不动手。廉盈知道自己势孤力弱，毫无胜算，便压着自己的焦躁，看着事态发展。


这时，李丝手中红线分成了数股，激射向了彼子。彼子年纪尚小，本就已经露了败像，这般变化更是躲闪不及。只见她被红线缚住了双手，动弹不得。


鬼臼见状，心中焦急，正欲上前搭救。却不防银枭出手，数枚银针射出，正中鬼臼的左腿。他身形一歪，倒在了地上。


“石蜜！还不束手就擒！”李丝朗声笑道，手指轻捻着一根红线，“这么个小姑娘，若是失了双手，就太可怜了……”


石蜜的身形突然慢了下来，手上的招式也稍有停顿。长老们见状，攻击愈发凌厉，迫得石蜜连连防守。


“宗主！别管我们！快离开这里！”彼子大声喊了出来。


李丝皱眉，手指上用了一分力道。红线立刻收紧，切入了肌肤，彼子的手腕上顺时渗出了鲜血。


石蜜的眉头微皱，心思一闪。这电光火石之间，巴戟天聚气，一掌击向了石蜜胸口。


石蜜急急退避，却不防她身后的云华起式，亦是一掌，劈向她的肩头。


石蜜慌忙之中起掌迎击。双掌互击，劲力之强，将她逼退数步。其他几位长老见状，立刻围攻而上。


石蜜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自然招架不住。不一会儿，便被逼至了绝境。巴戟天纵身而起，一掌凌空，直击而去。


眼看那掌风就要击中石蜜，一道人影突然介入，生生挡下了那一招。


“鬼臼？！”石蜜看清来人，惊呼出声。


替石蜜挡下那一击的，正是方才双腿受伤的鬼臼。他呛出几口鲜血，已然是重伤垂危。


银枭一行根本没料到已伤了双腿的鬼臼能做出这番举动，惊讶不已，忘了行动。


石蜜再不在乎战局，专心症视鬼臼的伤势。


几名长老正欲动手，巴戟天却伸手阻止，皱眉看着面前的情况。


只见那本已奄奄一息的鬼臼双目圆睁，全身痉挛抽搐，模样甚是可怕。


“操尸蛊？！”巴戟天惊道。


“操尸蛊”本是用来操纵尸体的蛊虫。鬼臼对自己施下了此蛊，方能在千钧一发之时救下石蜜，然而，他身体未死，如今蛊虫反噬，当是生不如死。


石蜜眉头紧锁，迅速取出了数枚神针，刺入鬼臼的几个大穴，想逼出蛊虫。然而，神针却被绷紧的肌肉弹出，无法起效


长老中有人开口，道：“饲养蛊虫，亵渎亡者，这便是报应。”


石蜜猛然抬头，怒喝：“住口！”然而，她的情绪一动，内息立刻紊乱。“炎神觉天”的狂躁内力在身体内横冲直撞。她全身轻颤，唇角渗出了鲜血。


巴戟天见状，上前几步，蹲下了身子，道：“何苦呢……”


“不准你们伤宗主！”彼子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她被红线缚着双手，却拼命挣扎着。线已入肌肤半寸，鲜血淋漓。她带着哭音，凄厉地喊道，“难道救人有错吗？宗主想要救人的心有错吗？！为什么你们一直阻挠呢？为什么！”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静默了下来。


“饲养蛊虫，操纵尸体，都是我和鬼臼所为。长生蛊，一直以来，也是由鬼臼活身养育。宗主从来没有伤害无辜，所有的一切，都和宗主无关。你们要杀，就杀我好了！不准你们伤宗主！”彼子哭得愈发凄凉，声音零落，闻者断肠。


巴戟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出掌，击在鬼臼的额头。一瞬间，强劲的气劲行遍鬼臼全身，所有蛊虫都被逼了出来，散落在地上，扭动着死去。鬼臼慢慢平静下来，昏睡了过去。


“救人没有错……”巴戟天开口说道。他慢慢站起了身子，俯视着石蜜，“石蜜，‘天棺’是用来保存尸体的圣物，你不惜一切也要得到‘天棺’，就是说，蜚零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石蜜闻言，依然沉默。


“五年之前，神农遭人围攻。蜚零为保护本派药典，不惜借助神针开穴，提升功力。神针开穴虽能激发潜力，却有强大的后遗症结。此后，蜚零无知无觉，虽有呼吸脉搏，却同死者无异……”巴戟天深叹一口气，“石蜜啊，你难道以为吾不想救他么？吾用尽了所有方法，却无法让他睁开双眼，难道吾就不痛心？……数年医治，神农上下都死了心，唯有你还在坚持。单论这份心意，吾不能说你的不是。可如今，他已经死了！难道你要步陵游的后尘？！”


石蜜听着那些话，神情愈发痛苦，气息紊乱至极。


巴戟天看着鬼臼，又看了看彼子，带着些许苍凉无奈，说道：“石蜜，医者，只能救活着的人……”


石蜜看着鬼臼，低着头，沉默着。


众人看到这番情势，皆以为此事了结，放松了心情。就在这时，本来无法发动的三尸神针突然浮起，聚合成球，而后爆裂开来，袭向了周围众人。众人躲闪不及，纷纷中针。


这时，方才消失于林中的曦远和一众神霄派弟子竟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只见，曦远掌上浮着六枚磁石，所有的神针都受那些磁石控制。她带一丝笑意，看着面前受伤的众人。


“九皇神器，又岂是区区阵法所能限制的……”曦远笑道，“我不过是掉包了磁引，让诸位掉以轻心罢了。真是出人意料，诸位也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聪明么。”


她说完，不待众人应答，手中磁引一动。众人体内的神针破体而出，连同地上掉落的神针一起，飞向了曦远。她手彭一个小盒，盒盖开启。那些神针一一纳入了盒中。


“多谢宗主将神针的使用之法倾囊相授。”曦远说道，“为表达谢意，我这就送你去跟你那钟情之人相会吧！”


“纤主，你想做什么？！”廉盈心中不解，怒喝出声。


曦远看着她，冷冷道：“枉我还以为廉家乃朝廷忠良，没想到，竟然也会勾结江湖邪道，违抗皇命。幸而魏公子一早料到你们廉家有反意。‘霜天揽月’已由我神霄派接手，你们的所作所为，我派必定禀明圣上，决不姑息！”


廉盈怒道：“你神霄派夺神器，害盟友，才是心怀反意！”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曦远退后一步，厉声道，“杀！”


神霄派的弟子得令，武器出鞘，喊杀上前。


而就在此时，另一众人马也赶到了。


一众兵士杀入，逼退了那些神霄弟子。


江城执枪，策马而立。“大胆狂徒，竟敢光天化日，杀人害命！”


曦远看到江城，心知不妙，正想遁逃。但下一瞬，却看到了江城手中的银白长枪。


她运劲纵身，以磁引带动三尸神针，攻向了江城。


江城武艺不弱，但临战经验尚浅，况且那神针漆黑，隐于竹林雾气之中，肉眼难辨。一时不慎，竟被神针刺中。


曦远一把夺过他手中长枪，用磁引取回神针。继而抽身，带着手下离开。


士兵正欲追击，那些神霄弟子突然扔出了数十个黑色小球。小球落地，立刻爆炸开来，火光一过，烟雾弥漫，呛人无比。


待众人回过神来，却见那爆炸的小球引着了竹木，火势蔓延，将众人困了起来。


众人方才多少都受了伤，面对这番情势，竟束手无策起来。渐强的火势燃尽了空气，迫近了众人……


……



无失无得 [下]



篁竹之外，廉钊和温宿战局正酣，“岫风寨”、“玄灵道”加之东、南两海的弟子，与廉家的兵马对峙，谁也不敢妄动一步。


廉钊和温宿拆了数十招，依然不分胜负。但两人都负伤在身，耐力大不如前。数十招下来，都已露了疲色。


论内力身手，如今的廉钊与温宿当是不相上下。但近身战对廉钊不利，一来二往之间，渐渐处了下风。


温宿伤势虽重，但临战经验丰富，双刀攻势迅猛，占了优势。


只见他左手执刀下削，右手紧接而上，直刺廉钊胸口。


廉钊起剑卸开第一刀，正欲旋身闪避第二刀，不想本来受过伤的右手臂一阵剧痛。他手中长剑一松，力道顿减。本被卸开的刀锋突兀地划来，他急忙躲闪，险险避过。他来不及喘息，就迎上了温宿的第二刀。他的右臂依然无法用力，万万是挡不开的。然而，那危急时刻，他放弃了闪避，纵身切入，左手猛地擒住了温宿的右手。


这是兵行险着，不生即死的招式。众人就见温宿的刀尖抵在廉钊的左肩，薄薄的血色透过了衣衫。此时此刻，他只要一松劲，刀锋便会刺入肩膀。


然而，廉钊右手中的长剑，也架在了温宿的颈上。温宿以左手的刀锋挡着剑锋，稍有差池，亦会人头落地。


“好一个不要命的打法，简直找死……”温宿冷声，道。


廉钊的呼吸带着一丝紊乱，但神情语态都是平静坦然的，“我不会死……”


温宿皱眉，看着面前的对手。廉钊握着他手腕的手加了一分力道，声音里有着不可逼视的豪气，“廉家的男儿只会死在战场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绝对不会死在你手里！”


听到这番话的温宿，竟有了微微的惊讶。


这时，篁竹之中，青灰的烟雾升腾而起，染上了湛蓝的天宇。


士兵之中有人一眼认出了这异像，出声惊呼，道：“竹林起火了！”


廉钊闻言，毫不犹豫地松开左手，温宿刀锋立刻突进，刺入了肩胛。这短短一瞬之间，廉钊左手出掌，击向了温宿的胸口。温宿无法闪避，结实地捱了那一掌，被震退了数步。


廉钊右手回剑，下一刻，剑尖便指在了温宿的眉心。


温宿看着那剑尖，正想起刀回击，无奈体力却已透支，他眉头一锁，吐出了一口鲜血。


一旁的洛元清见状，飞身上前，出手直袭廉钊。


廉钊身后的兵士立刻挽弓，数箭连发，逼退洛元清。


这番冲突，让两方人马又开始冷冽地对峙。


廉钊看着温宿，慢慢将剑移开，开口道，“如今竹林起火，你我的盟友都在林中，恐有不测，再斗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放下成见，先救人，如何？”


温宿沉默片刻，收了刀，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了自己的阵营。


洛元清上前几步，伸手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廉钊看着他的背影，思忖片刻，朗声对士兵道：“费伦，刘胜，各带四队人马随我伐竹入林！其余的人林外把守！”


“是！”兵士大声应和。随即，按部就班，开始入林。


几派江湖人士稍作商议，也放弃了对峙，往林中去了。


洛元清正欲跟上，却见温宿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她叹口气，走过去，道：“你和廉钊的功力不相上下，他不过是侥幸略胜一筹，你……”


温宿抬轻轻拭了拭唇角的鲜血，神情褪了冷漠，“是我输了……”他抬头，看着面前的苍翠篁竹，语气略带无奈，“我连自己的命都不珍惜，又怎能担负起另一个人的未来。我一直讥讽他阅历浅薄，处事天真，其实，浅薄的人，反而是我……”温宿笑了笑，道：“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光是这一点，就胜过我了。”


洛元清道：“你也有该做的事啊。统帅弟子，光复东海，你既然与我南海结盟，我就会尽力助你。”


温宿转头看着她，神情略有些复杂。他继而抬手，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束起，平稳了气息，道：“入林吧。”


他说完，坚定地迈步，往林中走去。


洛元清急忙跟上，紧随在他身后。


……


小小在林中沿着尸体堆积最多的路往前走，倒真不出她所料，机关尽破，一路无事。她走了片刻，却见前方烟雾升腾。那烟颜色青灰，不似雾气。人声，夹杂着竹木燃烧的“噼叭”声不断传来，空气中混着一股强烈的烟火味，刺鼻难闻。


竹林起火？！这林中浓雾森森，湿气如此之重，怎么会无缘无故起火？除非，是有人放火。


想到这里，小小大惊，篁竹幽深，机关满布。若是真有敌人在林中，比起闯入搜寻，放火逼人显然是更好的手段。


但曲坊设计埋伏，石蜜心系“天棺”，廉家不伤无辜，江城领兵接应廉盈，应该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才是。到底是谁，用了这般狠毒的手段？


小小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答案。对“天棺”毫无兴趣，又想要致所有人于死地的人，只有神霄派的人了。


她的脑海中串起了许多东西，密密麻麻地理不清楚。


然而，现在已容不得她多想了。她翻身跃上马背，冲向了那片火焰。


待到了近处，看到火势时，她不禁惊惶。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突入。隐隐的人声从那火焰的包围中传出，让她更加紧张。


怎么办？现在出竹林通知其他人，恐怕也来不及了。可是，要怎么做？


她握紧了短剑，四下环顾，急切让她无法好好思考。


这时，地上露出的削尖竹木和那些深坑让她灵光一闪。这样的火势，人力不逮，但机关就不一样了。


她翻身下马，四处乱走，试图引动机关。


这块地方方才已历过战局，机关基本都被触动了。小小心中愈发急切，正觉无望，突然脚下出来一声轻微响动。她慌忙闪避，却见一排削尖竹木破土而出，直刺而来。


小小惊惧之余，却没乱阵脚。她飞身跃起，狠狠一脚，踢向了那排竹木。硬是让竹木翻了身，朝反方向攻去。


竹木沉重，冲入火焰中时，撞断了数根着火的竹子，开出了一条道来。


小小拿起地上的带叶竹竿，将剩余的细小火苗扑灭，随即冲入了包围中。她继续踢着那排削尖的竹木，以此开道，勉强行进。


火焰的热力烤炙着肌肤，几缕发丝也被火星烧灼。只是片刻的功夫，她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她到达火焰中央的时候，全然是一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子。


“丫头……”银枭忽觉一股凉风流入，缓了自己滞涩的呼吸。抬头时，就见小小拿着带火星的竹木，站在众人面前。


小小看到银枭一行，亦是喜上眉梢，“大家没事就好了，快点离开这里吧！”


众人纷纷起身，从那条开出的生路离开。那一刻，众人不再顾忌敌友之分，彼此扶持照应着。


小小松了口气，随即看见了廉盈。她几步上去，怯声开口，“姑……”她自觉不对，又打住了，顿了顿继续道，“您没事吧。廉钊让我来告诉您，神霄派叛变……”


廉盈抬眸，略有些无力地回答：“我已经知道了……”她带着复杂的眼神看了看小小，随即，凭着家将的搀扶，离开了火场。


小小有些茫然地站着，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做了。


这时，身后突然一阵嘈杂。只见石蜜站在火焰之中，纹丝不动，衣裙已有好几处着了火。


小小看了看四周，鬼臼和彼子都身负重伤，其余的人都在逃生，无人理会石蜜。


小小想起先前石蜜的种种言行，心中不禁起了恻隐。石蜜出手救过温宿，怎么也算是有恩于她。人情既然欠了，就该还哪。


想到这里，她几步上前，拉住了石蜜，“宗主，快住手，会受伤的！”


石蜜的表情痛苦不堪，全不似往日的冷然出尘，“……我还没有找到‘天棺’……我不能让‘天棺’被烧掉……”她说着，语气里全是悲凉。


“宗主，再留在这里，你会没命的，还要‘天棺’做什么啊？！”小小一边扑打着石蜜身上的火苗，一边急急劝道。


石蜜却依然执着，“不行……我要救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救他……”


她说话之间，彼子强撑着身子，走了过来，“宗主……这里交给我，您快离开吧……”


石蜜看着彼子，表情愈发痛苦起来。


彼子微笑着，道：“彼子的命是宗主救下的，就算豁出一切，也会助宗主完成梦想……”她说完，开始扑打起那熊熊的火苗。


小小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些东西。若是石蜜真的是大奸大恶，视人命为草芥的人，又怎么会有如此忠心耿耿，愿意牺牲一切，助她完成梦想的手下呢？世上的正邪黑白，只需换个立场，就截然不同，又何况是对错呢？


小小看着面前的人，毅然出手，拉住了妄图灭火的彼子。她带着少有的严肃，对石蜜道：“宗主，一个死去的人，真的那么重要么？难道，比活着的人更重要么？”


石蜜看着小小，道：“我以为你懂，你不是也有牺牲一切都非救不可的人么？”


小小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惆怅，慢慢地说道：“没错。当日，他只要有一线生机，我都不会放弃。但是，即便如此，我却不能为了要救他，而罔顾其他人的安危……”


小小想了想，说道：“……宗主，当日在齑宇山庄，那条长生蛊，我是故意踩死的。……比起让死人复生，难道不该先救活着的人么？”小小指着一旁的彼子和鬼臼，道，“我不能妄断宗主是对是错。但今日，宗主忍心让他们为您牺牲么？在这火场中丧命，您真的不会后悔么？”


石蜜微微怔忡，她看了看彼子，又看了看一旁昏迷不醒的鬼臼，沉默不语。


正在此时，先前已经带着伤者出火场的巴戟天又折返了回来，他看了看火场中剩下的小小一行。眉头微皱，“火势又盛，不能再留了……”他说完，一把拉起地上的鬼臼，架着他疾步往外走。


石蜜愣在原地，巴戟天也说过……医者，只能救活着的人……


她不禁落泪。泪光耀花了火焰，往事种种，涌上心头。那个自愿神针开穴，伤及自身的人，不也只有这一个目的么？“救活着的人”……


石蜜稳下了心神，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抱起了彼子，道：“我们离开这里……”


彼子微惊，随即，却带着泪光笑了起来。


石蜜不再犹豫，快步向外走去。


小小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她擦擦脸上的灰迹，轻快地跑了出去。


众人匆忙离开火场，不一会儿，就见廉家的兵马和一众武林人士赶来接应。


廉钊身上伤势不轻，但看到众人平安脱险，脸上便都是温和笑意，似是忘却了痛楚。他翻身下马，就看到被家将搀扶的廉盈，立刻疾步跟前，关切道：“姑姑，你没事吧？”


廉盈摇了摇头，“我没有大碍，只是‘南斗延寿’和‘沥泉神枪’都落入了神霄之手……可恶……”


廉钊闻言，道：“平安无事才最重要。九皇的事，容后再说。”


廉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轻声道：“若不是左小小，我恐怕就命丧火场了……你替我道个谢……”


说完，廉盈被家将搀扶着，上了马。


廉钊目送她离开，继而举步，在人群中搜寻着小小。待找到她的时候，他的笑意便无法克制。


她的头发被火焰烧灼，微微翘着。身上的衣服也残破不堪。脸上更是沾满黑灰。这般狼狈的姿态，却无损她的明亮笑意。她看到他的时候，就那样笑着，无惧无邪。


“我听你的话，找到姑姑了。”小小笑着，说道。


廉钊点点头，“谢谢……”


小小用袖子擦擦脸上的灰，上前了几步，犹豫着，开口：“你赢了？”


廉钊看着她，抬手，替她擦脸上的黑灰，道：“我见林中着火，便与你师叔和解，共同入林救人来了。”他笑了笑，“我欠你的三十三两，恐怕要迟些给你的……”


“三十三两？”小小有些不明白，但立刻就想通了。当时，她押了三十三文钱，赌廉钊有朝一日能战胜温宿。当时，廉钊笑称要千倍奉还。所以，是三十三两……


小小不禁笑了出来。他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说。许的每一个承诺，都会兑现。相处越久，就越发现他的好。今日，他和温宿争斗，却以和解告终。不论这其中的因由如何，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们回去吧。”廉钊拉起她，道。


小小笑着，点了头。


……


篁竹之中一番混乱，众人离开之后，皆往神农世家去。小小和廉钊赶到的时候，就见神农世家的大堂之中气氛诡异，略透着森冷的杀气。


只见一众伤者都被安置在大堂之内，神农世家之内的弟子分成了两派，正相持不下。而剩下的江湖人士正与廉家的兵士对峙。


这些人本来就站在不同的立场，在篁竹一战之前，都是势不两立的敌对关系。方才暂时停战，是本着搭救同伴的目的。而如今，一平静下来，所有的矛盾便又激烈了起来。


小小怯怯地抬头，看了看廉钊。


廉钊的神色疲惫，看到如此局面时，眉头紧皱，正要上前，却不防一阵剧烈的痛楚漫延全身。左肩的刀口，右臂的毒伤，两重伤势交缠，催乱了内息，一时间夺了他全身的力气。


小小就见他整个人无力地往下倒，她惊呼一身，伸手抱住他。这才发觉，他全身滚烫，左肩的鲜血渗过了衣衫，染红了胸口。他呼吸紊乱，眉宇间透着一丝黑气，显然右臂的毒已经游走全身。


“廉钊！”小小急了，声音里全是惊恐。


廉钊无力地喘息着，勉强地微笑，道：“我没事……”


小小手足无措地抱他在怀，心绪都乱了。


廉钊轻握着她的手腕，开口，道：“我真的没事……”他说话间，思绪渐停，沉沉睡去。


廉家的士兵见状，怒气愈盛。大堂内的矛盾一触即发。


“廉钊……”小小紧张地唤了数声，却不见他醒来。耳边满是喧嚣的人声，扰得她心烦。


这时，巴戟天开口，高声道：“诸位，如今不是争吵的时候。伤者为重，先让吾派弟子进行诊治吧……”


“巴长老，你难道要救那些与神霄同流合污的朝廷走狗？”神农长老中，有人开口，“还有石蜜一行，乃是我神农叛徒，多行不义。若是救了他们，就是违背了天下的道义！辱没了我神农声威！“


巴戟天微微皱眉，叹了口气。


廉家与神霄结盟，共同对付神农世家在先，就算此时神农不出手相救，也无可厚非。可是……


小小低头，看着怀中的廉钊，心中不禁起了怒意。廉钊明明就没有想要对付神农，他还给了她囚室钥匙，助他们逃走啊！是非曲直，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如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面前的这些人中，没有谁是十恶不赦的。而若是因为那些莫名的恩怨，廉钊有任何闪失，她更不能接受！


她凭着心头那一丝不甘，站起了身子，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块令牌。她抬手，朗声道：“神农赤炎令在此！”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看着小小。


小小执着令牌，道：“凡见此令，神农弟子须遵号令，施救与人。”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微凉，“只可惜，今日的神农，恐怕连这块令牌也不认了吧……”


“左姑娘……”巴戟天看着那块令牌，心绪复杂。


“以往我听得神农闭门不医，心中一直不信。然后，遇见巴长老，更让我觉得那些坊间传闻离谱至极。没想到，今时今日，当真让我看见，神农世家是非不分，见死不救。”小小反转手腕，手指一松，任凭令牌落地，发出了突兀的声响。


“左姑娘，我们念你对神农有恩，多番礼让。你休要得寸进尺，辱我神农声名！”神农长老云华站上一步，怒道。


“我辱你神农声名？”小小冷笑一声，“简直笑话！”她环顾四周，道，“自古以来，江湖相争，讲的是光明正大，公平公正。而如今，神农世家的取胜之法，却是见死不救。难道不算卑鄙？先前诸位被困竹林，遭人放火，若不是廉家兵马和解休战，谁能入林救诸位于危难？如此相较，难道神农不是恩将仇报？真正辱没神农声名的，应该是诸位自己吧！”


云华被这番话驳的哑口无言，巴戟天却微微笑了起来。


小小又转头，看着僵持不下的一众人，道：“如今，神霄派夺神器，杀盟友，分明是有阴谋，在场的诸位都是受害者。九皇神器牵涉甚广，若是由神霄取得，天下必乱，到时，谁能明哲保身？诸位在这里相争，于己无利，倒是给了神霄机会。这个道理，各位武林前辈，不可能不知道吧？”


她又回头，看着廉盈，“神箭廉家是朝廷忠良，若是因此被神霄冠上叛逆之罪，更是大宋之哀。廉公子不就是明白了这一点，才与江湖人士和解的么？”


廉盈眉峰一动，转头看了看伤重昏迷的廉钊。皱眉苦思片刻，道：“神箭廉家本无意介入江湖争斗，诸般恩怨，皆因神霄作梗。在场的江湖朋友只要不与朝廷为敌，往日罪责，廉家可既往不咎。”


她说完，大堂之内有了短暂的沉默。


“我东海已与廉家和解，今日所有争斗，东海拒不参与。”突然，冷然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那一刻的沉寂。


小小猛然回头，就见温宿双手环胸，一脸冷漠地看着大堂内的局面。


小小怎么也料不到，第一个出言放弃的人会是温宿。不知道为什么，小小觉得他有些异样。那种冷漠傲然的姿态，不同于先前的压抑晦涩，倒是带着一种卓绝的潇洒。如此陌生，却又熟悉，仿若是长江之上，她初见他时那般。


察觉她的眼神，温宿看她一眼，浅笑着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的，小小心中不禁有些感动。


“我南海与东海结盟，自然与盟友共进退。”洛元清也开口，说道。


贺兰祁锋见状，笑了起来，道：“我‘曲坊’一众本就是为了对付神霄派才出手的，根本无意与朝廷相争。”


小小听到这些话，心中暗喜。她望向了银枭，眼睛里满是闪亮的期待。


银枭与她眼神相交，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道：“也罢！今日就看你这臭丫头的面子，我‘岫风寨’不趟这片浑水就是！”


一旁的李丝闻言，道：“哎呀，大家都这么说了，奴家也只好罢手。”


小小不禁笑了起来，转头看着神农世家的一众人。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不作回答。


巴戟天却带着笑意，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赤炎令，递还给了小小。


小小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了手心。


“今日若不是左姑娘闯入竹林，吾等早已命丧火焰之下。这番恩情，神农谨记于心。”巴戟天笑得慈祥，“赤炎令乃是神农信物，断没有不遵从之理。今日在场之人，不分敌友，吾都会竭力救治。”


小小松了一口气，抱拳，“多谢长老。”


巴戟天摇了摇头，“是吾要多谢姑娘才是。”


小小握紧了手中的赤炎令，明白了一些事情，却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是，她真的觉得轻松了。就像是一切都尘埃落定，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忧心烦恼。


她转身，走到了廉钊身边，轻轻抚上他的额头。心中喜悦，染上了脸庞。说起来，这就是假公济私啊……


……



无为自成



而后几人，神农世家中忙碌不停。伤者被妥善安置，廉家兵马和大多数江湖人士退出了神农世家，在附近驻扎。


众人开始商议对付神霄派的事宜，一切都井然有序，所有的恩怨也被暂时遗忘。


小小神清气爽地在神农的练药房里煎药，只觉得自己的假公济私，实在是一举多得。她摇着手里的扇子，就差没哼个小曲了。


这时，一名神农的弟子捧着一箪晒好的梅干，走了进来。看到她在，便带着笑意，唤了一声“左女侠”。


自那天她“假公济私”之后，所有人看到她，都会恭恭敬敬地尊一声“女侠”。小小虽不习惯，但却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傻笑着答应下来，如今也习以为常了。她点了点头。眼神依然落在那箪梅干上。记忆中的那酸涩，让她不禁咽了咽口水。师父的梅干，已经落在海水中了，此刻，惟有回忆……


弟子见状，道：“近日暑热，长老吩咐在粥食中加上梅干，以增伤者食欲。左女侠要取些么？”


小小点头如捣葱。


那弟子当即取了油纸，替她包了一包。


小小接过梅干，正想吃。却又有人走了进来，那名神农弟子看到来人时，恭敬地打了声招呼，道：“温岛主。”


温岛主？听到这个称呼，她吓了一跳，猛然转头，却见温宿站在门口。


时至今日，她依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温宿。她开口，怯怯唤了一声：“师叔。”


温宿走进炼药房，道：“替他煎药？”


小小自然明白他所指何人。她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那神农弟子放下梅干，稍稍整理了一下，便离开了。房中便只剩下了温宿和小小，气氛有些尴尬。


小小见气氛沉闷，便开口扯话题，“呃，师叔来取药？”


温宿摇头，“我来找你。”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了一件东西，递给了小小。


那是一块用珊瑚雕制的令牌，令牌上浮雕小篆，小小人的那二字：四海。


小小接过令牌，有些不解，“这是……”


“东海现已和南海结盟，这是两方的信物‘四海令’。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令牌你收着，日后也许有用。”温宿的语气温和，这样说道。


小小看着令牌，继而不安地抬头，“我……”


“你归顺朝廷是对的……我现在已被推举为东海的新任岛主，今后亦会着力与朝廷合作，戴罪立功，保全门下的弟子。”温宿说话间，有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世事无常，以往种种，终是过去了。”


小小听着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笑着开口：“师叔，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她还没说完，就被温宿打断，“这番话是告别时说的。我还不准备走呢。”


那种熟悉的冰冷语调，却让小小打从心底里高兴了起来。


温宿见她傻笑，皱起眉头，道：“煎药的时候，不要分心。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他说完，叹口气，转身离开了。


小小依然笑着，心中的喜悦如此清晰。她煎完药，沥清药汤，端药到廉钊房前的时候，笑意依然留在唇角。


廉钊正坐在桌前，桌边站着两名家将，几人正商讨着什么。


小小端着药，正不知该不该进去。两名家将却注意到了她，拱手行礼，道：“少夫人。”


小小一惊，尴尬笑笑。


家将寒暄了几句，退了出去。


小小这才迈步进屋，放下了手中的药，对廉钊道：“我没打扰你们吧？”


廉钊笑了起来，“既然尊你一声‘少夫人’，又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呢？”


小小听到这句，眨了眨眼睛：“大少爷，油嘴滑舌不适合您……”


廉钊也不恼，更不反驳。他端起那碗药，带着笑意慢慢喝。


小小在桌边坐下，看着他喝药。继而又想到了什么，她从怀中取出那包梅干，拿了一枚，放进了嘴里。


随即，她含泪低头，手指耙着桌面。


酸！够酸！比起记忆里的酸涩，这梅干胜了千百倍。不愧是神农的药品，根本不能拿来当零食吃啊！


她这番举动，让廉钊很是不解。“怎么了？”


小小泪光闪闪地将手中的梅干递了上去。


廉钊想了想，拿了一枚，咬了一小口。接着，他捂着嘴，深深皱眉。


小小笑了起来，一脸的幸灾乐祸。


廉钊看她一眼，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小小。他端起杯子，喝水。


小小一脸无辜，道：“不要怪我啊，虽然难吃，但也不是什么毒药么，哦？”


廉钊抬眸，笑了，“也不是很难吃啊。至少喝水的时候，是甜的。”


小小有些不解，她端起杯子，轻啜了一口。原本淡而无味的清水，因梅干的酸涩，竟泛着丝丝甘甜。


在那一瞬之间，她突然明白了，师父喜欢梅干的理由。尝过那种酸涩和清苦，才能懂得甘甜。苦尽甘来，这四个字，就是所有的答案了。


小小笑了起来，双手捧杯，慢慢喝着。


廉钊也笑着，品着杯中的清水。


这时，有人叩门。


小小回头，就见鬼臼和彼子站在门口，微有怯意。


“二位有什么事么？”廉钊开口，问道。


鬼臼和彼子走了进来，拱手道：“左女侠、廉公子。”


小小听到那声女侠，只觉得浑身不适。


鬼臼和彼子对望一眼，突然跪了下来，异口同声道：“左女侠，我们奉宗主之命，从今以后随侍在您身侧。”


小小愣住，大惑不解。


彼子抬眸，看着她，道：“女侠与我们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女侠仗义直言，神农断不能容得宗主和我等性命。宗主有命，让我二人从今以后侍奉在女侠左右，以报恩德。”


小小大惊，道：“我？我当时……”小小纠结良久，始终还是没法说出“我当时其实只想救廉钊”这句话来。


鬼臼道：“左女侠。宗主如今在‘百草岭’闭关思过，宗主此举，是想借女侠之力，保全我二人。我们从无侍奉二主之心，更不惧死。但宗主厚意，莫敢辜负。还望左女侠勉为其难，接纳我二人。”


小小看着跪地不起的彼子和鬼臼，又转头看着廉钊。


廉钊一脸爱莫能助，移开了视线，自顾自喝水。


小小无语了。她僵硬地开口，道：“我答应就是了，你们起来吧。”


“多谢左……”彼子起身，说道，却又察觉不妥，道，“多谢主人。”


主人？！小小惊呆了，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这时，一名神农弟子进了门，道：“廉公子，左女侠，敝派长老请二位到大堂，有事相商。”


小小这才回过神，随廉钊一起，往大堂去。


……


大堂之中，众人集结。因在神农世家之内，就暂由神农主持各项事宜。


廉钊和小小一进大堂，众人的目光便聚焦而来。


“廉公子，左姑娘。”巴戟天坐在堂上，笑着开口，“请坐。”


待两人坐下，巴戟天道：“廉公子所提的建议，吾等已经商议妥当。既然廉公子愿意提供九皇线索，吾等自然相信廉公子的诚意。结盟一事，就此商定。”


廉钊起身，抱拳：“多谢。”


小小看着廉钊，心生钦佩。原来他和家将商议的，是与江湖人士联手对付神霄派的事啊。时至今日，这的确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坐在一旁的贺兰祁锋开口，道：“我已吩咐曲坊弟子追踪纤主曦远，不日便有音讯。”他微微皱眉，道，“今晨弟子又传来另一个消息。英雄堡徒生变故，三英皆死于非命。如今，堡主之位由长子魏启夺得。如今，魏启大权在握，正大肆扩张势力。”


“魏启乃是神霄派的人，英雄堡之变，当中必有文章。”李丝开口，说道，“英雄堡和太平城素有婚约，若这两家结盟，恐怕江湖大乱。”


“没错，太平城城主年岁稍小，恐怕应付不了。”贺兰祁锋说道，“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往太平城，阻止两者联姻。”


小小听到这里，想起了那外表可人，内心深沉的石乐儿。就凭石乐儿那套“魏家公子皆无良”的论调。魏启想娶石乐儿，根本就难如登天啊。在场的人，都低估石乐儿了……唉……


贺兰祁锋说话之间，站了起来，道：“其实，我托巴戟天长老将诸位召集，还有另一件事，要与诸位商议。群龙不能无首。我们江湖人士散漫惯了，如今谁也不服谁，何况这次与神箭廉家合作，更是搀和上了朝廷。其中诸多恩怨纠葛，也无需我再多说了吧。如今，必须选出一位盟主……”


小小边听边点头，没错，这些人中，不少人曾经都是死敌。如今能结盟，是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要真算起交情，那根本就不存在啊。


“……盟主人选，武功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说话有分量，所有人都能听得进去……”贺兰祁锋说道。


“贺兰，你这是白日做梦吧？”银枭跷着二郎腿，道，“就算是‘破风流’那位武功盖世的老爷子，说出来的话，也不是句句中听。在这儿，谁有这个能耐？”


贺兰祁锋看了看堂上的巴戟天，狡黠一笑，道：“我倒是有个人选，既有公正公平的立场，又有让所有人给三分面子的能耐……”


“有这种人？”银枭起身，“你倒是说出来听听，看我服不服他。”


贺兰祁锋笑了笑，一字字无比清晰地说道，“她就是江湖人称‘三弦女侠’，鬼师韩卿的高徒，左小小。”


此话一出，不仅是银枭，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小更是完全僵硬，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贺兰祁锋笑得狡猾，“若在场有人不服，大可向她挑战。”


廉钊看了看小小，无奈地笑了起来。


温宿摸了摸额头，不置可否。


洛元清完全无语。


李丝带着笑意，饶有兴致地看银枭的反应。


银枭已经愣住了，想要反驳，话却梗在喉中，迟迟说不出来。


巴戟天坐在堂上，赞许地看着小小，微微点着头。


小小尴尬万分，起身，道：“我……”


她还没说完，江城含笑而来，抱拳道：“左姑娘实至名归，江城在此恭喜了。”


小小更僵，“我……”


这时，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鬼臼和彼子走到了她面前，单膝跪下，齐声道：“恭喜盟主。”


“我……”小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贺兰祁锋清了清嗓子，道：“看来大家没有异议了。左盟主，请上座。”


小小不明就里地被推到了堂上的一张长椅上。只见那座椅青铜铸就，毫无纹饰，透着别样的沉厚威严。


小小坐到那椅子上的时候，只觉得坐如针毡，忐忑不安。堂下，一片鸦雀无声。


她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做武林盟主不是靠武功靠智慧的，关键，是……靠关系。


……


……我是表示‘下面欢迎石乐儿～’的分割线 = =+……


与神农世家相隔千里之外，太平城内，依旧一片平静。


这样的平静，正应了江湖上的那句话：无论你犯了怎样的罪行，得罪了什么人，只要能入太平城，就可保一条性命。


太平城内有良田千顷、果树鱼塘、百畜家禽，完全能自给自足。城外，更有高墙深壑，山峦为障，俨然是个易守难攻的要塞。昔年，太平城犯了某位公主的名讳，遭军队围剿。僵持了半月之久，军队久攻不下，只得撤兵。此事传出之后，更引得世人赞颂。太平城的威名也一日千丈。但如今，石老城主过身，由十三岁的孙女石乐儿继任宗主，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如何能主掌太平城？江湖中人早已对此深有疑虑，但太平城威名尚在，众人也不能不给几分面子。


只是，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石乐儿的心思。


魏颖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被石乐儿所救，进入太平城，已有半月之久。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地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做了场噩梦。但与梦不同的是，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心头的伤口，还滴着血，久久不能愈合。


他靠在窗口，任凭阳光晃花了眼。


突然，房门被狠狠踢开。


他并不惊愕，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没有回头。


进门的，是石乐儿，身后跟着岳怀江和岳怀溪两兄妹。


石乐儿佩着满身的珠翠，双手叉腰，大步走到了窗前，道：“文熙哥哥……”


魏颖并未理会她，依然茫然地看着天空。


“魏文熙！”石乐儿大喝一声，“我太平城从来不养吃白饭的人，你若是还要在窗前耍少爷脾气，别怪我扫你出门！”


魏颖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后起身，开口道：“你要我做什么？”


石乐儿皱眉，“魏文熙，你搞清楚，不是我要你做什么。哼……丧家犬就是丧家犬，一点用都没有。救你还不如救条狗，狗至少知道摇摇尾巴。”


听到这些话，她身后的岳家兄妹都抹了一把冷汗，万分同情地看着魏颖。


但魏颖的神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唉……汐夫人也真可怜，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别说享福了，可怜她一届弱女子，还要绣花养活你。”石乐儿把玩着腰间玉佩，如是道。


魏颖猛然抬眸，道：“你说什么？”


石乐儿悠然回答，“我说过了吧，太平城不养闲人。能留你到今日，全因汐夫人绣花抵债……”


“抵债？我欠你什么？”


石乐儿抄出自己的黄金算盘，道：“我从英雄堡将你救出，收容你在太平城，找人帮你打通被封的气脉，替你疗伤……粗略算算，至少也值白银千两吧？”


此话一出，石乐儿身后的岳家兄妹又抹了一把冷汗，愈发同情地看着魏颖。


魏颖不发一语，冲出了门外，直接到了汐夫人的房前。他推门进入，就见汐夫人正坐在床上，专心致志地绣花。


“娘……”见到这般景象，魏颖只觉得胸口一阵酸楚。


汐夫人抬头，看到他的时候，微微一笑，道：“文熙。”


魏颖几步上前，跪下身子，道：“娘，您怎么……”


汐夫人低头下针，道：“只是绣花罢了，娘做得来。”


魏颖转头，看着石乐儿，“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石乐儿在桌边坐下，把算盘放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真好笑，你会做什么？”她语气里满是轻蔑，“耕田种地、织布做衣、打铁伐木……你哪一样会做？除了当英雄堡的三少爷，你还会什么？”


魏颖答不上来，不甘地沉默。


汐夫人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针线，道：“乐儿，我绣花之得，难道不够么？”


石乐儿看了她一眼，道：“够。”她又看了看魏颖，“你就继续靠你娘养着吧，不打扰了。”


她说完，起身走人。这时，一名仆人慌忙冲了过来，道：“城主，英雄堡堡主魏启来了，还带了聘礼。现在人在花厅。”


石乐儿挑眉，“魏英扬，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不错么……”


她说完，一甩头，气势非凡地冲向了花厅。


汐夫人紧张了起来，紧紧握着魏颖的手，脸色也苍白不堪。


魏颖沉默片刻，安慰道：“娘，没事的……”


他起身，想要跟上，却被汐夫人拉住了。


汐夫人的眸中，泪光微闪，语气哀怨忧戚，“文熙，别去……英雄堡什么的，娘都不在乎了。只要我们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魏颖沉默着，许久，还是松开了汐夫人的手。他笑了笑，道：“娘，请容孩儿再任性一次……”他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汐夫人看着他离开，万般的不愿都藏在了心里，终未阻止。


……


花厅之中，魏启悠然地啜着杯中的茶。


石乐儿进门的时候，笑得一脸无邪，“英扬哥哥！”


魏启回头，看到她，也笑，“乐儿，多日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啊。”


石乐儿略有羞怯，道：“英扬哥哥这么说，乐儿会害羞的啦。”


“呵呵……”


两人都是笑意盈盈，谈得热络，可那种气氛却诡异非常。


“乐儿，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婚约的事。”魏启寒暄半日，才入了正题。


石乐儿闻言，一扭头，“英扬哥哥真讨厌，人家还没及笄呢！”


“呵，我只是想把事情定下来，免得被人乘虚而入……”魏颖笑了笑，道，“对了，乐儿，我听说，几个英雄堡的叛徒躲进了太平城内。太平城的事务，我本不该插手。但那几人穷凶极恶，我怕乐儿你涉世未深，受奸人蒙蔽。若是因此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向老城主交待。”


石乐儿听得出他话里的深意，抿唇一笑，道：“英扬哥哥真会说笑话，来我太平城做客的，明明是文熙哥哥和汐夫人啊。大家都是自己人，怎么是叛徒呢？”


听到这些话，魏启的神色微变。


石乐儿笑得无邪，道：“其实，英雄堡的事，乐儿也搞不清楚。可是，我听爷爷说，文熙哥哥是名正言顺的继位人选，一直以来，三英和宗亲都是这么认定的。他怎么又会杀三英，做叛徒了呢？英扬哥哥，乐儿愚钝，想不明白，不如你跟乐儿解释解释？”


魏启笑了起来，道：“乐儿，人心难测，这世上很多东西都不似表面般简单。解释无用，看结果不是更明白么？乐儿，人在江湖，最重要的，是选对阵营，你说呢？”


石乐儿一脸茫然，“乐儿不明白呢。”


魏启微笑，道：“你总会明白的。”他伸手，摸摸石乐儿的头，“今日我就先告辞了，婚约的事，乐儿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石乐儿笑着点头，“嗯。”


她目送魏启领着手下离开，原本的笑意刹那变成了鄙夷，“哼，娶我？做梦！”


……


魏启走到花厅外，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魏颖。


魏颖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叫嚣着，不容他冷静。


然而，魏启却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走向了他。


魏颖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冲动，眼神里的杀意混着悲痛。


魏启慢慢走近，眼神早已移开，他若无其事地从魏颖身边经过，悠然离开。


魏颖愣住了，他一直以为魏启会穷追猛打，致他于死地。然而，此时魏启的态度却如此淡然。就仿佛面前的，是一只蝼蚁，一支残烛，根本无谓浪费精力去对付。魏颖咬牙，猛然转身，想要追上去。却听得身后石乐儿含笑开口，“追上去又怎么样，你拿什么跟他斗啊？吃白饭的三少爷？”


魏颖全身一僵，移不了步子。


石乐儿走到他身边，叹口气，道：“唉，文熙哥哥放心，我不会嫁给英扬哥哥的。所以，你就安心地呆在太平城吧。多养条狗，我也不会太介意的。”


她说完，轻快地离开。


岳怀江和岳怀溪看到魏颖颓然的表情时，两人对望一眼，万分同情地走到了他身边。


“魏公子啊……我看，你还是学门手艺吧。”岳怀溪诚恳道，“其实，寄人篱下，做工还债，也不是很难的。”


岳怀江也应合道：“是啊是啊，习惯了就好了。才一千两白银，不是很多的。我们欠了三千两呢。”


两人见魏颖还是没反应，只得打住了话题，默默离开。


魏颖呆呆站立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回了房。


那一夜，他在房中坐了一整夜。脑海中，无数的情景翻腾。不给他片刻的安宁。


除了当英雄堡的三少爷，你还会什么？


他从来不曾把英雄堡的堡主之位放在眼里，然而，到了今日他终于明白，离开了英雄堡，他什么都不是。他曾经鄙视的种种，如今却显得如此珍贵。枉死的三英，被夺去的种种，汐夫人和赵颜曾说过的每一句话，如今，都重重地叩着他的心灵。他失了一切，难道要连最后的尊严和骄傲也一并抛弃么？


天色渐明，淡淡地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双眼最终脱去了茫然和颓废，泛着粼粼的光彩。


……


第二日一早，石乐儿刚起床，一开门，就见魏颖站在门口。


石乐儿稍稍惊讶，正想开口讥嘲，却听魏颖带着十足的严肃，道：“嫁给我。”


石乐儿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魏颖，无法反应。


“嫁给我，助我夺回英雄堡。”魏颖说话的时候，语气深沉，全不似以往的轻狂焦躁。


石乐儿突然笑了起来，“好啊！”她答得爽快，仿佛早有准备，“不过，我有个条件。”她停顿片刻，说道。


魏颖点头，“你说。”


石乐儿的眼神精明无比，“先备休书一封，助你继位之后，婚约即刻解除。不过，英雄堡麾下的产业，每年盈利，我要占七成。”


“七成……”魏颖皱了皱眉头，但随即答应道，“成交。”


石乐儿喜上眉梢，“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稍候，太平城的大殿之中，聚满了人。当着城中所有人的面，魏颖签下了那份凭据。石乐儿将凭据收好，挥了挥手，岳怀江便捧着一把刀缓步上前。


那柄刀长约两尺三寸，刀宽三寸，黑檀制柄。全刀古朴苍劲，毫无花哨装饰，但那刀身精光四溅，透着威严武霸之气。


石乐儿开口，道：“这把就是‘九皇’之一，我太平城的‘武灵霸刀’。为表诚意，这柄刀就交由文熙哥哥了。此处，还有刀谱一本，你且潜心修炼，以后对阵魏启，自然有所助益。”


魏颖接过那把刀时，就觉一股信念从心底升起，化为了力量，支持全身。


而这时，石乐儿笑着，说道：“待夺回英雄堡大权，合并二家，壮我太平城声势。一统江湖，指日可待！”


她这番话出口，魏颖愣住了。而大殿之中，其他人皆拱手行礼，高声应道：“城主英明！”


石乐儿笑得愈发得意，魏颖却只能无奈地叹气，再无反驳的心情。


……

第三十三章 无地自容


<p >无地自容



从英雄堡向西南行，过三、五小镇，便是一片寂寂山岭。这本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地方，但半月之前，英雄堡中发生变故，三子魏颖叛逆难驯，为夺堡主之位，下毒谋害异母兄长魏启。计划败露后，又串通早已被逐出家门的儿子魏承，杀害了三英。这两人作恶之后逃出英雄堡，下落不明。


变故之后，英雄堡主之位便有长子魏启继承。英雄堡出动了所有弟子，以掘地三尺之势，四处搜寻。就连这荒僻山岭也渐有了人气。


山岭之中不过寥寥几户住户，这些江湖恩怨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事儿。比起几日前来借住的那一对俊俏的小夫妻更让人震撼。


说起这对夫妻，也正好是半月前来的。那妻子不知生了什么恶疾，一直昏睡不醒。丈夫不过二十出头，沉默寡言，但待人亲善。自从借住以来，便将住户家中生锈破损的农具修缮一新，权当作报酬。


山民朴实，也不曾问过这二人身家，甚至那夫妻的关系，也是众人自己揣测出来的。


这纯朴的山村之中，又怎会有人猜到，这对他们想象中的恩爱夫妻，正是英雄堡的二少爷和赵颜。


赵颜身受冥雷掌伤，所幸魏启那一掌并未用全力，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她没有内力护体，虽过半月，依然没有醒转的迹象。


村民不知她所患何病，问起莫允时，莫允也只是含糊敷衍。久而久之，村民便自顾自猜测起来，什么路遇强盗，摔下山崖；什么悲情绝恋，以死相逼；什么家道中落，相依为命……这般的猜测，倒也给平淡无奇的日子添了不少乐趣。


几日后，赵颜醒转，尚未回神，就已听见儿童的欢闹之声。


她的脑中略有茫然，继而渐渐清醒。她身处的，是一间破旧小屋，陈年的柱梁早已有了腐蛀之像。她的神智苏醒的时候，伤口的痛楚也苏醒了。她只觉吸气之间，胸口隐隐生痛，四肢无力，全然如废人一般。然而，她眼神里并未哀痛之色，反而带着快意。


半日之后，莫允推门进来，就见赵颜已经在床上坐起，正半斜着身子，看着窗外的稚童嬉戏。


莫允还未开口，跟着他一起进来的几个妇人就大呼小叫起来，“啊呀！醒啦醒啦！总算是醒啦！快来看哪！”


这几声叫唤，把全村的人都引了过来。众人都聚在了这小屋中，对着赵颜嘘寒问暖。赵颜的表情却始终冷然，没有一丝笑意。


好不容易等众人表述完了自己的喜悦之情，退出了门外。莫允这才走到了床边，伸手，准备替赵颜把脉。


赵颜惊惧地看着他，缩了缩身子。


莫允见状，道：“我不会伤你……”


赵颜看他一眼，惶恐万分，她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咳嗽了起来，她皱紧了眉头，呼吸滞涩，几近窒息。


莫允见状，立刻伸手扶她，运起了内力，起掌灌入她的身子。


赵颜这才缓过了一口气，虚弱地喘息起来。


莫允扶她躺下，道：“你好好休息。”


莫允等不到回答，便不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莫允……”赵颜突然开口。


莫允站定，回头看着她。


她抬头，眼神忧戚，“为什么救我？你不是很讨厌我么？”


莫允道：“别想那么多，安心休养。”


他正要离开，却被赵颜拉住了手腕。


“别留下我一个人……”她带着哭音，“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好怕……”她说话之间，眸中泪落。那般楚楚可怜的样子，叫人心疼，“你是不是也会放弃我？”


“我不会。”他回答，三个字，简单却有力。


赵颜含泪微笑，她握着他的手，贴上脸颊，“这世上，真心对我好的人，只有你……”


莫允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道：“不只我。”


赵颜有些受挫，她捂着伤口，皱了皱眉头。继而换了个话题，虚弱道：“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我已经什么亲人都没有了……”她凄然一笑，“大少爷，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天下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这些事，等你伤好些再说罢。”莫允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劝慰道。


赵颜却哭得愈发凄凉，她伸手，一把抱住了他，“带我走，就算是带我去戚函那里也好……我不想再担心受怕地过日子了……只要离开这里……带我走好不好……”


莫允听着她的哭音，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了一些画面。昔日，在齑宇山庄的地宫中，她也是这般哭泣，这般柔弱无助……


他依稀察觉了什么，轻柔地推开她，道：“你若真心想见师傅，我自然会带你去见他。”他起身，避开了赵颜的眼睛，“你先休息吧。”


他说完，漠然地出了门。


赵颜僵在原地，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离开。


门外，传来了村民欢乐的声音。


“小莫啊，要不杀只鸡，补补？”


“病人不能大补的，还是熬点清粥吧！”


那些声音，萦绕在赵颜的耳畔，更惹得她心烦意乱。她眸中的泪水全然干透，眼神凌厉如刀。


……


而后几日，她依旧哀戚，央求着莫允带她离开。但莫允却不以为然。那种楚楚可怜对应着冷漠无视，让村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猜测。


调养了一段日子后，赵颜勉强可起身活动。村民见了她，都是笑意满满的，有什么好吃的，也总会塞给她。那般的亲切，却让她更加焦躁。


她自顾自地往村外走去，远离那些人声。夏日的山岭，闷热异常。不过走了片刻，汗水就渗透了粗制的衣衫。她本是柔弱女子，又有伤在身，再无力走动，找了一片树荫，歇息了下来。


她刚坐定，忽然一道人影晃过，落在了她面前。


“赵姑娘，你终于醒了。”来者一身樵夫打扮，说话的口气却透着江湖中人的锐气。


赵颜皱眉，随即笑了笑，道：“看来是英扬公子的手下了。……说起来，叫他公子不合适，该尊一声堡主吧。”


那樵夫点头，“堡主一直担心赵姑娘的伤势，特命属下过来探视。”


赵颜幽幽地叹口气，道：“他不是担心我，是担心我不按计划行事吧。莫允对我尚有戒心，要他说出戚氏所在，需要些时日。”


樵夫道：“姑娘能依计行事，自然最好不过了。堡主吩咐属下，十日后，若姑娘还是不能问出戚氏所在，属下等会为赵姑娘推波助澜。到时候，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赵颜无力地点点头，不说话。


樵夫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瓷瓶，递给了赵颜。“这是软骨散，赵姑娘且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赵颜接过瓷瓶，依然沉默。


樵夫自觉无话可说，便告辞了。


赵颜静静看着那瓷瓶，英雄堡中发生的种种历历在目。她不可自抑地想起了汐夫人，想起她向自己伸出的手。离开英雄堡……即便离开英雄堡，她又能上哪儿去，天下之大，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她早就回不了头了……


她收起瓷瓶，笑得微苦。如今，她心中惟剩的念想只有一个，毁掉戚氏，毁掉那造成她不幸一生的罪魁祸首！


她的眼睛里，又重现了阴毒之色。她扶着树木，慢慢起身，开始往回走。


夏日天气多变，方才还是艳阳高照，倏忽之间，却布起了阴云。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让山岭着了水色。


雨水来的突然，赵颜无处躲避，只能任凭雨水浇透全身。落在身上的雨水，带着温热，她抱着双臂，漠然地走着。山路泥泞，她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她无力站起，就那样坐在地上，任自己狼狈。


这时，雨雾中，突然有人出现。


赵颜抬头，就看见了一样浑身湿透的莫允。他的神情紧张万分，看到她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他蹲下身子，将手中的蓑衣披在了她身上，继而一把将她抱起，快步往回赶。


回到村中的时候，村民个个都关切无比地围了上来。


莫允将赵颜带回房间之后，就有热心的妇人上来替赵颜擦干雨水。


待换完衣物，一切安适之后，村民才三三两两离开。


待众人离去，莫允才开口，道：“你的伤还没好，若是要外出，知会我一声。”


赵颜坐在床上，温柔一笑，“嗯。”


莫允看着她，沉默片刻，拿出了一个瓷瓶，递给了她。


看到那瓷瓶，赵颜大惊失色。这是方才魏启手下给她的软骨散，方才换衣服，她竟忘记收好。


“我不知道你要这东西做什么，不过，若你是要对付我，直说便行了。”莫允放下那瓷瓶，说道。


他说完，转身欲走。


“你既然知道我在骗你，又何必如此假仁假义。”赵颜冷下声音，道。


莫允站定，“我是真心想救你。”


“你是疯子么？”赵颜撕下了伪装，语气里全是阴冷的嘲讽，“我做过什么，你心里有数。我是好是坏，你也最清楚不过。说什么真心想救我。非要我骂你犯贱，你才会停止么？”


莫允转身，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停止的。”


赵颜冷笑了一声，“戚函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也尊严也不要了？”


莫允回答，“我今日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师傅的命令。”


赵颜道：“也对，他那种薄情寡义的男人，怎么可能记得我这么个女儿……”


“你和师傅，其实真的很像。”莫允说道。


赵颜微怒，“你胡说什么？！”


“说出口的话，并不一定是心中所想。”莫允道，“师傅是如此，你也是如此。日子长了，就连自己都能骗。赵颜，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赵颜的脸上有了轻蔑，“莫名其妙。好，我告诉你，我要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要这世上的人都不敢再看低我！”


“戚氏有千秋基业，家财万贯。你若要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只需跟我回戚氏，一切便唾手可得。身为戚氏大小姐，又有谁会看低你？”莫允的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极简单的事，“若你放不下芥蒂，不肯与师傅相认。以你的容貌才智，要觅一个如意郎君，又有何难。汐夫人视你如己出，又岂会吝啬嫁妆。就算这些你都不能接受，天下之大，难道就找不到你安身立命的地方？就说今日这山村之内，可有一人看低你？”


这番话，竟让赵颜无法反驳。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不用你来教训我！要怎么活是我的事！”


莫允微微皱眉，看着她。那种眼神，并无恶意，有的，竟是悲悯。


赵颜察觉到这眼神时，眉目中有了憎恨，“你可怜我？”


莫允避开她的目光，道：“我只是不想看你再这样下去……”


“怎么，你要拯救满身罪孽的我？莫允，你自视太高了！我是十恶不赦，可我乐在其中，我不需要你救！”赵颜的情绪愈发激烈起来，声音里满是凄厉。


莫允平静道，“江湖之中，谁的手上没有两三条枉死的人命。而你，连人都没杀过，也要称自己‘十恶不赦’么？”


莫允的话，竟如同惊雷一般，划进了赵颜的心里。然而，她却愈发激烈地反驳，“是啊，比起毒杀未出世婴儿的你，我做的那些事根本算不上什么！”


莫允的表情里，有了无奈，“说这样的话，你的心里便会好受些么？”


赵颜怔了怔，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高兴了么？”莫允低头，如此问道。


赵颜只觉得有太多的东西被这一声询问否定。没错，她背叛了魏颖和汐夫人，间接害了三英，报复了所有曾有负于她的人。然而，她高兴了么？为什么心头的空虚，始终无法填补，无论做什么，都不能让自己满足呢？那一刻，赵颜觉得心头冰冷，原本坚固的东西竟开始慢慢崩溃，再无法愈合。


“滚出去……”她颤抖着，说出了唯一能说的话，“你给我滚出去！”


莫允不再多说什么，离开了小屋。


屋外的雨声，纷杂吵闹，充盈耳畔。赵颜却仿佛都听不见了，脑海中，只悠悠转着一句话：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无地自容 [中]



赵颜一夜浅睡，待醒转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起身，就见屋内的桌上放着一碗清粥，一碗药汤。她慢慢走到桌边，看了这些东西一会儿，随即，推门出去。


屋外烈日炎炎，昨日的一场大雨竟如同未发生过一般。


村中的小孩子在烈日下玩闹，□的手臂和脸颊晒得黑红，但却个个都毫不在意，尽兴地玩闹着。年纪大的人在屋檐的阴影处休憩，摇着蒲扇，话着家常。妇人在山溪边洗着衣服，边说笑着。不远处，有几块瘦田，村中的男子都在田中耕作。


这一派景象，让赵颜觉得恍惚。


这时，她听见了打铁的声音，一声声地从旁传来。


她顺着声音望去，就见几间陋舍之间搭了一个棚子，棚中有个简易的火炉。莫允正专心致志地打着铁。


他身边站着几个村民，其中一个扛着一把锄头，正满脸忧色地道：“小莫啊，你在帮我修修这锄头吧。”


旁边的人嘲笑道：“我说，你也太抠了，这锄头都这样了，改日去集上买把新的吧！”


那村民面露难色，只道：“再修修再修修。”


莫允停下手中的活，接过那把锄头，看了看，道：“我这儿还有些废铁，熔了补上，应该还能用上段日子。”


“呀，那就谢谢你了。晚上我请你喝酒！”


莫允抬眸，笑了起来，“喝酒？嫂子不生气了么？”


“啧，小莫啊，你不要说出来么。”


说罢，几人都欢笑了起来。


在赵颜的记忆里，莫允甚少微笑，一贯都是冷漠。然而，现在的他却笑得如此真挚，那笑容发自内心，绝无虚假。


她看着他手中的锄头，心中惶惑起来。


“戚氏名兵，千金难求”，江湖中人，人人都想得到戚氏兵器。身为戚氏传人的他，却在这里修补农具。还修得心安理得。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他难道不觉得委屈，不觉得难过么？


然而，他的笑容便是答案。那种满足，她从未曾领略。她做尽一切，自以为能覆雨翻云，却终究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更无一日真正开怀。究竟自己要的是什么，再也记不清楚了……


她恍惚之间，突然有人撞上了她。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继而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女童摔倒在地上。山野的孩子一贯粗养，这一跤摔得也不重，那女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满脸的无所谓。然而，下一刻，她却放声大哭，哭声之凄厉，吓了赵颜一跳。


她低头，就见那女童手握着一块丝绢。那丝绢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颜色，带着泥土的灰暗，上面粗糙地绣着图案，丝线早就脱了，依稀能辨出梅花的影子。只是，如今这丝绢上破了一个大洞，怕是方才摔倒不小心勾破所致。那女童就看着这块丝绢，哭个不停。


女童的母亲闻声，赶来一看，道：“唉啊，早让你小心点了，现在弄破了，怎么办呀？”


女童哭声哽咽，说不出话来。


她母亲见状，道：“回去拿块布补补就好了，别哭了。”


“不要……布……难看……”女童摇着头，说道。


她母亲被这句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哄才好。


那女童抬头，看着赵颜，满脸的委屈，似是在怨赵颜站着害她跌倒似的。


赵颜皱眉，转了身，不假理会。


女童见她不理不睬，丢下丝绢，哭着跑远了。


女童的母亲忙赔了不是，赶上去安慰。


赵颜看着地上的丝绢，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弯下了腰，将它捡了起来。


是夜，赵颜找了针线，细细在丝绢上绣着花。


记忆就慢慢涌入，她依稀记得，小时候，母亲手把手教过她刺绣。那时家贫，布料和针线都有限。母亲传授的，是最粗劣的绣法。但这种饭后的活动，她却期待非常。


而后，变故徒生，她辗转来到英雄堡，汐夫人也教她刺绣。花园的亭台中，每一针每一线，都绣着最温暖的回忆。每每她受了委屈，便会自己躲在花园里绣花。随着针线起落，她便能忘记很多事情。这些感受，她忘了很久很久……


她就着昏暗的灯火绣了许久，待绣完之时，已是疲累非常。不知不觉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莫允进屋的时候，见她睡着，便放轻了脚步。他走到桌边，刚想抱她上床睡觉。眼角却撇到了那方丝绢。绢上的破洞，已然修补好了。为了掩盖粗劣的布丁，她就着原来的图案，在绢帕上绣了一树寒梅。


莫允拿起丝帕，不禁微笑。


……


第二日，赵颜梳洗完毕，一出门，就见一大群村内的妇人都万分期待地看着她。


赵颜微惊，不明就里。


那女童的母亲上前，手中拿着那方丝绢，道：“妹妹真是好手艺！我们大家都是来拜师的。你就教教我们绣花吧。”


妇人们纷纷应合，那场面叫赵颜尴尬非常。


“哎，妹妹不是嫌我们笨手笨脚不肯教吧？”妇人中有人开口。


赵颜闻言，摇头，“不是……”


“那就好了么。”妇人又转头，看着莫允，“莫兄弟，你可别舍不得啊。”


莫允本站在一旁观望，被这么一提，倒也尴尬了起来。


赵颜看了他一眼，道：“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众人一片哗然。


她看着莫允，眼神之中，略有挑衅。


莫允愣了愣，随即微笑。


村中的众人又开始重新猜测他们的身份，但一切都已不重要了，有些东西开始慢慢变化，再不似以往。


……


此后几日，赵颜便在闲暇之时，教村中妇人绣花。村中的男子下山时，会带上一些绣品贩卖，倒也能换几文钱。


日子一天天地过，平淡无奇，但那种平淡，却让她心满意足。山村的日子清苦，却让人心安。她慢慢忘记了很多东西，英雄堡的种种变得如此遥远，淡得无法回忆。


某日，天气泛了一丝微凉，怡人的风轻轻拂过，抚慰着连日来的燥热。


赵颜按例坐在檐下，静静绣着花。


莫允走到她面前，开口道：“我随大家去镇上……”


听到他说话，赵颜抬了头，“哦。”


莫允犹豫片刻，道：“你有什么想要的？”


赵颜看着他，略微思忖，“胭脂。”


莫允点头，“好。”


“小莫，还没好啊！你还去不去啊！”村口，有人高声喊道，语带戏谑。


“哎，大家不要催么。人家小两口说话不容易。”


莫允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过去。


赵颜捻着针，不禁微微一笑。


天空中，浮云优游，偶有清脆鸟鸣掠过头顶。她停了手中针线，看着面前的山岭，映在眼中的一切，如此明晰美丽。所有的事物都仿佛镀上了光辉一般，如此美好。


她低头，继续绣那一方蝴蝶。然而，她刚刚下针，却觉得有种诡异的气氛蔓延在四周。她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了一群劲装男子提刀而来，杀气腾腾。


她手中的针线落了地，耳畔响起了一句话：十日后，若姑娘还是不能问出戚氏所在，属下等会为赵姑娘推波助澜。到时候，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现在是“十日后”？推波助澜？


她站起身子，正有不解。却见那些男子却已经开始挥刀砍杀。血雨飞溅而出，模糊了眼前的景致。她愣住了，无法分辨眼前的事态。


这时，那些人的刀锋迫近了一名女童。这女童，她再熟悉不过，她补的那方丝绢，就是为她所有。那女童早已被吓哭了，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乞求着救助。


赵颜的心头，突然涌过了热流。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冲了过去，推开了那名持刀的男子。


“住手……”她颤抖着喊道，“住手！”


持刀的男子与同伴交换了眼神，随即，一刀砍向了赵颜。她怎么也料不到这番变故，即便料得到，她只是弱质女流，又怎能避开。


刀光一闪之间，她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血口，痛楚让她踉跄后退。下一刻，她就见那女童被砍倒在地，血流如注。女童尚有呼吸，她哭泣着，伸着手，向赵颜求救。


恐惧，就这样笼上了心头，她竟一步也动不了了，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结束。


那些人避开她，继续着砍杀。


温热的血飞溅而来，沾湿了她的衣衫，粘腻地贴着她的肌肤。温热的腥味涌进了她的胸腔，一切都仿佛梦魇一般。


那些人来得快，去得更快，片刻工夫，就只剩下了赵颜一人。她在一片尸体之中颓然地跪倒，忽然间，明白了自己有多可悲。她自以为坏事做尽，覆雨翻云，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捏在了掌心。然而，事实却是，她只是被人利用的一个可笑小卒，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走狗。她什么都做不到，救人也好，害人也好……凭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低头，看见了那些被血浸透的绣品。无论她怎么做，都逃不开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未来……


……


夜色初上的时候，莫允和下山的村人才返回了山上。然而，眼前的一切，却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堕入了恶梦。那原本平静快乐的小村，惨遭屠戮，满地的尸体，触目惊心。村人惊恐万状，急忙冲上前去，寻找自己的家人。


一时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山岭。莫允看着眼前惨烈的情状，心中暗生不祥。幽暗的天色，让他的视线模糊，耳畔的凄厉哭喊扰乱他的心神。那种恐惧，胜过自己亲历生死……


他猛然想到了赵颜，心中不禁惶恐起来。他迈步上前，察看着一具具的尸体。然而，每看一具，他的心便揪紧一分，愤怒和悲伤交杂，让他紧锁着眉头。地上躺着的人，他每一个都认识，今早这些孩子还在嬉戏玩闹，这些妇人还学着绣花……究竟是谁，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这般的心狠手辣，到底是谁？！


一番察看，却依然没有赵颜的踪迹。他忧心愈盛，却隐隐察觉了什么。


若是赵颜与这件事有关，那么背后主使的人只有一个：魏启！


为了找出他们，他尽然能下如此的毒手。这便是赶尽杀绝，魏启连一条活路都不会给他们留。


赵颜呢？她是被劫走了，还是……


这时，村中有人提着灯上前，按着他的肩膀，语音虽带悲怆，但声音里却有太过沉重的关切和温柔。“莫兄弟……颜儿不在，说不定是逃过了一劫，我们再四处找找……兴许……”


那人说着说着，却哽咽起来。


莫允看着他，心中的悲愤却在片刻之后便成了懊恼。这个小村遭遇如此惨剧，原因只有一个，他和赵颜在这里……


说对赵颜没有防范，是假话。若非如此，他早应该带着她回到戚氏。就因为他的逗留，害了这里十数条无辜的性命。


江湖恩怨，他并无意介入，只是，如今，他的执着，只会害人。想到这里，他的心头满是酸楚。


他安慰了那村民急句，强压着情绪，说是要去找赵颜，便离开了那小村。他走了几步，回头凝望。终有一缕恨意涌上心头，他转身，最终，消失在了黑暗的山岭之中。


……


莫允在夜色中疾行了半个时辰，微薄的月光染在山岭中，他的视线却已经适应了这般黑暗，看得真切。


这时，就见漆黑的山野中，数名劲装的男子慢慢逼近，个个持刀，杀气腾腾。几人见了莫允，并不多话，直接挥刀攻击。


莫允见状，拔出了佩刀“泯焉”。刀锋出鞘，辉光一闪，划破了夜色。他起刀，迎上攻击，刀光熠熠，穿梭在那群黑衣男子之间。


“泯焉”乃戚氏所铸，锋利非常。那些男子手中的兵刃被一一斩断，失了战力。


“是你们杀了村里的人？”莫允沉声，质问道。


那群人见自己不敌，互换了眼神。一人伸手入怀，用力一扬。


只见一阵粉末飞扬开来。莫允急退，抽身避开。另几人迅速绕到了他身后，又洒出了那些粉末来。


莫允旋身闪避，但依然吸入了一点。只一会儿，他便觉得胸口如火般烧灼了起来，身体使不上力。


那些人却不再攻击，四散逃跑，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山岭之中。


莫允有些不解，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就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连呛了几口鲜血。


他拄剑起身，继续前进，脚下却已有些虚浮，双眼也朦胧起来。


而在这时，他突然看见了前方有个娇小的身影，夜色中，飘渺不实，但他却凭着熟悉，一眼认了出来。


他拼尽力气，加快了步伐，终于赶上了那身影。他伸手，一把拉住那人，用沙哑无力的声音唤了一句：“赵颜……”


赵颜被突然抓住，显然惊惧。但看到来者时，她的惊惧便平复了下来。只是，她立刻冷下脸色，用力甩开他的手，努力逃开。


“你去哪……”莫允追上，再一次拉住了她。


他这一拉，牵动了赵颜的伤口，她吃痛，叫出了声。


莫允微惊，松了手，待察觉时，便发现自己的手上满是黏腻的鲜血。


赵颜捂着手臂的伤口，开口，声音里尚有颤抖：“我去哪里不用你管，别再跟着我。”


莫允看着她，忍着胸中的痛楚，道：“村里的事……你……”


赵颜听到这句话，突然笑了起来，“那些人是被我害死的，是我把人引来的。我一直都跟魏启有联络，受伤背叛都是做戏，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很想杀了我吧？”


莫允惊愕不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赵颜依然笑着，道：“我就是‘十恶不赦’，我丧心病狂，我什么人都能害，什么坏事都能做……”


“那你为什么逃……”莫允开口，打断她。


赵颜愣住了，“我没有逃！”


“你若是害死村人的帮凶，就该留在村里做受害者！你若是要帮魏启害我，就不该避开我！”莫允的声音突然放大，话语里有了激烈的情绪，“赵颜，你到底想怎样！”


他喊完这番话，便无力再说什么。


赵颜看着他，神情里惟有冷漠和厌恶，但她的眸中，却浮起了水雾，泪水盈满了眼眶，终是压抑不住，自脸颊滑落。


“我想怎样……”她开口，“我还能怎样……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到！你要我怎样！”


她的这番话，分明带着悲怆。莫允心头一紧，只觉得凄凉，她的眼泪和绝望，难分真假。只是，若他抽身离开，她便真的无依无靠。魏启又岂能放过她，即便上次的出手相伤是做戏，那么下次呢？除了信她，他再无其他选择。


“跟我回戚氏……”他努力说出这句话。


赵颜伸手，擦了擦眼泪，冷冷道：“我哪里都不会去。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会向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低头！”


“师傅没有抛弃你……”莫允缓步上前，道，“是你娘抛弃了师傅。”


赵颜一时不能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但反应过来时，狠狠地吼道：“你胡说！你想用这种谎话来给他脱罪，简直可笑！”


莫允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听着自己的声音都觉得缥缈，“我没有说谎……还记得么……小时候，我们见过……”


他没说完，便倒在了地上。


赵颜微惊，脑中混乱不已。她呆立了片刻，准备走开，脚下却踩到了什么。


她低头，就见脚下有一个小铜盒。她犹豫片刻，蹲下身子，捡起那铜盒，不禁百感交集。


胭脂……


她轻握着那盒胭脂，静思片刻，继而，伸手扶起莫允。


她本是柔弱女子，又受了伤，拼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勉强拖动莫允。她带着他，蹒跚地走了一段路，便见前方一棵大树，树根盘错，草木茂盛，甚是隐蔽。她努力带着莫允到了树根处，歇息了下来。


她坐下，轻轻喘着气，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了。她在裙裾上撕下一条，扎起了伤口，勉强止血。黑暗中，隐隐有野兽之声，她不会生火，只能压着心头恐惧，坐等天明。


莫允不知受了什么伤，外表上并无伤口，但见他眉头深锁，唇角带血，伤得应该不清。


赵颜垂眸，看着他，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师傅没有抛弃你……是你娘抛弃了师傅。


不可能。她打消自己的念头，娘亲没有理由抛弃戚函的。娘亲是天下第一美人，是戚函始乱终弃，抛弃了娘亲。天下人都是这么说的……不可能有错……


这时，莫允咳嗽了起来，呼吸艰涩。


赵颜犹豫许久，才伸手，探上他的额头。异样的滚烫，让她缩回了手。她有些紧张，这时，一滴露水落在了她的手背，微凉。她抬头，就见薄雾慢慢在山岭间蔓延开来，大树的树叶上，沾了露水，正滴滴落下。她想到了什么，又撕下了裙裾的一条，起身，爬上大树盘错的树根，盛着叶上的露水。待布条湿透，她爬下来，将布条叠好，敷在了莫允的额上。


她做完这些，又想到了什么。她找了一片树叶，盛了一叶露水，小心地喂进了他的口中。


反复几次之后，他的呼吸平静下来，只是，体温依旧滚烫。赵颜并不是大夫，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约莫到了黎明时分，赵颜困极，意识朦胧起来。她隐约觉得有人走动，猛然惊醒了过来。就见莫允已经起身，在一旁打坐调息。


她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怔怔地看着他。


莫允察觉她的动静，睁开了眼睛，道：“我没事了，你休息吧。”


赵颜下意识地想避开，但心头的疑惑却纠缠着她。她起身，走到莫允身边，道：“我有话问你。”


莫允了然，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师傅没有抛弃你，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在找你……那个木匣，是他亲手所制，命我交给你的嫁妆……”


“这只是你一面之词……”赵颜打断，“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戚函用剑换了我娘，却对我娘冷淡至极。而后，更抛弃了她，毁了她一生的幸福。”


“我说的是一面之词，天下人说的，就不是么？”莫允回答，“你说师傅毁了你娘一生的幸福，那我问你，你记忆里的娘亲，可是终日愁眉苦脸的？”


赵颜答不上来。的确，记忆里的娘亲，总是笑得明丽，眉目间都是平和满足。日子再清苦，娘亲都没有皱过眉头。因为这样的笑容，小时候的她从不觉得穷窘，每一日都是欢乐无比的。


“其实，我们见过……”莫允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惆怅，“大约十年之前，我随师傅云游，曾遇到过你和你娘亲，还有……你继父。”


赵颜有些茫然。


“在那之前，我和你口中的‘天下人’一样，只以为师傅抛弃了天下第一美人‘滟姬’。”莫允平静地说道，“你娘，是个不寻常的女子。富贵荣华、权势地位，在她眼中，不过尘土。她要的东西很普通，世上又有多少人能懂那份普通的可贵。师傅从不曾入她的眼，更不曾入她的心。她选了你继父，这就是答案。”


不知怎么的，那些模糊的记忆一下子清晰起来。此刻的赵颜竟能清楚地想起，小时候，牵着弟弟的手，漫无目的地疯跑。晚上，捧着大把的枣子，带着一身泥尘回家。父母并不呵斥，只是笑着唤他们吃饭。


她忘了，她并非自始不幸。从能记事开始的每一天，她所领略的，都是最好最好的东西。


“……当时，师傅想带走你，但你娘用戚氏隐居的秘密威胁师傅，迫他放弃。师傅无奈，只得作罢。后来，他换了隐居之地，再回来找你的时候。却不想一场洪水，村庄尽毁，你和你娘早已不知所踪……”


听到洪水二字，赵颜的心中顿时溢满苦楚。死于洪水的父母；无钱治病，在逃亡途中被灾民践踏而死的异父弟弟；饥寒交迫，受尽□的自己……


这些记忆夜夜折磨着她，咬啮着她的灵魂，让她不得安宁。连汐夫人对她的好，也湮没在了这样的痛楚之下。她怨不得天，只能怨人，若是不怨，她不知如何平复自己的痛苦。只是，到头来，她错了。如今的她，不得不承认。毁了她幸福的，不是戚函，只是，那一场洪水，一场无情的天灾……


她笑了起来，又压抑不住地哭泣。她就那样，又哭又笑，无法自抑。


莫允看着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等着。待她平静下来，他才开口：“是我错了，若我一开始就带你回戚氏，就能免去许多波折……”


“我回不去了……”赵颜哽咽着，“我哪里都回不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


莫允轻叹，道：“那些往事，是师傅的忌讳，高傲如他，又怎能允我说出来。他只让我送木匣给你。带你回戚氏和他相认，是我自作主张。”


赵颜不解，含泪看着他，幽幽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莫允笑得苍凉，“家人离散，血脉相向，这种事，我看得太多了。当日若不是师傅收我为徒，我早已沦落街头，生死难料。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和师傅，都是我的亲人。我只愿一家重聚，再不离分。”


一瞬的轻松，盈满心头。赵颜只觉得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重量全部消失，泪水止不住，但却再无悲痛。


莫允抬手，轻轻擦着她脸颊上的泪水，他笑着，道：“跟我回去，好么？”


自他手掌传来的温度，暖着她的脸颊。她心头微热，却依然惶惑着，不敢答应。


“……魏启……”她的眼神黯淡下来，“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莫允的神情微微一变，“回到戚氏之后，绝没有人能伤你一根头发。”他说话间，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惨遭屠戮的山村，悲愤，染上了他的瞳孔，“他多行不义，他日必有天谴……”


赵颜却苦笑，“世上……哪有天谴……”


莫允的手轻轻按着她的肩膀，道：“跟我回戚氏，一切就都结束了。”


赵颜再无法拒绝，她擦了擦眼泪，点了头。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冠，缕缕洒下，终驱散了一夜的阴郁寒冷。而那时，谁也没发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潜伏着数名劲装男子，片刻之后，其中几名悄悄离开，消失在了山岭之中。


……



无地自容 [下]



下山数里之外，有一处集镇。几日之前，英雄堡为了搜捕逃犯，来了一大群人，更包下了镇上最大的客栈。连日来，不断有执刀负剑的男子策马来去，久而久之，镇上百姓也就见怪不怪了。


魏启坐在客栈的阁楼内，听着歌女低唱，品着手中的清茗。


方才，山岭中的那些劲装男子就恭敬地站在他面前。


魏启放下茶杯，道：“看来，他们很快就会往戚氏的隐居之处，给我好好跟着。”


“是。”


魏启抬眸，看了一眼那含笑低唱的歌女，自语般地轻声道：“……女人，始终是不可靠……”


歌女见他看着自己，笑得愈发妩媚。


魏启也笑，刚要说什么。却见有人匆忙入内，道：“堡主，南海七十二环岛岛主温靖求见。”


“温靖？”魏启起身，微微惊讶。


“堡主……”来者的话音中有了一丝惊惧，“纤主在他手上。”


魏启皱眉。他抬手，示意歌女退下。然后，便等着温靖进来。


温靖入内之时，脸上依然带着温善的笑意。他微微拱手，道：“魏公子……不，现在应该是堡主。”


魏启也起身，抱拳道：“温岛主太客气了。”


温靖笑笑，在桌边坐了下来。


魏启也坐下，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温岛主既然来了，就说亮话吧。”


温靖点头，看向了门外。只见几名东瀛忍者押着曦远，走了进来。


曦远的样子甚是虚弱，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老夫来这儿的路上，遇上了纤主，相谈甚欢，便一同前来。听说堡主有志一统江湖，不知老夫是否有幸与堡主合作呢？”温靖笑道。


魏启笑了，“温岛主武艺高强，又有东瀛忍者辅佐，能与岛主合作，是我的荣幸。岛主请先去客房休息，结盟的事宜，稍后细谈。”


温靖起身，笑道：“堡主果然快人快语。温靖就先告辞了。”


忍者放下曦远，随温靖一同出了房间。


魏启却不气不恼，他起身，替曦远解了穴道。


曦远一恢复行动，立刻怒道：“你真要跟他合作？！”


魏启笑道：“能动气，看来是没有大碍了。”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温靖自脱离神霄派之后，处处与天师作对。你跟他合作，是想背叛天师么？！”


魏启重新坐下喝茶，“我之所以跟他合作，归根到底，是因为你办事不力吧。”


曦远闻言，心中忐忑起来。当日她夺得三件神器，又成功困住众人，本以为大功告成。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路上竟遇温靖伏击，她身边本就没有多少人马，失手惨败。


她皱眉，道：“温靖老谋深算，我不过是一时大意，才会……”


“不用说，那几件神器也落在他手上了吧。”魏启讥屑，“女人就是女人，真遇到大事，便一点用都派不上……”


“魏启你……”曦远生怒，正想说什么，却被魏启打断。


“纤主不必动怒。与他合作，不过是权益之计。神器我自会夺回，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曦远压下心头怒火，“魏启，你能有今日，都是‘天师’一手提拔。你若是敢背叛天师，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曦远话还未完，却在电光火石间被扼住了咽喉。


“纤主，今时不同往日，你与我说话，须知分寸。”魏启的手上加了一分力道，“你不过区区绣女，不要动不动就用天师来压我。如今神器是在你手上丢的，我不杀你，就已经是给天师面子。”


他说完，狠狠一推，朗声道：“来人！”


曦远正欲反击，却见数名英雄堡的弟子入内，七手八脚，抓住了她。


“带纤主下去休息。”魏启冷冷吩咐。


曦远挣扎着，但身上伤势未愈，没有半分反抗之力，被带了下去。


魏启平了心绪，眉宇间有了杀意。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天师，温靖……”他说话间，茶杯在手中粉碎，落了一地。


……


莫允和赵颜离开那片山岭，便隐藏行踪，赶往戚氏所在之地。


戚氏盛名在外，却鲜少有人觅得其踪迹。赵颜本以为那隐居之地应是隐蔽非常，但半月之后，两人最终到的，却是离太平城数十里外的一处山坳，绝对算不上人迹罕至。相反的，周边还很热闹。


莫允领着赵颜走到了一处山洞前。赵颜走进洞内，就见洞中乃是深潭，根本不可能住人。


她抬眸看着莫允，似有不解。


莫允却一脸平常，又带她走到了洞中一堆岩石之后。


石后是一艘小舟，顶多容得下三人共乘。莫允将小舟推出，又点了一支火把，递给了赵颜。


赵颜依然不解，但也不多问，跟他上了小舟。


莫允取了长篙，撑起小舟，往洞内行去。


赵颜握着火把，凝视着一片黑暗的前路，心中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平静。小舟旁的水流缓缓擦过船身，潺潺而动。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路豁然开朗。原来那洞中的深潭是一处暗河，待一片黑暗过去，河道出了山洞，便见一片村落，小桥流水，花木遍植。时近八月，空气中混着隐隐的桂花香，慢慢沁入心脾。


莫允停篙，让小舟顺着水流缓缓靠向了岸边。


他轻轻一跃，上了岸，随后，伸出手，拉赵颜上岸。


赵颜已不再抗拒，她伸手，借力上了岸。


两人刚刚站定，几个村民打扮的人就迎了上来。见到莫允，几人含笑，开口道：“少当家，你终于回来了。”


莫允点了点头，转而对赵颜道：“我带你去见师傅。”


村人见到赵颜，神情里有了些许戏谑，“少当家，这位是？”


莫允看了赵颜一眼，如实以告。


村人一听，无不惊愕。


莫允却不再多做解释，拉着赵颜，往村中主屋去了。


待进了大厅，莫允拉赵颜到一旁坐下，道：“你等一下，我去通知师傅。”


看着他的笑意，赵颜却有些忧虑，她抓紧了他的手，欲言又止。


莫允蹲下身子，道：“你既然来了，还怕什么呢？”


赵颜慢慢松了手，点了头。


目送他离开，她心中的不安也加深起来。


即便如莫允所言，戚函一直在找她，可是，见到的时候，又会如何呢？该说什么？……若是，一切与莫允所说的不同，她又该如何？


她的脑海中翻覆着这些疑问，让她坐立难安。她的手不自然地理着衣襟，随即，指尖触到了怀中的胭脂盒。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胭脂，放在手心，细细端详。她思虑片刻，打开了盒盖，手指轻轻沾上一点。她微笑，正要将手中的胭脂抹上脸颊，却听门外一阵喧哗。


赵颜微惊，刚起身，就见几名村人跌了进来，伤势不轻。


她惊退几步，就见有人悠然迈步，走进了大厅。


看清来者时，她手中的胭脂落地，心跳骤然加速。


“魏启！”


喊出这个名字的，不是赵颜，而是莫允。


赵颜惊愕地转头，就见莫允已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子。那男子着一袭烟青衣衫，看年纪不过三十五六，不蓄须髯。他身材挺拔，容貌俊朗，眉目之间，傲气逼人。看样子，应该就是戚氏的当家，戚函。


戚函看着厅内受伤倒地的村人，不说二话，抽出腰间的长鞭，直接抽向了门口的魏启。


魏启连退数步，避开了攻击。


众人这才看清，戚函手中的长鞭乃是片片刀刃，这一击之力，虽未伤到魏启，却将厅内的地板掀起。寸许厚的石板碎成了数块，那刀刃之力显然非比寻常。


魏启站定，拱手道：“戚当家，久仰。”


戚函并不回话，正欲再次攻击。魏启身后的门突然大开，再看之时，村内已经布满了魏启的手下，村人被尽数制服，困在了村中空地。


“在下久仰戚氏风采，今日有幸，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魏启笑得悠然。


“魏启你……”莫允看到眼前的情状，心生了怒意。


魏启看了赵颜一眼，又道：“这次多亏颜儿引荐，否则，在下又怎能找到如此隐蔽的藏身之处呢？”


赵颜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响，思绪全乱。她抬眸，看着莫允，只觉得恐惧。


莫允听到魏启的那番话，亦是震惊。她和魏启决裂，魏启出掌杀她，却未用尽全力。而后，她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软骨散。她一反常态，要他带她回戚氏。山村一夜被屠，唯独她安然无恙。他又想起了那夜被人伏击，他吸入那写粉末之后，那些人分明有制胜的机会，却不再攻击，逃了开来。随后，他就遇到了赵颜……他被骗了么？那一切都只是她一贯的表演？


他看了看被困的村人，又看向了赵颜，想问，却又问不出口。


“颜儿，现在你要我怎么做呢？”魏启慢慢走到赵颜身边，道，“我虽然答应过你，替你铲平戚氏，为你和你娘出一口气。不过……他毕竟是你爹啊……”


赵颜抬眸，看着魏启，正要说什么。却听到有人冷冷开口。


“她不是我女儿。”


赵颜猛然回头，就见戚函神情冰冷，看着她的眼神里，尽是厌恶。


戚函握着手中刃鞭，道：“莫允，谁让你自作主张，带外人进来的。”


外人……


赵颜的心中微凉，想起了莫允所说的话：带你回戚氏和他相认，是我自作主张。


眼前的人，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骨肉相认，从一开始，她就不该信。不信，就不会失望。她真是蠢到家了，这世间的种种欺骗、抛弃，她还没领受够么？


“师傅……”莫允闻言，心生焦急，正想解释。


“戚当家这又何必。颜儿的母亲，是天下第一美人滟姬，她不是你的女儿，又是谁的女儿呢？”魏启的语气诚挚，更带些许无奈。


“这些事，轮不到你管！”戚函说话间，又是一鞭，抽向了魏启。


魏启拉起赵颜，纵身退出大厅之外，站在了村中。


戚函追出，正欲再次攻击。


魏启却朗声，道：“戚当家的，你不认女儿不要紧，不是连门人的性命都不顾了吧？”


戚函眉头一皱，站定了步子。


“颜儿，你现在高兴了吧？”魏启抓着赵颜的手腕，低头笑道。


赵颜只觉得手腕上一阵剧痛，她努力想挣开，却使不出半分力道来。


戚函见两人这般亲密情状，冷着声音，道了一句：“下贱。”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赵颜瞬间平静了下来。她不再挣扎，原本惶恐的眼神变得锋利逼人。


她突然笑了起来，转头，看着戚函，“我是下贱，可我赢了！戚氏名动江湖，还不是一样毁在我手上！”


戚函听到这句话，手中刃鞭一抖，抽向了赵颜。


魏启松了手，退到一边，不管不问。


莫允见状，急忙拔刀上前，挡下了戚函的招式。“师傅！”


戚函见状，愈发愤怒，“混帐！好，这小贱人是你带回来的，你便同她一并受死！”


莫允不敢冒犯，只是一味防守。


戚函心中怒气愈甚，他一把推开莫允，刃鞭携风，猛攻向了赵颜。


赵颜含笑，不闪不避。眼神里全无恐惧，惟有讥嘲。


眼看那刃鞭近在眉睫，她的笑意愈盛，心中早已空无一物。


然而，下一刻，有人挡在她身前。一刹那，飞散的鲜血，温热地染上她的脸颊。


“莫允……”她看着面前的人，声音滞涩。


戚函的刃鞭抽过，带出了血肉，那一刻，他的惊愕，写在了脸上。


莫允倒地，再无力起身。


赵颜心头一震，跪下了身子，“你……”她想嘲讽，却说不出那些伤人的话。心头虽关切，但却也道不出一声温柔。她就那样看着，惊恐着，沉默。


莫允看着她，苦笑，“我错了么……”


他无力再说什么，昏死了过去。


赵颜愣住了，呆呆地再无法反应。


戚函也愣住了，他看着刃鞭上染满的鲜血，眼神中的冷漠高傲黯淡了下来。


一旁的魏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变化，唇角带上了一丝残酷的笑意。


“戚当家，这又何必呢……”他笑着，说道。


戚函看了他一眼，声音里有了一丝颓然，“你到底想怎样？”


魏启笑着上前，道：“‘九皇神器’。”


戚函放声笑了起来，他将手中的刃鞭掷到魏启脚下，不屑道：“这就是‘九皇神器’。”


魏启看着那带血的刃鞭，皱眉，“戚当家可别开玩笑。”


“你也知道我是戚氏当家，我说它是，它就是！信不信由你！”戚函漠然回答。


魏启心头不悦，但脸上又恢复了笑意，他点头，道：“戚当家这么说了，我又岂会不信。只是，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想向戚当家讨教。”他挥了挥手，手下拔刀，向着一众戚氏门人，“麻烦戚当家跟我走一趟了……”


戚函依然是一脸不屑。他看了赵颜和莫允一眼，背起双手，迈步。


……


一个时辰之后，戚氏门人被带到了附近的英雄堡分舵，关押了起来。


而赵颜却依然被视为上宾，安置在了厢房之内。


这一天，太过漫长了。


赵颜感觉自己经历了太多事情，多到理不清头绪。所有的一切，恍然如梦。她突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到过戚氏，见过自己的生父……而后的一切，又是否真实。


她恍惚之间，仿佛又听见了莫允的那一句话：我错了么……


她捂上耳朵，紧闭着双眼，不愿意再想。


这时，有人开门进来，带着笑意，唤了一声：“颜儿。”


赵颜猛然抬眸，看到来者时，她只觉得愤怒、悲怆、憎恶、绝望……所有的情绪都一下子涌起，纠缠在心口。她直直地看着他，不开口。


“颜儿，你怎么了？”魏启笑得温柔，“戚氏已经被我毁了，我以为，你会很高兴的。”


赵颜努力平复下心情，开口：“你到底……你到底想怎样？”


魏启一脸疑惑，“咦，今天怎么有那么多人问我同一个问题呢？我想怎么样？真奇怪，不是你跟我合作，要我替你报复戚氏的么？假意和我决裂，诱使莫允说出戚氏下落，这不也是你的主意么？”


赵颜的身体全然冷透，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东西。这样的明白，让恐惧变得深不见底……


“……你根本不是跟我合作，你只是利用我……”她颤抖着，说道。


魏启笑了，“颜儿，你当初不是对我说，你有利用价值么？不然，我为何要留你性命？”


“不……”赵颜的神色变得怪异，“不……我没有利用价值……即使没有我，你也可以做到今天的一切……”


魏启听到这些话，突然抚掌，笑了起来。


“颜儿，你变聪明了啊。”魏启走近几步，眼神里全是笑意，“我还真没见过谁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看着你，我就觉得可笑，呵呵……”


“那你为什么要留我在身边……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赵颜撑着自己最后的坚强，质问。


魏启的眼神里，带着残酷，“赵颜啊赵颜，其实，我一直在想，若是没有你在汐夫人身边，我也许就能少花很多力气……当初，是你让汐夫人找烈英作靠山的吧？”


赵颜惊恐地看着他，不说话。


魏启伸手，捏着她的下巴，“你说的不错，我根本不需要利用你。英雄堡的堡主之位早已是我的囊中之物，我不过是把你当余兴。至于戚氏……其实，只要我拿你的性命作要挟，我那愚笨二弟自然会将戚氏下落供出。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费那么多周折，让你诱他带你回戚氏？”


赵颜努力挣扎，却毫无成效。


“因为不够……”魏启的眼神冰冷如霜，“根本不够。不仅仅是性命，我要你们一无所有，生不如死……这，才叫报复……”


赵颜用尽力气，推开了他，退到了一旁。


“不要怕。”魏启笑着，“我不会伤你的，你怎么说也是个有趣的消遣。”


他说完，拍了拍手。下人捧着一个木匣，推门进来。


他拿过那个木匣，放在了桌上。


“方才我已拷问过戚氏门人了。这个木匣，看来不是什么‘九皇神器’。你就留着吧，他日，也能做个缅怀。”他说完，笑着离开了。


赵颜再无力支撑，颓然坐倒。身外的一切，她再无力理会，眼前只剩了一片灰暗。


魏启走出房门，只觉得心中快意，愉悦非常。


而后，他抬头便看见温靖站在前方不远，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果然英雄出少年，”温靖开口，道，“老夫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啊。”


魏启含笑，道：“岛主过奖。”


“是堡主过谦了。能用如此手段瓦解戚氏，真可谓兵不血刃。”


“哪里。”魏启谦逊道，“这些雕虫小技，成不了大事。若要成就大业，我还有很多要跟岛主学的。”


“堡主客气了。”温靖说道，“如今加上老夫手中的九皇神器，已有六件神器在手，不知堡主下一步要如何呢？”


魏启看着温靖，眼神里的敌意一闪而过，他微笑，道：“离这儿不远，便是岳岚剑派的地界了。我早就想会会天下闻名的‘岚剑十七式’，顺便，请太平城做个公证。到时候，还要请岛主相助呢。”


温靖思忖片刻，了然，“好说。”


魏启和温靖相识而笑，那笑容下有这太过深沉的东西，深不见底……


……

第三十四章 无计不施


<p >无计不施



连日江湖动荡，英雄堡自长子魏启掌权之后，扶植亲信，不断向外扩张势力，不少江湖门派畏忌英雄堡的地位，纷纷归附。而此时，另一个消息也传遍了江湖：神箭廉家与江湖黑白两道人士结盟，讨伐神霄派叛贼。联盟内的江湖人士包括江湖三大家的神农世家、东海七十二环岛、南海北神宫、岫风寨、玄灵道、曲坊等，甚至还有传闻，江湖最神秘的门派“破风流”的少主，也在这联盟之中。联盟的盟主，是不久之前惹得江湖风起云涌的“三弦女侠”。这联盟的声势，自然是浩大无比，引得江湖上不少黑道人士投靠归附。一时间，江湖风雨欲来。而同样是江湖三大家的太平城，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石乐儿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惊讶非常。同样惊讶的，还有岳怀江和岳怀溪两兄妹，以及认识左小小的所有人士。


“几个月不见而已，小小竟然变成盟主了……”岳怀江感叹，“果然是高深莫测。”


岳怀溪无奈至极，“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跟着小小的，唉……”


石乐儿皱眉，“怎么，你们对我有什么不满意？！”


两人立刻摆手，“不敢不敢。”


石乐儿一挑眉，哼了一声，满脸不悦地继续看着演武堂中练刀的人。


岳怀江和岳怀溪对望一眼，扯开话题道：“魏公子真是天资过人呢。这套刀谱只练了一个月，已经有模有样了。”


演武堂中练刀的人，正是魏颖。他手中握着的，正是“九皇神器”之一的“武灵霸刀”。“武灵霸刀”的刀法讲究刚猛烈性，但到了他手中，配上英雄堡的“燕行步”，却有了别样的清逸潇洒。


石乐儿看着他舞刀，道：“就算是我，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也能耍成这样，有什么稀奇？”


岳家兄妹闻言，连连称是。


石乐儿心中也知那是奉承。她从未习武，昔年老城主在世，曾想传她武艺，却被她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极力阻止。父亲曾经对她说过：女儿家何苦习武。开心轻松地过一辈子，不是更好么？练武这种苦差事，折磨男人就够了。


小时候，她觉得父亲很体贴。但如今，她完全不这么想。开心轻松地活着，哪有那么容易？若不是不会武功，她早就弘扬太平城威名，一统江湖，称霸天下了！哼！


她想到这里，心中不悦，脸色也阴沉起来。


她一扭头，道：“我去收租，你们给我好好看着，别让他偷懒。”


岳家兄妹立刻恭敬地答应下来，恭敬地目送她离开。


此时，魏颖已过了一遍刀法，慢慢往这边走来，稍事休息。


“魏公子啊，要不要喝水啊？”岳怀溪殷勤地端上一杯茶，道。


魏颖笑着接过，“多谢。”


“公子太客气了。练了那么久，累了吧，我替您捶捶肩？”岳怀溪捏捏手指，谄媚道。


魏颖这才觉得气氛诡异，连连拒绝。


岳怀溪笑着，道：“魏公子，捶一捶也就收十文钱，也不算贵的么。”


魏颖看看眼神闪亮的岳怀溪，又看了看一旁习以为常的岳怀江，开口问道：“你们……真的欠了三千两？”


岳怀江和岳怀溪听到这句话，沉痛地点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哪……”岳怀江仰天一笑，道。


魏颖想起了自己与乐儿签的凭据，心中愈发不解，“我还是不明白。太平城乃天下大派，仓廪殷实，石乐儿为何会对金钱如此看重。”


听到这句话，兄妹俩都笑了起来。


“魏公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岳怀溪笑着说道。


“乐儿什么都不怕，就怕被人看低了。可惜她现在每天穿金戴银，摆富摆过头了。”岳怀江也笑，“魏公子，你不是外人，我便跟你说实话好了。太平城占地千顷，应有尽有，这的确是事实。不过，太平城中的食客，何止三千。”


“你的意思是……”魏颖明白了什么，却不敢确认。


“老城主过身之后，太平城早已入不敷出。城内都是江湖人士，又有多少人愿意耕田种菜，自给自足？魏公子不也是来白吃白住的么。”岳怀溪补充道，“乐儿继位的时候，账房里只剩下三百两银子，还不够全城半年的花销。当时，乐儿便替全城的人都算了一笔帐，还扬言，若谁还不清欠款，就赶出太平城，自生自灭。”


“其实，乐儿完全不必如此。赚钱养家，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岳怀江笑道，“对吧，小溪？”


岳怀溪点了头，“就是啊。”


魏颖听到这里，不禁微笑。


岳怀江带着笑意，道：“魏公子，乐儿与你合作，表面说是为了那七成收益。但这是豪赌，太平城根本输不起。这其中多少是利益，多少是情分，魏公子应该清楚。”


魏颖的笑容依旧留在脸上，握刀的手却握紧了。即便以前不清楚，现在也清楚了。他曾经的所做作为，都是如此幼稚。责任一物，他曾弃如敝屣，但如今那份沉重，让他心安。


三人相谈甚欢，待谈罢之后，又开始互相切磋武艺。一时间，演武场内便欢闹了起来。众人全然忘了正事。兴致一高，更同行饮酒，好不快活。而后，此事被石乐儿知悉，自然少不了一顿训斥。魏颖也在此时明白了，为何岳家兄妹此等高手，对石乐儿却唯唯诺诺，敬畏三分。全因那“亲情”二字，惟人间赤诚。


反观自己，兄弟反目，家人决裂。他心中更觉凄凉。然而，此时，他的意念愈盛，全无迷惘。他要战胜一个人，取回失去的东西，有了这样的信念，他便有了信心。


只是，他没想到，那一天会来的那么早。


……


第二日正午，岳岚剑派的弟子前来传信。说是几日之前，英雄堡向岳岚剑派发下战帖，要挑战江湖绝学“岚剑十七式”。


英雄堡自新堡主继位之后，吞并了不少小门派，扩张势力。如今，这所谓挑战，恐怕也是向岳岚剑派施压。岳岚剑派现任掌门岳隐壑对此事甚感担忧，恐有意外。特地来向身在太平城内的兄长岳隐峰求助。


听到这个消息，石乐儿跃跃欲试。马上召集了城内的人进大堂，商议此事。


“哼，我还当魏启有多聪明，其实也不过如此么。挑战岳岚，岂不是正好给了我太平城出手的借口……”石乐儿坐在堂上，快乐地说道，“马上调集人马，支援岳岚剑派。”


岳岚剑派的传信弟子闻言，道：“城主，此举不妥。英雄堡既然是来挑战的，本派若不迎战，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掌门遣弟子来，并不是为了要太平城出手，只是，想找前掌门一起，共挫对手罢了。”


石乐儿笑道：“那我去旁观，总行了罢？”


传信弟子无话可说，只得答应。


石乐儿转头，看身旁的魏颖，“看来，我们的计划可以提前了。”


魏颖的神色有些紧张，他握着腰间的刀柄，感觉着那种隐隐的兴奋。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浑厚的声音，“乐儿，这么大的事，怎么不通知我？”


石乐儿抬头，就见一众镖师打扮的人大步而入，领头的，正是“行风镖局”的总镖头，厉正海。


“厉伯伯，乐儿怎么会忘记您呢。”石乐儿站起来，笑道。


厉正海朗声笑着，又看了看坐在石乐儿身旁的魏颖，“没想到，你这么快定了婚事。伯伯真替你高兴啊，哈哈哈！”


听到这话，石乐儿和魏颖皆是一僵。


石乐儿不满地开口，道：“厉伯伯，我们谈正事吧。”


厉正海一伸手，道：“不用说了。英雄堡自三英去世之后，魏启独揽大权，排除异己，横行江湖，行事全无一点英雄风范。我听得岳岚剑派来找你，就知道是要对付英雄堡。这还有什么好谈的，我‘行风镖局’全力支持，绝无二话！”


他说完，身后的镖师都应合了起来。


大堂之内，立刻一片豪气冲天。而此时，姗姗来迟的岳怀江和岳怀溪两兄妹进了大堂。岳怀江的身后背了一个四尺长的木匣，神色里带着少有的严肃。他走到堂中，对石乐儿道：“城主，我与小溪都是岳岚剑派的人，这件事，责无旁贷。我爹方才吩咐了，若是英雄堡真要挑战‘岚剑十七式’，便由我和小溪迎战。还请城主允许我们破戒动手。”


石乐儿笑笑，“正合我意。这一次，我要让魏启输得心服口服。”


众人商议妥当，便休息整装，第二日，快马加鞭，赶往岳岚剑派。


……


岳岚剑派离太平城不远，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三日笃定能到。


太平城的人马声势浩大，多费了些时日。待赶到的时候，以是比武当日，岳岚剑派早已焦急不堪了。看到他们赶到，才算松了口气。


众人急忙赶往比武场地，却见那里空无一人，甚至不见岳岚剑派的掌门岳隐壑。


众人正心生疑惑，方才那些岳岚剑派的弟子突然纷纷拔剑，迅攻而上。


这般突发的情况，让众人反应未及。只见电光火石只见，几名岳岚弟子已将剑架在了石乐儿脖子上。


“是陷阱……”石乐儿意识到的时候，心中一凉。


“乐儿妹妹，现在知道，太迟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石乐儿寒毛直竖，异样的惊惧从心头涌上。


那些持剑的岳岚剑派弟子让出了一条道，魏启就背着手，慢慢地走上前来。他身着一袭黛紫衣衫，衣襟和袖口用银丝镶了边，丝丝发亮。他的神情轻松悠闲，笑意温雅，全无戾气。


魏颖看到他，压不住心头的一股怒气，正欲拔刀。然而，只是那一瞬间，他便意识到了四周的情势。终是按捺下了自己的冲动。


“魏启……你把岳岚剑派的人怎么了？”石乐儿忍下恐惧，问道。


魏启微笑，“诸位放心，我怎么舍得杀他们呢。”他的眼神慢慢落到岳家兄妹的身上，“二位就是岳岚剑派‘怀’字辈的传人了吧，得知家族有难，就赶来相助。果真是血浓于水，情义无私。”


“你不是来比武的么？为何耍这种手段，快放开乐儿！”岳怀江开口，大声喝道。


魏启笑道：“乐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绝对不会动她一根头发的。不过，岳岚剑派的人，我就不保证了。”


“你想怎样？”岳怀溪皱眉，道。


魏启悠然开口，道：“岳岚剑派能在江湖上有一袭之地，靠的是‘岚剑十七式’，还有，戚氏名兵：‘岚剑’。世人只知道岳岚剑派拥有‘岚剑’，却不知道‘岚剑’双生，一山一风。惟有双剑合璧，才能发挥‘岚剑十七式’的精髓，纵横天下，无人能敌。”他看着岳家兄妹，目光落到了他们携带的木匣之上，“……九皇神器，必是由戚氏打造，且不记录在名兵谱上。‘岚’之‘山’‘风’，自然就是神器。如今，用二位手中的‘风’，换岳岚一派的性命。这交易如何？”


“原来，你根本不是想要收复岳岚剑派，你的目的是‘九皇神器’！”石乐儿霎那领悟，她看着岳家兄妹，喊道，“不准答应他！魏启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根本不会信守诺言！你休想！”


魏启并不生气，“乐儿，离开了太平城，你便什么也不是。有什么资格跟我呛声。”


石乐儿气红了脸，但确如魏启所说，她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反抗。她不禁觉得懊恼，用力挣扎了起来。拿剑挟持她的人本就不敢伤她，她这么一动，反而让他们畏怯起来。


这个空隙，魏颖看在了眼里。他拔刀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了挟持石乐儿的人，长剑被刀锋粉碎，碎片与阳光下闪闪发亮。那眩目的景象只是一瞬，而这一瞬，魏颖已将石乐儿护在了身后。


“武灵霸刀……”看清魏颖手中的兵器后，魏启的语气里染了阴寒，“乐儿，你选他？”


石乐儿突然获救，余悸未消。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道：“选他怎么了，难不成选你这个下流小人么？”


魏启的眉头锁了起来，原先的温雅消褪，静静透了杀气，“三弟，你果然得天独厚，从小到大，所有人都选你。我将你逼至如此绝境，你竟还能翻身。”


魏颖看到他眼中的杀机，心中不免凄寒。


“发什么呆！还不给我教训他！”石乐儿一跺脚，推了魏颖一把，道。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地下突出无数利刃，直刺众人双脚。


魏颖反应及时，抱起了石乐儿，险险避开。


攻势却还未停止，十数利刃破土而出，爆出了一片烟尘，迷人双眼。隐约有无数人影穿梭，目虽不能辩，但所有的攻击都是实打实的。不少人无法应对，负了伤。


岳怀江和岳怀溪惊愕之间，也遭了袭击。只见数枚模样怪异的暗器飞射而来，脚下又布满利刃，上下夹击，躲避不易。


岳怀江皱眉，开匣取剑。


只见那长剑三尺有余，剑身流彩云纹，银光熠熠，隽丽无双。


他纵身跃起，翻身以头向下，挥剑旋身。那身形轻灵无比，剑光倏忽间，暗器均已落地。只见他以剑尖轻点地面，借力而起，一个后翻，稳了身形。


他刚松一口气，却觉一股掌力袭来。


他身畔的岳怀溪见状，立刻出手，替他阻挡。


当接了一掌之后，岳怀溪却皱眉退开，气息微颤，道：“冥雷掌！”


出手的人，正是魏启，他一掌未成，立刻再起一掌，攻向了岳怀江。


岳怀江正忧心岳怀溪的伤势，一时之间，招式有些混乱。


魏启一掌击向他的胸口，岳怀江弓身，让那一掌隔了空。他连退几步，稍稳身形，随即出剑，取魏启的头颅。


魏启旋身，避开那一剑。而后，以后背对着岳怀江，向后一靠。左手抬肘，瞬时抵住了岳怀江的咽喉。随即，右手擒拿，扼住了岳怀江握剑的手腕。扣着脉门，微一使力。


岳怀江只觉得手腕一麻，力气顿失，手中的长剑脱出。


魏启立刻接剑，迅速退开。


岳怀江回神之时，就见魏启已握着长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岚剑合璧，天下无敌。”魏启悠然开口，“而今只有一把，你们又岂是我的对手！”


岳家兄妹对望一眼，深深皱眉……


与此同时，一旁，魏颖护着石乐儿，躲避着攻击。突然，那烟尘之中，隐有一道赤光闪过。他本能的反手出刀，兵器相撞的声音清脆。魏颖只觉得刀锋一震，竟让他手腕发麻。


天下，“武灵霸刀”斩不断的东西，惟有同为“九皇”的神兵！


赤红的光再次迫近，魏颖慌忙阻挡，但烟尘蔽目，他防了那一招，却防不了紧随其后的阴寒掌力。他慌忙之间，横刀防护。掌力击中刀刃，劲力之强，迫得他手劲一松，“武灵霸刀”被击飞出去，在空中旋转几圈，落在了魏启脚边。


魏颖被逼退数步，微微喘息。


此时，烟尘减散，魏颖就见一个五十出头的男子，他左手持的一副赤红双刀，正是“九皇”之一的“逐旸”，右手依然是出掌之势。他不是别人，正是东海七十二环岛的前岛主：温靖。他身边还有数十名东瀛忍者，方才的利刃与烟尘，皆是忍法作祟。


温靖收掌，望向魏启，“魏公子，老夫不是早就奉劝过你，不要多费口舌了么。”


魏启笑而点头，“岛主说的是。”


魏启从地上拔起了“武灵霸刀”，慢慢开口：“杀。”


话音一落，杀机立现。太平城的一众人因方才突袭皆有损伤，情势大为不利。


就在此时，诡异的乐音飘然而来，众人只觉得一阵眩晕，内息开始紊乱。与此同时，银白的羽箭破空，直袭向魏启和温靖的人马。


“魅海神音……”温靖慌忙闪避，说出了这个名字。


然而，这些还不算完，淡淡的幽香弥漫而来，只见一名十岁女童身手提宫灯，翩然而降。一众着绫罗、挽飘带的女子紧随其后，捧着花篮，飘然而来。一时间，漫天飞花，倩女如云，美不胜收。


众女子站定，半侧身子，恭敬站立，齐声道：“恭迎盟主！”


……



无稽之谈



那些女子之后，一队弓箭手策马而来，例行开道。而后，就见银枭、江城先行，李丝、洛元清随后，鬼臼再后，引着一台十六人抬的轻纱大轿。轿旁左右，各是温宿和廉钊。巴戟天、贺兰祁锋及其余诸多人马，跟在了在最后。一大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不用说，那十六台大轿上的，正是阴错阳差、莫名其妙被推为盟主的“三弦女侠”左小小。


这台大轿，檀木所制，可容五人平躺。轿上铺着水晶垫，放一雕花矮几，上置美酒瓜果，铜炉檀香。更有绣花软垫，供人扶靠。小小身着玉色丝衣，半躺在轿上。只见她发上琉璃作簪，耳旁冰种为珰。玛瑙制璎珞，白玉雕带扣。怀中轻拥一把三弦，手指轻抚间，弦音黯哑。硬是在那浮华之中，透出了一股子深沉气韵。


看到这种场面，即便是魏启、温靖，也有了片刻惊愕。其他人更是看傻了眼。


而身在轿上的小小却只觉得僵硬尴尬。苍天啊。古往今来，哪个盟主出场有她这样的排场？她再看看自己一身的奢华打扮，愈发无语。这哪里是江湖的作风，分明是出来摆阔的。这叫什么？这就叫虚张声势，唬人不倦！


她看着面前的局势，心里有些忐忑。从神农世家，马不停蹄，用了一个半月才赶到太平城附近。而一路而来，各种消息纷然不断。什么魏启前往太平城下聘、利用莫允、赵颜瓦解戚氏、联合温靖攻打岳岚剑派……


这些事，件件都是要紧非常。但偏偏路途遥远，鞭长莫及。今日总算是在危急关头赶到哪！


“大胆狂徒，看到盟主大驾，还不行礼？”鬼臼上前数步，如是喊道。


还未等魏启一行反应过来。小小便壮着胆子，硬着头皮，用充满威严而又温柔的口吻道：“鬼臼，不得无礼。”


“是。”鬼臼听命，退到了轿前。


小小清清嗓子，道：“魏公子，别来无恙。”


魏启心中没底，也不敢贸然行事，只得接道：“左姑娘原来真坐上盟主之位，可喜可贺。”


小小微笑，道：“小小无德无能，蒙武林同道抬爱。不过，我既然是盟主，就会为大家主持公道。魏公子，你设下陷阱，假扮岳岚剑派弟子，暗算太平城。这种有违江湖道义的做法，我左小小绝不能坐视不理。”


魏启冷笑：“哼，左姑娘，你勾结邪教，居心叵测。我身为英雄堡堡主，才不能坐视你为恶！”他说完，就见一大队人马涌了过来，正是英雄堡和江湖上大大小小归附的门派。


“执迷不悟。”小小带着十足的气势，道，“今日我就同你算算新仇旧帐！”她悠然一挥手，道，“动手！”


联盟众人早就激动雀跃，就等她这一声命令了。一时间，双方开始混战，场面激烈，撼人心魄。


小小偷偷擦了把冷汗，吁了口气。她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已不是她能力所及。她看着面前的战局，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从矮几上拿起一块西瓜，吃了起来。


……


话说联盟众人，先前受过神霄派的“关照”，心头一股怨气压抑已久。如今终于找到敌人，不说道义公理，单那份私怨，就能激起斗志。众人打得兴致高昂，不亦乐乎。


而其中，绝无这般心思的，惟有温宿。


温靖持刀而立，看着他，眼神似笑非笑，“受我十成功力的冥雷掌，还能活在世上，你的命真硬啊。”


温宿沉默着，并不回应。


“你这孽障，竟还敢统领东海余众与我作对。”温靖斥完，手中的刀毫不留情，往温宿身上招呼过去。


温宿闪避开来，并不硬接。


原因之一，自然是因为温靖手中的兵器乃是九皇神器之中的“逐旸”，普通的兵刃与之硬拼，只有折断的份。原因之二，则有些妇人之仁。倒不是因为自小被灌输“忠诚”，而是如今的他，心变得柔软。曾经领受过的亲情，如今都成了枷锁。


温靖却绝无这般想法。当计划一次次被破坏时，心中的憎恶便愈发强烈。他手上的招式凌厉，不留余地。


温宿却依然只顾闪避。温靖见状挥刀下斩，取他肩膀。温宿侧身避开。此时，温靖收了刀，聚力出掌。


温宿无法闪避，只得也出掌，硬接了他一掌。


双掌互击，温靖不禁惊讶。温宿的内力，较之先前，可谓是突飞猛进。温靖片刻之间就明白了过来。


“玄月心经……”温靖皱眉，道，“你竟然得到了玄月心经的下册！”


这时，一旁的洛元清上前，道：“温靖，东、南两海已经结盟，你气数已尽，还不弃械投降？！”


温靖闻言，看着温宿的眼神愈发冰冷。他二话不说，转而出手，攻向了洛元清。


洛元清并不含糊，立刻出手迎击。她与温宿虽交换了玄月心经的上下册，但修习时日尚短，凭现在的功力，要和温靖对战尚有些勉强。加之温靖手中使的是神兵利器，更是让洛元清有些招架不住。


不久之后，洛元清便趋劣势。她心中一急，招式间不免落了破绽。


温靖自然不会放过这制胜的机会，手中的刀锋红光一闪，直取她的心脏。


洛元清毫无招架之力，只得出手阻挡。


这千钧一发之时，温宿一把将她拉开，用手腕格住了温靖握刀的手。


温靖收刀，退了几步。又再一次聚力，攻了上来。


温宿这才拔了刀，起身迎上。


洛元清站稳身子，看到这一幕时，只觉得惆怅，不禁幽幽地叹息。


温宿心中却开始变得释然，招式之间也再无滞涩。所有恩义，早在他中了那一掌十成功力的冥雷掌时就断绝干净了。执着于那些往事，只是庸人自扰。这世上，只有握在手中的东西才是值得珍惜的。现在的他，不能失去的，决不是和温靖的师徒之情。


行招之间，温靖也察觉了温宿的这般变化。他曾将温宿当成唯一的继承人，除了冥雷掌之外，所有的绝学都倾囊相授。而这双刀之技，温宿甚有天赋，自己断然不是对手。如今的不相上下，靠的是手中的“逐旸”。


温宿自然知道不能跟“逐旸”硬拼，温靖的杀招，他决不硬挡，而是尽力闪避。出招之时，也决不与“逐旸”交锋，而是专注于攻击温宿的手腕。


温靖见状，收了左手的刀，转而以掌相对。


温宿也收了左手的刀，出掌。


双掌互击，两人竟僵持了起来。然而，那僵持并为持续太久，论内力，温靖始终占了上风。


温宿只觉得真气不济，力量开始涣散。温靖的脸上渐有笑意，右手中的刀锋蠢蠢欲动。


眼看“逐旸”赤红的锋芒渐进，温宿躲闪不得，无奈中起刀迎上。


双刀互击，温宿手中的刀被瞬间震断。温靖的笑意欲胜，刀势无半分停顿，直刺温宿。


一旁的洛元清大惊失色，正欲上前。却见一道红影一晃，至了温宿背后。


温宿惊觉有人绕至背后，还未来得及反应，却觉得背上传来一股掌力。那力量并非冲他而来，反而汇进他的身子，贯通他的右掌，爆发开来。


正与温宿对掌的温靖怎能料到这般变化，这突至的掌力生生将他震开。他连退数步，轻咳了起来。


温宿转头，就见李丝站在自己身后，脸上笑容娇媚，神情更是轻松。


“啊，不用谢了。”李丝笑着，狡黠道。


正与人交手的银枭看到此情此景，抽身脱出战局，笑道：“媒婆，你这是借刀杀人，好生卑鄙哪！”


李丝掩嘴笑道：“奴家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正人君子？”她眸中带一丝阴恨，道，“何况……他能借刀杀人，栽赃嫁祸，奴家为什么不能。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银枭抚掌，“好！好口才！”


李丝又看了一眼温宿，道：“本来奴家也不能放过你，不过，你既然已经死过一次，奴家便给你个便宜。过去种种，一笔勾销。但是，他日你再为恶，奴家的姻缘簿上决少不了你。”她一转身，“温靖内息已伤，如今已无还手之力，你看着办吧。”


她说完，一转身，加入了一旁的战局。


银枭摇摇头，亦收敛了心神，专注于自己的战斗。


温宿却有了几分茫然，他看着温靖，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温靖知道自己已无胜算，他皱眉，退后几步，道：“走！”


一旁混战的忍者闻声，放出了烟雾。


这烟雾并不普通，彼子一见，便惊呼道：“烟中有毒，大家退开！”


一时间，众人纷纷退避，回到了小小的轿旁。


待烟雾散尽，魏启、温靖早已不见踪影。


但大队人马来不及逃走，看到这番局势，纷纷投降。但其中，仍有人不甘心，竟铤而走险，攻向了小小。


小小正坐在轿上吃西瓜，见到有人攻来，她瞪大了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


鬼臼和彼子一直侍奉在轿前，看到这番变化，立刻起身迎击。


但那几人皆是殊死一拼，武功虽弱，气势却不弱。一人竟负伤突出，直冲向了轿子。


抬轿的轿夫不是江湖中人，看到如此杀气腾腾的架势，乱了阵脚。轿子一番摇晃，小小身子一歪，手中的西瓜皮竟飞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了那人脚下。


接下去，小小便惊讶地看着那人猝不及防，踩上瓜皮，重重摔在了地上。利刃脱手，飞向了轿上。


小小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将那刀接在了手中。


待众人摆平手头战事，看向小小时，就见一名英雄堡的弟子四肢伏地，跪在轿前。小小手握一把利刃，横于胸前，神色肃穆。


那名弟子起身，仍欲攻击，但却被鬼臼和彼子制服。


鬼臼和彼子转身，看着小小，齐声道：“盟主神武！”


小小看看地上那块西瓜皮，悄悄地将沾满西瓜汁的手背到身后，擦了擦。她又看了看那几名被制服的人，清了清嗓子，道：“魏启和温靖多行不义，诸位何苦助纣为虐？我身为盟主，只希望江湖太平，公道长存。诸位若能弃暗投明，我保证不伤诸位分毫。”


那些人面面相觑，思虑许久，最终，放下了兵器，拜服在了轿下。


小小松了一口气，抬眸之时，就见廉钊、温宿表情复杂，银枭、李丝忍笑在旁，其他不明底细地则是一脸崇拜，仰望着她。


小小正尴尬，石乐儿却疾步跑了过来，道：“小小姐姐，魏启夺了‘武灵霸刀’和‘岚剑’，要是他凑齐了九件神器就糟了！”


小小闻言，立刻反应过来，高喊了一句：“追！”


……


众人一路追赶，却始终找不到魏启、温靖的下落。一番商议之后，便赶往附近的英雄堡分舵，找寻线索。


攻破分舵，并未花众人什么力气。只是，分舵早已人去楼空。众人一番搜索，只找到了被囚禁在地牢的戚氏门人，还有曦远、赵颜等人。


盲目寻找只是白费力气，众人便在这分舵中安顿了下来，从长计议。


小小身为盟主，却完全没有休息的机会。倒不是要她处理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凡有风吹草动，大小消息，众人便都会来通报一声，这么通报来通报去，到了天黑，她才勉强能歇一会儿。


她全身无力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身后，鬼臼和彼子亦步亦趋，小心侍奉着。


已过八月，一入夜，凉风入水，隐隐生寒。她走在游廊上，看着如霜的月光，继而，看到了廉钊。


就见廉钊和江城在游廊外的院中，正切磋武艺。两人都未用自己的拿手兵器，而是取了长剑相抗。


皓月清辉下，小小呆呆地看着廉钊练剑，竟忘了举动。


朴实无华的长剑，朴实无华的剑技。心头的熟稔，让她不禁微笑。还记得东海之上，城门之外，神农世家之内，他一袭黑衣，一柄长剑，为她而来。


不违背自己的立场，选择这种方法站在她身边。这样的守护，留着足够让她进退的余地。一个男人若能为了心爱的女人放弃立场，牺牲一切，无疑是用情至深，感天动地。但是，不放弃，不牺牲，尽力以最温和的方式，寻求能够长相厮守的契机，又何尝不是真情挚爱。


而因为如此，将来的每一天，她都不必自责，更不必觉得亏欠。能坦然地在他面前，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感情。


她自小跟着师父，耳濡目染之间，便懂了，世间之事不可强求。所以，不知不觉，只需遇到一点麻烦，她便自动避开，马上放弃。这样的性子，说不上好坏。但是，现在她却知道，即便要跟他在一起绝不容易，她也不会放弃。因为，值得。


她想着想着，笑得愈发愉悦。


她身后的鬼臼和彼子见状，面露担忧。


“盟主，你没事吧？”彼子上前，关切地询问道。


小小猛然回神，“啊？没事没事……”


她抬眸再看院中时，廉钊和江城已停下了练习。察觉到她来，江城含笑，说了几句话后便自动告辞。


廉钊将长剑背到身后，转身看着她。


小小见状，示意彼子和鬼臼离开，自己一人走了过去。她在廉钊面前站定，笑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啊？”


廉钊看着她，也笑，“盟主事务繁忙，不也没有休息么？”


听到这句话，小小眨了眨眼睛。不知怎么的，她就是在这句话里听出了诡异的余音来。她了然，哀怨道：“哎？我也不是自愿的啊，不知道为什么，我被推为盟主，怎么会没有人反对呢？”


“盟主广施仁德，神武英明，谁敢反对？”廉钊回答。


“廉少侠，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是很满意我做盟主哦。”小小撩起袖子，道，“好，本盟主就让你开开眼界，让你心服口服！”


她说完，迅速出手，擒廉钊的肩膀。


廉钊微惊，侧身避开。


小小再接再厉，继而缠他的手臂。


廉钊右手拿剑，便只用左手应对。他隔开小小的招式，反手，转擒她的手腕。


小小得意一笑，她这套“不得不练”也不是摆着看的哪。她的手腕一滑，轻松脱出，继而出双手，缠住了他的左手。


廉钊左手被封，却挑眉笑道：“盟主，我还有腿呢。”


小小微惊，就见他抬腿踢向她腰际。她惊叫一声，扭过身子，避开。继而也抬腿，压住他的攻势。


廉钊笑着，腿微微上抬，一曲一顶。小小的力道本就不及他，这番变化让她的下盘一松，险些摔倒。


她立刻松了手，退开身子。


廉钊拍拍身上尘土，笑容中微带挑衅。


小小见状，眉头一皱，她搓搓手，一脸严峻。静默片刻，她一纵身，冲向了廉钊。


廉钊神色悠然，就站在原地，等她进攻。


眼看就要到他面前，小小正琢磨着第一招。却不想一脚踩上了自己的裙裾，身形一个不稳，直接摔向前去。


照理说，廉钊在前，十拿九稳能接住她。可廉钊偏偏一个侧身，避了开来。


小小愣住了，下一瞬，便结实地摔在地上。


看到她摔倒，廉钊也愣了。他上前，蹲下身子，伸手扶她。


小小抬头，一脸哀怨地看着他。


廉钊满脸歉意，道：“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故意露破绽……”


“我……”小小坐在地上，更加哀怨，“我故意露破绽？”


廉钊看着她的表情，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以你的轻功，不该这么容易摔倒啊……”


“谁规定会轻功就不能摔倒啊？”小小揉着膝盖，不满道。


廉钊忍住笑，伸手替她揉膝盖，“摔疼了没有？”


小小闻言，严肃道：“疼，断了。”


廉钊无奈地看着她，道：“廉钊知错，任盟主惩罚可好。”


“好啊。”小小伸出双手，“先送我回房吧。”


廉钊微微有些尴尬，他看着小小闪亮的眼神，思索片刻，又看了看四下，确定无人之后，刚要放下右手的长剑，突然，有人冲了过来，劈头就是一句：


“什么时候了，你们怎么还在玩啊！”


小小和廉钊均是一愣，抬眸，就见石乐儿气恼地跺着脚，手指不偏不倚，指着他俩。两人迅速站起了身子，满脸严肃地看着石乐儿。


石乐儿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道：“魏启和温靖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小小姐姐，你是盟主，为什么还不派人追啊！”


小小怯怯回答，“呃，因为我不知道他们逃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就找啊！你们怎么个个都这么悠闲啊！啧，我本以为魏启只是想要英雄堡和太平城罢了，没想到，他的野心如此之大……他们已经集齐了九皇神器中的八件，万一真如传闻所说，他们得了天下，该怎么办哪！”石乐儿的语气急切无比。


小小不知如何回答，心中直冒冷汗。想起这石乐儿平素就是装可爱来的，没想到如今是凶相毕露，看来，真的是急了。


廉钊却笑，道：“若是集齐九皇便能一统天下，家父又何须千军万马征战沙场？”他捡起长剑，悠闲道，“九皇终究只是传言，不必当真。”


石乐儿皱眉，“廉哥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廉钊答道：“乐儿，江湖的事，我不清楚。但朝野之争，我还略知一二。古往今来，要得天下，即便手握千军万马，仍需名正言顺。刘汉李唐，若非自称天命所归，何能称帝？”他慢慢说着，“我不妨直说，当今圣上，并不把‘九皇’放在眼里。圣上担忧的，就是有人假借‘九皇’之名，妖言惑众，扰乱朝纲。”


“你是说神霄派？”小小了然。


廉钊点了点头，“乱臣贼子，不足为惧。只怕神霄捧出一个‘真命天子’，到时候，就真的天下大乱了。不过，即便他们得到‘九皇’，也需时日拥立新主。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找到他们了。”


石乐儿听完，思忖片刻，道：“那，要是‘九皇’真是神器，能引发惊天力量，又如何？”


廉钊笑道：“太平城自古拥有‘武灵霸刀’，可有一日见过它的神力？”他拿起一旁的剑鞘，收好长剑，平静道，“‘武灵霸刀’只有在石老城主的手上，才能武霸天下。同样，‘霜天揽月’在我廉家手中，才能发挥其威力。他人即便得到，也不过是得了一件名兵。什么惊天力量，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说完，看了看小小，又道，“即便真有惊天神力，恐怕神霄派暂时也不得要领。否则，为何三番四次要找小小的麻烦？”


小小听完这番话就笑了。一直以来，人人觊觎的“九皇神器”在他口中，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普通了呢。原来，他一直都站在局外，所有的胜算，依然握在手中，不曾变化。所有人都以为她知道九皇的秘密，但如今看来，知道秘密的人，明明是他才对。


这么一想，小小就觉得自己有点……


“廉哥哥，你这番话好像是在笑我们傻呐。”石乐儿说道。


廉钊摇头，“决无此意。”


石乐儿皱眉，道：“那你早知道为什么不说啊，让人白白担心这么久。”


“我也是今日才见到你。”


“那你一见到我的时候就该说呀。”


小小见石乐儿不依不饶，便插嘴，扯开话题，道：“哎，乐儿，文熙公子呢？”


石乐儿一听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你找魏颖啊，他在陪他二哥呢。”


小小这才记起，戚氏门人先前也被魏启暗算，关押在这分舵地牢之中。而莫允更是受了伤，如今，正由神农世家的人诊治。


“啊，对了，要是有武林盟主相助，他重回英雄堡不就简单多了。”石乐儿想到什么，一把拉起了小小，“姐姐，不如，你跟我好好商量商量这件事吧！”


小小还来不及拒绝，就被拖走。


廉钊见状，想要阻止，但又实在没有阻止的立场。最后，惟有无奈。


……



无价之宝



第二日一大早，小小就醒了过来。


昨夜，石乐儿跟她讨论“英雄堡夺回计划”讨论至了大半夜，便理所当然地留在她房里过夜。但无奈，石乐儿的睡相实在是不敢恭维，一整夜，小小就没躺安稳过。


她只觉得痛苦无奈。心中不禁悲叹，日后谁娶了石乐儿，必定是凄惨万分哪……


石乐儿倒是精神奕奕，梳洗完毕之后，便兴高采烈地拉她去吃早饭。


经昨夜廉钊的一翻开导，石乐儿对九皇的事，也看淡了不少。言行之间，便又恢复了那个故作天真的样子。


只是，小小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特别是，吃早饭的时候还要听公事，那就更轻松不了了。


她端着一碗糯米粥，认真地听着坐在面前的贺兰祁锋说话。


贺兰祁锋看她那如临大敌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他开口道，“盟主，昨夜‘曲坊’负责查探的弟子都被召回，今日便去各地查探。魏启这厮狡猾非常，要找到他的行踪绝非易事。我方才与其他几位掌门商议过了。纤主曦远和汐夫人的婢女赵颜都是魏启的手下，说不定会有线索。我已吩咐手下盘问，应该很快会有结果。您看可好？”


小小无奈，什么好不好啊。她这个盟主本来就是摆着看的，大小事宜都是由其他几人商议决定。她只需点头就是。于是，她认真地点了头。


贺兰祁锋看着她，笑意更甚。“快吃饭吧，盟主。”


听到这句话，小小才放心地舀起一匙糯米粥，送入口中前，还特地看了贺兰祁锋一眼，似恐有变。


贺兰祁锋笑着摇头，无奈。不过，他确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盟主，这个东西交给您吧。”


小小咬着汤匙，不解地看了贺兰祁锋手中的东西一眼。


四四方方的木匣。无雕花纹饰，朴素至极。乍看之下，毫无特点。但小小却一眼认出了这个匣子。戚氏制作的“涵宇”，内藏精钢，刀剑不破，水火不侵。更有精密机簧，若不知开锁之法，绝无法打开，自古就用来传递机密信函。


还记得，当初英雄堡第一次看到这个木匣。那时的莫允带着高傲漠然的态度，直闯英雄堡奇货会。而后，所有人都以为这匣中，放着九皇神器。但莫允却对赵颜说：这是你的嫁妆。


赵颜的事，她也略有耳闻。曲坊传来的消息，说是赵颜引魏启到了戚氏的隐居之地，夺了九皇神器之一，还囚禁了戚氏当家戚函。而莫允也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如今正接受神农世家的治疗。这事说来也复杂，赵颜应是戚氏当家戚函的亲生女儿，当初那场名刀换美人，如今竟变成这样一出人间惨剧。不能不唏嘘世事无常，人情多变哪……


想到这里，小小不禁有些惆怅。


石乐儿立刻起了兴致，“传言木匣之中装着‘戚氏绝器’，也不知道是什么呢。”


贺兰祁锋摇摇头，道：“本来这木匣当交于戚氏当家才是，不过，他坚决不要。而这开匣之法，恐怕也只有他知道。”


“那就是打不开了？”石乐儿皱眉。


贺兰祁锋道：“这‘戚氏绝器’恐怕真的无缘得见了。”


石乐儿心生惋惜，她抱过木匣，摆弄了起来。只听“咔”的一声，那木匣的顶盖突然打开，露出了由数组天干地支组成的活锁。


石乐儿见状，惊喜不已，“ 开了！”


“还没呢……”小小脱口而出，“打开这锁才算。”


石乐儿和贺兰祁锋同时看着她。片刻之后，石乐儿笑了起来，“我怎么忘了，姐姐熟读‘戚氏名兵图谱’，这开匣之法，姐姐定是知道的。”


小小立刻后悔自己嘴快。她连忙摇头，道：“我只知道流程而已啊。‘涵宇’的活锁需将天干地支移放到特定的位置才能打开，这些天干地支千变万化，又能随时更改，我哪能知道……”


“天干地支……莫非是九宫？八卦？”石乐儿举起匣子，思忖，“难不成，是时辰？”


只是一瞬，小小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什么。时辰？


还记得莫允第一次捧着木匣，当着奇货会所有人的面说要找人。没有名姓，没有肖像，仅凭那生辰八字。而这木匣，是赵颜的嫁妆……


小小努力回忆起来，她记得赵颜比她大上一岁，因此，八字前两位是“丙辰”……而后的，她记不得……


她思索之间，不觉自语，“丙辰丙……”


石乐儿闻言，问道：“姐姐，你念什么哪？”


小小抬眸，道：“赵颜姑娘的八字是什么？”


“赵颜？”石乐儿不解，“我哪知道。”


小小抓抓头，“莫允公子在奇货会上说过一次，记不清了……”


“啊？你说那个八字啊。那个我知道，是‘丙辰丙申乙酉壬午’。”石乐儿回答，“哎，我当时为了帮莫允找人，特地把这八字背下来了……难道当时莫允找的人就是赵颜？这么说来，赵颜是戚氏当家的女儿？”


小小点了点头，只觉得心中那股惆怅又涌了上来。赵颜和莫允之间的曲折，除小小之外，别人知道的甚少。小小不禁想起当时，自己说出“赵颜”二字时的情形。若是她不说，如今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盟主的意思，这活锁可能是赵颜的八字？”贺兰祁锋问道。


小小开口，“也许。试试吧……”


她从石乐儿手中拿过那木匣，伸手移动活锁。只听机簧连响四次，木匣应声而开。


一道光芒从匣中射出，刺得小小不得不合了眼。


贺兰祁锋和石乐儿见到这番情状，皆是惊讶无比，忙凑过去，看个究竟。


那匣中光芒一转而逝，小小睁开眼睛，看清楚匣中之物时，不禁愣在了原地。


贺兰祁锋和石乐儿同样惊愣，片刻之后，石乐儿开口，声音里全是茫然不解，“这就是‘戚氏绝器’？”


小小看着匣中的东西，感动和伤感就这样交替着，让她有些激动……


这时，有人疾步而来，进了门一看到小小便行礼，急切道：“禀盟主，方才戚氏门人骚乱，说是要清理门户。这会儿找赵颜去了，属下不知当不当拦……”


小小微惊。就听石乐儿开口，道：“赵颜啊……她跟魏启狼狈为奸，多行不义。就算戚氏不找她麻烦，英雄堡里的帐，我也要好好跟她算一算。哼，死了活该！”


“盟主，这件事，你还是得出面处理一下才行。”贺兰祁锋开口，说道，“戚氏是客，如今在主人家的地盘上任意妄为，有损盟主声威。何况，赵颜是重要的线索……”


小小依然看着手中木匣，微微皱眉，随即认认真真地点了头。


……


几日来，赵颜都只是呆在房中，抱膝坐在墙角，不跟人说话，也不起身走动。


众人攻破分舵的时候，看到她这般情状，便由她留在房内，派人看管起来。


待戚函一行入内的时候，她依然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戚氏门人见到她，群情激奋。


“当家的！请您清理门户！”


戚函冷着脸色，不做回答。


“当家的，你还犹豫什么。是她自己亲口承认为魏启带路，我戚氏基业就是毁在她的手上！当家既然不认她做女儿，还犹豫什么？！”


赵颜似乎完全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她静静坐着，神色麻木至极。


戚函眉头紧皱，举步上前，道：“起来，我有话问你。”


赵颜并不理会。


戚函微怒，“我跟你说话，你聋了么？”


等不到她的反应，戚函的表情里有了一抹哀色。


一众戚氏门人看到这般情况，倒也无法应对了。他们的面前的女子，似已万念俱灰，生死，都无法触动她一分。


“我最后问你一句……”戚函居高，俯视着赵颜，“是不是你替魏启引路……”


赵颜静静闭上了眼睛，一句不答。


戚氏门人中，隐隐有私语传来。


戚函深吸一口气，起掌。


眼看他一掌击下，却在离赵颜头顶寸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他皱眉，猛一挥手，掌力击向了别处，房中的桌子轰然碎开。戚函的眉头皱得更紧，拳头紧握，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房内的气氛凝重非常，谁也不敢贸然开口，打破那一刻的沉寂。


小小就是在这个尴尬的时刻跨进了房内。


戚氏门人不认得她，见到她时，并未多加理会。


小小正想开口。身后随侍的彼子上前，大声喝道：“大胆，见到盟主，还不让道！”


戚氏门人一阵骚动，片刻之后，让开了一条道。


小小走进去，就见到那张四分五裂，宛如废柴的桌子，还有抱膝坐在墙角的赵颜。她斟酌片刻，开口道：“诸位稍安毋躁，这位赵姑娘是我的客人……”


她还没说完，就听戚函道：“戚氏清理门户，不劳盟主操心。”


小小抬眸，看了看戚函，方才心中的惆怅愈发深重，一浪浪地直逼得她想叹气。世上有些人，喜欢把话放在心里，持着自己的高傲，即便有情，也不愿低头。只是，等别人了解自己，又该是如何艰难的一件事。又有多少人因此错过，后悔终身……


小小正想着要怎么往下接，却听鬼臼怒道：“戚氏！今日你不过是客，说话做事都该知道分寸！”


彼子接道：“没错。若再放肆，休怪我们不讲情面！”


小小听罢，心中顿生感动。原来做了盟主，连吵架都不用自己动口啊……厉害……


一想到这里，小小便有了底气，她抬眸看着戚函，略微思忖后，开口道：“想必您就是戚氏当家，戚函前辈吧。先听我说几句可好？”


戚函看她一眼，并不回答。


小小道：“戚氏之事，我也略有耳闻。而我与赵姑娘，也算薄有交情……”


“你想说什么，不必拐弯抹角。”戚函不耐烦，道。


小小无奈，依然笑道：“我只是想说，诸位对赵姑娘的了解，恐怕，还不及我。”


听到这一句，戚函的眼神一变，沉默了下来。


“不瞒各位，当初英雄堡之内，是我将赵姑娘的身世告知莫允公子的。”小小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心中更加无奈，若是当初她没有说，也许就能避免很多的事情。


“你？”戚函打量了她一番，“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如何得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清楚，当时的赵姑娘若说要回戚氏，莫允公子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一直以来，赵姑娘竭力拒绝……”小小看了戚函一眼，“试问，她又怎么会在中途转意，想要回戚氏呢？这样的转意，莫允公子必然起疑，她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所以她才和魏启合演了一出苦肉计，骗过了少当家，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戚氏门人中，有人说道。


“苦肉计啊……”小小了然地点头，“放弃了原本可以轻轻松松回到戚氏的方法，然后，用伤筋动骨的苦肉计骗取一个人的信任，回到戚氏……世上竟然有这种舍简求繁，自找麻烦的傻瓜？”小小顿了顿，又道，“退一步说，即便赵姑娘与魏启合作在后，料不到这般变化，只能用复杂的手段重回戚氏。她回戚氏的目的又是什么？”


“报复……”戚函开口，漠然地说出这两个字。


“报复？”小小笑道，“既然是报复，为何诸位好好地站在这里，而赵姑娘却这般模样？”


“魏启只不过留我们性命，想问出九皇神器的秘密罢了！”门人中，有人义愤填膺，喊道。


小小笑了，“没错。魏启的目标，始终只有‘九皇神器’。如今看来，要么就是赵姑娘利用魏启找‘九皇神器’的心思，助她破毁戚氏。要么就是魏启利用赵姑娘的报复之心，助他找到戚氏。”


“绕来绕去，你究竟要说什么？”戚函打断道。


小小道：“互相利用，才叫合作。不过，戚当家，赵姑娘凭什么利用魏启？”


小小走到赵颜身前，“诸位不仅不了解赵姑娘，更不了解魏启。魏启根本不会同任何人合作。神农世家和神箭廉家也曾是他的盟友，如今也都遭背叛。赵姑娘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弱质女流，又没有任何权力财富。为什么魏启要被她利用，替她复仇？”小小转头，看着戚函，道：“何况，知道戚氏下落的人，不是赵姑娘，而是莫允公子。想要让莫允公子松口，何必用苦肉计这么麻烦，只需以赵姑娘的性命相胁，必定成功。不是么？”


小小说到这里，房内所有的人都惊愕不已。这一次，她倒不是胡诌，虽然有些部分是猜想，但恐怕与事实也相去不远。


戚函蓦然间明白了什么，他转头看着赵颜，神色愈发复杂起来。


“赵姑娘是不是出卖了戚氏，我并不能下定论。但是，魏启的这些行为，着实诡异，分明是别有居心。诸位今日若是一是冲动，杀了赵姑娘，怕是亲者痛，仇者快，便宜了别人。”小小又道，“诚然，赵姑娘做过很多错事，这里要找她算帐的人也不少。江湖恩怨，自有江湖的清算方法。我也无意介入。只是如今魏启一行不知所踪，赵姑娘兴许知道线索，于我是重要的客人。难道，我堂堂武林盟主，今日连保一位姑娘的面子都没有么？”


小小一鼓作气说完，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一回头，就见鬼臼和彼子正用万分钦佩的眼神看着她。


戚函心中犹豫顿生，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了。这时，他的眼神落在小小身上，只见，她手中捧着一个木匣。木匣的第一重盖已经打开，露出了天干地支组成的活锁，锁上的那组八字，他再熟悉不过。


他紧锁的眉头松了开来，惊愕不已地看着小小。


小小察觉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戚当家，有些事情不像表面上那般简单，而有些事情也不像表面上那么复杂，对吧？”


戚函看着，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他沉默片刻，对门人道：“走。”


戚氏门人闻言，竟没有多说什么，四散而去。


戚函临走之时，回头看了小小一眼，微微颔首。


小小笑了笑，以示回应。


待他们离开，小小蹲下了身子，对赵颜道：“赵姑娘……”


“这是你的嫁妆……看看吧。”小小将木匣放上赵颜的膝盖，说了这句话，随即，离开了。


赵颜看着那个木匣，久久不动。眼中，映着那四组天干地支：丙辰丙申乙酉壬午……


她的眸中，渐而有了神采。她的手指微颤，触上了木匣，而后，慢慢打了开来。


匣中，放着一面青铜菱花镜，明亮的镜面那么清楚地倒映着她的脸。憔悴苍白的面容，没有丝毫光彩，眼睛里，徒有悲伤和绝望……


赵颜看着镜中的自己，心头一酸，不禁落泪。眼泪，一滴滴落在镜面上，那一刻她竟分不清哭泣的是自己，还是镜中的人。


菱花镜，戚氏声称的“绝器”，竟然是这样一面菱花镜？这，就是不远千里，要送给她的嫁妆？


她颤抖着，捧起镜子，缓缓翻了过来。


镜背用隽丽的行楷刻着八个字：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见日之光……长毋相忘……”她轻声念了一遍，便懂了。这八个字里的相思之意，不是给她的，而是，她的母亲……


所有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放在了眼前。一切的真假，到了这一刻，她竟能清楚地分辨了。


“师傅没有抛弃你，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在找你……那个木匣，是他亲手所制，命我交给你的嫁妆……”


莫允的话清清楚楚地在耳畔回响。


亲手所制，戚氏绝器……那开锁的方法，如此简单。她想不到，打不开，只是因为她打从心底的抗拒……


因为不敢相信，不愿低头，所以才不能领会。种种小心翼翼地传达，却被误解、扭曲，终是促成了另一种结局……


她慢慢抬头，看着那因掌力碎成千万碎片的桌子，竟有了笑容。她将镜子搂在了胸口，放声哭了出来，再无法停止。


……


小小出了门，没走多远，就看到了石乐儿和魏颖，他们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正是那齑宇山庄的大小姐，沈鸢。


小小看到他们的时候，又惆怅了起来。


石乐儿就算了，可这魏颖和沈鸢都跟赵颜有深仇大恨，莫不是，寻仇来的？唉，真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啊……


沈鸢看到她的时候，眉睫微垂，道：“她没事吧？”


小小走上几步，点了点头。


沈鸢轻叹一声，略带悲凉地道：“即便十恶不赦，要大义灭亲，也太过惨烈了……”


小小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沉默。


沈鸢勉强微笑，道：“作恶多端，自然会有报应。恩怨纠葛，今日，怕也算不清了……”


她说完，微微欠身，施然离开。


小小不可自抑地叹了口气。当日赵颜施计害死了沈鸢的父亲沈沉，这杀父之仇，自然深重。但沈沉却偏偏又是罪有应得，沈小姐也有大义灭亲的念头。这当中的恩怨，的确是再也讲不明了……


“喂，魏文熙，你不是也想算了吧？”石乐儿突然开口，说道。


魏颖摇头，道：“她助我大哥夺取英雄堡，间接害死了三英，这是血债，必然血偿。”


小小看着魏颖，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的脸上再无那种纨绔子弟的轻狂浮躁，多了平和稳重。


“……不过，这些事，还是待夺回英雄堡后再一同清算吧。”魏颖说完，也转身走了开来。


石乐儿见状，不屑，“这是什么，玩以德报怨啊？真是脑子被驴踢了！难怪被魏启耍个半死！”她看一眼小小，道，“姐姐你说是不是？”


小小闻言，立刻点头，“是啊是啊！”


“说来说去，最可恶的就是魏启！有神霄派撑腰了不起么！我们江湖黑白两道联手，就不信斗不过他！”石乐儿愤愤，道，“等找到他，我要他生不如死！”


小小听到这里，不禁惭愧。她身为盟主，怎么就没有这种魄力呢？


石乐儿说完，拉起了小小的手，“姐姐，事不宜迟，我们快去审纤主吧！”


小小无奈，唉，若是让石乐儿来当盟主，多好……


……



无解之谜



要论跟众人结下的仇怨，曦远自然比赵颜胜出许多。当初英雄堡的凶杀，后来剿灭东海，再后来，神农世家的叛变，更有放火烧林的劣迹。完全是把江湖和朝廷得罪了个遍。


待要审问之时，不少人要求严刑拷打，更有自动请缨来施刑的。场面之火热，让小小汗颜。


但人多口杂。最后还是由小小主持大局，白道由太平城的巴戟天出面，黑道推贺兰祁锋为表率，而朝廷方面，自然由廉钊代表。


曦远看到这四人时，表情随是高傲冷漠的，但神色之间，也不免有了惧意。她身上伤势未愈，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连自尽都做不到。


“纤主，我们找你所谓何事，我想你也应该清楚吧。”贺兰祁锋率先开口，“魏启现在何处？”


曦远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纤主，如今情势，你应该也看得明白。你若能说出他的下落，戴罪立功，我可上奏朝廷，赦免你纤丝绣庄的一众门人。”廉钊说道。


曦远听到这番话，眉头一皱，道：“哼！待九皇集齐，天下归一，你口中的朝廷便化为乌有！什么戴罪立功，简直可笑！”


廉钊闻言，并不动气，只道：“若集齐九皇，却不能得天下，你又该如何自处？”


曦远道：“天师决不会算错！得九皇者，必能得天下！”她抬眸，看了看堂上众人，“这是天命，你们阻不了。”


巴戟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发一语。


贺兰祁锋讥讽地笑笑，“纤主，我只怕，你看不到那一天哪。”他轻轻一叹，“你我不过凡人，天命事小，人命事大。你说对不对，纤主？”


曦远冷笑，“即便我死，也决不会背叛天师！”


“呵呵，死不可怕。不过，南海北神宫有一种比死还可怕的毒药，你听说过没有？”


曦远毫无惧色，道：“‘七杀’？哈哈哈，只怕七天毒发之前，天师已经大道得彰，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只有死路一条！”


这般坚定的言论，让情势僵化起来。


小小心中暗生钦佩，无论立场，曦远的这份忠心，实在是令人折服。天师王文卿，要是认真一算，还是她的师公。能教出“鬼师”这样的徒弟，王文卿此人，定不简单。


慢着，怎么扯到王文卿的？不是在追问魏启的下落么？什么集齐九皇，一统天下，话题是不是扯太远啦？而且，廉钊早就说过了凭九件兵器，不可能统一天下的。天师的目的无非是借九皇的舆论，拥立新主。如果这种猜测是错的，那就是说，九皇真的有神力了。只可惜，这里面的秘密谁都不知道，不然他们也不用那么辛苦地抓她了……呃？怎么听起来挺矛盾的？


想到这里，小小突然悟到什么。她看了看廉钊，笑一下，开口道：“纤主，我有一事不明。”


曦远看她一眼，眉目间隐生憎恶。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奇怪……”小小一笑，道，“天师通达天意，自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为何偏偏不知道九皇的玄机，还为此三番四次抓我这个小辈？”


曦远不屑，道：“我早已说过，‘鬼师’韩卿是天师最钟爱的弟子，你是‘鬼师’的徒儿，天师想见你，有什么奇怪？！”


小小垂眸，“一直以来，我能保全性命，都是靠手中握着九皇的秘密。当日我去廉家船阵偷布阵图，魏启要我说出九皇的秘密，还说，我不知道，我师父肯定知道。这一来二去，你却告诉我天师所求不是九皇的秘密，而是叙旧？”她继而抬头，道，“我看天师分明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如今虚张声势，又有什么用？”


一旁的贺兰祁锋笑了出来，“哈，是啊。天师若不知道九皇的秘密，就算得到了神器又如何。说不定，还要来请教我们盟主一统天下的方法呢。”


“住口！天师圣威，岂容你们诬蔑？！”


“我并非诬蔑天师，只是说事实罢了。”小小起身，“魏启在东海下毒，你对我用针，全无半分同门之谊。什么我师父是天师最钟爱的徒弟，全是一派胡言！我看，他是为了九皇的秘密连自己的徒儿都不肯放过才是！”


曦远当即愤怒，道：“满口胡言！鬼师叛出神霄派这么多年，天师从未派人追缉。当日得知你是鬼师弟子，要带你回去见天师，也是魏启的提议，于天师何干？至于后来的手段……那是你生性狡猾，咎由自取。”


小小听完，便将这其中的种种纠葛都理清了。她笑了起来，道：“这么说，一直以来，你所遵循的都是‘魏启的提议’？那也就是，一直以来，费尽心机逼我说出九皇秘密的人，也不是天师，而是魏启了？”


曦远脱口而出，道：“那是自然……”然而，她说完自己就愣住了。


廉钊听完两人的说辞，了然于心，开口道：“若是魏启想要得到九皇的秘密，目的就只有一个，独拥天下……如今魏启手上有八件神器，他会不会交给天师，就说不定了。”


曦远心中一震，竟有些恍然。


“魏启是怎样的人，纤主最清楚不过。连自己的手足都能迫害至此，他是否能像纤主你这样效忠天师呢？”小小补充道。


曦远的神色惶恐起来。心中本有的疑惑慢慢扩大，终扰乱了她的思绪。她猛然稳了心神，大声道：“你们不要挑拨离间，我不会相信你们的！”


挑拨离间啊……小小抿嘴一笑。这不是她的特长么？


“温靖曾对我说过，当年神霄派为了夺九皇神器，颠覆了东海七十二环岛，杀他弟子无数。这段仇恨他一直记着，至今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复仇。魏启与他合作，不就是对神霄不忠最好的证据么？”


曦远不禁忆起当日客栈内的种种，当时魏启说过的话清晰异常。


小小见她犹豫，想了想，又道：“纤主，你还记不记得，当日英雄堡的晶室内的情形？”


曦远有些不解。


小小道：“当日，方堂主背叛神霄派，意图染指九皇神器。照纤主所言，方堂主在神霄派内，地位低微。可是，他却使得一手‘冥雷掌’。当今江湖，除他之外，会这种掌法的，不过三人。一位是天师王文卿，一位是东海七十二环岛的前任岛主温靖，还有，就是英雄堡堡主魏启。方堂主的那套掌法，恐怕……”


曦远恍然大悟，“魏启……”


小小点点头，“没错，普天之下，最有可能传授方堂主‘冥雷掌’的人，就是魏启。而当日晶室里的一切，也是他一手安排！”


“……”曦远的心绪全乱，竟不知当信不当信。


这时，突然有人走了进来，开口道：“英雄堡晶室之内的事的确是英扬公子一手策划。”


听到这个声音时，小小有些惊讶，她抬头，就看见赵颜站在门口。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神情亦是憔悴不堪，但眉宇间却有了一丝坦然。她静静站在那里，缓缓开口道：“当日英雄堡地牢之内，他对汐夫人和魏颖默认了此事，我也在场……”


曦远慢慢抬头，看着赵颜，“你的话，我会信？”


赵颜轻笑，“不信？哼，没错，这般深远的计谋又岂是你能猜到的？不过，现在，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魏颖、汐夫人都吃了苦头，当日地牢之内看管犯人的英雄堡弟子也都听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的。还被蒙在鼓里的，偏偏只有你这个盟友……”


小小听到这些话，暗喜在心。她先前的言论，大多是猜测，没想到，赵颜不仅有证词，还有证人。这么一来，她的挑拨离间不就是证据确凿，万无一失了？她正这么想着，却听赵颜笑了起来……


“哈哈哈……天师算什么？这世上，唯有英扬公子才有资格得天下！论谋略，论心机，你们谁是英扬公子的对手？哈哈哈，纤主，你不是对天师忠心耿耿么？可是，你从头到尾奉的都是英扬公子的命令啊。为了铲除异己，他连三英都能杀，你说，他会不会杀你？会不会杀天师？哈哈哈……”赵颜笑得疯狂，她看着小小一行道，“左姑娘……你的运气真的很好，不过，到此为止了。英扬公子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你们这些人最终也只能俯首称臣！哈哈哈……”她兀自在堂中转了一圈，笑道，“我早说过了，负我的人，定会比我痛苦百倍……哈哈哈……”


小小看着赵颜，明白了一些事情，她开口，对左右道：“她疯了，是谁放她出来的？带下去！”


彼子和鬼臼闻言，立刻上前，拖着笑声不停的赵颜走了出去。


堂内片刻平静之后，廉钊看着神情复杂的曦远，略微思忖，道：“圣上招神霄派归朝，但一直以来，都未见天师出面。纤主，你确定自己一直以来奉的是天师的命令？”


曦远呆呆看着众人，不发一语。


“纤主，若是我猜测不错，魏启是假传天师命令，利用神霄派替他办事。事成，天下他得。事败，神霄派便替他顶下造反谋逆之罪。”小小认真道。她转头看廉钊，“我说的可对？”


廉钊被她一问，浅笑道：“不错。纤主，若一切属实，你包庇魏启，反而是害了天师和神霄派，辱没了忠心二字。”


曦远几番欲言又止，皱眉深思，许久之后，终是明白了什么。她开口，无力道：“南丰城内，有一处神霄派的秘密分舵。魏启兴许就在那里……”


听到这些话，小小放松了下来。


曦远抬头，又道：“……若是神霄与此事无关……”


廉钊回答，“我方才已经说过，只要你能戴罪立功，我自可禀明圣上。赦免一众无辜。”


曦远这才点了点头，瘫坐在了地上。


……


待小小一行出了门，就见彼子、鬼臼和赵颜站在不远处，看到他们出来，皆行了礼。


赵颜犹豫片刻，慢慢上前，还未开口。小小便笑道：“赵姑娘，方才多谢你了。”


赵颜微微一惊，轻轻摇了摇头。又迟疑许久，才道：“左盟主……我……我有一事相求。”


小小虽不敢确定，但也能猜到八九分，便欣然点头，应道：“你说。”


赵颜的眸中竟泛了泪光，声音低弱，只道：“我想见他……”


小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的廉钊和贺兰祁锋，微微点了点头，便领着赵颜走开了。


……


英雄堡分舵依了江南庭院的样式，造小桥，放灵石，更载四季花卉，俨然一派温婉的风情。早先联盟之中的江湖人士攻破这分舵，也没费什么武力，这其中景致丝毫无损。


绕过一处水榭，便是宾客厢房。戚氏被破之后，门人便被安置于此。自然也包括那受了重伤的莫允。


赵颜抱着镜子，慢慢跟在小小身后。她和魏启合作之事，人尽皆知。看到她的人，皆是面露鄙夷。但她第一次不再理会这样的眼神，她小心翼翼的，用最谦恭的姿态，默默跟从。


待到了莫允的房前，小小站定，看着赵颜，继而注意到她紧紧扣着镜子的手，因为用力，手指节微有些发白。小小站了片刻，见赵颜还是全无举动，这才悟到了什么，道：“赵姑娘自便，我先告辞。”


赵颜看着她离开，又迟疑许久，终是不知该不该敲门。几番挣扎之后，她伸手，轻轻推了推房门。


房门未关，应着她的力道缓缓开启。


赵颜微微一惊，迟疑了一会儿，才提起勇气，跨了进去。


房中，惟有莫允一人，他躺在床上，不知是睡，还是昏迷不醒。


赵颜走到床前，一见他，却已是泪流满面。


她伸手，轻轻擦着泪水，努力不发出哽咽之声。


她不可自抑地想起很多很多事来，想起他说：一家重聚，再不离分。


她突然明白，以前的自己走了多远的路，明明这么简单就可以到的地方，她偏偏远绕。往昔种种，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一时之间，让她无所适从起来。


她慢慢跪在床前，轻轻握着他的手腕，哽咽着，轻声道：“我没有出卖戚氏……没有给魏启引路。我是真心想去见他的……”她的手指慢慢收集，眼前已经是模糊一片，“我没有骗你，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骗你……”


渐渐的，她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一刻，她的手被反握住。她含泪抬眸，就见莫允已睁开了眼睛，正静静看着她。


“我没有出卖……”她的声音零落颤抖，凄凉无比。


莫允点点头，道：“我信你……”


赵颜笑了出来，她握紧了莫允的手，不再压抑，哭泣了起来。


莫允看着她，浅浅笑着，沉默。


戚函进屋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察觉有人进来，赵颜回头，看到戚函，她的哭泣不自然地停止，神情里，带上了恐惧。


戚函微微皱眉，继而，看到了她怀中抱着的菱花镜。一时间，他的心如同那木匣“涵宇”，被轻易打开了……他用最隐晦的方式，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放进了那木匣之中。若她无所期盼，自然打不开那木匣。可是，既然自己不曾给她希望，又怎能让她心怀期盼？十七年前，他错了，而今，他又错了一次……


赵颜看着戚函，依然不知所措，而此时，莫允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那一刻，如同被赋予了勇气一般。她怯怯的，用犹疑的声音，低唤：“爹……”


戚函只觉心头温热，眼眶亦湿润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望向了别处，仓促地点了点头。


所有的心结，一瞬间被解开了。赵颜笑着，再无痛苦。


戚函看着她，道：“好好照顾他。”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待走远时，才让笑意上了脸庞。


其实，很简单，只需点一个头，说一句话，所有失去的，就能全部回来。拥有，其实一点也不难。


他抬眸，笑得坦然。


这时，他忽见不远处假山草木之间，隐约躲着人。待认出那人，他开口，唤了一声：“左盟主。”


听得这声呼唤，小小一惊，怯怯走了出来，“呃……戚当家……”


戚函微微一笑，道：“我欠盟主一个人情。日后，有用得到戚氏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小小听到这话，立刻摇头，“戚当家言重了，我也没做什么。”


“能打开木匣‘涵宇’，这份人情，我欠得值。不过，盟主是如何得知‘涵宇’的开启之法的呢？”


小小笑道：“我小时候曾见过戚氏名兵图谱，又是凑巧猜中了活锁的玄机。全是运气使然。”


“戚氏名兵图谱？”戚函有些不解，随即却想起了什么，他抬眸，问道，“盟主与‘鬼师’韩卿可有渊源？”


小小有些惊讶，“正是家师。”


戚函笑了起来，“天意……”他上下打量了小小一番，道，“十几年前，我见过你，那戚氏名兵图谱也是我给你的。”


小小听呆了，一脸的难以置信。


戚函也不解释，只道：“小丫头，你师父现在何处？”


小小只得将师父的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戚函听罢，微有些惆怅，“以他的武功，天下谁能杀他……也罢。”他突然想到什么道，“你应该知道九皇的秘密吧，既然知道，又何必如此费心？”


“啊？”小小有些茫然，听戚函的口气，应该是知道九皇的玄机，但那最后一句，分明云淡风轻得让人惊诧。


戚函察觉有异，笑了笑，道：“你不知道？”


小小咽咽口水，老实地点了头。


戚函的笑意里有了同情，“那我告诉你吧。”


这种时候，按照师父的教导，应该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想知道！不过，时过境迁，如今的小小却觉得，若是知道了真相，真的能让所有人都不必费心，听听也无妨。而且，看戚函的表情，这个秘密……好像也不是很金贵。


于是，小小点了点头，等戚函说下文。


戚函的眼神里，带了一丝轻蔑，道：“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九皇神器。”


这句话，让小小惊讶不已。


“七曜：日、月、水、火、木、金、土，加上北斗、南斗，这九个名字不过是凑起来好听罢了。”戚函笑着摇了摇头，“世上任何一件戚氏兵器都可能成为九皇神器。”


小小不敢插话，继续听着。


戚函道：“古往今来，多少豪杰英雄为名刀宝剑折腰。而惟有武功、地位、德行都高人一等之人，才有能耐拥有我戚氏的神兵。大浪淘沙，江湖人所谓：戚氏最高杰作的‘九皇神器’的拥有者，必然是当世豪杰，人中翘楚。”


听到这里，小小惊道：“戚当家的意思是，是江湖人自己早就了‘九皇’？而所谓的‘九皇神器’是由最强的九个人所持的那九件兵器？”


戚函笑笑，“也并不一定是最强的九个人，可能是最强的九个门派，或是最强的九支军队……”


小小低头，思忖起来。持有九皇的人？到目前为止，是：太平城、英雄堡、神农氏家、神箭廉家、戚氏、东海七十二环岛、岳岚剑派、破风流……


“‘得九皇者得天下’，这句话不假。若能得到持有‘九皇’的人相助，何愁天下不得。”戚函笑叹一声，“只是，这又该有多难呢……有人机关算尽，自以为手握天机，到头来，还不是黄粱一梦。笑煞人也。左盟主，‘九皇’之事，不管也罢。”


戚函说完，便告辞离开了。


小小站在原地，细细咀嚼那话里的意思。“太平城”有良田千顷，易守难攻，是绝佳的城邑；“英雄堡”财力雄厚，弟子众多，随时能补充人财；“神农世家”有神医良药，更有丰沛的药材资源；“神箭廉家”乃是当朝良将，手握兵权；“戚氏”善铸神兵利器，俨然是兵工厂；“东海七十二环岛”垄断东海海运，更染指内陆漕航；“破风流”弟子遍及天下，更吸纳“曲坊”、“玄灵道”、“岫风寨”、“齑宇山庄”等派的能人异士；岳岚剑派有上千名精练剑手……


不谈那第九件兵器，光是这八个家族就已经很够看了。要是真有人能一统“九皇”，坐拥天下绝对不是空谈。不过，戚函说得对，世上，谁有这个能耐呢？


她正想着，就听廉钊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小小。”


小小闻声，立刻甩开了思绪，抬头笑道：“廉钊！”


廉钊走到她身边，道：“找你很久了，联盟已经准备完毕，这就出发往南丰去，你也准备一下吧。”


小小点了头，笑道，“那走吧。”她大大方方地搀起廉钊的手，大步往前走。


廉钊看她高兴，便也带着笑意。只是，一直不说话。


小小隐隐察觉异样，开口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不高兴么？”


廉钊沉默片刻，开口道：“圣上下过一道密令……一旦找齐神器，便肃清所有知晓九皇秘密的神霄弟子。我一直以为神霄有谋反之心，这道密令，自然没有任何不妥……”他的眼神里，有了忧色，“但如你刚才所说，也许神霄派是真心归朝。只希望这密令还有转还的余地，不要牵连无辜……”


小小听罢，明白了一些事情。君无戏言，既然说了要杀，自然没有收回成命的道理。果然，只要沾染上九皇，就一定会倒霉……


都说江湖血腥，但庙堂之争，权政之谋，更比江湖争斗惨烈数倍。那累累的白骨中，又有多少无辜之人。


小小见他蹙眉烦恼，便握紧他的手，笑着道：“那我一早归顺朝廷，岂不是很明智？”


廉钊闻言，浅浅一笑，“是啊。”他扣紧她的手指，道，“我会护你周全，决不会让你有分毫损伤。”


小小心中感动，眸中的笑意更闪闪发亮。


廉钊看着她，笑着又加上一句，“不过，你现在是堂堂武林盟主，有一众拥护者，怕是不需要我保护了吧？”


小小道：“啊，拥护者，我怎么不知道？”


廉钊夸张地叹口气，“唉，每次一有点什么事，鬼臼跟彼子首当其冲替你解围，银枭和温宿紧随其后，太平城和英雄堡也不会旁观，如今连戚氏都被你归入旗下……我若想保护你，也得先想办法挤到前面去才是。”


这番话分明就是调侃了，小小笑了起来，道：“哦，是吃醋。”


廉钊倒也不否认，答道：“是啊。”


他这么答，小小倒接不上来了。


廉钊看她愣住的样子，低头笑了起来，“这样就是默认了？”


小小嘟哝道：“证据确凿，没法抵赖。”


廉钊拉起她，道：“既然你认了，那就私了吧。”他说完，笑着拉起她，往前走。


小小也笑了起来，满心愉悦地跟着他走。


只是，那一个刹那，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现在是武林盟主，统领的，不就是那拥有“九皇神器”的人么？难道？……不，不可能……哪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事……


她的担心只是一瞬，继而，她抛开那些莫名的担忧。心里，只剩了一个念头：


很快，就结束了……

第三十五章 无极大道


<p >无极大道



自从岳岚剑派逃出之后，魏启和温靖日夜兼程，赶往南丰。但温靖身上有伤，不宜远行，众人便找了一处安静村落落脚。


温靖自上次一战，受了内伤，连日奔波，未曾好好治愈。那本不严重的伤势竟每况愈下，他本因败在温宿手上，心怀愠怒，如今被这伤势所恼，愈发暴躁起来。


他看着面前的汤药，心头便起怒火，狠狠一拂手，药碗落地，药汁和着药碗碎裂的声音四溅开来，漫了一室的药味。


这时，魏启叩门进来，眉宇间略带忧色，道：“温岛主，方才我手下探子来报，联盟众人已经集结而来，实在拖延不得……恐怕是等不得岛主的伤势恢复了。”


温靖闻言，稳了稳气息，道：“魏堡主所言甚是，老夫不敢耽误大事。只是，老夫尚有一事担心。”


“何事？”魏启问道。


“如今合你我手中的神器，一共八件，尚不能成大事。而且，那九皇秘密也尚未找出。老夫担心，天师的大业难成啊。”


魏启听罢，笑道：“温岛主大可放心，实不相瞒，第九件神器就在天师手中。天师洞悉天机，自然也知道如何使用九皇。南丰城内早已布置好了能发动九皇的法阵，待到了那里，一切可成。”


“原来如此……”温靖含笑点头。


魏启也笑，道：“温岛主，如今，能否请你交出你手上的神器？”


温靖开口：“老夫若是不允，又如何？”温靖说完，忍不住咳嗽了数声。


魏启见状，淡然一笑，道：“温岛主，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话音一落，数名英雄堡的弟子冲进房内，与此同时，黑衣的东瀛忍者凭空出现，双方对峙了起来。


温靖起身，神色带着疲惫，道：“魏启，你这是过河拆桥？”


“哪里……”魏启摇头，道，“我只是教教温岛主江湖规矩罢了。”


此话一出，魏启出掌直取温靖的心口。周围众人见状，立刻混战了起来。


温靖勉强避开第一掌，眉头紧皱着，一语不发。


魏启则笑得愈发得意起来，出手皆是杀招，丝毫不留余地。只见他收掌，抬腿踢向温靖的小腹。待温靖出手防护，再起一掌，击向温靖的天灵盖。


温靖的双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笑意。只见他瞬间后退，避开那一掌，同时，双掌击向了魏启的胸口。


魏启知道温靖有伤在身，数日不愈。只觉得胜券在握，放低了警戒，竟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一掌，连退了数尺。


魏启呛出了一口鲜血，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温靖。周遭混战的英雄堡弟子见到这般变化，一时乱了方寸，让东瀛忍者占了上风。


温靖背起了双手，挺直了腰杆，神色中再无一丝疲惫。他看着魏启，笑道：“魏堡主，论其江湖经验，老夫稍胜一筹。还是让老夫来教教你江湖规矩吧！”


“原来，你的伤早就好了……”魏启气息已乱，语气里皆是懊恼。


温靖笑得慈祥，“这件事，恐怕无需老夫多言了吧？”


魏启咬牙，一把举起身旁的桌子，掷向了温靖。温靖不屑，一掌将那桌子劈碎。然而，魏启却趁着这个空隙撞开了窗户，远逃而去。


房内，东瀛忍者已将英雄堡的弟子尽数杀死。温靖见状，便道：“给我追！”


忍者得令，立刻追击而去。


温靖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房间，笑容中带着快意。他推门出去，门外，早已聚着一群忍者。


“魏启所持的神器必定在此，给我搜！”


温靖的命令一下，忍者四散离开，搜寻了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温靖看着搜获的神器，笑意更浓。


“立刻启程，赶往南丰。”他朗声下令，继而转身，迈步离开。


片刻之后，温靖的人马便急行离开，然而，那一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再他们离开之后，有人站在那僻静村落的村口，带着一丝复杂笑意，目送他们离去……


……


话分两头，英雄堡分舵中，联盟众人得知魏启等的下落后，立刻由“曲坊”弟子先行追击。而剩下的人，稍作整装，即日前往南丰。一时间，英雄堡的分舵中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当小小再一次坐上那十六台大轿的时，不禁暗暗叹了一声。又要出去唬人啊，真是不容易啊……


小小刚坐下，就见石乐儿也爬了上来，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她身边，带着笑容，甜甜地唤了一声：“盟主姐姐。”


小小自然无法拒绝，就只得由着她了。


石乐儿笑嘻嘻地往她身边一靠，道：“做盟主也不错么，这轿子坐起来也蛮舒服的。”


小小笑着应了一声，眼神却停在轿外。轿前的先锋依然是廉家的弓箭手，廉钊策马在最前，低头对家将嘱咐着什么。小小不用费力就能猜出他的表情，神色虽是严肃，但与生俱来温厚依然留在眼神里。不倨傲，不骄矜，才成就了一身的贵气。


那一刻，她又想起了他不久前说过的话。要灭神霄派是当今圣上的旨意。即便其中有隐情，要圣上收回成命也决非易事。这次南丰之行，无论如何，都会牵扯上无辜之人。对于朝廷来说，九皇的秘密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神霄派找到所谓的“真命天子”……


小小越想越觉得沉重，正在此时，却听得一阵欢呼。原来，大轿已抬出了分舵的门口，来到了街道之上。乡亲们倒也听过“三弦女侠”的传闻，对女侠的种种义举也是钦佩万分。当然，这也归功于“曲坊”不遗余力地吹捧。总之，百姓见到这气势非凡的武林盟主，自然而然地作了夹道欢迎，更有欢呼鼓掌相称，气氛热闹非常。


如同初时那般，小小并不觉得高兴。相反的，心中隐隐的不安越来越强，戚函的话一直在脑海里打转，挥之不去。


九皇指的，不是那九件兵器，而是，手握那九件兵器的人。得到这九个人辅佐，便能坐拥天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是全然不可能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她却依然忍不住担心。这种担心就细细地缠绕，慢慢地收紧。她不自觉地会想，倘若自己不幸是那个能得天下的人，接下去的发展又会是如何……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眼角就瞥见石乐儿挑起了大轿上的纱帐，正笑着对沿路的乡亲挥手示意。


小小稍作思忖，开口问道：“石城主……”


石乐儿闻声回头，道：“姐姐叫我乐儿就好了。”


“乐儿……”小小点点头，道，“你想要天下么？”


石乐儿皱眉，“天下？一统江湖我倒是考虑过，天下，我没兴趣。”


“为什么？”


石乐儿笑了起来，“一统江湖，不过是挂个名做盟主，号令各大门派罢了。得天下就不一样了，要管社稷的。什么四时天气、百姓温饱……我光是一个太平城，就忙得快要呕血身亡。天下哎，天下有多大，又是多少个太平城啊！这种劳心费神，吃力不讨好的活留给皇帝做吧，我才没兴趣！”


石乐儿一口气说完，继而看了小小一眼，“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跟九皇的秘密有关？”


小小笑了起来，用力地摇头，“没，我只是好奇罢了。”


石乐儿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当真？”


小小点头，道：“嗯。石城主方才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当真叫我佩服！”


石乐儿听罢，笑道：“那当然了！”


小小抬眸，看着前方，自语般地笑道：“这种活还是留给皇帝做吧……”


那一刻，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小时候，师父和她一起在山顶看日出，浩淼无边的云海，倏忽万里的清岚，动与静，都凝固在了一起，在眼前无尽地延伸着。年幼的她，看着那不断变化的天空，赞叹连连，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色。师父听到她的话，笑着说道：世上自然有比这更美的风景，只是人这一生，能看到的景色有限罢了。师父说完，叹了一声：这天下，实在太大了啊……


天下，实在太大了。而人心又有多大？是否能容得下这广阔无边的天下呢？


小小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笑。她很小，心也很小，野心和理想自然也小。师父是如何睿智，一语定了她的一生：小小……


……


……我 是 表 示“ 几 日 后 ”的 分 割 线 = =+……


由英雄堡分舵往东南行，约莫十数日便到南丰。


此处小城，民风朴实，奉天敬神。


城中，有一所道观，制炉鼎，修金丹之法。平日香火不绝，信众络绎。


按理说，神霄派属符箓派，以雷法闻名。而练外丹，便是金丹派。虽为同道，却又相去甚远。自然没有人能猜到，此处丹堂，会是神霄派的分舵。


中秋一过，秋风萧瑟，一日凉过一日。一入夜，街上鲜有行人。


是夜，乌云蔽月，星宿无光。道观中的小道士送完最后一批香客，整理完大堂，正要睡下，却听得一阵怪响，他心中奇怪，便出门查看。


只听一片深沉的夜色中，一个声音问道：“听闻冲虚妙道先生在此道观修验，老夫远道而来，望能得先生指点一二，可否请小师傅通传一声？”


小道士闻言，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找寻那声音的来源，一番努力无果后。他只得老实回答：“天师闭关，施主请回吧。”


“闭关？”黑暗之中这声询问听起来有些诡异。


小道士答道：“天师闭关已久，短期之内不会出关的，施主还是改日再来吧。”


“噢……”


一声答应之后，黑暗中再无声响。小道士愈发觉得诡异，正想上前探视，却觉得脖子上一凉，刹那之间被夺了性命。


随即，数道黑色的身影窜入了道观，打斗声随之渐响，扰乱了夜的平静。


来者，自然是温靖率领的一众东瀛忍者。


借着夜色掩护，这番突袭着实杀了道观中的神霄弟子一个措手不及。温靖甚至不曾亲自出手，便已占了上风。


余下的神霄弟子纷纷退进了丹房，作垂死挣扎。


温靖背着手，慢慢走近了丹房，看着那一众神霄弟子，笑得慈祥。


“诸位不必惊慌，老夫决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只要诸位能告知神器‘斩胧’和九皇法阵的下落，老夫绝对不会伤害诸位……”


温靖的话尚未说完，几名神霄弟子便扑了上来。温靖一脸不屑地起掌，击杀了那几名弟子。他叹口气，甩了甩手腕，道：“诸位这又是何苦。”


那群神霄弟子全然听不进他的话，继续攻击起来。


而后的，便不再是打斗，而是虐杀。


温靖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景致，眼睛里的快意愈盛。


这时，只见一名神霄弟子被忍者的短刀斩伤，踉跄着后退，一时间稳不住身形，倒向了丹炉。只见丹炉被撞，竟自动移位，地面向下打了开来。


温靖见状，嘴角微扬，他出掌解决掉最后几个神霄弟子。随即便走下了那地室。


下了阶梯，温靖眼前赫然出现了一间空旷的房间。房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块高台，以汉白玉垒成九芒星型。


“法阵？！”温靖喜出望外，几步上前，细细端详起来。


只见那九芒星阵的九个星点上，端端正正地刻着九皇神器的名字。而那写着“斩胧”的位置上，已然放着一件兵器。


那是一把拂尘，拂尘柄以黑檀木雕制，拂毛根根雪白，俨然透着超凡之气。


温靖的神色里的兴奋已全无掩饰，他激动地颤声道：“快，把那八件兵器拿来！”


忍者听令，恭敬地奉上了另外八件兵器。


南斗延寿、北斗杀过、武灵霸刀、霜天揽月、沥泉、逐旸、司辰、岚。


待这些兵器被一一摆上高台，温靖退开了几步，满心期待。


然而，片刻之后，法阵依旧是法阵，兵器依旧是兵器，丝毫没有变化。


“为什么没有反应？”温靖气急，“我已集齐了九皇神器，为什么法阵没有启动？！为什么？！”


这时，温靖却听得一阵冷笑。


“温岛主，没想到，我信口胡说的话，你竟信了。”


温靖听得这个声音，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魏启！”


来者，正是魏启。


“你没有中计？！”温靖惊道。


“江湖，无非尔虞我诈。晚辈侥幸，此局胜出。”魏启慢慢从暗室的另一角走了出来。他看了看那法阵上摆满的兵器，笑了一下，道：“多谢温岛主将神器带来此处，省了晚辈不少功夫呢。”


温靖皱眉，“原来，你是骗我拿出我手中的九皇神器……”


魏启的表情忽而森冷，道：“温靖，你我都想占有九皇，一统天下。只怪你自己太急躁也大意了。” 他冷冷道，“没有人能威胁我，也没有人能与我共有天下，你一把年纪了，还是乖乖去地府享福吧！”


温靖笑了起来，“黄口小儿，你以为你赢得了老夫么？”


魏启垂眸，看着手中的一小盒熏香，那青烟诡异，让人生畏。只见一大群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定睛看时，却俱是行尸。样子狰狞，甚是恐怖。


“我还是……”魏启开口，噙着一抹笑意，“……只信任死人。”


……



“我还是……”魏启开口，噙着一抹笑意，“……只信任死人。”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数十具行尸摇晃着攻向了温靖。温靖见状，先前的惊惶消尽，神情里染了不屑，起掌而击。


行尸行动麻木，又无常人的判断能力，又岂是温靖的对手。一瞬之间，便有数具行尸被冥雷掌力击中，倒地不起，再无能力攻击。


魏启看到这番情势，却不惊不惧，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操蛊香”。含笑看着面前被行尸缠住的一众东瀛忍者，缓缓开口，道：“温岛主虽有一身好武艺，只可惜是强弩之末。东海气数已尽，诸位东瀛朋友又何必随他陪葬？”


一众忍者乃是初见行尸，交战之时趋于劣势，已有了畏怯，又听得魏启这番话，便生了退意。


温靖闻言，道：“事到如今，你以为老夫还会在乎众叛亲离么？”他说话之间，迅攻而上，直袭魏启。


魏启也不含糊，起掌迎上。两人瞬时交战在一起，难舍难分。


魏启和温靖皆修炼冥雷掌，拳脚功夫不相上下。但温靖始终是老江湖，内力精深，对战从容，魏启自然不利。但此处是神霄分舵，魏启尚占地利。


只见魏启不慌不忙地卸开温靖的杀招，回击一掌。温靖自然出掌迎击。两人掌击，魏启被逼退。他稳住身形，却优雅一笑，随即，一转身，拔出了方才插在法阵之上的兵器。


画戟“司辰”，本就是英雄堡的神器。魏启握紧画戟的一瞬，立刻横戟而扫。


温靖忌讳神器，连退了几步。他赤手空拳，自然不利，便也心生了取神器而用的念头。但魏启显然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招式步步紧逼，就是不给温靖取兵器的空隙。


一直以来，魏启所用的皆是冥雷掌法，也只有英雄堡夺位一役才使过自家武学。然而，那一次他专心求 败，根本没有拿出真功夫来。而此刻，他的一手画戟却使得凌厉霸道，显然是苦练已久。


温靖连退几步，避开画戟锋芒。那地室虽然地方空旷，但毕竟是室内，画戟攻势紧逼，不消多时，温靖便无路可退了。


魏启将画戟背在身后，转而出掌，直击温靖。


温靖只得出掌硬接。


双掌相击之间，温靖只觉一股劲力贯通手臂，只击胸口。钝痛之下，他踉跄侧身，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震惊了。


“你……”温靖气息已乱，瞪大了双眼，看着魏启。


魏启含笑，道：“温岛主，看来内力，也是我略高一筹啊。”


温靖的胸口，疼痛愈强。再看手臂，根根筋脉浮凸，甚是骇人。这般情状，分明是冥雷掌所致。只是，他万万也想不到的，是魏启的掌力竟能胜过他。


“不可能的……”温靖咬牙，道，“你……你一介后生，怎可能……”


魏启看了看四周，方才他的话已让那些东瀛忍者心生动摇，如今温靖负伤。忍者早已纷纷遁逃，再无恋战之心。


他看着渐而平静的局面，静静笑了起来。他将画戟横在了面前，开口道：“习武之人，若无天分，便只有勤力。天道酬勤，果不其然。”


温靖也看向了他手中的画戟。英雄堡继承人之中，以三子魏颖天分最高，可称得上是武学奇才。其余二子，则平庸无奇。半年之前，魏启此人，在江湖上也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辈。而今日，他竟能凭“勤力”二字，挫败身为前辈的自己。这般毅力，着实让人恐惧。


魏启说完，抬头看着温靖，继而伸手，将画戟狠狠一挥。


温靖本已被冥雷掌损了内息，但竟凭着一股怨气，击出一掌，逼开了魏启。


温靖踉跄着，到了法阵之内，拔出了双刀“逐旸”。兵器在手，温靖立刻增了信心，然而，此时，那些行尸又行动了起来，扑向了他。


温靖见状，只得应对。但依旧是寡不敌众，渐露败势。


缠斗之间，魏启寻着空隙，迅攻而上。


温靖慌忙之间，来不及避闪，那画戟锋芒一闪而逝，没入了他的胸口。温靖一下子僵住了，他慢慢垂眸，看着画戟，神色之中霎那染了颓然。


魏启松开手，眉宇之间满是快意。


温靖僵硬着，缓缓跪下，鲜血顺下画戟，染红了汉白玉的法阵。温靖吃力地抬头，看着魏启。


魏启俯视着他，那神情已然如君主一般。


温靖拼尽力气抬手，将手中的兵器掷向了魏启。


魏启也不闪避，刀锋险险擦过他的脸颊，削断了几缕发丝。魏启静静地看着温靖，直到温靖的瞳孔渐渐扩大，再无生气。


魏启冷然一笑，自语道：“此去不送，后会无期。”


地室中一下子安静下来，行尸摇晃着站在魏启左右，徒增了诡异。


魏启走到温靖面前，拔出了画戟，重新插回了法阵之上。接着，又将温靖掷出去的刀捡回。一切归位之后，他站在法阵中央，朗声道：“若你能集齐九件神器，我便将九皇的秘密告诉你。”


他说话之间，脚下重重一踏，法阵的九个星点下陷，地室的墙壁缓缓上升，露出了一个囚室，那囚室以精钢所制，每根钢杆都有碗口之粗。只见那囚室作了云房摆设，书案床榻无一不有。囚室中坐着一人，但见他满头银丝，身着云袍，是道人打扮。他身形清癯，横琴膝上，虽在囚室，却透着坦然之气。


魏启看着那道人，继续道：“如今，我已将所有神器带来，你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吧，天师？”


牢中之人抬头，却是鹤发童颜，全无老态。他不是别人，正是神霄派掌门，冲虚妙道先生，王文卿！


王文卿看着魏启，淡然一笑。继而，抬手抚琴。


“看来，你始终猜不出九皇的秘密，最后，还是回到了贫道这里。”和着琴音，王文卿开口道。


魏启看着他，沉默。


王文卿摇头，叹了一声，道：“总有人机关算尽，以为自己洞悉天命，只可惜，一切都是虚妄。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听到这番话，魏启皱眉，道：“天师何必故弄玄虚。”


王文卿压弦，止住琴音，笑道：“当日你暗算贫道，却不下杀手。一是借贫道之名号令神霄，再者，就是了为了九皇的秘密。今日的情势，贫道若是将秘密说了出来，岂不是死路一条？”


魏启听得这般言论，眉峰愈紧，道：“我既已得到九皇神器，就有资格坐拥天下！这就是天命所归！天师何苦逆天而行？！”


王文卿抬手，掐指而算，道：“得九皇器者，得天下。的确是天命所归。只不过，今日得到神器的人，不是你。”


魏启闻言，四下环顾。地室之内，除他之外，唯有一众行尸与那死不瞑目的温靖，别无他人。他心中不解，又看向了那法阵上的九件兵器。


王文卿放下手来，继续抚琴，又道：“这秘密，告诉你也无妨……”


魏启猛地转身，望向了王文卿。神情之中，带了些许紧张。


王文卿带着淡然笑意，缓缓道：“你可听清了……”


……


……我是表示下面是辩法论道时间的分割线 = =+……


破晓时分，天空唯余一颗启明，熠熠生辉。万物俱寂，只待那第一道晨光。


到达南丰城内的神霄分舵时，小小抬头，看了一眼那颗启明星。呼吸之间，空气微凉，沁入血脉，徒生一丝寒意。


先遣的人马见联盟到来，从道观的隐蔽之处现身上前，将今日温靖突袭之事述了一番，又报了魏启的行踪。众人听罢，便要动身总攻。


贺兰祁锋却道：“温靖即是突袭，这处分舵必是损失惨重，而魏启背叛神霄，定无多少下属在旁。擒拿这二人无需劳师动众，倒是需留得人手，提防援军。”


小小本就是挂名盟主，贺兰祁峰既然开口，周遭又无人反对，她便爽快答应了下来。片刻之后，众人便定了前入道观的人选。神箭廉家、东南两海联盟、英雄堡、太平城、岫风寨、玄灵道、岳岚剑派各派掌门领数名精英，由盟主亲率，前往观内。观外，由贺兰祁峰和巴戟天坐阵，控制大局。


此时此刻，小小竟也有了义不容辞之感。她下了轿，看这面前的道观，心中平静，全无畏惧。


正如贺兰祁峰所言，观内早已没有多少神霄弟子。路上偶有的阻拦，也皆是行尸。彼子随侍小小，自然寸步不离，她提灯在前，燃香灯内，驱逐行尸。这一路入内，自然无半分困难。


众人行进片刻，依然不见温靖、魏启一众。正当众人着手搜寻时，忽然，幽幽琴声，从道观深处传了出来。


小小闻声，不禁失神。


一旁，温宿也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魏颖也觉得这琴声耳熟，细想之后，惊讶地开口：“左盟主，这……”


小小看着那琴声传来的方向，轻声道：“叹千古风云变化，起四海干戈，血染征甲。宏图霸业，踌躇之间，转眼白发。经不起成败刹那，谢一地颓唐烟花。酒醒梦断，半世浮沉，问谁牵挂？”


这曲子，是师父最常弹奏的。初听时，满是无奈，但时间长了，却有了豁达和戏谑。而这一曲，她最熟悉，却弹得最差。这其中所差的东西，恐怕她这一生都不会学到了。


而今日，这一曲用古琴演奏，少了三弦的黯哑苍凉，多了几分清冷空灵。


她稳了稳心神，快步往琴声的方向走去。


道观之内，有一处丹房。众人走进丹房的时候，就看见丹炉移了位，一条秘道赫然眼前。


小小心中疑惑，正要率先下秘道，却被廉钊拦住。廉钊看着她，浅笑一下，走在了她前面。


小小愣了愣，随即便笑着，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


秘道并不长，阶梯不过十余级，走下阶梯之后，琴音愈发清晰。隐有微光烁烁，引着众人，走进了一间地室。


只见那地室之中，立满了行尸。彼子手中的“驱蛊香”渐渐扩散的时候，行尸纷纷倒地。待众人看清了室内的情状时，无不惊愕。那摆满“九皇神器”的法阵，跪于地上死不瞑目的温靖，背对着众人沉默而立的魏启，还有在囚室之中悠然抚琴的那名老者……


“师傅……”温宿看到温靖时，失声道。他几步跑到那尸体之前，半跪下来，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经历种种，所谓的情分早已无存。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知道该为那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悲戚，还是为不用自己亲手杀死他而庆幸……


小小看着这情景，心中生了悲凉。耳畔，琴声悠悠，缠着她的思绪。她慢慢抬眸，看着囚室中的那位老者，开口：“天师……王文卿？”


琴声戛然而止，囚室中的王文卿抬头，看着小小，淡然一笑。


“是她……”魏启忽然开口，继而转过了身子来。


看到他的那一刻，小小不自禁地退了一步。长久以来，魏启的脸上，始终有笑意。而此刻，他神情里的恨意，冰冷如刀，仿佛能刺入肌骨一般。


“天命所归……”魏启的眼睛里，俱是杀气，“我不信！”


他说完，一跃而起，拔出法阵中的画戟，攻向了小小。


小小一惊，尚未来得及反应，身旁的廉钊已迎了上去。众人见状，纷纷应战。


一旁的温宿听到打斗声，稍稍闭目，抬手，阖上了温靖的双目。随即起身，加入了战局。


魏启武功不弱，但面对这么多高手，却丝毫讨不到便宜。而他行招之间，全是一股狂躁之气，破绽百出。只一会儿工夫，便落了下风。


战局混乱，小小却有了一种奇怪的疏离之感。她只觉得身边很静，在那安静之中，琴声又起，婉转萦绕在她耳边。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无比清晰地听见王文卿这么问。


“左小小。”小小平静地回答。


“小小，”王文卿唤了一声，顿了片刻，问道，“你可想要这天下？”


王文卿话音刚落，就听魏启吼道：“不可能！能得天下的人不可能是她！”


小小转头，就见魏启身上已经负了伤，早已无顽抗之力。但他眼神里的恨意却愈发炽烈，灼得她胆怯。


地室之中，突兀地安静下来。悠悠的琴声之中，惟剩了王文卿的声音。


“得九皇器者得天下。太平城、英雄堡、神农世家、东海七十二环岛、岳岚剑派、破风流、神霄派、神箭廉家、戚氏。有此九家相助，何愁天下不得……”


地室之中的人听得此话，心生茫然，面面相觑起来。


魏启忽然狂笑起来。“得九皇器者得天下……原来，我一直都被骗了。天师果然是天师，好一招运筹帷幄。你告诉我这九件兵器下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他看了看温靖，又抬眸看着小小，“只差一点……我明明已经将一切握在手里了。天师，你说我机关算尽，你又何尝不是？！如今，能得天下的人也不是你！而是这位‘左盟主’……哈哈哈……”


“世人肤浅。藉九皇之力，做一方君主，享荣华富贵。此乃下下之志。”王文卿笑望着小小，说道：“贫道这一辈子都在等一个能一统天下的人。小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一派胡言！”廉钊上前一步，斥道，“天师，您是修道之人。今日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来，对得起先帝的恩宠么？！”


王文卿微微打量了廉钊一番，道：“长弓箭匣，这位是神箭廉家的公子吧。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果然是栋梁之才。贫道若是猜得没错，你应该奉了圣上之命，要诛杀贫道罢。”


廉钊皱眉，沉默。


“不，不仅是贫道，所有神霄弟子恐怕都逃不过这一劫。”王文卿一脸悠然，话语中全无惧意，“抹杀祸乱根源，巩固朝纲。圣上在这方面倒是拿手得很，岳元帅既然能斩，贫道自然也不在话下。”


“大胆！”廉钊的怒意染进了神情之中，语气也愈发急躁了。


王文卿笑了起来，道：“廉公子，贫道刚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罢。今时今日，得到‘九皇神器’的人不是贫道。贫道充其量也只是‘九皇’之一。”他轻叹一口气，“廉公子若真要诛除祸乱，就要杀了那个统领九皇的人才是。”


廉钊心头一紧，转头，望着小小。神情里的杀意土崩瓦解，空余了迷惘。


“不可能……”沉默之后，他却开口，说出了方才魏启说过的词来。


“贫道星占，从不出错。九皇临世，天下归一。”王文卿扫视了众人一番，“诸位今日能齐聚于此，种种因缘巧合，俱是天命使然。这其中奥妙，诸位应该也有所察觉了罢？”


这话出口，众人的脸色都有了微微的变化。


一路而来，发生的一切，似是凑巧，似是人为，那些无法解释的好运霉运，难道，就是“天命”二字？


王文卿看着众人惊讶疑惑，神情里有了一丝无奈。他开口，道：“廉公子，你亦是九皇之一。若是这位小姑娘真要一统天下，你该如何自处？”


廉钊只觉得思绪纷乱，他看着小小，呼吸微滞，全身都僵硬了起来。


小小看着他。想起了出发之前她那莫名其妙的担忧。果然……应验了……


想起，廉钊曾说过：……当今圣上，并不把‘九皇’放在眼里。圣上担忧的，就是有人假借‘九皇’之名，妖言惑众，扰乱朝纲。……乱臣贼子，不足为惧。只怕神霄捧出一个‘真命天子’，到时候，就真的天下大乱了。


而如今，她的角色，恰好就是被神霄捧出的“真命天子”？……这未免也太讽刺了点……


这时，银枭突然喝道：“臭小子！”他一把拉住廉钊，怒目道，“你敢动那丫头一根头发试试！”


李丝见状，道：“哎呦，强盗，你头壳坏啦。他怎么会那么做啊！”


“也不是啊，万一大义灭亲呢？”一旁的岳怀溪凑上去，说了一句。


“谁也不准动主人！”彼子和鬼臼异口同声，道。


“大家是自己人，先别争了。”魏颖见状，劝道。


“谁跟朝廷走狗是自己人啊？！结盟还是看那丫头的面子！”


“这不是关键哪！”


……


不知为何，一时之间，地室之中的情况混乱起来。小小眨眨眼睛，看着那群被誉为“九皇”的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人心各异，她左小小的确是阴错阳差地做了很多事，也莫名其妙地坐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但是，这并不代表这里所有人都会听她号令。不说别人，单说廉钊，就一定不会。要他做出谋逆犯上的事，该有多难啊？说不定，真的会大义灭亲呐！啧，要是这么一来，联盟一定瓦解。到时候，她帮谁好哇？啊呀呀，怎么又兜回原点了？


她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众人听到那笑声，都静了下来，看着小小。


小小停下笑意，看着王文卿，道：“天师，你真的觉得我能一统天下？”


王文卿看着她，微微眯起眼睛，不说话。


小小无奈道：“其实，我啊，没什么本事。女侠什么的，完全是误会。武林盟主么，只是挂名。拿得出手的武功只有一套小擒拿，不过败在很多人手上了。剩下的，就是能唬人。不过，别人被唬了几次，下次就不会着道了。”她说到这里，看了银枭一眼，“还有，就是卖唱……不过，三弦弹得没有师叔好，唱得没有李姑娘强……”


温宿和李丝皆是一愣，继而也无奈起来。


“总之……”小小笑了笑，“我不觉得自己能得天下……应该是误会……”


王文卿叹了一口气，道：“小姑娘，你当真不想一统天下？”


小小反问，“天师为什么想要一统天下？”


王文卿欲言又止，思忖了片刻之后，才开口，说道：“小姑娘，以你的年纪，应该也亲眼见过战乱吧。”


小小点了点头。


“世上纷争，如日月消长，江河盈竭，周而复始。单说我朝，靖康之乱虽已去，但强敌仍在，争端不息。这些事，神箭廉家该比贫道更清楚。”


听到这番话，廉钊不禁惆怅。


“贫道方才也说了，利用‘九皇’，做一方君主，乃是下下之志。”王文卿的语气里，突然有了一丝锐气，“若藉九皇之力，便能统一四海。从此，再无国家之分，再无纷争战乱，世人可永得太平。这，才是大道所归。小姑娘，你明白贫道的意思么？”


小小低下头，心中了然。若是没有金、宋之分，也许，就没有靖康之乱。国仇不再是国仇，家恨也不再是家恨。天下一统，世间便能得真太平。


她是孤儿。小时候，师父告诉过她，她是在朱仙镇被捡到的。那一年，岳元帅被十二道金牌召回，金兵反攻，来不及撤出的百姓惨遭屠戮。她的生身父母，也许就是死在那一场杀戮之中。


她蒙师父收养，无忧无虑地平安长大。然而，天下，如她这般的孩子何其之多，其中又有多少有她这般的运气，能遇上师父？将心比心，谁不希望永得太平，远离战火？


这样的“大道”，比起保家卫国，比起除暴安良，比起什么来，都“大”得太多了……“大”得让人无法反驳。


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甚至于廉钊，都心生了疑惑。


“天师，我只是人哪。”小小却突然这么说道。


王文卿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天师说的没错，若是这样，便真的能消除战乱。只是……”小小吸口气，道，“……今日，我若是应了这要求，就是公然与朝廷作对。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变成钦犯。在天下太平之前，先要陷入纷争。与‘大道’比起来，这样的牺牲的确算不上什么。只是，我只是一介凡人，与其谋求那天下太平的大道，我倒是希望，能好好守着眼前的一切。”


她顿了顿，笑道：“天地为大，万物为小。以小为小，方成其大。我叫‘小小’，又怎么成得了‘大事’呢？”


王文卿看着她，沉默许久之后，慢慢笑了起来，“无为……”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含笑抚琴，不再多说一句。


小小也不再说话，只是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好像明白了很多事情。师父放弃九皇，离开神霄的理由，她似乎也开始慢慢理解了。而这样的理解，让她的心生满足，渐而喜悦。


她笑着，看向了众人，道：“我们出去吧！”


众人听完她刚才的话，本是一片沉默。但她的声音一起，所有人都渐露了笑意。


“是啊是啊，我们出去吧。听你们说话，听得我胃疼。”石乐儿紧皱着眉头，不满道。


她转身，一把拉起小小的手，迈步便往外走。


小小看了廉钊一眼，无奈。


正在此时，一名“曲坊”的弟子疾步而来，带着微微惊惧，道：“盟主！观外来了一大队朝廷兵马，已将这道观包围了。”


小小一惊，却听琴声一顿，突兀停止。


王文卿缓缓站起身子，“果然来了……”


小小不解，来了？谁来了？


……



无辜之人



王文卿缓缓站起身子，“果然来了……”


小小不解，来了？谁来了？


小小还未能细想，就察觉了周遭诡异的气氛。在那“曲坊”弟子通报完之后，这地室中的敌意便指向了另一个人：廉钊。


“廉公子，你别告诉我，观外那队兵马跟你有关系啊。”银枭双手环胸，面带不屑，道。


廉钊看了看众人，目光继而停在了小小身上，平静道：“将消息告知朝廷的人，的确是我。”


银枭皱眉，正欲动手，廉钊却又道：“这是我职责所在，诸位不会忘记了吧？”


“廉公子的意思是，那队兵马不是冲我们来的？”李丝含笑，问道。


“不是。”廉钊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小小吁了口气，刚放下心。王文卿却笑了笑，道：“廉公子，敢问现时带兵到此处的人，是谁？”


廉钊被这么一问，倒是语塞了。廉家的兵马都归他调度，没有他的命令，自然不会来此。若是朝廷收到他的消息前来，那调派的就该是附近县府的兵马。统领的人是谁，他的确一无所知。但能下令的，便只有当今圣上。只是，如果单单是为了神霄，他手下的兵马已经足够，为何还要调动额外的兵马？除非……


“看来廉家的忠君爱国，在圣上眼中，还是打了折扣的啊。”


王文卿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廉钊的神色就已经不复方才的平静。


“为了政权稳固，天下安泰，廉家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呢？”王文卿的语气里满是压迫，双眸之中的锐气让人不可逼视。


小小心中一凉，王文卿话中的深意，她也明白了几分。当今皇上早就下过密令，追查九皇，肃清神霄。而廉钊正是循着这个命令行事。之前，魏启和曦远心怀鬼胎，一度想至廉家于死地，借刀杀人。而后，廉钊与江湖人士结盟，共同对付神霄。诸凡种种，廉钊虽一直以朝廷的立场自处，但这其中复杂纠葛，黑白混淆。虽是到皇帝耳朵里，难免起疑。而密令中所说的“凡是知晓九皇秘密”的人，也许并不仅仅局限在神霄一派。


如果外头的军队真是皇帝下令而来的，那么，他们必死无疑！


小小看着廉钊，心中忐忑不已。


方才天师说要她一统天下，她只当空谈。但如今观外兵马不是作假的，若是不造反，恐怕真难逃一死。而现在，王文卿的矛头直指廉钊，他所说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利用如今的情势，逼廉钊就范。既然当今的皇帝能斩岳飞，就一样能灭了神箭廉家。这个道理，廉钊不会不懂。


小小想到这里，正要上前，说些什么。却听廉钊开口，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有一天，圣上为稳定社稷，要灭我廉家……廉家必然遵从。”


廉钊站在王文卿的面前，不卑不亢。语气里的坚定没有一丝杂质，让人眩惑。


王文卿看着他，不发一语。


廉钊清浅一笑，道：“这样的事，岳元帅做得到，廉家做得到，而天师却做不到……不是么？”


廉钊此话一出，王文卿便沉默了。他下意识地，又看了小小一眼。小小却望着廉钊出神。


王文卿微微阖眼，便想起了很多事情。多年之前，那毅然班师回朝，含冤屈死的将领。是愚，是忠，尚无分晓。以后，也不见得会有分晓。还有，他那放弃一切，绝然离开的爱徒……他一直以为，能懂得他天下大道的，惟有他那聪颖过人的弟子。然而，他却留下了“怀仁”二字，从此不知所踪……


仁，何等迂腐的字眼……而如今，面前的这些人，跟他讲的，难道也是“仁”？


“说来说去那么多废话，你们的意思我算是明白了。现在，外面那队兵马虽然不是冲着我们来。但若是知道了我们就是‘九皇’，我们便必死无疑。是吧！”银枭冷哼一声，道，“姓廉的。你要忠君爱国，是你的事。小爷我才不想死在那昏君手里！”


“你们不会死……”廉钊转身，对银枭道，“只要没有人泄露，‘九皇’的秘密，就永远是秘密。”他看着法阵中的兵器，“将这些兵器奉上，也许能瞒天过海。”


“哼，廉钊，皇帝老儿派兵马前来，就是早已不信任廉家了。你以为他会信你的话？”银枭紧皱着眉头，说道，“你难道要我乖乖出去跟那昏君讲道理？”


“银枭，你现在若想谋逆，才真的是自寻死路！”廉钊拔出法阵中的白色长弓，直指着银枭，道。


银枭举起手中软剑，回指廉钊，冷冷道：“你的瞒天过海，不过是‘也许能’。你凭什么要我们陪你赌这‘也许’？归根到底，若你不将消息告知朝廷，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你我道本不同，也别装什么盟友了！”


眼看两人入了僵局，周遭众人却也不知如何自处。观外朝廷兵马围困，这局势当真是进退两难。无论决定如何，都有着不小的风险。那一刻的安静，隐着躁动忐忑，让人不安。


“我赌。”


小小突然开口，说道。


她举步，走到廉钊身边，笑得一脸轻松。


“丫头，以你今日的身份，若有差池，可不是闹着玩的！”银枭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小小抬眸，看着廉钊，笑着，不说话。廉钊看着她，也浅浅笑了起来。


这一刻，虽也是安静，气氛却与先前大不相同。


银枭看着小小，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软剑，皱眉叹了口气。


局势正缓，又一名“曲坊”弟子奔入了地室，紧张道：“盟主，外面的朝廷兵马已摆出了备战架势，坊主请诸位出去，共商对策。”


小小闻言，冲廉钊点了点头。随即对众人道：“大家取上自家的神器，一起出去罢。”


众人不再犹豫，正要取法阵中的兵器。突然，本已被制伏的魏启一跃而起，击开身旁的人，跳出一丈开外。


众人见状皆惊。而那电光火石之间，魏启出拳，砸向了身旁的墙壁。之间墙壁碎裂，一道暗锁隐藏其中。魏启一把拉起暗锁，就见这地室的天顶，轰然落下数道铁栅，将众人围了起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被困在铁栅之内，一时无法应对。


魏启身上带着伤，做完这些之后，身形踉跄，不禁扶墙喘息。然而，他几乎是立刻站直，看着众人，微微一笑。


那一笑之中，藏着锐利如刀的杀意，让人心寒。


魏启迅速转身，纵身出了地室。


“别跑！”魏颖见状，不由惊呼。他猛地想到什么，飞快地转身，一把拔出了法阵中的“武灵霸刀”，对着铁栅狠狠一斩。那铁栅竟如软木一般，被轻易削断。


他一跃出了铁栅，追了上去。众人紧随其后，出了地室。


魏启虽然受伤，但武功较起寻常练武之人，还是略高一筹。况其，那魏启丝毫没有求胜之心，招式之间尽是拼死的架势。原本守在观内的人，竟拦不住他，不少人更是受了伤。


待众人追出来的时候，魏启早已跑出了观外。


观外，火把之光燃亮了阴霾的夜色。联盟众人正与朝廷兵马对峙。先前廉钊所带的，大凡是家将，气势完全无法相提并论。那兵马盾牌在前，弓手俟后，重重步兵枪戟林立，最后压着彪悍骑兵，那阵势，让人望而生畏。


魏启胡乱击出几招，避开前来拦阻他的人。拼尽力气，纵身一跃，站在了对峙的朝廷兵马和联盟众人之间。


他平顺了一下气息，继而高声吼道：“真正的九皇，指的不是九件神器。而是，拥有那九件神器的人。得到那九人辅佐，能一统天下的人，是左小小！”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终是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双方对峙，本就是鸦雀无声。魏启这番话又是用全部的力气喊出来的，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于是，一时间，细小的骚动漫延了开来。


小小一行追到道观门口时，就听见了这番话。那声音里溢出了杀意和悲凉，久久在耳边回荡。


小小终于懂了一个词：同归于尽。


魏启这番话出口，只会有一个结局。这里所有跟九皇相关的人，都得死。


她只觉得无奈悲伤，为何事情多番变化，最终还是免不了这样的结局。她看看众人，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万分复杂，原本已经放松的敌意，又一次被绷紧了。


小小看了看廉钊，就见廉钊的眼睛里惊恐交加，那种神情，她从未见过。


“事到如今，也别扯什么瞒天过海了！干脆杀出一条血路！”银枭开口，如是道。


“对啊对啊！”岳怀溪闻言，立刻应和，“杀出去，然后退入太平城，造反给他们看！对吧，乐儿？”


“石城主，万万不可。造反是死罪！”江城开口，道。


“不造反不也是死？”洛元清终于按捺不住，道。


石乐儿毕竟年幼，遇到这情形，却不知如何决定了。她犹豫着，最后望向了魏颖。


魏颖却微微摇了头。


“太平城百年基业，若是造反，怕是毁于一旦了。”李丝叹了口气，道。


众人正争执之间，“曲坊”的贺兰祁锋和“神农世家”的巴戟天带着联盟众人，也退向了道观。


贺兰祁锋疾步走进了观内，看到小小，便急切问道：“盟主，魏启所言，可是事实？”


小小只得点头承认。


贺兰祁锋听罢，狠狠咬牙，“怎有这般变化。这消息若传到皇帝耳中，我看天涯海角，都无我等立足之地了！”他说完，有意无意地看了廉钊一眼。


“哎，皇帝又不在，魏启的话也不一定会被传开啊！”石乐儿想到什么，道。


“不。”廉钊这才开口，慢慢说道，“圣上他知道了……”


“为……”小小不解，正想询问。但顺着廉钊的目光望去，刀戟反射着火把之光，映亮了重重兵马之后的一架车辇。


那车辇纱帐重重，火光之下，看不清色彩。但见那车辇两侧，有华服少女执扇随侍，车前站着一名宦官。能在兵马中，有这等架势，小小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当今的圣上，小小不熟。然而，岳元帅的死，却是妇孺皆知。这位皇帝的手段，可见一斑。事到如今，谁能挽得回这局势？


这时，众人就听那宦官开口，道：“尔等逆贼，协同神霄邪教，以‘九皇神器’为由，妖言惑众，怪力乱神，危害社稷……”


那宦官的话，即便不听，小小也能猜到内容。她心中急如火焚，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小……”这时，廉钊开口。


小小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天师洞察天机，魏启城府极深，神霄派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这道观之中，必有暗道，可逃出生天。你带着众人入内搜查，我替你拖延时间。”


此时，廉钊眼神中的惊恐早已消失殆尽，神情中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善平和。只是，小小却在他的表情中察觉了异样。那种平和里，有种毅然的决绝，让她不由自主地担心。


小小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惊惶道：“你要怎么拖延时间，告诉我？你要怎么拖延时间？”


廉钊的表情里微有困扰。他抬眸，看了看周围的人。稍加思忖，随即，用轻若耳语的声音道：“九皇临世，天下归一。只要九皇中有一人有异心，你就得不了天下。廉家世代忠良，皇上会信的。”


“他连岳飞都能杀！他会信谁？！”小小抓着他的手臂，大声喊了出来，“若是他真的要杀一个人才能安心，那个人应该是我！”


廉钊的眼神里刹那染了哀愁，“你是无辜的……只有你是无辜的！”


小小的眼眶不禁湿了。无辜……这两个字用在她身上，为何让她如此心痛。


廉钊伸手，按着她的肩膀，道：“我说过，若是有一天，圣上为稳定社稷，要灭我廉家，廉家必然遵从。这样的觉悟，廉钊早就有了。而你是无辜的，你不该牺牲……”


“若是没有暗道呢？若是没有暗道呢？”小小喊道。


廉钊沉默，再不回答。他轻轻推开小小，继而看了温宿一眼。


温宿微惊，但很快便点了头。


得到这样的回答，廉钊不再犹豫，疾步出了道观。


“廉钊！”小小正要追出去，却被银枭拉住。


“丫头，听话。”银枭的语气里徒生了无奈。


小小挣扎不开，眼前，廉钊的背影因泪水模糊。那一刻，所有的往事竟一古脑儿浮现出来。客栈里的初见，她从屋顶落到他房间里的闹剧，英雄堡里他一厢情愿的婚约，在齑宇山庄一起做下人闯地宫，廉家之中他抱着猫儿问她喜欢吃的东西，东海之上他领兵前来只为了放她离开……所有的一切，历历在目，催得她心如刀绞。


经历过多少曲折，他们才能并肩站在一切。而当她以为从今以后都能如此时，那所谓的“天命”，却跟她开这样的玩笑。只为了“九皇现世，天下归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她便要失去拥有的一切了么？！若是她现时真的谋逆犯上，是个坏人，是不是就能安心接受这样的变化呢？


可是，她该如何？一直以来“无辜” 的她，该如何？


……



无害良民



可是，她该如何？一直以来“无辜” 的她，该如何？


……


…… 我是表示下面是全剧组演员集体露脸时间的分割线 = =+……


廉钊执着长弓，慢慢走向了那森然的军队。家将见他上前，便也跟随其后。


联盟众人让开了一条道，让廉钊走到那军队之前。


“大胆！”那车辇前的宦官大喝一声，这一声，让军队最前的弓箭手拉满了弓弦，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廉钊泰然跪下，将那纯白长弓放在膝前，低头行礼，道：“末将廉钊，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宦官脸色一变，稍稍退后，倾身听了辇中吩咐，继而道：“廉钊，皇上命你追查谋反逆贼，你却与江湖匪类同流合污，罪犯欺君。你可服罪？”


廉钊依旧低着头，道：“末将知罪。”


“既然知罪，就退下等候发落吧。”宦官正色，道。


“末将还有事禀奏，恳请皇上听末将一言。”


宦官再次俯身，听了辇中吩咐，继而道：“准奏。”


廉钊稍稍停顿，继而开口，道：“末将奉命追查‘九皇神器’下落，未能向皇上及时禀报，是末将失职。”他眼角的余光扫见倒地的魏启，“方才喊话那人，是英雄堡堡主，魏启。此人狼子野心，意图夺取九皇，称霸武林。所言之事，内有私心，不可尽信。‘九皇’所指，多是江湖中人，素来闲云野鹤，不问政事，更无谋反之意。”


廉钊说这段话时，语气平静非常。


车辇中，并无反应，宦官虽侧身倾听，却迟迟没有喊话。


廉钊合眼，深吸了一口气，道：“若要得天下，需得‘九皇’之力，缺一不可。末将亦是魏启口中‘九皇’之一，廉家世代忠良，誓死捍卫宋氏江山，绝无侍奉二主之心。末将愿以死明志，望皇上成全。”


那宦官听得这番话，神情也微微变化。车辇之中，却始终无声无息。


廉钊并不急切，没有回答，他便安然跪着，静静地等。


宦官倒是急了，轻声向车辇中询了一声。继而，静听了片刻，眉头微锁，起身，正要开口。


忽然，几骑人马飞驰而来，待到了军前，一人翻身下马，跪在了地上。细看之时，正是廉盈。


“末将廉盈，参见皇上！”廉盈跪定，朗声道。


“姑姑？”廉钊微惊。


廉盈看了他一眼，继续道：“皇上，廉家世代效忠朝廷，南征北战。惟有战场，才是廉家男子的死地。恳请皇上贬廉钊为马前卒，允他战死。廉家上下愿一同领罪。”


廉钊听完这番话，生了惊惧。但片刻之后，那惊惧消尽，化了感激。他几乎都忘了，比起获罪斩首，战死沙场是何等的荣耀。廉家的声名，只在这一线之差。


他抬头，道：“皇上英明，欺君犯上，乃是廉钊一人所为，与廉家无关。所有罪责，由廉钊一人承担。”


“住口。”廉盈徒然生怒，她压低了声音，对廉钊道，“若是你作奸犯科，图谋不轨，廉家早将你剔出宗族。而今，你对得起廉家的忠义，即便被你株连，又算得了什么？”


廉钊看着廉盈，再说不出话来。


车辇前的宦官见状，轻叹了一声。


正在这时，又一队人马赶来。领头的，昔日岳飞旧部，如今任为知府的叶彰。先前他奉命缉拿东海余孽，如今，竟现身在这南丰小镇。只见他身后跟着一批朝臣，待见了车辇，便纷纷跪下，口呼了万岁。


叶彰开口，道：“廉家世代忠良，屡建战功。‘九皇’之事，实乃怪力乱神，无稽之谈。皇上怎能因这市井传说，毁栋梁之材？皇上圣明！”


廉钊见到他，更是惊讶不已。


此时，军队之中，不少人松了弓弦，放低了剑戟，缓缓地跪了下来。


那一刻的气氛，凝重得叫人无法喘息。军中的车辇，依旧安静，许久都没有动静。


远远的，那番话，也一字不差地传入了道观之中。


小小就站在道观门口，看着不远处的一切。她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止不住。


这时，银枭来到她的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喜悦，道：“丫头，信廉的那小子果然没有料错。观中的确有条暗道……”


银枭说着，却见小小擦了擦眼泪，笑了起来。


“丫头，你……”他察觉了什么，小心地问道。


“齐大哥，我真笨，我都忘记了。我已经归顺朝廷了……”小小笑着，这么说道。


银枭皱眉，“丫头……”


小小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人：银枭、温宿、李丝、岳怀溪……


“你们都说过，廉钊是朝廷鹰犬，不会对我付出真心。的确，在他心中，对朝廷的忠义始终是排第一。只是，今日，他能为我欺君，为我领罪，而我却没有胆量站在他身边……这样，不是太狡猾了么？”小小道，“其实，我才是那个没有付出真心的人……”


她说完，转身往观外走去。


银枭微惊，伸手拦她。


“丫头，你难道忘了，他这么做就是为了争取时间，让你离开么？你若是现身，就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你忍心？”


她低了低头，“师父告诉过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师父的话，从来都没有错过。只是，这一次，我想听自己的。同富贵，共患难，若是真心所爱，这便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她看着银枭不肯放下的手臂，道：“我不想苟活一时，却后悔一世。”


银枭还要说什么，手臂却被却被推开了。


他抬眸看清推开他的人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人，正是温宿。


温宿放下手，对小小道：“去吧。”


小小看着他，不知如何应对。


“你我都不会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了，对么？”温宿淡然一笑，又抬眸，望了望廉钊，“他看轻了你，也看轻了我。这件事，倒是足够让他后悔了。”


小小听罢，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头，不再犹豫，撒腿跑了出去。


……


军队之前，气氛凝重异常。完全的沉寂，惟剩了火把燃烧的“哔剥”声。每个人的心情就随着那声音，忽轻忽沉，不得片刻的安宁。


这时，有人飞奔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军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廉钊看清来人时，大惊失色。


小小跪得太猛，膝盖隐隐生痛，不过，她也无心顾及了。她看着那军中的车辇，道：“草民参见皇上！”


众人闻的那声，皆是大惊。


宦官亦惊，道：“你是何人？”


小小老老实实地回答：“草民就是左小小……”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呃，我……草民是良民！”


这句话一出口，周遭瞬间鸦雀无声。


廉钊怔怔地看着小小，有些不知所措了。


小小的神情却很平静，她思忖了片刻，又道：“皇上，草民愿意以死明志！”


廉钊听到这句，猛地一惊，随即，便回过神来。他伸手，一把拉住小小的手臂，道：“小小，圣上面前，不可胡言！”


小小看着他，却不答话，继而又对那军中车辇道：“皇上明鉴，半年之前，草民不过是个一穷二白流浪丫头，能坐上武林盟主之位，实乃阴错阳差。今日之前，草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那个得到‘九皇’的人。草民只是个普通人，胸无大志，只希望吃饱穿暖，平平顺顺地过日子。要是真要说有什么愿望的话，那也是……也是……呃……”她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便小心翼翼地看了廉钊一眼，随即才继续道，“做神箭廉家的少夫人。”


廉钊听到这里，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他心中五味陈杂，一时间，不知道该怒该笑，只是，浅淡的喜悦就是那么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让他忘了自己的处境，忘了身旁的这个女孩是在说多么荒唐的话。


“所以……”小小心一横，说话也大声了，“所以，今日若因‘九皇’之故，廉家上下一同领罪，也要算上草民的那一份才行。”


小小说完，只觉得心中无比轻松畅快，她转头看着廉钊，得意地笑了起来。


廉钊看着她，不自觉的，也露了笑容。


这时，联盟众人之中，也生了变化。


江城手持着那“沥泉神矛”，上前了几步，恭敬跪下，朗声道：“草民江城，参见皇上。草民亦是‘九皇’之一……”他看了看廉钊和小小，继续道，“草民自幼立志报效国家，绝无谋逆犯上之心。请皇上明鉴。”


他话音一落，身后一干“破风流”的弟子便也顺势跪了下去。


贺兰祁锋、银枭和李丝一众本就是“破风流”的附属，看到这般变化，不禁面面相觑。然而，片刻之后，银枭狠狠叹了口气，跪了下来。李丝和贺兰祁锋对望了一眼，也依样照做。


温宿看了洛元清一眼，随即放下手中双刀，也跪下了身子，道：“草民是东海七十二环岛的新任岛主温宿，‘九皇神器’逐旸的拥有者。东海一派触犯国法，门下弟子皆是戴罪之身。草民先前已领门下弟子归顺朝廷，将功赎罪。请皇上明鉴。”


洛元清见他跪下，神情里虽带着不解，但却二话不说也跪了下来。


一时间，如连锁一般，原本与军队对峙的江湖联盟纷纷跪低，口称了万岁，表了忠心。即便是一直与宋氏不合的“神农世家”也放低了姿态，一派谦恭。


车辇之前的宦官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惊叹。这时，车辇中端坐的当今皇帝唤了他一声，似是做了决定。


宦官慢慢退后，正要靠近辇前。突然，一股劲风袭来，十数支火把骤然熄灭。


朝廷兵马军纪严明，自然没有骚动，但这诡异的情形却让众人戒备起来。


宦官察觉了什么，大喊道：“护驾！”


兵马正要有所举动，却听得“嘶”的一声。只见，那车辇上的帘幕被削断了一半，露出了辇中人膝下的黄袍。


这番举动如此之快，晃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小小忽觉面前掠过一道凉风。她抬头，就见一个四十五六的男子站在背后。此时，众人皆是跪地之姿，惟有一人站立，显得分外突兀，况且他手中还执着车辇上的半块帘幕。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破风流”的宗主，江城的父亲，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江寂。


“老爷子！”银枭和李丝皆是大惊失色。


“大胆刺客！”那辇前宦官大喝一声，“快拿下他！”


宦官话音一落，兵马立刻举动。那也是那一刻，夜色之中，突然出现了许许多多身着灰衣，面带面具的人来。


小小记得，师父说过。“破风流”乃是江湖第一大派，弟子遍及天下。虽无固定的堂口，但一旦召集起来，那数量决不容小觑。


江寂扔下手中的半块幕布，冷冷看着面前的兵马。


方才那一击，迅如闪电，竟在众人无法察觉之时，割下了车辇的帘幕。众人都明白，那一刻，若是江寂要取辇中人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这分明，就是威胁。


“昏君，你做什么老子管不着。不过，老子好像也跟‘九皇’沾了边。你若是逼得老子造反，吃苦头的可是你自己。”江寂面带不屑，如是道。


“爹，你别乱来！”江城闻言，惊道。


“混帐东西，要不是看你命悬一线，老子才懒得管你！”江寂当即吼了回去。


“放肆！”宦官气急，“还不拿下刺客！”


两旁的兵马立刻行动，攻向了江寂。


江寂却不以为意，只见他身形迅捷如电，招式轻灵如风。倏忽之间，已放倒数名士兵。然而，这还不算。他腾身，凌空击出一掌。那掌劲之强，竟震开数名士兵，断了数支剑戟。而就在那一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之后，他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车辇之上，背着双手，傲然俯视。


小小看傻了。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就是江湖上最强的内力心法“太一心诀”，这世上，练成这门武功的人，少如凤毛麟角。而江寂，就是当今天下唯一能用此绝技的人，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


小小正惊叹，却见廉钊迅速拿起了弓箭，起身，一箭射向了江寂。


江寂皱眉，道：“不知天高地厚！”


银箭飞射，劲力非凡，然而，却被江寂轻轻松松就接在了手中。


“臭小子，皇帝要杀你，你却要护驾，这般愚忠，老子都看不下去了！就让老子杀了这皇帝，省得你犯傻！”江寂说完，扔下那银箭，回身，一掌击向了车辇中的人。


那距离，那掌力，周遭众人谁也无力扭转局势。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另一道掌力横空而来，击向了江寂的后背。


江寂察觉那杀气，迅速回身，接了那一掌。


那两股掌力之强，竟激起劲风，震得周遭人群衣袂飞舞。劲风之中，两道身影瞬间散开，各立一方。待众人定睛看时，就见那凌空一掌，解了危局的人，正是先前被囚在道观暗室中的天师，王文卿！


只见王文卿左手执着那雪白拂尘，右手背在身后，身上云袍飘然，脸上的神情沉静安详，端的是仙风道骨，出尘脱俗。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天师，失敬。”江寂看清来者模样时，口气的霸道骤然减了几分，如是道。


王文卿闻言，含笑点头，“多年不见，江兄弟的‘太一心诀’内力愈发精深，贫道甘拜下风。”


“别跟我瞎客套。我比你小一辈，‘兄弟’二字我受不起。至于内力……”江寂甩了甩右手，“天师的‘冥雷掌’也不遑多让。”


王文卿笑了笑，继而抬头，看着那军中的车辇。


江寂察觉他的视线，笑着开口道：“怎么，天师也是来护驾的？”


王文卿道：“江兄弟，贫道只是有些话要对皇上说罢了。”


江寂冷哼一声，道：“你想说，他还不一定愿意听呢。我劝天师还是别阻着我做事了。”


王文卿摇了摇头，笑道：“贫道也曾出入宫门，圣上是怎样的君主，贫道最清楚不过。贫道与先帝政见不同，但圣上却是明白贫道心思的人，否则，又怎会召还贫道，又何以用这样的排场来见贫道呢？”


“王文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置喙皇家……”宦官闻言，大喝道。


然而，他还没把话说完，就见车辇中伸出了一只手，示意他住口。


但见那只手白皙素净，唯有袖口金丝龙纹显出了主人的身价。


宦官见状，退到了车前，躬身不语。


王文卿转身，也不跪拜，只是抱拳行了礼，道：“贫道参见皇上。”说完，他自行起了身，道，“皇上亲自前来，想必是为‘九皇’之事烦忧。贫道愿为皇上分忧解难，恳请皇上与贫道促膝相谈。”


促膝相谈？小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惊讶地连下巴都要掉了。天师不愧是天师啊，一开口就要“促膝”，这，这胆子也太大了吧。那车辇中的人，可是皇帝啊。


然而，那宦官听了辇中吩咐，道：“恭请天师。”


王文卿微微颔首，继而转头，看了小小一眼，微微一笑。又看了看廉钊，这才迈步，往车辇走去。


王文卿上了车辇，宦官替他掀开帘幕，请他入内。


王文卿的身影入辇的那一刻，周围便又安静了下来，道观周围的一切仿佛凝固了似的。所有人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再妄动一分。就连江寂，也静静地背手而立，看着眼前的发展。


小小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等了多久。只是，原本深沉的夜色，开始一点点溶化。清冷的空气渐化了薄雾，当第一道晨光透出云层时，小小竟生了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来。


她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忽然闻到了一阵阵的桂花香。是啊，如今，已是深秋。


半年之前，她看着满山杜鹃，带着仅有的三文钱准备打劫时，怎能想到会有今日的光景。人生的起落无常，世事多变，但无论好坏悲喜，终究要尝过才算。她的这半年，怕是胜过了许多人的一生。


她转头，看着跪在身旁的廉钊。廉钊察觉她的眼神，也转了头。他伸手，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冷么？”


小小闻言，笑着摇起了头。


原来，有了这一刻的深情厚谊，也抵得上天长地久了。够了，她左小小想要得到的，能够得到的，到了今日，已经足够了。


这时，车辇的帘幕被轻轻挑起，王文卿慢慢地走了下来。


晨光轻薄，笼在他周身。他迈步而下，飘然若仙。穿过人群，直接走到了小小面前。


他低头，含笑看着小小，道：“天下之大，还是找不到一个能明白我大道的人哪……”


他说完，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满是无奈惆怅，渐渐的，却又释然了。


王文卿收起笑意，念道：“我身是假，松板非真，牢牢俗服，跳出红尘。”


他话音一落，长叹一声，再无举动。


小小不解地仰望着他，许久，周遭的神霄弟子中有人开口：“恭贺天师飞升。”


此话一出，所有的神霄弟子都开了口，行礼道：“恭贺天师飞升！”


飞升……


小小看着王文卿，说不出心中所感。只是，有一丝哀愁挥之不去，笼在心头。


正当众人为王文卿离世感慨之时，就听那辇前宦官朗声道：


“左小小接旨。”


小小大惊，“我？”


宦官并不理会她的反应，自顾自道：“有女左氏小小，才德兼备，文武双全。护武林正道，彰江湖公义，闻名天下，享誉民间。今御封为‘武林盟主’，以褒其德……”


小小满脸茫然，完全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宦官继续说道：“今有朝中正侍大夫之子廉钊，文韬武略，年少有为。实乃佳偶天成。特此赐婚，择日行礼。”


宦官念完，面无表情地道：“谢恩吧。”


小小完全僵硬了，半天反应不过来。


“谢主隆恩。”廉钊开口，应道。


小小看着他，依旧是茫然无比。


“左盟主？”宦官等了小小一会儿，终是不耐烦地提醒。


小小结巴着，点头道：“谢……谢主隆恩。”


宦官听得这句，点了点头。继而朗声喊道：“皇上起驾！”


与话音同时，士兵纷纷收了兵器，簇拥着那车辇，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小小就那样满脸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廉钊在他耳边轻唤，“小小，起来吧。”


她回过神，看着廉钊，“这……这是……”


廉钊的表情里有一丝无奈，他摇了摇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道：“先起来吧。”


小小满脸哀怨，道：“呃……其实……我腿麻了……”


廉钊笑了出来，伸手扶她起来。


小小刚站直，就听有人喊道：“恭喜盟主！”


于是，这声音便传染开来，此起彼伏。


小小站在秋日的晨光之中，听着那震耳的“恭喜盟主”，心中百感交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都完全不明白。只是，一切，终是结束了……



无冤无仇



半月之后，小小坐在临安城内的一间酒坊的阁楼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不可自抑地叹气。


那日她被封为武林盟主，便从南丰赶到临安，等候旨意。廉钊则入宫，向皇上奏明“九皇神器”一事的始末，算起来，也有好几天了，还未见他回来。倒是皇帝有了新想法，要她这新封的武林盟主巡街，以彰圣恩。


这些都是什么怪事啊……这年头，这世道怎么就这么诡异呢？


她想到这里，不由又叹了口气。


来宣旨的叶彰见状，笑道：“左盟主，怎么好好的，叹起气来？”


小小回神，道：“呃……叶大人，我没事。你别叫我左盟主啊。”


“你是皇上御封的武林盟主，本官这么叫，又有什么不妥？”叶彰笑得开怀。


小小只能叹气，“我……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会……”


“会封你为盟主，还赐婚？”叶彰笑着站起了身子，看着街上聚集的人，那些并非普通百姓，而是各个武林门派的代表人物。


“个中玄机，恐怕就在天师和皇帝说的话中了。”叶彰微微一皱眉，道。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呢？”小小认真起来。


叶彰摇头，“天师洞悉天机，他的心思，天下又有谁能揣测呢。不过，当时的情势，皇上做这样的决定，也是情理之中。”


这还情理之中？？？ 她左小小哎，当初被联盟众人推上盟主之位，就已经是莫名到极点了，现在竟然还是御封……大家都在玩什么啊……


叶彰看着她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左盟主啊，相信我，你实至名归。”他顿了顿，继续道，“当日南丰的情势，‘招安’是上上之策。”


“招安？”小小眨巴着眼睛。


叶彰点点头，“既然左盟主是所谓得到九皇的人，不仅在江湖中地位崇高，而且民间也极有声望，贸然出手，恐怕激怒九皇，反倒不利社稷。况且当日，九皇大多表明了心迹，愿意归顺朝廷。相较之下，招安，不是更能控制局面么。”


小小听完，觉得有些道理。但又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呃，叶大人，我斗胆说一句，当今的圣上……”


“当今圣上行事的确决绝，不过……当日的情形不同以往啊。”叶彰叹口气，“破风流的宗主，武功奇高，放眼天下，无人能敌。虽说敌不过千军万马，但要在千军万马中取一个人的性命，却不是难事。当时，若是天师没有出手，恐怕真的难以收场。天师救驾，就给了自己和圣上一个机会。”


小小仔细回忆了一下，说起来，若是皇帝真的杀了江城，江寂肯定要为儿子报仇的。以“破风流”的弟子数量，要是真造反，的确不好收场。天师出手，皇帝就欠了他一个人情，也有了台阶下。


叶彰看着小小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笑了笑，又道：“不过，归根到底，天师飞升，除了圣上心中的大石。我们才能平安无事。”


“飞升……”小小有些哀愁。飞升只是道家好听的说法，天师，怕是为了成全众人，用性命与皇帝做了交易吧。没错，一直以来，皇帝担心的，不是他们这些江湖草莽，而是信众无数的“神霄派”啊。


天师最后说：天下之大，还是找不到一个能明白我大道的人哪……


显然，他把自己的那一统四海，消除国界的“道”，说与了皇帝听。然而，皇帝却没有支持。皇帝不思北伐，偏安一方，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只是，她还是不明白，若是十拿九稳能光复国土，为何不做？是皇帝真的昏庸无能，还是其中的权力政治，不是她一介小民可以懂得？


小小想来想去，只觉得更加茫然。她甩甩头，抛开了那些想法。


叶彰道：“其实，招安之后，左盟主也不吃亏啊。皇上赐婚，你与廉钊的婚事便无能能阻，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小小一听这个，脸“刷”得一下就红了。


“我……他……”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叶彰看着她，认认真真地道，“左盟主，有些事，你还是要放在心上。圣上赐婚，是用廉家来牵制你，从而压制‘九皇’。而今后，圣上必然着力削弱‘九皇’的实力，以绝后患。廉家首当其冲，今后左盟主行事，还需小心为上。”


小小听完这番话，神色里的茫然便消失无踪，眼底的坚定熠熠生辉。那种神情，全无先前的颓态，隐隐显出了非凡的气势来。


叶彰轻笑，他看了看时辰，道：“左盟主，是时候出发了。”


小小这才想起还有巡街这件事。她无奈地起身，走下楼去。


楼下早已聚满朝廷差役和各路江湖人马，看到她下楼，齐声道：“左盟主！”


小小一惊，带着几分尴尬，挥了挥手。


待出了门，就见门外队列仪仗早已齐备。四名差役着华服，扛着一块十尺长的匾额，站在队列之前。那匾额上御笔亲题了四个大字：武林盟主。


小小看着匾额，全无想法。


“盟主，请上马。”


小小闻声，转头。鬼臼牵着马，正带着笑意看着她。


她先前都是坐轿，但“武林盟主”讲究得是个“武”字，骑马自然是上上之选。只见，那匹马高骏健美，通体雪白，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白得耀眼了。为了今日巡街，这马匹身上马鞍、辔头都是特制，锁扣皆以绿松石镶制，更有宝蓝流苏，华美无比。


小小打量了马匹一番，又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装，心中当即有了落差。这……这是让人骑的么？


“盟主，快上马呀。”彼子见她不动，轻唤了一声。


小小这才回神，准备上马。


“啧，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刚踏上马镫，就听有人不屑地说了这么一句。她转头，就看见了“破风流”的宗主：江寂。


“看什么。”江寂不满，道，“你小丫头何德何能，竟也当了武林盟主，当今武林真是越来越随便了，莫名其妙！”


小小听到他这么说，不禁心生赞同。


“爹，你少说几句！”江城上前，阻止道。


“老子说错了么？”江寂依然不满。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小小保持着那个上马的姿势好一会儿，突然笑道：“江前辈，其实，您已经离开了那小镇，为何不乘此机会重出江湖呢？”


江寂看着她，皱眉。


“天下无道，就使之有道。武林衰弱，就重振武林。晚辈也想看看，江前辈心中的江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小小说完，上了马背，冲江寂甜甜一笑。随即出发，巡街去了。


江寂看着她离开，原本绷紧的脸色突然放松了，他带着笑意，轻声道：“这丫头，倒是挺有趣的……”


……


小小坐在马背上，看着夹道欢呼的百姓，耳边一声声的“武林盟主”，竟让她心生了笑意。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强？什么是弱？看来，再也分不清啦！


……


巡完全城，已是傍晚。小小重重地吁了口气，皱着眉头，伸手揉着自己酸痛的腰背。


待她抬眸，却因眼前出现的人而微笑。


廉钊站在街尾，似是等待已久。他身着墨绿衣衫，未佩兵器，却带着凛凛英气，叫人不敢逼视。只是，他的神情里，却有她熟悉的温良，一如初见。


彼子和鬼臼看到眼前景象，相视一笑，继而吩咐众人退去。


片刻之后，街尾就只剩下了廉钊和小小。


廉钊上前，伸出了手，笑道：“累了？”


小小用力点头。她握紧他的手，借力下马，然后，可怜兮兮地道：“我还以为巡街很威风呢，原来是个苦活啊！”


廉钊伸手牵马，笑道：“以后让你坐轿子巡。”


“好啊。”小小不假思索地回答。


两人不禁相视而笑。


“走走吧。”廉钊拉着她，说道。


小小点了头，跟着他走。


街上铺着一层金黄落叶，随着步履，悉索作响。空气里，桂花飘香，那香味馥郁浓厚，仿佛渗进了身体，充盈在每一寸肌骨中。


小小不自觉地带着笑意，捱近了廉钊。


廉钊也笑，伸手轻轻揽着她。


小小正觉幸福，却又被细小的忧虑扰了心绪。她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道：“廉钊……方才我听叶大人说，皇上今后会削弱‘九皇’势力……你……”


廉钊听到她这么说，点了点头，“嗯……这次面圣之后，我也有所觉察了。今后，廉家出征的次数，怕是会越来越多。”


廉钊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沉重。


小小明白，将战将远置边疆，再不重用是什么概念。她不禁有些惆怅。战场决非儿戏，生死皆在一线。但她也知道，对于廉家来说，男儿身死沙场，才是最大的荣耀。她无法改变什么，能做的，唯有侧身，轻轻抱着他。


她的举动，让廉钊有了一丝羞怯。但很快，他笑起来，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一分，低语道：“我答应你……每一次，都战胜而回……”


这句话是承诺，而他的承诺，必定兑现。小小笑着，在他胸口，点了头。


片刻之后，廉钊松开怀抱，带着忧色，道：“对了，小小，我姑姑要见你。”


小小微微惊讶，但心中却已经明白了几分。她看着廉钊，郑重地点了头。


……


临安城外不远，有一方湖水，湖边种着垂柳。秋意渐浓，风一吹，柳叶飞落，如金屑一般，绵绵地铺了一地。夕阳懒洋洋地撒在湖水上，泛着跟落叶一色的光。


平日，这里游人络绎，但此时，却幽静非常。


小小和廉钊刚走到湖边，远远便看见了廉盈。


廉盈见他们来了，便迎了上去。看到小小时，脸色依然是冷然的。


“你跟我来。”她开口，对小小说道。


小小心头一紧，看了廉钊一眼。


廉钊虽是紧张，但还是对小小点了头。


小小定了定心，跟上了廉盈的步伐。


她走了几步，就见湖边柳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廉钊的姑丈，朱宸彦。


“你终究是鬼师的弟子。”廉盈缓缓道，“是怨是仇，总要有一个了结。”


小小听罢，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前去。她早有这般准备，心中便无恐惧。


廉钊看着她走过去，微微皱眉，神色紧张万分。


听到脚步声，朱宸彦转身，笑道：“左姑娘。”


小小看到他眼睛上的伤疤，心头一紧。她怯怯开口，“姑……”刚说一字，便又打住，不知该如何称呼。


朱宸彦倒也不介意。他轻轻抬手，抚上了身边的柳树。


“这个时节，柳叶飘金，湖光夕照，是最好的时候。以前，我常来这里泛舟垂钓……”朱宸彦说话时，语调里带着愉悦。


小小却惆怅。“以前”……柳叶飘金，湖光夕照，这样的景致，对他而言，惟剩下回忆了吧。


朱宸彦放下手，淡淡说道：“你便与我过几招罢。”


小小微惊。朱宸彦双目失明，这般决定未免太……


然而，朱宸彦却坦然自若，摆开了架势。


小小知道，若是再逃再避，恩怨便永远是恩怨，再无化解的一天。今日，无论结果如何，她都需为自己的未来好好一战。


小小也摆出了架势。


朱宸彦静待片刻，出手攻击。


小小抬手防住，起脚攻他下盘。


然而，出乎小小所料，朱宸彦虽然双目失明，却轻易防住了她的攻击。甚至，还有余力。这般的武功，绝对不弱。


小小自知不能输，便提劲，锁他的手腕。


朱宸彦微微一顿，手臂一收，避了开来。


小小一个倾身，突入他怀中，探手扣他咽喉。


眼看有十成把握得手的招式，却偏偏被轻易防住。小小惊讶之间，就觉手腕被擒。抬眸看时，就见朱宸彦起手，直袭她的眼睛。


她惊呼出声，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只手，却只是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


“怕么？”朱宸彦开口，带着笑意，问道。


小小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知道恐惧，便有恻隐。”朱宸彦慢慢说着，“鬼师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是武林盟主左小小……”


手心的温度自眼睑传来，小小只觉得鼻子一酸，竟落下泪来。


朱宸彦收回了手。小小的眼前一亮，再睁眼时，夕阳的余晖遍洒，和着泪光，闪闪发亮。


朱宸彦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廉盈见他走过来，迎上前去，搀住了他的手。


朱宸彦笑着，覆上她的手，道：“走吧。”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含着千般情绪，但却始终没有开口。许久，她抬头，看了看小小，终是带上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小小心中满满的都是感动，竟说不出话来。


待那夫妻二人走远。廉钊上前，走到了小小面前。他的双眸温润，笑意里泛着水色，柔声道：“吃饭去吧。”


小小刚止住的眼泪，不知怎么地又落了下来。她哽咽了半天，说了一句：“鸡蛋……”


廉钊微微一愣，但很快，他笑着，点了头。


“嗯。鸡蛋。”


……

尾声


<h3><p >尾声
</h3>

九月一过，天气渐凉。江湖上的诸多争斗慢慢平息了下来。


这期间，各种消息纷杂，让人咂舌。


譬如英雄堡三子魏颖重夺堡主之位，宗亲中有人质疑他迫害手足，谋杀三英。魏颖对此一不辩解，二不澄清，便由得宗亲辱骂。但即便如此，魏颖得太平城相助，又有武林同道支持，堡主之位不可撼动，反对的声音渐小，最终消失不见。


又譬如戚氏失去隐居之地后，决定搬入太平城。太平城主本不答应，但因“戚氏名兵，千金难求”这句话，多番盘算，最终还是应允了。戚氏当家之女赵颜曾与一些江湖门派结仇，但太平城威名之下，谁也不敢贸然寻仇。


再譬如，东南两海结盟之后，立刻拓宽海路，将东瀛夺去的诸岛又夺了回来。加上得到朝廷扶植，海运漕运被一手垄断，一时间风头无两，雄霸海上。


还譬如，“破风流”吸纳了“玄灵道”、“岫风寨”和“曲坊”，一个新的教派现身江湖。其势力之大，前所未有。但其行事诡秘，甚至连称呼都没有，江湖人士便以“圣教”称之。


还有一些消息，并非属于江湖。


齑宇山庄先前涉及少女掳杀惨案，后得平反，现有沈家大小姐沈鸢掌权，重整百工之首的威名。而坊间传闻，她与江湖大盗银枭交情甚厚。其间种种纠葛，不为人知。


而最震撼的消息，却是十一月初八，神箭廉家长子廉钊，迎娶武林盟主左小小。


那一日，江湖上凡是叫得上名号的人都赶往了京城临安观礼，场面之大，叫人叹为观止。


小小拜完洞房，坐在新房里时，耳边依然回荡着四周纷杂的人声。


她低头，自顾自笑着。


初见之时，她从未想过这般的结局。而后，经历了种种，她更是放弃了所有肖想。但是，今日，她的美梦竟然成为了现实。而且，还是以如此完美的状态实现的。啧，她现在的情况，算不算名利双收，花好月圆呢？


她想到这里，险些就笑出声了。


突然，她想到了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想起，当初她和廉钊被人暗算，那时她的信口胡诌，他都深信不疑，显然，对于男女之事知之甚少啊……还有那一句“这是成亲后才能做的事”……小小皱眉，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就浮现出了往昔的情景来。


以前，师父画春宫图卖钱的时候，她就在旁帮忙，或是研墨，或是装线。但是，师父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帮着画。


好奇人人人有之，她自然不会那么听话。


于是，某天，她拿着临摹好的图，得意洋洋地给师父看。


师父当场就喷茶了。


许久，他回过神来，万分无奈地拍了拍小小的脑袋，道：小小啊……这种图，以后画给自己的丈夫看就够了，知道没？


她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总之，学到的东西，总是有用的。


总是有用的……小小想了想，毅然揭开了盖头，起身走到桌边，找出了文房四宝。


她摊纸、滴水、研墨……然后毫不犹豫地下笔，凭着记忆里的印象，勾画了起来……她带着狡黠的笑意，仔细地画完男子，正欲画女子时，突然，房门被人推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冲了进来，一脸急切。


穿了一身粉色衣裙的彼子急急赶来，带着歉意，道：“盟主，他们说有急事，硬闯进来，属下拦不住……”


小小惊呆了，拿着笔，看着那几个人。


其中一人开口道：“盟主救命！”


小小愣了愣，不明就里。


那人继续道：“我们是海龙帮的弟子，因仰慕盟主风采，特来临安观礼。不想门下弟子粗心，与东海七十二环岛起了冲突……打斗之间，弟子不慎，毁了东海给盟主准备的贺礼。如今……如东海的弟子扬言，要灭我海龙帮，人马已经聚在街上了，还请盟主出面，救我们兄弟一命。”


小小无奈，“可是我……”


另一人见状，道：“盟主，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们怎么敢闯您的新房。只是那东海气焰嚣张，行事狠辣。而且与南海结盟，又有朝廷撑腰。普天之下，唯有盟主才有能耐化解调停。请您一定要救我们啊！”


小小更加无奈，“关键是我……”


那几人见她推搪，竟跪下地来，恳求道：“盟主！！！”


小小彻底无奈了。


这时，廉钊闻讯赶来，看到这般情状，表情更是无奈。


小小看着他，一脸无辜。


“盟主！！！盟主若不答应，我等只有一死，如今，便自尽……”那几人悲愤异常，如是道。


小小大惊失色。这个……


廉钊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万般无奈道：“小小，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他的话一出口，那几名大汉便上前，扶起了小小，往外走。


“等等，我的……”小小手里还拿着笔，满脸惊恐。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画，急急地对廉钊说，“那些图千万收好，不要给别人看到啊！”


廉钊虽有不解，但还是点了头，允诺下来。


那几名大汉临走之时，瞥了那画几眼，继而领会了什么。


……


几天之后，江湖传言，武林盟主左小小文韬武略，乃当世奇才，成亲当日竟创出了一套绝世武功，并画出图谱秘籍。那秘籍如今就收藏在神箭廉家之内，传说，若能练成这本秘籍上的武功，便能称霸江湖，一统天下。


这个传言出现不久之后，廉家当家廉钊放话，若有谁胆敢觊觎这本秘籍，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于是，秘籍的传说愈发真实，江湖人士的兴致更加高昂。


小小很无辜，小小很无奈。


总之，江湖传说不可信啊……然而，新的传说依然不断出现，旧的传说开始被人淡忘，终消逝在了市井谈笑之中……～完～

番外——美人如刀 [上]


钱塘六月，微湿的风带着莲香，润遍了翠柳青瓦。


一身烟青色布衣的少年，背着木匣，信步走在青石小路上。他走得很悠闲，脸上的表情怡然，走在这温柔干净、如诗如画的景色里，无论是谁，都会有这般的惬意罢。


直到，鞭炮的响声打破宁静，火药味掩过了莲香，他的悠然也消失在了这片喧闹之中。


漫天的花瓣洒落，染着火药味，落在他肩头。他微微蹙眉，抬眸看了看。散不开的白烟，笼着一片刺目的红色。


“不愧是齑宇山庄，连纳个妾都如此排场。”人群中，有人开口，议论道。


“那也要看他纳的是谁。天下第一美人，排场太小，岂不是折煞了？”有人回应。


“天下第一美人？”少年开口，略带着不屑。


议论的人转头，看着他，笑道：“小哥不是本地人吧。呵呵，这齑宇山庄少庄主纳的，是钱塘‘栖香楼’的头牌姑娘，滟姬。姿容倾城，天下无双。说是天下第一美人，当之无愧哪！”


旁人听罢，回道：“要这么说，我倒是觉得‘云烟小筑’的汐仪姑娘才更配这个称号。那卓绝的舞姿，真是见者心折啊！”


“哎，单论容貌，滟姬姑娘称第二，谁敢称第一啊！”有人不服。


“呸，少在这儿胡吹。那两位姑娘都是赫赫有名的美人，没有百八十两的，根本做不了入幕之宾。你们又没见过真人，比什么啊！”议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也曾远远望见，说说又怎样了。”


“说起来，汐仪姑娘早就嫁入英雄堡了吧……这钱塘双姝也算都有了归宿，不必沦落风尘。”有人叹口气，说道。


众人听到这句，纷纷应合。


“新娘子出来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当即停下了争论，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去，一睹美人的风采。


新娘在姐妹的搀扶下，姗姗而来，红衣霞帔、喜帕盖头，遮了个严严实实，自然看不见分毫。


少年含笑，指间轻拈着一块小石，暗暗用劲，打向了新娘的膝盖。


新娘一个踉跄，向前跌去，身旁的姐妹见状，立刻搀扶。新娘虽站稳了身子，但那喜帕却落了地。


人群中，当即响起了赞叹。


少年只看了一眼，便带着轻蔑，摇了摇头，“不过如此。”


而那一瞬，在他转身离开之前，新娘抬眸，莞尔一笑。


在那之前，他从来都不曾想过，世上竟会有这般醉人的微笑。如同幽寂阴暗的湖面，突遇了一道月光，刹那之间，波光潋滟，熠熠生辉。那一刻，他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一颤，慢慢扩大，起了涟漪。


新娘含笑，带着羞怯看了一眼坐在马背上的新郎。


新郎也笑了笑，微微颔首。


新娘拿起了喜帕，重新盖上。


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骚动平息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口道：“等一下。”


马上的新郎带着疑惑回头，一名少年缓缓挤出人群，走到了迎亲的队伍中。


那少年不过十八九，一袭烟青布衣，头发松松扎起，自是一副潦倒的跑江湖架势。他的皮肤微黑，五官倒也生得俊朗，身姿挺拔，似是练家子。


新郎拱手，道：“这位小兄弟，今天是齑宇山庄办喜事，你若有什么事，可否稍候再……”


少年抬眸，笑了笑，眉宇间依然带着轻浅的不屑。


“我要换你的新娘子。”他开口，语气平淡。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新郎皱眉，“小兄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少年解下背后的木匣，竖放在自己身前，右手轻松地搁在匣上。“我要换你的新娘子。”他笑着，重复一遍。


新郎微怒，翻身下马，道：“你看来是蓄意捣乱了。”


新郎的话一出口，左右家丁都拿着棍子围了上来。


少年依然笑着，他伸手打开木匣。匣内，放着一柄短刀。他拿起短刀，轻轻拔刀出鞘。那动作如此温柔，如同他对待的是绝世的佳人一般。


“夜蛉，直脊直刃，长一尺二寸，宽一寸，脊厚一分。刀纹如蛉翅……”少年挥刀，只听刀锋破空，微有蜂鸣，“鸣音清脆，利可断玉。”


少年说完，旋身挥刀。只见“栖香楼”前的石雕白鹭，被生生削断了一只翅膀。


人群中，响起了赞叹声。


少年含笑收刀，对新郎道：“在下戚函，想用手中的刀换阁下的新娘子。”


“戚……”新郎的眉头微皱，“戚氏兵器？”


少年将刀放回刀匣，捧在手上，静静看着新郎。


“少庄主……”左右家丁面露难色，开口道。


新郎的神色里带上了犹豫。


“戚氏兵器，千金难求啊……”人群中，有人窃语。


突然，有人喊道：“废话，当然是选兵器了！大丈夫何患无妻！这戚氏兵器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


“是啊是啊！”


一时间，喊声四起，围观者中，有不少江湖人士，见了那柄刀，谁不垂涎。


少年的表情里，带着得意。“如何？”他看着新郎，问道。


新郎转头，看了新娘一眼，面露难色。


“婆婆妈妈，真不像个男人！”有人起哄道，“戚氏，若是老子抢了那女人给你，那刀是不是归老子所有？”


听到这句话，戚函回头，道：“好啊。”


此话一出，人群一阵哄笑。


“少庄主。”温厚的女声从一旁传来，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下车的是位约莫四十上下的妇人，“神兵利器和青楼女子之间，何来犹豫？”


“娘……”新郎皱着眉头，微有不满。


“戚少侠，我齑宇山庄不是江湖中人，也不想惹上江湖纷争。你若是喜欢这姑娘，我齑宇山庄自然乐于成人之美。”妇人上前，开口，“我且收下这柄刀，就当是与戚氏交个朋友。”


少年笑了笑，将手中的木匣一抛。木匣稳稳地落在那妇人的手中，少年转身，拉起新娘，迈步便走。


“滟儿！”新郎追了几步，唤道。


“少庄主……”妇人开口，喝制。


新郎停下了步子，眼睛里的不甘如同刀锋，直刺向了那少年的背影。


少年却浑然不觉，他拉着新娘穿过人群，消失在青石小路的尽头。


……


约莫走了一刻工夫，两人拐进了无人小巷，少年停下了步子，转身看着那换来的新娘。


“哼，我还以为抢亲有多难，原来也不过如此。”他笑笑，道，“我毁了你的姻缘，你要恨便恨，不用客气。”


新娘的头上盖着喜帕，看不出表情。


少年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不自觉的，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静静吸了一口气，然后，揭开了那红色的盖头。


他怎么也没有料到，那喜帕下的女子，竟然是含笑的。笑得那般明媚，灿烂如花，温柔似水。


“戚公子……”她笑着，行礼。


她的声音温软轻柔，如同酥雨微风，静静地渗入他的心里。他说不出自己那一刻的感受。但随即，便轻蔑地笑了。


“果然是青楼头牌，为这笑容，多少男子一掷千金……”他开口。


她依旧微笑，道：“既然公子换了奴家的姻缘，从今往后，奴家的笑容就只属于公子一人。”


他微怔，随即便笑了起来。“好一句只属于我一人。”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笑道，“只要是男人，谁又能拒绝这句话？”


她静静笑着，不回答。


他松手，道：“好，既然如此，从今往后，我去哪里，你便去哪里。”他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串铜钱，扔给她，“去换下那身衣服。”


她接着那串铜钱，小心地捧在手心，点了头，“是，公子。”


“戚函。”他开口，“……别用那种青楼待客的口气叫我。”


她笑着，温顺地点头，“戚函。”


……


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来都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的美人。去了脂粉、卸了珠翠、脱了华服，却丝毫无损她的明艳。她只是静静地跟着他走，却也引得行者驻足，路人回眸。


他转身，皱着眉头，看着她。


她身着浅灰的衣裙，乌黑墨亮的长发简单地挽了髻，斜插着一支玉簪。她全身上下，最贵重的，恐怕就是这支玉簪了。上好的和田玉，莹白细腻、温润婉约，怕是最衬得起她的首饰了。


见他停步，她也停了下来，微微一笑。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那只簪，道：“我给你的钱，不够买这支簪……”


她浅笑，伸手摸了摸发簪，道：“这是恩客所赠，奴家十分喜爱，所以……”


他蹙眉。


她见时，便拔下了发簪，转身，扔向了远处。


“做什么？”他不解。


她回首，道：“奴家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你不喜欢的，奴家自然不能留下。”


那一刻，她笑得纯真如稚儿，如丝的发随着风微微扫过他的脸颊。没错，只要是男人，都不可能拒绝。


他垂眸，不发一语，转身。


这时，一群彪猛男子从四周跳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周围的行人早已奔逃散去，一片狼藉的大街上，只剩下了他们。


“戚氏当家戚函？”男子中，有人开口，喊道。


戚函双手环胸，站得悠闲，语气里依然带着惯有的不屑，“是。”


“好，交出九皇神器，饶你不死！”


戚函挑眉一笑，抬手一挥。几名男子当即倒地，痛苦地呻吟起来。


“淬雪银芒！”有人认出了那些人身上的暗器，惊呼道。


戚函趁着这个间隙，纵身而上，又击倒了几名男子。


那些男子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反击。


滟姬见状，走到一边，安静地观望。


那些男子虽人多势众，但武艺实在差强人意，不过一个来回，就已落了败势。戚函的表情轻蔑，他运劲，纵身退开几步，看着那些或倒地呻吟，或断腿折臂的男子。


“要动手便动手，少说废话。下次记住了？”戚函轻笑，带着少年特有的狡黠，嘲讽。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股掌风袭来。他机敏地避开，身后的小贩摊子却瞬间散架，不复存在。


“冥雷掌？！”


他的神情里染上了一丝惊惶，“神霄派做事何时变得如此鬼鬼祟祟了？！”


“要动手便动手，少说废话……”有人缓缓开口，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戚函抬头，就看见一名男子踱步而来。他站在了路中央，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伤者。


“……本门弟子不懂礼数，戚少侠教训的是……”那男子平静地说完，抬眸看着戚函。


那男子不过二十出头，姿容俊逸，卓然出尘。一身墨色云袍，似是修道的打扮。只是，那黑色浸染着肃杀之气，染上了他的眉宇，透着令人心寒的冷漠。


“你是？”戚函戒备着，问道。


那男子抱拳，笑得若有似无，“在下韩卿。”


“鬼师韩卿？！”戚函不禁一惊。


韩卿微微颔首，道：“戚少侠既然知道在下的名号，先前门下所说的事，少侠能否再考虑考虑？”


“你们神霄派是修道之人，也觊觎天下么？”戚函背过右手，指间捻着数枚淬雪银芒。他暗暗运劲，小心异常，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地挑衅着。


韩卿看着他，然后，缓缓低头。


那一刻，戚函挥手，将“淬雪银芒”尽数射出。


韩卿却淡然一笑，拔出了佩剑，将那些银针一一击落。他手腕一转，翻个剑花，短剑光华流转，眩人耳目。这番举动，自是嘲笑无疑。


戚函皱眉，纵身攻上。


韩卿的身姿轻巧，避开的每一招都是险过，但恰是这样的险过，让对手更加急躁。


戚函的武功杂乱，毫无路数，一直以来都是以奇招取胜。但此时此刻，面前的人却冷静到让他慌乱。


韩卿每卸他一招，都让他心中纠紧一分。而让他更为担忧的，是到现在为止，韩卿都没有使出冥雷掌的意思。


他心思一乱，手上的招式也慢了半分。只是一瞬的闪神，他的手腕便被擒住，动弹不得。


“戚少侠，你武功不弱，但要胜在下，还欠些火候。”韩卿不温不火地说道，“九皇神器，乃天下大凶之物，交由本派保管，才是上策。”


“哼！”戚函一脚踢向韩卿的胸口，脱离了钳制，道，“可笑，你既知道九皇神器乃是大凶，就也该知道，我戚氏早就将九皇尽毁。这天下，早就没有九皇神器了！”


韩卿看他一眼，“家师的星占从不出错。”


“我让他错！”戚函话音刚落，便从腰间抽出了一根长鞭。他猛力一挥，只见那长鞭原是片片刀刃，锋利无比。刀刃擦过街面岩石，竟生生将岩石碎开，碎石崩裂，四散激射。


韩卿皱眉，执剑闯进了鞭影之中。刹那只见，剑光四溅，鞭风凄厉，好不骇人。


戚函的攻势虽然厉害，但鞭法不同刀剑，若不是数年苦练，根本操纵不了这样的刃鞭。韩卿表面上毫无招架之力，但除衣角被划破之外，毫无损伤。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韩卿的脸上，渐有了笑意。他侧身，避开鞭刃一击，随即起手，将剑刃抵上了鞭锋。一瞬间，刃鞭受力反弹了回去，直袭向了戚函。戚函匆忙躲闪，却依然被锋利的鞭锋划伤，倒在了地上。


韩卿收剑，对门下道：“带他回去。”


“是。”门下略微停顿，问道，“那这女人？”


韩卿抬眸，看到了站在一边的滟姬。自始至终，她都不曾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场战局。她脸上的神情温和平静，丝毫恐惧惊惶，就仿佛她只是一株柳，一朵花，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


韩卿走到她面前，问道：“为何不逃？”


滟姬抿唇，笑了起来，无惧亦无邪。


看到她笑的时候，戚函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那一刻，有多少男子心旌荡漾，他不想知道。只是，那一瞬的疏忽，足以让他反击了。他猛地起身，将怀中的淬雪银芒尽数射出。这般胡乱的招式，让众人防不胜防。戚函跃过韩卿，拉起了滟姬，纵身离开。


韩卿避开银芒，定下神来的时候，那两人早已不知去向。


韩卿看了看负伤的门下，轻叹着笑了起来，“……美人哪……”


……


六月的天气，倏忽无常。近午时分，阴云密布，雷声震耳。狂风缠绕着湿气，化为了暴雨，倾泻而下。


出城五里，有一处城隍。传说有求必应，平日里香火鼎盛，而此刻，也成了避雨的好地方。行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庙中，边避雨，边拉扯家常。


而在庙中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男子似是很疲惫，倚着墙昏然欲睡。而那女子，披头散发，满脸污泥，看起来狼狈不堪。


那时，庙中躲雨的人又怎会料到，这两人一个是名震天下的戚氏铸师，一个是艳冠群芳的第一美人呢？


戚函身上的伤势虽不致命，但血流不止，痛楚已近麻木，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滟姬抬手，正想替他止血。戚函却丝毫不领情，略有些粗暴地挥开了她的手。


滟姬的表情有些惊讶，但眼神依然是含笑的。


“你除了会笑，还会什么？”戚函压低声音，语气里尽是不满。


滟姬想了想，道：“奴家还会唱曲儿，弹琴，诗画……”


“服侍男人？”戚函不客气地道。


滟姬看着他，不说话。


“只要有钱，让你跟谁走都行吧？”戚函的语气轻蔑无比。


滟姬笑了，道：“现在你买下了奴家，奴家便是你的。”


戚函也笑，“我死了呢？”


滟姬答不上来，低头思忖。


他等着她回答。等着她抬头，告诉他答案，但终是耐不住伤痛，沉沉睡去。


……


他醒来的时候，耳边充满的依然是雷鸣和暴雨声。点点的水滴落在他的额上，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干草之上，身上盖着褪下的衣裳。他起身，发现自己的伤口尽数包扎，已无大碍了。他四下看看，这里，依然是先前的城隍庙。只是现在天已全然黑透，先前避雨的行人早已尽数离开，偌大的庙宇里，只剩下了他一人。


屋顶的瓦片微有些渗水，冰冷的雨落在他肩上，让他一阵寒冷。


“你醒了？”


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个声音。温软柔和的音调，仿佛能揉进肌骨一般。


滟姬抱着柴火，走到他身边，蹲下。


“你先躺下，我来生火。”她笑着，说道。


戚函并未照做，他坐着，看她艰难地用燧石取火。雷雨倾盆，燧石本就不易打着，她试了很久，直到手指都磨红了，才击出了一星火花。而那些沾湿的木柴，又岂是容易烧着的。好一番功夫，才见青烟冒起。


滟姬被那青烟呛着，咳嗽了几声，注意到戚函的目光。她抬头，略有些尴尬地笑，“奴家手拙，让你见笑了。”


戚函轻轻地抬手，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泥灰。他的声音，微带着一丝沙哑，“为什么不走？”


滟姬看着他，微笑着，用平淡的语气道：“我是你的。”


他无法思考，也不想去思考。那一刻，他唯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他伸手，揽她入怀，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她的唇。


她睁大了眼睛，有了一瞬的挣扎。只是，随即，她温顺地闭上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回应他。


初始时，只是试探的碰触，拙劣的舔舐。那始终不可一世，带着轻蔑眼神的少年，竟也有这般未经世事的青涩。她不禁微笑，轻咬着他的下唇。那种微微的酥麻，如同最挑衅地煽动。


而那煽动之后，便勾起了最狂热的回潮。无法按耐，不能克制。


一夜的轰鸣的雷声，落在肌肤上的雨水的温度，压抑而激烈的喘息……若干年后，依然刻进了肌骨，无法磨灭……


……

番外——美人如刀 [中]


那一夜之后，戚函才明白，即使得到了，也无法将自己心底的狂躁减轻一丝一毫。


而滟姬却恰恰相反，她的平静温顺，就像是柔水一般。她说过，她是他的，于是，她安静地走在他身后，无论他的步调是快还是慢，只要他回头，便能看见，她停步，笑得温柔。


然而，那种温柔，让他的思绪如绞，不得平复。一把刀就能换来的温柔，有多少分量？他还清楚地记得，在他拿出那把刀之前，她穿着大红的嫁衣，为另一个男人微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绪竟能被这些想法完全占据，直到有人挡在了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来者，是两名男子，皆是三十上下，肤色黝黑，身强体壮。


“当家的……”一名男子开口，恭敬道。


戚函抬眸，道：“我知道了，随你们回去就是了。”


他转身，看着滟姬，“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滟姬一惊，脸上的笑容消失。


戚函的嘴角带着笑意，眉峰轻挑，道：“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被神霄派追杀，你跟着我，就不怕牵连？何况，我戚氏门规，弟子均要隐姓埋名，避居山野。跟着我，可就再也看不到这花花世界了。……你现在已获了自由身，难道不该感激我？”


滟姬几步走上前，轻拉着他的衣袖，“奴家已经是你的人了，若是奴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奴家改就是了。你不要赶奴家走，求求你……”


滟姬说着，眸中微有泪光泛起。


戚函低头，声音里含着笑意，“你这又何必，凭你的容貌，还怕嫁不到好男人？”


她的指尖微微泛白，声音里满是忧戚，“……奴家今生只认定你一个……”


听到这句话，戚函沉默。好一会儿之后，他开口，道：“你爱跟便跟，与我无关。”


他说完，转身离开。


滟姬的脸颊已被泪水湿透，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走在他身后。


……


戚氏门人，皆隐居在一处山谷。山谷四周草木茂盛，入谷的道路隐蔽，绝非寻常人家所能达到之处。


谷内的戚氏门人自成人家，如同村落。门人冶铁铸器，从农具到兵器一应俱全，每月十五，便将铸器拿出谷贩卖。而门人之中，唯有戚氏当家，才能在兵器上冠上“戚”字。


山谷最深处，有一处楼阁，便是戚氏当家的住所。


初到这里的滟姬，依然是小心翼翼的。戚函领着她，走上了阁楼顶。他伸手，推开了楼顶的房门。


房中的东西，让滟姬愣在了原地。


那是整整一屋的财富：桌椅上，摆满了整箱整箱的金银；十几株一人高的珊瑚，挂满玛瑙绿松；成块的水晶杂乱堆叠，珍珠、玉石随地散落，仿若岩砾……


戚函看了滟姬一眼，略带不屑地笑了笑。他迈步进屋，一边走一边踢开挡路的珍珠和玉石。他走到桌前，在珠宝中翻了翻，取出了两三支白玉发簪。而后，走到滟姬面前，将玉簪递上。


滟姬看着那些玉簪，有些不解。


“你不是喜欢这种东西么？拿去啊。”戚函开口道，“若是腻了白玉，这里还有玛瑙珍珠……”他说完，将玉簪塞进了滟姬手里，随即，就留她一人在房里，独自离开了。


滟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支发簪。她选出一支玉簪，把剩下的两支放回了桌上，然后用发簪绾起了青丝。她转身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着那满室的珠宝。


她静静微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山谷的日子，与世隔绝。虽有四季变幻，却让人迷惑了时间。


生活，亦是一成不变。他和她，虽有夫妻之实，却始终没有行礼，亦没有名分。谷中的戚氏门人深谙他的性格，也都知道这天下第一的美人，是用刀换来的。他换来的东西，大都只是一时兴起，结局也只有一个。


身为戚氏当家的他，只选每年的五月丙五铸一把刀。而后离开，一月之后，带着用这把刀换来的东西重回山谷。每一次，他换到的东西都不尽相同。武功秘籍，珠宝古玩，奇珍异兽……只是，不消几日，他便把那些珍宝弃置在顶楼的房间，再不理会。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冷淡日益加剧。而与之相反的，她的温柔却丝毫不变。他的冷淡也好，无视也好，她都笑着接受，温顺地跟从。那种温情，可以感动任何人，却似乎不能打动他。即使，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也丝毫没有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他的不在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渐渐的，有人开始唏嘘，有人开始惋惜，甚至有人觉得，她爱错了人，付错了温柔。


这样的传言，渐渐从山谷中蔓延出去，扩散至了天下。


不久之后，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滟姬，是被一把刀换走了幸福，还爱上了换走她幸福的那个无情男子的可怜的弱女子……


听到这些传言的他，嗤之以鼻。


……


绍兴十一年的冬天，大雪。


他温着一壶酒，半倚在榻上，看着窗外的雪景。


漫天雪花飞扬，谷中腊梅香彻。她打着伞，站在梅林里。刚满五岁的女儿，牵着她的手，笨拙地采摘着低枝上的梅花。他端着杯中的酒，忘了喝……


她的笑容，一如他第一次见到时那样，美得让人心醉。他却始终不知道，是该醉在那温柔里，还是秉着骄傲，让自己清醒。


他放下酒杯，走出门去，站在漫天纷扬的雪花下。


看到他出来，她牵着女儿，走到他身边，替他打伞。


“外面冷，奴家替你取件衣服？”她开口，温柔地询问。


他不回答，低垂的视线，扫到那脸颊冻得通红的小女孩。孩子睁着水亮的眼睛，带着陌生和畏惧看着他，许久，甜甜地微笑。


他却在那一瞬间，移开了视线。他皱起眉头，看着谷口的方向。风雪中，身影渐渐清晰，一个着蓑衣戴斗笠的男子，抱着一个约莫四岁左右的小女孩，缓步而来。


谷内的戚氏门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严阵以待。


那男子抬了抬斗笠，谦和地开口：“抱歉，我无意冒犯，只是被人追迫，不得已才闯入。还请主人行个方便……”


听到那声音的时候，戚函笑了起来。他纵身跃起，落在那人面前。


“鬼师韩卿大驾光临，在下怎能‘不便’？”他朗声，笑道。


那男子微惊，抬眸看着他。随即，眉宇间便染上了无奈，“戚函……”


“既然来了，就算算五年前的那笔账吧！”戚函说完，起脚踢向韩卿的胸口。


韩卿连退几步，避开他的攻击，开口：“慢着……我……”


戚函却丝毫不假理会，他取下腰间的刃鞭，狠狠抽了过去。一时间，满地的白雪震起，模糊了视线。


韩卿皱眉，用单手抱着小女孩，腾出右手，聚气出掌。掌风刚劲，冲开了白雪，也震开了鞭刃。


两人之间有了短暂的间歇，只是杀气愈盛，一触即发。


“小小肚子饿了……”细小的声音，带着无畏的天真，在寂静的僵持中响起。


韩卿的眉宇一动，杀气消失无踪，身形的戒备也弱了三分。他浅笑着望着怀里的小女孩，哄道：“乖。”


戚函看了看韩卿怀中的瘦小的小女孩，同样是冻得通红的脸颊，略带陌生和畏怯的眼神。他突然笑了起来，右手轻甩，收起了刃鞭。


“远道是客……”戚函拍拍身上的雪，笑道，“我可不想让人笑话我戚氏没有待客之仪。”他转身，轻巧地挥了手，“进屋喝杯酒吧……”


韩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有了微笑，举步跟了上去。


吃过饭，两个小孩子就玩在了一起。戚函和韩卿坐在屋内，酒温在炉上，静静冒着热气。


戚函倒了一杯酒，递给韩卿。


韩卿接过，轻啜了一口。


戚函笑笑，道：“我听说，你离开了神霄派……今天难不成是被神霄派追杀？”


韩卿笑着，道：“只怪我当年没听你的话。九皇神器，乃天下大凶之物，根本不是凡人能染指的……”


戚函不屑地笑笑，“废话。若非如此，我戚氏早就坐拥天下，何必隐居在这荒僻山谷？世人肤浅，连这样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他抬眸看着韩卿，“你看来，是想明白了。”


韩卿点了头，饮尽杯中的酒。


“多谢你的酒，告辞。”韩卿放下酒杯，道。


戚函抿了口酒，道：“……去临安？”


韩卿稍稍惊讶，但立刻恢复了平静。“是。”他回答，简短明了。


“看来，你背叛了神霄派，却没有背叛岳元帅呢……”戚函道，“只是，要杀岳元帅的是当今天子，以你一人之力，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做……”韩卿笑道，“只是去送行罢了。”


“送行？”戚函皱眉。


“他若不想回朝，天下又有谁能逼得了他？”韩卿笑笑，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戚函。


戚函略有些不解，他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惊讶地看着韩卿，说不出话来。


“九皇现世，天下归一……”韩卿的笑容里，带着无奈，“这东西本就属于戚氏，就算是物归原主了。”


戚函看了看那张纸，沉默半晌。然后，将它放进了火炉中。戚函吁口气，拿起了酒壶，“要不要再喝一杯？”


韩卿的眼睛里，刹那染上了笑意。他刚要回答，突然，腿一下子被抱住了。他身形一晃，表情立刻变得哭笑不得。


韩卿俯身，抱起那小女孩，笑道，“小小，不是让你不要这样了么？”


女孩笑得欢乐，伸出小手，揽着他的脖子。


那幅画面，让戚函有些失神。


“你女儿？”戚函开口，问道。


韩卿笑了笑，摇头，“算是徒儿吧。”


“徒儿……”戚函默默重复一遍，不再说话。面前的鬼师，和五年前所遇见的那个男子，天差地别。他从来不知道，那般戾气深重的人，也会有这样明净的笑容。


这时，韩卿无奈的声音响起，“小小啊，你从哪里拿来的书啊。师父不是告诉过你……戚氏名兵图谱？小小，还不还回去……”


小女孩嘟着嘴，不乐意，“小小要看图……”


戚函笑了起来，“呵呵，图谱罢了，她喜欢就拿去吧。”


“这……”韩卿刚要说什么，突然，腿又被抱住了。他愣了愣，无奈低头，就见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学着小小的样子，抱着自己的腿。


韩卿蹲下了身子，“你也要抱？”


小女孩松手，看着他，眼神里微有畏怯。


这时，滟姬走了过来，蹲下了身子，拉过那小女孩，笑道：“小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


“无妨。”韩卿笑着，转头对戚函，“这是你女儿吧，叫什么名字？”


戚函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没起。”


韩卿的笑容一滞，看着滟姬。


滟姬依然温婉地笑着“孩子还小，不急。”她抱起那女孩，又对韩卿怀里的小小道，“闹了那么久，要不要吃点心？”


小小立刻挣扎着从韩卿怀里跳出来，拉住了滟姬的裙裾，用力地点头。


滟姬笑得温婉，领着两个孩子走了出去。


韩卿见她们走远，开口道：“江湖传言，我也略有耳闻。虽是你的家务事，不过，稚子无辜……”


戚函啜着杯中的酒，道：“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并未亏待她们。”


韩卿看着他，低声道：“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换的。”


戚函不回答，默默地喝酒。


……

番外——美人如刀 [下]


翌日，韩卿带着小小，离开了山谷。


戚函站在谷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中。


“当家的，要是他透露了山谷的位置，那……”身边，有人这样说道。


戚函却笑着摇了头。


“我要出谷一趟。”他开口，说道。


“当家的，您尚未铸刀，为何？”


戚函转身，笑道：“我也是时候收一个徒儿了……”


“当家的，戚氏绝技，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您要收弟子，也该在门人之中选才是。”门下道。


“此辈弟子，资质平庸，难成大器。”戚函抬眸，看了看梅林中的滟姬母女，平静道，“至于内外之分……要把外人变成自己人的方法，多的是……”


……


绍兴十一年岁末，戚函离开了隐居的山谷，巡游天下，找寻足以继承自己技艺的传人。只是，他从未曾料到，这一次的离开，会让他懊悔终身。


一年之后，他带着徒儿回到山谷时。山谷，仿佛丝毫未变。终日不绝的打铁声、孩童的嬉闹声、山雀的鸣啼声……所有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般无二。只是，有些东西却确确实实改变了。


当门人告诉他，滟姬母女失踪的时候，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确定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他回到阁楼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是熟稔的。她的梳妆台上，依然放着胭脂花粉，珠钗环饰，若不是那一层积灰，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相信，她已经离开。


他伸手，拨开台上的灰尘，手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温润的白玉，拂去灰尘后，依然散着晶莹洁净的光彩。


他那么清楚地记得，她曾经褪下浮华，舍弃一切，但唯独留了一支白玉簪。说是喜爱，不忍丢弃。只是，他皱眉之后，她毫不犹豫地将发簪抛却，然后，笑着说：“奴家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你不喜欢的，奴家自然不能留下。”


“当家的……是我们疏忽。她本是随大家一起出谷置购物品，怎知……”门人站在他身边，说的是歉意，但语气却平淡无奇，“这地方向来太平，鲜有山贼野盗，我们也派人寻过好几次，但都……”


他打断门人的话，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问道：“鲜有山贼野盗？……你是要告诉我，她是自己走的？”


门人沉默了一会儿，道：“呃……若不是这样，那也许是遇上了猛兽……”


戚函不说话，手拈着那支玉簪。


“当家的，不论如何，已经这么久了，要想找到……恐怕……”门人道。


戚函看着那支玉簪，笑了起来。他曾经，让她走。她却哭泣着，对他说：“你不要赶奴家走，求求你……”]


她还曾用最真切的口气，告诉他：“……奴家今生只认定你一个……”


她的“今生”，结束得未免太早了……


“当家的……”门人见他笑，有些担忧。


“不用找了……”戚函放下了手中玉簪，“随她去罢。”


门人听到这句话，并不觉得惊讶，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便告退了。


戚函站在房里，依然笑着。当然了，他怎能去找她。她不过是他用刀换来的女人，只不过是出身青楼的风尘女子，只不过是爱慕虚荣的普通女人罢了，只不过……只不过一笑之间，让他略微心动罢了……是的，他不在乎……


他明明不在乎，心中却不知为何空了一大块，隐隐地生痛……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门外，站着他千挑万选的继承人。


他看着那眼神倔强的男孩，开口道：“从今以后，你便随我学艺。忘了你原来的名字、身份。你是我戚函的弟子，不再是英雄堡的二少爷了。”


男孩看着他，点了头。


“我就照你娘的叫法，唤你莫允。”他平静地说着，压抑着心口的狂躁，“我会把戚氏所有的技艺传授给你……天下，再没有人能够伤你……”


他说完，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又自语般地说道：“绝对没有人……”


……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把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付在了这个男孩的身上。那种严厉的训练方式，几近残酷，让门人心惊。


他却带着冷酷，我行我素。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旦他停下，便不可自抑地想起那天下第一的美人。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温软柔和的声音……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纠缠在他的心里，无论他怎么去忘，都不肯消失。而当他的狂躁侵蚀理智时，他甚至会有想去找她的冲动……


找到她，然后怎样？把她带回来？还是，杀了她？……这样矛盾，让他不曾有一刻的平静，只要与她相关，就无法平静。这样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他始终无法明白……


……


绍兴十三年，立秋。


夕阳西下，但依然酷热难耐。


“哎，都立秋了，这日头还是那么辣！”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挑着担，对身边的人道，“要这么走下去啊，非热死不可！呵呵，遇上我，算你们运气好。这方圆百里，都没有人家的！”


那男子三十上下，生得粗俗，说话也毫无修饰，衣着也是破旧的庄稼人打扮。他边走，便向身边的搭话。


同行的，年长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面貌俊朗，神采不凡。尤其那眸中的傲然卓绝，不似凡夫。他身边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年纪虽小，但也染了那种高傲。他微垂着眼睫，背着一个木匣，走在后面。


“呵呵，看你们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是爷俩呢！”挑担的男子笑着开口，“兄弟，你长得英俊，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成家呢？啧，女人的眼睛一定都是瞎的。”


男子笑笑，不搭话。


“哪，其实，也不急。那话怎么说来着？”挑担的男子想了想，道，“大丈夫……什么妻？”


“大丈夫何患无妻。”


“对对对！就这一句！兄弟你还年轻，不急不急！……啊，我们村快到了。今晚就住我家吧，地方虽简陋，但是很干净的。我老婆可勤快了，就喜欢收拾……啊，说起我老婆，那可真是漂亮，嘿嘿，待会你看了，准要羡慕死……”


挑担男子越说越起劲，但听话的人，却始终沉默。甚至，眼神里，有了浅浅的不屑。


“看，我老婆哎！”那挑担男子突然欢叫一声。


只见前方不远，站着一个村妇。粗布麻裙，看那斑斓的色彩，应是打了数个补丁所致。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看到有人来，便走上了前来。


“勇哥，你回来啦。”


温软柔和的声音，仿佛能揉进肌骨。


那一刹那，男子猛地抬头，当看清那女子的长相时，他只觉得全身的血脉都沸腾了起来，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冲撞叫嚣着。


看到他的时候，妇人的表情微微一变，但随即，微笑着，道：“勇哥，他们是？”


被称为勇哥的男子放下了担子，道：“路上遇见的，天色晚了，我想让他们在家里住一晚，艳娘，你看……”


“好啊。”妇人回答，“对了，勇哥，九婶找了你一天了……”


“啊呀！我都忘了！她让我给她搬东西来着。我这就去，你先带他们回家吧！”


妇人微笑着点了头，目送丈夫离开。而后，她转头，开口：“好久不见，戚公子……”


戚函看着她，面前这美丽的妇人，正是滟姬。“艳娘？好可笑的称呼……”


滟姬微笑，“可笑？……奴家的本名，就叫王艳娘啊……”


“王艳娘？”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的身形稍稍有些发胖，远不似记忆里那般纤柔消瘦。原本温润晶莹，宛如羊脂的肌肤，变得略黑泛红。乌黑墨亮的头发粗略地绾起，插着一支做工粗劣的铜簪……就如同这个普通至极的名字一般，现在的她，绝不是当年艳压天下的第一美人……


滟姬抬手掠了掠刘海，看着戚函身边的男孩，笑道：“恭喜你找到了徒儿。”


戚函开口，“恭喜你找到了如意郎君。”


听到这句话，滟姬笑了起来。那一刻，她眸中的神采如波光潋滟，熠熠生辉。一如他初见时那样。只不过，此刻，她的明艳里，带着心满意足，如此的幸福。


他的心中一颤，微微皱眉，问道：“既然你喜欢的是这样的男子。当年我让你走，你为何不走？”


滟姬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告诉你……”她改了自称的那一瞬，声音里透着陌生的傲然，“当初就算我离开了你，也不可能得到自由身。‘天下第一美人’，得到这种名号的女人，又有哪一个能自由自在的？”滟姬的眼神里，有了轻蔑，“天下的男人，口口声声说爱我，其实，爱的不过是这张脸，这个声音，这副身段……呵呵，韶华易逝，红颜薄命，这个道理，我明白。”


滟姬笑着，继续道：“我用尽一切办法，改变自己的宿命。嫁入齑宇山庄作妾，只是计划中的一步罢了。不过，我怎么也没料到，你会突然出现，打乱了一切……”


戚函不屑，道：“我当初不是告诉你了么，你要恨便恨。那时候，是你自己说要跟着我的吧？”


滟姬点头，“没错。……不过，那时，就算我恨你，要逃离你，你会答应么？”


戚函愣了愣，说不出话来。


“当然不会，不是么？”滟姬笑得了然，“那时，莫说是你，就算沈沉，也还没死心。沈沉用千金赎我，你用名刀换我……在你们的眼里，我本就是物品。而当年把我当作物品的，又何止你们两个？就算我离开了你，也难免再落入别人的手里……我不傻，又怎会做如此愚昧的决定？”


“所以，你对我的一切，都是做戏？”戚函笑着，问道。


滟姬抬眸看着他，微笑，“男人的心思，我最清楚不过。你这般心高气傲的男子，我越是死心塌地、百依百顺，你就越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留着恩客的白玉簪，你便知我贪慕虚荣，自然就更看低我。而这样一来，你便不会在乎，也不会拘束我。”


她叹口气，道，“五年……我等了整整五年。等你弃我如敝屣，等天下人都忘了我。我终于等到了……”


戚函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僵硬了。面前的女人，如此陌生……曾经的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竟如同虚幻一般。


“我早就料定，你不会出谷来找我……”滟姬道，“没想到，天意弄人，竟还是被你遇上了。你武功高强，若是要因此杀我，我无话可说。不过，我艳娘自认，这五年来，为人妻该做的，我都做了。我不欠你什么。”


戚函侧开脸，不屑道：“杀你？未免小题大做……”


滟姬笑着，道：“那就好。”


戚函深吸一口气，道：“你想如何，我没兴趣。孩子呢？把孩子还给我。”


滟姬轻拍怀中的婴儿，道：“戚函，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欠你任何东西。”


戚函皱眉看着她，“你以为，你不把她交出来，我就不能带走她？！”


滟姬丝毫没有惧色，她开口，笑道：“戚函，你太小看女人了。……戚氏隐居的山谷，我已经绘制成了地图。如果你执意要硬来，休怪我将地图公诸于世。当然了，如果我有什么不测，自然也有人替我这么做……你可以自己算算，是那孩子重要，还是你戚氏的基业重要。”


“你……”戚函惊愕。


这时，女孩清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娘！你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飞奔而来，手中捧着一把枣子。她跑到滟姬身边，高举起了手，笑得无邪。


滟姬也笑，温柔道：“这么多啊。”


“爹爹最喜欢吃枣了，我拿给爹爹看去！”女孩欢乐道。她刚要跑开，突然，注意到了戚函一行。她静静地看着戚函，似乎认出了什么，她皱起眉头，努力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滟姬，“娘……”


滟姬笑着，道：“颜儿，叫叔叔。”


女孩的眉头立刻展了开来，她笑望着戚函，道：“叔叔！”


戚函怔在了原地。他这才想起，那五年来，滟姬从未让这孩子喊过他一声“爹”……原来，这是早已布好的局。而他，却一直以为自己是旁观者。


“颜儿啊，这个叔叔今晚要在我们家住，你去伯伯那里借几个鸡蛋，晚上加菜好不好？”滟姬低头，说道。


“鸡蛋？好啊！”女孩欢快地跑开了。


滟姬抬头，道：“天快黑了，我先回去做饭了。”


“那是我的孩子。”戚函开口，声音里的不满，几近愤慨。


“一个连名字都不愿给她起的男人，和一个愿意走二十里山路，用半年积蓄为她买新衣的男人……戚公子，你说，谁更配做她爹？”滟姬转身，“她，是赵大勇和王艳娘的孩子……”


立秋的天气，燥热难耐，而戚函却只觉得寒冷。那种寒意从骨髓中浸出，挥之不去。


他不可自抑地想起韩卿的话：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换的。


那夜，他坐在农家的门槛上，喝着劣质的浊酒，听那叫做赵大勇的村夫说话。


“唉，她们母女也挺可怜的……听说她丈夫是个做生意的，整年整年都不回家，娃娃五岁了，连个名字都没有。后来，还带了女人回来，把她给休了。刚到我们村那会儿，那娃娃连话都不怎么会说，啧，可怜哪……这么好的女人，我看那男人一定是良心给狗吃了！定要遭雷劈的！兄弟你说是不是？……”


他苦笑，一杯一杯地喝酒。只是，这样的劣酒，醉不了人……


……


那一年，他什么都没换，就回到了山谷。而后，号令门下离开这里，换了隐居的地点。


从那以后，戚氏兵器在江湖绝迹。“戚氏兵器，千金难求。以物易物，方显其优。”，这段话流传了几年之后，也再不被人提起……


……


绍兴二十三年，春，行风镖局接了一笔大生意。


看似普通的木匣里，装着号称“戚氏绝器”的神兵。托镖的，是那销声匿迹九年之久的戚氏当家。目的地，是江陵英雄堡。


为了保全这趟大镖，行风镖局请来了太平城相助。


二月，四队镖车从行风镖局出发，沿四条不同的路线，直奔英雄堡。


那时的江湖，正值多事之秋。


江湖上，流传着这样四句儿歌：


太平城里不太平，


英雄堡中英雄尽。


神农世家百草岭，


夜夜鬼哭到天明。


……

番外·一念成仁


中原七月，天空明净无暇。初秋，风里带了一丝微凉，抚过一片疮痍的大地。伏地的小草随风微扬，默诉着曾经历过的惨烈。不知何处的一曲羌笛，缠绕在风里，悠扬婉转，宛自天籁。


天地尽头，一刹尘土飞扬。马蹄声，碎了笛音，惊得小草震动。


那是一骑快马，八百里加急，迅如流星，倏忽而过，没在了烟尘里。


前方不远，是宋军的营帐。


那快马入营，刹那如石入止水，激起了千层浪花。然而，那主帅的帐营却始终安静，但那种安静如漩涡的中心一般，透着危险。


“如果末将没记错，这是第十二道金牌了吧？”


帐中，突然有人开口，说道。


安静坐在帐中的人微微一惊，历经风霜的脸上泛过一丝了然，他抬头，道：“韩参军，本帅已下过令，任何人不得入帐。”


帐中的阴影处缓缓走出一人来。那是个约莫二十四五的俊朗男子，在这军营之中，未穿战甲，却着云袍。那黑底白云文的衣裳，衬出了一丝冷峻，正和着他眼底浅淡的杀机。


“末将并非擅闯，在金牌到达之前，末将就在元帅帐中了。”他开口，说话的声音波澜不惊。


帐中的元帅看了他一眼，道：“韩参军，你埋伏了这么久，为何不偷袭本帅？”


那着云袍的男子悠然一笑，却不回答。


元帅笑了笑，思忖片刻，道：“你现在前来，是为了‘沥泉神矛’吧？”


“元帅果然是个爽快人……”那男子道，“反正你一回临安必然人头落地，神矛留在你身边也没有意义……”


他还没说完，元帅便打断他，道：“那既然本帅注定一死，韩参军何不将冲和道人的目的告诉本帅，也解了本帅心头疑惑。”


听到这些话，那男子眉头轻皱，沉默不语。


“这几年你虽随本帅征战，但却数次擅离军营。江湖上有些闲言碎语，本帅也不是全无所知。不过，本帅从未曾过问你的事，也未将你治罪，你知道是为什么？”


“我乃天师举荐，元帅早知我有异心，又不宜打草惊蛇。便留我在侧就近监视，随时应变。”那男子不假思索，答道，“而且，我是良将，元帅有惜才之心。”


元帅闻言，当即笑了起来，“答得好。不愧‘鬼师’之名。”


那男子摇头，“只是，元帅空有领军之能，却无识人之术。你我道本不同。”


元帅站了起来，负手向那男子走进了几步，“韩兄弟，你随我征战数年，这数年相处，难道算不上朋友？”


那男子不答话，只是沉默。


元帅笑道：“今日我大势已去，你要想夺‘沥泉’，轻而易举。而你迟迟不动手，难道不是为了这‘朋友’二字？”


那男子抬眸看着他，许久，才开口道：“你既然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死路一条……为何不反？”


元帅的神色平静泰然，他转头，看着手边放着的十二道金牌。道道都只有一个命令，班师回朝。


见元帅不答，那男子冷声道：“只要你随我离开，和天师共谋大道，就可免一死，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元帅抬头，清浅一笑，道：“那我不就应了圣上的担忧，是谋逆的叛将了么？”


“愚忠！”那男子眉头紧皱起来，愤然道，“你为那昏君南征北战，到头来如何？他为了稳固政权，什么人都杀得了！这种时候，你还要‘精忠报国’不成！”


元帅道：“你刚才说了，我空有领军之能，却无识人之术，其实，我更无权政之谋。圣上的担忧并非没有根据，我南征北战，并非为了圣上的政权。收复河山，迎回二帝，复我国威，佑我百姓……我顶天立地，问心无愧。这就够了。”


那男子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


“肤浅。”他说完这句，神色一凛，道，“杀伐无央，你道是光复国威、庇佑百姓，可你枪下的亡魂，难道就不是在捍卫国威、庇佑百姓？若你生而为金人，你可会有今日之言？……元帅，天下之势，趋于大统。若有一日，世上再无金宋之分，你那数年征战，又算什么？史官笔下，你可又算得上英雄？！”


元帅神色微戚，却道：“‘天下之势，趋于大统’……我曾听闻‘九皇现世，天下归一’，难道冲和道人寻那九皇神器，为的是天下一统？”


那男子平复下心情，回答：“没错。若这世上没有国家之分，便无战乱之由。这才能让世人永享和平。这才是大道！”


元帅沉默片刻，道：“没错……若没有金宋之分，国仇就不再是国仇，我这数十年征战，也再无意义。只是，在大统之前，又要有多少牺牲？”他说话间，直视着那男子，眼神沉静如佛，“韩兄弟，单说你为了得到‘九皇神器’，在江湖上兴起数起杀戮，那些枉死的人，可识得你所谓的‘大道’？”


那男子冷哼一声，“成就‘大道’，乃惊世伟业，功盖千秋。更是大势所趋，那区区牺牲，来日于历史之中，不过微尘。”


“不过微尘……”元帅道，“好一个‘大道’。你难道忘了，天地之间，还有一个‘仁’字？”


那男子回道：“‘仁’？永世和平，就是大仁！元帅就不知道，天地不仁、圣人不仁、大仁不仁的道理么？”


“可你我不是天地，不是圣人，是人！”元帅强压着声音，说道。那满满的悲愤，仿佛快要从胸腔中爆裂出来似的。


那男子也不退让，道：“对你来说，护宋人，杀金人，就是‘仁’？”


元帅略微平静，道：“我并非修道之人，不过一介凡夫俗子，我看不到那么长远，更不懂‘大道’。我只是个人，是人就有恻隐之心，就有血性。如今金人夺我河山、杀我兄弟、辱我姐妹，上阵杀敌，就是‘仁’！若今日我为了你口中的‘大道’，忘了国仇家恨，弃了精忠报国之志，那我就连个男人都算不上！况那天地之大，万物之小，我等区区凡人，岂能翻云覆雨、左右大势，冲和子的‘大道’能否功成，你心中就没有分较么？！”


那男子被这番话驳得哑口无言，他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元帅。


元帅也看着他，神色中愤怒掺着悲痛，让他全身轻颤。


“那你为何撤兵……”不知沉默了多久，那男子开口，道。


元帅一愣。


那男子的神情里多了沉痛，继续道：“你撤兵，这里的百姓决逃不过金兵杀戮，你的‘仁’，在哪里？”


元帅闻言，踉跄退了几步，坐在了椅子上。


那男子上前几步，还要说些什么，却见那元帅已红了眼眶，那泪水含在眸中，却迟迟不落。


那男子忍了要说的话，转身，准备离开。


“‘沥泉神矛’我已托付他人，现在已出了朱仙镇了。你想要，便去拿罢……”元帅突然开口，话语间，略显无力。


那男子并不应答，更不回头，纵身，出了营帐。


元帅靠上椅背，长叹一声，苦笑道：“‘大道’……我怕是看不到那么一天了……”


……


……


出营数十里有余，有几骑人马，正在赶路。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四五的男子，虽生得眉眼温善，但一袭戎装也衬出了凛凛威风。他策马在前，手中提着一杆精钢长枪，在阳光下耀出了一轮虹色。


这时，马蹄声，声声迫近。


那为首男子听得这声势，勒马转身。却见不远处烟尘弥漫，那朦胧之中，隐约出现一个身影。依稀之间，看不清样貌，入眼的，只有那一身漆黑和苍白。


待那骑人马走进，有人认出端倪，对为首的人道：“校尉，是韩参军。”


来者，正是先前元帅帐中之人。他勒马，也不打招呼，只是冷冷道了一句：“把‘沥泉’给我。”


那校尉闻言，看了手中的长枪一眼，神情严肃起来。他握紧长枪，道：“韩参军，‘沥泉’是元帅托付于我，万万不能给你。”


那男子的神情冰冷如霜。他取出随身短剑，剑锋出鞘，带了一响清音，久久不散。


“元帅已将‘沥泉’转托于我。叶彰，你若再阻挠，休怪我不念战友之情。”


校尉丝毫无惧，他厉声道：“韩卿，你为了得到‘九皇神器’，潜伏于元帅身边。更多次私离军营，祸乱江湖，滥杀无辜。元帅怎会将‘沥泉’托付于你？！今日，我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决不会让‘沥泉’落在你的手上！”


那男子不再多言，于马背之上，纵身而其，一剑直取校尉的咽喉。


校尉也不含糊，横枪挡住了剑锋。但那一剑力道之强，生生把他逼下了马。


校尉贴地一个翻滚，一起身，便毫不犹豫地使出了一招“回马枪”。


但那一枪，却被那男子轻松防住。接下这一招，那男子也不退开，直接用剑锋抵着枪身，突击而上。


兵器之间，擦出了尖锐的嚣叫，伴着点点火光，叫人胆寒。


校尉见他有此一招，慌忙退却。但那剑锋急迫而来，他慌忙之间，直觉要弃枪。但心中保枪的念头如此之强，他一咬牙，猛力收枪，旋身肘击。


枪身一收，枪头磕上剑锋，竟耐不住那力道，脱飞出去。


那男子见状，微微一惊。但见校尉的肘击将至，他一收剑，左手击出了一掌。


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他不知为何，心头一震。犹豫之时，他的掌力收了几成，待击中那校尉时，早已失了杀力。


校尉被击倒在地，痛得无法起身。


这场争斗，起得莫名，结束得迅速。周遭的随行士兵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下马，取了兵器，护在校尉身前。


那男子站定，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继而抬眸，看着那些神色紧张的士兵。


“挡我者死，识相的就滚开！”他收了心神，厉声道。


校尉的手中，依然死死抓着那杆没有枪头的枪。他悲愤道：“我决不会把‘沥泉’给你！‘沥泉’是元帅信物，见‘沥泉’如见元帅……他日，这‘沥泉神矛’便是众兄弟保家卫国的依凭……你这般不仁不义的小人，根本没资格拥有‘沥泉’！”说话之间，那校尉已是满眶泪水。那神情中的痛楚，绝非来自掌伤，而是更深、更切、更入骨的悲凉。


那男子笑了起来，“不仁不义？不仁不义？……哈哈，不仁不义的，是那受了昏君金牌，准备班师回朝的元帅！”


校尉柱着枪杆，强撑着站起了身子，他开口，声音却是微颤的，“不班师，这里所有的将士都是叛军……若为叛军，何谈收复河山。若为叛军，又何谈保家卫国？‘叛军’，又如何上得战场？！……你号称‘鬼师’，那便告诉我，此时此刻，该如何做？元帅该如何做？”


那男子微怔。眼前突然浮现出了元帅那红了的眼眶。不是不仁，不是愚忠……只是，即便痛彻了心扉，百般不忍，千般不愿。这却是，他唯一的选择。


那校尉看着手中的枪杆，哽咽，“元帅回朝，凶多吉少。但有这‘沥泉’，元帅精神不灭。终有一日，我等能为元帅平反……不辱没我大宋的忠良……”


他说话之间，随行的那几名士兵也低了头，啜泣了起来。


那男子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静静站着，听着那极力压抑的哭泣声。这才懂了，什么叫断肠。


苍凉的北风掠过，扬起烟尘，携那凄绝的泣声，悠悠远去。


突然，一种异样的声音自地上传来。


那男子闻声低头，就见方才被卸下的枪头之中，藏着一张纸，风曳着纸边一角，振振作响。


他略微思忖，俯身拿起了枪头。他取出那张纸，展开。只是一眼，他的神色便化作了惊愕。


那纸上，白纸黑字，写着“九皇神器”。其下，是九件兵器的名字及其所在。但那几件兵器，却与他所知的全然不同。有几件，更是早已绝迹世间。


他惊讶无比，急急往下看去。下方，刚劲的小楷，如是道：


五月正五，午时磨枪，于枪头内偶得此物，列明“九皇”。但此九器之中，早已有数件绝迹天下，寻得无望。思及当今之势，以九件神兵一统天下，盖属无稽之谈。自古以来，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世人常为夺‘九皇’而兴杀戮，此乃不仁，不仁者如何得人心？又如何得天下？九皇现世，天下归一。实属市井传闻，不可取信。望后来者思之、慎之。


那是一瞬的顿悟，他刹那便明白了过来。世上，根本没有“九皇神器”，他找的，不过是虚无的幻影。九件兵器如何能得天下？他征战多年，竟然看不透着般的道理。他所谓的“大道”、“大仁”究竟何在？


他不禁惶然，抬眸四顾，却似是失了方向一般，找不到归属。他扔下枪头，退了几步，终是转身，逃了开来。


……


五日留军之后，岳家军班师回朝。


那一日，百姓拦道痛哭，哀声震野。北地的寒风呜咽，催断人肠。


不日，金兵回马开封，复夺中原之地。


……


数日后，他站在乏人打扫的战场上，默然无语。


尸体，早已司空见惯。只是，这里的尸体，多的是来不及撤离的百姓。那是无辜枉死的性命，虽于历史之中，这般牺牲亦是司空见惯。但此时的他，却心生了落寞与悲凉。


仁。


留军五日，是那顶天立地的男子，唯一能尽的“仁”。而他，心怀着“大道”、“大仁”，却又做了什么？若“久皇”不过笑谈，那他至今所做的一切，杀过的那些人，所有的牺牲，又算什么？


他漫无目的地在死寂的战场上走着，迷茫，染进了他的瞳孔，让他的神情都麻木了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被脚下的尸体绊了一下，他一个踉跄，待站稳时，自嘲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战场上却是如此孤寂。


他弯下腰，笑得轻喘，待平息下来，他的笑意化作了彻骨的痛楚，不能自已。


他慢慢抬眸，正要挺直身子。那一个刹那，他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是个不过一、两岁的小娃娃，看装扮，应是女孩。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尸体之中，看着他。她的身上、脸上沾满了血污，与这片大地的凄怆浑然一体。她就这样坐着，看着他。


看着她的眼睛，他不禁失神。


那是毫不躲避，毫无畏惧的眼神。鲜血和污泥之下，那种清澈，叫人心碎。


她还没有到能理解这一切的年纪，在她的眼中，国仇的杀伐、权臣的争斗、帝王的残酷，都没有任何意义。她甚至，不懂得死亡。


在这场战争中，有多少这样的孩子失去了性命。“大道”对他们来说，又算什么……


他与那孩子对视良久，终于，慢慢地跪低身子。犹豫着抬手，抚上了那孩子的头顶。


那一刻，那孩子的眸中突然落下泪来。大颗大颗的眼泪，自脸颊滑落，渗入了满是疮痍的大地。而后，那默默无声的哭泣，突然变成了不再压抑的嚎啕大哭。


那声音，仿若初开鸿蒙的一记斧凿，破裂阴霾的一道雷霆。这死寂的战场，仿佛被这哭声惊醒一般，那一瞬之间，追逐、杀戮、疼痛、仇恨、绝望……所有的一切都鲜活了起来，映在他的眼中，刻进他的心里。


他将那孩子抱进怀里，却不敢用一分的力道。


那是小小的，脆弱的，似乎随时可能消失的生命。但是，他却无比清楚地感觉到，这孩子温热的呼吸，坚定的心跳。


他终于相信，他不是天地，不是圣人，他是人。是人，就有恻隐之心。而这样的恻隐之心，终能教会他，什么是“仁”。


那孩子哭了许久，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抬手，替她擦眼泪，用自己有生以来最温柔的嗓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红着眼眶，看着他，咿咿呀呀地说着听不懂的话。


他轻松地把她抱起，站直了身子。


“那我就叫你小小……”他还没说完，那孩子已趴在他肩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他不知道为何要笑，但是，却不可自抑地笑着。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片战场。而后，他迈步，永离了那血腥和杀戮。


那一日，“鬼师”从江湖上销声匿迹。


……


若干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叫做左小小的女侠，她一直有个疑问：


为啥她的师父要叫“左怀仁”呢？左怀仁，做坏人……这到底是哪个高人给起的名哪，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