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蜗牛的心开始想你了
作者：麦九
内容简介
 林夕落五岁那年，妈妈收养了一名弃婴鹿鹿。 鹿鹿有自闭症，为了给鹿鹿治病，林家蝴蝶效应般发生了一系列的灾难和不幸。 十八岁的林夕落忍无可忍，一怒之下，抛弃了鹿鹿，而母亲因为这件事间接被气死。 从此林夕落就像蜗牛一样，背负着丢弃弟弟的沉重忏悔，没办法再接受爱情的重量。 她如坐牢狱，坦然接受荆棘的命运：下跪，赎罪，入狱...... 但是所谓的甘愿承受难以抵挡宿命的玩笑，爱情的繁花开满了青春的枝桠她恋恋不忘的初恋许小虎，和发誓做她影子亲人的牧嵘。 一个是：我爱林夕落，我要和林夕落一辈子。一个是：若能救她一命，我粉身碎骨又何妨？ 

==========================================================
序 心的方向
	文/ 杜莉萍
	如果有一天，当我年老，有人问我人生的哪一段时光最快乐，我想我会回答，是七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不懂生活的压力，爱情还没有来临，小伙伴们做着要登上月球的梦，或是约定一起穿越世界去旅行。可以放声大哭，放声大笑，最痛苦的，也不过是测验和考试，还有繁重的家庭作业。
	故事里的林夕落和许小虎也是这样青梅竹马地长大，作者幽默精彩地描述：“童年真是太美好了，因为每个孩子都是快乐的小傻逼。对他们来说，快乐就是踩到狗屎还得再踩一脚，这样才够有趣。”
	麦九的文字总是让人出其不意，不是一般少女的清澈与朦胧，而是直接、独特、视觉感超强自有风格。第一次跟麦九聊天的时候，我们像两只骄傲的刺猬，彼此唇枪舌剑、不留余地，我们用直接粗暴的方式介绍了自己，还有关于写作的梦想。
	她说她不是一个写一个故事赚点钱就随便写写的人。
	我说我也不是一个随便看见个还将就的故事就卖给读者的人。
	我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跟人聊天。不知道她是不是。
	结果是，我们聊了一下午，然后愉快地接受了彼此。
	一周后，麦九谦虚地交来了一个故事大纲，我爆发式地回了比大纲更长的建议和设想。然后我们一起讨论人物性格、配角出身、段落小结、故事高潮与结局……我们像裁剪一件衣服、做一道最好吃的菜给最心爱的人那样，小心翼翼满怀激情地折腾了一年！
	这真是动荡的一年。
	我被麦九的故事吸引，是因为她写的都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青春爱情故事。
	在麦九同学的笔下，青梅竹马往往都是没有好结果的，童话一样的开篇，仿佛都只是悲剧的铺垫。
	有一天，鹿鹿的到来，打破了林夕落平静幸福的一切，冲动之下做了自己一生都后悔的决定。她把弟弟丢了，丢在了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少女的心也失去了方向。
	而作者没有说出来的是，曾经年少时候的张扬与冲动，往往会变成一生的错与痛。
	没有出口，没有人倾诉，幼小的心背上一个重重的壳，看似是保护自己，其实也是惩罚自己。
	林夕落从此日复一日地找寻鹿鹿，甚至放弃了高考，来到有人说见过弟弟的城市，改名叫林微笑。她在这里遇见牧荣，和弟弟一样有着孤独自闭症的小孩。
	自闭症小孩后来告诉林微笑，他的姐姐有一天为满足他看海的愿望，永远地失去了生命……
	失去生命对于少不经事的我们，是多么遥远的事情，可当事情发生的时候，却是一生都无法面对的痛。作者用真实、细腻的文字呼唤我们关注那些曾经犯错的孩子，我们平凡却珍贵的生命，错了不会再重来，而继续活着的人，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
	愿你翻开这个故事，收获一个宁静的下午，获得心的方向。
	杜莉萍
	职业出版人，2005年起任《花火》副总编，花火工作室创始人之一。
	现大鱼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副总编辑，青春部负责人。
	曾策划代表作品《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1、2、3》《夏有乔木，雅望天堂1》《天空不要为我掉眼泪》《樱花落海洋》。

楔子
她真的很想给他一个拥抱，完整的、温暖的拥抱，什么都不想，就紧紧地抱住他。
林微笑站着不走，努力不让背后的警察这么快带走她，此时此刻，她恨不得有颗钉子能把脚钉在地上。
鹿鹿被打倒在地上，捂着腮一脸茫然，牧嵘这一拳来得又重又快，林微笑还来不及喊住手，拳已经挥过去。周围的人一片愕然，有人冲过去拉住牧嵘，牧嵘还在怒吼着要打死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林鹿鹿！她是你姐姐！
“你知道，她找了你多少年？”
牧嵘一直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此时却变成歇斯底里的疯子。
“林鹿鹿，这么多年，她就是为你活着，结果，你做了什么？你亲手把她送进监狱！”
他什么都没做，他没做错什么，林微笑不自觉地摇头，她想对牧嵘说，不关他的事，不要再吼他，鹿鹿会害怕的。林鹿鹿确实有些害怕，他很茫然，他不熟悉这个又吼又叫的男人，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他，还很疼，不过这点疼，比起以前受过的毒打算不得什么。
他擦了擦嘴角，小心拉紧衣领，狰狞的伤疤布在白皙的肌肤上，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林微笑瞪大眼睛，肝胆欲裂，眼底一片血红。
林鹿鹿站了起来，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周围这么吵，鸣叫的警车，围观的人群，记者的闪光灯，一切都让他不安。他小心翼翼朝林微笑走过去，躲在她身后，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拉住她的衣角，也不说话，就静静地望着她。
别人或许不明白，林微笑却懂得他的意思。
“姐姐，鹿鹿怕，我们回家。”
他想回家，林微笑眼圈红了，她侧身颤抖着去拉开鹿鹿的衣领，眼前是一片狰狞的伤痕，密密麻麻，黑的紫的，布满整个胸口，还一直顺延下去，是好了的伤痕，但林微笑仿佛可以看到伤口还没好又被加了几道，血肉模糊，可怖又惊心。
林微笑看不下去，鹿鹿还在静静地看她。
他的眼睛还是水一样干净，清晰地倒映出一个泪流满面的林微笑，无声固执地说：“姐姐，鹿鹿怕，我们回家。”
疼吗？她来不及问。“该走了。”身后的警察推了一下，要带她进警车。
一定很疼，姐姐抱抱就不疼了，林微笑伸出手，想抱抱她的弟弟，可被拉开了。
直到坐进警车，她还维持着这个姿势，弓着腰，手臂微微弯曲，无望地伸着。她只想给弟弟一个拥抱，温暖的拥抱，可戴着手铐的手怎么可能给人一个完整的拥抱？它沉甸甸地套在林微笑纤细的手腕上。
她什么都不能给，指头与衣领轻轻划了下，两人便被拉开了。
林鹿鹿茫然地看着姐姐被带走，他一直不在状况。他不知道这是法院门口，他不知道刚才他的姐姐被判了六年有期徒刑，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带走他姐姐，他什么都不明白。等到警车开走，他才恍然大悟，姐姐要走了。
林鹿鹿终于开口了，他边追警车，边喊：
“姐姐！姐姐！
“带我回家！”
……
林微笑望着不断奔跑的鹿鹿，泣不成声，小小的警车仿佛把外面的世界都隔绝起来，除了不断奔跑追车的林鹿鹿。林微笑哭得昏天暗地，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命运就像这辆不受安排的警车，总是顺着莫名的轨迹，把她一次又一次推向不同的路口。
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那场爆炸故事？从一张薄薄的诊断书？还是从那次无心之过？
她不知道，她的世界就像被末日侵袭过，带走生命，也留下无尽的苦难。
她想起，那些飞溅的玻璃碎片，她一个人在老旧的卧室里，神经质地一圈又一圈把时钟拨弄回去。可她无论怎么拨，时光也不可能倒流，它还在无休无止地行走。最后，她忍无可忍，狠狠把挂钟砸下去，玻璃四溅，世界终于静止了，时针永远定格在一个点上
——1993年2月21日。

第一章 迷鹿森林
这世上有一种动物，有大大的眼睛和最最漂亮的鹿角，美得就像一场梦。
你们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他闯进你的森林，说他迷路了。你要怎么办，你的星球不是他的星，也无法帮他找到回家的路。我最最亲爱的你，鹿鹿，我们相遇了。
1
1993年的2月21日，那时，林微笑还不叫林微笑。
她叫林夕落，一个出生在落日前的小女孩，出生那日落霞满天，瑰丽极了。
爸爸给她取名“夕落”，黑夜之前极致的美，代表光与亮，她和所有新生命一样，被寄寓美好的希望。所有的父母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是不一般的，但其实大多数人都很寻常。林夕落就是个寻常的小女孩，她很寻常地长大，寻常地快乐，寻常地幸福。
2月21日，毫无纪念意义的一天。
林夕落却记得特别清楚，那天她和许小虎在玩一个百玩不厌的时间快进游戏。
林家有个钟摆挂钟，这种挂钟在90年代很常见，只要定期上紧发条，指针就会不断走动，钟摆永不停歇。挂钟原理非常简单，林夕落上初中后就知道是单摆定律，不过对于只有五岁又缺乏玩具的乡下小孩，这无疑是个神奇的玩具。
每天，她搬着小板凳，给挂钟上发条，看着秒针一针一针地走过，太美妙了。
她用钥匙打开摆钟的玻璃门，就像打开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时光机，它能带她穿越到未来。
1993年时，林夕落还没看过《哆啦A梦》，当然也不知道有时光机这种东西。她懵懵懂懂地感觉，这就是时间，一针是现在，一针是过去，还有下一针是未来。
就像所有孩子都盼望着长大，她也憧憬着自己美好的未来。
命运在某些方面无疑是公平的，所有人都有幻想的权力。五岁的林夕落和许小虎每日趴在摆钟面前，勾勒他们美好的未来。他们从小玩到大，林夕落坚定不移地相信，长大后会嫁给许小虎，因为玩过家家，他们就是爸爸妈妈。
许小虎呢，瞪大眼睛，蠢蠢欲动，真想拨一下时钟。
拨一圈，一整天过去，再拨一圈，又一天过去，他迫不及待要摆弄这个玩意。
“要是再把时钟弄不准，我妈会打我的！”林夕落看出他的心思，老气横秋地警告他。
许小虎讪讪地放下手，他趴在桌上，等时钟整点报时。唉，时钟走得好慢，他真的好想拨一拨，听听整点的钟声。他亮晶晶地望向林夕落，林夕落也亮晶晶地看着他。
“让我来！”
“让我来！”
两人同时叫了起来，他们争着把分针调向12点最中央的位置，一起屏着呼吸，七、八、九、十、十一……
“当——当——当”，整点钟声来得美妙又悦耳。
“哇！”林夕落和许小虎大叫，像偷吃到油的小老鼠般开心得不得了。
童年真是太美好了，因为每个孩子都是快乐的小傻逼。
对他们来说，快乐就是踩到狗屎还得再踩一脚，这样才够有趣。
挨打什么的，与能提前听到的整点钟声相比，一点都不可怕。
“走吧，明天再来。”林夕落把钥匙藏在摆钟内，拉着许小虎出卧室。正心满意足，就看到妈妈急急忙忙走进来，她脸垮了，不是吧，妈妈来得这么巧。
“妈——”她小声叫了一声，做贼般站着。
林妈妈却没注意到她，直直走到卧室，关上门，过一会儿，又拿着什么，匆匆走出去，整个过程完全忽视战战兢兢的两个小傻瓜。
许小虎目瞪口呆：“你妈急什么？”
“不知道。”林夕落有些疑惑，不过她没在意，嘿嘿，妈妈什么都没发现，不用挨骂了，她蹦跳地走出去，“走，咱们去玩。”
林夕落玩到天黑，觉得再不回去会挨骂，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她又玩了一身泥，妈妈要骂的吧，她踟蹰着想怎么溜进去，到门口却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家里围着这么多人，左邻右舍七大姑八大婆全部来了。大人们正围着什么，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人群中不时发出“真标志”、“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的话。
林夕落要挤进去，有邻居看到这小萝卜头，把她抱起来：“夕落怎么现在才回来，快来看看你弟弟！”
弟弟？她倒有个小堂弟，傻乎乎的，爱跟着她，正长牙老流口水，林夕落不怎么待见他，那个弟弟有什么稀奇。林夕落被抱着，看到人群中妈妈抱着个婴儿，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包子。第一眼，林夕落完全被震惊了，妈妈为什么要抱着别人的孩子？还这么亲密？
这就是林鹿鹿，初次见面，无辜得像闯进人类森林的小鹿，后面却像那只在美国引起一场龙卷风的南美洲蝴蝶，把林家推进那个名为命运的旋涡。
林夕落震惊之余，还不忘注意妈妈的神情。她看到妈妈一脸温柔，欣喜地哄着怀中的小孩子，仿佛在她眼里，只有小宝宝。林夕落乱调摆钟玩得一身泥，平时这些罪大恶极的事都变得微不足道，甚至，妈妈都没注意，夕落回来了。
林夕落傻乎乎地看着大人欢聚一堂，七嘴八舌，无意识地看到墙壁上挂的台历。1993年2月21日，在俗气的美女背景台历上，多寻常的一天。凭白无故，她多了个弟弟，林家多了个人。
妈妈说，孩子是捡来的，说得很模糊，大家也没问，一个劲地夸她真是好运气。
林夕落无知地相信了，她真以为现在是旧社会，出门拐几个弯，就能捡到一个漂亮健康的男婴。待人群都散了，林夕落发现，真的是相当美貌的小包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小包子都来得粉嫩可爱。
只是睡着，就漂亮得让人动心，长睫毛，白皮肤，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
小脸圆圆的，像个蒸熟的大包子，膨膨的，松软松软，看着就好想咬一口。
当然，林夕落没敢咬下去，这是妈妈的宝贝，你看，抱了一晚上都舍不得放手呢。
夜深了，邻居们散去，小平房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这熟悉安静的氛围，林夕落却觉得有些不一样。小孩大多是敏感而任性，林夕落像只小奶猫，觉得有什么侵入她的地盘，对，就是这个小包子。
她把时钟拨快了，妈妈没发现！
她玩得很脏又很晚回家，妈妈没发现！
她看大人们闹腾连晚饭都没吃，现在饿得饥肠辘辘，妈妈还是没发现！
她竟被忽视了整整一天！一天！
妈妈呢，正忙着给小包子喂奶，也不知一天之间，家里怎么冒出这么多东西，奶瓶奶粉还有搭着小纹帐的摇篮。妈妈抱着小包子，把他搂在胸前，低着头，有发丝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脸颊，显得很温柔。
林夕落看着这美好的画面，感觉一阵害怕，这么温柔的妈妈属于小包子。
她蹭蹭跑到妈妈身边，踮起脚尖问：“妈妈，这是谁呀？”
妈妈抬头，她像突然意识到还有个大女儿，哎呀一声：“忙了一整天，都把夕落忘了，吃饭了没？快去盛。”
说罢，她又极其幸福地回答女儿的问题：“夕落，你有弟弟了，当姐姐了！”
她说这话时，眉眼全是笑，年轻的脸庞洋溢着快乐的神采。林妈妈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农村人结婚得早，她二十二岁有了夕落，时隔五年，又添了儿子，显得特别开心。
林夕落可高兴不起来，她又看了眼小包子，小包子确实好看，但他和她一点都不像，他长得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他就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包子。
他是谁？为什么要来自己家里？她一点都不想当他姐姐……
林夕落肚子里有一大堆问题，可她没机会问，因为妈妈念叨着“夕落以后当姐姐，要乖，做好榜样”之类的话。林夕落没精打采地听着，看着神采飞扬的妈妈，突然觉得她很讨厌，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很讨厌。
林妈妈还沉浸在快乐中：“夕落，听到了吗？”
“知道了。”林夕落闷闷回答，声音很难过。
但没人知道她很难过，所有人都沉浸在林家有儿子的喜悦中。爷爷奶奶亲戚朋友，几天后，所有人都来道过喜，他们觉得理所当然，除了林夕落。她很伤心，大家都忘了夕落，全部围着小包子。
她以为没有管束，她会很开心，结果不是这样的。她讨厌妈妈总是抱着他，她讨厌大家眼里全是他，她讨厌所有人开口闭口“夕落，小弟弟怎样怎样”，他跟自己又没关系。她听大人说过了，他不是妈妈生的，算不得亲姐弟。
林夕落坐在石桥栏杆间，小短腿一晃一晃，气哼哼：“你说他哪里来的，怎么这么讨厌？”
许小虎坐在身旁，他和林夕落同岁，大她两个月，不过他是独子，家里宠得很，所以总比夕落多几分娇气和天真。此时，他歪着脑袋，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听妈妈讲，小包子不是捡的，是乞来的。”
“乞来的”是土话，就是收养孩子的意思。
林夕落长大之后，才明白“乞来的”就是臭名昭著的人口贩卖，不过这是后话。
1993年的计划生育还是如火如荼进行着，国策要坚定不移地贯彻下去，养儿防老的老思想在这片小土地也是根深蒂固。村里时不时就能听到，谁谁谁逃到哪里去生儿子，至于那些被早早结扎的，只得另寻他法，乞孩子就是其中一种，到外地去抱一个或买一个儿子来收养。这一带自古有买儿子买童养媳的坏风俗，倒也见怪不怪，大家都习以为常。
不过林夕落没想到小包子是“乞来的”，她瞪大眼睛：“妈妈说是捡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许小虎糊涂了。说真的，他也不知道大人说话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他想了想，又想到一个问题，“夕落，你说，那些乞来的孩子都哪里来的？他们的爸爸妈妈都不要他们吗？”
2
长大以后，林夕落时常会想起这句话，尤其是经历过那么多事，就会想——他们的爸爸妈妈都不要他们吗？
这些乞来的孩子哪里来的？他们懵懵懂懂被扔进另一个家庭，顺着命运起伏，不幸或幸运，新家真的完全接纳他们吗？接受他的全部，包括病灾或苦难？
林夕落不懂，无论小包子是捡的还是乞来的，都是不速之客。她真的真的不想让他住家里，睡她的床，穿她的旧衣服，占她的妈妈。这些本来都是她一个人的，现在要分给另外一个人。
林夕落期盼爸爸快点回家，把这个侵入者赶走，可让她失望的是，连爸爸都站在小包子那边。当她看到风尘仆仆的爸爸把小包子抱起来，仔细打量发出一声惊叹，“我儿子真漂亮”，她就知道，完了！连爸爸都沦陷了！
他们全部被敌人的美色所诱！只有自己，坚定不移地守护国土。
林夕落无声地拒绝有这个弟弟，她不跟他亲，不理他，还少吃了一点点饭表示不满。但这些小打小闹在林家后继有人的欢喜下，完全被忽视了，爸妈去忙，还总叫她要照顾好小包子。
农村人忙，爸爸回来见小包子一面又外出打工，妈妈忙着春耕，就把小包子扔给她。
对了，小包子有名字了，叫林鹿鹿，爸爸取的，因为他身上有块鹿形玉饰，鹿伏卧着，闭着眼回头，角长枝繁，温顺柔和。妈妈觉得小孩穿金戴银不好，要拿下来，不过爸爸说玉养人，就放着，索性连名字都叫做鹿鹿。
鹿鹿，听着真亲昵，林夕落才不叫，她才不会告诉大家这名字蛮好听的。
她叫他小包子，平时找着机会偷偷欺负他一下，他也奇怪，总睡着，要饿了，就哭几声，吃饱了就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乖巧安静。
林夕落吓唬他：“你才不是我弟弟，你是捡来的！”
小包子不会反驳，眼睛仍黑透透的亮。林夕落觉得无趣，盼望着妈妈赶紧回家。春天啊，正好玩呢。许小虎在门口叫：“夕落，去抓蝌蚪。”
这季节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小蝌蚪，林夕落眼睛亮了，又垂头丧气：“我妈叫我看着他！”
“哦！”许小虎失望地走了，林夕落看着他离开，许小虎真没义气，几只小蝌蚪就跑了，又觉得这弟弟麻烦得很。
“都是你！”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小包子头一歪，嘴一咧，笑了。林夕落惊了，傻子，被骂了还乐。她又推了一下，小包子还乐，眼睛水水的，真傻。林夕落低下头，第一次仔细看他。
他很白，透着粉的白，眼睛很黑，毫无杂质的黑，睫毛又长又直，密密得像把小刷子……他可真好看，以后有这么个弟弟跟着，很威风吧，林夕落忍不住想，又意识到这样想不够坚定，她盯着小包子说。
“我才不喜欢你。
“永远。”
又强调似的加了期限显示决心，林夕落满足了，大概觉得自己很好笑。她笑了起来，踮起脚，轻轻亲了小包子一下，完全是无意识的亲昵。亲完之后，她坐着发呆，想水里的小蝌蚪，刚冒出头的花生苗……
“夕落！夕落！”
林夕落抬头，看到许小虎拿着个玻璃罐，身上粘了不少泥，眼睛亮晶晶：“看，这是什么？”
“小蝌蚪！”林夕落叫了起来，罐里有小墨点欢快地游来游去。原来他去给自己抓蝌蚪了，林夕落暖暖的，又觉得不好意思，刚才还骂许小虎没义气。她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不和我玩了。”
她真怕许小虎也忘了他，就像爸爸妈妈，有了小包子，就忘了她。
“怎么会？”许小虎瞪大眼睛，“你要看着鹿鹿嘛，没事，等鹿鹿长大了，我们一起玩！”
林夕落点头，男孩神经直，哪懂她这起起伏伏的小心思。
她很宝贝地捧着罐子：“嗯，一起玩！”
想想，又加一句：“不带着他，就咱俩。”
“好！就咱俩！”
让人失望的是，他们始终没能自己玩，因为跟屁虫林鹿鹿。
长大的林鹿鹿似乎比寻常孩子笨一点。
他不会说话，也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玩，就算叫他，也没反应。他还很奇怪，喜欢原地打转。林夕落光看着就觉得头晕，他还不晕，转起圈来没完没了，不转时就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妈妈也觉得孩子静了点，不过有些孩子说话比较晚，没往心里去。
三岁的林鹿鹿越发粉嫩可爱，就算还不会说话，站在那儿，也惹人爱。
大家看他可爱，想抱一抱，但他不让任何人抱，甚至连碰一下都不愿意。林夕落八岁，正是调皮爱撒野的年纪，她自认为是大孩子，老带着个小屁孩太没劲了。她无时无刻都想甩掉小跟屁虫，偏偏鹿鹿话不会说，小胳膊小短腿走得挺稳，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怎么都甩不掉。
这天，许小虎跑过来，七八月正热着，他出了一身汗：“夕落，热吗？咱们去玩水。”
他趴在她耳边报了个地名，林夕落眼睛一亮，蹦起来要往外跑，衣角被抓住，又是林鹿鹿，他不会说话，但听得懂。林夕落迟疑了下，带弟弟去那里，被妈妈知道会被打死吧，可真的好热啊！
到底是清凉的溪水诱惑比较大，林夕落抓起爸爸买的花边帽子，又给鹿鹿戴了顶草帽，便往目的地出发。许小虎说的是村落的小溪，这时还没有工业污染，溪水干净又浅，村民也经常到溪边洗衣服。
他们去的这一段离村有些远，但草长水清，容易隐蔽，大人不会发现，下河游泳这可是大罪。一到溪边，林夕落就觉得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把帽子扔岸旁，严肃地警告鹿鹿。
“在这里待着不要动，好好看着帽子！
“你要是敢下水，我再也不带你出来了，知道吗？”
没等到他点头，她和许小虎迫不及待跳进水里。乡下孩子野，林夕落更是从小跟男孩混大的假小子。此时两人是脱缰的野马，扑腾扑腾跳进冰凉的溪水，凉意顺着毛孔渗进去，太舒服了。
林夕落泡在水里，觉得快变成一条鱼了。这里水浅，清澈，可以看到摇曳的水草，还有小鱼儿。一开始她还记得不时盯一盯河岸，看鹿鹿有没有乖乖坐着。后面她和许小虎越游越远，已经完全忘了鹿鹿，尤其听到“咕咕”的叫声后。
“是咕咕鸡！”两人眼睛亮了。
乡下夏天还是很有意思的，忙农活吃水煮花生，抓四脚蛇摘野果，还有掏咕咕鸡的蛋。咕咕鸡是一种不知名的鸟，总把蛋下在草茂盛的地方。两人顺着叫声去找蛋，对缺乏零食的他们来说，这是难得的美味。
“咕咕——咕咕——”
咕咕鸡的叫声就像在耳边响，但总找不着，林夕落和许小虎也不在乎，边找边聊天。再过一个月，他们就要上小学。两人都没上过幼儿园，那年头不兴上幼儿园，孩子都放养，许小虎是不想上，“夕落不上，我也不上”，家人也拿他没办法。
“小虎，咱们能同班吗？”
“肯定能，我还要和你同桌。”
林夕落笑得眉眼弯弯：“妈妈说上学会交到很多新朋友，到时你就不喜欢和我玩了。”
“才不会！”许小虎急了，他刚被溪水带走的热气又涌上来，小脸涨得通红，“我就喜欢跟你玩，只跟你玩！”
“真的？”溪面横着一条圆木，林夕落跳上去，摇摇晃晃地走着。许小虎把手递给她，让她保持平衡，林夕落握着他的手，心里暖暖的。她停下来，仔细看小伙伴。许小虎比她高，没鹿鹿好看，但他很好，就像初生的牛犊子，眼睛温润，总对她笑，从不冲她生气，他是她的好朋友。
“小虎！”林夕落大叫一声。
“啊？”还没等许小虎反应，林夕落已从圆木跳下，朝他扑过来。他伸手去接，两人一起掉进浅浅的水里，水花四溅，两人咯咯笑起来。林夕落擦了一下脸上的水：“小虎，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最好的那种？”
林夕落用力点头：“最好的，比林鹿鹿还好！”
“好。”许小虎也重重点头。他们拉了钩，冲彼此笑，心里甜甜的。
“啊！鹿鹿！”林夕落猛然意识到，她的弟弟好像被她遗忘了很久。
两人急忙赶过去，一看，心都要跳出来了。
岸边围满大人，鹿鹿浑身是水地躺在地上，脸色铁青，昏迷不醒。
3
林夕落吓傻了，脑中一片空白，想走过去，却怎么也抬不起脚。
许小虎也吓到了，他跑过去，有人喊着送医院，有人蹲着用手压鹿鹿的胸口。折腾了几下，鹿鹿终于一口水吐出来，趴着不断咳嗽，脸青白青白，头发粘着额头，衣服也不知被什么划破了几道口子，皱巴巴的，显得特别狼狈。
好不容易，他咳嗽完，平缓了呼吸，茫然地看着四周，有些怕，手支着草地往后退一步。看到林夕落，他眼睛亮了，举起手里的花边帽子。大人才发现，他手里一直抓着帽子不放。
救他上来的大人拍着胸膛：“真是吓死人了，要不是刚好路过，要出事的。”
他说，要下田时，看到有小孩坐在这儿就多留了个心眼，果然，没一会儿，就看到小孩跑到溪里追帽子，大概是帽子被风吹走了。
“这么小的孩子，家人也不好好看着，这要晚一会儿，可危险了！”
听得林夕落一阵心悸，脚还在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鹿鹿要醒不过来怎么办？鹿鹿要……死了怎么办？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八岁的孩子对死亡还完全迷茫。
她看过葬礼，村里的老人去世了，跳大神糊纸房子还会请几支乐队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她跟着一堆小孩子跑着看乐队，只觉得好玩，从来没有意识到有人没了，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可就在刚刚，她看到鹿鹿软软小小的身体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没有血色，她真的怕了。
早有人去通知林妈妈，她哭天喊地地赶过来，一看到鹿鹿，就抱着他号啕大哭。鹿鹿不舒服地任她抱着，忍耐一会儿，开始挣扎，他一向不让任何人碰。林妈妈放开他，看着他解脱般保持几步距离，又举起帽子，仿若什么都比不上它重要，那是林夕落的帽子。
林夕落如芒在背，林妈妈怒气冲冲走过来，随手折了根树枝就往她身上招呼：“叫你出去玩水，你差点害死你弟弟，你知道吗？”
夏天本来就穿得薄，树枝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林夕落不敢哭，也不敢躲，咬着牙忍了几下，眼泪就掉下来了。林妈妈是真的气疯了，这几下是使了全力，打下去，胳膊腿马上浮出一道道的红痕。
林夕落大哭：“妈妈，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好疼……”
林夕落这次是真的太不懂事，围观的大人说了几句。
有人过来拉住林妈妈：“还好没出事，别打了，孩子要慢慢教。”
“不打不行，我说了多少次，待在家里，不要乱跑！鹿鹿要出了事，我要怎么办？”
说着，林妈妈眼泪又掉下来，她都不敢想，鹿鹿要出事，她要怎么跟人交代。有人趁机抢走树枝：“看你把孩子吓得，先回家换身衣服，孩子还小，打也不是办法！”
“是啊，先回家，压压惊！”周围的人都劝着。
林妈妈又狠狠瞪了林夕落一眼，抱起鹿鹿，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
林夕落嗓子哭哑了，抽泣着跟上，她被打的地方都肿起来了。一道道红痕布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一抽泣带着肩膀一抽一抽，看得怪可怜。妈妈走得快，她有些跟不上，也不敢叫，小跑着，回头找许小虎。
许小虎被他爸爸揪着耳朵往他家里走，也在挨骂。
“小兔崽子，天天就知道闯祸，看我不打死你！”
回到家，妈妈抱鹿鹿去换衣服，林夕落战战兢兢站着，小声抽泣。她真的被吓坏了，鹿鹿落水，妈妈打她。从小到大，她不是没挨过打，但妈妈就是举着扫把吓唬她，哪有今天这样结结实实地打，好疼。
妈妈给鹿鹿换完衣服，又把他抱在怀里，柔声说：“鹿鹿吓坏了吧，不怕，妈妈打姐姐，帮你出气。”
林夕落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脖子，林妈妈看她还傻站着：“站着干吗？去换衣服，都多大了，还要我给你换衣服吗？”
林夕落不敢说什么，把湿衣服脱下来，碰到伤，又是一阵揪心的疼。
用树枝打就是这样，不会受伤，但充血起来一道道很吓人的，没消肿前碰到就疼。这一脱一穿就把林夕落本来就遍体鳞伤的心磨出满腔的委屈，她固然有错，但妈妈也太偏心了。她又没推林鹿鹿下水，是他太笨掉下去的。
想到这儿，她鼻子一酸，眼泪又哗啦啦往外涌。
自己一定不是妈妈亲生的，不然她怎么这么狠心，为一个捡来的孩子打自己？林夕落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委屈，哭又不敢让妈妈听到，趴在床沿，把头蒙在被子里大声哭起来：“爸爸！爸爸！妈妈打我！”
哭着哭着，又变成“妈妈，妈妈”，最后哭着睡过去。
林妈妈走进来，掀开被子，女儿枕着手臂，皱着眉睡着了。傻孩子，也不怕闷。
她心疼地碰了碰伤，林夕落马上瑟缩了下，刚才真是气坏了，没轻没重。她把女儿抱上床，轻轻给她抹药，力道很小，生怕弄疼她，神情懊丧又无奈。如果林夕落醒来，看到妈妈，一定不会觉得妈妈不疼她，可她睡了，带着满腔不满和怨念。
当晚，林夕落发起高烧。
在水里泡了半天，又挨了打受了惊吓。林妈妈半夜被鹿鹿摇醒，迷迷糊糊地打开灯，看到女儿小脸红通通的，皱着眉不舒服地呢喃着什么。 一摸，烫得吓人，她慌忙找了退烧药喂下去，又找了米酒一遍遍地擦。酒精蒸发带走少许热气，林夕落眉头舒展了下，但碰到伤，又蹙了起来。
“妈妈，我错了，别打了。” 林夕落还在说糊话。
这一声叫得林妈妈心都要碎了，隐约又听到女儿在问。
“妈妈，你是不是有弟弟，就不要我了？”
林妈妈手一滞，继续擦酒精，只是眼圈慢慢红了。
就这样，又是热水又是酒精，过了一会儿，药效出来，温度终于降下来。林妈妈还是不放心，隔半小时测温度，对着伤痕，轻轻吹气。她叹了口气，你是妈妈生的，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抬头，鹿鹿还醒着，她折腾了一晚上，鹿鹿也跟着没睡，躲在角落，静静地看着。此时，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妈妈的动作，也学着她，对着林夕落的伤轻轻吹气。林妈妈心一软，轻声说：“鹿鹿乖，睡吧，姐姐没事了，放心。”
也不知道他听懂没，缩在角落，静静地躺下去。
这孩子真乖巧，就是太静了，说话也迟，林妈妈想。
第二天烧退了，林妈妈不放心，带女儿到诊所看病。
妈妈又恢复和颜悦色，还嘘寒问暖，也不再追究昨天偷偷去游泳的事。林夕落受宠若惊，察觉到生病的好处，恨不得不时来一场。但在床上躺了半天，她就按捺不住，真无聊，许小虎有没有挨打。
中午，许小虎的爸妈来了，来看鹿鹿。
他们说狠狠打了许小虎一顿，在家里关禁闭，又听到林夕落发烧，大人叹气，都说折腾，当父母真难。“没事就好了。”林妈妈安慰他们。林夕落躲在门后，直到没了动静，才飞快跑回床上。
她有些担心许小虎，也躺不住了，急得不行。
林妈妈进屋，哪能不猜到她的小心思：“把药吃了，要找小虎就去吧。”
看着她吃下药，林妈妈又说：“夕落，鹿鹿还小，你要多用点心。昨晚你发烧，妈妈睡死了，还是他把我摇醒的。他虽是捡来的，进了咱家，就是妈妈的儿子，你的弟弟，他都晓得疼你，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就不会心疼他？”
我才不要他疼，林夕落心不在焉地点头，就往外跑。
林鹿鹿正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东西，一见到姐姐，就朝她走过来，举起手里的东西。
是那顶花边帽子，一看到它，林夕落就觉得刺眼，心里钻心地疼。就为这一顶破帽子，她挨了打，连他也差点死了，可他还什么都不懂，费力举着帽子，神经病般，仿若全世界它最重要。
林夕落一把抢过帽子，扔进门前的小水沟，帽子顺着水流飘走了，很快就看不见了。
鹿鹿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身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浮现出委屈的神色，他这么努力守着她的帽子，她却毫不犹豫地扔了。林夕落也瞪他，血海深仇，不耐烦又无可奈何，她伸手推了他一下。
“你个傻子！一顶破帽子哪有你重要！笨死了！”
说罢，她从他身边走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还愣在原地的鹿鹿说：“还不快点跟过来！”
林鹿鹿迟疑了下，撒开小短腿跟上。林夕落走在前面，有意无意放慢脚步，等到他跟上来，牵着他的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牵弟弟的手，她的手还很小，但牵他的手刚刚好。
“走吧，都是你，害我被妈妈打。”
夕阳西斜，一大一小的影子偶尔分开，又重叠在一起，但他们的手始终紧紧拉着。
那一年，林夕落八岁，鹿鹿三岁，一切才刚刚开始。卧室里的钟摆挂钟还在有力地行走，林夕落还在期待美妙的整点钟声，林妈妈还在期待儿子能快点说话，许小虎期盼着和林夕落一起上学。所有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未来如蝴蝶效应，南美洲的那只蝴蝶已经悄悄拍起薄翼，它掀起的是不幸的旋涡还是命运的骇浪？
4
一个月后，林夕落光荣地成为一名小学生。
背着崭新的小书包，两束朝天辫扎成短短的小马尾，和许小虎蹦蹦跳跳去上学。小学离家里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妈妈很放心他们上下学。
第一天上学总是新奇的，兴奋中夹杂着忐忑，书包漂不漂亮，老师凶不凶，读书难不难，要是不懂了怎么办……不过现在要解决的问题的——她刚走几步，林鹿鹿就跟上了。
“鹿鹿，姐姐要上学，不要跟着！”
林妈妈在后面喊，但显然鹿鹿是不懂上学是多么神圣的事，他撒开短腿，勇猛地跟上。林夕落不高兴了，背上书包，她从心底上觉得自己跟这些流着鼻涕，穿着开档裤的小屁孩不一样了，她是小学生，她忒嫌弃地冲弟弟摆手。
“别跟着我，我要去上学读书。”
语气全是自豪，不过林鹿鹿是谁，他是一块美貌的口香糖加502胶水，他坚定地拉上姐姐的书包。书包是新的，林夕落正宝贝着，哪能容许他放肆，她扯着嗓子：“妈！妈！还不快来管管你儿子！”
林妈妈过来拉鹿鹿，林夕落一脱身，冲许小虎喊：“快跑！”
他们跑得极快，跑了一段路，林夕落停下来喘气，确定鹿鹿没跟上来，才放心，慢慢往前走：“我弟弟太讨厌了，老是傻乎乎的。”
没想到接下来几天，林鹿鹿依然坚持不懈。有次他竟趁林妈妈没注意，跟到校门口，林夕落不得不把他送回家，一路上少不了抱怨。
“你跟着我干吗？你要害我迟到了！”
小学生是最听老师话的，老师的话就是圣旨，林夕落可不想迟到。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无非就是再跟着她，就不带他玩之类。从家里到学校是条小道，两旁都是田地，常年绿油油种满庄稼，走到一半，林夕落急了。
“鹿鹿，你知道路吧，往这条路一直走，姐姐先去上学，你自己回家。”
说罢，便一路小跑，小书包在后面一晃一晃。
中午放学，林夕落跟新同学一起回家，正说得开心，许小虎指着前面：“夕落，你弟弟！”
鹿鹿正站在早上她放下他的地方，看到她，很高兴地走过来，把手伸到她面前。
他不会在这儿等了一上午吧，林夕落心里七上八下，仔细看鹿鹿，他的脸被晒得红红的，出了一身汗，上衣头发都被汗浸湿了，唯有眼睛仍黑亮亮的。林夕落做贼心虚，给他擦汗，喂他喝水。
九月的南方还是很炎热，家长会灌一壶水，给孩子挂在脖子上，带到学校。
林鹿鹿咕噜咕噜地喝光了，看来是渴得厉害，林夕落想，要是妈妈知道她又随便把弟弟扔在这儿，肯定要打她的。她牵着他，小声说：“鹿鹿，等会儿要是妈妈问你，你就说跟我去上学了。”
其实她不用嘱咐，鹿鹿又不会说话，不过这次竟点头了。
他只是说话晚，还是听得懂的，林夕落想，觉得这弟弟也不是那么讨厌。
回到家，妈妈果然问了，她本找不到鹿鹿的，听别人说跟林夕落去上学了，就没找了。林夕落讪讪应付过去。下午要上学，鹿鹿仍要跟着，她没办法，把他带到挂钟前，比画着四点半的样子。
“要是这根针指到这儿，姐姐就放学了，你再去找我。”
她随便一说，没想到鹿鹿记住了，以后每天放学都站在田梗旁等她。一天两次，一开始林夕落觉得烦不胜烦，刚开学，什么都新鲜，当然要跟新同学多玩一会儿，结果一想到林鹿鹿还在等，她就磨蹭不下去。
夏天热，他总是被晒得脸红通通的，冬天冷，风大吹得他连站都站不稳，可他好像完全不在乎，下雨了，他穿件小雨衣，起风了，他就蹲着，天气再坏，他也要来，他就像守着那顶花边帽子一样，偏执得可怕。林夕落有时故意晚回家，可无论多晚，鹿鹿总会等，他也不会怨，见到她，还是开心地把手伸给她。
他真是个傻子，高兴对谁好就对谁好，从不管别人对他好或坏。
大人夸他们姐弟感情好，小朋友羡慕她有个听话的弟弟。林夕落知道，在姐弟情深的表象下，她有着阴暗的小心理，她害他落水，她把他扔在路边不闻不问，看到妈妈对他好，她会想，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她总是想，鹿鹿长得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他就是捡来的，可她是唯一牵他手不会被甩开的。她是他心里的独一无二，可他是她的可有可无。有时候林夕落甚至会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我又不喜欢你”。
鹿鹿大大的眼睛流露出不解，有些委屈无措地看着她，天真无辜得就像一只粉红色小鹿。
他经常穿粉色，他的衣服大多是林夕落穿不了的旧衣。林妈妈喜欢给女儿打扮，爱给女儿买柔软清浅的颜色，看着特别灵气，这个颜色也很适合鹿鹿，把他的肤色衬得粉嫩白净。林夕落望着美貌的弟弟投降了，好吧，对他好点，他每天像上了发条的时钟，风雨无阻地等她，她也不是不感动。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鹿鹿的怪异与日俱僧，越来越明显，就算家人努力地教他说话，和他亲近，他也甚少开口，除了林夕落，他不让其他人碰触。他阶段性表现出对某样东西的偏执，比如，他喜欢铜碗，就会不断地把铜碗扔在地上，去听碰撞的声响，谁要不让他做，他就大闹，在原地转圈。
林妈妈无措地看着儿子在原地转圈，她觉得，这世界有点乱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十岁那年，林夕落终于拿到了人生的第一个100分，可是没人为她欢喜。她兴奋地拿着那张写着100分的试卷，琢磨着可以找妈妈要奖赏，要什么好呢，新衣服？新书包？还是买本课外书？
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林夕落扬扬得意，把鲜红的100分往鹿鹿眼前一摆：“厉害吧？”
林鹿鹿不懂，他抬头冲姐姐浅浅地笑，林夕落直接理解为他这是羡慕。她拉着他，迫不及待往家里跑，她可以想象妈妈的笑脸和夸赞，可惜没有，迎接她的是妈妈的哭声和满屋子的唉声叹气。
5
许多年后，林夕落想起这一天。
只记得她偷偷把100分的试卷放进书包，像那是个羞于见人的东西，还有妈妈的哭声，妈妈不断地问。
“为什么是我？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老天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一看到鹿鹿，林妈妈就哭了，抱着鹿鹿哭，鹿鹿不让她抱，她哭得更凶：“你看我养了五年，连抱都不让我抱。”她抱着林夕落哭，林夕落任她抱着，听她反复地问，“为什么是我。”直到最后，林夕落承受不了古怪的气氛，也吓得“哇”的一声哭了。
母女抱着哭成一团，厅里的大人同情地望着他们，有心软的偷偷抹眼泪，唯有林鹿鹿事不关己，扔他的铜碗，铜碗掉在地上发现单调的铿锵声，同哭声形成鲜明的对比，很刺耳。林夕落看着这个场景，莫名地伤心。
这一次她是真的难过，不是被吓的，眼泪簌簌地掉。
十岁，林夕落畅快淋漓地大哭了一场，对妈妈那句“为什么是我”刻骨铭心。后来，她遇上很多事，不可理喻，猝不及防，她也问“为什么是我”。再后来，她经历的事多了，反正老天就是有本事让你束手无策，她不再问了。
没有为什么，在经历欢喜和幸福时，有没有人问过为什么是我，在突发横财中彩票时，有没有问为什么是我，没有，那就不要在当头一棒时，问为什么是我，苦难不幸，它和幸福快乐一样来得理所当然。
林夕落记得，那半个月，妈妈总是在哭。
后来，爸爸回来了，爸爸也哭，然后，他们开始吵架，吵得惊天动地，逮着机会就吵。爸爸说妈妈是扫把星，随随便便乞个孩子，就能乞个有病的，妈妈骂他，要不是他做梦都想着儿子，传宗接代，又没本事，用得着替别人养儿子。
“要不扔了吧，反正不是亲生的！”
“你个挨千刀的，乞来的就不是儿子？你怎么不连我一起扔了？”
大人吵架是很难看的，口不择言，好在他们知道关起来吵。
他们一吵，一开始林夕落还去搬救兵，后来吵得多了，也不怕了，她带着鹿鹿去许小虎家看电视。电视正播抗洪救灾，林夕落看得泪眼汪汪，解放军叔叔真是最可爱的人。她觉得1998年长江决堤的洪水，都淹进她家里，要不为什么，妈妈总在哭，爸爸像头愤怒的公牛。
林夕落第一次感到孤独，尤其是她像没人要的孩子带着鹿鹿到许家避难。
两家关系很好，许妈妈热情友善，她和许小虎又是好朋友，但林夕落感觉得到毕竟不同。
鹿鹿最近的新宠是开关，他热衷于开各种开关，反复去按小小的按钮。电灯一开一按是一明一暗，电视一关一开是彩色与全黑，电风扇一开一关是流动与停滞。许家的电风扇是站式的，鹿鹿站着，挨个去按，一档二档三档开关，乐此不疲。
“唉，这孩子，再按下去要坏了。”
正在看电视的林夕落回头看到，许妈妈正站着旁边干着急，想说他又不好意思，眼底流露出几分不耐和嫌弃。电风扇是新买的，都舍不得用，结果成了这傻子的玩具。林夕落站起来，乖巧地说。
“阿姨，有点晚了，我们要回家了。”
“不多玩一会儿？路上小心啊。”
语气带着终于要走的解脱感，林夕落过去扯鹿鹿：“走了，回家。”
林鹿鹿还舍不得，林夕落用力扯他，往外拖。许小虎正看到精彩处，头也不回地喊：“夕落，别走，这一集还没看完。”
“明天你再讲给我听。”
林夕落奋力地拖着鹿鹿，鹿鹿不舒服地挣扎，电风扇，他还没按够。好不容易拖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林夕落出了身汗，她放开鹿鹿，大声喊：“去吧，还没被嫌弃够吗？林鹿鹿你就不能正常点，别总看起来像个傻子？”
她敏感地感受到大家落在鹿鹿身上的眼光，同情的，怜悯的，他们看他就像看傻子。
可她觉得鹿鹿不是傻子，他只是有些不同，他是懂事的，只是他不想跟人说。林夕落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解释：“鹿鹿，我们到了别人家，就是客人，不能乱碰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那是别人家，不是我们家，你懂吗？不是我们的，就不能碰，就算她给你，你也不能要。
“听懂了吗，不然会被讨厌的。
“我不要你被讨厌，鹿鹿，我不要他们讨厌你。”
也不知道鹿鹿有没有听懂，最后他平静下来。林夕落牵着他，时间还早，她不想回家，爸妈不知吵完了没有。她找了高处，看远方的落日，太阳又大又红，像个美丽的大饼，林夕落指着太阳：“鹿鹿，这是太阳，夕阳——”
她用树枝写了个大大的“夕”字，又把树枝放在鹿鹿手上，手把手教他写了个夕字，边写边说：“这是夕，夕落，夕落就是太阳落下来，林夕落就是姐姐。”
她教完她的名字，又试着让他写，写得不好看，笔画也不对，但好歹有点样子。林夕落一高兴，又教他写自己的名字，“鹿鹿”这两个字不好写，林夕落也写不好，她索性画了圆圈当脑袋，又添了几笔当鹿角。
“这是鹿鹿，就是你，呃，鹿是一种动物，世上最好最善良的动物。”
鹿鹿抬起头，似乎在问“这是我？”，林夕落点头：“对，就是你，鹿鹿，你是最好的。”
鹿鹿抿嘴，嘴角动了动，很害羞地笑了。
林夕落一愣，他笑了？是的，真的笑了！
他也不是无可救药，林夕落仔细看她弟弟，鹿鹿低着头，用树枝写他的名字，一个圆圈几条线，神情专注，看起来特别正常、特别乖巧。会不会医生看错了，鹿鹿怎么会有病呢，林夕落想，多和他说说话就好了吧。
她这样想，就这样做，摇晃着红领巾：“鹿鹿，你看，这是红领巾，只有少先队员才可以戴。将来你上学，也要当少先队员！”
其实红领巾什么的，新鲜感过去了，大家都爱戴不戴。
她又说：“鹿鹿，姐姐唱歌给你听。”
她唱了《蜗牛与黄鹂鸟》《卖报歌》《七色光》《种太阳》，最后唱了《鲁冰花》，还没变音的童声很好听的，清脆澈亮。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她就会这几句，循环了几遍，鹿鹿很认真在听。
远处的夕阳彻底被拉进黑暗中，林夕落盯着鹿鹿，严肃地说：“鹿鹿，以后要是妈妈抱你，你不要推开她，她会伤心的。她这么疼你。”
妈妈确实疼他，当亲生儿子地疼，就算这个儿子从来不跟她亲近，不让她抱，眼神相遇总会躲开。就算如此，她还是疼他，她就是位寻常的母亲，不管自己的孩子是傻是笨还是病了，她都把他当心肝。
林夕落想起妈妈，这几天，她的眼睛泡在泪水里，总带着水汽。
她经常盯着鹿鹿发呆，摸摸他的头发，小声问：“为什么是你？鹿鹿，是妈妈没把你照顾好，才害你得这种病吗？”
五岁的鹿鹿正是孩童最漂亮乖巧的年纪，精致秀气的五官，白净粉嫩的皮肤，穿着粉红色薄衫，露出一段玉藕般的胳膊，乌黑的眼睛山间水涧般清澈，水红色的唇微微抿着，头发软软贴着，看着就让人想疼到骨子里。
可就是这样的孩子，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亲人、朋友、伙伴，他一个都不要，他有病，自闭症。
真是一种罕见的病，在小乡村里，听都没听过。
医生拿出表，让林妈妈填，她越填越惊心，填到一半就想带鹿鹿回去，说“儿子，我们回去，你就是发育比较晚，你很正常”。可她知道，鹿鹿不正常，他不会说话，不喜欢被人碰，讨厌人多的地方，喜欢原地打转，总爱独自待在角落里玩……
如今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有自闭症，他病了。林妈妈一片空白，她想，是不是报应，因为她领养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孩子，所以老天很公平，给了她一个永远不会回应她感情的儿子。
林妈妈是哭着回家的，那张薄薄的诊断书被她捏得都是汗，她给林爸爸打电话：“带鹿鹿去看了，自闭症——”
话没说完，她继续哭，电话那头，林爸爸大着嗓门问：“自闭症？这是什么病？”
林妈妈想了想，真不知道自闭症是什么，医生说的智力落后，语言障碍，她说：“我听不大懂，医生的意思是鹿鹿长大可能是个傻子。”
“会不会错了，鹿鹿怎么会傻？换个医生，换家医院，我儿子怎么会是傻子？”
林爸爸不相信，可他们都清楚，那是县城最好的医院。“等我回家”，林爸爸挂完电话，收拾行李，他想到儿子怪异的行为，动作越来越慢，终于控制不住地哭了，老天，我只想要个儿子，不是傻子！
“有得治吗？”
“看他的命。”
林妈妈问自闭症能治好吗，医生只说叫她不要放弃，建议去大城市，找个好点的康复机构。他推荐了几家康复机构，林妈妈哆嗦着拿笔记着：“要很多钱吧。”
“这病一定要趁早，越早越好。”医生又说。
林爸爸回来了，又带了鹿鹿做了一次检查，听了相同的话，木已成舟，既定事实。
不甘，埋怨，他们开始吵，为钱和鹿鹿。小县城连个专职的医生都没有，治疗是个长期的过程，要耐心，循序渐进，到大城市的话，没一笔钱是不行的。林爸爸刚同父母分家，房子还没装修，他哪有钱去治病，生气了，就说要不扔了吧，反正不是亲生的。
林妈妈哭得更厉害，哭到最后，他们认了。他们就像老一辈的庄嫁人，无论老天怎么跟他们开玩笑，给他们多少厄运，他们无措，茫然，大哭，最后擦干眼泪，凭着一股韧性和被苦难泡出的粗神经，麻木认命地接受了。
林夕落带鹿鹿回家，妈妈正在收拾行李，林爸爸走出来，把女儿抱起来，说：“夕落，爸爸要走了，你要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多让着弟弟，爸爸去赚钱给你读书，上大学！”
可天都黑了，林夕落很舍不得，林爸爸说没事，时间不等人。妈妈把行李递给他，他的行李很简单，一小包，几件衣服，他背在身上，林爸爸是个很爽快的人，说走就走。
离开前，他又看了鹿鹿一眼，鹿鹿跟他不亲近，他长年在外打工，鲜少在家，本来就生分，何况鹿鹿有自闭症。他走上前，拿了个什么给他，又疼爱地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儿子，不要长得太快。”等爸爸赚钱回来给你看病。
“走了，”林爸爸冲妻子说，“家里靠你了。”
林妈妈点头，他们是很传统的家庭，不会说一句甜言蜜语，也不懂山盟海誓，就是在柴米油盐磕磕碰碰出来的相濡以沫，再大的风浪，只要有他有她，就会挺下去。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林夕落哭喊着追过去，被妈妈拉住，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还没跟他撒娇，她还没给他看书包里的100分试卷，她还没吵着要换新书包，她有很多委屈要说，可他走了。
一整晚林夕落都闷闷不乐，鹿鹿却很高兴，他正兴奋地捏泡膜，爸爸给了他一块捏起来啪啪响的泡膜，这比按开关有意思多了。林夕落看着把泡膜一个个捏破的鹿鹿，想，他的世界一定很快乐。
林妈妈在灯下翻一本大部头的书，医生推荐的。
林妈妈初中没毕业，多少年没碰过书了，现在突然捧着本书，显得有些滑稽。她也看得分外吃力，这些字单个念都认得，为什么串一起这么难理解，简直是天书。林夕落凑过去，哎呀，好难，好多字不认识。
她挑认识的字看，孤独，重复，自我世界，星星的孩子……
睡前，林夕落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鹿鹿是外星人。
6
林家乞了个傻儿子，很快就传遍了整村。
村民以探望之名来围观，一致认为太可惜，这么漂亮的孩子。林妈妈力不从心，她要用医生教的方法和鹿鹿沟通，还要应付村里无济于事的善意，一遍遍解释，鹿鹿不是傻子，他是自闭症，从骨子里，她不承认儿子是傻子。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连林夕落也不得不面对有同学莫名跑来问。
“林夕落，听说你弟弟是傻子？我见过街上的傻子，脏兮兮的，捡垃圾吃，都是大人了还流口水，你弟弟流口水吗？”
你才流口水，你全家都流口水！
林夕落暗暗地骂了一通，她觉得这帮人才是傻子，比鹿鹿还傻。
林夕落第一次觉得，小学生真可怜，自以为是的聪明。
“鹿鹿不是傻，是自闭症，自、闭、症！”
林夕落又对许小虎解释了一遍，这几天，她已经跟N多人解释了，林鹿鹿得的是自闭症，也叫孤独症，他不是傻子，他智商没有任何问题，他不会说话，不和人接触，总是重复性做某种事……他各种奇怪的行为，都是因为他病了，他有自闭症。
其实自闭症到底是什么？林夕落也解释不清，不过对上同龄人那种“胡扯，你弟弟明明是傻子”的眼神，她还要在心里腹诽一句，没文化真可怕！连自闭症都不懂，难怪鹿鹿宁愿自闭着也不说话，他这是不屑与地球人为伍，她太为地球人羞愧了！
可惜无知的地球人完全没有自知之明，他们以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姿态，用一种我是高富帅的心态，集体围观等在田梗旁的林鹿鹿，认识的或不认识的，高年级的低年级的，用一种研究新奇特种的眼光巡回了一遍，得出——
“傻子！”
傻子都五岁了，还不会说话，总蹲在地上看蚂蚁，还不停地捏泡膜，这不是傻子是什么？但傻子竟然不流口水，傻子竟然穿得很干净，傻子竟然一点都不矮穷挫，地球人很失望。重点是，傻子还完全无视他们，他就安静地站在田梗旁，不管他们，一看到他姐姐放学了，就把手伸给她牵，高高兴兴回家，整个过程，反而是围观的他们像群大马猴。
地球人很失落，几天后，恼羞成怒的地球人逆袭了！
那是星期五，林夕落值日，比平时晚回家，就让许小虎先回去。
等她打扫完教室回去，就看到林鹿鹿被几个大孩子围着，有人抢了他的泡膜，举得高高的让他来拿，他被围在中间，几个孩子把泡膜传来传去，逗猴般把他当皮球推来推去，推倒了就等他站起来，再故意推倒，边推边喊：“傻子，来抢，在我这儿！”
鹿鹿任他们推着，手费力举高，要去拿他的泡膜，那是他的。
一看到这情形，林夕落血全冲脑袋上去，她甩掉书包冲过去，一把扑倒抢泡膜的王胖子：“你干吗欺负我弟弟？
“叫你欺负我弟弟！叫你欺负我弟弟！”
她抢过泡膜，和王胖子滚在地上扭打起来，王胖子要推开她，推不开就去揪她的头发。这一揪可疼了，林夕落眼一红，对着能下口的地方直接咬下去，这一口她压根就没留情，咬着就不放，边咬边亮爪子，胡乱抓着。
等两人被分开，都是十分狼狈，浑身粘满泥土。王胖子捂着脸，已经哭了。林夕落太狠了，圆圆的牙印都在渗血了，脸上全是抓痕。她还瞪他，抓着块石头护身：“死胖子，你给我听着，再欺负我弟弟，我咬死你！”
“林夕落就是疯子”、“神经病”，男孩们骂了几句，吓得跑了。林夕落等他们都走了，才扔下石头，她发夹掉了，披头散发，看起来真像个疯子。她去捡书包，许小虎把捡到的发夹递给她。
林夕落看也没看就扔掉，她抬起头，狠狠地推了他一下，哽咽着：“许小虎，你为什么看着他们欺负我弟弟？”
让她难过的不是这帮大孩子欺负林鹿鹿，而是她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在旁边看着。
许小虎嗫嚅：“我以为你不喜欢他……”
这个他，自然是鹿鹿，林夕落眼圈红了：“我是不喜欢他，可他是我弟弟。”
最后一句已带着哭腔，林夕落捡起书包，她拉起被推倒的鹿鹿。她刚才跟人打架，他还知道跑过来帮忙，被踢了几脚，她帮鹿鹿拍掉灰尘，检查了一下，手磨破皮了。她用清水冲，水碰到伤口，鹿鹿就皱了下眉头，他的疼痛神经好像比常人粗一点。
不过洗完，他仍固执地把手伸到面前，张开手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夕落。
林夕落不解，想了半天，对着伤轻轻吹了口气，很轻，很温柔：“鹿鹿，不痛！”
林鹿鹿眼一弯，抿着嘴笑了，似乎很高兴，他牵起林夕落的手，望向回家的方向，林夕落把泡膜还给他，背起书包回去。
许小虎站在原地，他在后面小声叫：“夕落！”
林夕落没有回头，她不会原谅许小虎的，绝不！许小虎说和她做一辈子好朋友，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她再也不想见到他，她想起许妈妈嫌弃的眼神，他是不是和他妈妈一样，其实也是瞧不起鹿鹿的？
眼泪顺着林夕落的脸颊滑下，和人打架，她没哭，被打疼了，她没哭，现在她哭了。
许小虎这个叛徒！
许小虎捡起发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帮忙。大概，从始至终，林鹿鹿没看他一眼，一眼都没有。林鹿鹿是个没有感情的人，他不值得夕落对他这么好，许小虎紧紧握着发夹。
7
林夕落回到家，等她的是另一场战役。
王胖子带着他妈妈来了，王妈妈是出了名的悍妇，护短耍泼不讲理。此时，她拉着儿子，指着他脸上的咬痕，破口大骂：“你是养女儿还是养狗？把我儿子咬成这样，血淋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儿子被狗咬了！
“小孩子皮肤嫩，要留疤了，你承担得起吗？你儿子是傻，女儿也傻的吗？”
邻居都劝着“小孩子不懂事，总会打打闹闹”，王妈妈更横了：“这是打闹吗，这是要人命！”
林妈妈站着不断赔不是，极度忍耐。林夕落远远就看到母亲被围在中央，躬着腰，像做错事的孩子。林夕落跑过去，看到王胖子嚣张地冲她扬眉头，脸被夸张地涂上红药水，像个小丑，他妈妈则是演技精湛的影后。
“夕落，你怎么把哥哥咬成这样，快同哥哥道歉，说对不起！”
妈妈都没问发生什么事，林夕落打量围观的人，他们对事情的真相并不关心，他们急于要一个和平的结果。林夕落抬头，小小的脸显得特别倔强：“我没错，是他先欺负我弟弟的！”
她拒绝认错，王妈妈还在不依不饶，林妈妈的扫把落下来，边打边骂：“和人打架你还有理了，你还不知错？”
林夕落沉默地任妈妈打着，一动不动，连吭一声都没有。
电视里的武侠片，总有一个要站出来牺牲成全大家的，林夕落咬牙，不哭不闹，想象她就是那个壮士断腕的英雄。妈妈要做人，没办法，她不能让妈妈难看，她得挺着，可她没错，是他先欺负鹿鹿的！
“你知不知错？你知不知错？
“快向哥哥道歉，林夕落，说一声对不起，你会怎样？
“你是要气死我吗？”
打着打着，林妈妈的嗓音已经带着哭腔，手像灌了铅分外重。林夕落还是不认错，妈妈又要举起手，林鹿鹿跑过来，捂着耳朵，发出刺耳的尖叫，似乎在抗议母亲的怒气。
“鹿鹿？”林夕落不敢置信，她眨了眨眼，没错，真的是林鹿鹿。
他也不是全无感觉，有什么从冰面破土而出，那或许是颗种子，带着微弱的希望。林妈妈打不下去了，大人就像看一出索然无味的哑剧，林夕落不示弱，傻子被吓到了，就小孩子打闹，别太欺负人。
“好了，好了，”王妈妈讪讪地说了句，“瞧你这性子急得，也没叫你打孩子。”
说完就拉着王胖子走了，人群也散了，林妈妈颓废地扔下扫把，神色灰暗。
林夕落努力站起来，抱住鹿鹿，轻声安抚：“鹿鹿，别叫了。”
她疼得龇牙咧嘴，刚才她一直忍着，现在人走了，她从英雄的神坛走下来，变成凡人了。林妈妈无措地看着她，泪在眼珠里打转，她不想打她的，这孩子怎么这么气人，不服软。对上母亲自责的眼神，林夕落勉强笑了笑。
“妈妈，没事，不疼。”
“真的！”
林妈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抱着林夕落泣不成声，她的心太苦了。
滚烫的泪水顺着脖子流下，林夕落的心暖暖的，她一点也不怨恨妈妈打她。真的，她已经模模糊糊地明白，妈妈不是万能的。妈妈就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丈夫不在身边，儿子有病，她瘦弱的肩膀担不起太多。
妈妈就是不起眼的小人物，逃不了世俗的眼光和苛责，她懦弱胆小，她一辈子没跟人大声说过话，别人吵上门，她想保护家人，可她做不到，她只能为了还别人所谓的公道打自己的女儿，至于女儿的公道，她只能装作看不到。
这就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她没办法，她不是孩子，不能像林夕落这样任性，肆无忌惮。她只能抱着女儿抹眼泪，悲伤又无奈，林夕落扎进母亲怀里，她知道妈妈被欺负了，她抬起头，轻轻说：“妈妈，我没错，是他先打鹿鹿的！”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只小狼犬：“下次他再欺负鹿鹿，我还咬他！
“要是他们敢欺负妈妈，我也咬他们！”
林妈妈听得又感动又酸涩，她要怎么告诉女儿，世道不是一加一等于二，不是你打了我，我就能打回来。有时候，是铜墙铁壁，咬不动还会被磕掉一颗牙，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她觉得女儿长大了，以一种超越同龄人的速度在成长。
十岁的林夕落确实在成长，她不再懵懂，她懂是观察大人的神色，去看他们的眼睛，她就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小刺猬，张牙舞爪，小心翼翼。这种蜕变是痛苦的，因为她还没长出坚固的保护壳，在她表面的坚强下，是颗柔软的心。
这一天过得兵荒马乱，先是许小虎的背叛，又是妈妈的打。
林夕落不疼，真的，她不疼，就是觉得难过。她趴在桌上，对着钟摆挂钟发呆。
秒针慢慢走过，她的问题一个个冒出来，寻不到答案。鹿鹿搬了板凳，学着她，趴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不断行走的挂钟，林夕落看着弟弟，轻声问：“鹿鹿，你为什么要不一样？”
她在大部头书看到，自闭症的孩子是不一样的，他们有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只属于他，别人是进不去的，就算最亲的亲人也一样，所以他们是星星的孩子，不属于任何人。
星星的孩子，很美，但世人才不懂，他们就觉得他是傻子。傻子又怎样，他没打过人，没骂过谁，为什么要欺负鹿鹿？难道傻子就没有活着的权力？林夕落想不明白，这对她来说，太复杂了，但她预料得到，这只是个开始。
随着年龄的增长，鹿鹿会越来越落后，他会被时光抛弃，最后连尾巴都抓不住，停留在他的世界。那其他人？会长大，会成人，会世俗，会像今天一样，把林鹿鹿当笑话，他们不在乎，不就开一个傻子的玩笑。
“鹿鹿，你是傻子吗？”林夕落问，她很难过，又问，“我知道你不是，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鹿鹿不言不语，就静静地看着她。林夕落失笑，她怎么和那帮人一样，把他当傻子，他是星星的孩子，她歪着脑袋说：“鹿鹿，你知道吗？你是外星人，你是星星村的小王子，出来旅游，有天飞船坏了，停在地球，飞船修好了，粗心的仆人把你忘在地球了。
“所以，你不懂地球的语言，因为你是外星人。
“你不是傻子，知道吗，鹿鹿，你只是忘不了身上高贵的王子血统。”
林夕落越编越起劲：“鹿鹿，你是星星的孩子，怎么能跟我们邪恶的地球人同流合污？你是不同的，总有一天，你的仆人会开着飞船带你回去。
“哎呀，到时候你会忘了姐姐这个地球人吧。”
咚——咚——
整点钟声打断了林夕落的故事，她愣了下，好久没有认真听钟声了，还有和许小虎的快进游戏。她拿了钥匙，用力上紧发条，看着一脸好奇的鹿鹿，来了兴致：“鹿鹿，你还没玩过时间快进吧？”
当然没玩过，她热衷于这个游戏时，可讨厌他了，每次和许小虎玩都关着门。
林夕落用手把时针拨了一圈：“你看，一年过去了，星星村的王子鹿鹿学会了地球语，他会叫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他懂得，这是他的地球亲人，所以，爸爸妈妈抱他，他不会挣扎，还张开手臂回抱了一下。”
时针又转了一圈：“哎呀，今天是鹿鹿上学的第一天，老师快气疯了，因为他太好看了，所有小学生都跑来看他，上课下课，没完没了。地球人太热情了，小王子有点烦，不过他记得姐姐的话，要有礼貌，不能乱发脾气。
“地球真是太邪恶了，竟然要考试，星星王子决定等他的飞船一到，就去母星上带一个军队，把万恶的考试制度废除掉，给孩子建一个大大的游乐园，天天放假，以后评判好孩子的标准就是他今天玩了几个游戏。”
……
林夕落越说越起劲，时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夹杂着厚重的钟声，响了一次又一次，星星村的小王子也快乐地经历他的童年、青春，最后她说：“母星的飞船始终没有来带走王子，白发苍苍的鹿鹿王子也不再那么频繁地仰望星空，对他来说，能不能回去不重要了。他的一生快过去了，他完全变成一个地球人，地球人也不都是邪恶的，起码，鹿鹿是善良美好的地球人。”
故事讲完了，林夕落却从心底升起一丝悲伤。
星星村的王子殿下经过一辈子的努力，最后才变成一个普通的地球人。
那鹿鹿呢，他还要多久，他还要经受多少苦难，才能变成一个普通人？
林夕落看着时钟，如果时间真的能快进就好了，这样鹿鹿就能少受点苦，少被人欺负。他就随随便便，白驹过隙，时光飞逝，他长成美少年的模样，笑容青涩，眼神温柔，走在校园里，像童话里的白马王子。
可惜，他们都不过是世俗中最寻常不过的凡人，她不能嗖地像电视里一个转场镜头就长大，他也不能拨拨时钟就能快进到未来，他们都得慢慢长大，一天一分一秒经历所有的欢喜悲伤，过去，现在，未来。
林夕落失望地把时钟调回去，梦醒了，她依旧在简陋的卧室，对着有自闭症的弟弟。
她关上摆钟的玻璃小门，沮丧地说：“睡觉了，鹿鹿。”
她率先走向床，今天挨的打让她姿势有些怪，她走得很慢，直到听到一声微若可闻的叫声，胆怯地，试探地。
“姐姐——”
声音很怪，像结巴的人断断续续组织语言，他又说。
“姐姐，我、我想……当、当地球人？”
8
许多年后，林夕落从梦中醒来，都能听到这句。
五岁的鹿鹿说出的第一句话：姐姐，我想当地球人。
听到了吗？他想当地球人，他愿意试着去亲近去拥抱邪恶的地球人，林夕落抱着被子，想哭却没有眼泪涌出来。那时，她已经学会很好地控制自己，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都能保持一副微笑的模样。
那时，她叫林微笑，她不会哭，她没有眼泪。
她习惯性握拳，指甲深深地扎进手心，哪怕手心血肉模糊也不会哭。她不开灯，一个人在黑暗中回荡着这句话，姐姐，我想当地球人。那时，星星村的王子不知所终，她只能在心底不断地念着，鹿鹿，鹿鹿。
林鹿鹿会说话了，他会叫姐姐，林夕落回头，清楚地看到鹿鹿身边鲜花绽放，星光璀璨。
这一刻来得太美好，太突然。
林家像被中奖彩票砸中，老天爷真是太调皮了，当头一棒之后，又随手赏了甜头，不过这足够他们感激涕流，谢天谢地。鹿鹿不是无可救药，住在星星上的王子终于肯屈尊降纡，仙子下凡了！
“鹿鹿叫我姐姐了！
“你知道吗，我弟弟会说话，他昨天叫我姐姐了！”
林夕落碰到谁，都要骄傲地跟人报喜，我弟弟会说话了。
她心情非常好，真是“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对谁都笑得特别甜，除了许小虎。她跟扫地的清洁工大爷说了，没有跟许小虎说，她跟最讨厌的王老师说了，没跟许小虎说，她甚至跑到王胖子面前得瑟了，也没跟许小虎说。
她像从不认识许小虎，花蝴蝶般在教室飞来飞去，就是没看过许小虎一眼。
第三节课，林夕落收到一张小字条，从后面传过来，许小虎歪歪斜斜的字。
夕落，你今天怎么没等我一起上学？
林夕落没回，她把字条揉成团，随手扔在课桌。
在后面观察的许小虎看到，心在滴血，过一会儿，又一张小字条传上来。
夕落，鹿鹿会说话了？放学后，我们一起回家看葫芦娃吧。
他们已经看了五遍的葫芦娃，越看越觉得葫芦兄弟太笨，况且林夕落最近比较喜欢魔神英雄坛，她一直想要有个像西米克那样的袋子，总能掏出神奇古怪的东西，而且一点都不占空间，林夕落正想得出神，许小虎的字条又来了。
夕落，我错了，你不要不理我，不要不跟我说话。
我们说过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求求你，和我说说话吧。
明明是你先背叛我的，林夕落不想回，忍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忍住，她在字条后面问。
如果我是傻子，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如果我是个傻子，无论你对我多好，我都不会回应你，无论我们多亲密，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我是我，你是你，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在我的世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这样的我，你还会和我做朋友？还会吗？
同样的问题，林夕落问自己，她摇头，不会，她不会。
她迁就林鹿鹿，因为他是她弟弟，但许小虎不需要。
字条被传下去，林夕落忐忑地等答案，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字条，她忍不住回头，就看到老师大刀阔斧地向许小虎走去，揪着他的耳朵：“许小虎，我观察了你一节课，上课传字条，还影响别的同学学习，出去！”
那张字条被撕掉，残酷无情地揉成团，准确无误地被投进教室后方的垃圾篓。许小虎垂头丧气地出去罚站。两人的眼神在空气遇见又错开，老师回来经过林夕落的桌子，手指意味深长地叩了两下。
林夕落紧张地摆正坐姿，可还是会想，许小虎的答案是什么？
说不定撕了才好，也许是让人伤心的回答。
下课，林夕落去帮老师搬作业本，等她回来，听到有人喊“许小虎打架了”。全班都跑出去了，林夕落赶紧跟过去。小学就是这样，芝麻大的事都能弄得惊天动地，等林夕落突破里三层外三层的重围，许小虎和王胖子已扭打在一起。
许小虎骑在他身上，“叫你打小报告，叫你欺负人”，王胖子大声号叫“许小虎，你有种，敢打我”，“就打你”，两人旗鼓相当，许小虎略胜一畴，林夕落本来还担心，一看到王胖子的脸，扑哧笑了。
他昨天被林夕落咬了，今天又被打了，五彩斑斓，咋一看，就像上了彩妆的猪头。
也不知道许小虎是不是听到，抬头冲林夕落眨眨眼，嘴唇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一个字。
会。
如果你是个傻子，我们还会是朋友，因为你是林夕落，我们拉过勾的，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最好的那种。
林夕落呆住了，她被挤压着，推着，四周那么吵，她却什么都听不到，像电视被抽走声音，只有许小虎无声地对她说，我会。
“老师来了！”有谁喊了一句，围观的学生一下子散开了，向各自的教室跑过去。
“夕落，上课了！”同学拉着她跑，林夕落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许小虎和王胖子被揪着耳朵，拖到办公室。注意到林夕落在看他，许小虎咧着嘴笑了，他的嘴角被打破了，一咧嘴眉头就皱起来，可他还是笑着，有点傻却隐隐有几分刚显露出来的帅气，很灿烂也很可爱，他已经是个阳光小少年了。
“许小虎！”许夕落站定，冲他减，“放学一起回家吧！”
说罢，她回教室，脚步轻快，像只轻盈的小燕子。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树枝抽出绿芽，路边的桃花开了。许小虎爬树，摘了几枝给林夕落，林夕落拿着桃枝，教鹿鹿。
“这是桃花，粉红色，鹿鹿也是粉红色的。”
“粉红色是娘娘腔的颜色。”许小虎插了一句。
林夕落瞪了他一眼，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她声情并茂地背了一遍《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来到了小河边，小溪欢快地流着。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来到了田野上，草儿绿了，花儿开了……”
许小虎笑得不行，林夕落也边背边笑，不过，春天真的来了。
他们一起养蚕宝宝，白胖胖的蚕宝宝在文具盒里沙沙地啃着桑叶。许小虎去偷桑叶，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勇于认错，就是坚决不改，不过拜他所赐，蚕宝宝吃得珠圆玉润，结出来的茧雪白光亮。
林鹿鹿的新欢变成蚕宝宝，他长时间盯着进食的蚕宝宝，听沙沙声，那声音似乎让他很快乐，他的嘴角总会挂着一抹笑，单纯恬静。林夕落把蚕宝宝放在他手心，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它，生怕摔坏它。
她突然觉得，鹿鹿真的很像动物，那种有着大眼睛闪着温暖光芒的动物。
也许他真的是一只鹿，不小心闯进了人类的大森林，又找不到回家的路。
林夕落望着他，在心底问，我们能给你一个家吗，鹿鹿？
清明节，爸爸回家扫墓，多住了几天。那几天他东奔西跑，拉着妈妈商量。林夕落听不懂，包石窟什么的，说有机会还是承包小石窟，他去看过几处，还不错。
“听着挺好的，就是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钱得借一些，这几天我找了朋友说起这事，都肯借。”
“咱们过得不比别人好，但也用不着借钱，名声多不好听。”
“女人就是见识短，要赚钱哪有不投资的道理，又不是不还，”林爸爸看了鹿鹿一眼，“你看这一天拖一天的，总要凑一笔钱，鹿鹿要再大了，就不好医。”
林妈妈顺着他的视线，咬了咬牙，没再反对。
这都是大人的事，林夕落不懂，她的生活很简单，上学，放学，教鹿鹿。她发现鹿鹿没大家说的那么傻，她教的他都会记住，他会数一到十，还会写几个字，林夕落舍不得写字簿，都是在地上写给他看。
刚开始他写得惨不忍睹，像火星人入侵地球，后来，越来越端庄秀气了，一撇一捺，一勾一点都非常劲道。林夕落有时想，她这个年纪还在跟许小虎玩泥巴，林鹿鹿都会识字，也算聪明。
不过比起文字，鹿鹿更喜欢鲜艳的颜色，美丽的图案，连课本的插图都看得目不转睛。
林夕落没有零花钱给他买画册，也不敢找妈妈要，妈妈够累的，她用压岁钱买了本笔记本，把她觉得颜色美丽的东西粘在上面，有时是一张亮色的糖纸，有时是一张报纸上的插图。
粘了大半册送给鹿鹿，许小虎贡献了他的彩色水笔，有十二种颜色。林夕落画给他看，十二种颜色十二条弧线，就像一条美丽的彩虹，鹿鹿接过画笔，涂上蓝色的天，绿色的草，还有向前奔跑的三个小人。
他们就这样一直奔跑，鹿鹿六岁，得到人生的第一件礼物，姐姐送的手工画册，七岁，他画得有模有样，八岁，被学校拒绝入校，理由是他不是正常孩子，不能因为他影响其他学生的学习。
林妈妈带着鹿鹿在校长室说了半天，苦苦哀求：“他真的很乖，很安静，不会吵到其他人，你看看他，校长，你相信我。”她不擅言辞，来来去去就这几句，校长有些不耐烦，最后，是鹿鹿拉着她的手离开。
他这几年还是跟家人不亲近，但偶尔会说话，模仿别人，重复最后几个字。
林妈妈还是不甘心，在校门口徘徊，对着 “普及九年义务教育 提高民族文化素质”的宣传标语发愣。林鹿鹿看了一眼，向前走，走得很快，他不喜欢陌生的环境，边走边喃喃自语。
“姐姐说，外星人不用上学。
“林鹿鹿是外星人。”
林妈妈哭笑不得。
此时的林夕落已光荣地升为初中生，她跟许小虎去采购文具，看到一本书，只看一眼就移不开视线。那是以深蓝色星空为背景的书，上面画着一个戴着小王冠的小人，站在他的星球上，守着一朵花。
《小王子》，林夕落想也没想就买下它，她还做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给星星村的小王子鹿鹿，还有很俗气的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就算鹿鹿不能上学，也不妨碍他对这本书的喜欢，他视若生命般珍藏这本书，后面这本书在颠沛流离中，又加了好几句话。比如，林鹿鹿要努力做地球人，姐姐喜欢看落日，是不是因为她也悲伤……还有，我恨林夕落，不过这是后话。
也是在同一年，林爸爸终于承包到了一个石窟。
签好合同，林爸爸带着一家老小去看。是离村不远的一座小山，处于半开发状态，被凿了一半的石山，上面还可以看到植被，下面是光秃秃的石头，前几天刚下了雨，底下坑坑洼洼都是积水。
景色一点都不动人，林爸爸却像个挥斥方遒的将军：“看到没，这都是咱们家的。”
林夕落看到的是石头，林爸爸看到的却是希望，不过他的兴奋还是感染到林夕落。这一年，什么都很顺利，林夕落考上了中学的尖子班，鹿鹿虽然没能上学，但也不惹事。风吹在脸上很舒服，鹿鹿拉着林夕落要回家，他在陌生的环境待久了，会发怒，林夕落牵着弟弟走在前面，回头问。
“妈妈，一切会越来越好，对吗？”
林妈妈自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用力点头，她从不怀疑她的男人，他做什么都是对的。谁能料到，就是这小小的石窟，埋葬了林家所有的希望。

第二章 有阳光的屋子
我有一间小屋，遮风挡雨，就算四周幽暗，屋里也洒满阳光。
我不害怕，只要有爸爸妈妈和鹿鹿，只要他们都在，家就在，我就永远不害怕。
后来，这间小屋被我轻轻一碰，碎了。
9
林夕落清楚地记得，那是个靠近新年的日子。
她和同学计划着元旦放假要怎么过，十二月的南方转凉了，教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几十人的呼吸把空气弄得暖洋洋的。林夕落带着点缺氧的睡意漫不经心地和同学说话，门被撞开，许小虎疯子似的冲过去，抓起她就跑。
这个年纪已有男女之分，林夕落有些害臊地想甩开他，她不想同学误会两人的亲密。
许小虎压根没注意，他几乎是拖着她跑，边拖边喘粗气。
“出事了，你爸出事了！”
林夕落呆住，青春期的矫情被冷风吹得无影无踪，她傻愣了一下，跟他下楼，三步并两步。许小虎边跑边说：“我回家听到的，很严重，炸药突然炸起来，你爸离得最近，具体伤得怎样，我也不清楚，我爸已经赶过去了，咱们快点。”
林夕落面如死灰，炸药怎么会突然炸起来，爸爸一向很小心。
许小虎用力握着她的手安慰她：“夕落，你别想太多，到了医院才知道。”
她怎么能不想，以前电视里看到的血肉横飞的画面在脑袋里循环播放。
学校在郊区，离镇上有点远，许小虎要骑自行车到镇上，才能搭到去医院的车。
坐在单车后座，林夕落就哭上了，抱着许小虎的背哭得断断续续。
“在哪家医院？”
“市里的，180解放军医院。”
一听是市里的医院，林夕落哭得更厉害了，在她的意识里，只有那些得了癌症没得治的人才到解放军医院，爸爸一定伤得很重，不然怎么会直接送180，爸爸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些该死的画面又在自动播放了。
从镇上到市里，要坐一个小时的车，一路上，林夕落都抓着许小虎的手。他们赶到时，林爸爸已经进了手术室在抢救，林妈妈和几个亲戚朋友在外面等，林妈妈坐在长椅上，或者说她是瘫在长椅上，没有哭，神色带着几分惊吓过度的呆滞。
一看到妈妈这样，林夕落反而清醒了，她不能哭，她哭，妈妈肯定哭。她上前，小声叫了句：“妈妈。”
林妈妈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不认识这个女儿，终于她反应过来，一把抱住女儿，抱得很紧。林夕落仿若掉进冰窟，林妈妈好冷，她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她说：“夕落，你爸爸全身都是血。”
夕落，你爸爸全身都是血，林夕落硬生生止住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她看着医院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一阵眩晕。怎么办，她快支持不住了，她想象不出爸爸的样子，她脑中只有一个画面，爸爸浑身是血地被推进来，像块脏兮兮的破布躺着，全身都是血。
光想象，她已经受不了，何况是亲眼目睹过的妈妈，她被吓傻了，她的男人不该是这样的。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后来，林夕落再回想起这段，最初的震惊淡了，她却清楚地记得这种煎熬，像有人拿刀慢慢在磨她们的心，一刀一刀地磨，耳边还魔咒地回荡着一句话，夕落，你爸爸全身是血。
林夕落没看到这画面，手术的时间很长，天要黑了，亲戚叫她先回家。
“我要等爸爸出来。”林夕落很生气，爸爸还在里面生死不明，她怎么能回去。
“手术还要很久，这里也没个地方住，不方便，”亲戚尽量委婉地说，“而且你在这儿也没用，夕落，乖，先回家吧。”
不要用这种哄小孩子的语气跟我说话，林夕落愤怒极了，妈妈抬起头，她好像平静了些，说：“夕落，先回去，鹿鹿还在等你。”
就算林夕落上了初中，换了学校，林鹿鹿还是保留每天在田梗旁等她放学的习惯，不等到她绝不会回去的。
“走吧，夕落，明天我再陪你来。”许小虎也过来拉她。
“那妈妈——”
林夕落还是不放心妈妈，林妈妈勉强露出让她放心的神情：“回家吧，会没事的。”
回来的路上，林夕落一句话都没说。许小虎不知如何安慰，最后紧紧握着她的手。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林夕落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外的车水马龙把她的脸也照得一会儿光怪陆离，一会儿灰暗惨淡，她问：“小虎，我爸会死吗？”
许小虎吓了一跳，林夕落像受伤的小兽般抱着双膝呜呜地哭起来。
他们为什么要赶她回家，她一点都不想回家，家里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空荡荡的让人害怕。
林鹿鹿果然在田梗上等她，天这么黑，夜这么冷，他还等着。
林夕落心里有点感动，又有些莫名的怒气，都是他，害自己不能在医院等爸爸。
林鹿鹿依然一无所知地去牵她的手，拉着她往家里走。爸妈不在，家里没开灯，很黑，许小虎推着自行车沉默地跟着，林夕落拉着弟弟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鹿鹿，爸爸出事了，被炸伤了。
“还在手术，妈妈在医院看着，晚上不能回家了。
“鹿鹿，妈妈说，爸爸流了很多血……”
她语无伦次，每说一句，都像挨刀子，可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他像以往一样，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欢欢喜喜回家，永远都是天真无知的模样。林夕落转头，几乎是本能，她的手甩了过去，吼道。
“林鹿鹿，你听到没有，爸爸会死的，你知道吗？”
这一掌毫不留情，“啪”的一声很响，三个人都被吓到了，包括林夕落自己。以前她就算再讨厌这个弟弟，她也从来不会打他，欺负一个傻子算什么本事，她鄙视这种行为，可她今天打了他，毫无理由。
鹿鹿脸很白，五个手指印，很快清晰地浮出来，他愣愣地望着姐姐，他做错了什么。
许小虎过来拉林夕落，口气有些为难：“夕落，别这样，鹿鹿又没有错。”
他确实没有错，他有病，所以亲人在抢救生死不明，他可以心安理得没心没肺地快乐着。因为这八年，他压根不懂，那是养他亲他为了他冒风险包下石窟的爸爸。林夕落的心有些冷，她不再看鹿鹿，走到前面。
“对，他没错，是我错了。”
她自虐似的重复着这句话，两行泪水从眼角流下。
林鹿鹿快走几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他真是固执得可怕，林夕落甩了几次，没甩开，她伤心地看着弟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
凭什么三个字，就把所有人拒绝门外？
他明明活在这个世界，为什么毫无知觉？
林夕落一回去，就躺床上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许小虎没见过这样的林夕落，她总是倔强，开朗，意气风发，说小虎，我们要怎样怎样，可现在她似乎除了哭，别无他法。原谅她，她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在她过去的人生中，有双亲宠溺，有朋友娇纵，她没经过大事，也没想过有一天，高大的爸爸会倒下，除了哭，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许小虎待到她睡了才回去，要不是妈妈一定要他回家，他真想留下来陪她。
林夕落睡到半夜猛然惊醒，不能这样，该做点什么？
对，得给爸妈带衣服，她爬起来，把能想到的东西整理打包好。整理好，躺回床上，好像漏掉什么，她又爬起来，加了件东西。
如此爬上爬下，忙忙碌碌，林夕落不敢躺床上，一闭上眼睛，她脑中的恐怖画面就自动重播，爸爸怎么样了，爸爸全身都是血。
她快被自己弄成神经病了，林鹿鹿没睡，跟着她跑来跑去，大眼睛全是不解。
“鹿鹿，”林夕落叫他，他脸上的手印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林夕落轻轻摸他的脸，“疼吗？对不起，姐姐今天打你了。”
鹿鹿摇头，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从不记恨，从小到大，林夕落对他做再过分的事，他也不记恨，他只记得她的手，也对她好。
林夕落拿出他的画笔，画给他看：“鹿鹿，这是爸爸——”
她在小人身上涂了红色：“炸药爆炸了，爸爸、爸爸受伤了，流了很多血。
“血是人很重要的东西，爸爸很疼，很疼，”林夕落抬头，“鹿鹿，你懂吧，很疼。”
鹿鹿点头：“疼，爸爸疼。”
“对，”林夕落继续教他，“鹿鹿，明天姐姐带你去医院看爸爸，医院有很多人，你从来没去过，你去看爸爸，一定不要吵不要哭，要安安静静，乖乖的。”
林夕落想起他平时到陌生环境就吵闹，头有点疼，蹲下来，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鹿鹿，爸爸受伤了，妈妈很累很难过，你明天一定乖乖的，记住——
“不要再把爸爸推开了，爸爸很疼。
“听到了没，姐姐求你了，爸爸要想抱你，你就让他抱。
“求你了，鹿鹿。”林夕落已带着恳求的哽咽，她真怕，怕明天又是兵荒马乱，让人心碎的一天。
林鹿鹿懵懵懂懂，他明白爸爸很疼，姐姐很伤心，很反常。他抓起姐姐的手，对着那看不见的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又讨好地望着她。
姐姐，不疼，我们都不疼。
10
第二天，让林夕落更难过的是，爸爸别说抱鹿鹿，连动一下都难。
姑姑带她去看爸爸，林夕落透过玻璃，看到里面连脸都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不确定地问：“这是我爸爸？”
姑姑红着眼圈点头，林夕落拉着鹿鹿，咬着嘴唇没说话，她要怎么跟弟弟说，这是爸爸，连她都不信。她甚至天真地想，会不会搞错了，那不是爸爸，是其他人。
可她知道是爸爸，妈妈在走廊的椅子上守着，一夜的煎熬让她老了许多，头发松散，面容憔悴，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丈夫。
林爸爸的情况很糟糕，石窟用炸药爆破石头是很正常的事，他也一向小心。这次偏偏碰到哑炮，炮响了一声没再响，等了好久，他爬上去看。刚走近，炸药就爆炸了，近距离冲击最大，他从高处摔到石窟底，本能让他手先着地，结果手插进乱石，全身也被飞溅的石子击中，有些直接冲进血肉。
昨晚，就在林夕落在床上床下跑来跑去，医院让林妈妈签手术同意书，右手大拇指食指连半个手掌要全部截掉。“必须截掉，这些部位的骨头粉碎性骨折，他现在重度烧伤又一身外伤，伤口容易感染，免疫力差，坏死的部位要截掉。”医生催她赶紧签字，林妈妈拿着手术同意书，六神无主。
“医生，他就靠这双手养老婆孩子，没了手，你让他怎么办？”
“能保住命再说这些，” 急着要手术的医生无力安慰这个不知所措的妇人，他的嗓门有点大，“快点签字。”
林妈妈几乎是被吓得签字，她没什么用，家里一向男人说了算，她难得做次主，竟是签丈夫的手术同意书。签完字，她站不住了，有人扶住她，她呆呆地望着手术室的灯：“他的手——”
话没说完，她呜呜地哭了，哭声不大，带着浓浓的委屈。
老天待她何其残忍，她又没做过什么坏事，怎么这样对她？
一晚上她都没合眼，手术灯暗下来，医生们推林爸爸出来。她追着看了一眼，其实什么都没看到，丈夫全身包得严严实实的，没包扎的地方也黑乎乎的，连头发都带着股焦味，她害怕地看了一眼丈夫的手，也是包着的，看不出来。
但大拇指食指没了，林妈妈知道，命保住了，手却没了。
有亲戚围上前问情况，医生的话轻飘飘往耳洞钻：“手术很顺利，但烧伤面积大，这几天要特别小心……呃，手是肯定没办法了，只能这样做……是，会有大面积的疤痕，他运气算好的，脸没大烧伤，这么近距离爆炸，镶进肉里的沙石是难免的……”
最后，他加了一句：“你们记得要按时交钱，药一天都不能停。”
林妈妈急忙点头，她笨拙地递上红包，钱拽在手心，被汗浸得有些湿，皱巴巴，现在拿出来也不合时宜。她有点不安，结结巴巴：“医生，麻烦你了，多照顾着点。”
好像生怕医生对她丈夫不好，被欺负了。主治医生苦笑：“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你老公吧？经历这么一场爆炸，人会变很多，你要受着点，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
“啊？”林妈妈不大明白医生的意思。
他又想到什么，说：“爆炸时，他是正面冲击，可能会伤到眼睛，不过他现在还昏迷，得醒来做检查才知道。”
一看到林妈妈快垮掉的表情，他又加了一句：“不要想太多，只是有这个可能。”
他把红包推回去，叹了口气，就走了，留下林妈妈乱成一团。手指已经没了，老天你还想怎样，没事的，他的眼睛一定会没事。林爸爸被推进病房，医院不准亲属进去看望，她就在外面看着，等着，默默流泪，她也想大声哭起来，又怕吵醒他。
林妈妈流了一晚上的眼泪，有人劝她别哭了，要保重自己。
她点头，道理她也懂，可她控制不住。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这么静，丈夫一动不动让她害怕，生怕医生说的术后并发症伤口感染发炎，以后的人生让她害怕，没人懂她心里的苦，儿子傻了，老公残了，她要怎么办？
快点醒过来，不然我连个依靠都没有，她流着泪看着丈夫，就算他躺在那儿，还是她的天，她就是个小女人。这一夜的煎熬，除了林妈妈，无人能体会。亲戚朋友也是关心他的，只是没她这般，她是他的枕边人，心疼说不出，有苦说不出。
后来，林夕落和妈妈一起看《新白娘子传奇》，看到许仙被关，白娘子脆行救夫，林妈妈眼含热泪。有次插播广告，林夕落去上厕所，回来看到妈妈听插曲竟听得一脸的泪水，她吓了一跳，以为妈妈怎么了。
那是爸爸出事后的好几年，家里也没最初那么惨淡，林夕落正值青春叛逆期，看了几部电视剧，读了几本小说，就觉得这世间情爱定要轰轰烈烈缠绵悱恻，看不上父母这种婚前只见过一面的相亲婚姻。他们没有爱情，只是一起生活，她一直这样想，就算见母亲流泪，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林夕落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再听到这首插曲，才明白这字字含泪的深情。
天给的苦向谁诉，伤痛又有谁清楚，只影呀单飞无人渡，步步它都是坎坷路
天给的苦说不出，只好躲在心里哭，痛到呀深处说不出啊，苍天它怎知人孤独
老式的腔调，悲怆的词，可再听的林夕落忍不住发酸。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对妈妈来说，情仇爱恨太奢侈，她有的不过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一起过日子的不别不离。
这自是多年后的事，人总要走遍天涯路，才知旧时情。现在的林夕落不懂妈妈经历过多难熬的一晚，她站在玻璃前，爸爸病了，她难过得不知怎么办，只会本能地找妈妈：“妈妈，妈妈。”
怪不得有人说女人没用，只会哭哭啼啼，林妈妈是，林夕落也是。不过林妈妈一看到女儿站在面前哭，她猛然醒过来，她不能再哭，这个家不能垮，医生说得对，起码命保住了，人活着，总要向前看，总要过日子。
女人是软弱的，可一旦坚强起来，是男人也不及的。
林妈妈擦干眼泪，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把她糊成一团的脑子泼醒。钱，现在最重要的是钱。家里的钱都投到石窟了，昨天手术的钱还是亲戚先垫上的，但肯定不够，她在脑中过滤了一遍，能借的不多，大家都不富裕，而且出了这么大事，一时间也还不上，估计大家都会掂量着。
总要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借利息，林妈妈想。
走出去，林妈妈已经打起精神，招待来看望的亲戚朋友，问医生丈夫的情况，让女儿先去上学，在医院也没用，林爸爸现在在病房里谁也不准进去，反而耽误学习。林夕落很不情愿，林妈妈的声音大了起来。
“听话，回去上学！你爸爸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林夕落咬着嘴唇委屈极了，她担心爸爸，她不想回去，可没人帮她说话，连许小虎都说。
“夕落，我们明天再来，你爸爸肯定醒了！”
林夕落没办法，拉着鹿鹿慢吞吞回去，又听到妈妈在背后喊。
“夕落，要好好照顾你弟弟！”
“我知道！”林夕落点头，妈妈倒是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鹿鹿，鹿鹿被牵着，回去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他倒很欢喜能早点回去，她的心有些酸。
11
林爸爸第二天醒来了，又过了几天，从无菌病房出来，绷带仍没解开。
这几天，他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爆炸正面冲击威力非常大。虽然人醒了，但很失落，林爸爸不甘心，他十三岁跟父亲学手艺，十六岁出师，十七岁走南闯北开了多少石窟，二十三岁娶妻，他没向父母要一分钱，结婚的钱都是自己一锤一砸赚来的，凭什么老天让他残了手？
但没了，真的没了。
林妈妈努力宽慰他，这几天，她一步也没离开病房，都在床前守着，让林夕落多陪爸爸说话，生怕他想不开。
又过了几天，拆了绷带，幸运的是，眼睛没事，看得见。林爸爸暗自松了口气，看到妻子呈现出一种悲喜交加的古怪表情，含泪的眼睛全是悲痛。
“怎么了？”林爸爸问，当他看到镜子里的人，也说不出话。
他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脸部并没有大面积的烧伤，只是爆炸溅起的小砂石全镶进血肉，和肉黏在一起。林妈妈记得他们相亲时，那年头没如今这么开放，她在地里干农活，林爸爸带着一帮小年轻过来看她，远远地，她看了一眼，高大也白净，看起来不像做粗活的。
林父皮肤天生白，现在一张脸却黑乎乎的，坑坑洼洼，其实不仅是脸，胳膊、胸、后背，全是这种肉里包着沙子的粗糙皮肤，一摸就能感受到沙子的存在。林父放下镜子，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估计会吓到孩子。”
不习惯，他看这张脸不习惯，像不是自己的，手也不习惯，空空的，总少了什么。
“看习惯也还好，”林妈妈收了镜子，低头抹了眼泪，“以后不用担心你在外面找女人，这么丑，没人要的。”
“也就你肯要，”林爸爸尽量让气氛轻松起来，低头看妻子的侧脸，总觉得少了什么，“你的耳环呢？”
那副耳环是她唯一的金首饰，以前林家穷，结婚时没能随上金子，后面好了，林爸爸给打了一副耳环，很厚重。林妈妈一直戴着，爱美也是炫耀丈夫对自己好，现在两耳却空空的，小小的耳洞插着两根茶梗。
“卖了，”林妈妈又加了一句，“金子又没用。”
林爸爸沉默，不用说他也知道为什么卖。许久他才说：“以后给你买条链子，起码要这么粗。”
他比画了下，林爸爸是个说到做到的男人，可惜，等他赚到这么粗的金链子，那个为他卖掉唯一金饰的人却再也戴不上了。
这是很多年后的事，在医院又住了几天，林爸爸住不下了，住不起，能省一点是一点。
起初林妈妈不同意，医生看了说恢复得很好，开了药定期来复诊就可以了，两人欢欢喜喜地回家。回来那天，正好是星期六，林夕落和鹿鹿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欢迎爸妈回来，结果还是白做了，鹿鹿堵在门口，不让这个黑脸男人进来。
他用力地去推林父，不论妈妈和姐姐怎么解释，固执地重复：“不是爸爸，他不是爸爸。”
林妈妈很无奈，林夕落其实也吓了一跳，就算现在，她还在适应爸爸的脸，还有少了手指的手。夜里她偷偷哭，想爸爸怎么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她也想像鹿鹿那样，对老天爷说，不是爸爸，你把我原来的爸爸还给我，可她不能，她是大孩子，要懂事。
她蹲下来，跟鹿鹿解释，一遍又一遍：“鹿鹿，是爸爸，真的是爸爸。”
这一年注定是兵荒马乱的一年。
林家的石窟以低价卖给别人，别人觉得出过事，不吉利，价钱压得很低。林爸爸咬咬牙还是卖了，没办法，以后做不了石匠，而且家里一贫如洗，欠了一堆债，买石窟借的钱，治病的钱都是不小的数目。
最后一次复诊，确定林爸爸没大碍，林妈妈很快跟人去外地打工。
单靠种田养不活全家，必须有一个人扛起大梁。林爸爸也琢磨着要做点小本生意，此时村里正流行养青蛙，林爸爸去看了觉得可以，请人在屋顶建了两个水池，把水引上去，买了小青蛙养。
林夕落觉得新鲜，每天带鹿鹿去看绿油油白肚皮的青蛙，帮爸爸洗水池，料不到青蛙好不容易养大，却跳走了。水池建的不高，林家后面是田地，跳走了也抓不回来，唯一剩下的几只成了最后的晚餐。
林夕落没吃，鹿鹿更是不满，一回来就跟姐姐抱怨：“爸爸把青蛙吃了！坏爸爸！爸爸坏！”
他很生气，脸涨得通红，“好，姐姐帮你出气。”林夕落拉着弟弟进屋，看到爸爸在喝闷酒。最廉价的地瓜酒，一瓶几块钱。他不是左撇子，不会用左手拿筷子，现在吃饭都用汤匙，三个手指握着。
林夕落看着父亲别扭地用汤匙铲花生，一阵难过，带着鹿鹿很自觉地退出来。
屋顶的水池再也没用过，这次的养殖行动除了让家里屋顶下雨天会漏水和验证青蛙的弹跳能力，一无所获。接着，林爸爸又跟风养了一种叫不出名的小白鼠，小白鼠很娇贵，和爸爸的养殖梦一起夭折了，后来，他又尝试了各行各业，多以失败告终。
林夕落看着爸爸折腾，和许小虎嘻嘻哈哈地讲，还觉得蛮好玩的。殊不知，当时在家养病的爸爸心中的苦闷和压力，他才三十五岁，是男人最意气风发的年龄，却突然残了，什么都做不了，做什么都失败，这不得志的心酸苦涩，谁能体会。
最后，林爸爸买了辆三轮车，摆摊卖水果。
他每日早起去市场进水果，再拉到附近的村落去卖。林夕落去上学，鹿鹿放在家里他不放心，便把鹿鹿放在后座，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一车的水果也有两三百斤，加上半大的孩子，大病后的身体虚弱，也是很辛苦。
有时候，林夕落远远地看着父亲躬着背踩三轮车，鹿鹿坐在后座摇摇晃晃，觉得有些心酸，劝他少进点水果，林爸爸笑笑，没说什么，小本生意不就靠薄利多销，想赚钱哪儿有不吃苦的道理。好在卖水果赚不了什么大钱，也不会亏，林爸爸每天都出去，人老实不会少斤两，水果卖得便宜，渐渐熟客也多了，别人见他脸黑又只有八个手指，叫他黑脸阿八，有要买水果就找他。
就算这样，水果没卖完他也不会回家，他就骑着车到处转，也会转到林夕落的学校，见到她和同学出来，便捡几颗果子让林夕落分同学吃。十来岁的孩子还不大懂事，也“阿八阿八”地叫。
林夕落看着爸爸讪讪地笑，大热天手藏在裤子口袋没敢拿出来。
林爸爸以前是蛮臭美的人，要不是出事，现在正值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却穿得像四五十岁的老头，不是灰就是黑，大热天穿着件衬衫。林夕落想起，出事后，爸爸就从来没穿过短袖，就算最热的夏天，也是穿着衬衫，袖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还是在意的，林夕落无端痛恨起给他取外号的人，为什么要拿别人的缺陷来开玩笑，但她无能为力，就算同学这样称呼爸爸，她也不能说什么。
她心疼爸爸，却什么都不能做。每当这时，看着鹿鹿坐在车上，幸福地吃水果，她就生出几分恨意，都是你，因为你这个傻子。
12
年末，林妈妈回家过年。消瘦了不少，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凸起来，但眼里的温柔和善良没变。林夕落扑进妈妈怀里，只想大哭一场，最后全部变成欢快的笑声：“妈妈，我考了第二名。”
她也学会大人的报喜不报忧。
一家人终于团圆了，林夕落问妈妈明年还去打工吗，妈妈说不去，明年到镇里皮包厂工作。
林夕落开心极了，鹿鹿对许久未见的妈妈还是有点陌生，怯怯地，不敢靠近。但无人在意，妈妈抱起他，死命亲他：“我的宝贝鹿鹿，鹿鹿，妈妈想死你了！”
鹿鹿一脸不情愿地被抱着，却忍耐着，漂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终于忍不住伸手擦了下脸，擦完见没人注意，他又偷偷地擦了一下。一家人看了，都大笑起来。
这一年分外高兴，林家贴上春联，准备热闹过一年。
可大年三十早上，林夕落却被妈妈赶出去：“今天带鹿鹿去外面玩！”
林夕落不理解，去外面转了一圈，又偷溜回来，一看就明白了。爸爸的事，向别人借了不少钱，今天来讨债的人特别多。明天是初一，按风俗初一是不能要债的，大家都趁着最后一天来了，林夕落躲在门后，这是她的家，她却不敢进去。
她透过门缝，大多是熟脸的，人群中，竟有许小虎的妈妈！
两家的关系不是最好的吗？怎么连她……
林夕落看不下去，带着林鹿鹿悄悄离开，心像缺了一角，失落的一角。
原来，不过如此，再好，也不过如此，她想起一句话，人情薄，世情恶。
林夕落带着林鹿鹿，一时也不知要去哪儿，以前她总是去找许小虎，今天却不想。我再也不会去他家了，她暗暗发誓，她带着鹿鹿晃荡，往人少的地方走，不知不觉竟走到田边。冬天，田地的地瓜被挖走了，就剩光秃秃的黑土地。
不远处村落的鞭炮声不断传来，林夕落带着弟弟，看着空旷的田野，天地很大，他们很小。
风很大，把鹿鹿的脸吹得有些红。这几年，他们很少买新衣服，鹿鹿穿的都是她的旧衣，就最外头罩了件崭新的风衣，妈妈买的，廉价的地摊货，但就算如此，谁也无法阻挡这个小男孩长成村里最漂亮的小孩。
他长大了，虽然看着总比同龄人小，脸还带着点婴儿肥，但五官已经显现一种唇红齿白的秀美，稍长的黑发软软地贴在脸颊，围着一条和自己同款的粉红色围巾，侧脸看他，皮肤晶莹剔透，眼睛清澈如水，睫毛长而直，有种模糊性别的美。
举止或许有些怪异，可不会吵闹，很乖巧，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也不和人亲近，但慢慢在进步，而且他还会画画，模仿美术书上的名画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林夕落蹲下来，叫他：“鹿鹿！”
鹿鹿抬头望她，林夕落笑笑：“没事，就叫叫你。”
她拉着他，这里寒风肆意，唯有他的手心很温暖，一直温暖到她心底。
林夕落在心底叹息，幸好，还有你。
大年三十，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到快天黑。“夕落！夕落！”远处传来许小虎的叫声，他跑近，他穿了新衣服，二线品牌的风格，在显眼处绣着大大的商标。这些牌子城里人觉得三流，在村里却是真正的名牌，也把他衬得精神十足。
许家家境一向不差，以前林夕落没察觉，今天却发现，原来两人如此不同。她看着许小虎，想起讨债人群中的许妈妈，就觉得这身名牌真扎眼。
许小虎没注意，他喘着气问：“夕落，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一整天。算了，我有东西给你看！快点！”
“对了，别让鹿鹿跟着。”
“为什么？”林夕落有些奇怪。
“别问了，我只给你一个人看！”许小虎蓦地脸一红，有些羞涩。
他好像很急，林夕落嘱咐鹿鹿不要乱跑，跟他过去。许小虎带她到田地，神神秘秘拿出一大把烟花棒，这种烟花棒是可以拿在手上放，林夕落有好几年没碰了。许小虎冲她一笑，把烟花棒一根根插在土里，又把点燃的蕊掏出来。
林夕落看着他忙活，觉得没劲，烟花，她讨厌烟花。
“你带我来看烟花？”
“嗯。”
许小虎忙着插烟花棒，插完又一根一根地点燃，烟火顺着同一个方向发射，就像下了一场璀璨的烟花雨。林夕落站在旁边看着，烟花真美，可是转瞬即逝，她对还在点烟花的许小虎说：“小虎，我要回去了，鹿鹿还在等我。”
烟花哧哧地响，她也不管许小虎听到没有，转身就走。许小虎好不容易把诺大的烟花阵点完，回头看，林夕落已经走得好远，他呆住，大喊：“夕落！夕落！”
林夕落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她没有注意到后面华丽的烟花被用心地摆成一个心形的阵形，她没看到后面已经长成大男孩的少年满脸的失落和伤心，她不知道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她错过了什么。
那一个心形的烟火阵依旧在下着美丽的烟花雨，满天璀璨，却分外寂寞。
两个半大的孩子越行越行，许小虎没有追，他被烟花雨包围。他计划好久了，明年他们就十六岁，十六岁在这里算成年，他想给夕落一个难忘的成人礼。这么多天，他在夜里想，她站在烟花雨里一定很开心，可她连看都没看完就走了。
许小虎一脚踹开最近的烟花棒，吐出两个字——叛徒！鹿鹿，又是林鹿鹿！
林夕落带鹿鹿回家，家里被洗劫一空，三轮车只剩下一些小小的果子。
爸爸在看电视，妈妈在准备年夜饭，林夕落装出开心的样子：“妈，小虎带我和鹿鹿去放烟花了。”
年夜饭很丰盛，林夕落吃了很多，虽然她没什么胃口。收拾好，她去客厅看春晚，爸爸正在整理欠条，这几年没赚到什么，倒是打了很多欠条。林夕落好奇地凑过去看，林爸爸摸摸女儿的头发，突发奇想。
“夕落，爸爸这两年没赚上钱，也没给你发压岁钱，要不，给你打张欠条？”
“好呀，那你要给我打张大的，最少一百元。”
“一百元算什么，多给我女儿添几个零。”
林爸爸真的写了张巨额欠条，林夕落有模有样地收好，林爸爸哈哈大笑，也给鹿鹿写了一张，林妈妈好笑地看着他们，拿着针：“你怎么没给我打一张？”
“都有，都有！”林爸爸唰唰两下，递给妻子，白底黑字，很简单。
林国栋欠郑凤兰二两重的金链子一条。
林妈妈眼一酸，嚷嚷“还真是写上瘾了”，却宝贝似的把欠条收好，她拍拍丈夫：“趴下，我给你挑石子。”
爆炸溅起的小砂子进了肉里，这几年，妈妈每次回来就拿针帮林爸爸一块一块挑出来，砂子挑掉一些，皮肤看起来也没最初那么可怕，林爸爸乐呵呵趴下：“今儿手这么轻。”
“该把你嘴缝上！”林妈妈嘴巴凶，今天下针却是真的温柔不少。
林鹿鹿好奇地盯着爸妈，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他。然后，拿了纸笔递给林夕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一脸期盼。
“你还会举一反三！”林夕落笑了，拿着笔问，“鹿鹿要什么？”
鹿鹿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
林夕落想了想，写了一张欠条放到鹿鹿的乞丐袋：“别看了，这些字你都不认识，以后跟着姐姐好好认字。”看到鹿鹿不满地嘟嘴，她走上前，蹲下来，在弟弟额前轻轻落下一个亲吻，捧着他的脸。
“新年好呀，星星村的王子殿下，你越来越像个地球人了。”
这下鹿鹿满足了，他把宝贝乞丐袋放进衣衣里，冲姐姐咧嘴笑，大眼睛永远温润善良。
林夕落回头，看着灯下挑小砂子的妈妈，她低着头，一针都不敢马虎，扎得松散的长发垂下，显得特别温柔。而爸爸趴在她身边，他已经不好看，可在她眼里，是不是还是初见时被一帮小年轻簇拥着来看她的帅气男人？
家里的灯光并不明亮，却把偎依的两人照成特别温暖特别亲密，连影子都很温馨。
爸爸妈妈，这就是自己的家呀，林夕落弯起嘴角，今年过年很不好，却也是最好的一年。
13
许多年后，林夕落想起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多美丽温柔的妈妈。
然而，她的心被绞成碎片，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无法原谅自己，死也无法原谅。
那一年，林妈妈的身体其实很差了，三年的打工生涯，没日没夜地工作，拖垮了她的身体。不过林夕落没有注意，她沉浸在母亲回来的欢喜中，她的青春因为妈妈的回来重新变得精彩飞扬。
寒假很快就过去，开学第一天，林夕落照常在家里等许小虎过来，他们现在还是一起上下学。可这天不知为何，都八点了，许小虎还没过来。正是雨季，雨下个不停，林夕落焦急地跑出去看。
下雨了，林爸爸不能摆摊，他撑伞去了许家，回来就喊：“夕落别等了，小虎先走了。”
要迟到了，许小虎我要杀了你！
林夕落骑得飞快，抄小道，那是条又窄又细的小路，左侧是溪流，右侧是田地，很不好走。平时她倒不怕，她车技很好，不过今天运气真是背，雨下得大，路又滑，她又骑得急，一不留神连人带车冲进田地，摔了一身泥。
她毫无意外地迟到了，林夕落敢发誓，这是她长这么大最难堪的一天，她从后门走到座位，每走一步都像凌迟，散了的头发湿湿地贴在脸颊，衣服沾了泥水，还一瘸一拐，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狗。
“哟，我们的学习委员也会迟到。”后面的男生还阴阳怪气地起哄，全班笑起来。“安静！安静！”老师话音刚落，林夕落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又是一阵哄笑。林夕落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都怪许小虎！
许小虎在最后一排，也不好受。他们总是这么幸运，能分到同一班，现在，却是自己害她这么狼狈不堪，不用想，他也明白，她为什么会迟到，她在等他，而他是故意的，气她没看完烟花就走，怨她整个寒假没去他家。
一整天，许小虎一走过来，林夕落扭头就走，他传字条，她看也不看，直接扔进垃圾箱。
放学，林夕落背着书包，直接去停车场，发现更悲摧的是——早上那一跤，车链子掉了。
雨还在下，林夕落蹲下来把车链子卡回去，她不在行，以前都是许小虎修好的，看着三下两下好像很简单，自己却怎么也不行。
许小虎一直跟着她，拿着伞帮她挡雨，低声下气：“夕落，让我来。”
林夕落继续捣鼓，可车链子就是不听话，她气愤地踢了车一脚，背着书包往回走，许小虎撑着伞跟着：“夕落，夕落！”
“你走开！”林夕落回头，用力地推开他的伞。
伞落在泥里，可没人理会。两人站在雨中，怒视彼此，林夕落忍了一天的泪水终于决堤：“你为什么没等我？为什么没等我？”
许小虎也在吼：“你为什么不来我家？”
因为我家欠你钱，我不想去，我不想觉得低人一等，林夕落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才什么都不知道！”许小虎想起那场没人看的烟花，眼睛也红了，她一点都不懂他的心。
两个人像两只受伤的小兽怒视着，他们从小到大都是最好的朋友，此刻却不死不休，林夕落心一狠：“好，那绝交！”
“绝交就绝交！”许小虎也发狠了，但他一看到她转身，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拉住她的书包，往自己的单车上带，“我不要绝交了，我们回家！”
“你——”林夕落哭笑不得，想挣开，但许小虎抓得这么紧，紧得像抓住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他抢过她的书包背在身上，把她按在单车后座，神情凶猛，嗓音却带着脆弱：“回家，夕落，我们不要吵了，回家。”
最后，林夕落坐在他的单车后架：“要有下一次，我再也不理你了。”
“绝对不会有下一次。”许小虎卖力踩车，小心翼翼地问，“夕落，你脚怎么了？”
“摔的。”林夕落轻描淡写地说，费力地举着伞，往他头顶移，风这么大，都快把伞吹走。她紧紧抓着许小虎的书包，脑中冒出来两个字——冤家。
第二天，许小虎早早来到林家。
“小虎快去上学，不用等夕落，她请假了，”林妈妈皱眉，“好好的，怎么出水痘了。”
许小虎去她房间，林夕落正病怏怏地躺在床上，一见到他，蒙起脸：“别过来，丑死了！”
许小虎凑过去，抢她的被子，一看就笑了，林夕落白净的脸上一夜之间冒出好几颗红红的小水泡，他坏心眼地戳了戳。
“不会啊，蛮可爱的，你看这么水。”
“唉，别玩了，离我远点，出水痘很容易传染的。”
“能出才好，不用上课，”许小虎看到桌上放了个吃了一半的梨，“这梨你吃的？”
见她点头，许小虎很不客气地拿起来就咬了一口，林夕落愣了一下，去抢：“你还吃？！真的会传染！”
“就半颗梨，你真小气！”许小虎拿着梨，故意又咔嚓地咬了一大口，笑嘻嘻跑了。
下午，林夕落接到许家的电话，许小虎的声音带着得到宝贝般的窃喜。
“夕落，我也出水痘了！”
“你有病呀，这么高兴！”
“呵呵，我是挺高兴的。”
结束通话，林夕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甜丝丝的，仿佛她传染给他的不是水痘，而是很美好妙不可言的东西。
乡下有个风俗，就是长了水痘，要找把油纸伞，撑着，用古井水泼一下才能好。
现在很少见到油纸伞，林妈妈问了好几家，才借到一把，破得不成样子，颜色褪了，又都是破洞。林夕落嫌弃地看着纸伞，还是打电话给许小虎一起来泼水，好在古井的水还是很干净。
林夕落和许小虎撑着破纸伞，看着这四面漏光的伞，觉得很好玩。
许小虎笑嘻嘻：“你看，我们像不像白娘子和许仙？”
“出水痘的白娘子和许仙？”林夕落看着也是一脸痘的许小虎，笑了。
“水来了！”林妈妈果断地把水泼上来。
“小心！”几乎是本能，许小虎一手举伞，一手把她楼在怀里，低下头，挡住往下滴的水珠。而林夕落扑进许小虎怀里的瞬间，听到这个少年如惊雷般的心跳，在耳边扑通扑通地跳，又快又急，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好了。”林妈妈说。
两人还是没动，直到鹿鹿过来，气呼呼地推开许小虎，他甚至还瞪了他一眼，很是不满。
林妈妈善意地笑了，林夕落走出伞下，许小虎也红着脸，低头装模作样地把伞合上。两人的脸都红得不正常，林夕落的心还在疯狂地跳着。其实拥抱很短，不过三五秒钟，可在这短短的三五秒钟，她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
她喜欢许小虎，许小虎也该是喜欢她的。
什么时候他们长大到可以为彼此脸红心跳，怦然心动？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可谁也没有说话，林夕落偷偷瞥了眼身边的男孩，啊，他长这么高了，刚好她躲在他怀里，好像只够到他胸口。她又看了一眼，突然觉得许小虎有些陌生了，他变了。
发型还是最普通的平头，但小时候肉肉的脸没了，线条像拿刀刻出来的，菱角分明又不失温润，鼻梁挺直，显得特别精神。他长大了，骨骼拔高，连手指都指节分明，最寻常的格子衬衫他穿起来都走路有风，带着少年的朝气和阳光。
呃，许小虎还长得蛮好看的，林夕落暗想，以前有同学说，许小虎长得很帅，她从没觉得，今天却发现，原来他真的不错，高瘦爱笑，脾气好，五官也俊，比不上鹿鹿的精致，但鹿鹿是萌正太，他是……帅气。
这个结论让林夕落的脸更热了，这感觉真奇怪，她用手碰了碰许小虎：“喂，你多高了？”
许小虎愣了下，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非常可爱，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眉眼弯弯，显得有些稚气，用手比画了下，手轻而易举放在她头上，压了压，贼贼笑了：“比你高多了，夕落，你好矮啊！”
林夕落脸更红，甩开他：“别动手动脚。”
这种从小到大最寻常的亲昵，也能让她脸红心跳。
水痘好了，林夕落心里却住了一只小鹿，看见许小虎，就欢快地蹦跶蹦跶，跳得好快。
她很怕看到他，又很想看到他，上课回头看到他，眼神碰上，又各自转开。她去收作业，手指轻触，会滚烫四十五分钟。林夕落的单车也一直坏了，许小虎似乎没想修好，任它甜蜜地停在停车场，林夕落坐在单车后座，看着前面有些单薄但已宽阔的肩膀，有时候会很想贴过去，听他的心跳，是不是也跳得很快。
有些尴尬，却前所未有的腻歪，不说话，空气中也泛着甜蜜气息。
这几分羞涩几分亲密的感觉，形成一种叫暧昧的气氛，妙不可言。
可惜，他们没有暧昧多久，期中考后，许家要搬到广州，他爸在广州的生意越做越大，现在要全家都带过去。许小虎在经历了吵架冷战，最后在爸爸的一声怒吼下妥协了，他默默地把林夕落的单车修好，一修好，林夕落就骑着车走了，骑得很快，连许小虎都追得很吃力。
“夕落！林夕落！”许小虎好不容易截住她。
林夕落的眼睛红得吓人，她抿着嘴瞪他：“你一定会忘了我的！一定会忘了我的。”
“不会的！”许小虎指着公路来往的车，发了一个泼妇吵架最常听的誓言，“如果我忘记林夕落，就让我被车撞死。”
林夕落想也没想，抬手打了他一下：“叫你乱说。”
很轻，近乎亲密的打闹，许小虎趁机抓住她的手：“那你呢？”
“我？”林夕落有些好笑，“放心，要到外面花天酒地的是你，我一定会记得比你长久。”
许小虎满足了，依依不舍放开她。他正处在青春期，体内有只躁动的老鼠乱窜，想对她做更亲密的事，好想抱抱她，亲亲她，但他不敢。从小到大，两人当中，做主的一向是林夕落，他顺着她顺习惯了，连亲密都觉得……亵渎。
他看着她，她眼里有他，他就觉得心里满满的满足。
许小虎要走时，给鹿鹿买了很多水彩颜料，想让林夕落开心，最有效的就是讨好林鹿鹿，虽然这个臭小子不待见他，他最近只要稍和林夕落亲近一点，他就过来气呼呼地推开他，很是不满。
不过谁也没在意，后天，许小虎就要走了。
“你会来送我吗？”
“有什么好送的，就在你家，你爸自己开车去的。”
“来嘛，我想看看你。”
林夕落不再往他家跑，许小虎想不明白，他想让林夕落送他。以前他爸爸去广州做生意，妈妈在家门口摇手，许小虎直接把这场景替换成他和林夕落，很矫情，可他就是想，想象林夕落是在家等他回来的亲人，或更亲密的关系。
许小虎的眼睛全是期盼，林夕落点头：“好，我去送你。”
但最终没送成，那天，她怕晚了，还请假回来，一路上骑得飞快，生怕赶不上。可她刚放下车，就见妈妈的同事急急忙忙过来，进来喊：“夕落，快去找你爸爸，你妈妈晕倒了！”
林夕落心一惊，什么都忘了，骑上单车，满世界去找爸爸。
而许小虎，在家里等了又等，等到爸爸都过来说：“你等谁，再不走就晚了。”最后不得不上车。车经过林家，门果然关着，许小虎看着林家一闪而过，有什么碎了，呵呵，夕落，我到底比不上你的学习重要。
车子走了一小段路，许小虎又疯了似的叫起来：“停车！停车！”
他跑出去，跑到林家，脱下玉观音。他是独子，从小就受宠，一出生，爸爸就买了这块玉，妈妈又到南海开了光，从小戴到大，他把红绳一圈又一圈地绕在许家门把上。他不在乎了，不在乎了，送不送都没关系，他只要林夕落平安快乐。
乡下淳朴，进了院子才会看到，许小虎并不担心有人拿走玉。
他红着眼圈，一圈又一圈地缠绕着红线，像把所有的想念都缠进去，刻进林夕落的心里。
等我回来，我的女孩。
林夕落到了深夜才回来，她刚从医院回来，筋疲力尽，连牵着鹿鹿都觉得累。
月光冷冷地照在院子里，她借着月光开门，看到玉观音。她哪儿会不认得，许小虎从小戴着的，以前她吵过，小虎鹿鹿都有玉，为什么她没有，现在她也有了，林夕落小心地把红绳解开，眼泪一滴滴掉在温柔笑着的玉观音上。
小虎，如果真有大慈大悲的观世音，为什么她要我妈妈受这么多苦？
她抱着玉观音呜呜地哭起来，院子里，月光如雪，银白如霜。
庭院，午夜，人家，很凄凉。
14
林妈妈得的是尿毒症，一种有钱医就活，没钱治就死的病。
林夕落终于知道妈妈为什么不去外地打工了，原来这不是她第一次晕倒，老板见她身体不好，不敢用她，多给了她一点钱打发走了。她瞒着没说，回来继续上班，皮包厂早晚班两班倒，有时还要上通宵。
林夕落不是没看过妈妈早上回来，脸白得像纸，劝她不要上夜班，她笑笑说：“傻孩子，上夜班钱比较多。”
硬撑着不健康的身体上班，指望早点把家里的债还清。
料不到家里的债还得差不多，身体却垮了，还是这种烧钱的病。
也是在同一年，林夕落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她却选择镇里一所普通三级达标学校。班主任劝她不要这样，教学资源真的差很多，林夕落急着去打暑假工，她不客气地说：“老师，要不是冲着那笔奖学金，我都不想上学了。”
镇高中承诺，只要她肯去，三年学费全免，还有一笔大金额的奖学金。
奖学金一发下来，就拿去交医药费，爸爸很无奈：“还要拿你的奖学金……”
他很难过，要不是自己没用，妻子会生病，女儿会放着好学校不去上。林夕落笑嘻嘻地说：“爸爸，你女儿这么聪明，在哪儿上学都一样，况且老师说了，名校都是吹出来的，重点还是看我们肯不肯用心。”
他们都清楚，这是安慰，不过谁也没说，缺钱，林家最需要的是钱，没钱就是没命。
林爸爸把三轮车换成摩托车，每天四点起床，拉着满满一车的水果去卖，不卖完是不会回来的，三餐就煮些粥带着凑合吃。林妈妈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控制病情后就回来了，她每星期去透析两次。皮包厂是不能去了，这病不能劳累，她就去接点活，在家慢慢做，能赚一点是一点。
林夕落兼职做家教，别人欺她年轻，钱压得很低，不过她很满足了，能赚钱还能读书，就是晚自习经常缺席。班主任说了几次，见她不思悔改，说话很不客气：“林夕落，你别以为你是学校特招，就骄傲自满，告诉你，像你这种初中读得好，高中读得像流水的我见多了……”
林夕落低着头，沉默地任她骂。
高中不比初中，连同学们也怪怪的。这是所老学校，但就是办不上去，主要是来这儿的学生家境不错，家里宠着，老师爱管不管，都抱着混一混的心态，像她这种只知道死读书的优等生，简直是异类。
林夕落没交上什么新朋友，镇高中鲜少有她的同学。同学大多去了县高中，唯一熟脸的竟是王胖子，但小时候打过一架，一直很冷淡。被冷落孤立着，再加上无心交际，林夕落连同学的名字都叫不全。
青春期是很微妙的，羡慕人家成绩好，又讨厌那高人一等的样子。
此时的林夕落，清瘦文静，独来独往。每日她穿过长长的走廊，男生凑成一堆，对她吹口哨。她面无表情地经过，假装淡定，心里其实空荡荡的，什么时候，她竟沦落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也有老同学来看她，皱着眉：“叫你不要转，这种学校连大学都考不上！”
这样说着，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幸灾乐祸。自己没去上重点，他们是不是少一个竞争对手，林夕落满心的欢喜被泼了冷水，凉到心底。命运扼着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喘息，同样的年龄，他们哪知道，如果她不这么做，她要怎么办？
他们去过透析室吗？一整排的透析机，暗红色的液体从身体流出去，经过透析机又回到身体，这对身体的损害有多大，妈妈能坚持透析几年，尿毒症要根治，只有换肾，他们要尽快把这笔手术钱攒到。
他们活得卑微如蝼蚁，就连妈妈去透析，为了省钱，都是一个人去。
林夕落无法解释，无法诉说，十来岁，她像个成人，斤斤计较，每天睁开眼睛想的是，妈妈的透析费这个星期够不够，她真怕，怕一觉醒来，又发生让她猝不及防的事。林夕落活在一种恐慌中，她每日像上了发条的时钟，一分一秒都不敢松懈。
她甚至养成了习惯，走路都是小跑，她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轻快地一跳一跳。下课铃一响，她急匆匆往外跑，别人问她在跑什么，她沉默，她总不能说，她在害怕，害怕跑不过，跑不过时间，跑不过命运。
就许小虎还关心她，经常给她写信，但她总是这么忙，也没空回信，况且，任何要用到钱的她都会踌躇一下。
许小虎打电话问她：“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林夕落对着空荡荡的家，想对他说得很多，说妈妈病了，她很害怕，医生把她叫过去说，“尿毒症，会死的”，她都傻了。可是她一开口，全部变成哽咽的哭声，先是断断续续，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许小虎给她寄了快递，全是一封封信封，已经贴好邮票，只要她写好信，撕了双面胶就可以寄了。他在信上说，夕落，哪怕给我寄一张白纸，只要告诉我，你还好好的，就可以了。
林夕落就在信上说，我很好，很想你，寄了出去。
但她不好，她总是半夜惊醒，睡不着，趴在门后听到爸妈卧房里传来的是平稳的呼吸才安心。有时，她到许家门口，抱膝坐到天亮，林鹿鹿像个影子跟着她，他不明白姐姐怎么了，他就跟着。
这几年，家中的变故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他总是坐在爸爸的后架，安静地画画。他真是个天才，不过给他几本美术书，他就画得很好。水彩颜色调得很精准，画面也永远都是鲜亮绚丽，蓝蓝的天，绿色的麦田，流淌的小溪……明朗轻快，不见一丝阴暗，可惜，没有一个人。
他看得到风景，会怜惜小动物，却不会回应关心他的亲人。
林夕落已经懒得去教他了，爱一个人不是本能吗？他为什么不能爱人。天亮了，林夕落要回家，她一站起来，鹿鹿马上跟着，林夕落回头，冷冷地看着他：“林鹿鹿，请你离开我的生活，好吗？”
你以为我真的不在乎吗？重点高中，爸爸的手，妈妈的健康，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林家所有的灾难，都是因你而起！
林夕落走过去，狠狠地撞了他一下，鹿鹿倒在地上，咬着嘴唇，望着姐姐离去的背影，眼睛慢慢凝满泪水，他想，他一定做了很不好的事。
林夕落回到家，爸爸出去了，妈妈正在做早饭，她去洗漱，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林夕落急忙跑过去，看到妈妈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身边倒着一锅刚煮好的粥，手臂全泡在滚烫的热粥里。
“妈！妈！”林夕落吓傻了，把妈妈拉开。
她吓傻了，也不知怎么办，打了水就往妈妈的手臂冲，觉得差不多，就去脱妈妈的湿衣服，那是刚煮好的粥，都倒手上了，温度正高。她一脱，衣服连皮直接撕下来，露出一大片红红白白的血肉。
太可怕了，林夕落头皮发麻，吓得六神无主，也不敢再乱动，去找邻居帮忙。
去医院的路上，林妈妈醒了，痛得不住地呻吟，可就算这样，她还只是让医生开药包扎，怎么也不肯打点滴住院，谁劝都不听。林夕落差点给她跪了：“妈，我求你了。”
林妈妈一直往前走：“我没那么娇贵。”
她是心疼钱啊，家里一日不如一日，她每星期两次透析，看着血流出去又回来，就想，这烧的不是钱，是一家的未来，有自己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拖累在，林家就没希望，夕落为这个家做得够多了。
之所以会晕倒，是她偷偷没去透析，已经一个月没去，她在外面转一圈，又回来。没人知道，丈夫要卖水果，夕落要上课，她像无师自通的演员，装作刚透析完，把钱藏起来，将来给孩子上大学。
可身体到底是撑不了，最近，突然晕倒的次数多了，今天又让夕落碰到。
而林夕落一无所知，钱，她只知道没钱，妈妈连被烫得皮脱落都不肯打点滴。
晚上，林妈妈发高烧，好在温度不是很高，就是温度反复升降，林夕落和爸爸守了一夜，后半夜她撑不住，就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爸爸去摆摊了，妈妈还睡着，林夕落摸了下她的额头，还好，不烫。
她不放心，去找温度计，翻到了一小叠钱。妈妈怎么会有钱？林夕落有种不祥的预感，急忙去翻病历，一看，难以置信，妈妈竟一个月没去透析了！
她要留着这些钱做什么，怒气涌上来，林夕落真想把妈妈摇醒，质问她，她和爸爸为了她这么辛苦，她竟瞒着他们不去透析，到底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可她不能这么做，她能明白妈妈的苦心。
林夕落咬着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抱着病历到后门，趴在墙上哭。
她也不敢大声，怕吵醒妈妈，她难得睡个好觉，她咬着拳头，用力哭。
她受不了，妈妈连皮带肉撕下来的那一幕不断回放。再也不能让她有一点伤，脑中冒出一个想法，既然妈妈不肯透析，那就尽快给她做手术。不能再等了，她有肾，虽然妈妈死也不肯要她的，但没事，她能解决，她给许小虎打电话，是许妈妈接的。
“夕落，找小虎？他下楼倒垃圾了。”
“不是，阿姨，我找你，”林夕落鼓起勇气，“阿姨，我知道很突然，但你能不能借我钱……”
她跟许妈妈说，妈妈得了尿毒症，要手术，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很着急，可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电话传来的声音很尖锐。
“借钱？就你们家五年前借的钱还没还清，现在又想借钱？夕落，不是我说你，别以为你和小虎关系好，借钱就跟小孩子玩过家家。我们又不是开银行的，这么一大笔，要借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孩来开口。”
“许阿姨，我会还你的，真的，我也会给利息——”
“还？就你一个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的书呆子拿什么还？”
电话被不客气地挂了，林夕落再拨已经打不进去。她听着话筒的忙音，又觉得自己蠢，真是病急乱投医，太没头脑了！可是除了打这通电话，她真的没有办法，就算继续让妈妈去透析，家里也快拿不出这笔钱。
林夕落坐在屋后，脑子乱成一团，怎么办，她真的快疯了。
林家屋后是田地，昨晚下了场雨，今天放晴，鹿鹿跑进跑出，把下雨天爬到墙上的小蜗牛，一只一只放回田地。这些蜗牛很傻，喜欢潮湿，下雨天就出来散步，天晴了也不懂回去，太阳一出来，有些就被晒死了。
鹿鹿心善，总会把蜗牛一只只放回潮湿的田里。林夕落茫然地看着鹿鹿跑来跑去，他真好，连一只小小的蜗牛都会心疼，那他为什么不能关心一下养他这么多年的妈妈？她病了，哪怕他摸摸，抱抱她也好。
林鹿鹿，你真没良心！林夕落想，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是她弟弟，他这么好，又这么不好。
可他本来就不是你弟弟，他是乞来的，另一个声音又在脑中响起。对呀，林鹿鹿不是亲生的，他是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而且如果没有他，这个家也不会变得这么惨，他要不在就好了。
那个声音还在蛊惑着，林夕落吓得站起来，鹿鹿察觉到异常，转过头，眼睛黑白分明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冲姐姐咧嘴笑了。没有任何含义的笑，他就是如此，天真干净，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从来不懂什么叫痛苦。
他是如此好看的小孩，所以得不到造物的恩宠。
上天让他孤独，生命只有自己一个人。
林鹿鹿，为什么你要不一样？
林夕落猛地站起来，她过去牵鹿鹿的手，神情有些可怕，声音却很温柔，诱惑般。
“鹿鹿，姐姐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15
林夕落带鹿鹿去坐车，她随便上了辆车。
也不知道坐到哪里，只记得坐了很久，到一个陌生地方，把鹿鹿放下：“鹿鹿，在这儿等着，姐姐有点事，等会儿再来接你。”
鹿鹿点头，没怀疑，车往前开，林夕落忍了一会儿，还是回头。她看到鹿鹿站在路边，穿着自己的粉红色旧衣，背着小书包，望着车的方向，安静乖巧。他十三岁了，表面看起来和寻常孩子没什么不同，还有着谁也比不上的容颜。
他这么好看，每个人见到他，都会叹息，“这孩子比女孩还漂亮”，可又怎样，他有病！一种谁也无法进入他世界的病，林夕落的视线模糊了，不知为何，她想起，鹿鹿站在田梗等她，蹲在地上看蚂蚁，捡到一只蜻蜓献宝似的送到自己面前……
鹿鹿！鹿鹿！林夕落伸出手，却只碰到冰冷的玻璃，车越开越远，鹿鹿很快变成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她下车，搭另一辆车回家，车的路线不同，没经过刚才的地方。整个过程就像做梦，林夕落还来不及想什么，鹿鹿已经不在身边，他被扔了。
林夕落浑浑噩噩回家，手脚冰凉，全身发抖，脸白得可怕。她浑然不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妈妈起床了，但精神很差，脸色苍白，头发没扎乱七八糟散在脑后，嘴唇是吓人的灰色，扶着墙，烫伤的手软软地垂在一旁，完全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妈，你怎么起来了？”
林夕落上前扶她，林妈妈吃力地笑：“我要起来做早饭，鹿鹿呢，怎么没看到他？”
鹿鹿？林夕落精神有些恍乎，鹿鹿，不见了，对，被她丢了。林夕落触电般放开母亲，她根本不敢看妈妈，林妈妈觉察到异常：“你怎么了，鹿鹿呢？”
“鹿鹿？”林夕落抬头，梦呓般，“我把他扔了。”
“为什么？”林妈妈惊了，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夕落，她是你弟弟！”
我知道他是我弟弟，林夕落想，她茫然地看着妈妈，直到她一巴掌打过来，力气很小，她病得太重，连打人都没什么力气。林妈妈惊恐地看着女儿，哽咽道：“夕落，鹿鹿是你弟弟，你怎么可以扔了你弟弟？”
对啊，林夕落像突然被雷劈般惊醒过来，她转身就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鹿鹿！鹿鹿！
鹿鹿不见了，林夕落疯了似的回到扔下他的地方，可是没有，她顺着路问下去，没人看到他，所有人都摇头。林夕落不相信，她歇斯底里地吼：“怎么可能看不到，刚才我明明把他扔在这儿！”
路人看疯子般瞪她，林夕落还在说：“你们再想想，他长得很好看……”
是啊，她的弟弟多漂亮，第一眼就惊艳的类型，如果有看到，怎么可能忘了。
没人理她，林夕落顺着路一直走，问每个路人，像个神经病，眼里含泪，手脚发抖。她找了一天，没吃饭，脚都走泡了，还是没找到，天黑得完全看不到，她才不甘地回家，踟蹰不安，不敢回。
第一次，回家的路那么难走。
刚走到小巷，就听到家里传来一阵哭声。出什么事了，林夕落冲进去，看到一屋子满满的人，而被围在中央的赫然躺着一个人，妈妈。林夕落站定，她不敢过去，这几步短短的距离，她真怕又发生什么。
她真想逃离，一切就像一场梦，她醒来，依旧是个寻常的早晨，有鹿鹿，有妈妈。
可传进耳里的哭声那么清晰，躺在中间的人那么熟悉，林夕落一步一步走过去，很僵硬，几步像走完一生，耗尽所有勇气。她的心脏剧烈地疼起来，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揉捏，毫不留情，那人的面容出现了，妈妈，妈妈你为什么要躺在这儿？
林夕落站住，一定哪里错了，她离开时，妈妈还好好的，为什么她现在一动不动，不说话了，“夕落，你妈去了。”有人对她说，林夕落狠狠地瞪她：“你才去了，我妈好好的。”她跪下来，去拉母亲。
“妈妈！妈妈！醒来啦，不要睡了。”
手心传来的温度冰凉冰凉，一直冷到心里，林夕落抱起母亲，用脸贴她的脸：“妈妈，你醒醒呀，我是夕落，我回来了。你别吓我，我错了，我一定会找回鹿鹿的。妈妈，你不要这样对我。”可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林夕落用尽全力去抱妈妈，何时妈妈瘦成这样，她能轻易抱起，她的头发怎么都白了，不是的，妈妈还没老成这样。妈妈你真的不要再睡了，好冷，夕落好冷，林妈妈软绵绵被抱着，手无力地垂着。
为什么这么冷，林夕落把头埋在母亲的胸口，那里，一片死寂。
林夕落僵住了，她觉得，从此，人世间所有的温暖都离她而去。
有人过来，狠狠把她推开，抢走她怀里的妈妈，林夕落抬头，对上一双仇恨的眼睛，爸爸眼睛通红，血海深仇般看她。林夕落吓得不敢动，看到爸爸抱起母亲，温柔地搂在怀里，呢喃着。
“你怎么这么着急，我说了，我一定会找回鹿鹿的。”
鹿鹿，林夕落又跳了一下，她望着四周，觉得每个人都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她，嫌弃厌恶。她不敢同爸爸抢妈妈，她缩起手脚，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最好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可她又很想妈妈，她跪在一旁，乞求地望着爸爸。
林爸爸连看她一眼都没有，抱着林妈妈，抱了一整夜。第二天，有人硬要把他们分开，林爸爸不让，他紧紧地抱着她：“我老婆不能死，我还没给她买金链子……”
所有人眼圈都红了，但还是去分开他们，场面很悲惨，当妻子僵硬的身体被硬生生从自己怀里扯开，这个中年丧妻的男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撕心裂肺。林妈妈以一个被拥抱的姿势入殓。
林夕落看到他们的动作，吓得跳起来，跪了一夜的腿一麻，她摔了一脸鼻血，跌跌撞撞去阻止，被大人拉开。她一脸血，手抓脚踢，也不知道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哪来的力气，两个大人都快拉不住，直到有人低吼一句。
“发什么神经，你妈就是被你害死的！”
林夕落滞住了，谁说的，好像是爸爸的嗓音，可爸爸在那儿傻坐着。谁？是谁说的，不，不是这样的，林夕落想反驳，无数声音涌进脑海，是的，你妈就是被你害死的，林夕落你把鹿鹿丢了，你妈被你气死了……
林妈妈从去世到葬礼，只用了短短的三天时间，她才四十，又死于疾病，连祖祠都入不了。
葬礼都交给亲戚去办，林夕落和爸爸跪在大厅，围着棺木，给她守夜。林妈妈去世后，林爸爸一句话都没同女儿说过，他精神很差，临近崩溃，就强撑着嘱咐大家要去报警，帮忙找鹿鹿。
林夕落也断断续续听到邻居的议论，知道自己去找鹿鹿，林妈妈让林爸爸也去找鹿鹿。林妈妈心里着急，也顾不得身体，东奔西跑，鹿鹿不是正常孩子，他有自闭症。林妈妈折腾了一天，才降下的温度又升上去。
“那温度像火烧起来，滚烫滚烫的。”
“前一分钟还好好的，说要找鹿鹿，突然就倒下去，全身抽搐，一直抽一直抽，就这么一会儿就没了。可怜啊，她走前，还一直在问，鹿鹿回来了没。这就是命，多好的人，说没就没，也没见上最后一面，一个亲人都没见上。”
“她呢，眼睛都没闭上，走得不安稳。”
尿毒症，又一个月没去透析，神经毒性直冲脑部，林妈妈是早晚要病发的，只是家人忙着赚药钱，反而都忽视了她早已被掏空的身体。
悲伤是猝不及防，不幸却早有预谋。
林夕落跪在地上，想起妈妈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夕落，你一定要把鹿鹿找回来。”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妈妈，林夕落泣不成声，她没有找到鹿鹿，连葬礼妈妈的遗像都没人捧。按风俗，遗像是儿子捧的，林夕落穿着孝衣，捧着遗像，走在大队伍中，走到一半，爸爸看到她，猛地冲过来，抢走遗像，随手把遗像给后边的堂弟。
“别让她捧！她不配！”
说罢，看也不看她，回到原来的位置，堂弟战战兢兢地捧着遗像走上前。
林夕落惊骇地站在原地，原来爸爸这么恨她，连妈妈的遗像都不让她碰。所有人路过她，却没人安慰，一个都没有。好久，她茫然地跟上，原来，真的是自己害死妈妈，是她把这个家推向绝境。
林家垮了，凶手是她——林、夕、落！
16
葬礼过后，林爸爸搬到其他房间，把卧室锁起来。
妻子死了，他也没魂了，每天窝在房里，喝得醉醺醺。饭是邻居做好，送过来的，林夕落每日端进去，又原封不动端出来。她也不敢劝，况且爸爸根本不同她说话，连看她一眼都不愿。她对着每天多出来的空酒瓶想，如果妈妈在，爸爸一定不会这样。
可是妈妈……林夕落边哭边写寻人启事，把鹿鹿的照片贴得满世界都是。
没人看到他，警局那边也没回复，鹿鹿就像从来没存过，人间蒸发了。
林夕落不相信，她也不去学校了，每日骑着单车，贴寻人启事，找鹿鹿，找到很晚才回家。丧母之痛还有强烈的自责折磨着这个女孩，不过几天，她已经瘦得不成人样，脸色青白，眼睛深深窝进去，声音嘶哑，见人就问：“这是我弟弟，你有没有见过他？”
所以，许小虎再看到林夕落时，几乎认不出她了，他的女孩，怎么憔悴成这样？
他走上去，心疼地看着她，林夕落也看着他，嘴唇哆嗦，眼泪含在眼眶，她不敢相信地伸出手，真的，是小虎。眼泪夺眶而出，林夕落小声开口，很委屈：“小虎，我妈死了，我爸不和我说话。”
许小虎伸手，狠狠地把她搂在怀里，哽咽着：“对不起，夕落，对不起，夕落。”
许小虎是偷偷回来的，那天他倒垃圾回家，看到妈妈气愤地挂断电话，他没在意。后来看到记录是林家来电，蓦地涌起一丝不安，打过来电话又停机了，就连夜买了车票从广州赶过来，但还是晚了，来不及。
其实许家在广州的生意做得很大，对林家像巨款的救命钱，对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借或不借，不过一句话。
许小虎抱着林夕落，用力地紧紧地，她瘦下去的骨头硌着他，那么疼，仿佛扎进他的心脏，把他也伤得血淋淋。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那么温柔善良的林阿姨走了，许小虎除了抱紧她，不知如何安慰。
夜幕低垂，两人的影子合在一起，许小虎想，能把她揉进生命就好了，这样，谁也不能伤她。
林夕落说不想回家，那已经不算个家，仇人般的父女，整日阴霾，不见一丝温暖和阳光。许小虎说好，带她回许家，房子没人住，散发着霉味，但也比林家好，许小虎找了棉被，把她包起来。
林夕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说话，睁着双空洞的眼睛发呆。
许小虎看着她，有些害怕，想到她什么都没吃，跑去买点东西，回家夕落已经睡了，睡得很不好，蜷曲成一团在哆嗦，牙关咬得紧紧的，在害怕什么。“夕落，夕落。”许小虎叫不醒她，又怕她咬伤自己，把手伸到她唇边，让她咬。
她真的很害怕，没一会儿就渗出血了，许小虎忍着，把她连被子搂在怀里，低头看她。她睡得像只小猫，柔弱又不安，真想亲亲她，许小虎想，等他反应过来，唇已经贴在夕落脸颊，他又想往下移，一声尖锐的叫声撕破他的耳膜。
“你们在做什么？”
许小虎回头，看到妈妈疯了般冲过来，揪住夕落的头发把她拉下床，留着长指甲的手去抓她的脸，边抓边骂：“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刚死了妈，就来勾引我儿子！”
林夕落头皮都要被掀起来了，可那句“刚死了妈”刺痛她的神经，她忘了反抗，任许阿姨气败急坏地抓出几道血口子。脸火辣辣地疼，林夕落却惊恐地想，她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阿姨这么生气？
“妈，你发什么神经？”许小虎一把推开妈妈，把林夕落护在身后。
许妈妈被推倒在地，看着人高马大的儿子，心底生出几分悲凉，辛辛苦苦养的儿子，为什么被这个不三不四的人弄成这样。她索性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要放在平时，许妈妈是不会这样，但她太生气了，儿子莫名离家，还带走了一大笔现金，只留了一张不明不白的字条。
她多好的儿子，怎么突然会偷钱，和女人躺一张床，还要打自己！
许妈妈边哭边指着林夕落骂：“都是你，林夕落，丢了弟弟，害死你妈还不够，还来勾引我儿子？你这个害人精，刚死了妈就和男人躺一张床，小小年纪，心眼怎么这么毒，借不到钱，就怂恿我儿子偷钱？”
一声声的指控，林夕落不断往后退，几乎站不住，不是的，她没让许小虎偷钱。她望向许小虎，许小虎急死了，这是什么神展开，他是拿了一笔钱，不过是想着林家可能需要，况且他也留字条了。
“妈，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别这样。”
他越说，许妈妈哭得越大声，没一会儿，左邻右舍都进来，许妈妈像找到盟友：“你们看看，像话吗，老师打电话告诉我，小虎没去上课，我急忙赶过来，看到什么，他俩躺床上。我家小虎是从小乖到大，没拿过别人一针一线，这次从家里偷了大笔钱……还要打我，啊，我怎么这么命苦！”
人群一阵哗然，有蹲下来安慰许妈妈，有对林夕落指指点点，各种难听的字眼往耳洞里钻，“啧啧，陪男人睡觉”“够不要脸的”，林夕落还想解释，不是的，她没有，可她听到“连弟弟都能丢，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什么话都堵在喉咙。
她像一只木偶，神色凄苦，浸泡在各种恶毒的指责中，为自己羞耻。许小虎急了，他把林夕落护在身后，大声喊“不是这样的，不关夕落的事”，可他越是护着她，别人看他的眼神越是恨铁不成钢，最后他忍无可忍，一脚踹开身边的橱柜，大吼：“不要吵了，都给我滚！”
许妈妈的声音更大：“要滚也是你滚，这是我家！”
“好！”许小虎去牵林夕落，他不能再让她待在这个是非之地。
“小虎，你要她不要妈妈？”许妈妈追过来，眼神全是悲哀的乞求。
许小虎望着母亲，眼圈红了：“妈，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你明明知道，知道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一屋子的人，一字一顿：“你们不要再乱说了，有种冲我来，钱是我拿的，是我自己回来的，跟夕落没有任何关系。我做这些，不是想和她睡觉，而是因为我爱她。
“我爱林夕落。”他对着所有人又说了一遍，在如此不堪的情况下，字字清晰。
“我要和林夕落一辈子。”他用力握住她的手。
十几岁谈情说爱，许诺一辈子真可笑，可他多么认真，他年轻的眼睛全是真心。
鸦雀无声，林夕落抬起头，刚才她一直不敢抬头，可现在有个少年，对所有人说爱她，要和她一辈子。原来他做了这么多，拿钱是想给妈妈做手术吧，小虎小虎，林夕落的心热起来，她热泪盈眶地看着他。
他们两年没见了，她都没仔细看过他，他变了，高大帅气，眉目英挺，像个男人，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男人，还有一双深遂明亮的眼睛，盛满了他们从小到大青梅竹马的情深。林夕落忍不住握紧他的手，这是许小虎，她的小虎。
许小虎低头看她，他要带她走，他不能让他们污辱她。未来？他没想这么多，大不了穷就做乞丐，死了就抱一起。他要带她走，可没走几步，就看到林爸爸气得发抖的脸。林爸爸扬起手：“丢人现眼！”
林夕落被打得退了一步，白皙的脸很快就浮出三根手指印。
脸颊火辣辣地疼，林夕落抬头，嘴角流出血丝，这一巴掌也打醒她，丢人现眼，原来在爸爸眼里，自己如此不堪。林爸爸把女儿拖到身边，对着哭闹的许妈妈道：“许美华，她妈死了，她爸爸还没死，你也别太欺负人！”
他用力推了女儿：“跟阿姨说清楚，你有没有和许小虎睡觉？”
林夕落又一次被推到众人面前，仿佛她不是人，是不会疼不会受伤的木头，她木讷道：“没有，我和小虎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许小虎眼睛一沉，众目睽睽，她否认两人所有的一切。
“听到没有？”林爸爸眼睛刀割般巡过众人，“以后要让我听到谁嘴巴不干不净，别怪我不客气。许美华，欠你们家的钱，明天我会还给你们，以后也请你家小虎不要再来找我女儿！”
“你也是，”林爸爸对林夕落凶狠道，“再让我发现和这个小子联系，我打死你！”
“以后我们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说罢，林爸爸拉着林夕落就要走。
“夕落！”许小虎冲过来，被许妈妈拉住。林夕落脚步一滞，又被拖着踉跄着往前走，她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林爸爸死命地拖她，边拖边说：“哭什么？送上门给人作贱，你想让你妈刚死，就不得安宁？”
林夕落的眼泪生生止住，堵在嗓子眼里，难受得快要窒息。
原来她这样的人，连爱情都没有资格拥有。
17
许小虎是被许妈妈绑回广州的。
回家就被关着，许小虎把卧室的东西都砸了，不吃饭。几天后，许妈妈塞了一个快递给他，里面是他寄给林夕落的信，贴好邮票的信封，还有玉观音。许妈妈在门后说：“儿子，你看清楚，人家是要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许小虎面色一沉，眼神狠戾，把玉观音摔得粉碎。
林夕落在学校收到许小虎寄来的信，一块摔得看不出模样的玉，他说，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你不要就扔了。玉碎，玉决，从此我们恩断义绝，林夕落捧着玉观音，强忍着眼泪。他不知道，玉从她心口处离开，世间最后一丝温暖也离她而去。
从此，她真的是孑然一身。
就在许小虎凭着出色的相貌和出手阔绰，风靡全校，和一个个所谓的班花校花风流不断时，林夕落却成了阴暗的女孩。她不再是学校花大笔钱请来的优等生，她是丢了弟弟害死母亲又被人“睡过”的坏女孩。
在村里，流言不断，在学校，同学指指点点。林夕落每日在这些嘲笑鄙夷的眼神中走过，她假装漠视，淡然地读书，心里千疮百孔。巨大的精神压力，让她有自虐倾向，每天早上醒来，手臂总会出现莫名的牙印，不自觉咬的。
最让她难过的是，林爸爸还是不理她。父女像世仇，林爸爸每日去摆摊，就带着张大大的寻人启事，上面一家四口，现在只剩下两个，短短几天，她失去亲情，爱情，什么都没开始，就化为灰烬。林夕落告诉自己没事的，还有学习。
她的成绩一直很好，如果高考考好，爸爸会开心一点吧。
高考前一个礼拜，许小虎回来高考，一来就震惊全校，把高傲得像小龙女的校花拿下，成双入对地从林夕落身边经过。林夕落面无表情，继续读她的书，他们俨然就像陌生人，十几年的朝夕相对变成不死不休。
6月7日很快来了，这一天，爸爸竟主动提到载她去学校。
林夕落高兴坏了，考试发挥得很好，8日最后一场文综，考前半小时，林夕落在教室复习，同班的王胖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林夕落，我看到你弟弟，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上了去Z城的车!”
学校广播在提示：“考生们请注意，现在开始入场……”
“真的是鹿鹿？”
王胖子点头，林夕落看着课本，咬了咬牙，往外跑。
“林夕落，马上要考试了！”
林夕落知道，可是鹿鹿。她向前跑，边跑边祈祷，神，如果真的有神，请让我找到鹿鹿，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弟弟回来。真的，她什么都不要，十年寒窗，比不上林鹿鹿。
林夕落向前跑，她跑得比过去十八年任何一次都拼命。她总是奔跑，可跑不过命运，也跑不过无常，妈妈死了，爱情没了，现在连最引以为豪的学习也没了。林夕落孤零零地从车站回来，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林夕落站在门口，考生从她身边经过，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往哪里去，完了，这一次，天真的塌了。
林夕落回到家，爸爸还没回来，她无法想象，爸爸回来问她考得怎样，要如何回答，她真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她从窗户跳进妈妈的卧室，这里依然保持妈妈生前的模样，发条挂钟却已停，太久没人拧发条了。
林夕落拿了钥匙，拧紧发条，挂钟又尽职地走起来。林夕落无意识地拨动指针，往回拨，时间为什么不能倒流？她神经质般一圈又一圈地拨回去，越来越快，直到指针咔嚓一声不动了，为什么不能回去？为什么？
把妈妈还给我，把爸爸还给我，把我的生活还给我！
林夕落忍无可忍，疯了似的拿起时钟砸了下去，玻璃飞溅，碎片映出无数个疯狂崩溃的林夕落，面目狰狞，眼睛通红。时钟发出好大的声响，支离破碎，就像她的生活，她站着，无声流泪，直到天黑了，才跳窗出去。
爸爸不知何时回来，正趴在桌上睡了，露出花白的发。
这几年，他老得越来越快，他太累了，总是四处奔波找鹿鹿，似乎听到动静，半梦半醒：“是鹿鹿吧？”
是鹿鹿吗，他连做梦都想着鹿鹿。
如果把鹿鹿找回来，是不是所有的罪都能得到原谅？
林夕落隔空摸了爸爸的头发，爸爸，我爱你，可是对不起。她写了一张字条，放在桌上，去拿了一张照片，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张纸被风吹起一脚，只有几个字：爸爸，等我带鹿鹿回家。
林夕落走了一段路，又回头去了许家，在屋外叫：“小虎！小虎！”
小虎正在家里玩游戏，看到她，有些不敢置信，他们多久没说过话了。林夕落看着已经完全长成大男孩的许小虎，尽量装成平常的样子：“今天你考得怎样？估分了没有？”
许小虎一脸惊喜，有些不明所以，林夕落又问：“想好报哪所大学？”
两人谈了几句，仿若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
“你和王美娜在谈恋爱，是吗？”
“就是朋友。”许小虎有些尴尬。
“是吗？她除了漂亮，没什么，小虎，你可以找更好的女孩。”
这句话几乎把许小虎吓傻了，他慌忙解释：“真的只是朋友，她哪儿漂亮，我觉得她们都没你好看。”
林夕落莞尔：“小虎，阿姨夏天还煮酸梅汤吗，好久没喝了。”
“我去倒，夕落，你等我。”
“我等你。”
许小虎欢喜地去倒水，又不断回头，林夕落站在原地，冲他温柔地笑，见他进去了，转身就走。她咬着拳头，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能总是这么狼狈。刚刚，她多想对他说，小虎，我很累，我快撑不下去了，你抱抱我，好吗，可是她开不了口，她怕她会哭，她会舍不得走。
离开月溪村，林夕落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她没去向妈妈告别，还不是时候。
妈妈，等我，我会带鹿鹿回来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你。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月溪村越来越远，林夕落走得毫不犹豫，就像要把所有的不幸不堪甩在背后，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天这么深，她就融在这一片黑暗中，够了，滚蛋的命运，从今以后，你休想再从我身边拿走任何东西，一样都没想。
因为她没有什么可失去，天地这么大，也唯有她一人。
她去理发店，把长发剪掉卖了，去车站换了一张车票。
“去Z城。”

第三章 蜗牛的壳
我遇见一个男孩，他和我一样，身上背着一个重重的壳。
世人都骂我们罪孽深重，而我渴望，做彼此的朝阳，点亮星星。
要知道，壳下的人生很湿冷，也很沉重。
18
“您好，您叫的东西到了。”
林夕落弯腰进门，半跪着把客人点上的东西摆上桌，又调好电视，音乐调到最佳效果。“您慢用。”她便端着盘子出去，去忙碌下一个包厢。不过一个月，她从什么都不懂的村姑，变成熟练的KTV服务生，穿着制服，化着淡妆，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如果是林爸爸看到现在的女儿，一定不敢相信，也绝不会让她做这种工作。
在乡下人眼里，KTV从来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可除了这种没有门槛的工作，她能做什么，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农村女孩，身无分文，没有任何社会经验。从车站走出来，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流，林夕落愣住了，这里没有小村庄的悠闲安逸，只有汽车、人，还有巨大的广告牌，这是一座真真正正的钢铁森林。
林夕落在车站的小广告上找到这份工作，她得先活下去，才能找鹿鹿。
王胖子说鹿鹿上了Z城的车，他可能就在这里。虽然很渺茫，但林夕落还是来了，她要找到鹿鹿，如果这里找不到，她到下个城市，中国很大，可也就这么大，哪怕穷尽一生，她也要找到鹿鹿。
林夕落走得飞快，她要适应城市的节奏，快，再快一点。
刚开始几天，高跟鞋磨得她脚起泡，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现在她已经能端着盘子，走得又稳又快。这里工作并不轻松，遇见客人要弯腰问好，上东西要半跪，不过最烦人的就是醉酒的客人，有时候还会动手动脚。
林夕落吃了几次亏，也学乖了，懂得看到不对劲要赶紧退，可总有躲不掉的时候。
“怎么？不给我面子，这杯酒今天不喝光就不让你走！”
一身酒气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扑过来，拿着酒就要往她嘴里灌。
“先生，我真的不会喝酒。”林夕落不断往后退，可男人还是死追不放，肥胖的手更是伸过来，拉着她往怀里带。
“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看上你是你福气！”
男人大骂，搂得更紧，肢体的接触，让林夕落一阵恶心，她想也没想用力咬下去。
男人吃疼，抓着她的头发推了出去：“还敢咬我？就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婊子！”
林夕落被一推，被推到另一间包厢的门上，撞得眼冒金星，包厢门也开了。
KTV的包厢哪间不是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吵吵闹闹，可这诺大的包厢，除了音乐，空荡荡的，就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上面摆着一个大大的蛋糕，也不开灯，电视的光把那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黑暗中，只看到那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不清楚相貌，眼睛仿若同黑暗融为一体，就这么淡淡地扫过来。林夕落莫名地打了个寒战，他在看人，却好像没人能看进他眼里。
醉酒的男人还在闹，一脚踹向跌倒的林夕落：“贱人，敢咬我，弄死你！”
林夕落本能地用手抱住头，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只听到一声巨响，中年男人像摊肉泥般倒下去，头上破了个血洞汩汩地流，身边碎了一个啤酒瓶，液体溅得到处都是，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啤酒瓶已砸中醉汉。
那人仍在沙发上，还切了块蛋糕坐着吃，好像刚才的事和他没任何关系。
“打我兄弟！”醉酒男人的朋友要冲进来。
林夕落眼疾手快地关上包厢的门，反锁住，任是外面的人怎么叫嚣都不开门。那帮醉鬼真的喝多了，把门敲得不断震动，亏这里是VIP包厢，隔音效果还好。林夕落走上去，感激道：“真是谢谢你。”
围观的人这么多，也有同事，却没人敢上前帮忙，只有他。
那人没答话，就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夕落一愣，心微微颤抖，这个人——
长得和鹿鹿一样好看，甚至更俊美，十八九岁，穿着一身黑，衬得全身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浑然天成，眉目如画般俊秀，却带着病态的颓废。头发偏长，遮住大半神情，低垂着眼睑，静静地坐在那儿，清清冷冷的。
林夕落看着他，仿佛看到另一个林鹿鹿。他们长得有点像，气质像，都是病孩子的气质，这个世界永远与我无关，可又是不同的，鹿鹿永远是温和善良的，而他，像游戏人间的恶魔，仿佛活着就是笑话。
“姐姐！”林夕落隐隐仿佛听到鹿鹿的叫声，亲昵讨好。
眼一酸，她转过头，几乎是局促不安地开口：“要报警吗？”
他还是不说话，拿刀切蛋糕，握着刀叉的手指修长如玉，指节分明。
这双手真适合弹钢琴，林夕落这样想，一块蛋糕递到她面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夕落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接过蛋糕，古怪的气氛，却莫名地和谐。两人吃着蛋糕，包厢里循环着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快乐，祝你永远快乐……
不知为何，这个曲调，林夕落越听越悲凉，连蛋糕也食不知味。
对她来说，快乐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
生日歌循环了几遍，那人终于把蛋糕吃完，抬头看她，轻声问：“他这样骂你，你生气吗？”
林夕落不明所以，愣愣地望着他，她当然生气，可是生气又得怎样。
那人看着她发呆，嘴角挑了下，绽放出很浅很浅的笑容，迷人又略带邪气。
他微微倾身，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很温柔地问：“那我去帮你出气，好不好？”
说罢，也没等林夕落回答，他拿起一瓶酒，走到门口。
“喂——”林夕落的惊呼被门打开后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淹没了，她看到他神情一瞬间变了，冷漠又无所谓，狠狠地把酒瓶砸到最先冲上来的男人头上，又一脚踹出去。
林夕落吓傻了，她从来没见过人打架，这几乎是斗殴。
她见过最大的口角不过是人家上门来讨债，爸妈卑微地低着头，讨好地笑。从小到大，她受到的教育是，就算被欺负了，也得忍着，从没有像这样，被人骂了要打回去。她很害怕，又觉得要帮忙，那人又一脚踹开近身的人，还回头对她笑了下。
“别过来，一旁看着就好了。”
嗓音轻柔，笑容肆意，配上他俊美的脸，竟异常吸引人，像极了堕落人间的天使。
警察过来时，KTV已经被砸得差不多。为首的是个把警服当风衣穿的男人，朗目疏眉，长得极好，正气中又带着几分痞味。他风风火火过来，一见到那人，就拉过去，左看右看，确定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又破口大骂，一脸气败极坏。
“你就不能安生一点，给我少惹事！”
那人一脸无谓，反而笑了，很是天真无辜：“哥，今天我生日，还没人跟我说生日快乐。”
警察愣了下，似乎满腔的怒火被熄灭。那人歪着头，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警察很无奈，说了句：“生日快乐。”
那人笑了，举起手，后面有小警察要过来铐他，被警察拍了下：“铐什么铐，牧二少都不认得！他爸爸会保释他的！”
被叫做牧二少的男人挑了挑眉，斜靠在墙壁上，还低头点了根烟，悠然自得地看警察处理现场。闹事的还有林夕落，一起被带回警局做笔录，林夕落和牧二少坐在同一辆车上，她还是第一次坐警车，警鸣在头上一直响，响得她心慌。
牧二少却很自在，林夕落小心翼翼地看他，这件事怎么也是因她而起，就算不赞成这样暴力的行为，心里还是感激他的：“谢谢你了，都是因为我——”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内疚，不是帮你，只是突然想打架。”
他说完就转过头看窗外，林夕落被堵得不敢再开口，许久才鼓起勇气：“哪，祝你生日快乐。”
牧二少愣了下，仿佛听到很好笑的话，低低笑了：“快乐？以前祝我生日快乐的现在都在咒我不得好死。”
林夕落不明白，警局到了，他率先下车，接下来她被带去录笔录，接待她的是那个被牧二少叫哥的警察，给她倒了杯水：“别怕，发生什么事，说一下就行了。”
林夕落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强调：“不关他的事，是他们先闹事的。”
“这小子还会做好事。”警察笑了笑，低头做笔录，“KTV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小女孩，还是要小心点，下次有事，赶紧报警。”
林夕落点头，这警察真是好人。
刚来时，同事觉得她土，欺负她是新人，被指使来指使去，她总忍着，无论什么情况，都一副笑脸，可是不是假装微笑，就不会难过。
警察做完笔录：“来，这边签下名，林微笑，你叫微笑？”
是的，林夕落现在叫林微笑。那个叫林夕落的女孩被扔在过去，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林夕落就告诉自己，她以后再也不会哭，她要微笑，过去她哭得够多了，以后命运再也不能让她流泪。
她会向前跑，哪怕背着罪恶的壳，步步艰辛，也要向前奔跑。
如果一直向前跑的话，总能看到曙光吧？
林微笑对着警察，一字一顿：“是的，我叫林微笑。”
19
林微笑做完笔录已经很晚了。
好心的警察又开车送她去做检查，确定无大碍才送她回KTV。他叫阿信，还留了号码，说有事可以找他。林微笑其实想问他，牧二少有没有什么事，不过看到他早早被人带走，那些人衣鲜亮丽，想来应当没事。
以前祝我生日快乐的现在都在咒我不得好死，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林微笑还是觉得他是好人，可惜萍水相逢，应当不会再见面了。
阿信，牧二少，她会记住这两个名字，来Z城一个月，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和善意。
可一回到KTV，面对的却是老板的雷霆大怒，他指着她的鼻子骂：“又是你？你还要给我惹多少事！在这种场合就要放得开，喝杯酒会死吗？公司的损失你赔得起吗？”
林微笑沉默被骂，这不算什么，再恶毒的辱骂她也听过，而且经常。
“行了，像你这样的，我们也请不起，去把工资结了，晚上就搬出去。”
老板根本不听她的辩解，林微笑咬着唇去结工资，她的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了。同宿舍的女孩伤心地看着她，可又能怎样，她走了，明天就会有人来代替她，很快她们都会忘了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同事说，林微笑点头，走出去时，脸上还带着笑。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总会有办法的。
凌晨了，城市终于安静了点。林微笑背着行李，抱着包坐在长椅上，享受这难得的静谧。她抬头看天，不知为何，在乡下觉得很大的天，在城里变小了，还总是模糊不清。
不知道城里的天和乡下的天是不是一样，林微笑傻里傻气地想。她站起来，张着手臂，想象她走在家乡小溪的圆木上，许小虎握着她的手，她走得摇摇晃晃，却什么也不怕，她笑了起来，真好，这么静，好像整座城都属于她。
下一秒，她挂在胳膊上的包被摩托车上的人掠走。
飞车抢劫！林微笑摔下去，顾不得疼就爬起来追，但根本追不上。摩托车上的小青年还嚣张地冲她比了中指。“去死！”林微笑气得把鞋扔出去，过了一会儿，又一瘸一拐去捡鞋，那个包装着她所有的钱，还有身份证。
真倒霉！林微笑狠狠地踢了一下，眼泪在打转。
她昂起头，让眼泪倒流，不哭的，微笑，说好的，不哭。
别人的十九岁在做什么？十九岁的林微笑在午夜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妈妈，原来活着真的很难。
林微笑从行李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张全家福，一家四口对着镜头笑。爸爸、妈妈、鹿鹿，林微笑把照片贴在胸口，还好，照片没有丢。她离开家什么也没带，除了这张照片，比生命还珍贵。
她又拿出一叠寻人启事，贴在公交车站、电线杆，就连垃圾箱也不放过。城市最讨厌这些狗皮膏药，经常会组织清洗，她买的是最强力的胶水，鹿鹿在纸上冲她开心地笑。
鹿鹿，鹿鹿，林微笑摸着弟弟的脸，心难受得绞起来，她真的做了一件罪无可恕的事。
连她都活得这么艰难，那鹿鹿呢，他只有十三岁，又有自闭症，孤独一人，他……还活着吗？
林微笑不敢想，她只能告诉自己，鹿鹿活着，一定活着，他还像小时候一样，站在田梗旁，等她带他回家。把这条街贴满寻人启事，林微笑抱着行李缩在长椅上沉沉睡去，梦里好像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林微笑是被人叫醒的，“夕落，林夕落。”
“哎。”林微笑本能地应着。
睁开眼，是阿信英俊的笑脸。林微笑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警察找她做什么。
阿信今天没穿制服，笑眯眯地问：“原来你叫林夕落。”
“不，我叫微笑！”林微笑大声反驳，带着几分怒气。
阿信有些莫名，把包递给她：“早上局里破了一起飞车抢劫，我正好看到是你，没有你的联系方式，顺路送过来。”
是那个失而复得的包，最上面是她的身份证，清清楚楚写着姓名林夕落。林微笑尴尬地接过，太好了，又回来了，她望着他，真不知要怎么感谢他：“是我的，其实，我、我——”
她不知如何解释，这么好的人，她真不想让他觉得她是满口谎言的女孩。
好在阿信没再深究，他随口问：“你怎么睡在这儿？”
他开车要去KTV，见公交车站旁围了很多人，出于职业习惯，他过来看一眼，没想到是林微笑，她睡得并不安稳，缩成小小的一团，眉都皱得紧紧的，仿佛很痛苦。
林微笑简单地把离开警局后的事讲了下。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再找工作，连被抢了的包都能找回，总会有办法的。”
林微笑乐观地说，带着几分青春飞扬。阿信点头，便开车走了，虽然他很同情她，但也仅限于同情。萍水相逢，不过如此，但他开了一会儿，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照出女孩背起行襄，艰难前行。
如果是他，会怎样做？会大声指着鼻子骂，程长信，你这个没爱心的渣渣！
阿信苦笑，掉转车头，摇下车窗：“林微笑，你会做饭照顾小孩吗？”
林微笑点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一点也不像有孩子的人。
阿信笑：“上车，有个工作你看看。”
车在别墅旁停下来，Z市寸土寸金，这座别墅却很大，电视里看到那种非常土豪，带花园带泳池的，鲜明的设计感又融入苏州园林风格，大气又不失宜家宜室。林微笑跟着阿信进去，就像走进一个全然不了解的世界。
“牧嵘！”阿信冲窗户里的人喊了一声。
那人却头也不抬，拿着小喷雾给一盆葱绿的薄荷浇水。他浇得那么专注，仿佛什么也比不上这盆薄荷珍贵。晨曦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向众生，他却抱着薄荷躲在阴影处，只留世间一边绝美的侧脸，美好得近乎残酷。
林微笑站在原地，太像了，他浇花的模样像极了鹿鹿，温柔的，怜惜的。
鹿鹿也是如此，他不关心任何人，他只爱他的花，他的草，哪怕是小爬虫，也比人来得有趣。
第一次在KTV，她只觉得像，现在她宁愿神经错乱骗自己，这是另一个鹿鹿。就算她清楚，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林微笑转头对阿信说：“我愿意留下来。”
就算刚才在车上，阿信把这个叫牧嵘的孩子说得像恶魔，她也愿意留下来。不仅仅是因为迫于生计，他救过她，还因为在他身上，她看到弟弟的影子。
可怜的林微笑，找不到鹿鹿，找一个鹿鹿的影子聊以自慰也好。
但阿信对牧嵘讲，林微笑会留下来，他想也没想：“不要。”
“你需要！庄医生说你这星期又没去找她。”
“我不是精神病。”
“那为什么不能让身边多个人？”
“……”牧嵘一脸不耐，“那好吧，随便你。”
他起身上楼，整个过程看也没看林微笑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她，走到一半，他又突然回头，叫住林微笑：“那个谁！”
“我哥有没有告诉你，三家三级特甲医院都诊断我是精神病。”
他扬起嘴角，露出阴恻恻的笑容：“精神病做什么都是不犯法的，所以，你要小心哟！”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嘴角扬起一抹笑，邪气又肆意。
阿信一脸尴尬，林微笑望着他的背影：“没事，小孩子嘴巴比较坏。”
阿信看着她，他想说，其实你也是个孩子，但又发现，这个女孩的眼睛很苍老，她明明是个少女，却有双老得太快的眼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阿信没多问，又交代了几句，工作的内容很简单，平时别墅有钟点工，林微笑只要照顾好牧嵘的起居，做好三餐就可以了。牧家有点特殊，这房子平时就牧嵘一个人，临走前，阿信嘱咐。
“这小子要敢欺负你，就打电话给我。”
阿信走后，林微笑独自在别墅，她拘谨地打量四周。这里无疑是华丽典雅，美轮美奂，但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未免太大，空空的，总觉得少点什么，呃，大概是少了家的感觉。
20
几天后，林微笑明白阿信为什么说牧嵘是恶魔。
她真是瞎了眼，第一面会觉得他漂亮得像天使，他根本是彻头彻尾的大恶魔。
第一天，点了一大堆菜，说了一堆忌口，等林微笑辛苦做出一桌菜，他吃了几口，要么嫌太咸要么说太淡，扔下筷子，笑容迷人，嘴巴却不饶人：“我听说你是乡下来的，什么都不懂，那也不至于做的饭菜都带着乡土气息，一嘴巴土渣子味。”
第二天，睡前说要喝和记的豆浆，林微笑起了大早，又是转公交车又是问路，好不容易买到，怕凉了还捂在怀里，结果一回来，就看到他正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咬着吸管，一脸惊奇：“天啊，你不会不懂有外卖吧？”
林微笑默默地把豆浆喝光，她当然知道外卖，但外卖要加钱，她节俭习惯了。
她以前三餐都回家吃，在外面一碗白饭两样菜几块钱，总会让她犹豫一下，舍不得，她穷怕了，妈妈没钱就没命。可这里不同，牧嵘说饭菜不好吃，碰都不碰，洗衣服，他说要干洗……他骄纵，浪费，还习以为常。
他们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上。
林微笑默默地忍受，她要这份工作，有钱才能活下去，才能找到鹿鹿。
就算牧嵘总找麻烦，嫌她土，做的饭土，穿的衣服土，说话土，总之什么都土，还尖酸刻薄。“每次看到你坐在沙发上，我就觉得像一块口香糖黏在那儿，还是嚼过的，”林微笑忍着，牧嵘又说，“怎么，觉得我在欺负你？是的，我就在欺负你，我就想赶你走，我也奇怪，这样子你还能没脸没皮待着，听说乡下人特别不识趣，还真是！”
林微笑忍着，牧嵘饶有兴致地看她，就像看一只可以随意玩弄的小爬虫：“喂，你不会在咒我不得好死吧？”
原来他还记得他们曾见过一面，林微笑不想逞一时口舌之快。
牧嵘觉得无趣，去玩游戏。还在放暑假，他要么在家里玩游戏，要么骑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摩托车出去。每次回来总能挂点彩，第一次林微笑吓了一跳，去看他有没有受伤，被一把推开。
“不要碰我！”
仿若她是高传染病毒源，下次林微笑学乖了，直接去拿药，放到他面前。
她其实很怕被推开，爸爸推开她，她再也不敢随便和人亲近，因为……不配。
牧嵘龇牙咧嘴地给自己上药，打量她：“仔细看，你还长得蛮好看的。”
他今天的兴致似乎特别高，又问：“来了这么多天，你有没有见过我爸爸？”
“没有。”来了这么多天，除了阿信和牧嵘，她还真没见过其他人。
牧嵘笑了，挑眉道：“你该看看他，老头子蛮帅的。”
“其实你对我还不错，洗衣做饭，任劳任怨，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牧嵘笑盈盈地望着她，眼里却没有笑意，“因为我从小就讨厌保姆，我爸只会把我扔给保姆，而这些保姆表面对我好，其实暗地里都想爬上……我爸的床。”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眼里却全是寒意。
林微笑被吓到了，同样十九岁，她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牧嵘还在笑，甚至走过来，微微倾身，很是暧昧：“老头帅归帅，到底老了，如果你想——”
他嘴角一扬，轻轻吹了口气，吓得林微笑跳起来，恐慌地看着他。牧嵘还毫不知错，斜靠在沙发上，悠然地点了根烟，嘴角微微扬起来，他本来就有些中性美，这样竟有些魅惑，眨眨眼：“看得眼都不眨，很帅吗？”
“你——神经病！”林微笑骂了一句，跑回房间，锁上门，门外是牧嵘肆意的笑声。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的，她还是吓到了，受不了！这人根本不像鹿鹿，是个疯子！
一晚上她都不敢睡，好不容易睡着了，牧嵘又在外面蛮横地敲门：“开门！开门！”
林微笑吓得连动都不敢动，是牧嵘，他想干吗，牧嵘还在叫：“开门！开门！”
怎么办，要不要开门？林微笑咬着被子，全身都在抖。牧嵘捶了一会儿，没动静，林微笑刚松了一口气，传来开门声，门打开了，灯啪的一声亮了。牧嵘铁青着脸走进来，居高临下地问：“你是猪吗？起来做夜宵，我饿了！”
“咦？你那什么表情？你不会以为我……哈哈哈！”
林微笑恼羞成怒地推开他，奔向厨房。没一会儿，牧嵘跟着进来，他打了大半夜的游戏，是真的饿，看她拿出的食物，不高兴了：“这是什么?我哥请你来，你就给我吃剩饭？”
林微笑气得一句都没有，她快速地炒了一份蛋炒饭，爱吃不吃。
炒完端在桌上，直接回房间，没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走了？林微笑看时间，凌晨三点钟，这么晚去哪里，不过关自己什么事，爱去哪里去哪里，来这么多天，没见过他做过一件正经事，只会打架还有欺负她，就一个纨绔！这种孩子，还不如一出生就丢了！他爸妈也真是的，有孩子却不教育，丢给保姆算什么，活该孩子变成这样，她恨恨地想，真是太欺负人了！
“以前祝我生日快乐的现在都在咒我不得好死”，还真是被他一语成谶了。
被这么一折腾，林微笑也睡不着了，她索性起来。平时没时间，她都早早起来，去贴寻人启事。她刚拿着包，走到门口，就看到往回走的牧嵘。
“喂，天还没亮，你要去哪里？”
林微笑不想回答，被他发现，不知道又要被怎么嘲笑。她直接从他身边经过，牧嵘拉住她的包，掂量了一下，笑嘻嘻地道：“蛮重的，包里放着什么？你别偷了东西，要趁我不在拿去卖？”
“你——”林微笑气得说不出来，耳边响起许妈妈骂她“借不到钱就怂恿我儿子来偷钱”，她的脸涨得通红，大声说，“我没有！”
“给我看看不就得了。”
说着，他作势要抢她的包，林微笑不让，两人抢起来，牧嵘仗着人高马大，抢到包，举得高高的，故意逗她：“来拿啊！”
一沓的寻人启事纷纷扬扬掉下来，洒得满地都是。
“你有病！”林微笑抢过包，一把推开他，去捡寻人启事。牧嵘愣在原地，退了一步，正好一脚踩到鹿鹿的照片上。林微笑忍了几天的怒气终于爆炸了，她狠狠地推开他，“走开！你踩到我弟弟了！”
她捡起寻人启事，上面有一个清晰的脚印，怎么欺负她都行，可这是鹿鹿，她这么宝贝的鹿鹿，林微笑怒了，彻底怒了。
“你是神经病！你家是有金山银山，怕被人搬走，连一个小保姆也要防着？姓牧的，你放心，我不会爬你爸的床，只要我想到要多你这么个儿子，就觉得还不如去死！打架玩游戏，你除了这点出息，还会做什么？
“难怪你爸爸不回家看你，难怪你生日没人祝你生日快乐，你这种人，在我们乡下，就是废物！除了你爸有点钱，你算什么东西？你瞧不起我，我起码还能养活自己，你？我敢保证，不到一星期，你就活不下去！你这种人，活着没一个人要你！”
牧嵘起先还有点内疚，越听脸色越铁青，似乎在极度忍耐，直到听到林微笑骂“难怪你爸爸不回家，难怪你生日没人祝你生日快乐”。他的怒气像泄了气的气球，似乎被刺痛神经，他大吼一声。
“行了，我死了，你们就全部清静了，对吧！
“我知道，你们都希望我死！”
他神色溃败，怒气冲冲，转身就走。
林微笑愣住了，想追过去，又止步，管他呢，凭什么自己被污辱还要去安慰，她又不是圣母。她蹲下去捡寻人启事，捡着捡着，怒气散了，不安慢慢地涌上来。她想到牧嵘最后一句，又有些后怕，这家伙不会做什么傻事吧，还是去看看吧。她跑出去找他，隐隐听到有摩托车声，她顺着声音追过去。
别墅再走一段路，有片平静的海域，开发商为吸引富人，取名宁静海，也叫静海，跟月球上的一处月海同名。牧嵘平时也会到静海走走，林微笑走上去，就看到摩托车倒在沙滩上，没关油门，轮胎还在转，像被骑到这儿，就直接扔了。
“牧嵘！牧嵘！”林微笑大喊。
宁静海就这么大，他能跑去哪里，她往海里看，腿都在发软。
不远处，牧嵘正在海里扑腾！
21
“牧嵘！”
林微笑跳下去，朝牧嵘游过去，他已经晕过去往下沉，林微笑抓着他的衣领，拼命往回游。
林微笑把牧嵘拖到沙滩，看到他青白色的脸，头一晕。小时候也是这样，鹿鹿生死不明地躺在草地上，命运轮回般，这一幕又重现了。她颤抖着，把他喝进的水挤出来，做人工呼吸。
“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
她真的再也受不了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哪怕是这个彼此厌恶的纨绔。
“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绝望时，牧嵘呕出一口水，睁开眼，眼神慢慢恢复清明，见到林微笑，似乎很失望，红着眼问：“怎么是你？”
他没死！
林微笑眼一亮，伸手用力抱住他。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牧嵘挣扎起来，却发现她抱得很紧，那么紧，好像他是她很重要的人。自己有多久没被用力拥抱过，牧嵘心一动，听到她在耳边呢喃。
“谢谢你没死，牧嵘，谢谢你没死。”
我才不是想死，我只是厌烦了这个世界。
好久，两人终于平静，牧嵘推开她，看也不看林微笑，推着摩托车回去。
林微笑坐在原地，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冷战，清醒过来。受不了，她真的受不了，她可以忍受他的毒舌和刻薄，百般刁难，可她不能负担一个人的生命，他刚才在做什么……跳海？
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去，洗了澡，又去厨房煮了碗姜汤。
牧嵘已换好衣服，正坐在电视前拿着操控器玩游戏，画面的小人一个个倒下。他向前冲，却越来越暴躁，扔了操控器，凶巴巴地问：“干吗？”
林微笑把姜汤递给他，温度刚好入口，他几口喝光，把碗给她，她仍不走，捧着碗看他：“你的额头——”
额头撞到石子，碰了个伤口，早不流血了，牧嵘根本不在意：“没事。”
“还是小心点比较好，”林微笑上前撩起他过长的流海，贴创可贴，柔声说，“这样就好了。”
她这个动作有点强势，却很温柔，牧嵘愣了下，别过脸。
她做完还不走，牧嵘也无所谓，继续玩游戏，林微笑鼓起勇气：“为什么？因为我骂了你？”
“放心，你没那么大本事！”牧嵘转过头，嘴角扬起个讥诮的笑，“别那么可笑了，你以为你是谁，难道我会因为你几句话跑去跳海，我就试试这个季节的海水冷不冷。”
林微笑沉默，又看了他一眼，喃喃说：“这样就好。”
“明天我会向阿信辞职，”她站起来，走出去，“你别再玩游戏了，早点休息。”
她走出去，没注意到牧嵘的神色一下子暗淡了，他握着操控器的指节在发白，总是这样，一个一个地离开他，哪怕是这个可有可无的小保姆！他狠狠地把操控器摔到墙上，把自己埋在被窝里，滚，全部都滚！
可心脏却剧烈地疼痛起来，疼得他快要窒息。
林微笑走出去，没有回房，就在门外蹲着。
牧嵘出来倒水，看到她在门旁睡着了，他惊道：“你在这干吗？”
林微笑还迷糊着：“守着，我怕你发烧。”
她记得小时候泡水又受了惊吓，当晚就发高烧。
牧嵘心一暖，望着缩在地上的女孩，明天她就要走了，被自己赶走的。
其实她对他挺好的，他能感到她的真心，会小心翼翼提醒他不要玩游戏太晚，会细心记下他的口味，他说要吃什么，不论多远多偏，第二天总能在饭桌上看到……除了姐姐，这么多年几乎没人对他这么好过，可越是这样，他越想逃离。
她为什么要这么好，总能让他想起姐姐，所以他对她越来越刻薄，嘴巴越来越坏。牧嵘蹲下来，静静地看着她，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对她这么恶劣，她却还能没脾气似的，连明天都要走了，现在还守在这儿。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浑蛋？浑蛋就该让他自生自灭，对我这么好有什么用！
林微笑太累了，又睡过去。牧嵘去找了条毯子，披在她身上，看她似乎满足地笑了，嘴角一扬，下一秒，手已快于意识，抱起她往她的房间走去。把她放到床上，看她安静的睡颜，他帮她盖好被子，离开前又看了一眼。
其实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真的。
她还没走，他已经开始怀念起她的好来。
林微笑醒来发现在自己床上，她愣了一会儿就明白，别墅就她和牧嵘，除了他，还有谁。
想不到他也有这么细心的一面，其实她一直觉得牧嵘不坏，虽然他总是装出很坏的样子，嘴巴不饶人，可她还是觉得他是个好人，他打架，喝酒，跳海，伤害的也是自己。
她不懂牧嵘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好的青春用来浪费，也无心去了解，她太累了。
林微笑起来收拾行李，环视房间，这无疑是她住过最好的房子，舒适典雅，可就算住了这么久，还是无法习以为常。这个地方太奢华太美丽，与她格格不入，不属于她，她还是回到该属于她的地方。
林微笑给阿信打电话，三言两语尽量平静地把事情解释清楚：“谢谢你，阿信，我很感激你介绍工作给我，但是，我真的做不好。”
电话那头，阿信没说什么，只说让她等一下。
没一会儿，阿信就来了，一来就问：“他呢？”
“在房里，应当睡了吧。”林微笑疲倦地说，闹了一夜，她的眼底全是血丝。
阿信看着她，皱了皱眉，问：“他跟你说，就想试下这个季节的海水冷不冷？”
见她点头，阿信沉默，林微笑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她一时没忍住，也不会闹出这么些事来。
“不关你的事，”阿信摇头，他站起来，“微笑，能陪我到宁静海走走吗？”
两人一起到海滩，阿信沉默，望着深蓝的大海，许久才开口：“这里葬着牧嵘的姐姐。”
22
台风，可怕的台风。
五年前的宁静海，姐姐敌不过弟弟的吵闹，明知有台风，还是带弟弟到海边。
他们跟随经商的父亲来到这里，以前的城市见不到海，爸爸告诉他“咱们家后花园就是一片海，温柔得像小绵羊，叫宁静海”。弟弟满心期待，下飞机就吵着要去，姐姐也没见过台风的可怕，就带着弟弟去了海边。
结果，台风过境，片甲不留，姐姐把弟弟救上岸，却被浪卷走。
弟弟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被卷走，他想去救姐姐，却怎么也动不了，风太大，姐姐把他绑在高处，却来不及绑自己。那一年，他十四岁，他是早产儿，母亲病弱，为了生他，大出血去世。父母感情极好，父亲看到他，便想起早逝的妻子，不常回家，一直在外奔波。
他从小是姐姐带大的，姐姐大他八岁，早熟懂事，走到哪儿都带着他，极为宠溺。从小到大，从没拒绝过他，一次都没有，想不到最后一次，竟为他丧了性命。姐姐走时，才二十二岁，大四，有一个相爱的男友，准备一毕业就结婚。
因为他的不懂事，什么都没了。
后来他被救了，绳子松开，他一头扎进海里，说要去找姐姐。
他不会游泳，被水呛得要死要活，寒意也跟水渗进骨里，深入骨髓。
姐姐最后没找到，连尸首都没有。葬礼上，他哭闹着姐姐还没死，砸花圈，抢遗照，把葬礼弄得一团乱，父亲一巴掌打过去。他父亲本来是走仕途的，赫赫有名的红三代，在那个高官如云的城市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
因为妻子怀二胎，执意要生下来，他顶着家里的压力，辞掉公职下海经商，没想到妻子难产去世，现在女儿又没了，人前风光的父亲一夜白头，指着他的鼻子骂：“我怎么会把你生下来，害死菀菀还不够，还害死我女儿！该死的是你！是你！”
他站在原地，连哭都不敢哭，看着父亲离开，佝偻着背，像最寻常不过的老人。因为妈妈，他和父亲并不如和姐姐般亲密，但这一刻，他深刻地感受到父亲的恨意，如果没有他，妈妈不会死，姐姐不会死，爸爸说得对，该死的是他。
他变了，自暴自弃，喝酒，赛车，打架，怎么浑蛋怎么活，玩得不能再玩，喝酒喝到胃出血差点死了，没死成。医生说严重的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再不治麻烦了，接着被父亲强制送进精神病院住了一段时间。
出院后，还是会打架，可不再往死里玩，人变了，不爱说话，独来独往，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渐渐习惯什么都一个人。父亲本想把海景别墅卖了，他求父亲别卖，说这里离姐姐近点，怕姐姐回家，找不到家人。
父亲也意识到当初对他说的话太重，但父子俩的关系摆在面前。他习惯一个人，父亲刚想说点温馨的话，儿子就说，“爸爸，我精神病好了，你放心”，眼里的冷漠刺痛了所有人。
他怕了，越是亲密越会互相伤害。父亲鲜少回来，就按时让秘书汇大笔的生活费尽责。他在陌生的城市，什么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他也不在乎，对谁都漠不关心，除了被葬在宁静海的姐姐。
故事讲完了，林微笑想起，妈妈下葬那天，爸爸愤怒地冲过来，抢过她怀里的遗照，对她怒吼，“别让她捧！她不配”。不配，因为他们都是害死至亲的罪人，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们都背负一条人命。
宁静海依旧宁静温柔，闪闪发光的深蓝色。
这片海除了永远深蓝，一无所有，不能给人任何安慰。
原来他也没说谎，跳海只是试下这个季节的水冷不冷。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所以有时候行为会有些过激，”阿信望着林微笑，“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他有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微笑，你不要走，你现在离开了，又要重新找工作。”
许久，林微笑才抬头：“他真是个傻子，伤害自己就能让姐姐回来吗？”
“不能的呀，”林微笑喃喃自语，转身说，“阿信，你放心，只要他不赶我，我都会留下来的。”
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种人，满身罪恶，苟活于世。
这个傻子，看着放荡不羁，不过是在掩饰满心的伤痛，他其实对这世界一点都不留恋。
回到别墅，她照常做早餐，去敲牧嵘的门，他没应，林微笑推了进去，他整个人都埋在被窝里，就露出一个脑袋，看来睡得很不安稳，眉皱得紧紧的。她摸了下额头，还好，没什么事，刚起身，手被抓住，后面传来牧嵘闷闷的嗓音。
“你不是要辞职吗？怎么还在？”
林微笑很直接：“阿信跟我说了你姐姐的事。”
被抓住的手臂蓦地一紧，牧嵘的嗓音带着怒气：“所以你可怜我，留下来？”
“可怜？你有什么可怜？”林微笑回过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可怜。
“可怜？可怜是大年三十，被赶出家门，因为父母不想让他们感受贫穷的窘迫，是她放弃重点高中，为了奖学金，留在一所三流学校，是她不去高考，去找鹿鹿，结果一无所获。这些都不够，最难受的是她这么拼命想留住妈妈，结果亲手害死她……”
林微笑发现，牧嵘和鹿鹿一样，就是有本事，什么都不做，就能弄得哀鸿遍野，一句话就勾起她的伤心往事。她想不到有一天，她再讲起这些，心情会如此平静，不再咒骂，不再痛恨，只有浓浓的悲哀。她谁也不怪，谁也不恨，只怨自己，为什么要丢了鹿鹿，把好好的一个家弄得家破人亡。
牧嵘慢慢松开手，他发现这个悲伤的女孩眼里空荡荡的，除了悲哀，还是悲哀。
她看着他：“你还觉得我在可怜你吗？牧嵘，你失去姐姐，我却失去了整个家！”
她神经质地笑了：“我留下来，不是同情你，只是觉得我们很相似。牧嵘，我们都是同一种人，那种被诅咒，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幸福的人，那种连最亲的人都要一个一个离开，连自己活下来都觉得愧疚的人！
“这样的我们，何苦互相伤害？”
牧嵘被震惊到了，姐姐去世后，他沉浸在悲伤中，关在壳子里，谁也不想见，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他一直觉得他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老天为了惩罚他，才让他亲眼看着姐姐被海水卷走，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不是只有他不幸。
他望着面前的女孩，没有眼泪，她这么平淡，仿佛讲的是别人的故事，可她的伤痛又是实实在在的，连漂亮的眼睛都被伤痛划得一片疮痍。这样的我们，何苦互相伤害，牧嵘忍不住伸出手，抱住她。
“你叫什么名字？”
“微笑，林微笑。”
“林微笑，为什么你不哭？”
“因为我叫微笑，我只会微笑，不会哭。”
他发誓，这是他听过让人最难过的话。
23
这样一闹，牧嵘对林微笑也和气多了。
他被阿信狠狠骂了一顿，连摩托车都被没收了。不过牧嵘没说什么，就待在家里玩游戏，要么睡觉，不会没事找事，也不会故意欺负林微笑。有时，林微笑早起去贴寻人启事，他还会一起帮忙。
“这是你弟弟？”
“嗯，长得很漂亮吧。”
牧嵘点头，照片上的孩子确实好看，林微笑望着鹿鹿：“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们很像。”
牧嵘又看了下照片：“不像！”
“气质像，我弟弟有自闭症，你的感觉给我一样，你们都不要这世界。”
牧嵘沉默，她没说错。他和爸爸的关系从小就不好，除了有血缘，他们根本不像父子。以前姐姐就是他的全部，姐姐走后，也带走他的世界。可他抱住她时，他觉得，他的世界回来了，不再是空无一人，起码还有一个，不会哭的林微笑。
和牧嵘的关系融洽起来，林微笑琢磨着要再找一份工作。牧嵘不故意找麻烦，其实很好打发，贴寻人启事，她可以早点起来，空余的时间，她得多赚点钱，如果钱多了，她可以在报纸登广告什么的。
她把这件事跟阿信和牧嵘说了，两人都不同意，觉得太累了，但又说不过她。
林微笑很快找了份兼职，在餐厅端盘子，是那种最廉价的快餐店，来吃饭的都是外来工，有时候从工地下来，一身泥土，灰头土脸，林微笑却觉得很亲切，他们建设城市，却不属于城市，她也觉得自己不属于这座城市。
便捷的交通，丰富的娱乐，幸福的生活，都不属于她，她就是外来客。
第一天，牧嵘来看她，屈尊纡贵的牧二少对着油腻腻的桌子好像很为难，又装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很嫌弃地问：“林微笑，你只会找这种看人脸色的工作吗？”
她现在的条件，也就只能找看人脸色的工作。
林微笑故意问：“我在你家给你洗衣做饭，还不是和这里一样，都是看人脸色的工作。”
“这哪儿能一样，”牧嵘特别臭屁地说，“本少爷帅得惊为天人，能让你服侍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多赏心悦目身心愉悦的事呀。”
“……”林微笑气结，拿着菜谱，“那少爷要吃点什么？”
牧嵘很新鲜，挑着眉：“随便来一点。”
“那我给您上几盘招牌菜！”
林微笑给他点了爆炒猪肝、清炖小肠、红烧肉。菜一道道上了，牧嵘脸色一点点难看，终于拉下脸，恨恨地说：“林微笑，你这是拐着弯在骂我，这都什么，要把我五脏六腑煮个遍吗，又是爆炒又是红烧？”
林微笑哈哈大笑：“我可什么都没说。”
“别做了，我叫哥给你涨工资。”
“涨工资，我也要找工作，钱嘛，永远不嫌多。”
“林微笑，你怎么这么倔呀？”
牧嵘还要说什么，那边有人叫她，林微笑去忙了。
牧嵘气得不行，她宁愿看这么多人的脸色，也不愿看他一个人的脸色。
他埋了单，气哼哼地走了，又忍不住回头看她忙碌的身影，发现她的背挺得很直，笨蛋！
向世界妥协，低下头会死吗？
没一会儿，他又来了，林微笑忙，也没空招呼他，他就点一杯饮料，看她忙，一动不动。老板奇怪，问他们什么关系，就算是朋友，也不能老占着位置。快餐店桌子不多，都是吃了就走，他这样的钉子户很影响生意的。
林微笑去赶他，牧嵘瞪圆了眼睛：“林微笑，你欺负我！”
“对，我就是欺负你！”
“你——”牧嵘索性走到外面，大声问，“这样不占位置了？”
正是夏天，天气正热，没一会儿，他就被晒得一身汗，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林微笑哭笑不得，又有些不忍，牧嵘真有些孩子气，第一次在KTV，他说帮她出气，打起架像跟人拼命，在别墅他又坏得令人发指，如今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林微笑还是忍不住，去隔壁买冷饮，她犹豫了下，拿了个可爱多。她把可爱多给牧嵘，他很惊讶，几乎是受宠若惊：“给我？”
“天这么热，不要等了，快回去吧。”
牧嵘拿着可爱多，露出个笑容，纯粹的，天真的，还有点傻，但特别可爱。
她是小时工，一小时就三块钱，她要打扫别墅给他做饭，一天只能在这工作五个小时，赚十五块，为自己花一毛钱都舍不得，却肯为他买三块五一个的可爱多。他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什么东西送到他面前，他也眼都不眨，第一次为三块五一个的可爱多感动。
她对他真的挺好的，真好，被人心疼的感觉真好。
牧嵘拿着冰激凌：“好，我不影响你上班，等会儿你下班了，我来接你。”
这儿地段偏，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不放心。到了下班时间，牧嵘果然来了，越野摩托车被阿信没收了，他现在要么骑单车，要么打的。林微笑坐在单车后座，想，她真幸运，总能遇到好人，先是阿信，又是牧嵘。
第二天，牧嵘下班时间来了，一来，眼睛就亮晶晶的。
奈何，林微笑累得半死，实在不懂他的眉目传情，最后他忍不住了，很是委屈：“林微笑，你今天还没给我买可爱多。”
“可爱多好贵的，哪儿能天天吃！”
“不管！”牧嵘催他，很霸道，“快点，我这么辛苦来载你，渴死了！”
他完全是个孩子，林微笑没办法，牧嵘满足了，一口咬了大半个：“记得每天都要买。”
“……”林微笑抓狂了，这世界再也没有比他更不要脸的！
牧二少你什么都有，为什么要来吃我辛辛苦苦赚来的三块五！
牧嵘才毫无知觉，吃她的，让阿信给她涨工资就行了，他就喜欢她给他买冰激凌！他很开心地吃冰激凌，一口一口地咬，咬到只剩一点点，又好像舍不得，慢慢地咬。林微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鹿鹿以前也是这样。
上小学时，家里还没出事，她还是有点零花钱。每天和小虎凑钱，买两个冰激凌，一个两人合着吃，一个给鹿鹿，怕冰激凌化了，他们都是跑回家，鹿鹿就拿着有点软的冰激凌，快速咬了几口，等快完了，又舍不得了，小口小口地咬，像只小老鼠。
林微笑看着牧嵘，心有点软，她忍不住伸出手，帮他擦汗，摸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和鹿鹿一样，也是软软的。
“走起！”牧嵘喊了一声，骑得飞快，一手还拿着一半的冰激凌。林微笑一时不稳扑上去抱住他的腰，自行车在夜晚的城市前行，行人很多，牧嵘车技却很好，路灯一闪而过。林微笑想起许小虎，他也喜欢把车骑得很快，有他在，她的自行车就失业了。
小虎，他还好吗？林微笑的心绞得有点疼，他也喜欢吃冰激凌，他们总分同一个冰激凌，从小到大，他们有什么都是一起，有他就有她的。不知道他会不会想我，最好不要，林微笑想，最好他忘了我。
她只要找到鹿鹿，至于其他，都是奢望。
牧嵘抬头，发现林微笑一副快哭的模样，他的心动了一下，她怎么了。
他停下来，开玩笑：“林微笑，吃你一个冰激凌，用得着难过成这样吗？来，本少爷委屈点，给你咬一口！”
说着就把冰激凌递过来，一副大方的样子，眼睛却暖暖的，充满关怀。林微笑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冰冰的，甜甜的，似曾相识的味道。她望着牧嵘，心情无端明朗起来，其实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24
就这样，林微笑在别墅和快餐店两边跑。
牧二少也没去外面惹事，每天等到了下班时间就过来接林微笑回家。
别墅除了阿信会过来，钟点工固定来打扫，其他几乎没有人来。林微笑有时不小心问到，你爸爸怎么从来不来看你，牧嵘很不想提：“我不让他来，我们关系不好，见面就吵架，省得两看生厌。”
“有时候，我觉得他根本不希望我生下来。”
话虽如此，脸上的表情却很寂寞，林微笑想到第一次见面，牧嵘对阿信，他生日，还没人跟他说生日快乐。其实他也不是喜欢孤单，只是习惯孤单。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而她，连想起爸爸都不敢。
这天，快餐车的生意特别好，他们回去比寻常晚。
牧嵘没骑车，城市难得地安静，两人决定走回去。走到一个路口，牧嵘兀地停下，盯着街对面。那是家商务酒店，有两队人马在应酬，都是西装革履，精英得不得了，被包围在中间的人最为气派，远远地，行事气度都不寻常。
“看什么？”
“我爸爸。”
“那你还不过去打个招呼。”
“算了，我们都好几年没说话了，他大概也忘了有我这个儿子。”
“怎么会？”
“别人不会，他会！”牧嵘冷笑，“有谁会把亲生儿子送进精神病院不闻不问！”
这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却没有仇恨，只有疲倦，牧嵘望着他：“他又老了些。”
那边似乎有感应，最中央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牧嵘已经率先走了，林微笑回头，看到那个人还在张望，似乎认出牧嵘，牧嵘头也不回。
林微笑也不好说什么，牧嵘很平静，可眼里郁结的难过还是藏不住，对她笑了笑：“不用安慰我，我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住空荡荡的房子，习惯有名无实的父子情，习惯把情绪掩饰在玩世不恭。
林微笑沉默，许久，她斟酌开口：“你恨他吗？”
“不恨，我只恨我自己。”
“我也是。”
她不怪爸爸，只恨自己。
牧嵘回头，在她双眸里看到相同的情绪，他开玩笑：“你看我们都没人爱，就相爱吧。”
林微笑推了他一下，抬头正好看到前面有横幅，八月七日店庆大酬宾，这日子好熟悉。她一拍额头：“啊！今天是我生日！”
“你生日，怎么不早说？”牧嵘急了，“我都没准备，没有蛋糕，没有礼物。”
“不用，我就突然想起来，我们乡下不兴过生日的，以前我生日，我妈就煮两个蛋给我吃！”
“不行！”他看了下手表，还差五分钟就十二点了，来不及了，他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烟头蹿起一火苗，“没办法，这个当蜡烛，许愿吧。”
林微笑扑哧笑了，却有些感动，她对着香烟，用力吹灭火苗，在心底许了愿。
找到鹿鹿！找到鹿鹿！找到鹿鹿！
“生日快乐，林微笑，”牧嵘看着笑得很开心的林微笑，有些心疼，“你这个傻瓜，怎么这么容易满足。想要什么礼物，说吧，就算要本少爷牺牲美色陪你一晚也可以的。”
“你？就算了。”林微笑摇头，笑着往前走，“这样已经很好了。”
在陌生城市里，身边还有一个人祝福她，真的很好了。
到了别墅，牧嵘还在卖力推销自己：“我晚上不关门，你随时可以来要礼物。”
谁想要这种礼物，林微笑真的好无语。
两人一前一后要进去，天上不知何时挂了又大又圆的月亮，把影子照得清清楚楚。林微笑瘦瘦弱弱，连影子都是细细小小的，可是她的背挺得那么直，任何风吹雨打都不能让她低头，她仿若这样，永远这样，坚强，倔强……得让人心疼。
牧嵘心一软，他大喊一声：“林微笑！”
“不要回头，我送你个礼物，”他上前一步，踩中林微笑的影子，“我看过王家卫的电影，里面有一句话，从前的人想要说出自己心里的秘密的时候，就会跑到山上，对着一个树洞说，说完了就用土把洞填起来。林微笑，我找不到树洞，我送你一个影子。
“这个影子属于你，当你难过，你可以把心事告诉他。当你不想做不能哭的林微笑，可以对他说，现在你是林夕落，可以哭了。他是你的影子，永远在你背后，不会去嘲笑你的脆弱，也不会指责你犯下的错。
“他，永远忠诚于你。”
林微笑站着不动，她不知道，原来，牧嵘也会说这么多话。这个少年永远都是毒舌，漫不经心，可现在她的心里充满暖暖的感动，太讨厌了，她想哭了。
“现在，你的影子告诉我，”牧嵘上前，伸出双臂从背后用力抱住她，“林微笑需要一个拥抱。”
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背，那种名为温暖的东西从他身上传到她身上，又温暖到他，牧嵘在耳边说：“林微笑，你说我们都是同一种人。今晚你看到了吧，我没有亲人，你也没有亲人，以后，我们就做彼此的亲人吧。”
恋人会分离，朋友会走失，唯有亲人，永远不离不弃。
这世间最没常理的事莫过于，一个陌路人对你说，要做你的亲人。不该信的，可他们都相信了，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种人。那种名为温暖的东西对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实在太诱惑。林微笑把背靠在他身上，觉得全所未有的轻松，她真的坚强太久，快撑不住。
他们都是蜗牛，背着重重的壳，看似无坚不摧，其实壳下是柔软的心。这颗心被冰封太久，在这个寻常的夜晚，被温暖一点点融化，露出小心翼翼的触角，慢慢靠近，轻轻碰了碰。
林微笑闭上眼睛，牧嵘，谢谢你，我想，我收到了最好的礼物。
25
第二天，林微笑醒来，牧嵘出去了。
厨房放着两个煮好的蛋，用蕃茄酱涂了一个笑脸，写着“生日快乐，林微笑”。
林微笑眼睛红了，这是妈妈去世后，第一次生日有人煮蛋给她吃。
吃完蛋，阿信打电话过来，报了个地方，说有事让她过去一趟。
阿信所谓的有事是去见一个人。
“我是牧嵘的父亲。”男人这样说。
林微笑好奇地打量面前的人，这种电视上的成功男士长什么模样。
牧嵘说得对，他爸爸确实蛮帅的，四五十岁，穿着笔挺的西装，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非常儒雅，看着也年轻，但仔细看，眉眼的疲倦和苍老还是藏不住。牧爸爸见她打量他，冲她温和地笑。
林微笑有些紧张：“您找我有什么事？”
阿信把资料放到桌上，林微笑拿起一看，全是自己的信息，她抬头：“你们调查我？”
“不好意思，是我让阿信做的，”牧爸爸一脸坦然，望着她，“我很好奇，让多年不和我说话的儿子主动给我打电话的女孩是什么样子的。”
“牧嵘给您打电话了？”
“他打电话求我，能不能让你重新回到学校。”
林微笑震惊了，牧爸爸继续说：“虽然是为了别人，不过能接到他的电话，我还是很高兴，也特别好奇，所以就让阿信约你出来。
“牧嵘会变成这样，我负有大部分责任。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跟你亲近多了。你别看牧嵘自大又骄傲，其实他很单纯，”牧爸爸微笑起来，“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我不让他吃零食冰饮，他又馋得很，只好求他姐姐。那天，我看到你给他买冰激凌，他那么开心，我想，要是他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我做不到这一点，但你做到。”
原来，他一直在暗自偷偷关注牧嵘。
牧爸爸和蔼地望着她：“微笑，我知道，你经历过很多事，也有要紧事要做，可你也有你的人生。”
牧爸爸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每一句都充满蛊惑性。他说这个世界很现实，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不是抛弃所有，背井离乡，就能找到鹿鹿，不是循规蹈矩，战战兢兢，就能好好地活下去，不是努力了，就有回报。
要找到鹿鹿，林微笑必须得先变得强大，他可以帮她回学校，手续他会找人办，还会资助她读书，上大学，将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但他说他是生意人，讲究投资和回报，他没什么要求，就一个。
“我只要你对牧嵘好，对他好就够了。”
多么大的诱惑，林微笑几乎要心动了，只要她肯定答应，她完全可以有另外的人生。
“身轻言微，微笑，一个人，只有自己强大，才能救别人，不然一切都是空想。我劝你去读书，不是让你放弃找鹿鹿，而是让你有希望找到他，你该清楚每天像无头苍蝇贴小广告没用。”
林微笑送他出去，她整个人都蒙蒙的，牧爸爸说的对她来说无疑是场大地震，临走前，牧爸爸说：“我儿子说，能让你微笑的事，他都愿意做，我也一样，能让我儿子开心的事，我都愿意。微笑，我希望你能答应，让我尽父亲的责任。”
林微笑回到别墅，牧嵘在玩游戏，就抬头笑了下：“喜欢我的礼物吗？林微笑同学。”
林微笑坐到他身边：“我见到你爸爸了。”
“怎样，很帅吧？”牧嵘漫不经心，“除了你，我的历任保姆都以爬上他的床为奋斗目标。”
林微笑点头，还是忍不住问：“喂，你怎么知道我想读书？”
“因为你呀，你每次见到课本就跟见到亲人一样，泪眼汪汪的，我想你读书一定很好。”
读书，曾经是林微笑唯一的骄傲。
如果不是高考最后一科她没考，她现在大概坐在重点大学的教室上。
林微笑不后悔，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只要有一点机会，她还是会去找鹿鹿。
现在又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了，林微笑是喜欢读书的，读书是改变她人生唯一的方法。
他放下游戏手柄，认真地说：“微笑，和我去读书，你不可能一辈子做看人脸色的工作。”
几天后，林微笑接受了回去复读的建议，不过拒绝牧爸爸帮着资助学费的事。
牧嵘很生气：“不要跟他客气，老头子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林微笑摇头，她才不会想让人觉得，她对牧嵘好，是为了钱。
“这点钱，在老头子眼里，根本不算钱，微笑，听我的——”
林微笑打断他：“和我做亲人是你，不是牧家，我可以用你的钱，不能用你爸爸的！”
牧嵘气结，又无话可说，他没自己赚过钱，他有的，都是爸爸给的。
好在林微笑打工的钱一直舍不得花，应付第一学期的学费还是够的。
入学手续是牧爸爸叫人办的，也快开学了，林微笑把快餐店的兼职辞了，琢磨着在学校附近找个兼职。兼职不难找，就是牧嵘挑三拣四，这个太累，那个浪费时间，找了几天，都让他说黄了。
“下次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有钱赚就不错了，你当找老婆呀！”
牧嵘也生气了：“我们是高三，要高考的，你这样子，还有时间复习吗？”
两人不欢而散，到了晚上，牧嵘来敲她的门，一脸严肃。
“林微笑，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把你所有的钱给我。”
等林微笑反应过来，已把钱都给他了。
几天后，牧嵘推着辆流动奶茶车，笑容可掬：“请问需要点什么？”
林微笑扶住额头：“我会破产吧？”
“喂！林微笑，你的钱总共加起来就3268元，不要说得你很有钱似的。”
“……”让我假装自己是白富美陶醉一下会死吗？！
结果奶茶车的生意好到爆！
牧嵘选的位置很好，在学校比较集中的街，他还真下了功夫，调出来的奶茶味道也不错，物美价廉，在加上肯出卖色相，第一天，附近学校的女生都疯了，一拨一拨过来围观。最让林微笑感动的是，奶茶杯是特别定制的，上面印了鹿鹿的寻人启事，这个年纪的孩子心地好，只要有看到，都会帮忙留意。
林微笑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就算以身相许也报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牧嵘上下打量，扬起一抹坏笑：“要报恩的话，姿色确实差点。这样吧，去给我买个可爱多。”
林微笑跑去买可爱多，牧嵘在后面笑，傻瓜，你永远不用对我心存感激，因为任何能让你微笑的事，我都愿意做。
过了最初的狂热期，奶茶车恢复了正常，不过生意一直不错。牧嵘规定了严格的上班时间，一到点就拉着她收摊回家，高三的学业很重。阿信经常过来接他们，林微笑发现，牧嵘和阿信感情很好，牧嵘叫阿信哥，但他们并不是兄弟，连表兄弟都不是，在牧家待这么久，都是阿信在照顾他。阿信也经常来别墅过夜，不过他每次都背着把大提琴出去，至于几时回来，就不晓得。
这天，林微笑随口问了一句：“阿信每次背着大提琴去哪里？”
“哥去给姐姐拉琴，”牧嵘眼睛一暗，“阿信是我姐姐的男朋友。”
林微笑手一滑，正在擦的杯子差点落地，脑中闪过阿信戴在无名指的戒指：“他们结婚了？”
“没，姐姐出事时还没毕业，哥不相信姐姐死了，姐姐出事那天，哥刚买了戒指准备求婚，他们本来约好一毕业就结婚，没想到……”
牧嵘的嗓音全是浓浓的悲伤：“哥在葬礼上戴上戒指，说生死不离。”
生死不离，林微笑傻住了，她脑中闪过被摔得粉碎的玉观音。她本想扔的，但扔了几次都舍不得又捡回来，最后碎片被缝在小包包，贴在心口，多少个夜晚，她快撑不下去，就拿出来，想着他对着所有人说。
“我爱林夕落。
“我要和林夕落一辈子。”
生死不离，许小虎和林夕落的一辈子在哪里？
林微笑突然觉得胸口很闷，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压得她快窒息：“我去海边走走。”
“微笑！”牧嵘在后面喊了一句，林微笑没有回头。
林微笑远远地就看到阿信，他在拉琴，琴声低沉温柔，呜咽缠绵，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海天一色，阿信只留世界一个清瘦孤独的背影，林微笑看不到他的神情，却想象得出，定是满眸的情深和思念。
林微笑对阿信并不了解，她只知道，他是个好人，没想到他竟是牧嵘姐姐的男友。
听牧嵘说，阿信当警察就是为了找姐姐。真是个傻子，林微笑想，眼睛却有些酸，要能找到早找到了，这么多年过去，抱着希望骗自己，不是让她在下面不得安生吗？
所以，许小虎，你还是忘了我吧，就当林夕落从来没出现过。
牧嵘跟在林微笑后面，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他看到林夕落坐在沙滩上，对着远处的阿信发呆，突然很莫名想起姐姐曾经说过的话。
“所有女人最后都会爱上阿信。”
“为什么？”
“因为程长信很坏也很好。”
哥真的很好，姐姐去世后，要不是阿信在照顾他，不知道他要坏成什么样子。牧嵘望着他们，蓦地想起一句话，远方啊，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26
午夜下了场雨。
第二天放晴，林微笑推开窗，想到什么，跑了下去，在花园墙跑来跑去。
牧嵘醒来看到她，好奇地问：“微笑，你在做什么？”
“带蜗牛回家。”林微笑抬头，绽放了大大的笑容。
晨曦的阳光照在花园里，雨后的花园露珠闪闪发光，林微笑就站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色里展颜一笑，一瞬间，所有的颜色都不如她的笑容清新动人，原来她笑起来这么好看，牧嵘三下两下跳楼，看她忙碌。
“这是干吗？”
“这是学鹿鹿的，他就是这样，傻里傻气，但善良得很可爱。”
林微笑把鹿鹿解救蜗牛的事告诉牧嵘，她当然忘不了，那天她是看到鹿鹿连蜗牛都关心，却不在乎妈妈，一怒之下扔了鹿鹿，她低下头，笑容有些暗淡：“唉，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用，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想，我做一点好事，也就能快点找到鹿鹿！”
牧嵘迟疑了一下，小声问：“要是找不到呢？”
“不会找不到的，”林微笑的眼睛亮得吓人，“中国这么大，这么多人，他偏偏做了我弟弟，他是我弟弟，我要找到他，一天找不到我，我就找一天，一辈子找不到，我就找一辈子，找到死，到死都找不到，我也认了！”
牧嵘没说话，学着她，把蜗牛放到湿润的草地。
林微笑低着头找蜗牛：“有时候，我觉得我和蜗牛蛮像的。”
“啊？”牧嵘挑眉。
“背着壳，爬得慢，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时光的速度，不过，”林微笑抬头，又是一张大大的笑脸，“别人用爬，我用跑，就算是蜗牛，也有追上的一天，所以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找到鹿鹿。”
牧嵘沉默，他想反驳，中国是不大，可是于千千万万找一个生死不明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鹿鹿要找，可有些事不是努力了就有用。他正在组织语言，阿信背着大提琴进来：“对呀，只要用心找，总能找得到。”
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他似乎很疲倦，说：“微笑，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微笑跟他上去，阿信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挺丢脸的，我想请你冒充我女朋友。”
“啊，为什么？”林微笑不明白。
阿信苦笑：“你也知道，我比你们年长，这种适婚年龄最尴尬了，家里人催得急，单位的领导也爱掺一脚，实在烦得很，想请你帮我应付一下。放心，很简单，就偶尔吃个饭，不会耽误你学习，当然，你要是不方便，也可以拒绝。”
“没事呀，只要你不嫌我笨，没问题。”
林微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如果没有阿信介绍她来牧家工作，她现在还不知在哪儿漂泊，遇到牧嵘，还能重新回到学校，这些都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好得像做梦，说真的，能帮阿信做这点事，她蛮高兴的，他们帮她太多。
阿信笑笑：“那我先谢谢你了。
“哪儿会！哪儿会！”林微笑慌忙摆手。
“微笑，你真是个好孩子。”
林微笑腼腆地笑了，她偷偷打量面前的男人，他很英俊，青年人的英俊，俊朗向上还带点痞味，也爱笑，总是看起来很安全很可靠，可仔细看他，他藏在眉眼的悲伤也是清楚分明的，她看到他无名指的戒指。
“你还在找她吗？”
这个她自然是牧嵘死去的姐姐。
阿信点头，林微笑问：“你不怕找不到吗？”
“会找得到的，”阿信望着她，“微笑，你说得对，一天找不到，就找一天，一辈子找不到，就找一辈子，找到死，到死都找不到，那也认了。他们都觉得她死了，我呢，相信她还活着，她肯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林微笑脱口而出：“你这又是何苦？”
“苦？”阿信摇头，“哪儿会苦？我想起她，心里都是满满的幸福。”
他站起来，笑了笑：“放心，微笑，终有一天，我们都会找我们要找的人。”
那笑容明晃晃，自信又从容，林微笑却看得胆战心惊。
她脑中冒出一个问题，如果哪天，牧雪的遗体找到了，阿信会怎样？
她不敢往下想，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牧嵘过来叫他们去吃饭。
下楼时，牧嵘在两人间看来看去，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林微笑说，刚才阿信嘱咐她假扮女友的事不要告诉牧嵘，怕他多想。
牧嵘一脸不屑：“嘁，这么神秘，我问哥去。”
“真的没什么，问下微笑报哪所学校。”
阿信随便应付过去，却笑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这天之后，阿信真的让林微笑去冒充他女友，每次开着车远远地等，让她走过去，他说不想让牧嵘多想。林微笑也没在意，冒充的事很简单，就一群人吃顿饭，就是有时候会晚点回来，怪的是牧嵘一次也没问。
林微笑不知道的是，阿信每次载她离开，牧嵘都躲在暗处，看着他们离开。
一次又一次，在交往吗？像姐姐说的，所有认识阿信的女人最后都会爱上他，牧嵘明白，阿信为什么要瞒着他，大概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任性又不懂事，接受不了他忘了姐姐的事实，其实自己是介意，但又能怎样？
他觉得难过，好像同时被两个人背叛，但他们根本没必要对他忠诚。
最让牧嵘难过的不是阿信移情别恋，而是林微笑和阿信在一起，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每次看着他们离开，他总在想，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这世界最关心他的人和他最关心的人。
他甚至有些恨他们，不是生死不离吗，为什么又和别人在一起？不是要找弟弟吗，怎么有心思和人谈恋爱？他真想冲过去，大声地质问，但他不敢，他只能这样，每次都躲在阴暗的角落，看着他们离开，神经像被凌迟，一刀一刀地疼。
牧嵘也试探过：“你觉得我哥怎样？”
“阿信？”林微笑垂下眼睑，“他很好，就是太可怜。”
她眼里都是心痛，这是女孩为男人心痛的眼神。牧嵘默默走开，自从认识，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一起上学，一起打工，一起回家，他们像最亲密无间的亲人，但也仅限亲人。林微笑看他，永远像看一个别扭的孩子。
不该这样的，他要的不是这样，牧嵘望着林微笑，看她低头打奶泡露出的优美颈脖，很想摸一摸，手放在半空，却放不下去。不行！太亲密了，这种亲昵是属于恋人的，他放下手，想，自己到底怎么了。
不管怎样，时间还是看似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到了下学期，高考越来越紧张，牧嵘把奶茶车给停了，反正学费已经够了。林微笑想想答应了，学习很紧张，大城市竞争更大，她也不敢轻心。牧嵘的成绩很好，他是那种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最好的人。两人一起学习，偶尔也会谈将来要报同一所学校之类的，但阿信的事，还是没说破，林微笑是完全没放心上，就帮朋友一个忙，牧嵘则有太多顾忌。
四月一日是阿信的生日，那天说好了，阿信叫林微笑陪他去应付一下。
可等她到阿信说的地方，却没人。林微笑暗暗觉得不安，打他手机，关机，她到静海，只看到阿信的车，人不见了。阿信不会想不开吧，林微笑吓得快站不住，在车里找到手电筒，沿着沙滩找，边找边喊。
“阿信！程长信！你在哪里？快出来！”
没有回应，空荡荡的海岸只有林微笑孤零零地喊着。海水日复一日拍着礁石，宁静海依旧宁静，天空挂着个巨大的月亮，惨白惨白，就像在嘲笑这可笑的人间。林微笑就这样找了一夜，手电筒没电了，声音喊哑了，脚也起泡了。
她一夜未归，牧嵘也在家等了一夜，他当然知道今天是阿信的生日。
姐姐的墓在老家，每年的这一天，阿信都会飞回去。他不相信姐姐死了，这一天却要让姐姐陪着，真是矛盾极了，牧嵘却能理解，不过今年不同，阿信没有回老家，微笑没回来，他们一起过的生日吧。
昨晚他没跟林微笑出去，他不想再跟了，累了，而且该为哥高兴的吧，哥终于想开了。
可他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他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好冷，又是一个人，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镜子里照出一个少年，挺拔俊朗，很多人夸他好看，可又怎样？长得再好，也没人多看一眼，爸爸是，微笑也是。
天亮了，他起身茫然地往外走，不知不觉走到海边，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哭了，委屈的，难过的，像只受伤的小兽，他把伤口露出来给人看，可是没人抚摸亲吻，哪怕看一眼都没有。
声音很小，极度压抑，这个少年痛苦地问。
“怎么办，姐姐，我喜欢上林微笑了……”
他贪心了，不想只当她的亲人，想做更多，亲亲她，抱抱她，心疼她。
牧嵘哭了一会儿就停了，擦掉泪，他依旧是那个飞扬跋扈的牧二少。只是一夜没睡，头重脚轻，走路像飘，好不容易，他飘回家，看到林微笑坐在沙发上，十分狼狈，全身几乎湿透了，惨白着一张脸，无意识地问。
“怎么办，牧嵘，我找不到阿信，他是不是出事了？”
刚说完，身子一歪，直直倒在牧嵘面前。
牧嵘伸手抱住她，疯了似的开车送她去医院。
庆幸的是，医生说没事，只是惊吓过度，他才想起来给阿信打了电话。
“哥，你在哪里？”
“我还能在哪里？”阿信的嗓音也是浓浓的疲倦，“我在你姐这儿。”
牧嵘所有的指责全堵在喉咙里，他什么话都没法说。挂了手机，牧嵘看着睡过去的微笑，轻轻帮她整了整头发，动作很温柔，像全世界最珍贵的人。他想起刚才的林微笑，完全一副被抛弃的模样。
他脑补出一出两人约好过生日，结果阿信爽约，丢了她回去陪死去姐姐的戏码。
傻瓜，活人怎么比得过死人？
微笑睡了，牧嵘去打饭，回来看到阿信已经回来了，坐在床头，微笑紧紧地抱着他，情绪激动：“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真怕阿信想不开，只要他还活着，什么都没关系。她再也受不了有人死去，有人离开。
而牧嵘躲在门后，指甲深深陷进手心，为她心疼，不公平，命运对她从来不公平。
她总是活得这么委屈，连爱一个人也这么委屈。
他握着拳，下了一个决定。
那晚的事，三个人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很快五月到了，高考一天天近了，林微笑和牧嵘全身心投入高考，而阿信也恢复成那个做什么都靠谱的警察，但他没再请求林微笑装他女友。
27
一切轰轰烈烈终将平平淡淡过去。
6月7日，这个对高考学子意义非凡的日子，林微笑第二次面对它。
考试前一晚，她睡不着，醒来去倒水，看到客厅坐着一个人。
“牧叔叔？”
“明天高考了，我来看下小嵘。”
“那你为什么——”不白天来？牧嵘都睡了。
她没说出，牧父哪儿会不明白，有些尴尬：“我们还是老样子，不怎么说话。”
何止不说话，他每次来，牧嵘都阴阳怪气“爸爸，你来看我精神病有没有再犯”。十几岁的孩子叛逆得很，牧嵘在被抓进精神院前做了很多出格的事，自残，打架，怎么疯狂怎么来，牧父也是没办法，但他怎么也忘不了牧嵘进去的眼神。
他狠狠地盯着父亲，一直盯着他，最后，唇动了动，无声说了句，“爸爸，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那一刻，牧父的心在滴血，他要怎么跟小儿子解释，他比谁都不愿送他去治疗，承认儿子有病，可是他不这样做，连他也会失去。
牧嵘治疗期间，他狠心不去看他，不敢看，怕舍不得，后来，牧嵘也不让他看。父子关系就这样冷着，直到结了冰，他鲜少回来，什么事都拜托阿信，就连回来看他，也是半夜偷偷过来。
林微笑难过地看着他，忍不住和爸爸对比。
他们如此不同，牧爸爸衣鲜光亮，就算深夜来访，头发整齐，西装笔挺，无处不透露着低调的华贵，牧家背景不一般，牧父是那种说出名字，就有人会说“我知道，在电视上看过”的人。可就算如此，林微笑发现，他眼里的伤痛和关心是真真切切，他不过是个父亲。
她闪过爸爸趴在桌上，佝偻的背，花白的发，脱口而出：“我去帮您叫牧嵘？”
“不了，”牧父摆手，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我刚去房里看过他，还跟小时候一样，睡得不安分，爱踢被子。”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就往外走。林微笑不知是要挽留还是怎么的，他回头，“谢谢你了，微笑，你来以后，牧嵘比以前快乐多了。”
他顿了顿，笑着说：“微笑，明天好好考。”
林微笑眼一酸，他们真是好人，她看着牧父的车离开，想牧嵘是不是也在楼上看他离开。
她回屋，又出来，站在牧嵘的门后，轻声说：“牧嵘，你睡了吗？我想爸爸了。”
她的声音有点堵：“我真的好想他。”
静悄悄地，林微笑等了半天没回应，回卧室。
许久，屋内传来牧嵘哽咽的嗓音：“我也好想他。”
他站在窗旁边，其实每次他来，他都知道，多少次他也想叫他，只是——
恨得太用力，也忘了怎么爱了。
高考两天，牧父也像别的家长在外面等，但每次铃一响，看到儿子出来，他的车也开走了。8日考完，阿信来接两人，家里多了辆越野摩托车，阿信吹了声口哨：“牧嵘，你的情人回来了。”
越野摩托车被放回来了，牧嵘看着车高兴坏了，骑着车载着林微笑兜了一圈。速度很快，林微笑紧紧搂着牧嵘的腰，都觉得要被吹走，不过真的很爽，快飞起来了。
牧嵘大叫一声，说：“微笑，你喊一声，很爽的！”
林微笑在后面大声问：“喊什么？”
“想喊什么就喊什么！”
林微笑想了想，清清嗓子：“我真幸运！”
“再大声一点！”
“我真幸运！我真幸运！我真TMD幸运！”
她越喊越大声，积郁的情绪仿佛随着叫声宣泄出去。年轻的脸庞终于出现年轻该有的模样、疯狂、肆意，青春就该如此，再不疯狂就老了，再不相爱就老了。牧嵘在前面大叫，他扯着嗓子：“爸爸，我爱你！”
爸爸，我爱你，爸爸，我真的爱你。
风很大，天下起雨，雨滴狠狠打在脸上，油门还在催，疯子继续啸叫。
阿信站在楼上，一脸笑意：“这就是青春呀……”
牧父也在旁边，他不知何时过来，脸上带着笑：“阿信，去玩吧，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活法。”
“算了，我老了，不行了。”阿信一本正经，托着腮的手戒指一闪而过。
“你还很年轻，”牧父把眼光望向儿子，却对身边的人说，“阿信，忘了牧雪吧。”
阿信笑容一滞，这句话太多人对他说过，他垂下眼睑：“叔叔，你能忘了阿姨吗？”
牧父脸色一变，阿信转身下楼，背着他：“你都不行，怎么能要求我忘了我妻子。”
他下楼，冲两人大喊：“牧嵘！微笑！到海边，今天必须湿身！”
牧嵘的摩托车一停，阿信就把他打横抱起，狠狠扔进海里。三人在海边玩得很疯狂，牧父在楼上，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很苦，青春真是件很好的事，对吧，牧雪？
远处的海，依旧深蓝，却一无所有，不能给人任何安慰。
三天后，林微笑在牧父的帮助下，找了个兼职，活着，找到鹿鹿，她不能忘。
牧嵘启程去旅行，独行的摩托骑手，他说要向青春做个告别，虽然大家都很担心，但也没办法。从Z城出发，整整三个月，不停不休，走了大半个中国，一个人，一辆摩托车，一面印着鹿鹿照片的旗帜，还有无数张寻人启事，他走到哪儿，就把寻人启事贴到哪儿，他把鹿鹿的照片贴得到处都是。
有时，有人会问他，这小男孩是谁。
他羞涩地说：“这是我恋人走失的弟弟。”
恋人，多美好的两个字，牧嵘微笑着，心却揪地疼了一下。他说谎了，他们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可他就是想这样骗自己一下，在人前骄傲地说，他有个恋人，他们互相喜欢，路人羡慕地说。
“你对她真好。”
“她对我也很好。”
牧嵘幸福地回答，仿若他真的有这么一个恋人。
而这一切，林微笑不知道，她每日忙忙碌碌，要工作，还要去找鹿鹿，一有时间就去贴启事，没时间就在网上发贴子。她忙得一倒在床上就睡着，也没空给牧嵘打个电话，而牧嵘每天开着手机，他穿过苍茫的草原在想她，翻过皑皑的雪山在想她，穿过川流的人海在想她……
电话每天都会响，但很少是林微笑的，一次就能让他欢喜很多天。
那三个月，他走过二百八十座城，却没有一座城能让他眷念，因为没有一座城市有她。
穿越藏区，他住藏民家里，热情的藏民拉着他跳舞唱歌，他们唱了仓央嘉措的情歌，这位多情的喇嘛，留下很多故事。牧嵘听他们讲，想起他的一句诗，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林微笑和程长信，他谁也不能辜负。
微笑破天荒给他打电话，牧嵘借着酒劲：“轮到我唱歌了，微笑，你别挂电话。”
他唱了一首经典老歌，“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林微笑轻声地哼着歌，和他一起唱，“任时光匆匆离去，我只在乎你”，牧嵘紧紧抓着手机，倒在草地上。
他年少，因被拉进精神病院强制治疗，每天望着窗外如处牢狱，那时，想着有一天出来，便要把所有的监狱炸得一干净，到如今身无所缚，却发现原来世间最大的牢狱莫不过于思及一人，还甘之如饴。
西部的天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星星，牧嵘对着幽蓝的天空，在心里说。
林微笑，我爱你，很爱很爱。
不是喜欢，是爱。
牧嵘在大理结束旅行，那真是一座白色之城，再走可以去泸沽湖，高原湖泊。泸沽湖的星空是世界上最美的星空，牧嵘没去，再好的风景也要身边有人。他把摩托车送给路上遇上的人，飞机起飞的瞬间，他对自己说。
再见，所有的放荡不羁，不堪往事。
从今天开始，像林微笑一样，做一只奔跑的蜗牛。
回到Z城的第一件事，他对大家宣布要去法国留学。
28
毫无预兆，大家都觉得意外，牧嵘却说，已经决定很久了。
在林微笑抱住阿信，他躲在门后，他听到心里有个声音，该走了，牧嵘。
姐姐死了，他不能要求阿信一辈子只爱姐姐一个，阿信这么帮微笑，微笑她心动很正常。抽身离去总比横插一脚好，牧嵘笑着说：“不要这种表情，姐姐以前告诉我，她有三个愿望，第一，嫁给程长信；第二，去法国留学；最后一个，和最爱的人环游世界。”
“第一和第三，我都做不到，我能帮她实现的就是去法国。”
情真意切，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微笑默默地把录取通知书收回去，他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国内有名的重点大学，可约好的诺言不能实现。林微笑看着他收拾行李，想上前帮忙，牧嵘不让，他说要习惯什么都靠自己。
在外面三个月，他黑了很多，皮肤被晒成健康漂亮的小麦色。瘦了，但脸上的轮廓更深刻，显现出男人的坚毅，眼睛也黑亮，初见的病态一扫而光，仔细看，能看到他眸里的暖意和温柔。
牧嵘骨子里是非常温柔的人，天然的温柔。林微笑想起他的拥抱，说做彼此的亲人，内心依然一片温暖，他真是温柔得让人心疼。
牧嵘坐到她身边：“你笑什么？”
“笑你这个小纨绔终于要离开我，不会再折磨我！”
刚来牧家，牧嵘没少给她脸色看，牧嵘不好意思笑了。
林微笑看着他笑，忍不住问：“牧嵘，你一定要走？”
“嗯。”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林微笑沉默，她头一歪，倒在墙壁上的影子就靠在一起，就像她靠着牧嵘，她幽幽问：“影子，你听到了吗，我很舍不得。”
“听到了，”牧嵘伸手抱住她，温柔地，亲昵地，却不带丝毫缠绵，他说，“微笑，我走了，把影子留给你。答应我，难过了，伤心了，想哭了，不要忍着，他们对你苛刻，你不能苛刻自己。”
他的嗓音很轻，很诱惑，林微笑乖乖点头：“好。”
“还有，不要来送我。”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怕舍不得，就当我们没有别离，就当我一直在你身边，还在做你的影子，寸步不离地保护你，牧嵘顿了顿，“我准备从老家出发，要去跟姐姐告别。”
“那你会经常回来的，对吧？”
“对。”牧嵘点头。
林微笑心满意足了，她经历过很多别离，这是她众多别离最不难过的一个，牧嵘还会回来。上天待她何其眷顾，总让她遇到好人，阿信、牧嵘，还有牧叔叔，她用力地抱着他，她不知道他远走天涯，不过是败走麦城。
手续很快就办好，出发那天，林微笑没有送他。阿信载牧嵘回老家，牧嵘让阿信先去墓园，墓碑上的女孩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笑容甜美，眼睛清澈如一汪清泉，牧嵘从来不敢来这里，他觉得姐姐在静海睡着了。
今天是他第二次来，什么都没带，他说：“姐姐。”
刚喊出口，喉咙就堵住了，他跪下来，摸照片上的女孩：“姐姐，我很想你。”
一直都很想你，可是我不能去陪你，因为我有要保护的人了。姐姐，牧嵘长大了，像你一样也会爱人了，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可她不喜欢我。她呢，心里永远只有她弟弟，其实也不是只有鹿鹿，她还喜欢哥。
姐姐，听到这个消息，你是不是伤心了？
不要怪她，哥活得太累了，你离开后，他不相信你死了。他去做警察，他不说，我知道，当警察找你比较方便。五年了，你走了五年，哥也找你找了五年，哥很好，对我也很好，可是他活得真的很难过。
姐姐，你走了，哥也快死了，他每天都笑着，但没有一天他是快乐的。
姐姐，你也不希望哥永远是这样的吧。
所以，就这样吧……
我们不能让他这一生，空掷温柔。
牧嵘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阿信，突然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他的手在抖，心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这么用力，连手掌都疼，一直疼到心深处，他红着眼说：“哥，你醒醒吧，姐姐死了，早死了。”
阿信被打蒙了，耳朵嗡嗡的，牧嵘那几个字却分外清楚，字字见血。
他的脸变得灰败，像天空刹那见失去所有颜色，颤着唇：“牧嵘，不要说了，不要惹我生气！”
“哥，”牧嵘哭了，这五年，他们是相互扶持着走过来，彼此过得怎样，没有比两人更清楚。牧嵘小，不懂事，都是阿信照料的，他们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曾经他一直为姐姐欣慰，有个情深的男人这么爱她，现在却不同，爱一个人，没有回应，看不到，摸不着，真的太难受。
牧嵘跪下去：“哥，我求你了，姐姐死了，忘了她吧。”
就让所有的过去都埋在这里，阿信眼睛红了：“牧嵘，你别这样。”
“哥，姐姐死了，真的死了，五年了，你醒醒吧。”
今天要不让阿信认清这个事实，他就不起来。两个大男人在墓园纠缠了好久，终于阿信妥协了。他没说话，就轻轻点了头，这一下，差点要了他生活下去的勇气。
生死不离，他愿，他们不许。
离开墓园，阿信开车，紧紧握着车把，他恨恨地说：“你们牧家人太残忍了，一个就这样丢下我，一个连梦都不让我做。”
牧嵘一句话都没说，他握着拳头，心里说对不起。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哥。
他对不起全世界，唯独不会对不起林微笑。
阿信送牧嵘去机场，过安检前，牧嵘有很多话想说，说哥，你和微笑出去我都看到了，你是不是对她有点心动，又觉得对不起姐姐，没事的，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又想对他说，哥，微笑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你不能让再她哭了……
想说的很多，最后只变成一句。
“哥，如果你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会很开心的，呃，微笑她蛮紧张你的，你生日那天，她找了你一夜。”
阿信板着脸没说话，最后实在受不了他眼巴巴的可怜眼神，用力抱了一下。
“在国外，不比家里，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像刚才打我一样打过去。”
牧嵘用力点头，阿信继续说：“早点回来，等你回国，哥有礼物送你。”
“好。”牧嵘去过安检，最后又回头笑了一下。
阿信摆手，他在机场坐了一会儿，直到看到飞机起飞，才慢慢走出去。
他想起少年最后的笑脸，是全心信赖，有些难过，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牧嵘，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恨你，一直都是。
而牧嵘坐在座位上，这个缺少表情的少年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他对接下来的异国之旅，巴黎浪漫一点都不期待。离开前，他去找过父亲，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主动找他，好不容易两人的关系好点了，却也要离开。
牧父问了相同的问题：“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好吧。”牧父认了，“需要什么对我说一声。”
牧嵘说：“爸，我想转专业，报心理学。”
牧父脸色一变，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
“为什么？”又怕听到难过的话，他摆摆手，“算了，你喜欢就好。”
牧嵘上前抱住他，发现自己能和爸爸比肩了，他长大了，他也老了，他说：“爸爸，谢谢你。”
谢谢你不曾放弃，我年少的无知和放肆。
离开前，他又说：“爸爸，帮我照顾微笑。”
牧父点头，他没去机场送他，就远远地望着。飞机飞走，他驱车离开，又转到墓园，看着墓前站着一个人，是阿信。他没走近，想起以前教牧雪唱《春歌》，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这是最好的时节，他们却偏偏负尽春光。
牧嵘是，阿信是，唯有林微笑，她在挤公车。开学了，牧父帮她找了兼职，学费是牧嵘出的，“不要对我说不，我们说好了做亲人，这钱是我们一起赚的”。确实是一起赚的，他们推着奶茶走，走过大街小巷。
自己真的很幸运，总能遇到好人，对吧，鹿鹿？
林微笑望着窗外，心里全是满满的斗志，林微笑，还是要继续奔跑！
她会一直向前奔跑，而牧嵘在另一个地方，对自己说。
等我回来，如果那时你们没在一起，我不会让自己只做你的亲人。
会更亲密，比如恋人。

第四章 荆棘路
我年少时，曾纯粹地爱过一个人，除了他，谁都容不下。
没想到的是，有一天再牵起他的手，会踏上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所以，亲爱的，原谅我，原谅我亲手把你交给别人。
29
四年后。
林微笑在挤公交车，用肩膀夹着手机，嘀的一声刷卡进车，她刚坐下，看到一位老人，她起身把位置让给老人，继续说：“知道了，我今天一定会把牧二少完完整整接回来，我出发了，程队长。”
“不要迟到！刚才什么声音，微笑你不会坐公交车去接牧嵘吧？”
“对啊，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牧二少坐公交车的！”
“你个死老抠的破德性，叫你开我的车你又不愿意。”
“我新手，还慌得很……”
两人又说了几句，林微笑挂了电话，嘴角不自觉扬起，四年了，牧嵘终于回来了！
这个混球，去之前还说会经常回来，结果四年一次都没有回来，果然男人说话一点都靠不住，林微笑笑，等会儿见到他，哼，看我怎么整治你！
她边想着，随意地往外望了一眼，呆住了！
许小虎！
正是红灯，司机停下来，公交车左边是辆宝蓝色的凯迪拉克，车窗摇下来，露出正在打电话的侧脸，是个年轻人，意气风发，轮廓分明，俊朗帅气。林微笑痴痴地盯着他，没错的，她不会认错，是许小虎，以前在一张桌子做作业，她转头，就是这张侧脸，只是他长大了，线条感更明显。
岁月是把杀猪刀，但时间无疑是偏爱许小虎的，他被时光雕刻得更加明朗阳光。
“师傅，能开门让我下去吗？”
“小姐，现在还不到站！”司机不悦道。
林微笑紧紧握着扶手，手都在抖，是小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忍不住喊：“小虎！”
也就是在同一刻，绿灯亮了，轿车冲出去，林微笑只看到被汽车尾气笼罩的车牌。
“小虎！许小虎！”
公交车偏偏往相反的方向拐，两辆车逆向行驶，许小虎的车眼看就要融入车流中。
“师傅，求求你，开门让我下车。”
司机没办法，车门没完全打开，林微笑就冲了出去往回跑，边跑边喊：“小虎！许小虎！”
是我啊，林夕落！
她追不上，她跑过去，只看到凯迪拉克小小的影子，十字路口，除了车就是人，像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林微笑还追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跑，直到影子再也看不到。
许小虎！林微笑靠着墙壁喘气，头往后靠，捂住眼睛，许久，她笑了，很是苦涩。
就算真的是许小虎又怎样，他离开两年，她丢了鹿鹿，妈妈去世，不过一天她一无所有。何况如今他们分开五年了，五年足够许小虎谈好几次恋爱，上大学工作甚至谈婚论嫁，她起身，慢慢往回走。
Z城的人永远这么多，忙碌疾走，推着她往前走。她没看到那辆凯迪拉克停下来，有人走出来，望着街上的行人，五年了，他总能听到有人在喊。
“小虎，许小虎！”
他醒来，对着空荡荡的夜，想起他们趴在发条摆钟前玩过家家，想起他们偷偷去游泳，她站在圆木上，他牵着她的手，想起最后一面，她望着他，明明快哭子，自己却像头猪，什么都没察觉。他想起她，总能听到她在耳边喊，快乐的，悲伤的，无可奈何的，小虎，许小虎……
许小虎握紧拳头，望着来往的行人，五年了，多少次他冲过去，拉住陌路人。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这么多背影，有很多像她，却没有一个是她。
林微笑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直到撞到行人，才突然想到，牧嵘！她要去接牧嵘！
牧嵘已经下了飞机，拿了行李，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面的男人笑，颇为自恋地拨了一下头发，真是没办法，英俊得无法救药。他笑了下，镜面的男人也笑了一下，似乎吃了四年牛排洋面包，五官也变得更深刻立体，一双眼睛尤为深邃迷人，双眸含情。
他悠然地拉着行李往前走，长风衣走路有风，与几个拖着行李穿大衣的空姐空少擦肩而过，空姐集体侧目，有空少冲他吹口哨。牧嵘扬起嘴角，太帅也不好，连男人都把持不住。
不过这种自恋的泡泡，在他等了二十分钟后，一颗颗被戳破。
世道要不要这么残酷无情，归国第一天，就体验这种无人期待的感觉。
冷艳高贵是装不下去了，牧嵘起身往外看，走得有点急，一不留意撞到人，那人后退了几步，牧嵘急忙伸手扶住他：“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那人没回答，快速闪开，仿若牧嵘是洪水猛兽，也不看他，就紧张地抓着行李，不安地望向洗手间。牧嵘隐隐觉得他有些奇怪，多看了一眼，是个很挺拔的男孩子，有些清瘦，看不清楚相貌，戴着大大的墨镜，露出尖尖的下巴和红润的嘴唇，应当长得蛮好看。
没一会儿，有个男人过来，拉着他往前走：“鹿鹿，走了。”
牧嵘一震，本能地追过去，他们却坐车走了。牧嵘回想一遍，不像，这孩子太冷了，照片上的鹿鹿笑得很温和，眸子干净清澈却有暖意，刚才那人没走近，就能感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不是带刺，是浑身荆棘。
凑巧名字一样罢了，牧嵘想，就见一个大大的包袭来，林微笑很凶猛地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一边狠命揉他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浑蛋牧嵘！你这个大骗子！巴黎是有多好，让你一去四年都没回来！”
牧嵘回抱住她：“这不是回来吗？”
“这哪一样！”林微笑继续蹂躏他。
两人闹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静静看着彼此，一晃四年又过去，少年变青年，少女变美女。林微笑变了，不是相貌，她还是清汤挂面，出水芙蓉般没有任何雕饰，只是开朗了，四年前郁结的悲伤和绝望淡了，笑容里多了阳光和向上的力量。
牧嵘也变了，更加好看和出色，初见的玩世不恭被稳重代替，变得像个男人了！
最经典的修身长风衣，里面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衬得他身材挺拔，异常清俊。头发剪短了，露出俊美的脸，神采飞扬又不失矜持。四年的独自生活足够把一个飞扬跋扈的少年磨砺成会掩藏情意懂得兼顾的男人。
林微笑伸出手：“你好吗？影子先生。”
牧嵘握住，狠狠地把她往怀里带，抱住她：“我很好，你呢，蜗牛小姐？”
“我也很好。”
这四年，我们都很好，都在各自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奔跑。
两人走出来，又开始发生像四年前一样的争执。
“打的！你哥嘱咐过我，不能让我们金贵的牧二少坐平民公交车。”
“坐机场大巴！林微笑你不羞辱我，拐着机会报复我，会活不下去吗？”
最后林微笑拗不过牧嵘，拖着行李去坐机场大巴，牧嵘看她认真投币，心里有些酸涩。
傻瓜，我不过想多点和你独处的时间。
四年了，他不去打听两人的进展，他既然决定放手，就放任不管。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决定了，就能忘了，他走得干脆，心里却藕断丝连，剪不断，理还乱。
牧嵘挑了靠窗的座位，让她坐里面，林微笑转头，笑盈盈地看他，他同样看她，都不说话。
两人傻笑着，直到林微笑受不了推了一下他的脑袋。
“好了，你这四年都做了什么。”
“我拿到了临床心理学和特殊教育专业两个学位，毕业时，巴黎最盛名的心理学教授求我留下，不过我婉拒了，因为我听到祖国的召唤。”
“很牛嘛，这么巧，我也是双学位，特殊教育和新闻学，大家都怎么说的，横跨两大学科的天才。”林微笑托腮，笑得很狡黠，“我还拿了四年的新闻学院一等奖学金，牧嵘，我现在资产可不止3268元。”
“我的毕业论文被法国最权威的期刊收录，刊名我就不说了，反正是法文，你也听不懂。”
“没你这么牛，不过我在Z城电视台新闻频道当实习记者，《直击现场》的主播严晓明你听过吧，她是我师父，我通过考试了，下个月转正！”
“看起来要把你比下去真的很难，”牧嵘嘴角挑起一抹熟悉的坏笑，“我是学院最想与之上床排行榜第一名，而且四年都是第一名，坐在你身边的可是把巴黎女人迷得欲罢不能最具性感气质的东方美男！”
“……”林微笑目瞪口呆，好吧，她认输，输在他更不要脸！
牧嵘哈哈大笑，林微笑恼羞成怒：“你怎么还是这么坏？！”
好一会儿，两人才停止玩闹，林微笑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会先到小王子教育研究所上班。”
“好啊！我经常去当义工，我们可以一起去。”
小王子教育研究所是为自闭症儿童及家庭提供专业服务的非盈利机构，是牧父办的。他听到鹿鹿的事，牧嵘又选择读心理学，便在他走后，成立了孤独症研究基金和研究所，提供专业培训。
说真的，林微笑最佩服的就是牧叔叔，他永远是做得比说的多。
前期工作很累，有人质疑他假慈善，但他从不回应，四年把当初只靠志愿者几个老师撑起来的小王子办得风生水起，在Z市也颇有影响力。难能可贵的是，他坚持免费服务，从不向家长收一分钱，因为他们需要帮助。
想到这儿，林微笑忍不住说：“牧嵘，你一定会喜欢小王子的，你爸爸真了不起！”
“这是他该做的，”牧嵘不以为然，“他这么有钱，做点好事是应该的。”
“你就嘴硬心软吧！”
正说着，公交车站到了，一下车，林微笑跑向附近的小摊位，买了两个可爱多。
她递给牧嵘一个，用冰激凌碰杯：“欢迎回来，牧嵘！”
牧嵘咬了一口，记忆中的味道，甜到发苦。
30
说好了，这天给牧嵘接风。
阿信还没下班，林微笑在厨房准备，牧嵘跷着二郎腿，扯着嗓子喊：“本少爷饿了！渴了！”
他刚喊完，报应就来了，林微笑接了通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
“牧嵘，我等会儿再来。师父叫我，晚上有个青年企业家颁奖晚会。”
“上流社会的事，你一个实习记者去掺和什么。”
“我去给他们歌功颂德！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林微笑急忙走了，阿信回来，牧嵘正一个人在别墅里这儿摸摸，那儿瞧瞧。穿着拖鞋卷起袖子的男人，神情柔软地靠在墙壁回忆，无奈又深情的模样，其实很能让女孩心动，可惜该在的人不在。
阿信走上前，给了他一拳：“知道回来了？”
牧嵘坦然接笑，咧着嘴笑：“哥！”
两人各点了根烟，手指修长的人点烟的动作非常优雅。
阿信点烟充满魅力，天然的沧桑忧郁，他吐着烟雾：“巴黎好吗？”
“很好，两个人浪漫，一个人孤单。”
“那看来我注定孤单。”阿信失笑。
烟雾迷散，牧嵘侧目，指甲陷进手心，四年，他走了四年，难道他俩还没有结果？
阿信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问：“记得四年前我送你，说回来要送你一个礼物？”
“记得。”牧嵘点头。
阿信去背大提琴：“牧嵘，带几瓶酒，陪我去宁静海走走。”
什么都会变，唯有宁静海不会变，一如既往的宁静和温柔。
如果还要说什么不会变，那就是在海边，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寂寥拉琴的背影不会变。牧雪走了十年，有个人在这片海滩拉了十年的大提琴。十年前他看不懂五线谱，十年后，他已经能熟练拉出名曲。
潮涨潮落，日落星沉，十年，仿若一瞬。
生死枯等，十年，他就像做一个梦，他所求所梦，不过一句，好久不见。
这是他人生最大的奢望，阿信苦笑，丢了琴弓，惨然道：“牧嵘，我三十三岁了。”
牧嵘心一颤，十年了。
阿信眼圈红了：“牧雪还是不想我，不回来找我。”
“哥，你不要这样，姐姐她——”牧嵘说不下去，不是逼他承认姐姐死了吗，为什么还不能忘？
阿信根本没看他，他望着海面：“牧嵘，你懂吗？活着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折磨。”
“哥，你别这样。”牧嵘跑到他面前，眼睛通红，“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
“对，都是你的错！”阿信狠狠推开他，十年，他压抑了十年，他今天要全部说出来，他的眼睛红得滴血，“都是你的错，每次我看到你，都要压住杀了你的冲动。为什么是你，偏偏是你，如果不是牧雪最疼的你，你还以为你能毫发无伤。”
牧嵘呆住了，他知道阿信怨他，可他没想到恨得这么深重。
“牧嵘，我本来不是什么好人，你还记得你姐姐叫我什么，程渣渣。如果没有遇见她，我不知道要在哪里腐朽，可她救了我，要我做个好人，我努力了，但真的好难，我还是忍不住去恨。”
阿信揪住他的衣领：“我答应过牧雪，不能欺负你，可是我还是恨你。”
牧嵘眼睛红了，嗓子眼堵很难受：“对不起，哥，对不起。”
“所以我请微笑帮忙，让她假扮我女友，让你痛苦，”阿信摇头，“我没料想到，你这么干脆地走了，你是在成全我吗浑蛋！成全了我和林微笑，你姐姐怎么办？你不怕她一个人孤单吗？”
牧嵘呆住了，直到今日，他才发觉自己太天真。
程长信对牧雪，哪是他三言两语能撼动的？
他根本是个疯子，就从来没相信过姐姐死了。
但他又自私地庆幸，原来哥和微笑没什么，是不是人都这么自私，只为自己着想？
牧嵘又自责又难过，阿信望着他，兀地笑了，带着点邪气：“牧嵘，喜欢我的礼物吗？对不起，让你痛苦了四年，不过我就是这样，我不快乐，也见不得别人快乐。”
他看着他，认真又残酷：“牧嵘，你有罪，罪孽深重，我成全你，但我永远也不会祝福你。”
“够了，哥，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牧嵘上前要抱住他，程长信推开他，又狠狠地一脚踹过去。两人在沙滩打了一架，大多是阿信在发泄怨气，牧嵘沉默地忍着。滚了一身沙，嘴角破了，眼睛青了，脸肿了，实在是狼狈又难看，最后两人累倒在沙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酒，抽烟。
“哥，你还恨我吗？”
“恨过，不恨了，”阿信伸手，转头望着这个自责的男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叫我一天哥，你就是我弟弟。”
他望着他：“欢迎回来，我的兄弟。”
两人龇牙咧嘴地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却没有一点点的虚情假意，坦然真挚。
阿信四脚朝天，看着天，其实也该感谢牧嵘，如果不是这样爱恨交加的心态，又答应过牧雪要照顾他，他不可能坚持十年。但真的好累，牧雪，你让我等得太久了。我用十年，换你一声好久不见，真的是我的臆想，白日做梦吗？
没人回答他，海水轻轻荡漾，拍打着礁石，时光一点都不肯善待这个可怜的男人。
黑暗把蓝色吞噬，阿信起来，踢了踢牧嵘：“回家，微笑应当回来了。”
林微笑还没回来，她在支三脚架。严晓明是本市名嘴，她还是很有面子，给摄像记者找了好位置。照理说，这种场合不该叫实习记者，不过严晓明真心喜欢这个徒弟。也是，像林微笑这种新时代的女金钢，百年才出一只。
做新闻的就是个折寿高压的工作，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使。林微笑一进来就表现出女汉子的本质，能写会编，关键时候还能扛着二十斤重的摄像机，大吼一声“让我来”，凶猛得不让她跑现场都可惜。
严晓明是晚会的主持人，晚会开始前，在台上稍微排练下，就差不多等开始。她一眼看到徒弟支好三脚架，在角落扒盒饭，吃得很急，她走过去：“吃慢点，还久着，别坏了胃。”
“我习惯了，”林微笑抬头，“师父放心，保证把你拍得比征婚广告还美。”
“你就贫！”严晓明笑，俯到她耳边轻声说，“这种新闻就一两分钟，等会儿拍下领导画面，差不多就早点回去，你今天不是有事情。”
“谢谢师父！”林微笑一脸感激，她真想早点回去。
好在晚会没有拖，按预定时间开始了，领导们也给力，没有冗长的发言稿。推拉摇移，林微笑拍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再拍几个观众的镜头就好了。她转机器，摇了一圈，手一抖，又摇回来，对焦，调焦距，拉近，又拉近。
镜头前的男人放大又放大，他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看宣传纸，露出一边侧脸，俊朗又熟悉。
许小虎，林微笑手在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一会儿抬头，一会儿打了哈欠，还掏出手机似乎在看时间，这个晚会真的让他很无聊。
哪儿会无聊，镜头前的他生动真实，英俊得无人能敌。穿着剪裁得体的正装，有点严肃但充满青年的蓬勃，这是许小虎，永远阳光帅气的许小虎，眼睛深遂明亮，但一笑，就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说不出的亲切孩子气。
林微笑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他，五年了，他们都变了，可许小虎还是记忆中的许小虎，永远不会变。有水汽在眼里凝聚，透过长长的镜头，她好像看到年少的许小虎，在伞下抱着她，说他们是许仙和白娘子，拉着她说爱她，要和她一辈子。
他们相伴十六年，杨过等小龙女十六年，许小虎会等林夕落多久？
有什么滚烫的液体要涌出来，林微笑抬头，那边的许小虎似乎也注意到有长炮一直对着他不放，他不悦地望过来，宣传单掉下来。
如果我是傻子，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如果我不是林夕落，你还会认得我吗？
如果我是个傻子，无论你对我多好，我都不会回应你，无论我们多亲密，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我是我，你是你，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在我的世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这样的我，你还会和我做朋友？还会吗？
会。因为你是林夕落，我是许小虎，我们拉过勾的，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最好的那种。
晚会结束，牧嵘开车过来找林微笑，林微笑正好坐着许小虎的车离开。两辆车反方向错过，各自驶过，林微笑望着许小虎，一言不发，我们决裂过，被安排好的老死不相往来，就算遇上了，又能怎样。
她突然想起，妈妈对着电视流泪的那首歌，新白娘子传奇的插曲。
天给的苦向谁诉，伤痛又有谁清楚，只影呀单飞无人渡，步步它都是坎坷路
天给的苦说不出，只好躲在心里哭，痛到呀深处说不出啊，苍天它怎知人孤独
……
她后来知道这首歌叫《情仇爱恨》，只是许小虎，我们何苦再相遇？
31
凯迪拉克在城市的灯火中行驶。
许小虎边开车，边贪婪地看身边的女孩。
“夕落，你想去哪里？”
“随便，不是你家都可以。”
夕落，她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她改名，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微笑，她什么都抛弃了，除了姓氏，这是爸爸给的，是他们赐予她生命，她不能忘。她得提醒自己，她是林家的女儿，总有一天要回去。
可是五年了，她离家五年，还是没找到鹿鹿。
就在镜头闪进许小虎，妈妈期盼的眼神，爸爸佝偻的背，过去贫困的回忆也涌出来。她为自己羞愧，就在刚刚她还和牧嵘炫耀四年做了多少丰功伟绩，有多少人喜欢她，可无论她取得多少成就，她还是一无所有，妈妈含怨而终，爸爸不原谅她，鹿鹿仍没找到。
车在小区停下，林微笑知道，Z城有名的高端住宅区，以精装修和清静著称。
许小虎拉她下车：“夕落，你放心，我一个人住。”
许小虎让她坐下，他去倒水。林微笑打量房子，房子不大，单身公寓的格局，布置得也简洁但很精致，小细节凸显奢贵，还很新，应当是搬进来没多久。许小虎倒了水，坐到对面，脱了西装，衬衫卷起来。他穿西装倒很好看，气宇轩昂，一副精英范，就是表情有点傻，直直盯着自己，生怕她又逃了似的。
林微笑浅笑：“你开始穿西装了？”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成人了，她方便跑新闻，穿得很简单，素面朝天。
他却像社会人，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许小虎有些窘迫，脸不自觉红了：“很傻吧？”
“不会，很好看。”林微笑摇头，很温柔地说。
许小虎却有些惶恐，五年前，她也是突然跑过来找他，这么温柔亲切，结果他出来，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他去她家，摇醒林叔叔，只看到那张字条。高考后三个月，他和林叔叔找了三个月，最后被妈妈拖着回广州读书。
那时，他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察觉，她最后见的人是自己。如果留住她，不让她那么绝望，她也不会走。他听王胖子说，知道她放弃考试去找鹿鹿，心都快碎了，太浑蛋了，他真是太浑蛋！
他和王胖子打了一架，他挥舞着拳头：“你为什么要告诉她，你明明知道她一定会去找鹿鹿！”
王胖子冷笑，一把推开他：“我还会帮她留意，许小虎，你在干吗？你忙着泡妞，忙着和王美娜谈恋爱！打我？你真可笑！你他妈想想，你配吗？”
王胖子冷嘲热讽，他连一句反驳都没有。他确实什么都没做，他气昏头，除了满心报复和气她，什么也没做。他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走投无路，最后还为她的苦难推波助澜，放下最后一根稻草，王胖子说得对，他不配。
许小虎的眼圈慢慢红了，他坐到她身边，认真看着她，哽咽着：“夕落。”
真的是你吗？
她走了五年，他也找了五年，每一天每一刻都想着相遇。现在终于遇见了，他却踟蹰犹豫了，连碰一下都不敢，他怕这一碰醒来又是梦，都是假的，他看着她，红着眼圈，眼泪在眼眶打转：“夕落，我找了你好久。”
林微笑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忍不住，她真的忍不住。
不能哭的，可是他叫的是林夕落，不能哭的是林微笑，林夕落是爱哭爱闹的。现在在他面前的是林夕落，林夕落扑进许小虎怀里，像小时候，一有委屈就跑去跟他说，不高兴就欺负他：“小虎，许小虎！”
这五年，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过得好苦，我连哭都不敢哭。
许小虎抱着她，眼泪打湿他的颈脖，她哭得这么用力，这么拼命。他又想起那年他风尘仆仆从广州赶回来，看到她在街头拿着照片一个个问，这是我弟弟，你有没有见过他。他的心又碎了，他只能说，对不起，夕落，对不起，他总是在她最需要他时离开。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林微笑把五年积存的眼泪倾泻而出，她才平静下来。
许小虎的衬衫大半湿了，他去换衣服，回来用湿毛巾帮她擦眼。毛巾是温热的，他擦得很小心，动作很轻柔，眼神也很温柔，温柔得林微笑忍不住想，这辈子谁要能嫁给许小虎，一定很幸福的。
他或许不是最优秀的，有这个那个不好，却是最贴心暖和的。
林微笑浅浅笑了，她伸出手，指头微微碰了碰他的脸，轻声说：“小虎。”
小虎，我很想你。
我总希望你能忘了我，又希望你能记着我。
对不起，我就是这么贪心。
许小虎应着，眼睛暖暖地看她，林微笑说：“跟我讲讲走后的事。”
许小虎点头，他慢慢讲。她走后，他和林叔叔到处找她，林叔叔水果也不卖了，就天天骑着摩托车，上面支着张全家福的照片，到处找人，问有没有看到我儿子，又问有没有看到我女儿。
别人不耐烦，问，你到底是要找儿子还是女儿？
林叔叔红着眼说，我找儿子也找女儿。
你是活得有多失败，儿子丢了，女儿跑了！
别人嘲笑他，林叔叔沉默，一言不发，还有人特别坏，问，这照片上有四个人，你老婆呢？
林叔叔转身就走，他见识过人性的可怕，却不知道，有些人就是给条活路都不肯，上下嘴皮一动一动就致人死地。这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被流言蜚语缠身的女儿，觉得他对她，真的太不好了。
起初他还会说，要让我找到夕落，非得把她揍死。
后面他不说了，望着照片，回来吧，爸爸不骂你了，会和你好好说话。
许小虎望着林叔叔一夜之间全部白掉的头发，有时会恨林夕落，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就这样丢下自己，丢下爸爸。有时候也会恨林叔叔，要不是你一直不跟她说话，她就不会待不下去，只好自己走掉。
那一年，许小虎才明白，林家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
有句话是说，绝处逢生，可他看不到林家的生机在哪里。
林微笑的眼睛更红了，为什么要找我，不是嫌她丢人现眼吗？找她做什么，就当她死了，没这个女儿不就好了。不要找了，爸爸不要找了！她一走五年，Z城离家四小时的车程，她却从没想过要回去，她逼自己不要想，要向前看，没找到鹿鹿，她没脸回去。
这一晚，把她所有的伤痛回忆都勾起，那些以为好掉结痂的伤疤被重新挑开，露出里面早已溃烂的血肉，从来就没好过，只是被藏着，掖着，硬生生忍着。
许小虎又讲他回广州上大学，他考了所不错的学校。每年寒暑假还会回老家，找林叔叔坐坐，他一年比一年老了，还在卖水果，生意不好也不坏，他也不在意，仍载着全家福满世界找儿子找女儿。
话是一年比一年少了，沉默，佝着背，总望着远方，完全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妻子离世，儿女散了，一场事故，被炸药炸掉的不是他的事业，是他的健康，而是他的家，他的人生。
我失败透了，有时，他会这样对许小虎说。
心情好的时候，他会问，小虎，你还在等夕落吗，别等了，林爸爸摇手，夕落太倔太骄傲了，她不适合你，你看你妈也是个好强的，她要跟着你，我也不愿，会被欺负的。他又笑，我想这么多做什么，我女儿不知道在哪里被人欺负，怎么办，这世道坏人这么多。
他经常这样，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许小虎偷偷离开，太压抑，他透不过气，他也不想听他说，自己和夕落不适合。
喜欢是他一个人的事，关妈妈什么事，他再也不会让妈妈插手他和夕落了。
就这样，大学毕业了，他们还是没找到。直到最近许爸爸在Z城开了分公司，老家的传统，子承父业，许小虎被派过来帮忙看着，一边学习一边接触许爸爸的生意。今天是公司职业经理人获奖，他过来捧场，没想到遇见林夕落。
他真庆幸，今天来了，遇见林夕落，不是做梦，是真的。
许小虎掏出手机：“夕落，我给你爸爸打个电话，你跟他说说话——”
刚按出第一个数字，手机被林微笑抽走，她局促不安：“不要打！先不要打！”
许小虎愣住：“为什么？你害怕？”
“是的，我害怕！”林微笑急急道，她拿什么去见爸爸，她根本没脸去见他。
许小虎心疼地看着她：“那好，等你想打了，我再跟他说，不过——”
“不要等太久，”他又加了一句，“林叔叔真的一直在找你，他，很辛苦。”
林微笑点头，他说的一切她都明白，但一时之间，她真的不知如何面对。爸爸，爸爸，我连你给取的名字都丢弃了。
许小虎还不知道，他看着心中的女孩，柔声问：“那你呢，夕落？”
你好吗？这么多年都去哪里了？有没有被欺负，受过苦？还有……想过我？
林微笑靠着沙发，这五年，她做了什么，她得好好想一想。
她边想边说，离了家，打工，遇见牧嵘，复读，上大学，她根本没做什么，就比普通女孩多读了一年高三，还有露宿街头被飞车抢劫，卖奶茶当过老板，拿奖学金同时打四份工，四年寒暑假走过很多城市，贴了数不清的寻人启事，发了无数帖子，也花钱登过报……可还是找不到鹿鹿，他就像人间蒸发，没人看到他。
有时候，林微笑都要怀疑，这个星星村的小王子是不是真的坐飞船回母星了。
可她清楚，根本没有什么星星村，鹿鹿也不是小王子，他是她弟弟。
林微笑讲着讲着就睡着了，她太累了，又哭过一场，头歪在许小虎肩上，沉沉睡去。许小虎享受着这甜蜜的负担，又不忍她委屈地缩在沙发上。他起身，轻轻抱起她，放到床上，脱好鞋，盖上被子，便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上次被妈妈闹过一次，他不敢随便抱她，女孩子很容易被诋毁。他就看着她，温柔地，贪婪地，幸福地，他期盼这一刻太久了，怕吵醒她，就隔空临摹一下她的睡颜。睡吧，夕落，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没事，以后有我。
林微笑半夜醒来，看到他趴在床边，房间就亮着盏浅黄的灯，不刺眼，很温馨。
她看着他，笑了，小虎真的越长越帅气了，将来谁这么幸运能嫁给他。
她悄悄起身，又看了他一眼，开门离开。城市除了灯亮着，近乎安眠，林微笑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脑中回荡着许小虎的话，夕落，你爸爸一直在找你，他说，回来吧，他不会不跟你说话……
眼泪又一次无声决堤，林夕落浑浑噩噩走到别墅。
这里灯火通明，牧嵘怒气冲冲地过来，大吼着：“林微笑，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了你一晚上，电话又不接。”
林微笑掏出手机，哦，因为晚会，调成静音了，也忘了调回来。
她看着牧嵘，对了，今天要给他接风，她道歉：“牧嵘，对不起，我忘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牧嵘握着她的肩膀，“一晚上联系不到，我很担心！”
他注意到她肿得像桃子的眼睛：“你怎么了？”
林微笑崩溃了：“怎么办，牧嵘，我遇到小时候的玩伴，他告诉我爸爸在找我，一直在找我，但我还没找到鹿鹿，怎么能去见他？可是，牧嵘我真的很想他，我朋友说我爸爸变得又老又不爱说话……”
她内心在扯着嗓子干号，爸爸！爸爸！
32
林微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她呆呆地坐了一夜。
早上闹钟照常响了，她头重脚轻地去洗脸。镜中的女孩面容憔悴，眼睛肿得厉害，全是红血丝，不该哭的，一哭就停不住。真没用，她打起精神，不管怎样，还是要上班的。
牧嵘也起来了，一脸担忧，林微笑装作没看到，边做早餐边说：“你过几天才去研究所报到，可以多睡会，先把时差调回来。”
“早起精神点，正好送你上班。”
林微笑没拒绝，两人默默吃早餐，气氛有点闷。
林微笑尽量轻松道：“吃了四年的法国大餐，豆浆油条还吃得惯吗？”
牧嵘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味道我想了四年。”
这句话他没说夸张，他在法国天天对着面包牛排，吃得快吐，最想的就是她做的菜。她厨艺也一般，就是家常菜，又是南方人，口味也清淡，但有家的味道，能感觉到这菜里的用心。每次下厨前她都会问，牧嵘想吃什么，我买了虾，你喜欢清蒸还是爆炒……这种点点滴滴的关怀，在异乡的夜里，想起时心里总是酸酸涩涩，又甜又苦。
林微笑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昨天忘了，今天给你补过，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那可多了。”牧嵘不客气地报菜名，偷偷观察她的神情，太平静了，总是这样，把心事藏起来，一个人承受。
他开车送她上班，一路上林微笑望着窗外，无精打采。
快到时，牧嵘还是忍不住：“微笑，回去看看他。”
这个他，自然是爸爸。林微笑解安全带的动作一滞：“不行，我不能。”
“你何苦这样惩罚自己？”
“惩罚？”林微笑失笑，“我还能读书上大学，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我弟弟却下落不明，我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去见他。”
她急急下车：“不要说了，牧嵘，晚上我给你接风。”
牧嵘无奈，看着她进了广电大楼。他叹了口气，掉转车头离开，与一辆凯迪拉克擦过。昨晚好像有见到这辆车，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这座城市从不缺乏有家世有背景的公子哥。
他想想，决定先去小王子研究所看看。
得知爸爸创办小王子，他也很惊讶，还开玩笑问过：“你是要讨好我吗？”
牧父失笑：“儿子，你应当再去读一遍《希波克拉底誓言》。身为父母，我可以纵容你，但是，当你成为一名医生、老师，你就要对你的病人，你的学生负责。我办小王子，是想这些孩子能接受正规的治疗，不被岐视，他们需要帮助。”
有一句话他没说，如果当初他能正视牧嵘的心理问题，而不是送进精神病院就不闻不问，也不会导致两人的关系变成死结。他对自己的儿子都不宽容，何况社会对那些有自闭症的孩子，他创办小王子，就是如此，宽容，从关注到关心。
当然，他还是有点私心，当牧嵘告诉他要转专业，他就想为儿子建好平台。
他这大半辈子，除了赚到让人眼红的财富，妻子女儿已逝，唯一的儿子还同自己不和，极其失败，好不容易有了转机，能让他微笑的事他都会做。他不要求他能有多大的成就，只要天天快乐，而帮助人是最容易获得快乐的。
这一切牧嵘都不清楚，他转专业，更多是因为林微笑。
他在精神病院治疗过一段时间，回来后，大家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他内心惶恐，只能用玩世不恭来掩饰，后来碰到林微笑，听说鹿鹿的事，想他尚且如此，一个无法同别人交流的孩子，不更是异类。
“小时候，我总是想，鹿鹿要是个地球人就好了。”
他记住了，上学时，老师问他为什么选特殊教育，他说，让他们变得和我们一样。
没有歧视，没有不幸，没有孤独，让他们像正常孩子一样成长。
他，还有林微笑，都为这小小的信念默默努力着。
林微笑在《直击现场》还处于打杂性质，成绩优秀，但经验不足，要多磨练。严晓明放话了，尽情使唤。“我要你快速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严晓明很看重她，林微笑也很拼命，跑个不停。
一天下来，也累得很，确定片子无须改动，她下班去吃饭。
一下楼就看到在门口张望的许小虎，见到她，眼睛亮了。许小虎亮出她的工作牌，那是昨天主办单位发的，只写了工作单位没写名字。他说：“幸好你落了这个，夕落，你怎么又走了，我等了半天，他们说没有人叫林夕落。”
“我改名了，现在叫林微笑。”
“啊？”许小虎一脸疑惑，“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过去说再见，”林微笑抬头，面无表情，连声音都很生硬，“林夕落太可怜了，活得太累了，我不想永远这么可怜！”
许小虎不解，她和昨天判若两人，不过几个小时，她看自己，就像看一个陌路人。他踟蹰道：“你要和过去说再见，包括我？”
林微笑心一颤，努力维持脸上的冷漠：“是，包括你。”
许小虎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林微笑侧身要离开，手被抓住，他在身后问。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和你划清界线，我要过新生活，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许小虎的眼睛红了，林微笑觉得手被他抓得快断了，他如此用力，沉声问：“包括你爸爸？所以你昨晚才不让我打电话？”
林微笑闭上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出，不能哭，你现在是林微笑，不能哭！她甩开他的手，执意离开：“随便你怎么想！”
“微笑！”
“夕落！”
两人同时叫起来，牧嵘从车上探出头，他来接她下班。
许小虎冲上来，脸阴沉得可怕：“他是谁？”
“我住在他家，”林微笑盯着他，反问，“你说，他还能是谁？”
见他愣住了，她又道：“许小虎，不要再来找我。”
说罢，她看也不看他，头也不回地坐进牧嵘的车。
对不起，小虎，我真的不知如何面对你。忘了林夕落吧，她什么都不能给你！你忘了，你亲手把玉观音摔了，玉碎玉决，恩断义绝。现在的我，除了找鹿鹿，还有什么资格去追寻幸福，就当你从来不曾遇见过她，找个好女孩，林夕落她满身罪恶，配不上你。
许小虎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她到底在想什么。昨晚，他还以为什么都没变，他们如过去那般亲密，今天他却发现，他连走到她的身边都不行。她不要他了，她说要和他说再见。他握拳，夕落，你还是无法原谅我吗？
牧嵘利落倒车，看她一副世界快跨掉的模样，轻声问：“他是谁？”
“我昨天说的玩伴，我最好的朋友，”她透过后视镜，泪眼婆娑地看着许小虎，她也只能这样望着他，“知道吗，我十八岁之前，一直坚信，如果我嫁人，嫁的人一定是他。”
牧嵘一震，看到她满眶的眼泪，却怎么也无法掉落。
她靠着车座，想起小时候两人站在板凳上，趴在桌上拨摆钟。许小虎踮着脚尖一轮一轮地拨时钟，指着一个点说，到这里夕落就是我的新娘。她还挺傲娇的，故意气他，我才不要当你的新娘，许小虎当场就哭了，说夕落不嫁给我，我也不要长大了。她没办法，只好答应，好了，好了，后来我们长大了，就在一起了。
他们那时还小，根本不懂“在一起”这三个字什么意思，模仿电视胡乱说的。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她才意识到，原来“在一起”三个字这么难。如果能回到过去，她一定不气他，可回不去了，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林微笑捂住眼睛，没有哭，她对自己说，再也再也不想见到许小虎了。
33
后来，许小虎来找过她几次。
不过林微笑要么闭而不见，要么直接坐着牧嵘的车扬长而去。
她根本不肯给他面对面的机会，林微笑不想见许小虎，她怕一看到他含泪的双眸就狠不下心。她每日强打精神上班，更加拼命找鹿鹿，在Z城这么多年没找到鹿鹿，她琢磨着等存上一笔钱，就到全国流浪，边走边找。
牧嵘看她强撑着，很是担忧，她总是压抑自己，太苦了。
这天周末，牧嵘说要带她到一个地方散散心。想到牧嵘回来这么久，她都没有好好陪他，林微笑答应了。路上，牧嵘说有点远，叫她先睡一会儿，她也没在意，醒来，却发现这条路很熟悉，车越开越偏僻。
“牧嵘，我们要去哪里？”
“去你一直想回来的地方。”
林微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有些生气：“要去你自己走，停车让我下去！”
牧嵘也不听，依旧把车开得飞快，任凭她怎么闹也不停车。林微笑眼睁睁地看着车开向熟悉的家乡，她的心吊了起来，近乡情更怯，景色越熟悉，她就越不安。其实也不能说多熟悉，她毕竟走了五年，这里也发生了变化。
公路宽了，田地少了，高层建筑多了，小学还在老位置。刚好放学，如今孩子都让父母或爷爷奶奶来载，校门口挤满车，有条件的开着轿车，更多的是摩托车电动车，还有老人骑着三轮车，摇摇晃晃。
林微笑眼一酸，仿佛看到鹿鹿坐在爸爸的三轮车后架，摇摇晃晃，冲自己摆手。
车往前驶，是绿油油的田地。远远的，仿佛有个粉红色的小小身影站在田梗旁，风雨无阻地等她，一见她就很开心地跑过来，伸手让她牵着。夏天热额头被晒得都是亮晶晶的汗珠，冬天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他从不在意，永远都很开心。
“姐姐，我、我想……当、当地球人？”
“我不要你被讨厌，鹿鹿，我不要他们讨厌你。”
“对，就是你，鹿鹿，你是最好的。”
……
鹿鹿，我的弟弟，你在哪里？
林微笑的眼睛湿了，透过车窗她看到很多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安居乐业，活得简单宁静。五年未见，他们还会记得那个名声扫地的女孩吗？还会茶余饭后说林家的闲话吗，傻儿子，丢了弟弟的女儿，被活活气死的妈妈……还是他们都忘记了？
可她记得，她鲜明地记得她阴暗的十八岁，被戳得抬不起头，她为自己可耻。
她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她醒来手臂会多很多牙印，有时候会有血迹，她总是问自己一个问题，林夕落，你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那时她经常想到死，但她现在不能死，她要找到鹿鹿。
车停了，林微笑没有下车，她看着窗外，仿佛看到年少的鹿鹿、林夕落、许小虎咬着冰激凌，背着书包一晃一晃从身边走过。她仿佛听到她清亮的童音在唱，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她仿佛听到妈妈的叹气，对她说，夕落，你弟弟他都知道疼你，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就不会心疼他……
妈妈，林微笑的眼泪一滴一滴流下，她不是远走天涯，她是仓皇逃离。她每天都在想念这里，却不敢走近，不敢问来人。她用一把无形的锁把十九岁的成长记忆锁住，满眼的眼泪锁住。今天到了这里，锁开了，决堤了，林夕落回来了，她连下车都不敢。
牧嵘望着窗外，他没有看她，这是她的世界，他只要做一抹影子就可以。他听到她压抑的哭泣，他听到她心碎的声音，可他什么都没做，也不能做，他就这样在车上陪着她，直到天一点点黑下去，太阳被群山拉下去。
“这是夕，夕落，夕落就是太阳落下来，林夕落就是姐姐。”
她连名字都丢弃了。
远处有发动机的声音传来，灰暗的夜勾勒出他的身影，颓败的，佝偻的，孤单单骑着辆三轮摩托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放大的全家福，四人幸福满足地笑着，林微笑看到年少的自己冲她笑，一闪而过。
他开得很快，就这样一晃就从面前经过，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离自己好长的距离。
林微笑开车门冲出去，爸爸！爸爸！是我，夕落！
我回来了，林夕落回来了，她在后面追，但天太黑了，他没注意，继续向前驶。林微笑在后面追，追了几步就停下，手无望地伸出去。她连喊一声都不敢，她多想再叫他一声爸爸，可她不敢，全堵在喉咙底。
牧嵘追过来，看她颤着嘴唇，想喊又不敢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忍得很辛苦。
她真想看他一面，又怕他回头。
牧嵘伸出手臂，送到她嘴边，林微笑无意识地咬下去，咬得很用力，毫不留情，眼泪滚烫滚烫地落在手背上。他老了，他怎么老成这样，她快认不出他了。
直到林爸爸的摩托车已经开出很远很远，林夕落才敢放声大哭。
哭得昏天暗地，却没有一丝声音，牧嵘抱着她，用力抱住她。林微笑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浸湿他的衬衫，那股湿意顺着脖颈传下，一直凉到他的心，她忍得太久，坚强太久。
哭吧，林微笑，现在，我只是你的影子。
在影子面前，你可以做回能哭泣的林夕落。
林微笑和牧嵘在车上守了一夜，盖着牧嵘的西装，林微笑睁着眼到天亮。她看着晨曦洒向人间，照顾到每一寸地方，那为什么照不到林夕落的心里。她看着小村庄从寂静到充满人间烟火。
清晨，林爸爸开着摩托车经过，他或许觉得奇怪，还回头看了一眼。
林微笑吓得头瑟缩下，又意识到他根本看不到。但她清楚地看到爸爸苍老的脸，他真的老得太多了，头发全白了，又黑又瘦，被炸药炸到的脸坑坑洼洼，完全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没一点活力。
林微笑哽咽着：“我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很帅很好看的。”
牧嵘握着她的手：“去见他一面吧。”
“不能见！不能见！”林微笑喃喃自语，她不能见他，也不敢见。
她痴痴地望着背影，不知道还要多久，她才能出现在父亲面前。
爸爸，你还恨夕落吗？
回去的路上，林微笑说：“牧嵘，谢谢你。”
她真心的，他帮她做了她很想却一直不敢做的事，让她一直悬着的心落地。
见一面也好，见一面又能让她坚持好久。
牧嵘揉揉她的头发：“傻瓜，你忘了，我是你的影子，不用说谢。”
林微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你问许小虎的吧。”
“嗯，”牧嵘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他很关心你。”
林微笑摇头：“我只要找到鹿鹿。”
两人沉默，他们没发现，从昨天到现在，他们后面都跟着一辆凯迪拉克。但进了村庄时，凯迪拉克停到路边，许小虎下来，躲在角落看他们。
牧嵘来找他，许小虎对他充满恶意，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法对和心仪女孩住一起的男人有好感。许小虎更是，从小林夕落要对别人比自己好，他就不高兴，他连鹿鹿的醋都吃，更何况这个人。
“我凭什么告诉你她家的地址？”
“她走投无路举目无亲时，遇到的是我，我们是亲人。”
“我从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洁的感情。”
“我也不相信，”牧嵘冷笑，眸里有挑衅，“你别以为我看你很顺眼，要不是怕她把自己逼疯，你以为我会多跟你说一句？”
“你——”许小虎气结，后面还是忍不住，“夕落，她这几年过得好吗？”
牧嵘跟他讲初遇的事，她没说出口的苦难。
许小虎越听越恨自己，越觉得自己浑蛋，他说：“夕落以前不是这样，她很活泼很爱笑……”
一点委屈都受不得，莫名多了个弟弟，还跟他商量了好几套作战方案，要把这个入侵者赶走。她现在却什么都忍着，咬着牙受着，她变得太多了，许小虎说：“要是你能带她回家就去吧，见过许叔叔她会好受很多。”
牧嵘点头，起身要走，又回头问：“她说，十八岁之前，从不怀疑会嫁给你，那，十八岁之后，你在哪里？”
许小虎胸口一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十八岁后他在哪里，他在混账！
他亲眼看着夕落在别的男人怀里哭泣，许小虎靠着墙壁，拳头紧紧砸到墙壁，血流出来，却不及他眼底郁结的红血丝，夕落，对不起。
他们的车开走，许小虎也走出来，他浑浑噩噩地开车，却又不知道去哪里，直到随便走进一家酒吧，他从小厌恶酒精，今天却很想醉一醉。
34
林微笑回到Z市，更加拼命。
她像螺旋般转个不停，上班工作，下班找鹿鹿，牧嵘和她住一起，一天都鲜少能坐着说一会儿话。他也想劝劝她歇一下，不过他也深刻地明白劝说没用，她必须找到鹿鹿，时间不等人。
她只能不断奔跑，与时间赛跑，她输给命运很多，妈妈，鹿鹿，这一次绝对不能输。
许小虎没再找她，确切地说他不再出现在她面前。电视台除了突发新闻，一般早上主编都会安排好大家的行程，也不晓得许小虎通过谁，得到她行程，她要没出去跑新闻，他叫人给她送午餐。
许小虎是独子，在宠溺中长大，从小没碰过家务活，除了做饭。他厨艺很好，他小时候皮，和林夕落上山下海，烤地瓜摸小鱼儿，林夕落喜欢吃这些小玩艺，他就做给她吃，一来二去，手艺练出来了。
他熟悉林夕落的口味，这个菜她爱吃酸还是甜，他闭着眼睛都能调出来。
他每日做好饭，叫人送过去，说是外卖，林微笑一吃就吃出来，这根本不是外卖，她叫他不要送了，那人说好，第二天又按常送过来。新闻中心的同事羡慕地问她是谁这么贴心，林微笑应付着，想扔又舍不得。
除了送餐，许小虎像无时不刻都在她身边，雨天放在门卫的伞，天热送到办公室的消暑水果，还有不时出现在桌上的小零嘴，不是那些精致的糕点，却是能唤起回忆，你一口我一口曾经的美味。
林微笑望着它们，总能想起很多事，大多都是甜蜜快乐的。
许小虎对她真的很好，从小他就喜欢黏着她，大了，更分不开。
她还是喜欢许小虎的，林微笑清楚，就算他曾经拉着女朋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也不在乎。她太了解他了，他被保护得很好，总有股天真劲，说是交了女朋友，可每次眼神还直直地看她，就等着她给点反应。
小虎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可她就是想着他，和他在一起，她也能快乐得像个孩子。
这天林微笑编片子晚了，牧嵘出差了，她关灯回去。
已经很晚了，她也不急，慢慢走，没一会儿就发现后面跟着辆车，亮着灯为她照路，开得堪比龟爬。林微笑站到路边等，他犹豫好久才慢吞吞开过来，林微笑开车门进去，看到许小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微笑告诉他别墅的地址，请他进去。
许小虎看到别墅有些讶异，坐在沙发上打量四周。
林微笑坐到他对面：“小虎，你看到了吧，我过得很好。”
许小虎点头，表示看到了，神情不大高兴：“你和他没什么？”
“没什么。”
一听这三个字，许小虎就松了口气。说实话，他也看那小子很不顺眼，第一眼就觉得欠扁。“可我和你也不会有什么，”林微笑又说，不去管他垮下去的脸，认真地说，“你看，我连名字都改了，除了找到鹿鹿，我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不要再对我好——”
“我明白了，”许小虎没等她说完就直接打断，“你要找鹿鹿，没心情。”
他凝视她，兀地笑了，天真又情深：“没事，我可以等，等你找到鹿鹿。”
“如果我一辈子没找到呢？”
“那我就等一辈子。”许小虎不是开玩笑，神情很认真，“反正我许小虎就认准你林夕落。”
他想到什么，又开心起来，转了话题：“午餐好吃吗？”
林微笑点头，他站起来：“那我明天还给你做。”
“小虎，你不要这样！”
许小虎根本听不进去，他继续说：“那我走了，夕落，你早点休息。我不喜欢你住在这里，要是你愿意，我帮你找房子，放心，不和我住一起，你是自由的。”
他往外走，又回头灿烂一笑：“夕落，我真开心，你不是不要我。”
“我们会找到鹿鹿的。”他自信满满，说完就开车走了。
林微笑望着他离去，除了叹息，还有丝丝甜蜜。
她真是自私，明明要该放开，又舍不得，况且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牧嵘出差回来，看到许小虎仍是阴魂不散，满腔怒气又不能说什么。有时也会装作无意：“他很难忘吧？”
“我从小就认识他，形影不离。”
形影不离，牧嵘眼色一沉，一个人怎么能有两个影子，林微笑只要他就够了。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没了阿信的顾虑，却出现许小虎。
这和阿信不一样，微笑心里有他的。她没说，可她双眸、神情都清清楚楚地表现出，她在乎他，很在乎，而自己，只是她的亲人。她看他，四年后，还是这么纯粹，疼惜关心，也仅限于此。
他只能卑鄙地想，起码林微笑没有离开，仍跟他住在一起，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远远比许小虎多……可又如何？
阿信笑他：“这么隐忍，不像你的风格。”
牧嵘沉默，想想，罢了，她开心就好。
并不是所有的感情要生死不休，图个结果。他并不羡慕阿信的生死不离，因为哥一个人活得太苦了，爱情还是两个人刚刚好。
阿信大笑：“牧家的男人都情深，就是女人太寡情。”
他背着大提琴去海边，牧雪啊牧雪，你再不来，我都要恨你了。
林微笑一无所知，两个男人为她暗自较劲，黯然神伤，她只想找到鹿鹿。
她经常和牧嵘去小王子，看患自闭症的孩子。治疗是长期的过程，他们能教孩子融入社会，努力自立，但社会很难真正接受他们。相对正常人，他们总有些怪异，林微笑想起小时候和王胖子打架，其实他们没有伤害过谁，只是有一点点不同。
她在小王子当义工，讲邪恶地球人与星星村小王子的故事，给他们唱歌，小时候的儿歌，也会唱周杰伦的《蜗牛》，孩子们歪着脑袋，自己玩玩具，很少几个在听。他们和鹿鹿一样，对这世界毫无反应。
不过林微笑还是喜欢这里，她的心特别宁静，大概是因为在赎罪吧。
牧嵘望着她，会过来说：“小朋友，给我们的蜗牛姐姐一点掌声好不好？”
孩子们很给面子，拍着小手，他们很喜欢他。牧嵘受过专业教育，他比林微笑有办法，在这里，他经常穿得柔软又鲜艳，像一株移动的小树苗，细心温柔地照顾孩子。谁曾想到，最初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如今会变成一个和风细雨的青年，抱着孩子，教他们说话时，温柔得能让人心软。
不过林微笑经常中途接个电话，就急急忙忙离开。记者就是如此，随时要准备出发。
今天又是这样，牧嵘在后面喊：“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你等会儿不是有事要出差吗？你忙！”
这次情况比较紧急，西区一家幼儿园发生火灾，林微笑赶过去，现场已是一片火海，西区差不多是Z城的贫民区，以外来工和本地低保户为主。她来过几次，大多是低矮的棚户，临时搭建，错综复杂，每次台风过境，西区总会有死伤事故。
火灾的幼儿园是家什么都没有的黑户，学生大多是附近外来工的孩子。父母白天要上班，没空管他们，就扔给幼儿园。幼儿园为了赚钱，孩子不断招进来，但老师还是那几个，根本照顾不过来。
幼儿园附近是个很大的垃圾场，今天风大，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烧了起来，火灾时间又是午休。等老师发现，已来不及，孩子们的哭声，火警的鸣报声，火烧着垃圾噼里啪啦。现场乱成一片，风太大了，火势不但控制不住，还在继续蔓延，搭建棚户的材料都是易燃物，必须转移。
住户不愿意：“你们不去救火，来拆我们的房子做什么？”
现场调控在做沟通：“为了大家的安全，请尽快转移！”
林微笑举着摄像机，跑来跑去，越是危险她越是往前冲，同事拉住她：“林微笑你疯了，火这么大，很危险，你知道吗？”
林微笑一身的汗，脸被浓烟熏得灰蒙蒙的，她边走边说：“放心，我有分寸！”
她想让人看到，在大家高唱经济高速发展，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有些人他们是这样生存着。他们卑微无力，唯一能被提起被关注，是无助彷徨的时候，她要让大家看到这座城市的另一面，一直被忽视的角落。
孩子不是希望吗？他们被扔在黑幼儿园，如果不来黑幼儿园，其他正规幼儿园根本不收他们。这些对城里人来说影响市容的棚房，被拆掉不用一会儿，却是他们风雨飘零的家。调控没错，他们也没错，房子拆了，他们要去哪里……
林微笑看到被烧伤的小孩，无助的眼神，觉得火烧的不是垃圾，是那种名叫希望的骗人的东西。抢救火灾的过程，在其他媒体把抢救多少生命财富，现场组织多有力及时，她却把问题聚焦在为什么会发生火灾，看到隐患为什么不治理，房子被拆他们何去何从，她把市领导问得哑口无言。
同事回去编完片子，给她回话：“主编说要杀了你！”
林微笑很高兴，主编一向嘴硬心软，这说明片子过了。
“对了，严姐叫你回来，二组的人会过去！”
“没事，我还撑得住！”
“林疯子你——”
林微笑赶紧挂了电话，火灾发生后她一直在现场，不眠不休乏得很，精神却很亢奋。她还想追踪下去，除了这样，她也无能为力，她清楚，这场特大火灾会让某些人的神经绷紧一些，占据报纸电视几天版面，但灾难过后，伤痛很快会被遗忘。
充满隐患的黑幼儿园，不安全的棚房，还会有。这场火除了给烧伤的孩子带来永久伤害，给失去家园的人又一次颠沛流离，终将被遗忘。救灾没有任何问题，大家都很尽心，但也仅是救灾。
只有救灾，没有警醒，没有防治。
林微笑采访过一个被火烧伤的小女孩，她问：“姐姐，我会好吗？不会留疤吧。”
林微笑看着她大面积的烧伤，说：“会好起来的。”
其实她明白，如果家庭无力给她植皮，这伤疤会伴随她一辈子。当年爸爸被炸药烧伤，她很了解，走出病房，林微笑站在走廊，看有钱人住豪华病房，没钱的挤在过道上，连床位都排不上。
“知道现在的主流是什么？”
同事疑惑地看着她，林微笑冷笑：“现在的主流是男欢女爱，高富帅。”
有时候，她真的很痛恨这世界，不公平不公正，她比谁都清楚贫穷的可怕。
以前牧嵘捉弄她，她偷偷骂过他，现在看到许小虎的卡迪拉克，仍觉得刺眼。她会想起那通被许妈妈挂掉的电话，人真的很可怕，林微笑感觉得到，她心里住着一只可怕的恶魔，夜深人静就会出来嘲笑她。
能给她安宁的只有鹿鹿，鹿鹿永远都是不染尘埃，清澈透明的。
除了报道，林微笑也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她真庆幸她的工作，能把声音传给上面的人听。火势控制下来，林微笑的身体也到一定极限，她举起话筒，想说点什么，千言万语，最后只有了了几句。
“希望我们都不要忘记这场灾难。
“我现在站的这片废墟，34小时之前，它还是272名孩子的乐园。这些孩子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前，叫留守儿童，进城之后，他们被称作外来工子女。蜗居、外来工、农民工，这些词语我们习以为常，却忘了它们是有颜色的。
“我希望，再也不要一觉醒来大火在身边肆虐，我希望，再也不要有这样一天，孩子的笑声变成恐惧的哭声，我希望有一天，这些孩子身上没有被贴上任何标签，乐园是真正的乐园，蓝天是真正的蓝天。”
说到最后，林微笑鼻子一酸，她示意摄像可以了，却看到摄像师惊恐的眼神。
“微笑，小心！”
一块被烧得灰白的梁木急速坠落，她本能地举起手臂要去挡，身体被扑倒，听到一声闷哼，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35
林微笑醒来，入眼的是白茫茫的天花板。
她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手都不想动。她往下看，就看到一个被绷带包得圆圆的脑袋，露出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正趴在床边。谁呀？林微笑动了动，那人马上惊醒，抬起头，惊喜地叫起来。
“夕落，你醒了？”
这座城市，会叫她夕落的只有一个，许小虎。
许小虎站起来：“我去叫医生。”
林微笑拉住他：“你的头怎么了？”
“没什么，撞了下，缝了几针，”许小虎不以为意，“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林微笑想起那块掉下来的梁木，原来推开她的人是许小虎！
医生很快就来了，说林微笑没什么事，就是太疲劳了，休息几天就好了。他嘱咐了几句就要走，又回头说：“我有看到你的报道，小姑娘很勇敢，加油，不过也要注意身体。”
林微笑心里一暖，这就是她选择读新闻的原因，能上电视，鹿鹿或许能看到她，也能帮一些人做点事。
许小虎松了一口气：“夕落你饿吗？我去叫餐，这顿先将就，下午回去给你做。”
“等等，”林微笑拉住他，“你怎么又在那里？”
“我前两天回广州，回来在电视上看到你，你同事又说你一直不休息，我就过去看看。”
“那也不该就冲过来，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你还敢说我，那儿还冒着烟，那么危险，你不会站远点。”
“一时没想那么多，”林微笑注意到他的绷带，心疼地问，“疼吗？”
“就这点伤。”许小虎毫不在乎，一脸庆幸，“你没事就好。”
林微笑看着他，无可奈何，轻轻说了一句：“傻瓜。”
这略带埋怨的娇嗔，听得许小虎心都软了，他坐下来，直直地望着她，满眼都是柔情，轻轻叫她：“夕落。
“你已经变成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了。”
“真的？”
许小虎点头，他伸手摸她的头发，很心疼也很骄傲：“你比我们所有人都了不起。”
“我真为你骄傲！”他的眼睛黑亮亮，全是真挚和自豪，像看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林微笑被夸得有些害羞，白净的脸浮出一抹淡淡的红晕。许小虎是不会对她说谎的，他一向想到什么说什么。他静静地看着她，黑眼睛越来越热烈，林微笑觉得脸有点烫，许小虎头上的绷带，就像戴着顶白帽子。她用手轻轻碰了碰：“真的不疼？”
“其实有点。”许小虎不好意思地说，毕竟缝了十来针，麻药一退疼痛感就来了。林微笑想起小时候，他们俩都野，没少受伤，会给彼此给自己吹气，小大人般，吹吹就不疼了，她情不自禁对着伤口轻轻吹了两下：“不疼了吧？”
温软的气息拂过伤口，许小虎一颤，觉得心都在战粟，吹得他的心又软又麻又酸。他们以前多亲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两人坐得很近，林微笑清楚地感觉到许小虎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抬头，眼神又期盼又羞涩，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夕落，我想亲亲你。”
话音刚落，他的唇已贴过来，就贴着什么也不敢做，接触到的柔软在发烫。林微笑一愣，心跳了起来，这是许小虎，她闭上眼睛，放松下来往后倒，两颗年轻的心在蓬勃地跳动着。许小虎抱着她，加深了这个亲吻，林微笑僵硬了下，伸手抱住他的腰，搂住他。
牧嵘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心中的女孩被抱着亲吻。
他全身僵硬，拳头已经举起来，要打过去，理智又回来，机器般同手同脚走出去。他出差了，刚回来就听到林微笑出事了，他走到病房外，靠着墙壁，拳头握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所有撕碎。
该死！该死的出差！该死的许小虎！
他在心里咒骂，闭上眼睛，他清楚地听到心被痛苦撕碎的声音，焚心似火。
林微笑，林微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另一个声音又在问，她凭什么不可以这样对你，你是她的谁？
你是她的亲人，她的影子，你什么都不是！
离开吧，可腿若千均，怎么也抬不起来。
许久，两人才结束这个亲吻。许小虎抱着她，他觉得不是亲吻，他几乎是虔诚地吻一颗圣洁的灵魂。
林微笑抱着他喘气，又想到什么，凶巴巴地问：“你亲过王美娜吗？”
他那个高三的女朋友，许小虎摇头：“没有。”
“那其他呢，谢美娜？李美娜？陈美娜……”
“没有！没有！我对她们都不感兴趣！”许小虎说，眼中却闪过一丝心虚。
“最好是这样！不然有你受的！”
林微笑狡黠地笑了，宛若十六岁那年的灵动，许小虎看得一愣，心又热起来，对，这是夕落，夕落是他的。他几乎不满地说：“夕落，我不喜欢你住在那里，搬出来吧，我给你找房子。”
“再说吧，牧嵘牧叔叔都对我很好，没有他们，我不知道在哪儿呢。”
“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没有呀！”
“那就让我照顾你。”
林微笑想了想，牧嵘也大了，孤男寡女老住一起也不好。他将来也要交女朋友结婚，她想了想：“好吧，看你表现。”
“等我找到房子，就带你去看，夕落，你喜欢什么样？”
“便宜点就可以。”
她对住房没有什么要求，高级别墅她住过，露宿街头她也有过，心要不安，住哪里都一样。
许小虎已经乐滋滋盘算开了，他拍了下脑袋：“我都忘了，你饿了吧，我去打饭！”
他急冲冲走了，没注意走廊上的牧嵘。
牧嵘整理了下心情，走了进去，笑着问：“蜗牛小姐，你真当自己的壳不会破？”
林微笑莞尔，她的脸还红扑扑的，看得牧嵘心一阵绞痛，可他只能装不知道，包括她计划要搬出去。
“没事吧？”
“放心，没找到鹿鹿之前我会一直坚强地活着！”
牧嵘曲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下不为例哦！”
林微笑点头，想着等小虎找到房子再说，不过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她望着面前清俊的男子，大家都长大了。
没几天，许小虎就带她去看房子，就在他那套公寓的对面。一进屋，林微笑脸就垮了，不是不好，是太好了，许小虎兴奋地拉着她逛了一圈，林微笑越看越伤心，最后实话实说：“这种房子我租不起！”
“这房子我朋友的，他要出国，你住在这里，付个友情价就行了。”
林微笑怒：“许小虎你当我是白痴吗？”
这种一听就是随口想来的谎言，许小虎窘了下，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我房子都租好了，你不住也空着！”
林微笑气结，这家伙怎么跟小时候一样，任性又蛮不讲理，想怎样就怎样，她板着脸：“许小虎，原来你家现在有钱到这种地步！”
许小虎脸一红，看她脸色，放软语气：“夕落，你不会生我气吧？”
又是这样，小时候只要做错事，就赖皮，眼睛水水，嗓音软软的，夕落，别生气啦，夕落，我下次不敢了，要是不原谅他，他能难过一整天。林微笑有些好笑：“你这么想我搬出来，怎么不让我直接和你住？”
许小虎想到什么难过的事，轻声说：“我是想，不过不可以。”
林微笑猛然想起她被许阿姨拉着头发扯下床，她有些明白他的用心，那晚许小虎说的话也在耳边响起，“我要和林夕落一辈子”，她心一软：“那房租先交个友情价，等找到鹿鹿再补全。”
话一说出口，又觉得矫情，许小虎眼睛一亮，恢复精神，拉着她说还要添什么东西。房子是装修好了，不过锅碗瓢盆之类的还没有，差不多了，许小虎说：“夕落你渴了不，到我那里喝水。”
许小虎去厨房倒水，林微笑站起来，看房子的布置。
桌上摆着几张照片，都是他们的合影，从黑白到彩色，小时候两人玩着一身泥，手拉手咧着嘴，都是小小矮矮，真丑；大了点，背着书包，许小虎从后面揪她的朝天辫；初中，完全是哥们儿模样，许小虎搂着她的肩，不难看出少年看她的双眸全是柔光。
林微笑拿起照片，仔细看，真神奇，他们就这样一晃长大了。
小时候总以为长大要很久，没想到，长大就是这么不知不觉的事。
许小虎回头看到她，心一软，在厨房说：“夕落，等我去买一个像你家那样的发条时钟，以后咱们还可以玩时间快进了。”
快进什么？林微笑想，一晃她找到鹿鹿，全家团聚了，一晃她嫁给许小虎？
她正想得出神，背后传来一声怒吼。
“果然又是你这个狐狸精！
“林夕落，你怎么阴魂不散，你是来报复我当年不借钱给你吗？”
林微笑回头，看到许妈妈怒容满面地站在面前，眼睛在喷火，像要把杀她了。她手一抖，相框落在地上，玻璃裂了，把两人的脸也割得支离破碎，就像两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林微笑看着几乎没有变化的女人嗫嚅着。
“阿姨！”
“不要叫我，”许妈妈大吼，过来推她，“你怎么在这里，出去！你给我出去！”
许小虎冲出来，看到林微笑被往外推，他上前甩开母亲的手，把她护在身后：“妈，你在发什么疯？”
“发疯？”许妈妈大叫，“是你快把我弄疯了！都快要订婚的人，还和这个人纠缠不清？”
订婚？林微笑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他，许小虎眼神一闪，气败急坏：“我说过我不会订婚的！我和李洛格没有什么！”
“你和人家谈了一年的恋爱，你现在说没什么。”
“啊！我和你说不清楚，”许小虎气得不行，“不信你回去问李洛格，我们真的没什么！”
“人家姑娘上门主动提的订婚，你叫我怎么问她？”
林微笑听不下去了，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丢人现眼”，爸爸拖着她离开，“哭什么，送上门给人作践”。她不断往后退，许小虎，找房子，女朋友，订婚，自己就像一个笑话，她跌跌撞撞要离开，手被拉住，许小虎急急说。
“夕落，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林微笑用力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世仇，许小虎一愣，许微笑已经冲出去了。
“夕落！夕落！”许小虎还想追，被许妈妈拉住，他甩开，又去追她。
林微笑推开他，眼神冷得吓人，她一字一顿地说。
“许小虎，你真让人恶心！”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电梯门关上，最后一眼，她只看到许小虎伤心欲绝的眼睛。
36
电梯一关门，林微笑就无力地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眼睛干涩涩，什么都流不出，她不恨许小虎，只恨自己可笑，天真。人家都要订婚了，她还跟他来看房子，这算什么？金屋藏娇吗？这四个字真让她恶心，许小虎，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
林微笑失笑，她真幼稚，以为五年的时光不算什么，许小虎还站在原地等她，她真的可笑到了极点，这么有财有貌的富二代，身边会没有一个人。这个世界浮躁不安，她凭什么相信许小虎心如止水不离不弃！
林夕落，你就是个笑话！全天下最可怜的笑话！
林微笑走出电梯，看到小区停的卡迪拉克，上前狠狠地踹了一脚，去死吧，许小虎！
她恨不得掏出钥匙划几下，她没这么幼稚，她往前走，坐公交车回去。公交车上没什么人，她坐在末位，悲伤难过慢慢涌上来，像潮水般一下又一下拍她的心。她低头，头埋在前面的椅背上，怎么回事，她连许小虎都失去了？！
她不哭，手握成拳，咬着，忍着。
等下车，公交车的人看到这个奇怪的女孩手背血肉模糊，这得多恨，才能咬成这样。林微笑毫无知觉，她下车，望着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世界，不知道去哪里。天地这么大，只有她一个人无家可归吗？
许小虎的事，林微笑没跟任何人讲，她照常上班。
她真像女金刚，无论多少炮火炸弹，轰得她一脸血，心碎成冰渣子被碾落一地，第二天她又原地满血复活，在帝国大厦蹦跶打飞机玩。只是接连几天阴沉着脸，连师父都说她：“林微笑，你吃了炸药，这么嫉恶如仇，跟有钱人有仇吗？”
林微笑咬牙切齿：“为富不仁，死！”
这把新闻中心吓得，这小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都不好意思使唤她。
这空出来的时间，林微笑更有精力打击报复，逮着谁谁倒霉，她精力充沛得很，就是无力应付许小虎。许小虎再来找她，她一律不见，他要纠缠不清，她叫门卫，口气很硬：“大叔，以后你要再看到他，就报警！他是色情狂，跟踪我！不要脸！变态！神经病！”
许小虎哭笑不得，低声下气：“夕落，你不要这样，你听我解释！”
“你去跟警察解释！”林微笑很横，“别把我惹急了，告诉你，我警局里有人！”
还真有人，阿信这几年升职跟坐飞机似的，每次出现，都前拥后簇，比黑道大哥还有排场。
可她打发得了许小虎，对许妈妈却横不起来。
林微笑对许妈妈是很复杂的，小时候两家关系真的很好，许妈妈也对她很好，许小虎吃什么，都会给她备一份。可能是那通电话把她惹急了，后面又生出一堆事，导致现在许妈妈看到她，就一副罪大恶极的脸。
这次却难得平静，心平气和地坐在面前，林微笑中午下班赶过去，坐下来就说：“阿姨，你放心，我不会缠着许小虎，他别说订婚，就是结婚生子都跟我没关系。”
许妈妈苦笑，一脸无奈：“夕落，我不是来和你讲这个的。”
那讲什么，林微笑不解，许妈妈今天看她，完全是长辈望着晚辈的眼神，慈爱亲切，像个多年不见的亲人：“夕落，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为什么又是这个问题，明明是死是活和她无关系，林微笑低头喝水：“挺好，没死成，还活着。”
“夕落！”许妈妈叫了一声，有些无奈，几乎带着恳求，“你走后，小虎一直在找你。”
没日没夜地找，昏天暗地，做梦都叫着：夕落，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可以帮你。很开朗，正青春的孩子变得阴郁，甚至不和她说话，责怪她，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夕落，要不是你害得她声名狼藉，她也不会走，妈妈我恨你。
听得许妈妈心都碎了，她的儿子说恨她。
她为了他，辞了工作，一心在家里带他，从小一点苦都舍不得他吃，什么都顺着他的心意，他说不想读幼儿园，因为夕落没读，她说好，他说怎样就怎样，结果呢，他说恨她。他甚至不想和她住在一起，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夕落，到了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问他去哪里，也不说话，就冷冷地看着她。
那眼神跟冰渣子似的，冷得她打冷战。好不容易硬把他带到广州读大学，读大学以为他想开了，成绩很好，也开始帮爸爸做事，结果呢，不过是想早点赚钱，赚到钱能自立，就能去找林夕落。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林夕落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儿子这么痴迷。
这几年她提起林夕落都是两个字——妖精，这个妖精一定施了什么妖法，让儿子魔障了。她怕儿子找不到林夕落，也怕他找到。许小虎还没毕业，她就开始帮他安排相亲，想着要遇上对眼的，就能忘了夕落。他这两年成熟多了，不再对她冷言冷语，相亲都有去，就是全没有结果。她都快绝望了，又听到他相中了，和一个女孩有模有样地谈起恋爱。
“我真开心，以为有个女孩能打败你了，就想啊，林夕落你终于离开我的视线了，”许妈妈苦笑，“结果呢，他骗我的，联合那女孩假装谈恋爱，就是为了避开没完没了的相亲，骗了我们一年多。”
林微笑抬起头，许妈妈继续说：“那女孩亲口跟我说的，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那为什么要订婚，林微笑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觉地抓着桌布，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事情她不会想听。果然许妈妈眼睛亮了起来：“那女孩一个月前来找我，说她怀孕了，孩子是小虎的。”
林微笑抓着桌布的手一紧，觉得被狗血喷得一脸血。真嘲讽，许妈妈完全一副要抱孙子的模样：“大概年轻人，都有忍不住的时候，那女孩发现怀孕了，很紧张，就过来找我商量。
“李洛格真的是挺好的女孩，她实话跟我说过，和小虎都是假恋爱，不过孩子是真的，还有，她喜欢上小虎了。她不想打掉孩子，她想生下来，她说，她家庭条件好，可以养活自己和孩子，就是不想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前几天，我把小虎叫回广州就是这事，李洛格他爸爸在广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和小虎爸爸关系很好。小虎爸爸生意能做这么大也多亏他，你说这么好的女孩，怎么能让她没名没份地生下孩子，我叫小虎和她订婚，小虎还不愿意，说自己没做过。这小子真浑，说喝醉了推得一干二净，也不想人家好好的姑娘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吗？”
林微笑已经听不下去了，她凭什么要来这儿听许小虎的情史，他有多痴情，许妈妈有多烦恼，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字里行间不都在指责，林夕落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许小虎的人生里，没有你，许小虎人生多顺畅，名媛千金，如花美眷，还有喜得贵子。
许妈妈还在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夕落，你也不忍心看着小虎的孩子被打掉吧？”
林微笑手一用劲，指甲硬生生被折断，她摇头，许妈妈笑了：“你理解就好，夕落，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善心的孩子。小虎这婚由不得他，日子我都看好了，农历七月初七，等事情办完，闹一闹孩子生出来，他也就认了。”
对呀，孩子一出生，他就认了，他们在乡下长大，家庭理念很传统也根深蒂固。
七月初七，七夕，真是个好日子，牛郎织女，银河相会，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林微笑冷笑，许小虎你真把持得住，她说：“行了，阿姨，我懂得怎么做。”
许妈妈松了口气，像放下心头巨石，爱怜地看着她：“夕落，委屈你了。”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承受不起，林微笑反而笑了：“阿姨，像你们这样的有钱人，电视不是播，会拿张支票开个价，让我离开吗？”
许妈妈大窘：“这孩子，电视乱播的能信，我们家就普通家庭。”
她又一副长辈的样子：“再说，我看着你长大，你哪是这样的人。”
“谁说我不是，你现在要用一堆钱砸死我，我会感激不尽，”林微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如果六年钱，你肯借我钱，别说离开许小虎，就算你叫我死，我都愿意。”
今天她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话，这一句话却是真心实意，原来她是恨的，一直都恨的。
林微笑走了出去，在门口碰到许小虎。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能让母亲亲自来解释，可惜姜还是老的辣，被反将一军。
林微笑看着他，许小虎期盼地望着她，他没有错。错就错在他没有守身如玉，错就错在林微笑眼里容不下一粒砂，错就错在他们的爱情不再纯白无暇，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怎么能得世俗的祝福？
许小虎，我们再相遇就是场苦。
林微笑看着他，趾高气扬：“好巧，还是你专程来看我的？七月初七订婚，你妈妈连日子都帮你选好了。许小虎，你来这里做什么？要我祝福你吗？”
林微笑冷笑，眼神又冷又狠：“别妄想了，我不会祝福你，许小虎，如果硬要祝福，我祝你妻离子散，不得所爱！”
她的表情恶毒得像个不得所爱的坏女人，许妈妈冲上去，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气得连指着她鼻尖的手指都在颤抖：“林夕落，你怎么这么歹毒！”
林微笑硬生生受了这掌，没什么，爸爸那掌比这次痛多了。
她望着许小虎，一字一顿：“许小虎，我们完了！”
说罢，看也不看他，头也不回地离去，挺着背，昂着头，像个永远不会倒下去的女子。可她的爱情还有自尊都被人踩在脚下，碾碎成灰，连尸首都看不见。
37
林微笑走出去，阳光明晃晃地照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林夕落的人生被许小虎的狗血泼得浓墨重彩淋漓尽致，最后狗尾续貂，可笑至极！
她神情恍惚地在街头晃荡，直到天黑了，才突然意识到她还翘班了。她回到广电大楼，牧嵘在门口等，看到她一脸担心：“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头，跟他上车回别墅，晚饭也不想吃，就说烦，吃不下。
接下来每一天她都过得浑浑噩噩，她像分裂出两个人，一个头脑不清在半空飘，看着下面的林微笑上班努力拼命，真奇怪，人怎么这么会演戏，明明心痛得要死，却还能笑得这么开心，林微笑，真是个虚伪的骗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微笑每天撕掉一页日历。撕到七月初五，看到后面的初七，她想也没想，撕下来，狠狠地揉成团扔出去，又觉得可笑，难道撕了，那天就不来不存在，许小虎就不订婚吗？
偏偏牧嵘还问，七夕准备怎么过。
林微笑算是找到轰炸点了，愤愤不平：“我从不过七夕，七夕除了让商家疯狂卖玫瑰巧克力，就是给那些男盗女娼的狗男女光明正大犯贱创造机会！”
牧嵘目瞪口呆，她最近很反常，但又很正常，实在奇怪。
七月初六，林微笑下班，在门口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人，许小虎站在车旁，不断张望，失魂落魄，不复往日的光鲜亮丽。林微笑直直地从他身边走过，他拉住她，语气很蛮横，不容拒绝：“上车！”
林微笑冷冷地看着他：“不想我报警，就放手。”
许小虎如言放开她，却指着前方的墙，狠戾道：“你要不上车，我就撞过去！”
“随便你。”林微笑继续走。
许小虎开了车门，油门一加，车速很快，疯了似的朝那堵墙撞过去。
林微笑看着他风驰电掣地冲出去，她吓得跑过去，边跑边喊：“许小虎，你疯了！”
刺——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几乎贴着墙刹住。
林微笑心都快跳起来，许小虎下车，走到她面前，脸色很平静：“上车吧。”
林微笑怒容满面地上车，许小虎一直很镇定，俯身给她系好安全带，踩上油门，车子驶向主干道，林微笑看到他满足地松了口气，她冷笑。
“你想怎样？”
“带你走。”
林微笑好笑：“你不会是想和我私奔吧。”
“私奔？”许小虎侧过脸，对她笑得很温柔，“对，我就是想和你私奔。”
他为什么总是长不大，林微笑苦笑：“那我们能去哪里？”
许小虎宠溺地看着她：“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林微笑有瞬间的失神，她认真地问：“我想回到小时候，你能载我回去吗？”
许小虎沉默，好久，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往下移，抚摸她的脸：“还疼吗？”
他温柔得像水，林微笑鼻子一酸，委屈地问：“许小虎，为什么你总让我被人欺负？”
许小虎一手扶方便盘，一手抱住她搂在怀里，呢喃着：“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林微笑靠着他，听到他的心跳，她又沉醉了，又控制不住地犯贱了。不管了，不去想，无论许小虎带她去哪里，她都愿意，就当这是最后一夜。丢了鹿鹿后，她一直克己，就让她最后放纵任性一次。
其实她很喜欢七夕，乡下不叫七夕，叫乞巧节，要拜七娘娘，是女孩子的节日。每年七夕，妈妈都会按习俗给她买新头花，而男孩子什么都没有。那天她扎着新头花问许小虎好看吗？他都一脸不屑，难看死了，这个小心眼的破小孩。
林微笑靠着他，眼角有些酸，许小虎呀许小虎，你为什么不能让我托付一生？
车内很安静，她闭着眼，许小虎断断续续解释，他和李洛格没什么，那晚他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林微笑问他不是最讨厌酒精，为什么去喝酒，许小虎好久才说：“我看到了，你在那个男人怀里哭。”
还是自己的错？林微笑连哭都没有眼泪，她说：“我想去溪边。”
那年，天太热，她和许小虎去游泳，把鹿鹿扔在溪边，害鹿鹿溺水。两人到达已经是午夜，所幸乡下不像城里，是有星星和月亮的地方，模模糊糊还是看得清，小溪早已干涸，不复以往的干净。
林微笑转了一圈，真是奇迹，圆木还在，她跳上去，走得摇摇晃晃，许小虎伸出手，握住她。多年前，也是这样，还小的林夕落问，“小虎，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最好的那种？”，他们拉了勾，从来没有违背过承诺。
可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过，林微笑回头，大叫一声：“小虎！”
她像小时候那样扑过去，许小虎抱住她，他已经能轻松地接住她了。林微笑紧紧抱着他，想，如果她能纵身一跃，就算是飞蛾扑火，化为灰烬，又有何惧。她抬头，仔细看她的小伙伴，俊朗温润，多么好看的男人，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用力吻他。
这近乎是一个绝望的吻，许小虎抱住她，在这干涸的小溪，在这回不去的过去，肆意亲吻，无所顾忌。林微笑想，如果能地老天荒，就让末日在这一刻来临，就此埋葬，可是，除了满口苦涩，越吻她越绝望。
久到末日还是不来临，许小虎放开她：“微笑，我们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都想好了，找个小地方，把车卖了，够付房子首付，我出去工作，自食其力，简简单单，就很好了。”
“那你家你不要了？”
“不要了，我只要你。”
林微笑几乎要心动了，只要她一点头，她就可以逃脱罪孽沉重的人生。
可她不能，不找到鹿鹿，到哪儿都无法安宁，她抱着许小虎：“我想去我们上学的地方看看。”
他们去了一起读书的小学、中学，暑假学校都没人，他们爬围墙进去的。林微笑坐在曾经的座位上回头看许小虎，仿若看到年少的他们在嘻闹，许小虎过来揪她的朝天辫，找她借作业，为她打架……
中学的停车场，竟有辆自行车，许小虎三下两下解决了锁，拉着林微笑转圈子。穿过篮球场，许小虎投了个帅气的三分球，夕落你怎么这么笨，这个都不会。穿过芒果树林，林夕落举着手电筒在下面喊，摘到没有，老师快来了，从高高的主道坡飞驰而下，十六岁的林夕落抱着许小虎在尖叫，二十四岁的林微笑抱着许小虎无声哽咽。
是你太坏，在我生命驻扎了这么多年，又背叛我。
许小虎感受到背部被一点点浸湿，他要停下来，林微笑抽泣着：“继续。”
骑到累了，两人躲到教室的讲台桌下，1999年台湾9.21大地震，这里有很明显的震感。有次上课，教室楼猛然摇晃起来，同学们蜂拥着往外跑，许小虎拉着她躲在讲台桌下，林夕落缩在他怀里吓得一动不敢动。
许小虎抱着她，在耳边说：“不要怕，夕落，有我在。”
他胆子一向不大，那次却出奇镇定，后来林夕落问他怎么不怕，他说他也怕，但她在，他要勇敢点，他是个男人。林夕落说他大男子主义，许小虎说，真的，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连死都不怕？”
“死都不怕。”
林微笑疲倦地问：“天亮了吗？”
天亮了，就七夕了，他就是别人的了。许小虎到教室里找到瓶墨水，用毛笔把玻璃刷黑，林微笑坐在桌上，看着他，双腿一晃一晃，他怎么能永远这么天真，天真得这么迷人又可爱，小虎啊……
天还是亮了，林微笑也清醒了，她趁小虎没注意发了条短信。
许小虎催她：“走吧，夕落，以后有机会再回来。”
不会再来了，我们也没有以后。
林微笑后退几步，静静地看着他，轻声说：“她有你的孩子，小虎。”
“没有的事，我喝醉了，什么都没做。”
“是吗？”林微笑惨然，“一个女孩会拿自己的名节来诬陷你吗？那晚真的没有什么吗？”
许小虎沉默，本来坚定不移的眼神也变得有些踟蹰。这神情看得林微笑心又碎了，她后退：“回去吧，小虎，我们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不是哭一哭闹一闹，事情就完了，我们现在做错事要遭到惩罚的，这是你该受的惩罚。”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话音刚落，许小虎面如死灰，他要靠近她，门被推开，许妈妈来了，许爸爸来了，还有个陌生女孩，长得很漂亮，高端大气上档次，就是那个名媛千金吧，真是门当户对！
林微笑说：“你们来了，我把许小虎还给你们。”
她说完就往外走，许小虎冲出去拉住她，清楚地看到她清澈的双眸被痛划得支离破碎，他隐约有些懂了，指责和不解全部堵在嗓子里，他的声音很苦：“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和我一起走，不可以吗？
不可以，因为我们长大了，长大了，就不自由了。
林微笑悲伤地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放手吧，今天是你订婚的日子。”
“不。”许小虎眼泪在凝聚，坚定吐出一个字，不，这不是他期盼的生活。
“混账东西！”许爸爸举起手要打他，林微笑往前一步，为许小虎挡住这一掌，清脆的巴掌声震惊了在场的人。许叔叔真的很生气，男人的手劲就是大，这一掌打得林微笑头昏眼花，退了一步，耳鸣得厉害。
许小虎接住她，她不着痕迹地躲开，平静地对许爸爸说：“叔叔你不要打他，他今天要订婚，脸上有伤不好看。”
“夕落，”许小虎要哭了，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委屈地问，“你不要我了？”
“是的，不要了。”林微笑很平静，今晚是她最后的放纵，为了她的爱，她很任性地跟他走。她很庆幸，得到一个男孩多年不变的心，可也注定失去。小虎，原谅林夕落，她太累了，她孑然一身，一无所有，怎么敢爱你？
爱，是需要守护。对不起，她只能做一个逃兵，她守护不了爱情脆弱的国土。她不能为了一时的长相厮守，让你颠沛流离。她不能像你这样永远天真，林微笑看着他，对着她心爱的男孩轻声说：“你忘了我吧。”
“可是——”许小虎哭了，哭得脆弱又伤心，“我爱你啊。”
他望着在场的人，他的父母，还有准未婚妻，泪流满面，字字带血。
“我爱林夕落。
“我要和林夕落一辈子。”
又是这两句，六年前，他说这句，牵着她的手，这一次，她在他对面，咫尺却天涯。
林微笑的眼泪落下来了，她恍惚答道：“怎么办，我们不能在一起。”
她转身要走，又听到许小虎在后面问。
“夕落，你是不是朋友也不和我做了？”
“是的，我不和你做朋友了，以后我们……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许小虎已经泣不成声，他被包围着，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离开。
“夕落！”
林微笑没有回头，甚至连停顿一下都没有，许小虎绝望了，他问自己的父母：“你们一定要这么做吗？”
他充血的眼睛一个个巡过他们，字字带血：“你们这是逼我去死，许小虎死了，以后他就是一个行尸走肉。”
林微笑没有回头，路过许妈妈，许妈妈几乎要叫住她：“夕——”
林微笑站定，她的脸肿起来，清晰的五条指印，狼狈到了极点，可她的眼睛是清明的，盛满悲伤。她冷静地望着许妈妈：“阿姨，我把小虎还给你们了，我不欠你们了，你们也别恨我。对了，上次我说错了，我祝福你们，祝你金玉满堂，儿孙满堂。”
她走出来，听到许小虎撕心裂肺的一声嘶吼，绝望得让人心碎。
可她还是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得很快，她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只知道要逃离，离得越远越好，直到她被拉住，被狠狠地按进一个怀抱，熟悉的气息，很安全，林微笑陷入黑暗前，只有一个念头。
许小虎，你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叛徒。

第五章 我的鹿鹿
我一直向前奔跑，向着阳光，迎着风雨，鹿鹿，我就是要找到你。
这一天，我最爱的弟弟，我终于看到你，你长大了，变得更好看了。只是我已走失在你的星球里，你不要我了，就像当年我丢弃你。
38
林微笑大病了一场。
她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梦里有许小虎、有鹿鹿，三个人无忧无虑，从不懂烦恼，一直笑呀闹呀，都是天真可爱的模样。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是梦，鹿鹿被她丢了，许小虎也走了，被她亲手交给别人的。
林微笑同他争执起来，不是的，许小虎要和我一辈子的。
醒醒吧，他已经订婚了，孩子都有了，他的一辈子在别人身上。
林微笑就哭了，梦里她一直哭，哭得很伤心，可没人安慰她，她觉得好冷，心口又冷又重，最后冷得她实在受不了，就醒来了。醒来看到她躺在自己床上，额头上铺着条毛巾，她也找到心口又冷又重的原因。
她还戴着那块碎玉，玉压在她胸口，她快窒息了。
林微笑硬生生把链子扯掉，疯了似的跑出去，跑得很快，在厨房的牧嵘只听到动静，她就不见了，他放下东西，追了过去。林微笑跑到海边，狠狠地把玉观音扔出去，玉碎玉决，我们早该恩断义绝，何苦再相遇再纠缠。
许小虎，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要出现？
给我希望，又把我拉进苦海里，我快活不下去了，都怪你，都怪你！
碎玉被扔进海里，只溅就一小点水花，就消失不见了。
海风吹在身上，林微笑觉得冷，又觉得胸口空荡荡的，一点份量都没有，连心也空荡荡的。怎么回事，她猛然意识到，她失去玉了，也失去许小虎了，许小虎属于另一个人，不要，她的心痛得撕裂起来。
她不要失去许小虎，她不要许小虎属于另一个人。
我要找到玉，找到玉，许小虎就回来了，林微笑疯了，她跳下去，朝刚才扔玉的地方游过去，四处摸索。可是没有，这里没有，那里没有，到底去哪里了，会不会沉到海底。林微笑不管不顾，直接扎进海里。
牧嵘赶过来，正看到她一头扎进海里，他连衣服都没脱，直接跳进去。
此时此刻，他真庆幸在巴黎，克服了对水的障碍，去学游泳。
林微笑一直往下沉，往下沉，牧嵘跟着往下沉，揪着她的脖子，拉回来了。
两人浮出海面，林微笑推开他：“你干什么？我要去找玉，找到玉，小虎就回来了。”
说着又要扎进去，牧嵘抓住她，可她疯了，不要命地挣扎，连他都有些抓不住。牧嵘狠心，抬手给了她一巴掌，响亮的巴掌声让他心一震，林微笑却毫无知觉，牧嵘直视她：“林微笑你醒醒吧，玉找不回来了，就算找回来了，许小虎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林微笑傻傻地问。
“他订婚了！很快他就会结婚了！你就算找到玉又怎样，一块玉他就能回来吗？”
林微笑意识有点回来，对呀，许小虎订婚了。她全身湿透了，海风很大，吹在她身上，湿衣服贴在身上，寒意仿佛顺着海水渗进她皮肤、骨头里，冷得她打战。她全身都在抖，嘴唇白得发青，喃喃问，有点神经质。
“那我怎么办，我爱许小虎啊，他定婚了，我怎么办？”
牧嵘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只能伸手抱住她。
林微笑还在哭，边哭边说：“我真的爱许小虎，我从小到大，只爱过他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辜负我？你说，他为什么要辜负我？”
她的问题牧嵘一个也回答不了，他只能抱着她，一个手刀打晕她，带她离开。
可海水真的好冷，冷得他心都被冻成冰了，她只爱过一个人，一个许小虎。牧嵘抱着她，她这么轻，这么瘦，他却觉得每一步都很沉重，我也只爱过一个人，就是林微笑你啊，可你连辜负都不自知，你深爱着他，眼里何尝有我？
是不是每个人的爱情都是两面，一面煎熬着自己，一面煎熬着别人？
半夜，林微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一直说梦话，最后似乎在唱歌。牧嵘趴下来听，好像是：天给的苦说不出，只好躲在心里哭，痛到深处说不出。牧嵘边照顾她边想，还真是痛到深处说不出。
他看着她惨白的脸，硬生生被高温弄出两抹诡异的红，一阵心疼，林夕落，你作死吧，往死里作死自己，也作死我。
伤心伤身，伤已伤人，他们都忘了，情仇爱恨，本来就是一场空。
林微笑烧了三天，半梦半醒，浑身难受，哪里都疼，揪心地疼，身体像经受冰火两重天的煎熬，温度很高，心却很冷。她蜷曲着，却找不到一丝安全感，清醒时，她笑自己，不是早料到会这样，自己作死；迷糊时，她又想，难道我就不能有爱情？
当然不能！鹿鹿怎么办？爸爸怎么办？妈妈还在等鹿鹿回家。林微笑猛地惊醒，捡回半条命，她半睁着眼，看到牧嵘疲倦地照顾她，眼睛红通通的，熬夜熬出来的。她哑着嗓音：“牧嵘？”
牧嵘拿水喂他，温水顺着喉咙流进去，林微笑舒服了点，她努力笑了笑：“你去睡吧，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会好起来的。”
似乎为了让他放心，她躺好，喃喃自语：“我会好起来，会好起来的。”
她终于平稳了点，牧嵘不放心，趴在床边照顾她，中途听到动静，他抬头，烧已经退了，林微笑皱着眉，似乎在做噩梦。
牧嵘抓住她的手，柔声问：“怎么了？”
“壳，壳压得我好疼。”她在梦中小声说，畏畏缩缩。
那一刹那，牧嵘心如刀割。
病了三天，第四天终于恢复过来，瘦了一大圈，也把什么都忘了，牧嵘醒来没看到她吓了一跳，跑出去，林微笑已经在厨房忙活，见到他微微一笑。
“醒了？洗洗准备吃饭。”
“你——”牧嵘斟酌词语，一脸担忧。
林微笑走到他面前：“你放心，我没事。”
她还在笑，眼神却空荡荡：“我做了个很奢侈的梦，现在梦醒了，我也清醒了，这么大了还这么天真是不对的。”
牧嵘想说什么，林微笑摆摆手，冲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放心吧，影子先生。我是谁？我是不会哭的林微笑，我是打不倒的蜗牛小姐。”
她笑容满面，可越是这样，牧嵘看了越伤心，他忘不了那句，壳压得她好疼。
蜗牛永远只会背着重重的壳向前爬，因为她没有亲人庇荫，也没有老天眷顾，她只能靠自己，她用血肉眼泪凝成壳，风吹雨打，金刚不坏。
请了三天假重新回来上班的林微笑，对遇上的每个人都微笑点头。微笑吧，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奔跑吧，像从来没有摔倒过一样。就算生活让我幻灭一百遍，我也能微笑一百零一遍，因为我是不会哭的林微笑！
频道正在筹划一档新闻访谈节目《平凡的世界》，与以往的访谈节目不同，这次把镜头对向普通人，定位就是，他们很平凡，他们就在我们身边，筹划了很久，就是第一期的访谈嘉宾一直争议不下。
频道领导对这档节目很重视，希望一击即中，找了几个典型，怕被说作秀，缺乏诚意，找普通人，又说缺少亮点，不够震撼，影响收视率，毕竟现在是制播分离制度，收视率决定广告收入，节目能否存活下去。
严晓明是这档节目的主持人，林微笑跟师父开了几次会，每次都是为嘉宾人选吵得不可开交，吵完嘉宾，吵节目形式，严晓明气得半死：“我叫你们头脑风暴，不是叫你们来吵吵闹闹。”
她去外面透气，林微笑追了过去，沉默了半响，下定决心。
“师父，有个人可以。”
“谁？”
“我。”
严晓明不明白地看着她，林微笑点头，上了电视，鹿鹿会看得到吧！
因为本身是栏目的工作人员，考虑会有人说作秀炒作，录节目时，林微笑戴了个半边的面具。她特意在淘宝找到的小鹿面具，第一次以被采访者的身份坐在镜头前，她还是有些拘束，不过很快就调好状态。
从哪里开始讲起？1993年那个寻常的2月21日。
从爸爸出事以来，她被命运逼迫得一直向前奔跑，今天她慢慢回忆，她仿若站在时光的河流里，看着年幼的自己看着摇篮里的小婴儿，他们慢慢长大，从身边穿过，她看到爸爸没出事前英俊的脸庞，看到妈妈没生病前温柔的笑……
她看到了很多，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从身边离开。
她看到自己总是在哭，不安彷徨，她看到鹿鹿安静地对她笑，站在路边等她回来，她看到妈妈毫无反应地倒在地上，她看到爸爸甩开她说她不配，她听到软软小小的鹿鹿在叫姐姐，对她说，他要做地球人。
林微笑没有哭，她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没有煽情，没有眼泪，她完全是个冷血无情的女孩。可在场的人都动容了，严晓明问：“我看到很多人都在抹眼泪，你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
真是个残酷的问题，不愧是当家花旦，总能一刀见血，就算是师徒也毫不留情。
林微笑望着她：“因为我发现眼泪是没有用的，它除了让我变得更柔弱，一点用都没有。而我要找到鹿鹿，必须坚强。况且像我这种人，有种说法叫鳄鱼的眼泪，虚情假意，不值得同情。”
“你觉得你是哪种人？”
“罪人。”
全场哗然，短暂的喧哗过后。
“那你现在做的都是为了赎罪？”
“是，”林微笑点头，惨然道，“但我从来不指望鹿鹿能原谅我。”
“为什么？”
“如果你是我弟弟，你会原谅我吗？被最信任的人丢弃。”
“你对自己太苛刻了，”严晓明换了个话题，“从你离家找鹿鹿，找了多少年？”
“六年。”
“没回过家？”
“没有。”
“为什么？”
“离开前，我发过誓，不找到鹿鹿，我不会回去。”
“还要继续找吗？”
“是的，直到找到为止。”
“如果一辈子找不到？”
“那就找一辈子，”林微笑的眼神全是坚定，“我不知道我的一辈子有多长，说不定明天我走在路上，就会出意外。但只要我活着，活着一天就找一天，活一辈子就找一辈子，无论他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他。”
“那你的人生呢，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不是该谈恋爱，结婚？”
林微笑惨笑，像我这种人还要什么人生，她说：“我的人生，就是找到林鹿鹿。”
严晓明问不下去了，她示意摄像，把镜头对向自己：“今天我们听到一个悲伤的故事，我不知道我们身边有多少自闭症儿童，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到来给一个家带来的是欢乐多还是眼泪多，我只想说，身为正常人的我们，多一点包容，给星星的孩子一片天空。
“请允许我把最后几分钟留给鹿鹿的姐姐，我想，她有很多话要对鹿鹿说。”
灯光暗下来，林微笑的眼神空荡荡的，她确实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好不容易说出来。
“鹿鹿，你在哪里，姐姐在找你？
“姐姐很想你，妈妈死了，我一直在找你。
“鹿鹿，对不起……”
对不起，丢了你，对不起，还是没有找到你。
最后，林微笑对着镜头，只有一双含泪的眼睛。
鹿鹿，我遇见一个人，他也在找人，他说生死不离，我也一样，此生不弃。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她就这样痴痴地望着，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够了，不要拍了！”严晓明示意摄像停下，她抱住林微笑，“可以了，微笑，你已经很拼命，不要再责怪自己。”
不够！只要她没找到鹿鹿，就永远不够。
因为她是一个罪人，罪无可恕。
39
节目播出来，反响很大。
媒体转载，微博转发，《平凡的世界》栏目组为林微笑发起了一期“寻找鹿鹿”的活动，关注孤独症孩童，寻找星星村的小王子林鹿鹿。网上遍布鹿鹿的照片，网友自发寻找鹿鹿，在微博上发图。
很多人帮忙，可还是没有鹿鹿的踪影。
有人泼冷水，鹿鹿被丢时才十三岁，有自闭症，又没有自理能力，说不定早就死了，劝林微笑不要找了；有人骂她矫情，把一起长大的弟弟丢了，还有脸上电视哭，要真想找弟弟，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去上大学……
众说纷纭，林微笑一律接受，帮助她的，她心里感激，骂她的，她也接受。他们说的没错，唯独一点，她不相信鹿鹿死了。鹿鹿没死，鹿鹿一定在哪个地方等她，等她来找他。她了解鹿鹿，他可怕的偏执，他一定会等她的。
但另一个声音在耳边说，他们说的没错，鹿鹿早死了，六年前就死了。
林微笑在睡梦中，硬生生被吓醒，一身冷汗，心跳得很快。
她胆战心惊，怎么办，鹿鹿在哪里，会不会受苦，被人欺负？
她咬自己，指甲深深地扎进手心，很痛却毫无知觉。她想起刚才的梦，鹿鹿一身伤地站在她面前，大大的眼睛盈满泪水，伸出手，问她。
“姐姐，我已经是地球人了，你为什么要把我丢了？”
林微笑没法回答，她只能不断说对不起，鹿鹿走过来，似乎对她哭很不解。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踮起脚尖，对着姐姐吹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又讨好地望着她，仿佛在说，不哭啊，姐姐，我们不哭。
林微笑坐到天亮，黑暗中，她仿佛看到那只粉红色小鹿，发出淡淡的光芒，很漂亮。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想去触摸，却怎么也触摸不到，它回头对她微笑，美丽的鹿角，眼睛黑白分明却蓄满泪水。
鹿鹿！林微笑追过去，他已消散在夜空中。
天亮了，林微笑推开窗，天天蓝，鹿鹿，你一定要活着，活着等姐姐去找你。
最近新闻中心和阿信所在的警局有合作，录几档提高市民防骗意识的节目。林微笑负责跟进，她一大早过去，因为经常合作，倒也很顺利，她录好同期声，同事去补几个镜头，她坐在阿信电脑桌前喝水。
阿信平时挺忙的，一刻也闲不下来，林微笑也曾问过他怎么总这么拼。
他一脸无奈：“没办法，时间总是多得让我害怕。”
林微笑也说不清，牧雪若知道阿信这样情痴，是开心还是疼惜。不过她也是有几分羡慕的，阿信真是痴情得，不惧天地别离。这种人终究是少，大多数人的感情，像她和许小虎，一场烟花一场雨，还未尽兴就气数已尽。
许小虎没再找过她，林微笑也不去想他，已经决定做路人，再纠缠也无用。
那句老死不相往来，她是认真的。
林微笑摇头，无聊地看阿信的电脑，一张照片被放大，是两个男人。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穿着黑西装，牵着个男孩，男孩看起来十八九岁，只拍到侧脸，但也看得出是难得一见的美少年，皱着眉，苍白薄情的模样。
林微笑移不开视线，这个人，好像，第一眼或许觉得不像，但越看越像。
她的心跳起来，六年足够让一个孩子长成大男孩，五官轮廓都会变，但真的很像，鹿鹿长大了，会不会是这般模样？
她正看得出神，阿信走过来：“看什么？哦，这个呀，是F城警局发过来，叫我们留意的。”
“这个男人叫刘茫，是专门制造贩卖名画的商人，F局盯了很久，就是一直没有证据。三个月前来到Z市，F局把照片发过来，叫我们帮忙留意，另一个听说是他弟弟，刘茫把他保护得很好，跟案情没关系，挺神秘的，没探出什么信息。”
阿信说了一通，见林微笑仍眼都不眨，疑惑地问。
“怎么了？”
“这个人好像鹿鹿。”
“不像呀。”
不怪阿信这么说，他只看过鹿鹿一张照片，单纯对比照片，只会觉得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这人气质太冷了，看着就觉得很寡情，但鹿鹿是林微笑从小带到大，她熟悉鹿鹿的任何神情，他一皱眉她就知道他为什么不舒服。
让我看到本人，我就知道是不是了！
林微笑很振奋，找阿信问了地址，就背着包冲了出去。
“微笑，你小心点。”
“你放心。”
阿信看着她离去，有句话没敢说出来，别抱太大期望。这几年，她没少在警局资料库找流浪儿童，全国各地，每次她看到觉得像的，无论多远都会赶过去，但都不是鹿鹿。阿信看着她次次失望而归，真的有些不忍心。
为了鹿鹿，她失去太多，太苦了。
林微笑从来不觉得苦，她有种可怕预感，这就是鹿鹿！
虽然每一次去陌生城市认人时，她都充满期望，但这次真的不一样，她害怕又期待。
刘茫住的是Z城的高端别墅群，打的是亲近自然的招牌，三层小洋楼配一个小花园。林微笑在门口张望，小洋楼静悄悄的，人应当是出去了。她掏出镜子，看自己的脸变了没，不知道鹿鹿认不认得她。
她这么紧张，却忘了一点，如果真是鹿鹿，鹿鹿肯不肯认她？
林微笑紧紧抓着包，手心都是汗，满心期待，可一小时又一小时，别墅还是静悄悄的。天都黑了，他们还没回来，中途她接到牧嵘的电话，说“小王子”有小朋友发烧，他送孩子去医院，晚上不回来了。
林微笑“嗯嗯”挂了电话，腿站得又麻又酸，她靠在墙上，最后蹲在墙角等。
等待消磨了她的自信，她开始怀疑那人根本不是鹿鹿，也许又是一场空欢喜，可没见到，她又不甘心。她又饿又慌，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十一点了，明天再来吧，她正想站起来，一束光照了过来。
林微笑想也没想，冲了出去，张开手臂，挡在车面前。
“你神经病，这么冲过来！”
刺眼的灯光照过来，林微笑本能地捂住眼睛，也看到了驾驶座旁边坐着的人。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睛望着前方，无波无澜，仿若一潭死水，但精致俊美的五官又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就像一刀一锤精心雕刻出的完美艺术品。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衣服，露出锁骨，显得有些瘦削，配合苍白冷漠的脸，有种纤弱的病态美。
林微笑呆住了，如果看照片她只是怀疑，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鹿鹿，这就是鹿鹿。
紧急刹车，车上的人因为惯力向前撞，开车的男子关心地问：“鹿鹿，没事吧？”
鹿鹿？林微笑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鹿鹿！这次真的是鹿鹿，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冲过去，趴到车窗，拍着车窗，大声喊。
“鹿鹿？你是林鹿鹿对吧？
“是姐姐，是姐姐林夕落！”
车上的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倒是驾驶座上的男子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男子正是照片上的刘茫，穿着蓝色的衬衫，很正式的那种，他偏偏解开几个扣子，露出健康的肤色，显得有些不羁和风流。人长得很俊朗，看起来很有亲和力，没说话就已经带着笑意，但总有些邪气。
他似乎对林微笑极有兴趣，细细上下打量一下，兀地嘴角一扬，油门一踩，直接冲了进去，把她带得摔在地上。林微笑没有防备，膝盖破了，手也擦破皮，她忍痛爬起来，门却关上了。
那两人下车，鹿鹿直接进屋，林微笑疯了似的按门铃，把门铃按得乱响。
没一会儿，刘茫怒气冲冲地过来：“你疯了吗？不想我报警，就快点滚！”
林微笑确实疯了，她趴在铁门旁：“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他是不是叫鹿鹿？他是我弟弟！”
“他是叫鹿鹿，不过是我弟弟，要找弟弟去找警察，别到我家撒疯。”
“求求你，他真的是我弟弟，让我见一面就好，见一面我就知道是不是！”
刘茫冷笑：“如果你硬说是，我弟弟岂不是要变成你弟弟！”
“不会的，让我见一面就好，这几年是不是你救了他，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非亲非故，我凭什么要你报答？他是我弟弟，我照顾他天经地义，再说，你真的是他姐姐吗？”刘茫有些好笑地看她，“如果是姐姐，他为什么看都不看你？我看，根本是你认错人。”
“我不会认错的……”林微笑喃喃道，却也意识到，刚才鹿鹿根本没看她，一眼都没有。
“回去吧，我也实话跟你说，”刘茫脸色一变，竟带着几分阴狠，“不管你是不是她姐姐，我都不会让他见你的。”
“他是我的！”他挑眉，嘴角扬起，眼里却没有笑意，透着深深的寒意。
刘茫说完就走，林微笑再去按门铃，没再响了，开关被关了，她不想离开，站在门外，趴着铁条，看着小洋楼。没一会儿，灯暗了，他们睡了，林微笑颓废地坐在地上，靠着门，仔细地回想刚才的情况。
没错，肯定是鹿鹿！他长大了，更好看了，完全变成一个美少年，只是眉眼的温润被磨成冰凌，太冷了。他一定受了很多苦，林微笑想，又恨自己，是她把鹿鹿丢了，才害他变成这样。他看都不看她，鹿鹿，鹿鹿他一定是恨她的。
她就这样想着，坐了一夜，也不敢睡，怕醒来又是一场梦，鹿鹿又不见了。
天亮了，林微笑醒来，朦胧中似乎看到洋楼窗户有身影一闪而过。
鹿鹿！她仔细看，又什么也没有。
九点多，车开了出来，林微笑扑过去：“刘先生，求求你，让我和他见一面。”
车窗摇下来，鹿鹿坐在后座，刘茫看着她：“你真的想见他？”
林微笑猛点头，刘茫嘴角扬起：“那跪下！”
“什么？”林微笑瞪大眼睛。
“跪下来求我，”刘茫笑眯眯地继续说，“如果我回来，看到你还跪在这儿，或许会考虑一下。”
他说完，就开走了，后视镜照到那个狼狈的女人缓缓跪下去，一动不动。
他笑意更盛，像极了微笑的恶魔：“看来她真的很想你，对吧，鹿鹿？”
少年没回答，正专注地玩iPad，连翻一下眼皮都没有。
真是个冷血的小浑蛋，刘茫笑，不过这样才好。
40
车又在昨晚那个点开回来了。
林微笑跪在门口，一动不动，跪了十几个小时，腿又麻又酸，差不多毫无知觉。
车经过她，车窗摇下，露出他微笑的脸。
“你还真跪了一天？不过怎么办呢，”刘茫抚额，有些困惑地说，“我只是说考虑一下，可没有答应让你见他。”
“你——”林微笑气得脸色发白，想站起来，因为跪太久，腿又不听话。
“这样吧，”刘茫笑得越发春风拂面，“明天，明天要是能看到你，或许我会心软。”
车窗摇上去，刘茫扬长而去，林微笑颓败地跪倒在地，让她痛的不是这个，而是鹿鹿，他还是没看她一眼。整晚，她盯着灯火通明的小洋楼，听到刘茫肆意的笑声，电视的声音。
她想到阿信的话，刘茫是假画商，为什么鹿鹿会跟他在一起？
以前爸爸到校门口卖水果，鹿鹿就在一旁画画。有美术老师看到了，夸他不简单，完全可以去学美术，知道他家庭没条件，后来再来买水果，都会站一会儿指点一番。鹿鹿不理他，把头扭到一边，不过还真的画得一次比一次好。
他那时模仿美术书的名画，就可以以假乱真了。
会不会那些仿冒的名画都是鹿鹿画的？林微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刘茫到底是什么人？她对他没有好感，感觉邪气太重不正派，但心里还是很感激，起码鹿鹿活着，还过得不错，这比什么都强。
鹿鹿在生气，等他不生气了，就会想见自己的，林微笑乐观地想。她有好多话要跟他说，还要带他回去见妈妈。妈妈，我找到鹿鹿了，真的找到了，一想到可以回家，她就热泪盈眶，激动得不了。
林微笑跪在门口，又充满信心，老天还是眷顾她的，再坚持一下，明天，明天就能见到鹿鹿。
第二天，刘茫没开车出来，林微笑等了好久，才看到他打着哈欠出来，穿得很休闲，见到她，一脸饶有兴致，就是不理会，在花园晃悠。其实刘茫长相颇为出色，每次见面都衣冠楚楚，就是太邪气。
好不容易，刘茫像终于注意到她，走过来蹲下：“还在等？你真的这么想见他？”
林微笑累得只能点头，刘茫笑了，很头痛的样子：“那要怎么办才好，我还是不想让你见他。”
“为什么？”林微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戏弄自己，连见面都不行。
“为什么？”刘茫反问，嘴角的笑凝成嘲讽的弧度，眼里全是讽刺，“你说他是你弟弟，那我问你，你弟弟怎么会不见？为什么？”
林微笑说不出来，为什么，因为她亲手把鹿鹿扔了，她握着铁门的手在打战。
刘茫见她这样，反而笑了，可眼神冷得吓人：“说不出来了吧？该不会是你把他丢了吧？”
话音刚落，林微笑手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刘茫仍盯着她，像只野兽般盯着猎物，不是噬杀，而是慢慢玩弄。猫捉老鼠，一点一点使她崩溃，他一字一顿。
“我是不会让你见他的。
“因为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知道我第一次见到鹿鹿，他在做什么？他在垃圾堆跟流浪狗抢东西吃。还抢不过，被抓得一道一道血口子，对着伤口吹气，说吹吹就不疼了。我那时就想，这么个傻子，被人丢了，不是不要他了，而是要他去死。”
他走近一步，眼神如刀：“你丢了他，就是要他去死。”
不是的，不是的，她不是这样想的，林微笑摇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茫站起来：“别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只会让我更厌恶你。”
林微笑不让他走：“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以前是我做错了。”
“错了？”刘茫冷笑，“你是有罪。”
“那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林微笑抬头，她确实不清楚鹿鹿受了多少苦，可她既然找到他，就不会放手，“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是一定要见他，我是他姐姐。鹿鹿失踪，我们有报警，如果你不让我见他，我也会采取其他手段见到他。”
“哟，你还蛮横的！不过也是，能把弟弟丢掉的，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林微笑又是一震，刚强装的气势又被戳破，刘茫看她：“既然如此，我也不好阻止你们姐弟相认，亲人再会。只是凭白无顾，让我相信你是他姐姐，这不可能。”
“你到底想怎样？”
“跪着，每天晚上来这儿跪着，跪满半个月我就相信你。白天就不要来了，人多眼杂，免得有人以为我在欺负你。”
刘茫靠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不是要赎罪吗？跪着吧，看鹿鹿会不会原谅你。你也别想报警什么的，惹火了我，我带他离开，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
“不要——”林微笑吓到了。
“那就好好听话，”刘茫站起来，皮笑肉不笑，“不过半个月，你这么想他，应当做得到。”
“只要你不带他走，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样最好，那回去吧，晚上见。”
刘茫笑容满面地离开，林微笑看他进屋，又惊又怕，怕他真的带鹿鹿走。她费力地站起来，又摔倒了，腿太麻了。好不容易她站起来，一步三回头，把一直关着的手机开机，刚开机，牧嵘的电话就过来了，在耳边炸雷般。
“微笑，你在哪里？我找了你一晚上！”
“牧嵘，我找到鹿鹿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林微笑回到别墅，阿信也在。
两人听了她的话，都大吃一惊，真是机缘巧合，不过终于找到鹿鹿。阿信找F城警局要了资料。资料很少，刘茫被注意，是因为四年前贩卖假画，而且他很狡猾，每次交易都不出现，通过好几层的中间人，非常小心。
“不过他被盯上，一旦有证据，够他坐牢。微笑你不用理他，他叫你跪半个月，根本就是在整你。”
林微笑听不进去：“万一他带鹿鹿离开怎么办？我找了他这么多年，要是又不见了，我该怎么办？妈妈，我妈妈还在等我带鹿鹿回家。”
最后一句把两人劝解的话都堵住了，她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鹿鹿。
“算了，”牧嵘摇头，示意阿信不要再说，“你先去休息，我们再想想办法。”
林微笑点头，头重脚轻一头扎到床上。她本以为睡不着，结果一下子昏沉沉地睡过去。她太累了，牧嵘走进去，看到她膝盖都肿了，黑黑的全是淤血，显得特别的狰狞恐怖，他用热毛巾敷着，眼里全是心疼。
阿信看了一眼，有些不忍：“我会同F城警局联系，把刘茫揪出来！”
牧嵘点头：“哥，把他们的资料给我一份。”
阿信说可以就走了，牧嵘静静地坐在她旁边。其实听到她找到鹿鹿，他脑袋有点空，这么多年，他一直希望林微笑能找到鹿鹿。可那一刻，一个想法冒出来，她找到弟弟，是不是也要离开了？
牧嵘了解，她只想找到鹿鹿，至于其他，她无暇顾及。
他的心意，她是一丁点也不知，那一刻，竟希望鹿鹿永远不要找到才好。
人啊，真是自私。牧嵘苦笑，帮她换了条热毛巾，看着她睡颜，忍不住想。
林微笑，我清楚我比不上鹿鹿，但在你心中，牧嵘到底有没有一席之地？
林微笑一无所知，她醒来天已经黑了，依旧去刘茫家。
她没让牧嵘跟着，她了解他，让他跟着，他一定会阻止的。
膝盖着地，疼痛袭来，她却想到刘茫的话，“知道我第一次见到鹿鹿，他在做什么？他在垃圾堆跟流浪狗抢东西吃”。林微笑跪下来，望着紧闭的门，在心里想，妈妈，很快我就带鹿鹿回家了。
41
就这样，林微笑白天休息，晚上去刘家门口守着。
牧嵘看她晚出早归，一天天消瘦，走一步都艰难，很心疼又无奈。
他远远跟过一次，回来开着越野摩托车狂飙了一圈，被阿信一拳打倒。
“想想有什么能做的，别在这儿发疯！”
他请私家侦探，自己去跟踪刘茫，但刘茫很谨慎，而且到哪儿都带着鹿鹿。他对鹿鹿倒不错，细心体贴，别人对亲弟弟也不一定这么好。牧嵘看到鹿鹿，马上想起来了，飞机场撞到的人就是他。
这世界真奇妙，可鹿鹿一点也不像林微笑口中的可爱弟弟。
在他身上，可以清楚地感到自闭症的特点，社交障碍，沟通困难，重复性规律生活。但除了自闭，这个男孩太冷了，除了会跟刘茫说上几句话，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黑亮的眼睛除了懵懂，还有冷漠。
可他再不好，也是她弟弟，牧嵘只能和阿信一起拼命找证据。
第五天，刘茫回家，好像遇到什么麻烦事，平时他都会停下来，冷嘲热讽几句。今天直接开进去，把门甩得发出好大的声响，一回去就咒骂了不停。
“废物！一群废物！”
他感觉得到，被盯上了！不止F城的警察，还有其他，这几天他走到哪儿，都感觉有人在跟踪。他一向小心，但再小心也有疏漏的时候。
唉，烦！刘茫把自己扔进沙发上，看坐在一边的鹿鹿。
他在看天气预报，他每天都要看天气预报。刘茫起身，坐过去，亲昵地摸他的头发：“鹿鹿，你这么喜欢看天气预报？”
鹿鹿仍盯着电视：“晚上会下雨。”
总是这样，答非所问，不过刘茫很满足了，一开始鹿鹿一句话也不说。
还记得那时候捡到他，他还小小的，现在长这么高。刘茫是真心喜欢鹿鹿的，他离家四处流浪，看够了社会的肮脏和成人的龌龊。只有鹿鹿，永远干净纯白。鹿鹿说他是外星人，对，他就是外星人，只有外星人才没地球人这么邪恶。
我才不会让你离开我，刘茫想，他捏捏他的脸：“饿不，哥哥去做饭。”
刘茫去做饭，出来，看到电视正播一档节目，《平凡的世界》。戴着面具的女孩黑眼睛蓄满泪水，哽咽地问“鹿鹿，你在哪里”。刘茫脸色不善地走过去，“啪”地关掉电视，回头看鹿鹿，他仍乖乖坐着，无意识地重复。
“妈妈死了，妈妈死了……”
眼泪从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流出来，他没察觉到哭了，只是本能地流泪，为母亲的死伤心。或许他连死是什么都不懂，也不懂伤心，刘茫走过去，搂着他：“没事的，鹿鹿，你还有我，还有哥哥。”只要有我就够了。
刘茫看到外面仍跪着的林微笑，真是十分十分碍眼。
午夜下起雨，林微笑被冷醒，豆大的雨打在身上，又冷又痛。她冷得直打战，只祈求雨快点下完，结果雨越下越大，几乎是倾注而下，稍远点都看不清。
鹿鹿也被惊醒了，他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这个人是陌生又熟悉，见到她，心里总有丝丝欢喜。他真想走过去，但心里又有股怨恨在阻挡他。可雨这么大，他看着雨，隐约想起小时候，他固执地站在雨中，有人过来拉他，一遍遍地说。
“鹿鹿，淋雨会感冒的，快跟姐姐进屋。”
姐姐……
鹿鹿起来，要下床，被拉住，对上刘茫阴霾的眼神：“你要去哪里？”
鹿鹿不解，他为什么不高兴，可是雨真的好大，他指着窗外：“下雨了。”
刘茫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林微笑，一股怒气涌上来：“不用管她。”
不行，鹿鹿摇头，固执地要下床。他要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刘茫没办法，撑了伞出去，本来只是想送把伞，但看到林微笑欣喜的眼睛，他改变主意了。
“进来吧！”
林微笑受宠若惊地跟他进屋，满心的期望，她打量了下四周，没有鹿鹿。
“他在睡觉，”刘茫坐在沙发上，跷着腿，第一次正眼看她。她很狼狈，全身湿透，像一只落水狗，但无论她再可怜，他也不会同情她。他心里有了主意，问，“如果让你们见面，你想怎样？”
林微笑想了想，还是说实话：“我想带他回家。”
“回家？”刘茫好笑地看她，“明明是你先不要他的，现在又想带他回家。”
“算了，我不要跟你争辩这些，”刘茫摆手，“跟我过来。”
他走到书房，推开柜子，下面竟有个地下室，画具，画板，应有尽有，大大小小七八张画，有些画完了，正在晾干，有些还没画完，但无一不是名画，画得非常逼真，以林微笑外行人来看，根本看不出差别。
刘茫抱着手，挑眉问：“知道这些是谁画的吗？”
林微笑瞪大眼睛，许久才猜测道：“……鹿鹿？”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不费劲。这几年，我们就是靠鹿鹿的画活下去，他画假画，我再委托地下拍卖行卖出去。别跟我说我在利用他，要不是我，你弟弟早就死了，你以为有自闭症的小孩能独自活着？”
“我——”林微笑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也不要说会报答我，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想要鹿鹿跟你走？”
林微笑拼命点头，刘茫说：“那去自首。”
“啊？”
“去自首，说画画卖画的都是你，只要你肯去自首，我就让鹿鹿回家。”
刘茫靠近她，继续说：“你不是一直在找鹿鹿吗，不是说要报答我吗，现在我的要求就是这个，如果你肯替我去自首，我就把鹿鹿还给你。”
“可是鹿鹿——”
“就是为了鹿鹿，想想，你也不想鹿鹿过着逃亡的生活吧？”
刘茫说完，留下一句“你好好考虑，天亮我要答案”就出去了。
林微笑茫然地坐在画室，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刘茫蛊惑性的声音，“去自首吧”。她要代替他去自首，就会入狱，那什么都没了，但要不去，刘茫肯定不让她见鹿鹿，她感觉得到，刘茫很厌恶她。
怎么办？林微笑坐在画室，看着空白的画纸，想起小时候她在纸上一笔一笔涂颜色，十二种颜色，像一道十二色的彩虹，多美。她痴痴地想着，天亮了，可阳光照不到地下，她走出去：“我答应你。”
林微笑听到自己的声音，刘茫露出得意的笑容：“一些资料我会传给你，背熟悉了就去自首。鹿鹿在花园，你可以去见他一面，一面的话，五分钟就够了吧。”
林微笑听得怒火上蹿，走了几步又回头：“刘先生，我感谢你救了鹿鹿，但你真是个人渣。”
“比起人渣的我，那丢了亲弟弟的你，又是什么？”
刘茫反讽，林微笑沉默，走了出去，雨过天晴，天空一片湛蓝。
鹿鹿在花园里跑来跑去，他跑到墙角，把出来散步的小蜗牛放到湿润的土地上，树叶上。林微笑看到这一幕，几乎要哭了，是鹿鹿，只有鹿鹿才会带蜗牛回家，而且他没有变，他还是这么善良。
她走过去，伸手：“鹿鹿……”
鹿鹿后退了一步，不让她碰，却没走开，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她。
六年了，那个努力的少女长大了，变成一个坚强的女孩，懵懂天真的孩童也变成冷漠的少年。时光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如此明显，改变了他们的相貌，也改变了他们的眼神，都苍老得太快。
林微笑望着他，有很多话要说，却堵在嗓子眼里，哽咽着，唯有双眼蓄满泪水。鹿鹿面无表情，孩童时全心的信赖和依靠全然不见，他看她，就像看一个陌路人，这眼神让林微笑的心都碎了，是她亲手把他眸里的信任打碎的。
“鹿鹿——”
刘茫在那边喊：“林小姐，只剩下三十秒。”
这个人渣！林微笑蹲下来，学着他，把小蜗牛放到潮湿的土地，轻声说：“鹿鹿，你等着，姐姐很快就带你回家。”
她强迫自己转身离开，路过刘茫，他淡淡地道：“林小姐，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林微笑走出去，看到牧嵘的车，他在车外等着，手里拿着一把伞，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总是对自己这么好，林微笑走过去，突然伸手抱住他，强忍着满腔的苦涩。
“牧嵘，我们是亲人，对吧？”
“对，我们是亲人。”
牧嵘说，这个怀抱太意外，他很不解，却又有些贪念。
林微笑抱着他，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他，可惜不能再继续。
42
刘茫的资料很快就通过电子邮件传过来。
一些应付警察的资料，不得不说，刘茫这人极其聪明，很完美地做成林微笑参与的假象。
邮箱后面，是淡淡的一句。别动什么歪心思，我想你懂什么叫人去楼空。
林微笑握着拳，她不敢冒风险。她不是一个人，阿信、牧嵘都会帮她，可她不敢，她只能采用最笨的方法，听从刘茫的摆布。也没什么，不过在狱里待几年，等出来，就能爸爸鹿鹿团聚了。
好事多磨，只要能团聚就够了。林微笑安慰自己，至于她的人生，她不去想。从把鹿鹿丢下的那一刻，她就没有自己的人生。
林微笑约牧嵘去买东西，她说刘茫答应她，很快就能让她见鹿鹿，她要为鹿鹿买礼物。衣食住行，她要给鹿鹿买新衣服，小时候鹿鹿总穿她的旧衣服，现在她能赚钱了，可以给鹿鹿买新衣服了，牧嵘和鹿鹿的身高差不多，她带他去帮忙试衣服。
“这是你的荣幸，能我和弟弟一样帅。”
“我怎么觉得我更帅一点，”牧嵘对着镜子，啧啧称赞，“真是帅得不行。”
他很高兴，和许小虎分手后，林微笑一直不开心，现在终于找到鹿鹿，况且这种被拉着满商场试衣服，他会有种女朋友帮男朋友买衣服的错觉。就是会不会买太多？买完夏装，买冬装，最后又在老年服装店停下来。
林微笑站在门外：“我还没给爸爸买过衣服，不知他瘦成什么样子。”
牧嵘心一酸，拉她进去：“没事，等你带鹿鹿回家，就可以慢慢把你爸养胖！”
“对呀！”林微笑笑了，“很快我们就可以团聚，爸爸看到鹿鹿一定很高兴。”
她眨眨眼，把眼泪眨回去，进店仔细挑衣服。
爸爸没出事前，是很骚包的，穿得年轻精神，出事后就随便了。其实爸爸就是爸爸，再怎样也是很帅，林微笑一件一件往牧嵘身上试，可惜妈妈不在，不然妈妈也喜欢给爸爸打扮，妈妈最爱给一家子打扮。
牧嵘也耐心，他想，这就是家吧。
他的家被他弄得支离破碎，所幸，他遇见林微笑。
好不容易挑了件条纹衫衫，林微笑想想又挑了件T恤，出事后，爸爸就没没穿过短袖，因为伤疤太吓人，其实有什么关系。
买完衣服，林微笑去买画具，鹿鹿喜欢画画，还有其他好多她能想到的东西。
最后，连牧嵘都累得直喊：“微笑，你压根在屯货。”
就是在屯货，她不了解，这种诈骗案有多严重，想着能准备就先准备着。
刘茫答应她，她去自首后，他不会再让鹿鹿画假画，他会带鹿鹿回家，交给爸爸。
“我哪儿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我就算骗你又如何？你不按我的话去做，我就带鹿鹿走，让你永远也找不到。”
她别无选择，她在赌，赌刘茫有没有良心。
牧嵘看她沉默，她这几天看似正常，但总觉得有点怪，那眉打了结似的，为了鹿鹿吧。阿信那边快要收尾，就等刘茫上套。放心吧，微笑，很快你就能和鹿鹿团聚，牧嵘没再多想，他用力搂着她的肩向前走。
“算了，本少爷今天都归你，说吧，还要买什么？”
“买吃的！”
林微笑努力笑了下，拉着他继续走。
商场的地下室是沃尔玛，走到冷饮区，牧嵘拿了两个可爱多。
两人坐在长椅上，身边放着大包小包，愉快地碰杯。
“祝林夕落早日和鹿鹿团聚！”
林微笑大笑，看身边的大男孩，在心底说，祝牧嵘良辰美景，永生幸福。
买好能想到的东西，林微笑又偷偷回乡下去看爸爸，爸爸似乎更老了。这次，她远远地看了一眼，看完就走。回到城里，她去电视台辞职，严晓明很生气。
“你在自毁前程！”
“师父，谢谢你。”
她没法解释，最后心存感激地跟师父告别。
林微笑抱着东西离开，一个人走在路上。这么久，她还没仔细观察过这座城，她坐在街道的长椅上，望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忙碌的人群，浮现在脑中的却是小村庄简单明快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原来是最好的生活。
她起身去刘茫家，她想见鹿鹿，和他好好说话。
刘茫难得不在家，鹿鹿在画画，以前他的画是明快鲜艳的，现在却出现大片大片的黑。
林微笑静静地看鹿鹿，他穿着一身白，看似简单，却都是国际一线品牌，低调的奢华，不再是那个穿着自己旧衣服站在田梗旁等待的孩子。时光多可怕，以前她盼望着能找到他，又害怕鹿鹿恨她怨她，现在她找到了，鹿鹿却连恨她都不愿，他根本不看她，他不要她了。
他还是那么好看，白皮肤，黑眼睛，眼里没有一丝杂质，就是太冷了。林微笑真想抱抱他，鹿鹿，你不是这样的，但她不敢，鹿鹿不让人碰，他不会拒绝林夕落，但站在面前的是林微笑。
“鹿鹿。”林微笑叫他，她有很多话要讲。
她想说妈妈去世了，家里的变故，她想说，她一直在找他，找了六年，她想说，他长大了，变更好看……可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她就这样痴痴地凝视，眼泪在眼眶打转，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
“鹿鹿，你不要姐姐了？”
因为我丢掉你，让你颠沛流离，受尽千辛万苦，所以你不要我了？
可是我知错了，这六年没有一天我好过。
眼泪再也止不住，鹿鹿回头看了她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映出一个长大的林夕落。是不是长大了，就会变得不美好？林微笑看着弟弟，突然万分舍不得，她不要了，她反悔了，她已经失去他六年，不能再离开他。她舍不得，一分一秒都舍不得。
就趁刘茫不在，林微笑抓住他的手：“鹿鹿，跟姐姐走，我们离开，反正没人知道画是你画的。”
鹿鹿愣愣地看着她，林微笑催他：“走，咱们快走。”
她还是信不过刘茫，她可以去自首顶罪，但万一他带着鹿鹿远走高飞，那该怎么办？她人在监狱，不可能出来找。林微笑猛然发现自己太天真，关心则乱，刘茫根本就不想让鹿鹿回家。
“走，鹿鹿，咱们走！”林微笑抓起他，就往外走，鹿鹿手里还拿着画笔，被动着往前走。
外面突然警鸣大作，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他们要来抓鹿鹿吗？林微笑吓傻了，本能地抢过鹿鹿手中的画笔，举起手，大声喊：跟我弟弟没关系，画是我画的！”
牧嵘冲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他大吼：“林微笑，你疯了吗？”
有警察拦住他：“牧先生，你不要妨碍我们执法的。”
“全部带走！”
警察过来铐住她，林微笑还在喊：“画是我画的，我弟弟有自闭症！”
牧嵘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铐住带走，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这几天，他和阿信忙着给刘茫设套，购买名画，要刘茫本人出现。金额很大，连不会现场交易的刘茫都心动了。他们本想在现场就抓住他，但刘茫太狡猾，竟从重重包围中逃脱，朝别墅逃过来。本以为能抓到刘茫，结果竟是如此，现场证剧确凿，林微笑把罪揽在身上。
林微笑被带进警车，只来得及说：“牧嵘，帮我照顾鹿鹿！”
牧嵘带律师过来，林微笑做好笔录，她认罪，画是她画的，和鹿鹿没有任何关系。
警察不信，林微笑写了两个字，鹿鹿。
“你们去看画的背面，都有这个签名，用药水抹一下，就可以看得到。”
此时此刻，她真感谢刘茫的资料，让她能从容面对警察的盘问。
她也庆幸，鹿鹿的字是她教的，她能模仿他的笔迹，尤其是他的名字。她那时懂的字不多，图简单，就画了圆圈当脑袋，又添了几笔当鹿角，就是鹿鹿。这独一无二的写法，竟会帮到她。
就算警察怀疑，所有证据也指向她，画就是她画的。
录完笔录，警察问她：“真的是你画的？”
林微笑点头，她举着戴手铐的手：“你知道吗，我等这副手铐等了六年。”
从鹿鹿被丢，她的心就被铐上枷锁，无处安生。
六年，她一直在等待上天的审判，现在终于到了。
被带着离开，牧嵘拉住她：“林微笑，你疯了吗？”
林微笑摇头，还是那句话，牧嵘，帮我照顾鹿鹿。除了这个，你什么都不用对我做，真的。
不管法院会不会对自闭症患者判刑，只要有一丝风险，她就不会让鹿鹿承受。
牧嵘一拳砸在墙上，眼睛红得吓人，这世界真是疯了！老天到底要怎么处罚他，让他亲自带人去抓她！她理所当然为鹿鹿认罪，从来不珍惜自己，那旁人呢，一直在你身边的我就不会心疼吗？
鹿鹿也要做笔录，但他不开口。有医生过来对他做精神病鉴定，警察来来去去，但无论是谁，他都不说话。牧嵘快疯了，他拿出耐心，对鹿鹿解释，苦口婆心，但鹿鹿仍坐着，像座漂亮的冰雕。
最后，牧嵘望着他的眼睛：“鹿鹿，如果你不为你姐姐作证，就没人救得了她。”
他请律师为她做无罪辩论，能出钱能出人脉的他都能帮她做。但她认罪，画是鹿鹿画的，除了鹿鹿，谁都无法证明。林微笑不能坐牢，她才二十四岁，这会毁了她。
牧嵘眼圈红了：“鹿鹿，你真的忘了林夕落？”
那个疼你爱你亲你的姐姐，恨着你又爱着你的林夕落？
鹿鹿没有回答，他冰雪般清亮的眸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林微笑坐在牢房的床上，抱着膝，穿着嫌疑犯统一穿的橘红色衣服。她采访过囚犯，想不到有一天，会穿着囚服等待审判。原来是这种感觉，林微笑笑了，她唯一的烦恼，是明天法官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要怎么回答，是说林微笑，还是林夕落？
林夕落吧，自己终于可以做回能哭能闹的林夕落了。
林微笑想起第一天到Z城，下车时，她被吓到了，人多车更多，人挤人推着她往前走。走出车站，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底下繁华的苍生，这里能有她的一席之地吗？她彷徨了，要往哪里走。
车站有很多乞丐，大多是丧失劳动力的残疾人。有个失去左臂的流浪歌手在唱歌，她听过这首歌，《蜗牛》，周杰伦填词作曲，世界展望会的主题曲。这首歌还是老师推荐的。
记得是初中，盛夏的午后，闷得要死，整个人间安静得就像等着一场雨来惊醒。讲课的老师外号兔八哥，有两颗兔牙而得名，她装作认真听课，实则在桌下偷偷翻《七龙珠》，漫画是找人借的，说好了下课了就得还他。
正看得精彩，一张字条传过来，许小虎的字总是这么难看。
兔八哥一直在看你。
林夕落抬头，兔八哥眼晴正冒着火，她不舍地把《七龙珠》推到课桌内，老师继续讲课，讲的就是这首歌。林夕落压根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龟仙人小悟空龟派气功，还趁老师不注意，回头冲许小虎做了个鬼脸。
那时候单纯，快乐也好简单，林夕落认真地听完《蜗牛》，上前给流浪歌手一块钱。钱不多，却是她少得可怜的钱的一部分。她看了一眼全家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对自己说，终有一天，我要闯一片天。
没想到五年后的这片天，会是牢狱里的四角天空。
但她一点都不后悔，从前她还会抱怨命运，现在她谁也不怨。三年、五年、十年……走出去，又是一片天。林微笑不会永远在坑里，只要她的亲人还在，只要还有爸爸鹿鹿，她就不会倒下，妈妈说得对，一切会越来越好。
入夜，警察巡逻，听到有人在唱歌，很轻，像怕吵醒人，但在黑暗里又分外清晰。
她唱着：“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在最高点乘着叶片往前飞，任风吹干流过的泪和汗，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小小的天有大大的梦想，我有属于我的天，任风吹干流过的泪和汗，总有一天我有属于我的天……”
总有一天，她会有属于她的天。

第六章 我最最亲爱的你
我始终相信，终有一天，我能在阳光下卸下我的壳，我的罪。
所以，谢谢你们，我最最亲爱的，还能帮我点亮一颗星。
43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普照大地。
林微笑站在被告席，她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护，倒是牧嵘请的律师巧舌如簧，但再能言善辩比不上铁证如山。就在她入狱时，警局收到一封匿名信，指向所有事情都是林微笑做的，唯一能救她的是鹿鹿。
鹿鹿站在证人席，一句话也没说。
他睁着漂亮的黑眼睛，双眸干净透澈得如山涧清流。
牧嵘绝望了，他没料到林鹿鹿真的不救林微笑。
审判下来，他怒吼着要上诉，林微笑低头，服从审判，不上诉。六年有期徒刑，林鹿鹿因为自闭症，当庭释放，法官宣布退庭，林微笑被警察带走，去郊区的女子监狱，她将在那里关押六年。
“林微笑！”牧嵘冲过来，他不要这样，亲手把她送进监狱。
林微笑顿了顿，冲他摇头，无须自责，不关你的事，她望向鹿鹿，她只担心他。
鹿鹿从证人席下来，看着人群往外走，没人理会他，没人告诉他要往哪里去。这么多人，他只认识林夕落。虽然姐姐变了，可他清楚，那是姐姐。那些人要带姐姐去哪里，他很疑惑，也很害怕，刘茫不见了，姐姐又要被人带走。
姐姐，他本能地跟上林微笑，姐姐不会不要他。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伴随着牧嵘的怒吼，林鹿鹿被一拳打倒在地，重重摔下去，嘴角流出血丝。
“不要！”林微笑站住，冲牧嵘大喊，不要，不要伤害他。
牧嵘被阿信拦住，他忍不住，他真的忍不住。六年，她找他找了六年，如今又要在监狱待六年，人的一生有多少个六年，十八岁，她失去一切，二十四岁，又要让她一无所有，命运对林微笑太残酷了。
他恨林鹿鹿，更恨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他带人过去抓她？
牧嵘怒吼着：“林鹿鹿！她是你姐姐！你知道吗，她找了你多少年？”
六年，没有一天她不是在找你，她为自己的过错赔上了所有。
林微笑站住，一步也走不开，鹿鹿……
鹿鹿趴在地上，好久才捂着腮爬起来。他很茫然，他不熟悉这个又吼又叫的男人，他为什么要打他，还很疼。他打量四周，这里让他害怕，鸣叫的警车，围观的人群，还好，姐姐还在。
他是很生气姐姐丢了他，这么多年没来找他，不过这里只有姐姐，他小小翼翼地朝林微笑走过去，躲在她身后，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拉住她的衣角，也不说话，就静静地望着她。
有多久没被这么亲昵地望着，林微笑望着他，想伸手摸摸他，抱抱他。
可戴着手铐的手这么沉重，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帮他擦掉嘴角的血迹，柔声说：“疼吗？”
鹿鹿摇头，这点疼跟他以前受过的根本不算什么，他擦了擦嘴角，又拉紧衣领，咧嘴笑了，纯真又美好。
但那是什么？刚才鹿鹿整衣领，狰狞的伤疤布在白皙的肌肤上一闪而过。
林微笑瞪大眼睛，肝胆欲裂，眼底一片血红，她颤着手去弄鹿鹿的衣领，眼前是一片狰狞的伤痕，密密麻麻，黑的紫的，布满整个胸口，还一直顺延下去，只是伤痕，但林微笑可以看到它们还没好时又被加了几道，血肉模糊，可怖又惊心。
怎么回事，林微笑望着伤口，刘茫不是把他照顾得很好，那这是什么？
她颤抖地去摸伤疤，真的，凹凸不平地布置在光滑的皮肤上，依稀可以看得出鞭痕、烧伤，还有数不清看不出的伤痕。林微笑快疯了，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往下掉，从小到大她只打过他一次，谁做的，这么打她弟弟。
林微笑眼睛红得滴血，她抓着衣领，咬牙切齿：“谁做的？”
谁做的，她要杀了他，鹿鹿低头，看到伤口，似乎想起很不好的回忆，眉头皱了起来。林微笑还在问，谁做的，眼里全是心疼的，这个眼神让他觉得熟悉，姐姐，姐姐就是这样看他的，林鹿鹿看着林微笑，心里的怨念散了，他原谅她了，不和姐姐生气了，姐姐回来了。
他抬头，黑亮的眼睛清澈干净，有点委屈地说：“姐姐，坏人！坏人打我。”
这是相遇以来，他第一次同林微笑说话，第一次叫她姐姐，林微笑跪下来，听弟弟继续说。
“好疼，姐姐，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真的好疼，被拿烟头烫伤，被用皮带抽，还有被最亲的人丢弃。
六年前，鹿鹿被林夕落扔在路边，等她回来。他站在原地等，唯一有走开就是看到有老人在推车，他过去帮忙推了一段路，回来继续等姐姐，可他等了好久，姐姐还是没来。他想着，是不是太笨了，记错路了。
他就顺着公路，一会儿往前走，一会儿往后走，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最后，他也不知道在哪里了。他边走边喊“姐姐，姐姐”，没人回答，他隐约记得家在哪里，月溪村。
有好心人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走丢了，起初他害怕，人一走近，他就跑了。后面他太想回家了，有人说他知道月溪村在哪里，他跟那人上车。车摇摇晃晃，他又饿又渴，没一会儿就睡过去。
半睡半醒，听到那人问捡到个男孩，可以卖多少价钱，他有些害怕，找了个机会逃下车。那人追了过来，他跑得太快，还摔了一跤，但总算是逃脱了。他一瘸一拐地继续找姐姐，姐姐说得对，地球人果然都是坏人。
他再也不敢同地球人多说话了，没钱又有病，没几天就变得又脏又臭，别人也见他就躲。
那几天，他天天盼着下雨，下雨了淋一下就干净了，但天不下雨，他又饿，只能去翻垃圾堆找东西吃。这是他跟狗狗学的，大部分时候他跟狗狗相安无事，就是那天比较背，刚捡到一块面包，就被狗叼走了。
他气不过，扬了一把沙土，恶狗回头，给了他一爪子。
疼，真的好疼，他坐在垃圾堆旁，边哭边给伤口吹气：“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刘茫见到林鹿鹿，林鹿鹿坐在垃圾堆上，又脏又臭的小乞儿，傻傻地给自己吹气。
他居高临下，流里流气：“小子，你干吗？”
林鹿鹿抬头，不安地看着他，又大又亮的眼睛像极了一只不小心离开森林的小鹿，贼漂亮。
看得刘茫心蓦地动了下，难得动了恻隐之心。那时刘茫是个典型的社会小混混，留着个非常屌丝的吹洗剪发型，瘦高个，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流里流气，就是五官天生的俊，还爱笑，看着不让人讨厌。
刘茫蹲下来，够臭够脏的，他捂着鼻子：“你爸妈也不要你吗？”
不是，林鹿鹿摇头，姐姐叫他等她，只是他迷路了。
“还摇头，”刘茫嗤笑，“你爸妈要你，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才不是，我是迷路了，姐姐一定在找我，林鹿鹿很生气，他一点都不想跟这个人说话，他站起来，继续在垃圾堆找食物。
刘茫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小孩真有意思，翻垃圾也要把垃圾弄得整整齐齐。心也善，谁见到蟑螂不是要踩一脚，他就算爬到他手上，也会放回去。偶尔一只嫩黄色的蝴蝶飞过来，他怕惊扰它似的，一动不动，盯着蝴蝶，很喜欢的模样。
喜欢不会去抓吗？刘茫想，可小孩只看着，等蝴蝶飞走了，才继续翻垃圾。
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走过去：“小弟弟，跟哥哥走，请你吃好吃的。”
小傻瓜还蛮硬气的，就是不理他，刘茫是天生的贱骨头，别人不理他，他越爱往别人身上蹭，他眼珠转了转：“走，我带你回家。”
果然鹿鹿停下了，用大而圆的漂亮眼睛看他，他会不会骗人，可真的好想回家。
刘茫去扯他的手臂：“快点，哥哥不骗你。”
连拉带扯，又哄又骗，总算把小脏球带到住处，就附近的地下室。
刘茫是个扒手团伙的小头目，他离家三年，到处混，最初也跟这小脏球一样，跟狗抢东西吃，半年前加入这个扒手团伙，因为能说会骗，手脚麻利，老大让他做了小头目，手下管着几个小扒手。
这个扒手团伙主要是未成年的流浪儿童，他们看到在外面晃荡的孩子，就游说他们进团。有些孩子才十岁，不懂事，只要管饭，又偶尔给点钱，什么都做。半个月前，刘茫在商场偷东西，逃脱时摔伤手臂，老大恩准他休息几天，他没事就到处晃，碰到鹿鹿，就想着这孩子可以入伙。
一到住处，刘茫就把林鹿鹿抓到花洒下，也不管水冷水热，就往他身上浇。洗干净后，刘茫惊了，竟是白瓷般漂亮的男孩，比他那个傻逼弟弟还好看。这父母得多狠，也舍得让他乱跑。刘茫扔了身干净衣服给他：“小弟弟，你怎么不回家？”
林鹿鹿看了他好久，还是说实话：“我迷路了，姐姐叫我等她。”
蠢货！你姐姐这是要扔了你！刘茫恶劣地想，随手给他下了碗面，林鹿鹿狼吞虎咽吃起来，刘茫起身给自己换纱布，龇牙咧嘴上药。林鹿鹿过来，想了一会儿，踮起脚尖，给他伤口吹气：“不疼哦。”
刘茫一愣，不自在地笑了：“谁教你的傻冒方法，难道吹一下就不疼了吗？”
林鹿鹿抬头，无比认真地点头。真是个傻子，不过好像没刚才那么疼，刘茫问。
“你叫什么名字？”
“鹿鹿，林鹿鹿。”
倒真像一只小鹿，刘茫伸手揉他头发，连头发都软软的，鹿鹿不大愿意地别开，退后一步。刘茫乐了，这破小孩，他说：“记住了，我叫刘茫，以后你就跟我混。”
吃完饭，刘茫带他去见老大。老大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看着就像老实憨厚的庄稼汉。但见识到他对付不听话孩子的手段，刘茫早看出这是个脸黑心更黑的老浑蛋。不过他无所谓，这年头什么都讲地盘，狗都要撒泡尿，扒手也分地盘，他一向要求不高，吃得饱有点钱花活得下去就够了。
老大一看到鹿鹿，眼睛就亮了：“这孩子水灵得很。”
“可爱吧，那些大妈大姐对长这样的最没戒心。”
老大点头，又吩咐：“尽快出师，我可不养白吃饭的。”
“当然，我会好好教的。”刘茫笑嘻嘻地道。
鹿鹿一脸莫名，不懂他们在讲什么，他很害怕，搂着小书包，里面是他的宝贝，姐姐送他的画册，爸爸给的欠条，画笔颜料，还有《小王子》。他和小王子一样都是外星人，是星星村的小王子。
但显然邪恶的地球人不懂，刘茫蹲下来，那么无害：“鹿鹿，你想回家吗？”
鹿鹿点头，刘茫装出苦恼的样子：“可回家要钱的，你有没有钱？”
钱？鹿鹿想了想，掏出爸爸给的欠条。
林国栋欠鹿鹿100元压岁钱。
原来是傻子，难怪会被人丢了，刘茫说：“这不够，我们得赚钱才能回家，懂吗？”
鹿鹿拼命点头，刘茫高兴了：“那你要听我的话，我做什么你就跟我做什么。”
鹿鹿又点头，也不是多傻，刘茫想，计划着要怎么调教，没想到教也会出事。
44
第二天，刘茫带鹿鹿出去，上车前，他特意叮嘱：“好好看着。”
这一路公交车是出了名的挤，两人挤上车，人果然很多，人挤人，只能侧着走。刘茫找位置站好，便开始物色。他长得又好看，又爱笑，谁也猜不到这人是个扒手，很快，他就锁定目标。
是个背包的年轻女孩，他手一转，刀片已经夹在指间，轻轻一割，就破了一道口子。刘茫正准备用手去夹钱包，鹿鹿在身边问。
“你为什么要去拿别人的钱包？”
这个蠢货！
刘茫暗骂一声，女孩警觉了，捂着包尖叫起来。整车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趁着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又刚好到站点，刘茫拖着鹿鹿下车，一路狂奔，跑了好久，确定没人追上来，刘茫停下，对着鹿鹿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揭发我？我差点被你害死了你知道吗?”
鹿鹿被打得头晕眼花，他鲜少挨打，就算姐姐生气打过他一次，可她是疼他的，而且没这么疼。他捂着脸，大眼睛蓄满泪水，不解地说：“姐姐说，不可以碰别人的东西。你偷东西，偷东西是不对的！”
自己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屁孩来教训，刘茫又给了他几巴掌，很蛮横地说：“对，老子就是偷东西的！偷东西不对，那你吃的穿的钱哪里来？”
鹿鹿去掏他的欠条，刘茫抢过来，唰唰两下撕个粉碎，洒在他脸上：“真当这是钱，你个傻子，难怪被人扔了。”
“这是爸爸给的，这是爸爸给的。”
鹿鹿哭了，去捡撕得粉碎的欠条，姐姐说要好好藏着的。可碎了，他一点一点把小纸片捡起来，豆大的泪掉在上面。脸又肿又疼，从来没人这么打过他，鹿鹿抬头害怕地瞪刘茫，坏人！大坏人！
刘茫冷笑，他真想给这个小傻子一脚，蠢货。
后来，刘茫又试了几次，但无论他怎么打骂，小傻子就是坚持，偷东西是不对的，他不会把手伸进别人的口袋。刘茫本以为捡了林鹿鹿，可以讨老大的欢心，多拿点零花钱，没想到招来个只会吃不会做事的白痴。
傻子还特有原则，坏事一点都不做，吃饭还特别准时，什么时间做什么事，一直在他耳边嚷嚷着“我要回家，姐姐叫我等她”，搞得刘茫不胜其烦，生气了还会给他一脚，想扔了了事。但一看到鹿鹿干净透澈的眼睛，他又舍不得，最后他给了个破碗，写了张大字报，叫他跪在街边乞讨。
刘茫很清楚，老大不养不会赚钱的小孩。
好在傻没傻透，叫他跪着不要动，他真能跪着一整天不动。乞讨到的钱也如数交给他，不会私藏。就是有谁给他钱，他还会傻兮兮地道谢：“谢谢你，回家后我叫姐姐还你。”
也不知道他姐姐是美若天仙还是观世音在世，开口闭口就是姐姐，不过能赚钱就行了，刘茫也不想多管，他是真后悔捡了这傻子。
就这样，鹿鹿每天乞讨，刘茫依旧到处流窜当扒手。
他身手了得，不过就算再厉害，也有失手的时候。那天，刘茫刚掏了个钱包，还没捂热就被发现，他来不及跑，直接被义愤填膺的群众抓住。估计最近扒手太频繁，引得众怒，他被推搡着下车，失主拳打脚踢，周围一片叫好声。
“打死他！有爹生没妈教，为民除害！”
“这么小就当扒手，留着也是祸害！”
刘茫咬牙默默忍受，你们也就一群欺软怕硬的混账，我要拿把刀在手上，你们谁还敢为民除害？等着，我一个个划破你们的包。他正想着，就看到不远处的林鹿鹿冲过来，这傻子要来干吗，趁机来踢几脚，报复自己？
鹿鹿一瘸一拐跑过来，他跪太久了，腿麻得很。他正跪着，看到对面突然下来一堆人，对着一个人又打又骂，他认出那是刘茫。他跑过来，推开还要打刘茫的人，大大的眼睛充满愤怒：“打人是不对的！打人是不对的！”
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就是这句，打人是不对的，姐姐说过，不可以打人。
鹿鹿费劲地推开打刘茫的人，有人要拉开他，有人说是一伙的，要一块打。鹿鹿没走，固执地护着他，喃喃着“打人是不对的”。刘茫震惊了，他清楚就算老大看到他被抓被打，也不会出来救他，可这小傻子，他小小的身板正同成人的正义抗争着。
或许他眼里没有正义和为民除害，只有朴素的对和错。
刘茫再看到鹿鹿被推倒在地，他怒吼一声，用力挣脱身上的桎梏，拉起鹿鹿拔腿就跑。离家后，他总是在跑，跟野狗抢食物要跑，当扒手被抓要跑，看到警察要跑，可从没有这样，他手里会拽着一个人。
后面还有人追，鹿鹿一瘸一拐根本跑不快。
丢下他吧，要是被抓住就惨了，反正他没偷又没事，刘茫这样想，跑着跑着放开鹿鹿的手。鹿鹿失去牵引力，重重地摔倒在地，刘茫回头看了一眼，他趴在地上望过来，水亮的眸子没有一丝怨恨。
刘茫眼一热，已经跑回来，背起鹿鹿继续跑。好在这一带他熟得很，七拐八弯也甩掉那些人。
刘茫喘着气靠在墙上，这傻子还蛮重的。鹿鹿拍拍灰尘，手摔破皮了，他弄掉小沙子，认真地吹气。
这仿佛是灵丹妙药，遇上什么，吹上一口仙气，伤痛全没了。
刘茫蹲下来，撩起留海，上面有个伤疤，他故意逗他：“我这边疼，帮我吹吹。”
鹿鹿轻轻碰了碰伤疤，真的朝他吹气，边吹边说：“不疼，不疼。”
哄小孩啊，刘茫心一酸，额头对着鹿鹿的额头，认真又随性：“鹿鹿，以后我做你哥吧。”
不要再想着你姐姐了，我做你哥，就我们两个人互相照顾。
鹿鹿望着他，不知为何，面前的刘茫有几分悲伤，姐姐难过时眼睛也是这样的。他不懂他们为何总是不开心，他只能望着他们，冲他们笑，笑得一脸讨好又过分美好。
刘茫揉他头发，亲昵地说：“小笨蛋！”
鹿鹿还是笑，刘茫拍掉灰尘，今天看来是没法子，他起身：“走吧。”
鹿鹿指了指来时的路：“碗。”
碗不能丢，跟刘茫这么多天，他知道丢了碗会挨打，没讨到钱也会挨打。
“没事，”刘茫拉着他，“我明天再给你找一个，走，去吃饭，哥请客，鹿鹿想吃什么？”
刘茫带鹿鹿去吃肯德基，小孩子都喜欢吃这种垃圾食品，鹿鹿吃得很开心，他这几天都没吃饱，老大给饭是按上交的钱来算的，他只能吃一点点。东西上来，大半进了他肚子，但吃相不难看，看得出家教不错。
刘茫咬着吸管看他，傻是傻了点，不过也乖，怎么会流浪在外。
吃到一半，鹿鹿看他没吃，把汉堡推到刘茫面前。真是个好孩子，刘茫心一动，问：“鹿鹿，你为什么从家里出来？”
鹿鹿想了想，把那天的事说出来，他表达能力有限，想到什么说什么，最后很难过地说：“姐姐肯定在找我。”
傻子，你姐姐不要你了，之前刘茫还在猜测，现在百分百肯定，这傻子是被丢了。他试着提醒他：“鹿鹿，你想过没，你姐姐可能不要你了？”
“不会的！”鹿鹿很生气，站起来大声说，“姐姐不会不要我！”
他对美食也失去兴趣，别过脸生闷气，自言自语：“鹿鹿已经是地球人了，姐姐不会不要鹿鹿的……”
这傻子真是固执得可怕，老是开口姐姐闭口姐姐真让人烦。
不过刘茫却有些羡慕，他递了个鸡腿过去：“知道了，你姐姐肯定在等你，快吃。”
吃完，刘茫带鹿鹿回去，进门前，他还把偷到的钱分一点给他，免得没法向老大交代。
没想到，还是躲不过，等待他们的是老大的雷霆大怒。
45
一进门，就听到老大在问：“回来了？”
刘茫嘻嘻哈哈应着，把钱交上去，还说下午比较背，被抓了，没什么钱，明天再努力。
老大点头，放过他，眼皮一抬，望向鹿鹿：“你呢？”
鹿鹿战战兢兢上前，掏出刘茫给的钱，放在桌上。
老大看也不看钱，反而点了根烟，阴森森地看着他。刘茫暗暗感觉不好，老大要打人之前，就是这副神情，正琢磨着，老大已一脚踹过去，点得通红的烟头往鹿鹿身上按，边烫边骂：“你他妈的挺有本事的！”
“我手下二三十个孩子没你一个能干，都能把警察招过来！”
“姐姐？回家？有谁这样讨钱的，他妈的警察来问我是不是拐卖儿童？”
烟头烫在娇嫩的皮肤上，很快就起泡，又被故意弄破，压在伤口，鹿鹿痛得直喊疼，豆大的眼泪一直往下掉，好疼。老大还不放过，一脸狰狞。
刘茫看不下去，他上前讪笑着：“老大，别动这么大肝火——”
“你站着别动，不然我连你一起打，”老大吐了一口唾沫，眼神说不出的狠厉恶毒，“都是你这孙子给招的，老子要不是跑得快，就差点进去吃牢饭了！”
原来鹿鹿在乞讨时，要有人给他钱，他都会道谢，说回家就把钱还给他们。他不会说谎，别人问什么就说什么，有好心人留意报了警，警察顺藤摸瓜就找到这儿。今天老大出门，感觉被盯了，不过他狡猾，逃走，回来一查，查到鹿鹿头上。
鹿鹿跪在地上，被踹的地方疼得厉害，手臂被烫了好几下。他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这个人要打他，表情像要把他吃了，他害怕地往后退，想向刘茫求救，却发现他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
没人能救他，他大哭，边哭边喊：“姐姐！姐姐!”
姐姐，救我！有坏人！
他一喊姐姐，老大更怒，唰的一下子抽起皮带打过来：“叫你喊姐姐，就是你天天喊姐姐，才把警察招过来！”
老大打人是有技巧的，他还要这孩子替他赚钱，不打脸，就打衣服盖得着的地方，胸背大腿根，哪里最疼，他就往哪里打，下手没留情，一抽就是一条拇指宽的血道子。鹿鹿疼得大叫起来，他越叫，老大就反复抽那道伤口，流了血，才换地方继续抽。
“好疼，好疼，姐姐，姐姐！”
鹿鹿抱着头，却躲不过扑天盖地的皮带。
“你不要再叫姐姐了，”老大抽得更狠，“你再叫一声姐姐，我就抽你一下！”
鹿鹿哪儿听得进去，他吓傻了，这人太可怕了，他只是躲着皮带，本能地向最亲的亲人求救。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有人打鹿鹿，鹿鹿好疼。
真的好疼，鹿鹿好疼。
皮带还在飞舞，这个手黑心黑的老浑蛋气不过还用脚踢：“姐姐？你再喊一声姐姐，我打死你信不信？”
刘茫站在原地，看着鹿鹿被打得抱头乱窜，哭得声嘶力竭，眼睛红得快滴血，住手！住手！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真想冲过去打死禽兽，可他不敢，他不是没挨过他的打！
可再打下去，鹿鹿会死的……
不要再喊了，鹿鹿，不要再喊你那个该死的姐姐，她不要你了，是她亲手丢了你！
鹿鹿还在喊，他本能地向亲人求救，爸爸妈妈，姐姐，你们在哪里，为什么不过来救鹿鹿？
血已经染红了鹿鹿的衣服，衣服下面是什么光景，刘茫想得到，他忍不住冲上去，为鹿鹿挡一下，用力地拽起他，冲他就是一巴掌，边打边骂：“听到没有，不要叫姐姐了！再叫姐姐打死了！
“你醒醒吧，你姐姐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他越打，心越痛，不要叫了，真的不要叫了，老大会打死你的。
他亲眼看到太多不听话的小孩被老大整得呆呆傻傻，鹿鹿被打得快晕过去，模模糊糊睁开眼，看到刘茫凶狠悲痛的神情，脸也疼，不过身上更疼，他陷入黑暗前，隐隐有些明白，不能叫姐姐，叫姐姐会被打的。
打到最后，刘茫实在下不了手，老大才挥手：“算了，可以了。”
他坐在椅子上喘气，看着奄奄一息的鹿鹿就像看一块肮脏的抹布：“晚上别给他吃饭。”
外面不知何时下雨了，他又说：“扔到外面雨浇一浇，不然脑袋不清楚。”
“老大——”
“快点！”老大示意其他孩子抬鹿鹿出去，一个个扫过去，“看到没有，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都给我记着，长长记性！”
刘茫跟过去，看到雨倾注而下，血水从他身上蔓延开。鹿鹿趴在地上，脸对着自己，那双初见时大而亮的美丽眸子没有一丝光彩，只有恐惧，他就这样睁着，分不出眼泪还是雨水。
半夜刘茫偷偷去看他，雨停了，整个世界只有滴答的滴水声。
鹿鹿还趴在那里，维持姿势不变，无声无息。刘茫叫醒他，他睁开眼，看到他，惊恐地躲开，小小的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他怕他，刚才他也打他了。
“鹿鹿。”刘茫难过地叫他，颤抖地掀起他的衣服，胸膛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血肉模糊，浸了水，一动就痛得嗤叫。刘茫抱起他，好轻，像秋天的落叶，风一起，他就会随风而逝，刘茫哽咽，“鹿鹿，以后不要说姐姐了，不然会被打的。”
鹿鹿没回答，他好像懂了，不要说找姐姐，回家，不然就会被坏人打。他的唇没有一丝血色，泛着乌青色，牙关咬得紧紧，身体又冷又热，身体在发烧，心却冰凉凉的。他什么也不懂，只感觉好疼，全身都疼，姐姐说得对，地球人真的好可怕。
这是鹿鹿第一次挨打，在鬼门关走了好几次，反复高烧，伤口发炎溃烂，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闭着眼断断续续呻吟。刘茫尽量地照顾他，用偷存的钱买药，喂他吃东西。鹿鹿也怕他，不过除了他，没人对他好。
刘茫想起他的灵丹妙药，学着给他吹气：“吹吹就不疼。”
一吹，鹿鹿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刘茫看着心疼，问他怎么了。他怯怯的，什么都不敢说，怕挨打。刘茫看着他恐惧的样子，想起第一眼那漂亮的眼睛，多清澈，现在只有泪水，他不该带他来这里。
好不容易高烧退了，老大来看了一眼：“去讨钱！贱命死不了的！”
没人敢忤逆他，刘茫带他到闹市区，给他放了张垫子，叫他坐着，鹿鹿不敢，跪着。他被打怕了，一动全身都疼，好在后面有墙，他靠着，整张脸都是青白色，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眼睛空洞无神。
好多人，他头好晕，他好想姐姐，爸爸妈妈，可脑中有声音响起，不要想，会被打的。他赶紧把他们赶出去，最后，空荡荡的，连想都不敢想。
街对面是家音像店，放着些流行歌曲，大多是情歌，下一首节奏竟有些熟悉，鹿鹿仔细听，姐姐教过的，他跟着歌小声地唱：“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唱着唱着，眼泪掉下来，他还记得，姐姐说过，妈妈要抱他，不能推开妈妈。他无意识地哭，跟着歌小声唱，唱得一脸的泪水，有人扔下零钱，不知不觉，碗里的钱多了，鹿鹿惊奇地盯着碗，这么多，不知能不能回家。
傍晚，刘茫过来，看他呆呆傻傻，眼睛却在发光，他收了碗，低声说：“不要想了。”
背他回去，刘茫听到他轻轻唱着，依旧是那首《鲁冰花》，背被一点点浸湿，其实他们要逃走，是有机会的，老大再厉害也有松懈的机会。可他背着他，他搂着他，就像搂着全世界唯一的依靠，这种感觉真好，刘茫一点也舍不得放手。
他暗暗记住，鹿鹿喜欢《鲁冰花》。
回到住处，交了钱，老大笑得嘴都咧开了：“这才对嘛，好好干。”
他伸手要摸他，鹿鹿瑟缩了一下，偏过去，看都不敢看他。
老大不耐地看了一眼，不过没发作，刘茫赶紧带鹿鹿离开，他不能再挨打。
就这样，刘茫本以为会相安无事，没想到老大后来会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
鹿鹿讨到的钱时少时多，少时刘茫就从自己这匀一些过去，免得他挨打。不过再怎么也比不上当扒手，老大叫刘茫训练让他当扒手，但鹿鹿压根不行，他连说谎都不会，何况是偷东西。老大嫌钱少，就会挑鹿鹿毛病，揪出来打一顿。
鹿鹿不像第一次挨打哭喊着找姐姐，沉默地任他打，新伤旧伤，身上的伤从没有断过。刘茫看着不忍，也无可奈何，只能尽量把钱分给鹿鹿。有次被发现，老大明着不说，眼珠子一转一转，正想着法子治他们。
那天大家都睡了，半夜，刘茫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竟是老大，他偷偷摸摸走过来，把鹿鹿抱起来。他想干什么？刘茫心吊起来，装作没察觉，偷偷跟上。
老大把鹿鹿带到自己房间，门没关牢，刘茫透过门缝看到鹿鹿醒了，惊恐地看着他。老大早有准备，拿出一块破布塞到他嘴巴，又把他手脚绑起来。
房间还有其他人，低声问：“真的要弄残？”
“弄残！你听过那个维纳斯吗？就是断臂才美，这么个漂亮娃娃，要是腿残了，不能走路，楚楚可怜地看着你，那些人肯定觉得好可怜，他们觉得可怜，我的钱就来了。”
刘茫在门后听得胆战心惊，他们竟要生生地打断鹿鹿的腿，去博取路人的同情！
禽兽！他们简直不是人！是牲口！畜生！
鹿鹿似乎听懂了，剧烈挣扎起来，老大给他一巴掌，说：“快点，我按住他，你快点打！”
那人掂量着手上的铁棒：“急什么急！啧啧，瞧这脸蛋，真可惜！你不怕弄死？”
“不会死，最多半死不活，要死了就卖了，听说现在有人就喜欢玩小男孩。”
刘茫听得肝胆欲裂，畜生，他想也没有想，随手抓起一块砖头，冲了过去。里面的两人吓了一跳，老大一看他，还说。
“刘茫？你来得正好，帮我按住鹿鹿。”
“按住你妈！”刘茫一砖拍晕另一个人。
“刘茫你反了！”
“我没你这么丧尽天良！”
刘茫捡起掉落的铁棍，朝老大挥过去，一阵乱打。他离家这么久，欺负别人也被别人欺负，还是第一次这么愤怒，完全没有章法，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杀了他！杀了他！等刘茫清醒过来，老大倒在血泊一动不动，血溅了他一脸。
他杀人了？
铁棍落下来，他对上鹿鹿害怕又不敢置信的眼睛，他怕自己？刘茫不敢看地上的两个男人，他解开鹿鹿的束缚，抓起他的手，拔腿就跑。逃出房间，他忍不住回头，老大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他到底死了没有？
刘茫不敢想象，他拉着鹿鹿一直跑。
正是深夜，城市安静得只有两人的跑步声，还有刘茫抑制不住的心跳。他杀人了！杀人了！他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跟着他。最后，他被石头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碰到额头，有什么流出来。
他一摸，红红的，热热的，血！
他吓得坐在地上，抱着头，神经质地重复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就算他再怎么坏，归根到底，不过是个少年，偷鸡摸狗，没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这次却……他不敢想象，刚才怎么就动手了？
对了，为了鹿鹿，刘茫抬头，鹿鹿就在身边，担忧地看着他。
对，就是为了这一双不染尘埃的眼睛，他杀人了！
刘茫哭了，他抓着鹿鹿的肩膀，低吼：“你看到了吗？我杀人了！”
鹿鹿不知怎么办，他还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刘茫救了自己。他傻，也明白，刘茫对他好，他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迹，可不是擦干净了，就清白了。
刘茫哭得不得自抑，全身都在抖，指甲陷进鹿鹿的肩胛，他盯着他，直直地盯着他：“鹿鹿，我是为你杀了人！”
鹿鹿一振，刘茫双眸的恐惧渐渐沉淀成一种疯狂的痴意，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杀人了，你也脱不了罪，我是为了救你才杀人的。”
“我有罪，你也有罪，我们是一体的，听着，鹿鹿——”
“你是我的，以后无论天堂还是地狱，你都要跟我走。”
鹿鹿没有回答，刘茫不管不顾，他惨然地笑了，紧紧地抱住他，忍不住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咬得那么深，那么狠，直到舌尖尝到血腥味仍不放松。不够，还不够，他变成恶魔了，鹿鹿也休想上天堂，鹿鹿若是天使，他也要折断鹿鹿的羽翼，留鹿鹿在一起。
鹿鹿沉默地任他咬着，血腥味呛得他头晕，他却没挣扎。他觉得心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四周越来越冷，最后把一颗心也冻得麻木不仁，受过的毒打，每日的白眼，今晚的一幕，都与过去格格不入。
他再也不是以前的林鹿鹿，以前他总是很欢快，现在他却总是很疼，疼得说不出口。
对不起，姐姐，我变成地球人，却成了坏人。
46
刘茫许久才起身。
他洗了把脸，把沾了血的衣服扔掉，找了间小旅馆，带鹿鹿躲着，还好，他都有偷藏钱。
他躲在旅馆里不敢出去，几天后才买了顶鸭舌冒出去打听消息。他没找任何人，就偷偷在老大以前经常去的地方看，让他惊喜的是老畜生没死，没死，就是说他没杀人，他心里的石头放下来。
他喜滋滋地想回旅馆告诉鹿鹿，走到门口却改变主意。
让他心里有罪，让他觉得亏欠我的，就会留在我身边。
他什么都没说，回去整了下东西：“鹿鹿，我们离开这里。”
鹿鹿点头，也一起收拾，他就那个小书包，刘茫觉得是破烂，他当宝贝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忙上忙下，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我能回家吗？”
刘茫心一痛，他为他差点杀人，他还是想回家，见他姐姐。
他受够了鹿鹿开口闭口林夕落，她就像一个打不败的敌人。如果对他好，就不会丢掉他，虚伪的骗子！他要一点一点把“林夕落”这三个字从鹿鹿的脑袋里抹掉，最后拔根而起，丁点不留。
想到这儿，他笑了：“当然，我带你回家。”
他根据鹿鹿说的，坐车回去。其实鹿鹿大概能说得清地名，但他就是七拐八拐，鹿鹿说这个地方，他带到另一个地方。折腾了好多天，鹿鹿眼中的期盼也变成绝望，他太笨了，竟然把家里的地址给记错了。
“走吧，说不定是其他地方。”
鹿鹿点头，跟他上车，刘茫买的是去Z城的车票。但鹿鹿毫不在意，除了回家，去哪儿都一样。车启程时，刘茫笑了，他终于可以带鹿鹿远走高飞，以后鹿鹿就是他一个人的，他要好好做他的哥哥，好好照顾他。
从前他没有亲人，现在有了，鹿鹿就是他的亲弟弟。
刘茫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6月8日，那年高考的最后一天。
刘茫带鹿鹿到Z城，又想干起老本行，他身无所长就会这个。他怕鹿鹿又像上次揭发他，把他放在站点，得了手就坐返程车回来，鹿鹿仍在公交车站等他。他牵着他，高高兴兴：“鹿鹿，我们去吃肯德基。”
叫了一堆，鹿鹿却一点都不动，刘茫隐隐猜得到，阴沉着脸。
“怎么，你嫌哥的钱脏？”
“哥，偷东西是不对的。”
这是鹿鹿第一次叫他哥，刘茫心一暖，第一次觉得当扒手是罪大恶极的事。他把汉堡递给鹿鹿：“吃吧，以后哥不做就好了。”
刘茫说到做到，不过Z城是待不了，消费太高。他们到周边的一个小县城，刘茫在工地里做小工，每天赚的钱不多又辛苦，但回来看到鹿鹿安静地等他回来，心里全是满足，这大概是家吧。
他曾经有个家，可那个家不要他了，他就走了，但他如今也有家了，刘茫幸福地想。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刘茫去定制了个音乐盒，这年头讲究个性化，有钱什么稀奇玩艺都有。刘茫挑了个音乐一响，会有一只小鹿跟着音乐一动一动，可爱极了，刘茫看了一眼就决定是它，定制的音乐是《鲁冰花》。
精品店的小妹很不解：“这首歌很老，没人听。”
“就要这首，你不懂。”
刘茫欣喜地把音乐盒送给鹿鹿，《鲁冰花》的节奏一响，小鹿就跳起舞。
鹿鹿眼睛亮了，大大圆润的双眸全是小鹿，他很喜欢。
他想了想，到小书包翻找，好一会儿，找到一张画，把画递给刘茫。
“送给我？”刘茫心中狂喜，鹿鹿总是不冷不热的，这次终于有回应。
鹿鹿点头，刘茫看画，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想起了，就是那些外国名画，简直一模一样，刘茫瞪大眼睛：“鹿鹿，这是你画的？”
见他点头，刘茫心跳了起来，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或许真的可以。
刘茫开始贩卖假画，一开始鹿鹿画，他到街上摆摊，直接卖出去，后来，说画得太像的人太多了，他开始以假充真，当真画卖出去，卖过一次，他就停不下手了。就这样，他从不跟鹿鹿说，画是被他当真画卖出去，鹿鹿只负责画，其他一律不管。
刘茫也聪明，从不在一个地方逗留多久，一般得手了，他就转移地方。几年下来，生活越来越好了，他到哪儿都带着鹿鹿，有钱了，还带他去医院，原来鹿鹿不是傻子，他是儿童自闭症，缺乏情感反应。
难怪他举止总有些怪异，刘茫拿着诊断书，看走廊的宣传海报。夜空中，小孩把自己蜷曲在瓶子里，孤独症，其实人生在世，谁不是带着一颗孤独的灵魂在流浪。他看着鹿鹿，竟有种莫名的庆幸，这样他永远会是个孩子吧，永远不会长大吧？就会永远这么干净透明？
刘茫温柔地看着他：“鹿鹿，哥会赚钱给你治疗，让你变成地球人，不过哥只有你，你也只有哥，好吗？”
鹿鹿没回答，刘茫就当他答应了。治疗过程是痛苦的，但鹿鹿的举止越来越正常，刘茫很高兴，这是他创造出来的鹿鹿，他走到哪儿都带着鹿鹿，他觉得鹿鹿就是他的，不属于林家，更不属于林夕落。
林夕落已经越来越少从鹿鹿口中出现，或许他心冷了吧，从挨第一顿毒打，他就明白“姐姐”这两个字是禁忌。挨的打好了，但伤疤去不掉，深深浅浅一直可怖地留在身上，也印在心里。鹿鹿想起姐姐两个字，就疼，伤疤火一样灼伤着他。
离家久了，他也相信，姐姐不要他了，她丢了自己。
后来，他看电视，女孩哭着喊“我恨你”，他问刘茫。
“什么是恨？”
“恨就是由爱生恨。”
鹿鹿点头，过一会儿，刘茫看他，他在那本视若珍宝的《小王子》上面写字，一笔一画，全是——我恨林夕落！我恨林夕落！
密密麻麻，一笔一画，全部是深刻的恨意，他有多信任林夕落，就有多恨林夕落。
恨，就是由爱生恨，林鹿鹿对林夕落的爱，全部由爱转恨。
后来，林鹿鹿变得很沉默，怪异的举动少了，人却变了，除了刘茫，他不同任何人说话。他一天一天长大，离世界也越来越远。城市的夜是看不到星空的，他却爱仰望天空，想着母星的飞船什么时候来，他不想当地球人了。
直到林夕落再一次出现，她长跪不起，说一直在找他，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找他。
鹿鹿偷偷打量着屋外的姐姐，其实第一眼，他就认出是姐姐了。但他太恨了，恨得太久了，也不懂爱了。人为什么总要做错了事，再来乞求原谅，他看着她一次次地跪倒，却一次次面无表情地走开，其实每一次走开，他真的好想哭。
那是姐姐呀，疼他爱他的姐姐啊。
林鹿鹿走过去，拉住林微笑的衣角，黑亮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对不起，姐姐，我不是要恨你，我只是太疼了，疼得我难受，疼得我不知道怎么办。现在我不恨你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很高兴。
他的眼睛还是水一样的干净，清晰地倒映出一个泪流满面的林微笑，无声固执地说。
姐姐，鹿鹿怕，我们回家。
林微笑轻轻触到那些惊人的伤疤，打得那么重那么毫不留情，层叠交错在一起，就像他们被摆弄的命运。她总是怕他受伤，偏偏是她伤他最深，她的眼泪落在鹿鹿的伤疤上，也灼伤了鹿鹿的心脏。
鹿鹿含泪地望着姐姐，林微笑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吻了他的额头，朝他吹气：“吹吹，吹吹就不疼了，鹿鹿不疼。”
鹿鹿哭了，眼泪夺眶而出：“姐姐，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在我遍体鳞伤，一无所依的时候，你在哪里？
林微笑回答不出来，倒是身后的警察在催她：“该走了。”
等等，让我再抱抱我弟弟，林微笑哽咽地说不出话，她无助地伸出手，可却被拉开，她该上囚车了。
不要，再等我一下，让我抱抱他。
她真的很想给他一个拥抱，完整地，温暖地，什么都不想，就紧紧地抱住他。
可戴着手铐的手怎么可能给人一个完整的拥抱？手铐沉甸甸地套在林微笑纤细的手腕上，她什么都不能给，指头与衣领轻轻划了下，就被拉开，直到上了警车，林微笑还保持着这个姿势，弓着腰，手微微弯曲，无望地向空气中伸着。
“鹿鹿！鹿鹿！”
林微笑忍不住大喊起来，鹿鹿惊醒了，他看到姐姐被带走。
从一开始他就很茫然，刘茫把他保护得很好，他只会画画，其他的事全都不懂。姐姐出现了，他就在纠结是原谅姐姐，还是待在刘茫身边，姐姐和刘茫的矛盾他不懂，也无法理解这几天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这是法院门口，他不知道刚才他的姐姐被判了六年有期徒刑，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带走他姐姐，他什么都不明白，等到警车要开走，鹿鹿才恍然大悟，姐姐要走了，姐姐被带走了。
“姐姐！姐姐！
“带我回家！”
林鹿鹿跑起来，追着警车跑，那里面有他的姐姐。
他跑得那么快，边跑边喊，他真怕又像六年前，他一回来，就再也找不到姐姐。
林微笑全身都在发抖，为什么，为什么她偏偏现在戴着手铐，不是自由身，连抱一下弟弟都不可以，她看着鹿鹿在后面不要命地追，她歇斯底里地用头撞车门，胡乱地喊着。
“停车！停车！”
我后悔了，我不要离开我弟弟，别说是六年，一分一秒我也不愿离开。
可没人理会她，警察好心地任她折腾，林微笑泪流满面：“让我下车，我要回家，我要带鹿鹿去见爸爸妈妈。”但警车仍向前开，林微笑只能看着弟弟越变越小，直到不小心摔倒在地，他抬起头，大眼睛全是泪水。
“姐姐，你又不要我了吗？又不要鹿鹿了吗？”
姐姐怎么会不要你，林微笑说不出来，她只能冲后面追过来的牧嵘大喊。
“牧嵘，帮我照顾我弟弟！
“帮我照顾鹿鹿。”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到，警车已经远了，再也看不到。
鹿鹿还趴在地上，哭得断断续续。姐姐走了，姐姐又走了。他的冷漠，他的无情，不过是他的伪装，其实他仍是那个有着全世界最干净眼睛，永远温润善良的林鹿鹿。他哭得很伤心，姐姐走了，他要去哪里？他要怎么回家？为什么他总是不能回家？
牧嵘伸手把他拉起来，看着哭得眼睛红通通的鹿鹿，柔声说。
“别哭了，我会带你回家的。
“以后我就是你哥。”
鹿鹿还是哭，他不要什么哥，他只要姐姐，只要林夕落。
牧嵘拍拍他的肩：“好了，别伤心了，很快你姐姐就能出来了。”
他知道这是骗人的，六年很长，尤其是在监狱，时间会变长。
47
林微笑哭着到女子监狱。
接管的干警叹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不懂，林微笑哭不是失去自由，而是和鹿鹿的又一次离别。她抬头看接下来要生活六年的地方，白色的墙上粉刷着大大的标语，“失足未必千古恨，今朝立志做新人”，是不是将来她从这里走出去，就能赎掉一身的罪？
干警催她：“进来吧，没有你想的那么遭。”
有牧嵘的打点，林微笑在监狱里并没有受多少罪，新收训练，入监教育，分监区，劳动改造。她消沉了几天，便打起精神，听狱友讲，只要表现好，可以减刑的，早点出去，她就可以早点和家人团聚。
牧嵘有写信过来，说鹿鹿很好，他帮鹿鹿拜了位油画大师为师。老师很喜欢鹿鹿，鹿鹿也很认真，叫她放心。牧嵘做事，林微笑是最放心的，又觉得很羞愧，牧嵘做这么多，非亲非故帮她。
可她还是想鹿鹿，他身上狰狞的伤疤，一定很痛，可她却连个拥抱都不能给。
到监狱的第一晚，林微笑哭了一晚上，无声地流泪。她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想到鹿鹿被怎么地毒打，哀叫着求救，可没人救他，一个人都没有，他默默地忍受，直到麻木，直到把自己忘记，鹿鹿一定很恨亲手丢掉他的自己。
想起再遇，鹿鹿看也不看她一眼，林微笑更无法原谅自己。从没有像现在，她觉得身上的壳那么重，压得她快喘不过去，她有罪，法律可以剥夺她的自由，让她赎罪，但她永远无法安宁。
第二天醒来，狱友看她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轻声说：“别哭了，再大的错，来到这里，就已是惩罚。”
同牢房的是个年轻女孩，叫李茉荷，温柔漂亮，有一双似乎能看懂人心的眼睛，她问：“你有家人吗？”
林微笑点头，李茉荷又问：“在等你出去吗？既然都在等你，还哭什么，犯了错，有人原谅，有人等你，这已经够了。”
“可是我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我们才来到这里忏悔。”
林微笑一愣，李茉荷冲她亲切地笑，眼里全是温柔的善意。
林微笑擦干眼泪，李茉荷没有打听她为什么入狱，就介绍一下情况和注意事项。
她记下来，望着女孩柔和的侧脸，心里不那么害怕，她总是能遇到好人。
毕竟在监狱，各种不适应，不过林微笑真是个小强般的存在，到哪儿都表现出可怕的韧性和顽强的适应力，她又变回那歌永远不会受伤的蜗牛。她还是无法原谅自己，闭上眼浮出的都是鹿鹿身上的疤痕，可总要向前奔跑的，监狱的每一天都很难熬，她就靠着牧嵘寄过来的信，还有鹿鹿的习画支撑过来。
鹿鹿也给她写信，不过他表达能力有限，更喜欢用画画。依旧是小时候奔跑的三个人，永远蔚蓝的天，白白的云，明朗又一点点地回来了，看来，鹿鹿被照顾得很好，林微笑想，那自己也要努力！
很快到了第一次探监，从前几天林微笑就处于一种非常焦灼的状态，她很想他们，又怕见他们。她坐立不安，期盼着又害怕着。干警带她出去时，她走得很快，走到门口，脚步又慢下来。
她穿着女子监狱统一的狱服，头发扎起来，如果不看她的衣服，她就是个年轻充满朝气的清丽女孩，可看到她的狱服，多少有些可惜，她受过最好的教育，有光鲜的工作，长得又好看，可却要在监狱里被折断所有羽翼。
林微笑才不在乎这些，她紧张地问：“我看起来好吗？”
“很好。”干警温和地笑了。
林微笑走出去，在看到门口熟悉的背影时，脚步硬生生地停下，爸爸！
那个一夜白头，失去妻子，又失去一双儿女的父亲，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含泪望着五年未见的女儿。短短的几步距离，林微笑却觉得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走不过去，她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爸爸，是她，让他一无所有。
她想过和爸爸再见面，却没想过是如此，她穿着狱服，隔着一面玻璃墙。
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下来，这一刻，林微笑却突然想起，那一年，爸爸被炸药炸成一个陌生人，连脸上的皮肤都凹凸不平，躺在妈妈腿上，妈妈拿针一粒一粒地帮他挑掉。她记得这一幕，妈妈扎得松散的长发垂在两鬓，爸爸豪爽的笑容……
她那时不懂爱，直到如今，才明白最好的爱情莫过于如此，有你有我，有个家。
可这一切都被她毁了，如果可以，她愿意拿所有去挽回，假如时光能倒流，她不会再错。可她做了，就像小时候她不能让时光快进，现在她也不能让时光倒流，她只能站在这里，满身风雨地望着满面风霜的父亲。
“爸爸！”林微笑哽咽，她真的无颜以对。
林爸爸望着女儿，眼泪滚下来了，五年，女儿走了五年，他找了五年。好不容易有人告诉他女儿在哪里，儿子也找到了，她却待在监狱，他不信，他的女儿从小乖巧，不会做任何坏事，那个年轻人给他讲前因后果。
老人沉默了，许久才擦掉眼角的泪说：“这就是命。”
他本不信命，失意大半辈子，现在终于信了，这就是命。
可再怎样，也是他的女儿，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软软窝在怀里，奶声奶气叫爸爸的小娃娃，不是皮得让人头疼带着弟弟到处撒野的小顽童，也不再是挺着背坚强得好像可以扛起一切的少女，她变成一个真正的青年，风华正茂，年轻秀丽，像极了她母亲的年轻模样。
林爸爸站起来，快走了几步，近距离看她。
他老了，真的老了，有些老花眼，可不会认错女儿。
她的女儿就在面前，他伸出手，想摸摸他，可玻璃挡在面前，他嘴唇颤了颤，哽咽问：“夕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强？”
好强又骄傲，什么都自己扛，爸爸是错了，不该指责你丢了鹿鹿，可爸爸没有不要你，你就这样说走就走，五年不声不响，找到鹿鹿，也不告诉爸爸，一个人冒冒失失认了罪，你以为你这样子，你心安，那爸爸呢，爸爸怎么办？
林爸爸眼睛模糊了，他恨，真的恨，他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来找爸爸？”
一个人只有一次二十四岁，只有一次三十岁，她出来都三十了。三十岁别人早就结婚生子组建家庭，她有什么。林微笑说不出来，她哭着摇头，爸爸我想你，可我不敢去找你，我怕，我真的很怕。
她哭倒在地，从没有这么狼狈过，像把所有委屈不幸都宣泄了出来。干警去扶她，发现她瘫倒在地，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无法平静，做不到，孟姜女寻夫哭倒长城，假如跪着能得到原谅，她可以此生此世再不起身，她可以三步一拜，一步一叩。
牧嵘红着眼圈站在一旁，他料得到是这样的场面，太惨烈了。可他不这么做，父女俩相见，又要等六年，他不能等，林微笑不能等，林爸爸也不能等。时光可以改变一切，也可以带走任何一个人。
林鹿鹿站在父亲旁边，那个讨厌的男人带他回家，去见爸爸。
他不是很高兴，他回家了，姐姐却不在，而且妈妈真的死了。记忆中的房子空荡荡的，就大厅摆着一张妈妈的照片，冲他温柔地笑。他上前把妈妈的照片搂在怀里，仔细看她，姐姐长大了，爸爸变老了，只有妈妈没有变，喜欢笑，喜欢对鹿鹿笑。
可是他不是要妈妈的照片，他要妈妈抱他，他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笨，再也不会把妈妈推开了。别人说的很多话，他都听得懂，他努力地长大，适应地球人的生活，变得像个地球人，可为什么妈妈不来夸他？
他望着相框上的妈妈，想起她总爱抱他，还爱亲他，边亲边说“我的宝贝，我的宝贝鹿鹿”，就算他总是偷偷擦脸，她也不生气，她从不打他骂他。她这么疼他，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招手让他过来，摸他的脸，说，鹿鹿，你要乖。
鹿鹿乖，鹿鹿现在很乖，妈妈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要死？
林鹿鹿还不懂，死这个字眼的真正意义，大概一个人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他不懂，却不是不会伤心，不会哭。他搂着妈妈，像第一次听到母亲的死讯，对着电视无声流泪，眼泪涌出来：“妈妈不要死，妈妈不要死……”
在一旁的林爸爸看着他，六年，他习惯没有妻子的生活，但他的心永远缺了一块，破了，再也补不回来。他看着鹿鹿，眼泪止不住，这个孩子带来很多不幸，有很多人问他会后悔吗，他不可能不后悔，现在却觉得心没这么苦。
如果孩子的妈妈还活着，一定会很欣慰，鹿鹿会想妈妈了，鹿鹿长成帅气的小伙子，可惜她再也看不到。
鹿鹿看着父亲和姐姐痛哭，他跟不上他们的思路。
他还是很懵懂，上前隔着玻璃，很高兴地看着姐姐，大声喊。
“姐姐！姐姐！”
林微笑抬头，泪眼婆娑，听着他开心地喊。
“姐姐，回家！回家！”
一起回家，我和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鹿鹿不懂，不是见到了，就能把姐姐带回家。
林微笑痴痴地望着她最亲的人，对不起，对不起。
再等一下姐姐，好吗？
48
鹿鹿是被牧嵘强迫带回去的。
他真是越来越讨厌这个坏人，姐姐明明在这儿，为什么不能一起回家。
林微笑狠心转身，她咬着手臂，鹿鹿，很快我们就能一起回家。
这次的探监，他们都没说什么话，林爸爸只说了两句，给了林微笑所有的救赎和希望。
“一切都过去了……
“我和鹿鹿在家里等你。”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她赎罪了，她可以坦荡地做回林微笑了。
她心怀内疚的就是牧嵘，他对她这么好，什么都为她思考，她却无以回报。
走前，林微笑神色复杂地望着牧嵘，牧嵘笑着摇头：“林微笑，我为你做任何事都不过分，我们说好了是亲人。”
林微笑无法反驳，牧嵘倾身靠近，小声说了句：“我也等你，我最坚强的蜗牛小姐。”
林微笑一震，隐隐觉得明白什么，但时间到了，牧嵘架着鹿鹿出去。他就冲她笑了笑，一如既往的潇洒俊逸，这个初见恶劣，桀骜不驯的少年已经变成一个成熟稳重细心温柔的男人。她望着他的背影，猛然意识到，牧嵘，是个男人了……
这之后，牧嵘，还有鹿鹿、爸爸，经常来看林微笑，他们渐渐能像话家常坐着聊一会儿，虽然有些悲伤，但也有说有笑。林微笑想，她已经能用平淡的语气讲过去，像讲别人的人生，那真的快过去了。
阿信也来看过他，他很抱歉，和牧嵘布的局最后帮了倒忙。林微笑说他们帮她够多了，能留下鹿鹿，已经很幸运。如果当初她真的傻乎乎听了刘茫的话去自首，入了狱，刘茫带着鹿鹿远走高飞，那才是叫糟糕。
“刘茫还是没消息，不管怎样，恭喜你找到鹿鹿。”
林微笑点头，心一动，有些嘴贱地问：“那你呢？”
还找牧雪吗，她没说，但阿信哪会不明白，他点头：“继续找，总会找到的。”
话虽这样说，他的声音却充满惆怅和心酸，他就像做一个不愿醒的梦。
阿信走后，林微笑想了很久，她庆幸自己没有一段这样的爱情，太绝望了，这一生负尽恩宠，空掷所有温柔。她想，爱情还是不要生死不离比较好，也许此去经年，至此别过最好。
林微笑也会想起许小虎，但每当许小虎三个字冒出来，她就会赶紧打住。不要想了，就让许小虎成为余生的禁忌。她把他封锁起来，也封锁了与他有关的记忆，挺难的，十六年，杨过等小龙女等了十六年，许小虎毁掉和林夕落的所有，只用了一夜。
其实林微笑不恨许小虎，真的，她了解许小虎，他不是脚踏两只船的人。虽然不知道他和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状况，她还是愿意相信，许小虎没有背叛她。她离开他，因为无力继续，一身罪的人哪能奢望爱情？
以前她爱不起，现在她配不上，林微笑不去想，就这样吧，结束了。
后来，许小虎得到消息，来看过她。林微笑走到门口，看到玻璃前那很是沧桑的男人，她转身就走，对干警说：“我不见他，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许小虎猛地站起来，在后面凄惨地喊：“夕落——”
这嗓音，曾经林微笑一听到，心里就是满满的信赖，如今却变成了揪心的痛，痛得她说不出话来。许小虎，我们真的不要再见面了，就让林夕落离开你的生命。从此阳关大道，独木小桥，相逢不相识。
许小虎又来过几次，也给林微笑写过信，不过她都未拆封就退回去。果断决绝，林微笑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偶尔她想起，许小虎去广州，他把邮票都贴好的信。彼时，她为妈妈的透析费折磨得快疯了，只写一句“我很好，很想你”就寄了出去，多好，何曾想过，两人会决裂至此。
物是人非，真的是很残酷的四个字，时光模糊了所有。
狱中接受劳动改造之余，林微笑会看看书，牧嵘寄了很多书过来，什么都有，这几年忙忙碌碌，没看什么书，没想到在这里，静下心来，看了不少书。那日看到三毛填的一首歌，有句话她很有感触，星星白发犹少年。
无论过去多少年，她想起许小虎，仍是年少天真的模样，她是真的真的爱过他，也是真的真的要放弃他。如果时光能保持原来的模样，那就好了，可她清楚不可能，所以，就这样吧，许小虎和林夕落，翻篇了。
红尘多少事，大浪淘沙，这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粒。
林微笑在狱中很积极，表现很好，她是谁，她是谁也无法打败的蜗牛小姐。
六年有期徒刑最后减刑成三年，三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不知不觉，当初进来泪流满面的女孩，蜕变成一个坚毅勇敢的女孩。三年的狱中生活磨砺了她，她坚强了，也柔软了，她终于赎清了她的罪。
最后一个晚上，林微笑向李茉荷告别。
她们已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李茉荷是个很好的女孩，只是命运太玩弄人了。她们相互扶持走了三年，林微笑没看到有人来看她，也没人给她写过信，她就像被遗忘在孤岛，被所有人遗忘。
“我会给你写信。”
“不要，出去后，把这三年忘掉。”
林微笑懂她的意思，入狱毕竟是不光彩的事，要与这里撇得一干二净才最好。她笑笑没说什么，用力地抱抱李茉荷，在她耳边轻声说：“如果没人等你，那我等你，我做你的朋友，在外面等你出来。”
李茉荷眼一酸，又嘱咐她：“出去的时候一直往前走，千万别回头。”
林微笑没有回头，从操场到大铁门，长长的一段路，她想了很多，三年，她在这里待了三年，有眼泪也很艰辛，但结束了，老天对她的处罚够了。走出大铁门，干警跟她告别：“再见，223号，不要再回来了。”
不会再见面，我也不会回来了，因为我洗掉我身上的罪。
林微笑抬头，蓝天白云，真美，她笑了，她终于沐浴在阳光下，享受人生的美好。
林微笑什么都没带，她要跟过去做告别，她出来了，清清白白回到人间。
门口停着辆骚包的敞篷跑车，流水般的曲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车上放着一整车的红色野蔷薇，红得似火，也似满天的朝霞。车座后面还绑满彩色的汽球，牧嵘车模般地站在车旁，冲林微笑咧嘴笑。
林微笑被雷到了，这哪儿像接出狱的，接新娘还差不多。
她装作不认识，拐弯要走，牧嵘急了，也不记得摆姿势，过来拉她：“这边！这边！”
林微笑质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没有礼炮乐队，夹道欢迎吗？就这么辆破车，随手摘的几朵野花，还有最大的败笔是这气球，这气球到底干吗用的？”
牧嵘目瞪口呆：“好呀，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得瑟上了。”
“怎么，就许你花枝招展，不许我多说几句？”
牧嵘受不了，他扑上去，把她搂在怀里：“叫你得瑟！叫你得瑟！”
两人闹了一会儿，牧嵘把林微笑按在怀里，轻声说：“欢迎回来。”
言轻却情深，四个字，已经说明一切，林微笑抬起头，她挣脱，后退一步，伸出手。
“从这天开始，我就是林夕落。”
她终于可以做回林夕落了，牧嵘郑重地同她握了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欢迎回来，林夕落。”
牧嵘去开车，林夕落就看着满车的野蔷薇，她喜欢野蔷薇，怒放的生命，随口问：“我以为我爸爸和鹿鹿也会来。”
“他们当然要来，不过我说不用，我来就够了，”他笑嘻嘻地说，“你又不是美国总统，用不着群众夹道欢迎，我一个人就够了。”
其实是他自私，故意说错日期，一个人来，因为他想，这一次，她的眼中只有他。牧嵘倾身给她系安全带，随手摘了朵蔷薇，别在她发上，贴着她耳边字字温柔：“我心有猛虎，在细嗅蔷薇，蜗牛小姐，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日思夜想，思念如潮。
林夕落望着他的眼睛，说：“我也很想你。”
真的，她也很想牧嵘，监狱的夜很长，她就靠着回忆支撑下来，而和牧嵘相识的日子是为数不多没有烦恼的时光。因为他总是太贴心，什么都为她做好，为她想好，不让她有任何一丝烦恼。
林夕落能认识牧嵘，真是三生有幸。
她摸了下发间的蔷薇，莞尔：“好看吗？”
“好看。”牧嵘笑，踩上油门，跑车冲了出去，招摇过市。
他要她知道，她不丢脸，她很好，一直都很好，无论如何，她都是他心中永远的蜗牛小姐，风吹不倒，雨打不倒。不过接下来，她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她可以做一朵娇弱的花，因为有他在。
跑车很快就离开，他们都没注意到角落也停着辆车，不再是凯迪拉克，但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眼神老了，泪里有伤。他用手捂住眼睛，透明的眼泪透着指缝漏出，在他身边，同样放着一束红色的野蔷薇。
“小虎，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最好的那种？”
“最好的，比林鹿鹿还好！”
什么时候，林夕落和许小虎竟连朋友都做不得了？
49
出狱第一件事，林夕落和鹿鹿，还有爸爸一起来到妈妈的墓前。
八年，她终于有脸站在这里，林家终于一家团聚，林夕落拉着鹿鹿，跪在母亲墓前，泣不成声：“妈妈，我把鹿鹿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再也不会把他丢掉。他是我弟弟，一辈子都是我弟弟。
她带着鹿鹿，给妈妈磕头，她跪了很久，心里只有一句话，妈妈，我回来了。
林微笑还是恨自己，恨自己把家逼向绝境，但都过去了。
林夕落把随身带在身上的照片放在墓前，她有很多话要说，她受过很多若，离家、打工、上学、入狱……骄傲和耻辱一直如影随形，她都想对母亲倾诉，像小时候躺在她怀里撒娇，但不可能了，林夕落流着泪望着照片上微笑的女子。
妈妈，对不起。
这几年，我挺好的，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再也不要分离。
他们按照习俗给母亲扫墓，末了，林爸爸叫他们先回去，他要陪妻子说说话。林爸爸这几年老了很多，背也弯了，身体一天比不上一天，不过一双儿女回来，他的精神劲仿佛也回来了。
他给妻子摘了几朵小野花，放在墓前。他这几年难过时总来这里，什么都不用想就坐着。妻子去世这么多年，他闭上眼浮上的还是她，笑爱温和，没啥脾气，就是个普通的女人，可天生的韧性，压不倒，有她在，这个家就垮不了。
林爸爸靠着墓碑，依偎的姿势，全心的放松。妻子在世时，他们聚少离多，现在想来，却是可惜了，什么都重不过家人都在，他这样想着，泪无声无息地流出，在脸上纵横，嘴角却扬着，老婆，孩子们都回来了，你放心吧。
林夕落牵着鹿鹿走在家乡的小道，很多人看她，认识的或不认识的，有的会停下来议论。林夕落毫不在意，以前别人在后面一指点，她就神经过敏，觉得又有人在骂她，现在不会了，她长大了。
有认识的叔叔阿姨问：“这不是夕落吗？回来了？”
她笑笑：“是的，回来了，和鹿鹿一起回来了。”
他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小时候的田梗，溪旁，大桑树。最后来到小时经常看日落的高处，以前被欺负了，心情不好了，总来这里。晚霞照得鹿鹿脸红扑扑的，他扯了扯林夕落的衣角：“姐姐，我现在像不像地球人？”
林夕落心一动，她捧着弟弟的脸说：“不要做地球人，鹿鹿，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鹿鹿不大明白，还是点点头，林夕落不忍去看他身上的伤疤，手贴他胸前。
“还疼吗？”
“好了，早就不疼了。”
鹿鹿摇头，林夕落揉他的头发，小傻瓜，姐姐会心疼。
林夕落在村里待了几天，便要启程回Z城，她得找工作，开始新生活，况且，鹿鹿也要回去学画。她劝爸爸一起走，爸爸不愿意，在小村庄住习惯了，况且林妈妈还在这儿。
“我得陪着你妈妈，不能让她一个人。”
林夕落没办法，只能以后和鹿鹿经常回来看他。
临走前，林爸爸吞吞吐吐地说：“夕落，你也不小了，有空处处对象，我看那小伙子不错。”
那小伙子自然是牧嵘，林夕落哭笑不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说和牧嵘没什么，但牧嵘对她太好，解释不清，她只能胡乱应着。
林爸爸没送他们，给他们一个包，说是水果，在路上吃。说完，他就骑着老旧的三轮摩托车，去卖水果。林夕落望着远去的背景，眼角有些湿，爸爸老了。路上，她打开，一堆水果里放着纸包，打开是一沓厚厚的钱。
林夕落搂着鹿鹿，眼睛酸涩，爸爸啊，永远是爸爸。
回到Z城，电视台的师父严晓明打电话问林夕落，回不回去，只要有她在，电视台就有她的一席之地。林夕落很感动，但拒绝了，她之前做记者，是想鹿鹿能看到她，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林夕落去小王子研究所，当一名普通的老师，和自闭症家长一起。万事开头难，又在监狱待了三年，很多东西都要重新开始，工作很辛苦，不过很开心，看到小星星们一点点进步，什么都值。
她每天和牧嵘上下班，仍住在别墅。她提过要搬出去，牧嵘不让，说她要走了，谁来给他洗衣做饭，伺候他这个大少爷。林夕落也清楚，根本是牧嵘在照顾她，不过牧嵘坚持，一提搬家的事就各种傲娇闹脾气，她也无奈，况且鹿鹿好不容易适应了，也不好再奔波，这件事就这样拖下去。
生活也算重新踏上正轨，不知不觉，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爸爸有时会打电话，摧她要关心下自己的终身大事，林夕落没在意，她忙着小王子的事，牧嵘却暗暗计划着。
表白吧！每天躺在床上，牧嵘就万马奔腾，他要对全世界宣布，他爱林微笑，不，林夕落。他还不习惯叫她夕落，可无论是夕落还是微笑，一想到心尖就能变软。现在尘埃落定，他觉得该出手了。
怎么表白呢？要不，直接求婚得了！
牧嵘越想越幸福，，奔腾的野马已变成欢快的神兽，手拉着手唱：“求婚——求婚——”
他打电话给阿信，厚着脸皮：“哥，帮忙想想。”
“你这语调够恶心的，”阿信正在加班，边移鼠标边打趣，“还不简单，你直接跟她说，我是土豪，咱们做朋友好不好？”
“……”
两人又说了几句，末了，阿信又说：“对了，最近有摄像拍到一个人挺像刘茫的，你们注意点，这人是个疯子！”
“嗯，我会小心的，哥，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牧嵘对刘茫并不在意，这三年，刘茫的消息时有时无，他并不在乎，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他不来打扰林夕落和鹿鹿就可以了，毕竟鹿鹿走失，多亏了刘茫。
牧嵘没多想，他美滋滋地继续，要不要请个高师算下，何日适宜表白。其实他喜欢扑上去，直接吃干抹净，不过太急了，一点都不高端大气上档次，无法显示牧二爷风流俊逸万人迷的形象，还是浪漫温馨比较好。
广告上那种牵条红线，一直找的会不会太俗了？
热气球飘到半空打个我爱你？算了，林夕落不在高层写字楼。
直接洗白白在床上轻解罗衫，娇羞万分地说奴家等得好着急？摔！太黄太暴力了！
……
最后牧大少爷只想到最通俗最简单的想法，他挑了个觉得适合表白发展革命友情的黄道吉日，下午翘班，做了一顿他觉得美不胜收，实则惨不忍睹的晚餐，去蛋糕店拿早就定做好的蛋糕，摆在中间。
众星拱月，很好很好！
牧嵘各个角度欣赏了一下，接下来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林夕落回来。
他在等待中模拟了几个常景，最美好不过他刚说一句，“我们在一起吧”，林夕落抬头，“我正想说这句”，要不要这么美好，牧嵘滚在沙发上笑，可他左等右等，林夕落跟他作对似的，还不下班。
牧嵘这颗焦灼的心就像是被扔进油锅的鸡蛋，煎完正面煎反面，痛并快乐着。到了平时她都会回来的时间，牧嵘忍不住打了电话，没人接。她上班是不会带手机在身上的，牧嵘坐回去，等了一会儿，心急如焚，还是开车去小王子。
“早就下班了，说你今天有事，还提早走的。”
牧嵘愣住了，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猛然间阿信的话闪进脑海。
不会的，或许去接鹿鹿了，他又开车去找教鹿鹿画画的老师。
“鹿鹿刚刚走了，接了通电话，扔下画笔就走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没事，你放心。”
牧嵘打听了下情况，太反常了，一定出什么事了，不然鹿鹿和夕落不会同时不见。
他打电话给阿信，说了下情况，又打鹿鹿手机，这次直接是关机，夕落也一样。
一定出事了！
牧嵘紧张得心都跳出来，好在为了怕鹿鹿走失，他给鹿鹿戴的手表装了定位，他急忙打开定位，鹿鹿在移动，往郊区偏僻的地方去。牧嵘开车去追鹿鹿，阿信的电话又来了，听到第一句，他心就吊起来。
“刘茫回来了。”
“你不要着急，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赶过去。”
“牧嵘，不要冲动，夕落没事的。”
牧嵘挂了电话，继续赶路，他开得很快，只要想到林夕落处于极其危险的情况下，他就无法冷静下来。到达时，牧嵘没料到，这一次竟是万劫不复。
50
林夕落确实是提早下班的。
研究所离公交车站有一段距离，她走到半路，一辆车拦住她的去路。
一个男人下了车，冲她笑得风度彬彬：“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他虽笑着，却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眼睛阴沉沉的，连露出的白牙都给人很狰狞的感觉。
林夕落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不好的预感，刘茫已经逼近，一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怀里搂，一手拿着块手帕捂住她的嘴巴，咬牙切齿地说：“这时候，你不该在监狱里忏悔你的罪吗？看到你活得这么好，我是真的真的很不高兴。”
鼻间全是刺鼻的味道，头一晕，接下来林夕落什么都不知道。
刘茫把她扔进后座，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结结实实绑好，饶有兴致地拍了张照片，发了出去，又打了个电话。
“看到没，听话，现在就过来，不要报警，不要告诉任何人，不然，你姐姐会怎样，我可不保证！”
他打完就把手机扔到一旁，吹着口哨悠然地开车，三年，他忍了三年，够了！
三年前，刘茫让林夕落去自首，就像她后来醒悟的那样，他根本不会带鹿鹿回家，他只会带鹿鹿走，走到他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凭什么，她丢了不要的，自己当亲弟弟宝贝了六年，她一来就要要回去，不可能，林夕落这是做梦！
捡到鹿鹿的那六年，他们走过很多地方。刘茫有看到林夕落贴的寻人启事，甚至登在报纸上，不过他没有告诉鹿鹿，相反的，他不断向鹿鹿灌输姐姐不要他了，忘了他。
鹿鹿是他一个人的，从那晚他误以为自己杀了人，鹿鹿就是他的！
不属于林夕落，不属于林家，只属于他刘茫，是他的弟弟。刘茫绝不允许谁多看鹿鹿一眼，凭白冒出一个林夕落，说要带他回家，不可能，他让林夕落去自首，就已想好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没料到的是林夕落竟这么卑鄙，联合警察给他设套，也怪他太贪心了，那个买家开出的金额太高让他铤而走险，好在他察觉到是个套，中途逃脱了。他匆忙回来，要带鹿鹿走，想不到的是鹿鹿拒绝了。他永远忘不了，鹿鹿甩开他的手。
“我要等姐姐。”
姐姐！又是姐姐！
这个傻瓜心里永远只有林夕落，难道他忘了，当初就是为了她，差点被打死吗？
鹿鹿不走，反抗得厉害，时间又紧，他没办法，只能先逃了。他躲了好几个月，后来，他听说林夕落入狱了，暗暗高兴，觉得可以带走鹿鹿。结果等他乔装打扮回到Z城，连见鹿鹿一面都难，他被牧家保护得很好。
牧家他是惹不起的，三年刘茫偷偷回来过不少次，但鲜少能见到鹿鹿。好不容易见到一次，鹿鹿看他的眼神变了，他拿了一堆画出来，抱给刘茫，没说话，但眼里的意思，刘茫懂，给你，不要来了。
那一刻，刘茫心痛如绞，他不是回来叫他画假画的。鹿鹿根本不懂，在他心里，别说是假画，就算是真画也不如他，他是真心拿他当弟弟的。最后一次，刘茫怎么也要带他走，鹿鹿竟然跳车离开，看他的眼神充满不安。
“姐姐，我要等姐姐！”
刘茫抓着他的手质问：“我到底哪点比不上你姐姐？”
“不一样，不一样的……”
鹿鹿不断重复，刘茫疯了，他放开他的手，好，他就来问问林夕落有什么不一样。
他憎恨这个女人，从鹿鹿在老大皮带下哭叫逃窜，被抽得一身血扔到外面淋雨，他就恨这个女人。恨她把他扔了，恨她不负责任，恨她虚情假意，更恨她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夺走他唯一在乎的人。
他一无所有，除了鹿鹿。
钱，可以去赚，赚不到去偷去骗都没关系，但真心只有鹿鹿给过他，只有鹿鹿心疼他。
他不要跟任何人分享鹿鹿，他要鹿鹿眼里只有他刘茫一个。
刘茫开车到了郊区一个弃建的烂尾楼，他背着林夕落到三楼，四周空荡荡的，就一些废弃的工具。刘茫把林夕落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绑在一起，坐在没有护栏的屋沿边，他朝林夕落泼了点水，拍拍她的脸。
林夕落晕乎乎地醒来，一眼就看到下面杂乱无章的地面，好高，她吓得一下子清醒了。看着和自己绑在一起，正摆弄着音乐盒的刘茫，他的神情很轻松，仿佛坐着的不是随时可以摔下去的高楼，见她看他，还笑了笑。
“醒了？”
“你到底想怎样？”
刘茫没回答，给她看音乐盒，盒子一打开，小鹿欢快地顺着音乐跳起来。刘茫跟着节奏轻轻哼起来：“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鲁冰花，刘茫的神情很温柔，就像一个想念妈妈的孩子。
他转过头来，眼睛竟有几分天真，语气带着几分商量和乞求：“你能不能把鹿鹿还给我？”
他是如此诚挚，林夕落几乎要点头了，又猛地想过来。她斟酌了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刘先生，我很感激你救了鹿鹿，真的，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你随时可以来看鹿鹿，这样行吗？”
“不好。”刘茫摇头。
“为什么？”林夕落快被他弄疯了，刘茫不正常。
“因为我不喜欢和你分享，”刘茫轻轻地说，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想起什么，轻声说，“知道吗，以前我也是有家的……”
刘茫确实有个家，他从小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口。国内的孤儿院就那条件，从小刘茫就被欺负长大的。好不容易有对不孕的夫妇领养他，他们对他真的很好，好得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可他很快就发现，大人都是骗子。妈妈后面又怀孕了，有自己的孩子，他们有了弟弟，也不要他了。刘茫看着爸妈把身心都放在弟弟身上，他很努力，都考第一名，乖乖的，但没人在意。
后来有一天，妈妈推着婴儿车去超市买东西，叫他看着。他望着婴儿车，心想要是小弟弟不在就好了，后面有人撞了他一下，婴儿车顺着楼梯滚下去，他根本来不及去抓。好在有人接住了，但妈妈咬定就是他推的。
就这样，关系越来越冷，但小弟弟很亲他，总是黏着他，但刘茫不喜欢他，很不喜欢。弟弟一天天长大，长成一个可爱漂亮的小男孩，爸爸让他带弟弟上学，他总爱理不理，走得很快，有次过马路，弟弟为了追他，被车撞到了。
刘茫回头，就看到弟弟小小的身子，血从他身上蔓延开。
弟弟被送进手术室抢救，他在门外等，爸妈赶过来，爸爸给他一巴掌叫他滚，妈妈说后悔收养了他，如果弟弟有事，就是他害的。那年他只有十来岁，吓坏了，看到医生叫爸爸签病危书，他吓得跑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家，也不知道弟弟怎样，只是很想他。记忆里，弟弟总是软软甜甜地叫“哥哥，抱”“哥哥，我要吃”，背着小书包撒着小短腿在后面喊，“哥哥，慢点，等等我”，他其实蛮可爱的，刘茫想，有点很想弟弟。
可他不敢回去，他怕一回去，就听到弟弟不好的消息。
他在外面流浪，没人找他，他跟野狗抢食物，当扒手，无所谓对错，只要活着就可以。直到碰到鹿鹿，那个有一双和弟弟一样干净眼睛的小傻子，看到鹿鹿第一眼，他就想，弟弟长大后也会这么水灵吧。
他是真的把鹿鹿当亲弟弟，也想为鹿鹿做个好人。
可鹿鹿不要他了，他也不要做什么好人，妈妈说的对，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刘茫靠近林夕落，眼神有些神经质：“你看，你现在什么都有，就把鹿鹿给我，我会对他好的，比你对他好一千倍一万倍。”
林夕落不怀疑他会对鹿鹿好，但鹿鹿不是东西，不是她说给谁就给谁。
“如果鹿鹿真要跟你走，你何必绑我在这儿？”
“对！”刘茫眼里的狂意更盛，匕首逼进林夕落的颈脖，“那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鹿鹿才不跟我走。本来我们生活得好好的，就是你来打扰我们，害我们分离!”
“你说的生活得很好，就是骗鹿鹿画假画？”
“那又怎样，杀人放火金腰带，铺桥修路无尸骸，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偷不骗，怎么活下去？”
“那以后，你要跟他继续跟你去偷去骗画假画？”
“以后？以后当然不会，”刘茫微笑起来，“以后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鹿鹿想怎样就怎样。”
“鹿鹿想要回家，跟家人在一起。”
“和我就是家，我就是他的家人。”
“可是他不快乐。”
“谁说的，他很快乐。”
“那为什么那几天我从来没有见他笑？”
刘茫答不上来，他恨恨地望着林夕落，手中的匕首陷进一分：“不要说话，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等一会儿鹿鹿过来，你说你不要他了，让他跟我走，不然我杀了你！”
“我不会让鹿鹿跟你走的。”
“那你就去死！”刘茫恶狠狠地说，他疯了，真的疯了。
牧嵘和鹿鹿赶过来，就看到林夕落和刘茫的手绑在一起，坐在最外围，雪白的匕首就架在林夕落脖子上，刘茫的眼睛红得滴血，充满杀意，冲他们笑了笑，像最寻常不过的打招呼。
“来了。”
他的眼里只有鹿鹿。
51
鹿鹿看到姐姐被束缚，想也没想，就要走过去。
牧嵘眼疾手快地拉住他，问刘茫：“你想怎样？”
刘茫仔细打量他，拍着额头：“我想起来了，你是给我设套的那个人。”
“对，就是我，是我设的套，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吗？”刘茫斜了一眼，“可惜我不信。”
他故作烦恼：“这可怎么办，我只让鹿鹿一个人来，现在偏偏来了两个。”
鹿鹿在原地着急，不断地挣扎，想去找林夕落，嘴里嚷嚷着。
“姐姐！姐姐！”
“鹿鹿。”刘茫亲切地冲鹿鹿笑。
但鹿鹿根本看也不看他，他的眼里只有林夕落。
“放开我姐姐，放开我姐姐！”
“鹿鹿，是我啊，是哥哥。”
这声哥哥叫得林夕落毛骨悚然，她不知道刘茫眼中的鹿鹿，到底是鹿鹿，还是他那个生死不明的弟弟。刘茫还在叫鹿鹿，可鹿鹿没有理会，一旦有林夕落，他连影子都不是，就像空气。
总是这样，有了新人，就不要我了。
刘茫握着匕首的手在用力，指节在发白，该死，这些人全部该死！
他望向鹿鹿的眼光变了，不再是充满期盼，而是厌恶，他和那个抢走爸妈爱的弟弟一样，夺走了他的一切，什么都不可信。呵呵，既然你们都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你们了，反正从来我都是一个人。
他手中的匕首微微一进，林夕落闷哼一声，血染红了雪白的匕首。
“不要——”牧嵘上前了一步，连鹿鹿也吓得不敢乱动。
“现在都听我的。”刘茫伸出舌头舔了舔林夕落脖子上的血，“真甜，都安静一点，不然我会让血流得更快点！”
“好，全部都听你的。”
“让鹿鹿过来。”
“鹿鹿别听他的。”
“妈的！叫你多嘴！”刘茫随手给了林夕落一巴掌。
“姐姐！”鹿鹿吓得哭了，走了几步，刘茫叫他停下，望着他。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跟我走？”
鹿鹿看了下姐姐，摇头，他不会说谎，就算是现在这种情况，他说的还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刘茫明白了，他低下头，低低地笑了，再抬头，眼底全是疯狂还有深渊般的悲伤，他一手捂着胸口，望着鹿鹿。
“林鹿鹿，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忘了，我为你杀人了！”
如果不是那一晚他救了他，鹿鹿早被打残，不知道死多少次。这么多年，他一点委屈都舍不得让鹿鹿承受，结果他这样对他，他姐姐一出现，他就不要他了，为什么总是这样，一个一个都不要他，到底是他有罪还是被诅咒了。
刘茫越笑越苍凉，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恶魔般地盯着鹿鹿。
“林鹿鹿，你真的想救你姐姐？”
鹿鹿拼命点头，刘茫的话让他难受，他不懂为什么，可他真的不想离开姐姐，为什么刘茫一定要他离开，他怎么就不能留下来。但这些问题都太复杂了，他现在只想救姐姐。姐姐教过他，那是血，人流血了就是受伤，很疼，不能让姐姐流血。
刘茫望着鹿鹿，既然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他一字一顿地说。
“跳下去。”
“一命抵一命，跳下去替你姐姐死，我就放了她。”
“你们不是姐弟情深吗，那为对方死也可以吧？”
“不要！”刘茫他疯了，林夕落边喊边拼命地挣扎起来，可她根本挣脱不开，反而让伤口更大，血流得更凶，刘茫又给了她一巴掌，匕首更进一分。
“跳下去，替她死，不然我就杀了她！”
“不要，鹿鹿，不要听他，牧嵘快拦住鹿鹿！”
鹿鹿走了过去，牧嵘一把抓住鹿鹿。不可以，林夕落好不容易找到鹿鹿，他不能出事。
刘茫笑得越发猖狂，匕首轻轻磨着伤口，毒蛇般盯着两人，慢条斯里地说：“或许我们可以这样，你们两个，只要谁敢跳下去，我就放了林夕落！”
“快点，不然我现在就割破她的喉咙！”
“我耐性有限，只数五声。”
“一声一刀，我看她能撑到几刀……”
“五、四、三——”
一声就是一下，血流了出来了，他真的会杀了她。
鹿鹿在挣扎，他会跳下去，他一向是个傻子，他会跳下去。
刘茫已经杀红了眼，匕首一刀下去就是一道，牧嵘望着林夕落，眼圈红了。
知道吗，林夕落，今天是520，我想说我爱你的日子。
只是可惜，以后不能再陪你了。
以前我总是想一个问题，如果哪天我和鹿鹿站在你面前，你只能选择哪一个，我想，你一定会选鹿鹿。我知道答案，我永远也比不上鹿鹿，只是在你心里，能不能给我留一个位置，一个小小的位置。
今天本来想向你表白，想说我爱你，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想对你说，林夕落，我给你一个家吧，现在怕是不能了，520，多好，可惜了。不过现在我又庆幸，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就不用有负担了。
知道吗？林夕落，如果可以选择，我绝不会喜欢你的。
因为你是蜗牛小姐，总是一个人躲在壳里把自己包裹得刀枪不入，我看着你，陪在你身边，却永远也走不进你的心里。没遇上你之前，我觉得我应当会喜欢上一个柔软的，可爱的，安静的女孩，可你知道，有些事情没得选择。
比如我遇上你，爱上你，还越来越爱。
只是我要走了，我亲爱的蜗牛小姐。
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受伤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牧嵘问刘茫：“如果我们有人为她死，你就放了她？”
“我说话算话，我这辈子最不相信感情，你要能证明，别说放了她，从此我不出现在你们任何人面前。”
“好。”牧嵘点头，他用力地推开还在挣扎的鹿鹿，把他推得远远的。
快速往后退，他望向林夕落，对上她不断流泪的眼睛，他微微笑了起来，轻声说。
“记得吗？夕落，我们是亲人，我为你做任何事都不过分。”
就算是死也可以。
他张开手臂，往后倾倒下去，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极速下坠，往事一幕幕地浮现。
“他这样骂你，你生气吗？那我去帮你出气，好不好？”
“所以你可怜我，留下来？”
“可怜？你有什么可怜？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可怜。”
“你叫什么名字？”
“微笑，林微笑。”
“林微笑，为什么你不哭？”
“因为我叫微笑，我只会微笑，不会哭。”
“林微笑，你今天还没给我买可爱多。”
“你看我们都没人爱，就相爱吧。”
“林微笑，我找不到树洞，我送你一个影子。”
“我没有亲人，你也没有亲人，以后，我们就做彼此的亲人吧。”
“怎么办，姐姐，我喜欢上林微笑了……”
笑着的林微笑，哭着的林夕落，都是他爱着的蜗牛小姐。
人会死吧，要是林夕落不记得有一个人叫牧嵘那该多好，他不要她记着他，忘了最好。
身体重重撞在地上，血从他的身下蔓延而出，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再见了，我永远的蜗牛小姐，对不起，不能再等你了。
那“砰”的一声巨响，惊醒了所有人，久久震荡在心头。
“不要——”林夕落拼命挣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刘茫不敢置信，这世界真的有这种人蠢到这种地步，为别人而死，匕首掉在地上。林夕落疯了似的冲出去，要不是有人拉着她，她真的会冲出去。
她绝望地伸出手：“牧嵘！”
阿信冲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牧嵘从楼顶跳下来，他脑中一片空白，大喊一声：“牧嵘！”
牧嵘听不到，他纵身一跃，若能救她一命，就算粉身碎骨又何妨？
林夕落冲下去，有警察冲进来，制伏了刘茫，鹿鹿倒在地上，眼泪流出来，他恨恨地望着刘茫，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刘茫绝望地望着鹿鹿，鹿鹿从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仇恨的，就像恨不得从来不认识他。
鹿鹿一步一步走过去，他捡起那个掉落的音乐盒，走到刘茫面前，恨恨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在那一晚？”
为什么不让我死了，就不会有这一天。
鹿鹿拿起音乐盒，拼命地往头上砸，一下又一下，就是有警察制止他仍往头上砸，直到砸得头破血流，直到刘茫再也忍不住。
“够了！够了！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音乐盒掉下去，鹿鹿摇摇晃晃地下楼，再也没有看刘茫一眼。
刘茫被带下去，路过他问了一句。
“如果是我，你会为我而死吗？”
“会，但现在不会。”
刘茫一愣，被推着往前走，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下。原来他真的找到一个亲人，可是就在刚刚，他亲手把他推开，也永远失去他。
下到底楼，刘茫看到林夕落跪在地上，拼命地抱起牧嵘，可他一动不动，毫无回应。有救护车过来，医护人员拉开她，她号啕大哭，紧紧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放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永远离开她。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她越是努力，可身边的人还是一个个离开他，妈妈是，牧嵘也是，她是不是得走得远远的，他们才能好好的？林夕落哭得声嘶力竭，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她不要这样的命运。
“微笑，快松手！”
她根本听不到，阿信无奈，只好一个手刀打晕她，让担架一起送走。
他从不后悔让林夕落去照顾牧嵘，这一天却后悔了。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他一定不会让这两人相遇。
52
三个月后。
林夕落走在医院的走廊上，走得很快，边走边同认识的医生护士打招呼。
万幸的是，牧嵘掉下来的地方是很大的沙地，有了缓冲，牧嵘没死，但严重的伤还是让他陷入昏迷。一个月前刚出ICU，医生说，身体已经慢慢恢复，但至于能不能醒，还真难说，从三楼跳下去能捡回半条命，已是奇迹。
医生说：“我们尽人事了，剩下就靠天命了。”
林夕落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下班，照旧过来医院看他。
牧父请的高级护理，做事很细心，她也不用做什么，就陪他说说话，讲讲最近发生的事，也讲过去的事，不管他有没有听到，全部都讲。
可无论她讲什么，牧嵘都一动一动躺在床上，没有回应。
他就像一摊死水，没有一丝波澜，林夕落看着往日生动爱笑的他，也会觉得难过，忍不住会掉眼泪，不过她现在尽量都微笑，困为牧嵘不愿她难过，她要开开心心的，每天微笑，因为她是他的蜗牛小姐。
林夕落走进病房，床前坐着一个人，是牧父。
看到她，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林夕落笑着点头，把花瓶的花换上。
“今天怎样？”
“挺好的。”
两人说了几句话，就没什么话，望着床上的人。
牧嵘一动不动，因为长久不见日光，脸有些苍白，下巴也冒出点胡楂，满面病容，倒有种颓废的英俊，还真是像他说的，无论他在哪里，都帅得无可救药。
牧父看着儿子，最初的难过震惊过去，到如今变成期盼和平静。
他没责怪任何人，只恨怨自己。外面的人看他如何成功，可他却从来没有好好地保护最亲的人，他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开，他只剩下这个儿子，现在却连儿子都躺在这儿，叫一声爸爸都不可以。
牧父望着儿子，轻声问：“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是那年牧嵘因为姐姐的死自责，自残放纵，他送他去精神病院疗养，牧嵘被抓着，在后面喊“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没有回头。他没回头，牧嵘也以为他真的不要他了，出来后，他也不要爸爸。
“所以，夕落，我真感谢你让我们父子和好。”
“不，和我没关系——”
牧父摆手，他亲切地望着林夕落：“夕落，你是个好孩子，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
“牧嵘变成这样不怪你，真的，”经过最初的愤怒，他已经看开了，他也不得不看开，“我刚才问过医生，牧嵘能不能醒来，不是时间的问题，得看老天肯不肯开恩。牧嵘在这儿躺了三个月，你也守了三个月，夕落，你不心疼自己，我看了都过意不去。”
牧父委婉地开口：“你看，你还这么年轻——”
他的意思林夕落哪会不明白，只是她怎么可能让牧嵘一个人。
林夕落抬头，真诚地望着他：“牧叔叔，你的意思我懂，但我和牧嵘说好了做亲人，我不会让他一个人。他一天不醒来，我就等一天，一年不醒来，我就等一年——”
“如果一辈子？他一辈子不醒来？”
“那我就等一辈子。”
牧父站起来，他仔细看着面前的女孩，没有一丝的玩笑，她是认真的，他也相信她做得到，她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找弟弟，就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等牧嵘。他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他要离开，走出病房，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夕落，你不用内疚。”
“我不是内疚，我——”
林夕落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离开牧嵘，绝对不行。
林夕落想起，刚开始，她从昏迷中醒来，疯了似的守在ICU门口，不吃不喝。后面是阿信硬拖着她离开。她回家看到那个早坏掉的蛋糕，作成蜗牛的形状，用巧克力写着，蜗牛の家，上面两个小人手拉手，她隐隐有些明白，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心有猛虎，在细嗅蔷薇，蜗牛小姐，我很想你。”
她趴在桌上，哭得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命运为何这样对她？
后来，牧嵘出了ICU，阿信来向他们告别，说他累了，已经辞职，接下来要去外面走走。
“可能不会再回来了，”阿信说，“牧雪有个愿望，就是环游世界，我想，是时候了。”
十年，阿信还是没等到牧雪，牧雪就像他一个不愿醒的梦。时光没让这个痴情的男子老去，却让他日复一日，痛苦地活着。林夕落想劝，又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离开，何尝不是一条生路。
后来，阿信给她打过电话，说他走到巴黎了，在塞纳河上看到一样东西，一直犹豫要不要给林夕落看。
“我想牧嵘不会让我说的，但我不说，你可能永远不知道，想来对你也不公平。
“你不知道吧，牧嵘一直爱着你，不是喜欢，是爱……”
他发来一张照片，锈迹斑斑的铁桥上锁满了密密麻麻的锁，锁上刻着名字，众多的法文夹杂着一笔一画的汉字。
牧嵘，林微笑。
林夕落听过这座桥，著名的心锁桥，相爱的两人将刻着名字的锁锁在桥上，把钥匙丢在桥下，锁一辈子打不开，他们也一辈子不分离。
只是她没想到，多年前，牧嵘离开，竟是带着这样的秘密。
她仿佛可以看到成双结队的情侣们，就牧嵘形单影只把锁锁在桥上，别人扔下钥匙，是打不开的一辈子，他是永远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接下来，阿信说什么，林夕落一句也听不进去，她脑中只有一句话。
牧嵘一直爱着你，不是喜欢，是爱。
原来，她这么深沉地被一个人爱着，可她从来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说过，连一句都喜欢都没有，他有的只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有永远的那句，夕落，我们是亲人，我为你做任何事都不过分。
所以……包括死吗？
林夕落站在原地，眼泪肆虐，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想问牧嵘，你爱我，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那么轻率地跳下去，丢下我一个人。可她回到医院，对着沉睡的牧嵘，一句责问也说不出来，是我不好，让你一次次等我，没把你放进心里。
林夕落知道自己错过的，不只只是特嵘，还有他温柔的所有。
所幸，他没死，感谢上苍，他没死，只要没死，就有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刘茫入狱了，他承认一切都是他做的，和鹿鹿没有任何关系。鹿鹿继续学画画，他很有天赋，他师父很喜欢他，说机会可以帮鹿鹿办画展。鹿鹿也经常来看牧嵘，他不明白牧嵘为什么总睡着，会趴在他耳边喊。
“坏蛋，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林夕落跟鹿鹿解释，牧嵘的灵魂去另一个地方旅游了，等他累了，就会回来了。
“那他会不会不想回来了？”
“不会，牧嵘知道我们在等他。”
所以，快点醒来吧，影子先生。
林夕落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她在旁边放了张小床，她就躺在小床上，拉着他的手，静静陪着他。她侧身，就能看到牧嵘消瘦了还是英俊的脸庞，她笑了笑，晚安，影子先生，明天就醒来吧，你已经睡了很久。
她知道，明天也许又是悲伤的一天，但只要太阳又升起，又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明天，不是吗？
她慢慢睡过去，手却没放开。
梦里她在奔跑，这么多年，她就像一只奔跑的蜗牛，可想要的幸福，总是不来到。无论她怎么努力，生活总会带走她最亲的人，先是妈妈，现在是牧嵘，不过只要向前奔跑，一直向前跑，是不是就能把牧嵘找回来了？
她相信，这一次，她一定能跑得过。
因为她的壳装的不再是眼泪和悲痛，而是爱，满满牧嵘给的爱。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林夕落睁开眼，看身旁的男人，他睡得像个孩子。
她笑了，起身整理了一下，帮牧嵘擦了脸，还刮了下胡子，把他收拾得英俊又迷人，才在他脸颊落了一下吻。
等我回来，亲爱的影子先生。
她拿了包去上班，没注意到牧嵘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眼皮似乎也在动，像化茧成蝶，在做最后的努力，挣破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53
林夕落下楼，她得去上班。
她走到门口，却被人拉住，对上一双充血疲倦的眼睛。许小虎拉着他，衣衫凌乱，满脸胡楂，神情说不出的疲倦，就像躲在门口守了一夜。他痴痴地望着林夕落：“夕落，我退婚了，和家里断绝关系。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
林夕落瞪大眼睛，许小虎还望着她，他没什么变化，就是沧桑了，眸子里映出一个自己。
他们已经三年没见了。
这三年，林夕落不是没想过许小虎，她想他已经娶妻生子，幸福和睦，她想他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共渡一生，她从不打探他的消息，就当从没出现在彼此的生命中，可是他为什么要出现，这样突然出现？李洛格呢？他们的孩子呢？
她入狱的三年，许小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靠什么竟然三年没结婚，最后还退婚了？
林夕落觉得被抓住的部位在发烫，她是爱过许小虎的，真真切切地爱过他，可也真真切切地放开他了。
许小虎，我们不是说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吗？
许小虎还在说：“那一晚没什么，李洛格骗了我们所有人，那晚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一切都太晚了，林夕落想起牧嵘那把刻着两个人名字的锁，她被锁住了，还能自由地爱人吗？
许小虎情绪激动，他还在说：“夕落，我真的一无所有了，除了你。夕落，我爱你！”
“不——”不要说爱我，林夕落后退了一步，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是许小虎，她爱了十六年的许小虎。许小虎他退婚了，他和家里断绝关系了，他一无所有了。她还记得，年少的许小虎拉着她，在所以人前说爱她，要和她一辈子。
“夕落——”许小虎眼里全是泪水，深深地凝视她。
小虎，这是小虎，林夕落几乎要伸出手，但下一秒，楼上有护士在喊，声音充满惊喜：“林小姐，你快过来，牧先生醒了！”
林夕落猛地惊醒过来，她甩开许小虎，跑了过去，所有的旖旎被惊喜冲得一干二净，牧嵘！牧嵘醒了！
她跑得很快，生怕下一秒牧嵘又出什么事。
许小虎还来不及反应，林夕落已经消失在面前，只剩他的手徒劳地伸在半空中，无依无靠。许小虎跟了过去，看到一副人荒马乱的情形，那个曾让他非常厌恶的男人生死不明地躺在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不断抽搐，仪器发出刺耳的叫声。
“叫医生！快叫医生！”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已经睁眼了。”
“吸痰器！快！吸痰器……”
许小虎站在门外，看到牧嵘像失去生命力的机器任人摆布，仿佛随时都会死去。而林夕落熟悉地配合护士的抢救，眼里全是焦急担忧，还有深深的失望。
他怎么了，为什么变成这样？自己不在的日子，夕落又发生了什么事？
许小虎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站在林夕落身边，却对她一无所知，从小到大，他们何时不是最亲密的。没一会儿，医生冲进来，路过他，说了一句：“不要围着，无关紧要的人都出去！”
无关紧要？现在的自己对夕落来说，是不是也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许小虎指甲陷进手心，他默默退出去，站在窗外，看着林夕落咬着嘴唇，扶着墙在里面硬挺着，眼泪含在眼眶，却始终没有滚下。她很在乎他，许小虎毫不怀疑，如果牧嵘现在稍有不测，林夕落马上会崩溃。
许小虎望着她，可她眼里满满的，只有牧嵘一个。
许小虎痛苦地别开眼，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抛弃所有回来找她，可终究还是失去她了吗？不，他无法接受，这么爱着的林夕落，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的人。
抢救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牧嵘终于停止了抽搐，许小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个可怕自私的想法冒出来，如果他死了……如果牧嵘死了，夕落就回来了，他们就能在一起，可他很快就摇头，他死了，夕落也不会快乐的。
直到医生说没事，林夕落才浑身是汗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牧嵘。许久，她才反应过来，一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也浸湿了掌心，刚才明明说醒来了，结果又是一场空欢喜，骗子，牧嵘这个大骗子！
许小虎推门进来，林夕落抬头，神情全是疲倦，她哑着声问：“你都看到了？”
许小虎点头，他艰难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句话让他异常难过，提醒着一个事实，他真的离开她太久了。
同样感到难过的还有林夕落，她和许小虎终究走到那种只能问一句“你好吗？”的境地，她简单地讲了发生了什么事，讲到牧嵘跳下那刻，她喉咙一疼，虽然伤口早好了，但伤仿佛顺着喉咙一直延伸到心里，纠心地疼。
末了，她说：“小虎，牧嵘差点为我死了。”
许小虎说不出话来了，来之前，他有很多话要对林夕落说，这三年，他过得有多艰难，她入狱，他也不得安生，但这一刻，全部都被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来，他拿什么去跟一条人命比？
他知道，聪明的他该走开，不再纠缠，可他不甘，爱情是可以比较的吗？如果当时他在那儿，他也可以为林夕落而死。他站在那儿，直直地站着，像个不服输的小孩，小时候他就是这样，闹别扭了，就站着，站到她心软，可他们都长大了，没有人会迁就他们。
许小虎哽咽着问：“那我呢？”
这么爱你的我，为你失去一切的我，怎么办？
林夕落手一紧，微微别开脸，近乎痛苦地叫了一声。
“小虎。”
这简直就是乞求，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在乞求，乞求他离开，乞求他放手。
许小虎沉默了，他又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出去，一步一步灌了铅般的沉重，要走出门时，林夕落又叫了一声：“小虎。”
她顿了顿，背对着他：“你忘了我吧。”
许小虎握着门把，指节发白，嗓子酸痛得说不出话来，他苦笑：“你还不如杀了我。”
林夕落手一抖，握在手中的杯子差点掉下来，她想回头，却还是强迫自己，坐在原地。
许小虎看着沉默坐着的林夕落，只留给自己一个拒绝的背影，从前，她不会背对自己的，他看着她，视线渐渐模糊。他还记得，她坐在他车里，说和他私奔，求他带她回小时候；他还记得，他要去广州，她负气地骑车离去，他说，如果他忘记她，就让车撞死，她轻轻打了他，说一定会记得比他更长久；他还记得，他们约好了要一辈子……
可如今她要他忘了她，许小虎握着门把，忍不住想，是不是他关上这扇门，就关住他们之用所有的过往和甜蜜？可他还是轻轻关上门，他不能逼她，她已经够苦了。
关上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夕落拿着手帕，轻轻替牧嵘擦汗，那么温柔。许小虎关上门，听到心里有块地方碎了，扎得他痛得说不出话来，好痛，好痛，是不是有些东西，无论自己怎么努力，最后还是失去了？
他慢慢走出去，感觉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直到走出医院，光线兀地一亮。
他抬起头，看到天空飘浮的白云，一会儿靠在一起，一会儿又被风吹得相隔很远，它们聚聚散散，毫无定数。这多像他和林夕落，以为能永远在一起的曾经，和只能够咫尺天涯的如今，可未来……说不定会再相逢。
是呢，一切还没定数，许小虎苦笑了下，虽然感觉难过得要死，但好像有了新的力量和坚持下去的信念。现在就让自己先安静走开一会儿，但以后……他想起小时的承诺，一辈子，最好的，一辈子还长着呢。
这样想着，他又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往外走出去，渐渐消失不见。
而林夕落坐在床前，莫名觉得四周有点空，仪器滴答滴答地走着，她不去想许小虎，想又有什么用，现在的她，哪有情情爱爱的力量，她只求牧嵘能醒来。可不知为何，房间越来越冷，牧嵘还安静地躺着，可她觉得冷，手脚冰凉，全身都冷得打战。
怎么这么冷，林夕落不明白，她索性把头靠过去，脸贴在牧嵘胸前。
耳朵在听到牧嵘心跳的瞬间，世界安静，寒意也被赶走了，林夕落就像找到世界的一个支点，她还可以支撑下去，还可以继续勇敢地奔跑，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怕的蜗牛小姐。她脱了鞋，小心翼翼掀起被子，缩在牧嵘身边，伸手搂住他，偷偷靠在他怀里。
如今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牧嵘醒来。
可他什么时候会醒来，林夕落靠着牧嵘，眼泪浸湿他的衣襟，她还记得他们的点点滴滴，他在KTV里孤单过生日，说给她出气，为她打架，他们在别墅吵架，他骑着摩托车一头扎进海里……
他们和好，他给她过生日，说做她的影子先生，又远走巴黎，好多好多，她从没忘记。初见倨傲的少年，后来温柔得就像一场风，可她不能靠着回忆取暖，她想他，那个温暖如初的他，那个纯粹又透明的他，那个默默爱着她的他，那个活生生的他。
可是，他还会醒过来吗？
也许，明天他就醒了。
也许，他再也不会醒了……
窗外一片晴朗，轻柔的风微微拂来。
似乎在替他和她说，再见。

番外 我要娶你，做我的妻
许小虎和林夕落，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好，好像从懂事起，他们就这么好。
从小，许小虎就离不开林夕落，每天醒来眼睛都睁不开，就嚷嚷着“找夕落”，早饭吃到一半就要往外溜，被许妈妈拉住，还是“找夕落”，气得许妈妈直骂：“天天就知道找夕落，人家夕落怎么就不会来找你！”
许小虎才不计较，胡乱把碗里的东西往嘴巴一倒，就屁颠屁颠去找她。
林夕落最近有点不大高兴，为家里莫名出现的小包子，凡是林夕落讨厌的，他也必须讨厌。许小虎陪着小伙伴对小包子的出现表示深深地唾弃，心里有些高兴，无论夕落身边出现什么人，他们仍是最好的。
此时的许小虎还没对鹿鹿的到来产生危机感，因为他和夕落太好了，好得就像他们经常玩的时间快进游戏，时针转几圈，到某一个点，夕落就会变成他的新娘，他会娶她为妻，和她永远在一起。
小小的许小虎对娶妻还没有概念，只知道，夕落是他的。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不会说话的林鹿鹿越来越夺去林夕落的注意，许小虎暗自着急，当然，他不是没采用方法去讨好这小傻子。可小笨蛋别的什么都不会，好像特别有骨气，对他的百般示好就是看不见，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如他蹲在地上看蚂蚁有趣。
后来，夕落跟许小虎解释，鹿鹿有病，自闭症，也叫孤独症。
“他是星星的孩子。”
林夕落说得很认真，许小虎没听进去，他觉得鹿鹿根本不是有病，他是没有心，对他再好也没有用。林妈妈对鹿鹿这么好，可他连抱一下都不愿，许小虎讨厌林鹿鹿，不止因为他的毫无回应，更因为他总黏着林夕落。
小孩儿其实都挺自私的，许小虎也一样，他怎么容许来历不明的林鹿鹿占据林夕落所有的时间。所以鹿鹿被打被欺负，他没出手，他厌恶他，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厌恶，但他料不到林夕落的愤怒。
她哭了，这是许小虎第一次看到林夕落哭得那么伤心，他伤了夕落的心。
那一刻，许小虎有点明白，如果他对鹿鹿不好，他和夕落也不可能像从前那么好。
许小虎开始试着去真心对鹿鹿好，这个漂亮得过分却负尽恩宠的小孩，他这么好，却只愿待在自己的小星球。许小虎跟着夕落看大部头的书，了解什么是孤独症，他学着像她，去心疼他，去宠他。
他们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直到林叔叔因为事故残了手。那一年，许家生意越来越起色，林家债务缠身，一贫如水，年少的许小虎没有察觉到林夕落的窘迫，他仍没心没肺地快乐着，自以为地对她好，却不知道，那一波波上门讨债的有自己母亲的身影。
十六岁的烟花后来成了许小虎记忆里的笑话，他第一次怨林夕落，恨抢走她的林鹿鹿。可他们还是和好了，从小他们吵得再厉害，也很快会和好。林夕落就像身边的空气，失去她，他一定会忘了呼吸。
可他还是要走了，许家要搬到广州，许小虎能留下的只有一直戴着保平安的玉观音。
从小，他对戴观音就很不满，因为觉得这很娘，可离开时，他真的渴望有观音，能保佑他的夕落，保佑她平安快乐。他不清楚，他离开的那几年，林夕落又经历了什么，她疲于拼命，为母亲的医药费奔跑，她放弃好学校，去了水土不服的镇高中，她从没说，总是一句，我很好，很想你。
这六个字，总能让许小虎心里有些不满，又有些甜蜜。
我亲爱的女孩，我也是如此想你。
那几年，每一天，他都很想林夕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甜蜜的窒息。
夕落，我想你，好想你。
可他没想到，再遇会是这般模样，林夕落孤单单站在路灯下，对他说，小虎，我妈死了，我爸不和我说话。他听得心都快碎了，他跟她说对不起，对不起，留下她一个人，孤单单面对这世界所有的苦难。
鹿鹿不见了，被夕落亲手丢了，他一生最大的敌人消失了。许小虎没有一丝开心，他的女孩如此难过，他有什么资格去庆幸。
许小虎是真的爱着林夕落，愿意为她做一切，他拿了一大笔钱回来，想为她做点什么，却不曾料到这埋下他们之间绝裂的一笔。那一晚，他控制不住亲吻她，下一秒就看到夕落被母亲打倒在地，随便发生的都如海啸扑面而来，他根本抵挡不住。
我爱林夕落，我要和林夕落一辈子。
有句话，许小虎没有说出口，他可以替林夕落去死，拿家里的钱算什么，他完全可以赔上自己一条命。可是林夕落放弃了，她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许小虎不敢置信，她就这样轻易背叛自己，玉被摔成粉碎，许小虎觉得自己的心也死过一次，林夕落你这个骗子。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回来，回来伤害她，看着她。多么幼稚的许小虎，看着心爱的女孩在角落哭泣，却站在原地，后来，他受到处罚了，他找不到林夕落，他满世界找不到林夕落，她消失了，就这么消失了。
我等你。
这是她说过的最后一句，直到多年后的梦里，许小虎仍想起这一句，那一刻，她该有多伤心。
许小虎找遍了全世界，没找到林夕落，倒是许妈妈慌了，儿子这是魔障了，为一个名声那样差的女人弄成这样。她开始安排相亲，许小虎烦不胜烦，直到遇到李洛格，他们达成协议，当朋友，假恋爱。
而命运到底是眷顾许小虎的，他找到林夕落了，透过长长的镜头，还有他们漫长的思念，他们相遇了。那一晚，已经是林微笑的夕落坐着他的车远去，一切像出轨的火车，无可救药地走下去。
林夕落知道不该和许小虎相遇的，因为她没有爱的力量。
可这是许小虎，爱了十六年的许小虎，杨过等了小龙女十六年，林夕落相信，许小虎可以等她一辈子。她还是放纵自己和他走了一夜，他们什么都没做，但已经够了，天亮了，林夕落变回林微笑，她走了。
林微笑是不需要许小虎的，她拒绝许小虎。
可许小虎放不开，无论她是谁，她改了什么名字，在他眼里，仍是林夕落。那个和他站在摆钟面前，玩时间快进游戏，到时间就会当他新娘的林夕落，当他看到这么爱着的女孩在别的男人怀里哭泣，许小虎崩溃了。
他去喝酒，闹事，打架，酒吧的人拿了他的手机打电话，凑巧就是李洛格。
李洛格送他去旅馆，那一晚，李洛格被抱到床上，许小虎跪在地板上，为她轻轻盖上被子，抓着她的手，吻她的眼睛，语气温柔。
“睡吧，夕落。”
李洛格嘲笑这男人如少年般清纯的反应，靠着他，吐气如兰：“小虎，你不上床吗？”
“不可以的，”许小虎喝得醉熏熏的，语气却很认真，“我们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要娶你，做我的妻。”
许小虎抬起头，眼睛亮如星，情深如水。
年少的冲动，他毁了一个女孩的名声，那短短的几秒钟，让林夕落背负羞辱的骂名，他不要这样，他心爱的女孩该被当宝贝一样珍重，他们会在一起，他会爱她的，但不是现在，他要娶她为妻，光明正大，万众瞩目拥有她。
许小虎抬起头，那笑容全是天真和坚定的信念，他又一次郑重说：“因为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夕落，我爱你，就要娶你。”
他很快睡过去，没注意那个被当成别人的女孩坐在床上哭了一夜，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她被这么珍重。他永远无法预料，这一觉醒来，他和林夕落，一别就是永远。
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想珍重在心里，越是被推到咫尺天涯。
他和她，就这样，情根深重却成空。

后记 有一种爱叫爸爸
此文献给我的父亲，谢谢你教我的坚毅。
可能有童鞋会记得，我有篇文叫《最是长衫不言伤》，里面也有个八爷，有我父亲的影子。从小我和他不合，他大概也不喜欢我，小时我很爱哭，不哭到嗓子哑了就不会停下来的类型，大家都晓得，爱哭的小孩不讨人喜欢，现在大人讲起我小时候的事，都是一些我太爱哭，饱受“虐待”的事情。
我的黑历史，最经典的一次就是，我刚学会走路，我爸打我，我冲到厨房，操起一把菜刀要砍他，说“林北跟你拼了”（林北是闽南语老子的意思）。我现在对这些已经忘了，听我妈妈讲，也只觉得好玩。不过一个二三岁的孩子，被逼到拿菜刀要砍爸爸，想来被欺负惨了。
我刚出生，我爸遭遇很大的变故，可以说改变他的一生，年纪轻轻，心里郁闷是可以理解的。
前几天，我隔壁的小女孩还问我，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说我小时很丑，头发黄黄的，扎两个羊角辫，脸青白青白的，营养不良，特别矮，排队站第一个，座位坐第一桌，桌子太高了，我够不着，就蹲在椅子上写字，还被老师批评了。
我对这段回忆，最深的就是，我太矮了，长不高，我爸妈想我可能生病了，那段日子，我记得到了周末，他就载我去看病，都是到处打听的医生，吹得比什么还厉害，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我只记得，有次医生拿长长的针从指甲缝扎进去。
这就是我父亲，我从小怕他，他脾气暴躁，性子很急，总是好心做坏事，什么都管，不让我看电视，不让我出去玩，最经常问的就是，考试考了几分，我就是个学习机器……我超级烦他，觉得他就是在压迫我，上初中，我说他和我哥就是“父权压迫”。
我不反抗，因为我反抗不过他，我学会了沉默，可这骨子里的惧怕和压制，到了我成年，爆发了。高考填志愿，我不听他的劝，报了另外一个专业，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老板言而无信，我一怒之下辞职了，他说你不能这样，我后来辞掉稳定的工作，要去北方，辞完才跟他说我要走了。他说，你根本不是在和我商量，你就通知我一声。
我说，是，我就是通知你一下。我心里暗爽，你管不住我了。
我扬扬得意，自以为是，我走南闯北，过了段颠沛流离的生活。后来，又灰溜溜地回来，进了家国企，他们终于放心，以为我要过稳定正常的生活，结果又是没打招呼，我把工作辞了，回家专心写《蜗牛》。
我记得我把行李搬回来，打电话叫他去载我。
他骑着摩托车，看到我的行李，满脸的无奈，问，你又待不住了？
我没跟他商量，他估计气得不行，又不好发作，行李太多，他说，没位置，你自己走回去。
我笑嘻嘻说好，走回家，又在心里说他势利，表现得太明显。我还设想他内心独白，大概就是，尼玛的，这货怎么又回来，一把年纪不嫁人还死回来当啃老族，真是不要脸，生这种女儿有什么用。
我辞职时，带着孤注一掷的豪气，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现实一个个砸中我的脑袋，嘲笑我的天真和自以为是。母亲节那天，我陪我妈在医院度过，我哥买了朵康乃馨，我在外面煮了条有利于伤口愈合的鱼，我和我妈坐一起，说好开心，明天可以出院。
父亲节那天，我发了条微博，对不起，爸爸，没人能明白我心情的沉重和羞愧。
我爸爸老了，虽然我手机存他的号码，存的名字仍旧是“霸王”，可他不是那一直喷火的霸王龙。他试图来理解我，我拒绝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因为我依旧一无所有，依旧什么都不是。
我多么希望有一天能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值得你骄傲。
或许他也不要为我骄傲，他只希望我过安定平凡的生活，不要太好强，不要太骄傲。这是我的错，为人子女，却不能让他们心安。我清楚，我对物欲没那么多向往，可我难逃世俗。力量太小又想保留一分天真，还抱有幻想，这是我的不幸，我还是不肯稳妥的生活。
我能做的，只有感激他，从小到大，我看着我家起起伏伏的是非，小人物的挣扎和拼搏，他有着闽南人的拼劲，还有从不认输的坚毅，谢谢你，爸爸。
我知道，我爸爸看不到这个后记，我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诋毁他。
其实我爸还是个很不错的男人，起码很多人说，我妈嫁给他，真是好命，邻居问我妈，下辈子你还嫁给他吗，我妈都是坚定地回答，当然，我下辈子还嫁他。我想，最好的爱情莫过于如此，下辈子我还嫁你。
我写《蜗牛》时，有很多话想说，写时，一直在想，我要写一篇很长很长的后记，后来想想算了，我要说的都在文里，喜欢的就喜欢，不喜欢的，我再多说也是啰唆，我老了，越来越懂，这世界是没办法讨好的。
我心疼里面的每一个人，鹿鹿、夕落、牧嵘、小虎、阿信，包括刘茫，这个坏小孩。我用尽全力给他们生命，想许诺他们幸福，我闭上眼睛，能看到他们的模样，我亲爱的鹿鹿，在黑暗行走，我的蜗牛小姐背着壳，他们骨子里和我一样，是个不大愿意长大的小孩。
有机会，我希望能给我的粉红色小鹿出绘本，也希望能让他们的故事继续下去。
现在容许我再啰唆一次，感谢我父亲，一直容忍我的任性和天真，谢谢你，爸爸。
麦九
2013年8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