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唐侠隐
作者：柳下梦
内容简介
 中唐江河日下，内忧外患，元和一时中兴，文武道侠各色人物汇聚。 所谓时事造英雄，人之一生不能脱离环境的影响，人之际遇也不能完全毫无缘由，所谓奇遇亦必有其必然性。 

==========================================================
引子


丈夫横行兮长歌，志未酬兮奈何。


放形迹兮山野，逸精魂兮搏天河。


天地一笼统，井上一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大雪纷纷，北风一扬，更是漫天遍野鹅羽飘飘，整个大唐长安城笼罩得严严实实。时近傍晚，街上店铺早已打烊关门，行人绝迹，唯有那张打油挑着一担油沿街叫卖，一日里尚未发得一个利市，腹中又饥，身上又寒，偏偏那富人家朱门紧闭，寻常百姓家点灯团团围坐，哪个来买？眼见衣食无着，张打油随口一吟，居然从此开创了一种民间俗俚流传甚广的“打油诗”。


转眼数十年过去，这日里已到六月天气，一场暴雨倾盆而下，家家闭户不出。此间已是卯时，太白酒楼依然喧闹不已，一副座头上几条大汉吵吵嚷嚷，喝酒行令。


那身材矮胖的名唤张阿大，酒糟鼻子已红得发亮。此人酒量虽不大，酒品却甚好，十几杯烈酒下肚，仍是酒到杯干，毫无混赖之像，坐在首位结结巴巴道：“张某不、不过是街上一、一个卖油混饭的小人，借了先祖张打油的余荫，做得几、几首歪诗，怎经得几位大爷的错、错爱。”


旁边一个四十余岁的精干汉子笑道：“张大爷怎地这样客气，谁不知咱长安城中什么样的事也逃不过张大爷的耳朵，平时请还请不来呐。”众人纷纷附和。


张阿大愈加得意，举袖擦一下鼻子，兴兴头头地干了一杯道：“若、若说朝中大事，张某一窍不通，要是说起市井之事，不不是张、张某夸口，这长安城中也没、没谁赛得过我老张。”


精干汉子接口道：“那是。那是。”他见时机已到，话头一转道：“我昨天遇见东城口的老袁，他竟胡说八道，讲张大爷是浪得虚名，说张大爷只知道一些张三李四偷鸡摸狗的事体，象这长安城的大案是一定不知道的了。”


张阿大急道：“他他他放、放屁，什么事我、我不知道？不就是武相爷裴侍郎被刺那件事吗！我知道得再清楚不、不、不过：


辰时大雁塔，鲜血随风洒；相爷掉下头，裴爷掉下马；


靴上开一片，头上开一花；神人助贵人，福大又命大；


天上白衣神，地上白衣侠；宝剑光闪闪，仨贼放倒俩。”


这张阿大虽说所言粗鄙不合韵律，且又毫无意趣，浑不成诗文，却也难为他说得这般流畅，不似讲话时结巴，总算有几分乃祖遗风。


精干汉子心道：“你这要算作打油诗，我老黄就可以考状元了。”满脸依旧堆笑摇头道：“这些谁不知道？早就哄传遍了。我只问你，你可知那贼人是谁指使？”


张阿大得意地晃着头道：“这也难不倒我：


盗贼来自洛阳东，住在河北行馆中；


杀相示威助淮西，成德节度王承宗。”

第一回 云头望西京 未解长安事


西岳华山，千尺幢下，一块数万斤重的峥嵘巨石，行人上山至此，已是疲惫不堪，待见到千尺幢之险，往往心生惧意，便有人掉头下山，是以名为“回心”。


一位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年背负一只长形包袱，身材中等，略显瘦削，头系青巾，长脸微黑，相貌也是寻常，身上一袭白衣更是普通，通身上下实无些许过人之处，此刻便在回心石前，站定观看那“回心”二字，笑道：“回心，回心，既敢来华山，又岂会半途而返？”


话音未落，抬头向上一望，心下只叫“唉呀”。只见危崖高耸，一条石缝宽不足二尺，高却有千尺，直上直下，看那石阶，只容一只脚尖踏去。


那少年不禁有些后悔适才的话说得太满了，忙调匀呼吸，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循阶而上。眼见再有数丈便到幢顶，正想松一口气，猛听得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忙抬头时只见一块拳头般大小石块顺石阶滚下，转眼已至头顶。


那少年此时身处石缝，毫无回旋之地，眼见石块飞来，相距不过五尺。那少年忙纵身避开，双臂紧撑悬崖，石块堪堪从面前掠过，相距不及一寸，实是险之又险，饶是如此，几粒碎屑仍是刮脸生痛。那少年一身惊汗，双臂兀自发酸，禁不住自言自语道：“怪道人人皆传华山天下险，今日一见，更胜过所传百倍。”


只听得头顶上一阵娇笑，石阶尽头转出一位红衣少女，背插长剑，拍着手笑道：“好玩，好玩。”原来那石块是她所投。


那少年气不打一处来，手脚并用，转眼已冲上千尺幢，怒道：“你……”满面是汗，手臂不住颤动，狼狈不堪，显见适才吓得不轻。


红衣少女更觉畅快，银铃般笑声不绝。


那少年怒气更盛，两只眼睛便似要喷出火来。红衣少女陡地触到他的目光，心中一惊，笑声嘎然而止，想要张口，却又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只是两眼连眨，舌头一吐，尴尬一笑。


那少年见她神情竟如少儿，当真是哭笑不得，摇摇头自往山上攀去。


红衣少女连声喊道：“喂，站住。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也向上攀过百尺峡，追上前去，急跨一步，挡在那少年面前道：“你为什么不理我？”那少年瞪她一眼，不愿置答，鼻中轻哼，侧身向山上走去。


红衣少女伸臂拦住去路，笑道：“原来你的名字叫做‘哼’。”那少年没想到她混赖一至于斯，眉头微微一皱，没好气地应道：“我叫甚么名字，却为何要告诉你？”


红衣少女道：“不告诉我，你就莫想过去。”她本来讲话乃是华阴一带土音，这句却学着说官话，只是发音不正，甚是滑稽。


那少年不觉笑将出来：“怎么，姑娘缺银子使用，要收在下的买路钱么？”


红衣少女一瞪眼挥拳便打，那少年见她来得卤莽，脚步一错，伸手轻轻一带，看他出手居然身有武功。


红衣少女只当他是一位乡下少年，不曾提防，一时收脚不住，趔趄几步，一拳差点便砸在山石上，心中大怒，从背上拔出长剑，叫道：“小贼看剑！”那少年见剑光直奔面门，急侧身让过剑锋，一时被逼得手忙脚乱，忙取下包袱一抖，露出一柄长剑。


红衣少女停手欢呼道：“好啊，好啊。”


那少年莫名其妙，不由得问道：“有甚么好？”


红衣少女乐道：“原来小贼也使剑，好啊，好啊，让我今日好好教训教训你。”她居然为此兴奋之极，口中“小贼”“小贼”的叫个不休。


那少年却不敢大意，使剑小心翼翼，见对手剑尖指向自己的膻中大穴，便取守势，脚走坤位，将剑自下而上斜削那少女手腕。


几招下来，将红衣少女的攻势一一化解，却也颇为不易，迭遇险情。


红衣少女见那少年忙于东接西挡，毫无还手之力，不禁得意洋洋，笑道：“怎么样，小贼，现在知道厉害了么？哎哟，这一招还没打倒你，再接一招看看。”一剑斜斜削向那少年的肩胛。


那少年见来剑甚急，一时无法拆解，忙横剑在胸，向后用力纵出，堪堪让过剑锋，只听“叮叮叮”三声连响，红衣少女的剑尖全点在那少年的剑脊上。


那少年奋力躲过一劫，心惊之余却更是不敢大意，稳守不攻，见红衣少女剑法使得虽不甚圆熟，却狠辣凶险，不由得猜测道：“莫非这竟是名动天下的‘华山剑法’？”


那少年所猜不错，这少女正是华山派掌门之女袁聪。这一招名为“三公竞秀”，原是依照三公山的山势而创，剑势飘忽，自左肩斜向右腰，连点三处要穴，状如三座奇峰。此招乃是华山剑法中的精妙招数，要旨在于剑意连绵不绝，缓急收发自如，行剑不求快而求稳，看准机会后闪电般连环三击，教对手避无可避。


这一招使将起来，姿势优美潇洒，袁聪最是喜欢，平常练得最多，自然也最为纯熟，却未能领会剑法中的精髓，行剑惟恐不快，姿势惟恐不美，以至功败垂成。


这时山下上来一名精干汉子，见二人相斗，远远的缩身在一块大石后观战。


袁聪见有人旁观，精神更长，又过得数招，袁聪眼见又可将那少年制服，却再次差之毫厘，被那少年躲过，不由得焦躁起来，口中喝道：“小贼，一门心思东躲西逃，做缩头乌龟么？”


江湖对阵，往往是性命相拼，也有一等人物，口中絮絮叨叨，或称赞，或讥嘲，或挑逗，或唉声叹气，或不知所云，凡此种种，只为扰乱对手心神，借机取胜。


袁聪在山上受师兄师姊捧爱惯了，兼之自幼丧母，其父未免放纵些，便有些无法无天。何况少年心性，终究好动，袁聪整日呆在华山上，甚感气闷无聊，每见有人上山，便想找他玩耍。方才投石也只为好玩，至于会不会伤到人，压根就未曾想过。


她性情顽劣，见那少年狼狈，便要讨些嘴上便宜，至于“扰乱对手心神，借机取胜”之类，却是不懂，更兼有人观战，还不多多表现。


堪堪三十招过去，袁聪已现疲态，出剑威势大不如前，见那少年只守不攻，姿式难看无比，偏偏她就是不能取胜，照此下去打到头发白了也分不出胜败，只怕人没累死，也老死了，由不得气急败坏叫嚷道：“小贼，这是什么打法？有你这般赖皮的吗？有本事来和我对打，你能赢了我，我就放过你，不然我和你没完。”


那少年闻言喜道：“此话当真？”袁聪哼道：“自然当真，你当我说话是放屁吗？不过，谅你这小贼也无此本领。”


那精干汉子远远站立，闻言忙将双眼擦一擦，向前走得数步，倒要看清这少年有何高妙功夫。


那少年道声：“好。姑娘可不许反悔。”忽然反攻，袁聪没想到他说攻便攻，忙乱之下使出一招化解，这一招正是袁聪平素使熟了的招数，适才已经使过两次。那少年早已想好了破解之法，适才反攻正是引她使出这一招，见她中计，一剑刺向她右肩。


袁聪平素与同门练剑，这一招下面你如何破，我如何挡，你来我往，日久已成定规，袁聪依样学样惯了，其实根本不曾用心。适才她只是进攻，那少年抵挡，看上去象模象样，若就此下去岂不最好？偏偏那少年经不起几句言语，却要反攻。


袁聪不及变招，再者也不知该变何招，见那少年长剑直指肩井穴而来，忙举剑一挡。哪知那少年剑光一闪，剑尖已指向袁聪咽喉。


袁聪心中一凉，只道这下完了，“华山剑法”连一个小子都打不过，闭目等死吧，呼吸也自停了。只觉过了许久许久，袁聪喉咙发痒，原来屏气太久，咳了起来，睁眼一看，见那少年已收剑在背，望着自己淡淡一笑道：“姑娘现在可以放在下上山了吧？”


袁聪面色通红，恨恨地道：“小贼你有本事就别走，在这里等着。”一跺脚，扭头跑上山去。


那少年笑着摇摇头，向山上走去。


那精干汉子追上前来，恭维道：“这位少侠，好高明的剑术，不知是哪门的高足？”那少年笑道：“在下微末功夫，何来高明？”


精干汉子不舍道：“敢问少侠门派。”那少年道：“在下无门无派。”精干汉子不信，继续追问。


那少年道：“在下又非江湖人物，何来门派？”看那汉子身背一大包袱，手中还有几柱香烛，便不再与那汉子夹缠，向山上攀去。


那精干汉子亦步亦趋，不一时，来到“老君犁沟”，也是极险要的所在，只听山头上有人叫道：“小贼你有本事就上来，我师兄要教训你。”


那少年抬头，见山头上袁聪身旁立着一位少年道士，想来便是这姑娘的援兵了。


袁聪见那少年行走甚慢，心中焦急难耐，叫道：“喂，小贼，你害怕了吗？怎么走得这么慢，果然象缩头乌龟。别怕呀，本姑娘不高兴扔石头了。”其实那少年走得并不慢，只是山道蜿蜒崎岖，相距尚远，看上去走路甚慢。


直有一柱香时分，那少年与精干汉子方走上北峰，来到二人所立之处，原是一块大石，广有数丈。


袁聪坐在石上，早已等得不耐，见那少年尚有数丈远，便跳将起来大呼小叫道：“哎哟，二师兄，你看有只乌龟爬到华山顶上来了。”


那道士生得方面大耳，二十出头年纪，看起来颇为和气，听袁聪这样讲，皱眉道：“师妹，来者是客，莫出恶语。”


袁聪白他一眼，道：“二师兄，这小贼欺负我们华山派，你反来教训我。你到底是来帮他还是帮我？”那道士温言道：“师妹，我当然是帮你。”


袁聪轻笑道：“那好。这小贼自称要来踏平我们华山派，你就让他见识我们华山派的厉害，好好教训他一番。”


那道士见那少年相貌虽然寻常，却满脸坦然，适才听师妹讲什么“扔石头”，八成又是师妹贪玩惹事，便走前一步，拱手与那少年见礼。


袁聪不耐烦地道：“二师兄，我们华山派的声名，全看你的了，你还在这里与这小贼罗嗦什么？快点打呀。”她句句抬出华山派来，那少年道士只得道声得罪，拔出长剑，剑尖朝下，不愿失了礼数。


那少年见那道士和善有礼，仍不敢大意，道：“道兄先请。”也摆一个姿势，脸色依旧凝重。


那道士识得这招乃是青云剑法中的起手式，名唤“礼迎四宾”，看来这少年用意颇为恭敬，“踏平华山派”之类的话不消说也定是师妹的“杰作”。只是今日所在乃是华山，自己是主，那少年是客，使出这招用意虽好，却并不恰当，倒似反客为主一般。这青云剑法当时流传甚广，寻常江湖人物大都会使，虽然招数变幻繁杂，却并不是什么高明剑法，可以说是入不得流，师妹也是认识的，何以却敌他不过？


果然袁聪见那少年使出这一招，大叫道：“二师兄，你看这小贼好生无礼，现在他还没赢了华山的二弟子，就自以为已经占了华山，做起了主人一般。”


那少年苦笑一声，心知今日倒了八辈子的大霉，碰上这么一位无赖的祖宗，多说无益，先打了再说吧，看这道士倒是有礼，我总则输给了他，还给他们面子便是。


待得二人一交上手，那道士不禁“咦”的一声。


原来二人剑意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其实那少年使的招数依旧是青云剑法，运剑倒有几分象是华山派的心法。


那道士心中存了相让之意，便不使险招，饶是如此，那少年已是支持不住，想那华山剑法威名赫赫，又岂是寻常的青云剑法可比？那道士用剑灵动，对剑法的领悟又远高于袁聪，那少年如何又是对手？眼见抵挡不住，那道士剑光一变，竟使出青云剑法来。原来那道士兀自不肯在剑法上占便宜，却要在同一剑法上比个高低。


那少年使这青云剑法已有两年，见招拆招，却也熟练，只是那道士变招极快，常出人意料之外，那少年这才晓得许多招式竟可以这般衔接变化。同是青云剑法，只因那道士领悟更上一层，使将出来威势大不相同。


那精干汉子看着二人相斗，一声不出。


袁聪却在拍手大乐，不住为师兄呐喊助威，后见二人你来我往，神态轻松，倒似同门练剑，哪里又是替她教训这小贼？想不通二师兄平素对自己最好，今日却和这小贼串通一气，合伙来欺负我，心中一酸，顿脚道：“好，好，二师兄，连你也欺负我，我找爹爹去。”眼中含泪，转身便走。


那相斗的二人见袁聪已去，会意一笑，各自收剑跳开。


那道士这才仔细打量那少年，见他一身打扮象是读书人，却又有三分象是江湖少年，颇有些不伦不类，问道：“敢问兄台仙乡何处？”


袁聪本已走出一段路去，这时听到那道士这句话，好奇心起，脚步也慢了。那道士听得袁聪脚步声停，却只作不知，笑道：“在下姓韦，道号玄中。”袁聪干脆转回身，背着手，笑嘻嘻站定，脸上兀自挂着泪珠。


那少年见礼道：“在下长安唐宁，久慕华山险绝天下，前来游玩，不想得罪了令师妹，还请道兄海涵。”


那道士韦玄中心道：“师妹顽皮成性，不去欺负人已是难得，别人哪会去惹她。”便道：“远来是客，兄台便到敝观小栖若何？”


那唐宁也不推辞：“如此，告扰了。”


韦玄中转向精干汉子道：“这位兄台可是与唐兄同路？”


那唐宁摇摇头，精干汉子走前一步道：“小人是渭南人，姓王，排行第六，做一份磨镜营生，人称磨镜王六，今天到华山来为老娘还愿。”


袁聪呆呆地看三人走过去，忽然眼珠一转，三跳两蹦地赶上唐宁道：“你家住在长安城吗？长安城好不好玩？”


那唐宁虽然恼她混赖无礼，但当着韦玄中之面，倒也不好不理她，淡淡地道：“长安城很大，人很多，很热闹。”


袁聪想了一想道：“那长安城有没有华阴城大？”


唐宁失笑道：“比一百个华阴城也大多了。”心道这女子也有十六七岁了，原来却是不通世情，只知贪玩，天真的倒似小孩子一般，这一笑之间，适才的过节也便消解了。


四人走过擦耳崖，来到云台峰上一处道观坐定。袁聪抢着道：“我叫袁聪，聪明的聪。”韦玄中道：“天色将晚，山上无甚住处，唐兄王兄若不嫌敝处简陋，便在此委屈一晚吧。”


磨镜王六忙没口子称谢，取出香烛，打探镇岳宫位置，末后道：“多谢韦道爷留宿，免了我风餐露宿，小人也没什么可报答，只会磨镜，贵处有铜镜需要磨么？”


袁聪乐道：“有，有呀。”忙回房取了铜镜来，那磨镜王六一套家什自带在身上，低头自顾自干活了。


袁聪便问唐宁道：“喂，长安真的有那么热闹吗？”见唐宁点点头，又问道：“那长安有集会吗？”


唐宁道：“长安没有集会。长安有东市和西市，卖甚么的都有。除了东市和西市，大街小巷的酒肆店铺一个连一个，数也数不清，想买甚么便有甚么。”


袁聪高兴地道：“那长安城有没有香粉铺子？”


唐宁愣了一下方道：“西市里想必是有的。”那磨镜王六也抬头道：“有的，有的。两年前我去过一次。”


袁聪拍手笑道：“那一定是有玫瑰胭脂的了？”唐宁笑道：“这在下可不知道。”


袁聪急道：“那你带我去好不好？”未等唐宁答话，又失望地摇摇头：“爹爹不让去的。”低着头坐了回去，小小的身子缩在座位里，一言不发，让人甚是怜惜。


韦玄中这才有机会插话道：“唐兄好剑法。”


唐宁淡淡一笑道：“韦兄取笑了，在下早已一败涂地。”


韦玄中摇头道：“唐兄所使青云剑法，在下已是熟知，唐兄在剑招上要吃亏许多，若是唐兄使出真功夫，在下恐怕不是对手。”唐宁笑道：“在下所学也仅有这青云剑法。”


韦玄中与他比试一番，自然看出他内力不弱，显然是名家子弟，怎会只使一套江湖不入流的青云剑法？心中那里肯信，也不去多问。


次晨唐宁睡意正浓，窗户上一阵悉索之声，登时惊醒。天色尚暗，只看见一条黑影晃得两晃。


唐宁喝道：“甚么人？”


那黑影一闪而去，唐宁急追出门，见那黑影顺苍龙岭奔金锁关而去。


这苍龙岭乃华山极险之处，两面悬空，深百数丈。其时天色尚黑，看不太清楚，依稀星光之下，黑色的山峰便如一堵高墙危立，一条石脊不过二三尺宽阔，只有一串石窝可踩，唐宁见那黑影如履平地，不禁雄心陡起，提气向前追去。


两条人影快如流星，片刻之间已过了苍龙岭，两人相距几乎不曾拉开。


道路见平，唐宁这才缓得一口气，喝道：“甚么人？”


那黑影忽然停脚，唐宁差些撞将上去，硬生生收步。


那黑影道：“唐兄原来轻功如此了得。”听声音便是韦玄中，华山内功当世不输与任何门派，韦玄中练功十多年居然拉不开唐宁，不由得惊奇。


其实江湖中出一个功夫了得的少年，却也寻常，只是那唐宁轻功姿势不佳，似乎不得其法，却能紧追不舍。韦玄中行走江湖多年，却看不出唐宁的身法门派，这才奇怪。


唐宁淡淡一笑道：“韦兄更胜一筹。”


韦玄中道：“唐兄不必客气，你是生路，我是熟路，唐兄却要吃亏些。自然是唐兄胜了。”


唐宁只一笑。


韦玄中又道：“此番便算平手如何？”暗想我既然已经讲你胜了，又改口平手，你自然不肯了。


唐宁只道一声：“是”。


韦玄中心下更加暗暗吃惊：“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怎的此人对胜负竟毫不在意？”


江湖人物最重然诺，许多时候争执不下，便要在武功上见高低，而一旦技不如人，便等于将自己的一条命交在别人手上。


所以江湖人物最重胜负，得一点便宜那是决不会饶人，岂有先认输后改作平手之理？实同侮辱人一般。


唐宁却混不在意，似乎与己无干。


韦玄中心道：“此人难道是身负绝技、深藏不露，那他来到华山又有何居心？”暗自留上了神。


唐宁笑道：“韦兄，这里可是观日台了？原来韦兄是带在下看日出来了，在下多谢了。”


韦玄中听得好不自在，心道唐宁话里有话，抬眼瞥见唐宁脸色平和，不似作伪，心道：“莫非是我多疑？他夜间沉沉而睡，毫无防人之意，但……这样的内力，却使这样平庸的剑法，实在不合情理，还是留心为好。”他从小习道，涵养功夫颇为了得，心中虽然不停思索，脸上却依旧春风满面。


其时天色将晓未晓，黎明之前最是黑暗，但听得松涛阵阵，响彻山壑，虽是六月夏日，玉女峰头居然十分寒冷。


韦玄中笑道：“欲观日出，还是上东峰的好。”向前一指。


只见面前绝壁有十数丈高，直立如墙，寸草不生，到八九丈处更向外突出数尺，竟无立足之处。细看那壁上，却凿有两排小小石窝，唐宁心知这定是韦玄中又想比试轻功，双手连摆不止，道：“这绝壁在下却攀不上。”


韦玄中笑一笑，更不打话，提气纵上，两手交互攀住石窝，到得突兀处翻身而起，在空中轻轻巧巧一个转折，已立在崖头。


唐宁略一思索，也如法炮制，登上绝壁，只是姿态方位均觉略有不如。韦玄中见他竟现学自己，颇出意外，如此一来，他的身法门派更看不出，只是见他现学现卖，居然颇是有模有样，也不禁暗暗佩服。


东方渐白，天色欲晓，二人并肩立在崖头，相视一笑。韦玄中道：“此处便是东峰了，又名朝阳峰，正是观日出的绝佳之地。”


绝壁下有人气急败坏地高叫道：“你们都很开心吧，没人管我。”


韦玄中笑道：“原来是师妹，你什么时候到的呀？”


袁聪叫道：“先把我拉上去再说。”


韦玄中笑着摇摇头，从囊中取出长绳，将袁聪拉了上来。


袁聪得意笑道：“实话告诉你们吧，今日一早我便先上山来。你们过金锁关时我躲到大石后面了。”


三人向上走过一段缓坡，便到得峰顶，只见数十棵参天老松树根暴露，盘曲突兀，树枝也粗可合抱，或平或斜，或俯或仰，各式姿势，临崖而生。


那唐宁见老松姿势优美，细细看过，一一欣赏夸赞。韦袁二人自小便在这华山之上，松树每日里不见一千，也有数百，谁又去管它美不美，见唐宁呆头呆脑欣赏老松，双手兀自比划不已，颇感此人怪异。


韦玄中心中将江湖各大门派逐个数过，怎么也想不出哪里会有唐宁这样一号人物。


天色渐亮，东方天空云霭浓积。过得一刻，云霭之上忽有一点红色透出，那红色愈来愈大，愈来愈亮，一轮红日缓缓升起，不多时华光万道，君临天下。唐宁痴痴地看着，感到一股热流从丹田发出，散遍周身百骸，畅意无限。


袁聪凑过来低声道：“唐宁，你什么时候回长安？带我也去好不好？”唐宁见她孩童般幼稚，忍不住微微一笑。


袁聪见唐宁不应，嬉笑道：“你要是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唐宁刚要张口，袁聪已经高高兴兴跑走了。


转到南峰之侧，到了叫“南天门”的所在，也是绝壁之巅，下望深谷千丈。只见斜下方绝壁半腰有一条栈道，宽不足一尺，长约三十丈，依峭壁延伸到半山腰中伸出来的小平地。


唐宁咋舌道：“这么险的地方，却是何人所居？”袁聪道：“这是我爹爹练功的地方，栈道也是我爹爹修的。”


云阳道长名动江湖，寻常人物提将起来，无不崇敬夸赞。


韦玄中看唐宁脸色，崇敬那是有的，更多是惊讶，想来定是这天险栈道将他惊呆了。这也难怪，千丈绝壁上仅靠这样一条栈道来去如飞，当今也只有师父了。


却不料唐宁张口道：“是位道长么？”


韦玄中愕然，华山派道家门派，江湖人物人人皆知，唐宁居然有此一问。


韦玄中不禁心中恚怒，口中道：“是家师云阳道长。”心道看你还说什么，若敢流露不敬，可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哪知唐宁只是点点头，似乎云阳、云阴的都无所谓，韦玄中怒气上攻。


袁聪得意道：“我爹是华山派掌门。”


唐宁立时脸色变得分外敬仰。韦玄中火气方消，看那唐宁似乎竟真的不知华山派的掌门是谁！


南峰乃是华山五峰中最高的，又称“落雁峰”，便是因山势高绝，雁飞不过，故而得名。立于峰顶，但见群山绵延，何止千里，这些山峰山势陡峭，若在平原看来，原也是二三百丈高的大山，岂知立于南峰上一看，不过是脚下一块石头而已。


游人当此，但觉人生得意，亦不过如此，皆不禁飘飘若仙。


那南峰绝顶之处，却是一汪清水，方圆丈许，称做“仰天池”，韦玄中道：“此处天池之水夏季不会溢，冬季不会枯，一年四季，不涨不落，原有泉眼与东海相通。”


唐宁赞道：“何以巍巍西岳，高山绝顶之处却是池水，造化之奇，隐隐与道学刚极而柔的义理暗合。这池清水独枕高山绝壁，倒影青天白云，悠悠日月，何止千万年，不涨不落，便如一位荣辱不惊、高深莫测的武学高手。”


韦玄中点头称是，心道这唐宁讲话文绉绉的，却与师父讲解“仰天若无”的剑理相合，随处指点风景。


唐宁更是大兴赞叹之词，时不时引用几句前人诗歌，甚么“西上莲花峰，迢迢见明星”之类，袁聪笑道：“你在背什么书，要考举人啊？”


唐宁笑着摇摇头，也不与袁聪多解释，看见奇石怪树，更是喜欢，选取了一块一寸见方的小石头放入包裹中。


袁聪仍是有机会便问长安哪里最热闹，哪里最好看，唐宁道：“若论风景之美，长安又哪里及得上华山？常听人评说‘关中八景’以华山仙掌居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长安虽然繁华锦绣，又哪里比得上这天公造化之一二？能够长居此地，便如神仙一般，实在令人羡杀。”


袁聪怒道：“你骗人，分明是不愿带我去，拿这些话来哄我。”


唐宁也不和她斗嘴，向韦玄中道：“适才在下见南峰之外那三公山、三凤山也是雄险峻峭，却不知这一带山中可也有人隐居？”


韦玄中笑道：“莫非唐兄也想隐居么？这华山乃是西岳，从西岳庙向南方圆百里地方，皆是禁地，只有华山主峰镇岳宫与五云道观赐给我华山道士居住，别无他人。”


唐宁微微“哦”的一声，颇感失望。


韦玄中心中一动，寻思道：“这唐宁话中似乎在寻人，莫非竟是官差？宰相被杀，震惊全国，长安城正在大力收捕刺客，莫非官府竟怀疑到我华山派头上，派了探子来刺探？”


数日前宰相武元衡竟在长安城中早朝路上为刺客所杀，头颅不知何去。侍郎裴度也受了重伤，其时他乘马方出敦化坊，三名刺客从暗处一跃而出，分从上中下三路刺来，下一剑砍去他约一寸厚的靴底，中路剑砍中后背，上路剑砍中头部，幸亏他所戴的扬州产官毡帽十分厚，得保一命，跌落水沟中，鲜血将沟水染红。刺客欲待再刺，车夫王义自后紧紧将刺客抱住，大声呼叫捉贼，刺客反手一剑，将王义手臂砍断，跟着将王义刺死。其时眼见裴度断无生理，却不知何处跳出一位白衣少年，持剑连伤两名刺客，三名刺客眼见不妙仓皇逃去，那少年也飘身远去。


近几日官府正大索关中，偏偏在此当口这唐宁却来华山“游玩”，由不得韦玄中不疑。


一路经过西峰莲花，到镇岳宫时，正逢磨镜王六烧香还愿出来，结伴下山，回到金锁关来，却见一位少年道士正与一头苍鹰激斗，险象环生。


韦玄中道：“这是我师弟柳玄成。”便叫道：“师弟，今日比斗结果如何？”


柳玄成道：“还好。”那苍鹰见有人来，振翅高飞去了。柳玄成见袁聪跟在韦玄中身后，同行还有一位少年，心中有些酸酸地道：“怎么师妹也来了？”韦玄中道：“这位是长安来的唐兄，今日我陪他上山观日出。这位是王兄。”磨镜王六忙唱个诺。


唐宁见柳玄成面目清秀，眼神却不十分友好，见过礼便直直地望着袁聪，心道：“原来袁聪这样惫懒，还有小道士喜欢。”


五人相随下山，站在苍龙岭上头，见山路陡峭如长梯高架，宽仅一尺，两侧悬空，沟深约有数百丈，云台峰上的道观如在脚下。唐宁举掌猛拍一下身旁的山石，赞道：“华山之险果然名不虚传，今晨经过，因天色尚黑又是上坡，还未曾察觉，这时看起真是心惊。”


袁聪笑着道：“去年有几个文人来华山，才叫好笑。下山走到这里，有个叫韩愈的白胡子老头还是什么大官儿，吓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写了一封遗书从这里投下去。我那时正从山上下来，看他又怕又羞的样子很是好玩。”


唐宁奇道：“韩愈？韩昌黎？”


袁聪道：“韩愈就是韩愈了，甚么韩长犁短犁的？”袁聪识字不多，更不知道韩愈人称昌黎先生，华山有个“老君犁沟”倒是知道的，一听“黎”字，便以为是耕地的犁了。她学着韩愈的样子做个鬼脸，韦唐王三人都笑将起来，柳玄成面有不悦。


袁聪接着道：“后来华阴县令来求我爹爹，我爹爹提着那韩愈几步就下去了，到了观里将他放下，他还闭着眼呐。问他怎么样，他嚎啕大哭一场。”


唐宁奇道：“怎么他还要哭呢？”袁聪道：“他哭了半晌，才红着眼睛向我爹爹道谢，说我爹爹是再生父母，还唤我爹爹是大仙，也不管自己的年纪都做得我爷爷了。我问他还敢不敢来，他一迭声地说怕，比见皇上还怕。”


唐宁不觉大笑。韩愈投书之事传遍关中，而唐宁居然并不知晓，韦玄中试探道：“唐兄不是长安人氏么，怎的不知此事？”


唐宁道：“在下这几年只在河东居住，一向不曾出门。”


韦玄中心中更琢磨不透这唐宁究竟何等身份，只有暗自留神，心道他若明日走了便罢，说不得真是游客，倘若继续留在华山，我华山派可须小心。以此人的年纪与功力看，所习必是上乘内功，却一直遮遮掩掩，身后背景难料。


磨镜王六却是听过，道：“我原先还以为这事是编出来的呐。”倒爬着哆哆嗦嗦下苍龙岭，惹得袁聪哈哈直乐。


次日清晨，唐宁便告辞下山，韦玄中心放却大半。磨镜王六睡得甚死，叫不醒。


唐宁下山才过毛女洞，一位醉酒的老头卧在当路。山谷晨风习习，那老头头发纷乱，衣衫褴褛，醉眼朦胧，看着唐宁咧嘴发笑。


唐宁心道：“当此风口，莫要遭了风寒。”伸手扶那老头。


那老头咧嘴一笑：“你认识，认识我老疯头？”出手点向唐宁腋下麻穴，出手甚快，事先又毫无征兆。唐宁一只手正扶着他的后背，连反应都来不及，登时便不能动弹。


唐宁只道他是个乞丐，谁知却是位江湖高手，忙再三道：“老前辈，在下来此游玩，与老前辈素不相识，更无加害之意。”那老疯头脸色逐渐苏缓，伸指便要与唐宁解穴。


此时袁聪从山上奔了下来，边跑边叫，到了近前笑道：“想不守约，不是好人。”待看见老疯头，道：“他是你朋友吗？也是来华山玩的吧。”


老疯头听到华山二字，神色陡变，恶狠狠地盯向袁聪。袁聪“呀”的一声，转身便向山上跑去。眼前一花，老疯头便闪在面前，堵住去路。


唐宁在旁僵立，也不见老疯头身子作何动作，便越过袁聪，轻功之高匪夷所思，只见袁聪颇为气愤，拔剑要斗，才一抬臂，剑尚未到手，已被老疯头点中穴道。


老疯头一手提着唐宁，一手提着袁聪，奔向东边的绝壁边，踩着石窝飞快地向上攀，大约一刻便到了山顶，带到一处石洞中。


那石洞不大，方圆不过丈许，地上只铺一些干草，放着一些五颜六色的蘑菇，还有一股极浓烈的药味。这时老疯头酒意稍减，点了一堆火取暖，看他举止眼光散乱，似乎神志不清。


火光摇曳不定，便如长蛇吐信，更映的那老疯头脸上肌肉抽搐，神色颇为恐怖，唐宁与袁聪身不能动，被他恶狠狠地盯着，心中惊骇莫名。


三人谁也不开口，一时之间静极无声，只听得干柴被火烤得偶尔“噼啪”一声，“噼啪”又是一声。


一阵山风扫过洞口，中间夹杂一丝丝尖利的风声。


袁聪眼泪汪汪，眼看便要哭将出来。那老疯头忽有所思，又紧紧地盯着袁聪，神色却渐渐变缓，眼光中竟有几分温柔。突然那老疯头放声大哭，解开了袁聪被封的穴道，回手便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唐宁与袁聪正错愕之间，老疯头一拳又一拳地捶着胸口，向袁聪叫道“师妹”。


唐宁心道：“原来这老头是华山派的大弟子，可是年纪也忒老了些。”


老疯头眼光已转向他，看到他却是十分生气，喝道：“小贼，去找吃的，找不到吃、吃的，休、休想活、活、活命。”一把将唐宁提出洞去，解开唐宁的穴道，顺手一抛，转身进洞去了。


天近申时，唐宁仍未回到洞中，老疯头疯癫更重，捶胸抡腿，时哭时笑，一般地喋喋不休。他所言又非官韵，袁聪一句也听不懂，十分害怕，却又不敢起身逃跑，何况以老疯头的武功，便是想跑也绝无可能，只有一点一点缩向角落。忽然老疯头大叫一声，倒在地下，手脚抽搐不止。


袁聪得此良机，岂肯错过？急忙逃出洞来，寻路到得谷底，想回道观又心有不甘，便索性出谷。方到华阴城外，也是凑巧，遇到一伙外地客商推车赶马欲往长安，她便想搭伙同去。那些客商见是一个少女，背上却插一把明晃晃的长剑，一时不知她的路道，又不敢拒绝，只得带她同行。一路店钱饭钱，皆是那些客商共出，至于该由谁付，袁聪想也未想，何况身上只带了些许零用钱，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是盘算去买胭脂。


第二日一行人过了新丰城，众客商只道临近京师，自当太平，夏季炎热，便合计乘夜间明月赶路。那知出城不过二十里，进了一片树林，猛然间树后跳出一条黑大汉，站立当路，大声念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山过，留下买路钱。”


众客商只吓得魂飞魄散，耳听得身后有人笑道：“三弟，你讲错了。此处又无山，你怎么讲此山是你开呢？不对啊不对。”一阵马蹄声响，两骑黑马从林中窜出，阻断退路，马上两位黑衣人，背着月光，看不清容貌。


那黑大汉倒也老实，应一声是，又大声念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二哥，这回讲对了吧？”后面两句却是向那黑衣人问询。


那黑衣人摇摇头道：“还是不对。这些大树少说也有四五十年树龄，你才二十五岁，怎么能是你栽的？我看八成是你爷栽的吧？”人人都听得出这人是在拿黑大汉调侃，谁知那黑大汉居然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念道：“此路是我爷开，此树是我爷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这五字一句地读来，还算流畅，突然之间多了一字，那黑大汉读来颇为吃力，而听上去更是滑稽。


那众客商被他俩一搭一档的对答搅得晕头转向，早忘了身处险境，听到这几句话，忍不住哈哈大笑，待见那黑大汉从背后抽出一把钢刀，这才惊觉是遇上了真盗贼，一片惊呼哭喊，几名女客更是躲到车中瑟瑟发抖。


那黑衣人喝道：“一众客商听着，你家爷爷今日积德，不想杀人，想要命的将财物乖乖地交出来，那便无事。否则爷爷动了怒，刀枪无眼，谁少了胳膊断了腿，可怪不得爷爷。”


众客商乱成一团，大多往四下里逃窜，也有数人又想逃命，又舍不得财物，跪在地下，磕头求饶。要知众人并非巨商大贾，不过是小本经营，本钱一失，如何养家糊口？


那袁聪正在一众客商之中，初时听那二人对答，只是拍手而笑，后见客商逃散，才知所以。她自幼生在华山，长到十六岁也只到过华阴城三回，如何知道盗贼厉害？想起这些客商两日里待自己和颜悦色，着实不错，这时见他们跪地哀求，那黑大汉得意而笑，心中十分气恼，指着那黑大汉骂道：“你这黑贼，不要命了吗？”


黑大汉闻言吃了一惊，循声望去，见是一位十六七岁的红衣少女，忍不住捧腹大笑道：“你，你，哈哈哈哈，你一个小丫头，总共也没有二两重，爷爷一个小指头就能把你打倒。哈哈哈，你说是谁不要命了？”袁聪脸一板，拔剑就刺，黑大汉举刀相迎。那边两名盗贼持棍驱马拦截客商，夺得几件包裹，向黑大汉喊道：“三弟，不必与那小丫头纠缠，准备上路。”


黑大汉尚未答应，远处一声暴喝：“贼子休走。”一骑白马冲将过来，马上一位汉子手握银枪。


华山剑法凌厉无比，袁聪上来便是一阵急攻。黑大汉猝不及防，先机一失，便落被动，这时见那骑白马者如飞将军从天而降，敌住二位同伴，心神微分，袁聪长剑直掠而下，“嗤”的一声，黑大汉右胸被剑划开半尺长的口子，深有半寸，登时鲜血淋淋，好在他皮坚肉厚，也不在意，大喝一声，抡刀反攻。


袁聪举剑迎上，“当”的一声响，袁聪虎口一震，胳膊酸麻，长剑险些脱手。她毫无江湖阅历，与人斗剑，心中也只如练剑一般，待见黑大汉胸口血淋淋，心下先自怯了。她剑法本比对手高明许多，一来心怯，二来无实战经验，三来那黑大汉力气甚大，不敢再以剑硬碰他的刀，是以两人相斗，成了均势，一时谁也无法取胜。


这时林中哨声一响，黑大汉挥刀退开一步道：“小丫头，我大哥唤我去，你留下等我一会再来打过。”转身向林中奔去。


袁聪笑道：“打不过，想跑吗？”径自寻路往长安而来。


袁聪从未独自出门，夜半时分也无人可问，只辨着方向朝西而行，不觉已偏离大路。直行了三个时辰，远望着西方有一座大城，心道这便是长安了，抖擞精神，来到城门口。这城门乃在长安东南角，此时卯时已过，城门方开，已有不少行客匆匆进出。


自宰相武元衡被刺后，京兆府严令对江湖剑侠之流多多提防。那守门的军士逐一盘查，见袁聪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又孤身一人，背负长剑，极象是江湖中人，格外留意。那时天下百姓都要登记造籍，收取税赋，作官的要有告身，读书人要有学政开出的文本，商人出外经营也需地方官府证明，便是那些不交赋税的僧道也要有个度牒。长安是京城，自然更要盘查，平日里送给兵丁几十个钱也就过去了，今日却不成。


袁聪却又不懂这些个政令，兴奋难抑，大步便往城中走去。那守门的军士只道她要硬闯，又见她红衣之上几处点渍，似是血迹，急忙拦截。袁聪性情本就骄横，又不通世故，哪肯出言解释？当下便打将起来。


袁聪年纪虽小，普通的兵丁又如何是她对手？登时便伤了两人。众兵丁见势不妙，一面十数人团团将袁聪围定在城厢平地，一面飞报将军。那守将急忙骑马出战，总算凭马快枪长，勉力支撑得住，心下惊奇我这十几年沙场老将，居然拿不下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欲唤众兵丁齐上，又怕堕了一世威名。


袁聪所学剑法内功，皆可称为当世一流，只是年纪尚小，用功又不勤，修为不深，平时练剑招式无差，却无实战经验。这几日她先与唐宁一战，后又与那黑大汉大斗一场，模模糊糊中觉到一些用剑的道理，却又似懂非懂，这时与那守将相斗，剑法越使越觉顺手，威力也越来越大。那守将也看出斗将下去必败无疑，心中寻思：“如此下去，必非良策，待我用弓箭射她。”虚晃一枪，拨马便回，就鞍上摘下硬弓，搭一枝箭，觑个明白，弓开如满月，便要发出。


远处飞来一物，来势甚急。那守将只听哧的一声响，手中一松，弓弦已为来物打断，守将顺势看去，见那物落在地下，不过是一枚普通的铜钱。


这时围观人群中挤出一人，高声叫道：“将军快快停手，快快停手。”脚下却是直朝袁聪而去。到得近前，见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文士装束，胡须雪白。


那守将却认得来人，乃是考功郎中，中书舍人韩愈。今日韩愈正要到通化里看望裴度伤势，路经此处，见城门出事，过来一看，见是袁聪与守将交战。虽然到华山已事隔一年，袁聪却无多大变化，韩愈认将出来，忙分开众人，出言劝停。韩愈径直走到袁聪面前，笑道：“小仙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还和王将军打起来了？道长没有同来么？”


袁聪也认出了他，拍手笑道：“原来是韩老伯伯呀，我爹爹么……”支吾几句，她本是私自下山，一时不知该怎么编排。


王将军过来道：“原来这位小姑娘是韩大人的故识，这其中必有误会。韩大人原来武功高强，小将一向不知，实在是失敬了。”他认定适才那铜钱是韩愈所发，是以如此言道。韩愈奇道：“王将军何出此言？韩某手无缚鸡之力，何谈武功？”他方才低头从人群中挤出，连弓弦断了都不曾看清。


王将军见韩愈不似作伪，心知是旁人所为，没想到这姑娘倒有不少人相助，不知是何来历？便向韩愈解释适才动手之事。


韩愈说明袁聪乃是华山云阳道长之女，讲到云阳道长不由得大赞特赞：“那云阳道长武功盖世无二，真乃天上神人。”


王将军只听得冷汗淋淋，心道真是侥幸，这些剑侠飞来飞去，武功高不可测，千万得罪不得，倘若适才箭伤了这位姑娘，那可大祸临头了，说不上我这颗脑袋就要和武元衡宰相一样被割走了。王将军不敢怠慢，好言相陪，亲自送袁聪和韩愈进城。


进得城来，那王将军告辞而去，韩愈的随从也已跟来，韩愈问道：“顾先生呢？”随从答道：“适才大人挤进人群，小人急忙跟随在后，就不知顾先生到哪里去了。想来是下棋去了吧。”


到得裴度府前，只见许多军士执刀巡视，戒备严密，韩愈向那随从道：“我今日便在裴相公府里，你且带袁姑娘先回府中，让绛桃夫人陪一陪袁姑娘。”


袁聪一路跟随那随从来到韩府，见朱漆大门富丽堂皇，心里十分好奇，又是十分欢喜，不住东张西望。那随从引袁聪到厅中坐定，入内去了。袁聪站起身来，四下打量，见中堂一幅山水，四周也挂满了名人字画，其中自然不乏韩愈自己所做。


袁聪读书不多，书画更是不懂，心想：“这韩老爷子真是可笑，做大官儿肯定有钱，怎么满墙尽挂的是写字的纸呢，装穷吗？”再细看那幅画，越看越象认识的地方：“这不是华山吗？华山有什么好玩？我看都看腻了。”向地上看，几案全是紫檀木做的，袁聪也不知贵贱，未作评判，待看见黄杨木根所做的花架与屏风，心道：“这韩老爷子看来是真穷，连树根都搬到家里来了。”


这时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进来四五个人。袁聪抬眼一看，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皮眨也不眨了，只见随从身后有一位美貌女子，年纪约有二十四五上下，身材丰满，着一件绛红绸衫，头梳高髻，插满了金玉钗环，双眼如杏，留着元和年间时尚的八字短眉，唇红齿白，袁聪只觉得有说不尽的好看。


那女子看到袁聪，径直走了过来，笑道：“哎哟，这便是华山来的小仙女了吧？好漂亮的小妹妹。”袁聪回道：“你才真的是漂亮呐。”她听人夸自己漂亮，不由得心花怒放，笑逐言开。


那随从道：“这位便是绛桃夫人。”又道：“这位是袁姑娘。”袁聪拱手道：“见过绛桃夫人。”那绛桃笑道：“什么夫人不夫人的，你就唤我大姐姐好了，哎哟，不行，老爷会不高兴的，嘻嘻，那这样吧，你就唤我绛桃姨吧。”


袁聪便唤了一声，绛桃格外高兴，带她进了内宅，到各位夫人房中玩耍。袁聪只觉处处透着新奇，浑忘了一夜赶路未曾睡过，兴致分外的好。那些个夫人平时身居深院，整日里甚是无聊，见袁聪天真可爱，甚是欢喜，各有所赠。那吃穿用度皆是袁聪见所未见，她自是喜不自胜，又格外喜欢绛桃随和可亲，夜里便住在绛桃房里。


一路劳累，袁聪睡得格外香甜，第二日醒来已近午时，绛桃将袁聪梳洗打扮一番，来到前宅厅中。韩愈已在那里，看见袁聪，略有些吃惊，随即微微一笑。袁聪倒有些害羞，原来绛桃将她精心打扮，依旧一身大红衣衫，却已非昨日那一件，头梳双髻，脸施粉黛，单是站着不动，活脱脱是一位美貌文雅的富家千金小姐，迥非那动辄拔剑相斗的乡下姑娘了。


袁聪从此便在韩愈府上住下，一连几日绛桃带她到几处府第游玩，荡秋千、遛狗、斗蟋蟀、歌舞，袁聪初时心喜，后见只在后宅玩耍，走动不便，便有些厌烦，这日想起唐宁说过西市可能有香粉铺子，便央绛桃带她前去。


乘车到得西市北门，袁聪见商铺林立，行人穿梭，好不热闹，心下无限欢喜，一步跨下车来，只觉东也好西也好，竟不知何去何从了。绛桃微微而笑，带她先到东首，袁聪女孩儿心性，便选一些精致的小镜子、小梳子、汗巾之类。一路来到香粉铺子，正在挑选之时，只听得外面一阵喧哗。


袁聪疾步抢出门来，见四名紫衣男子围在一家肉铺前，其中两人手中各提一个大包，露开一角，原是包着猪头，余下二人持着钢刀，比比划划，正大声喝斥店主。再看那店主只是一味哀求，声泪俱下，行人纷纷躲避，绕道而行。袁聪便欲上前，却被绛桃拉进铺中。


袁聪问道：“绛桃姨，那些人在做什么呢？”


绛桃低声道：“还能做什么？拿了人家的东西不给钱呗。”


袁聪奇道：“好家伙，那可不是抢吗？”


绛桃低声言道：“袁姑娘小声些，这些人是神策军里的，莫去惹他。”


袁聪道：“神策军是什么？”


绛桃叹口气低声道：“神策军是皇上的禁军，这些军士都是权贵子弟，平时里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没人敢惹，欺行霸市都是小事了，便是打伤了人，只要没打死，就算你运气了。”


袁聪哼了一声，心道：“我可不怕，在城门口和什么将军也打过，还怕几个小小的军士吗？”猛听得外面传来一声惨叫，一个箭步便冲到街上。


那长声惨叫正是店主所发，原来那神策军士见店主仍是哀求，十分不耐，伸刀便在他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恶狠狠地道：“你这厮怎的如此不懂规矩，你在这里开店又非一日，难道不知要孝敬我们弟兄？看在今日是我们几个兄弟加入神策军的大好日子，且饶过了你，再有罗嗦，让你和这颗猪头一般模样。”


袁聪看不下去，冲上前去喝道：“你们几个狗贼，怎的如此无赖？再不住手，休怪本姑娘无情。”她这几日跟着那些夫人小姐，看她们言行举止，日夜濡染，脾气已柔和多了，若是前几日，早已拔剑相向了。绛桃躲在门后，脸色发白，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只是不住地发抖。


那几位神策军士没想到会有人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也是一惊，回头瞥见乃是一位小姑娘，衣着光鲜入时，腰悬长剑，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姐。原来绛桃为袁聪打扮时，见长剑背负着不太文雅，便从府中寻得一副剑鞘，为她挂在腰间。


那持刀的神策军士斜眼将袁聪不住打量，左手摸着下巴道：“这位姑娘是当今公主还是相府千金，怎么有兴致管我们兄弟的闲事？”


袁聪瞪他一眼道：“本姑娘既不是公主也不是什么小姐，偏偏有兴致来管管你。”


那军士嘿嘿一笑道：“原来是个野丫头，也不知天高地厚，却要来作这出头椽子，弟兄们，你们说把这小丫头带回去，该如何如何呢？”那三名军士哈哈大笑，口中也不干不净。


袁聪大怒，拔出长剑朝那军士刺去。那军士侧身闪开，武功颇为不弱，口中不住调笑，心道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本领，是以根本未将袁聪放在眼里。只是不知倘若他能知道袁聪所使乃江湖上有赫赫威名的华山剑法，当作何想？


那军士只是嘻嘻哈哈，随手抵挡，陡见袁聪剑光大盛，攻势凌厉，心中大叫一声不妙，忙举刀相迎，哪里还来得及？只听嗤的一声，右肩一阵巨痛，忍不住长声嘶叫。


余下三人见状，忙将手中物事抛下，持刀将袁聪围在路中。袁聪以一打三，却是不敌，原来那三人皆身有武功，不似寻常军士。袁聪东接西挡，颇是吃力，好在那三人有心生擒她，不使毒辣招数，因此方能勉力招架，如此已是狼狈不堪。堪堪过得两百招，袁聪气喘吁吁，手臂酸麻，眼见支持不住。绛桃只看得心惊肉跳，偏偏连一声救命也喊不出来。


一道人影掠过，冲入战团。那人持一柄长剑，只见他上挑下切，用剑看似极慢，招数却非常巧妙，方位时机都把握得极准。那三位神策军士都是手腕中剑，弃刀于地，捂住伤口，口中嗫嚅，似有话说。那人怒喝一声：“还不快滚。”那些神策军士不敢多言，拾起刀来，仓皇而逃。


袁聪吁一口气，见那人约有二十七八年纪，长身玉立，气宇轩扬，相貌极为英俊，不由得有些害羞。


那人向袁聪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阎峰有礼了，请教姑娘府上高姓。”袁聪一时不明白什么是“府上高姓”，不知作何回答，脸色红晕，眼光摇曳四下里寻找绛桃。


绛桃见有人救了袁聪，这才从门后慢慢移步出来，走到袁聪身旁，向阎峰行礼道：“多谢公子搭救之恩。妾身乃是韩舍人府上的绛桃，这位袁姑娘是鄙府的客人。”


阎峰道：“原来是韩舍人府中贵人，失敬，失敬。”一面心道：“这位姑娘剑法高明，定是名家子弟，听她口音便是关中之人，姓袁。这关中的剑术名家中可有姓袁的？莫非是……”心中想起一个人来，不觉脱口而出：“华山掌门云阳道长。”袁聪闻言拍手笑道：“你认识我爹爹？”


阎峰已知所猜不错，笑道：“失敬，失敬，原来袁姑娘乃是云阳道长的千金。在下一向对道长十分仰慕，只是无缘一睹真面，想不到今日幸会袁姑娘。在下卤莽，想请教袁姑娘芳名，不知姑娘可肯见告。”袁聪不知如何，竟脸色一红，低声道：“我叫袁聪。”


阎峰笑道：“可是聪明的聪吗？果然名如其人。在下想请两位姑娘到舍下小憩，略备薄酒为两位姑娘压惊。”


袁聪大乐，拍手笑道：“好啊，好啊。”绛桃道：“请问公子府上所在何处？”


阎峰道：“舍下在城南韦曲。”


绛桃犹豫道：“韦曲离此有数十里路，当日难以往还，还须回去告知我家老爷，改日再登门拜访吧。”其实她心中担心的是一个陌生人素不相识，岂可轻易答应别人这样的要求？


袁聪却无这样的心计，拉住绛桃的衣袖道：“绛桃姨，阎公子好意邀我们嘛。”绛桃见袁聪十分想去，又不能放心，颇为为难。袁聪道：“这样吧，绛桃姨你先回去，我玩几天就回去，好不好？”绛桃兀自犹豫。


阎峰笑一笑道：“家父现居户部考功员外郎，与韩舍人同属一司，绛桃姑娘可是信不过在下么？”


绛桃见状只得答应。袁聪兴高采烈随阎峰走出西市，阎峰张手叫得一辆马车。袁聪只见大路纵横，也数不清有多少条，只知车辆一直向南，直出城门。阎峰只是看着袁聪微笑，并不开口说话，袁聪偶尔与他眼光相触，都是急忙避开，胸口砰砰直跳，竟也不敢出言相询。


猛然车身一震，已停住了，阎峰一跃下车，笑道：“袁姑娘，请下车吧。”袁聪下车，见一座偌大院落立在眼前，左右长墙延伸，不见尽头，门楼巍峨，约有一丈五六尺高，一对巨大的白石狮子怒目而立，极其雄伟。袁聪这几日随绛桃到几家官第游玩，那些人家也是当朝高官，有甚么尚书、一品、二品的，门口的石狮子也只有这里的一半大小。


门口立着两排白衣少年，各执长剑，森然肃立，袁聪心道：“莫非这里住着甚么更大的官么？”抬头看那门匾，斗大两个金漆大字却是不识，原是“长安”二字，却是篆文，袁聪识字不多，何况篆文，只觉得倒象画的道符。


阎峰随手掏出一锭银子抛与车夫，车夫接来看时见是一锭十两官银，不禁踌躇道：“这位爷台，小人只是小本生意，不过三钱，如今却找不开。”


阎峰一笑，伸手接过银锭，拇指一用力，只听“嘎嘣”一声，竟掰下一块来，抛与车夫道：“此处有七钱三分，你尽管拿去吧。”那车夫没口子的谢了，临走还自言自语道：“这位爷好大的手劲。”上车赶出一段路，悄悄取戥子一量，不多不少，恰是七钱三分，舌头伸了再缩不回去。


阎峰伸手道：“这便是敝舍，袁姑娘请进。”袁聪点点头，与阎峰并行将至门口，那两排白衣少年忽然齐齐拱手行礼，齐齐道：“长安万年，恭迎大师兄。”


袁聪冷不防吃了一惊，脚下一颤，忙立稳了，心道：“甚么大师兄，莫非这里是什么江湖门派？”


阎峰一挥手，便算作答礼，步态潇洒，如同足不沾地，一连过了三重门户，都有白衣少年把守，最后到了一进较小的院落，花木茂盛，十分雅致。


袁聪一路而来，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气怯，往日活泼多言，今日却十分紧张，阎峰问一句，袁聪答一句，来长安多日，见了许多见所未见之物，听了许多闻所未闻之事，也多少明白了自己僻居华山，有很多事情不晓得，惟恐一张口说错，阎峰也会象那些夫人小姐一般发笑。那些夫人小姐虽笑得无忌，袁聪倒不在意，不知怎地，今日心里却在打鼓，心道：“如果他也那般笑我，我、我……”


阎峰只问得几句，便晓得袁聪少不更事，十分天真。


袁聪心道：“明日我要他陪我去玩，那个唐宁，居然还不肯带我到长安。哼。”


唐宁却是在袁聪之后才离开华山，他回到老疯头的洞里，却空无一人，下山途中见到了袁聪留下的长绳，心道他们回道观去了。此时独自行走在长安道上，夏日天气甚热，一路西行，傍晚时分到得新丰县，已是十分疲乏，好在心情倒甚轻松，心道：“幸亏袁聪没再跟来，这小姑娘可真让人头痛。”欲找一家客栈投宿。


那新丰城虽不大，却是十分热闹。其时乃大唐元和年间，经过安史之乱，已非鼎盛之时，秦关以西陇右安西尽为吐蕃所侵，河北又为安史旧部藩镇割据。当今天子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先后削平西川浙东夏州之乱，又争得河北藩镇魏博的归服，国力渐强，大有恢复盛唐江山之势。只缘多年来一直在河北与蔡州用兵，无暇顾及西方，是以大唐国土大半在京城长安以东。而这新丰县正当行旅从京城东行的必经之路，相距长安一百余里，恰是一日行程，于是商贾云集，店铺林立，分外繁华。


况且这新丰城还有一样宝物更是四方闻名，令那些行客明明今日可在渭南落脚的，偏偏要加快行程赶到新丰；明明只留一宿即可的，偏偏要多留几日。还有那长安城中达官贵人、少年游侠、文人雅士也呼朋唤友，赶来新丰。那宝物便是名扬天下的“新丰美酒”，只为王维一句“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便使无数英雄为之折腰。


唐宁四处投宿，竟是家家客满为患，一时彷徨无计，徜徉街头，腹中咕咕作响，偏偏那美酒香气不时飘来，更增饥饿。唐宁这才想起已经有一日一夜不曾进食，当下寻一酒肆中落座，点得几碟小菜，一碗面食。


那小二问道：“这位客官可要酒么？小店门面虽说不大，却是正宗的老字招牌，藏有上好的陈年美酒。客官请看那面墙上，可是何人题字？”


唐宁随那小二所指之处看时，见白墙之上题着一首绝句，上用碧纱笼围起，那诗分明便是王维的《少年行》。


临座便有一酒客摇头晃脑读将起来，更有酒客道：“这便是当年王摩诘大会朋友，饮酒赋诗之地。唉，想当年盛世气象，少年英侠，令人神往，而今人去物在，唉，恨不能与摩诘同时，不然也在此间与摩诘豪情共饮，岂不快哉？”这酒客年纪已有四十上下，样貌猥琐，那有半分少年英侠的模样，此言既出，四周一片喝彩。这些酒客看来是这里的常客，相互之间也是相熟，只是这喝彩之声分外响亮悠长，只怕便是起哄九分有余，赞赏一分不足。


店小二分外得意，转向唐宁道：“客官你看如何？”唐宁笑道：“不错，这新丰美酒过而不饮，岂不遗憾终身？”


话音方落，只听得门外一人呼道：“不错。这新丰美酒过而不饮，岂不遗憾终身？”

第二回 闲饮过新丰 心终南山寄


唐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疾步走进店来。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面色颇白，却留有一部络腮胡须，身形魁梧，衣着华贵，腰悬一柄长剑，剑鞘镶满红绿宝石，眼见价值不菲。


那人立在当地，环顾四周朗声道：“适才是那位朋友出此痛快之语，愿与李某共饮否？”


唐宁立起身未待答话，四周座头已纷纷有人站起，拱手向那人见礼，口中称呼“十一郎”。那人也拱手答谢，看来是这里的常客了。果然店小二匆匆赶来，道一声：“李公子，您老又来了。楼上的座头给您留着呐。”那人随口应一声，依然与熟人见礼，眼光扫过唐宁，却不相识，实是记不起何时何处见过。


唐宁见许多酒客与那人见礼，神态极为恭敬，看来此人非富即贵。他不愿附炎权贵，便欲落座。


那人眼光已注视唐宁，见他起身又欲坐下，形迹可疑，仔细看见是一位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年，象是读书人，却无书箱，止有一只青布包袱甚长，不知包裹何物，整个是不伦不类，好生可疑。那人冷笑一声，心想什么人敢滥竽充数，定要让他出丑，大步走上前去，对唐宁抱拳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可认识李某么？”


唐宁已来不及坐下，见那人径直走来，心道：“是你找到我，又非我主动去找你。”也随意一抱拳，淡淡一笑，据实相告道：“在下唐宁，平生从未会过李公子，便是公子大名，也是不知。”


四周一片哄笑之声，那些酒客个个心中发笑：“此位少年连人家大名也不知，也来滥竽充数，定是见李公子富贵，意图攀附。却不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当场被拆穿。”一个个脸露微笑，要看一场好戏。


那人闻言一愣，随即悟到面前这少年便是适才大赞新丰美酒之人，大笑道：“原来讲那痛快之语的，便是兄台了。好！好！唐兄这几句话，真是痛快之至，全讲进李某的心坎里去了。”拍拍自己的胸膛，又拱手道：“在下李愬。”


四周酒客中有人插口介绍道：“李公子乃是西平郡王的第十一位公子，现下是东宫太子身边的大红人。”


李愬摆一摆手，不让他再讲下去，对唐宁道：“李某欲与唐兄共饮，请勿推却。”也不待唐宁答话，大喇喇便坐了下来，大声喊道：“店家，拿一坛上等好酒来。”


那西平郡王李晟乃一代名将。当年泾师兵变，乱军攻入长安大明宫，德宗皇帝仓皇逃出长安，险些被杀。李晟从河北千里勤王，平定叛乱，收复长安，居功厥伟，后又大胜吐蕃军队，被吐蕃称为大唐三大名将之一，这时虽然年事已高，不再统兵，但人人提将起来，仍是分外景仰。唐宁不想今日遇见他的公子，见那李愬举止豪爽，英气逼人，也是十分敬重，拱手道：“唐某有眼无珠，不识公子，还望恕罪。西平郡王英名威镇天下，在下十分敬仰。”


李愬略有不悦道：“家父声名与李愬何干？李某只知喝酒。唐兄勿多它言，且来对饮三杯。”言语中颇有牢骚之意。


唐宁听他语气不悦，也不知因何得罪于他，一时无法答对。李愬已将酒斟满六杯，将三杯放在自己面前，说道：“李某先干为敬。”随即连干三杯，四周酒客同喝一声：“好！”


唐宁见他如此豪爽，也便举杯道：“唐某酒量有限，不能多饮，还请李公子担待一二。”李愬闻言脸色忽变，拍桌怒道：“唐兄何出此言？岂非戏弄李某？”便欲起身离去。


唐宁未料他会发怒，错愕一下，心下恍然：“李公子乃是英雄心肠，喜欢直来直去的人物，我若再有客气，倒会让他看不起了。”将心一横，大笑道：“既然如此，唐某只有舍命陪君子了。”也连干三杯。李愬本已起身，见状转怒为欢，重新落座。


二人推杯把盏，不多时已各饮三十余杯。李愬忽抬起头长叹一声，语音甚是悲凉，又低头举杯痛饮。唐宁已喝得头晕眼花，结结巴巴问道：“李公子可有心事？”李愬此刻已有六七分酒意，闻言不耐道：“李某今日结识唐兄，只须喝酒，莫谈它事。”


忽听身边有人笑道：“老衲一路行来，多听人说李郎饮酒是为结交天下朋友，今日一见，才知李郎结交朋友是为饮酒。”


李愬闻听此言，如醍醐灌顶，禁不住打个激灵，酒也醒了，转头看时见不知何时右手一张桌子已围坐了五个人，讲话的乃是一位老僧。再看那老僧身旁，另有一位老僧，两位侍童，一位文士正低头饮酒。


那老僧李愬却是素识，此刻正朝他看来，满面笑容，李愬忙起身作揖道：“原来是弘法大师。大师今日不在大慈恩寺里清修，缘何来到新丰？”这时那文士也抬头向李愬一笑，这人年纪约三十多岁，身穿一袭青衣，看上去面色憔悴，连笑容也有几分凄然。李愬更是吃惊，忙走上前去对那文士道：“白学士如何也来此间？”四下里一阵骚动，酒客纷纷私语。


那文士便是翰林学士白居易。当年他与元稹等人共倡新诗，创造《新乐府》，诗名誉满天下。只因他为人刚正，不附权贵，是以进士之身只作了一个小小的县尉，他却又写下《秦中吟》等诗抨击弊政，关心百姓疾苦，更招权贵宦官嫉恨。当今天子即位之后，爱惜其才，又喜其行事刚正，力主对淮西等藩镇用兵，便破格提拔为翰林学士，颇为倚重。白学士忠心耿耿，只是年轻气盛，有时竟与皇上争辩，直言：“陛下错。”皇上虽然不悦，却很大度，一直不曾怪罪。


不料想数日前主战大臣一死一伤，群情大哗。白学士第一个给皇上上书，请求收捕刺客，以雪国耻，却被某位宰相指责越职言事。那些权贵平素早已对白学士恨之入骨，见此良机纷纷进谗言，加上宦官也添油加醋，众口烁金，皇上不得已下旨将白学士贬为江表刺史。谁知那中书舍人王涯更是卑鄙，诬造罪名，落井下石，将白学士更贬为江州司马，一日之间，竟遭两贬，成了一个有名无权的闲官，官阶贬为从九品，小得不能再小。


那白学士一心为国，哪料想祸从天降。眼看满腹才学，一腔热血却报国无门，白学士不禁心中郁郁，今日出京来到新丰，想起李太白的《行路难》，更是伤心，便想借酒浇愁，不期遇上了李愬。


白学士见李愬上前来，便道：“十一郎此来正好，可与我喝一杯送行酒。”言下颇为苦涩。李愬也颇伤感，道：“天下未平，学士却遭放逐，真是令人伤怀。”又关切道：“学士此去路经南阳，距蔡州不远，现下正在交兵。何况你一向主张削藩，坚持对淮西用兵，那吴元济早恨你入骨，此行还须多加小心。”白学士淡淡地道：“白某虽是一介书生，却也不惧这淮西贼子。更何况白某如今只是一个闲人，那吴元济又惹我作甚？”


弘法大师接口道：“老衲受日本遣唐使几番相邀，正欲东渡东瀛，因事一直不能成行，今日正好与白学士同路，也好作个伴，聊解路途寂寞。”指身旁老僧道：“大兴善寺的佛光大师也与我等同行。”


李愬笑道：“有两位高僧同行，李某就不担心了。”举杯对白学士道：“李愬今日以此杯酒为学士壮行。”仰头饮干杯中之酒。


这时一旁有酒客上前来道：“学士忠心为国，所遭冤屈天下人人皆知，小人愿敬学士一杯，望学士此去平安。”白学士也与之对饮。那些酒客纷纷上前敬酒，唐宁自也上前。白学士一口气连饮十数杯，两手分别携住弘法大师和佛光大师，哈哈大笑，出门向东去了。


李愬回来落座，又与唐宁举杯对饮。眼看一坛美酒将尽，唐宁酒意甚浓，醺醺然中见李愬停杯不饮，正欲发话，便手扶桌子侧耳恭听。那料李愬猛然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响。


唐宁不及防备，登时酒意便消却大半，望着李愬，不知所为何事。


李愬此时心中却想到了蔡州，一年来十万官军围攻蔡州，却屡屡丧师失地，任那吴元济猖獗至今。李愬心中愤恨，不觉脱口而出道：“我李愬若能上阵，定当生擒吴元济这厮。”


一年多来，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总不离蔡州战事，李愬这一句话登时便引起一众酒客纷纷附和。一酒客道：“十一郎文武全才，若能领兵上阵，那淮西叛军定然闻风而逃。”又一酒客道：“便是李十三郎，现下正在战场上打了不少胜仗。可见将门出虎子，十一郎若也前去，兄弟联手更当战无不克，何愁淮西贼子不灭？”也有的酒客别出蹊径，摇头言道：“十一郎而今在太子身边，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又何必定要到那沙场之上？所谓自古征战几人回，当真是九死一生，哪如在朝中为官？”“十一郎乃是唐安公主的新婚女婿，皇上哪能让他新婚燕尔，便征战沙场？况且皇上便有此意，公主也必不肯，皇上总须要给公主这个面子。”真是众说纷纭。


唐宁也不禁问道：“李公子既有此志，何不便去淮西战场？”


李愬望着唐宁，眼光由奇怪转而变为羡慕，叹道：“兄台可是江湖中人？若是江湖游侠，要来便来，要去便去，何等快意。可叹李某却要为这有名无实的官位所累，除非皇上下旨征调，不然的话，李某只有老老实实留在京城。十三郎每有家书到来，我总是羡慕不已。唉，当真闷杀我也。”


唐宁心道：“这位李公子雄心大志，却非仅仅是嗣其家声。”摆弄着酒杯，想了一想道：“唐某是山野之人，这为官之道是一窍不通的。但据我想来，李公子何不径自上书皇上，请缨杀敌？”


李愬闻听此言，眼前一片开阔，只觉心中郁闷一扫而光，站起身大喜道：“唐兄此言甚是。李某这便去了。”急切中酒也不喝了，拱手道：“李某急切要回长安，不及多礼，这便告辞。唐兄再会有期。”转身匆匆出门去了。


唐宁见李愬率性来去，直率可爱，有心追上他同路，忙唤小二结帐。那小二闻声连忙跑来道：“客官好走。”唐宁欲取银两，小二道：“客官的酒钱已记在李爷帐上了。”那些酒客也纷纷笑道：“兄台今日好造化。李十一郎慷慨好义，时常在此请人喝酒，那是远近闻名，怎么这位兄台竟不知晓么？唉，唉……”不知是叹息唐宁孤陋寡闻，还是叹息好运怎么偏偏找到这位身上，真是老天无眼啊。


那官道平直宽阔，唐宁撒开大步一阵急行，不多时离新丰城已有二三十里。夜间借着月光，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树林，唐宁这才放缓脚步。


到得树林跟前，忽然从林中奔出一人，脚下慌不择路，险险与唐宁相撞。唐宁一把将来人手腕握住，见那人客商打扮，神色慌张，不禁起疑，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手腕被握得生疼，抬头见是一位少年，当时便腿一软，跪了下来，求饶道：“好汉高抬贵手，且饶小的一命吧，小的家里上有老父，下有妻儿，好汉行行好，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唐宁心道：“原来你把我当成盗贼了。”一笑放手，温言道：“客官不要惊慌，在下却非歹人。”细问那客商，原来适才在林中遇到强盗，他眼见不好，将货物丢下只身逃了出来。


唐宁疾步赶将前去，月光下只见一条黑影奔在前面，躲身在一棵大树后，林中却有三乘马盘旋在一起，两骑黑马黑衣人围着一骑白马狠斗。那骑白马者使一杆烂银枪，银光闪闪直如翻江倒海一般，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武艺甚是了得。那两名黑衣人皆使铁棍，棍法看来并不甚高明，膂力却是颇强，使将起来呼呼生风。


唐宁看那三人你来我往，攻守有度，却似行军打仗一般，套路与江湖中人大不相同。唐宁一时分不清正邪是非，便离开三四十步远处，站立观战。树后那黑影见有人来，悄悄隐去，唐宁也未留意。


那骑白马者虽在相斗，却时时留心身边之事。唐宁疾步赶来，那人已然瞧见，只是夜晚林中，看不清楚，心中惟恐对头来了帮手，手中枪使得更急如风雨，只想尽快打发这二位黑衣人，否则以三打一，自己哪有胜理？


骑白马者心求速胜，枪法不免重攻轻守。那两位黑衣人若是经验老到，必然稳守，相持一久，骑白马者必会漏出破绽，此时乘隙一击，便可取胜。这道理唐宁都能看出，却不想那两位黑衣人也是急攻猛打，只恨不得一招便将对手挑于马下。唐宁不明所以，却不知那两位黑衣人心中所想倒与骑白马者一般无二，见那骑白马者忽然猛攻，也道是他来了帮手，哪里还有心思稳守缠斗？


三人越打越快，猛然之间骑白马者一声大喝，银光突破棍影。一黑衣人肩头中枪，痛得大叫一声。另一黑衣人忙举棍架开银枪，口中道：“二弟，受伤重吗？”那黑衣人受伤实是不轻，却不肯独自退下，应道：“不碍事的。”举棍加入战斗，竟是十分彪悍。


骑白马者冷笑道：“好口硬的盗贼，再吃我一枪。”这声音甚是耳熟，唐宁脱口叫道：“可是李公子么？”骑白马者也道：“是唐兄来了么？”正是李愬。


两位黑衣人眼见不妙，拔马便走，李愬如何肯放，挺枪截住一骑。那受伤的黑衣人正逃之间，唐宁身形一晃，斜刺里拦在马前，拔剑刺去。几招下来，黑衣人骑在马上，迎战时总须俯身，甚是不便，何况他一心只在逃跑，无意缠斗，忙虚晃一棍，拨转马头，唐宁随后紧追而来。


眼见那马越奔越远，蓦地斜里一块石头打在马身上，那马一惊，将黑衣人掀下马来。唐宁疾步追上，黑衣人无路可逃，大呼一声，举棍照唐宁当头砸下，唐宁见来势凶猛，不便硬接，当下身形拔起，剑尖贴上棍身，直向黑衣人手指削来。


黑衣人所习乃是战场之中马上功夫，如何能抵挡这高来高去的轻功剑术，眼见剑锋就要削上手指，情急之下将棍一抛，就地一个滚翻，身子尚未站起，唐宁的剑尖已抵上他的咽喉。


那边黑衣人也敌不过李愬，只是拼命抵挡，伺机逃跑，这时见同伴被擒，长叹一声，跳下马来弃棍于地，以示认输。


李愬带马过来，笑道：“兄台武功精妙，李愬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唐宁淡淡一笑道：“在下武功平平，未窥门径，如何敢当精妙二字？李公子豪爽侠义，马上功夫了得，若能得志，定能为国除贼，为百姓造福。”


李愬哈哈一笑，并不谦逊。


那黑衣人忽然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西平郡王之子，常在新丰喝酒的李十一郎吗？”李愬傲然道：“正是李某。”那两位黑衣人赶忙奔过来，齐齐拜倒道：“小人等无知，冲撞公子虎威，实在罪该万死。”


未受伤的黑衣人继续道：“小人等原是渭水边上的猎户，只因前些日打猎时遇到神策军士，将小人等的猎物抢去，还打伤我等一个兄弟。我等气不过，与那神策军大打一场，无奈人少不敌，只得逃命在外。今日实是饥饿难忍，见一伙行客经过，便起了抢劫之意。小人等原是被迫无奈，虽然劫财，却不敢伤人，不想却遇上了公子爷，还请公子发落，是杀是剐，小人等不敢有半句怨言。”


李愬沉吟半晌，方道：“你们去吧。今后若再遇到你们行不义之事，定然不饶。”那两位黑衣人闻言张大了嘴合不拢，又叩头道：“公子大恩，小人等永世不忘。小人等从此再不敢动不义之念。”这才起身向李愬道：“小人还有一个兄弟，小人想唤他过来拜见公子，还望公子允可。”李愬心道：“莫非他欲召集同伙再斗么？”眼光直视，见那二人神色不似作伪，便点一点头。


为首的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竹哨，就口吹响，声音尖利不堪入耳。不到一刻光景，一名黑大汉匆匆赶来，为首的黑衣人迎上前去，就他耳边低语几句，那黑大汉忙奔到李愬马前，纳头便拜。李愬唤他起身，只见乃是一条虬髯大汉，胸腹一条伤痕在流血，仍虎虎有生气，心中暗暗赞叹。


那另一位黑衣人惊道：“三弟，你怎么也受伤了？”黑大汉也见到了他肩头之伤，也惊道：“二哥怎的也受了伤？”黑衣人哈哈一笑道：“你二哥是陪李公子练枪做活靶子用的，三弟，你又是给谁做活靶子用了？”言语中丝毫不以败于李愬为耻，反倒十分骄傲，只觉能给李公子刺上一枪那是万分荣耀之事。


黑大汉却无此福分，脸色尴尬嗫嚅道：“还不是那个小丫头？”


黑衣人大笑道：“三弟好没出息，连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都打不过。”说到此处陡然住口，原来他忽然记起：“自己适才被这个十七八出头的少年制服，连一招也没能还手，虽然十七八与十六七岁大大的不同，尤其姑娘与少年更是大大的不同，但是太也丢脸。”


黑大汉却不知此节，心中只是羞愤，脸涨得通红，强辩道：“谁说我打不过？我是听到大哥唤我才罢手，你看我不是好好地走过来了吗？”黑衣人又忍不住笑道：“原来你是好好得走过来了。”他故意将“好好”二字读得既重且长。众人不禁莞尔。


忽见林中黑影一闪，唐宁喝道：“甚么人？”那黑影反而遁去，唐宁急追上前，直追出数里，封住那人去路。


那人也抽剑格挡，两剑相交。唐宁此时脸向明月，却看不清那人。


剑光一闪，那人低呼一声：“唐大哥。”


忽觉身后脚步声响，有人袭来，唐宁反身一剑，将那人长剑险些震去。


却又是那人脸向月光了，却是一名绿衣少年。


唐宁看清那人面貌，不觉一愣，随即想起适才那人的声音好生熟悉，笑道：“韩大哥，又升官了。”回头道：“几年不见，郑奇兄弟都长这么高了。”原来是一名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年。青衣是八九品官职所穿，绿衣却是六品。


那绿衣少年韩公文欢呼道：“原来是唐兄弟。”


唐宁笑道：“韩大哥，你离家也有七八年了吧，怎么还留在长安？”


韩公文叹口气道：“我爹爹是宣武军节度使，我留在长安其实便是人质，想回家也是不成的。这次借口出城跑到新丰喝酒，辰时还要赶到京兆府。”唐宁道：“那郑兄弟……”韩公文道：“也是一样。”三人相对默然。


回到长安东门，袁聪不曾遇见，却遇见磨镜王六入长安揽营生。


磨镜王六一见韩郑二人的打扮，立即作揖行礼。


唐宁笑道：“王兄磨的一手好铜镜，这两位却是两个好主顾。”


磨镜王六口中唯唯：“唐少侠说的是，哎呀，你看我这糊涂的。这二位是官爷，唐……公子不是官爷，也必是官家公子了。小人眼拙，还以为是江湖少侠呐。”


唐宁笑道：“偏偏在下既非官家，也非江湖人物，只是白衣。”白衣便是平民。


磨镜王六自然不信，抬头见郑奇向自己一笑。二人眼光一碰，磨镜王六立刻心里一颤，似乎被他看穿一般，急急告辞。


韩郑二人自须去京兆府。唐宁便在大街随步漫游，待到停下脚步，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走到明德门来。这明德门是长安城的正南大门，与皇宫正门朱雀门遥遥相对，出得城来，唐宁抬头望见远处的终南山，一时心中闷闷不乐，脚下也不辨东西南北，竟走入一片树林中来。


那林中长草极深，走到无路，脚步也停了下来。唐宁这才发觉，待要寻路出林，鼻端嗅到一丝香气，似是有人烧烤野味，心道：“这里荒郊野地远离村落，应是上林苑之地，禁令不许百姓狩猎，却是何人如此大胆？”


这上林苑自西周之时便已有之，称之为“囿”，汉朝改称“上林苑”，那是专供皇帝行猎的地方，寻常百姓是不许入内的。安史之乱后，国势衰弱，关中也不太平，上林苑的守卫裁减大半，便是有人进入也不闻不问，不过打猎却万万不许的，要知当今的皇上虽然勤于政务，偶尔也要来打猎，若让皇上发见，这些守卫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唐宁当下好奇心起，随着香味慢慢寻来，走得数十步，隐隐听见喧哗之声，又向前走了一段路，下脚轻柔，不让弄出声响，隐身一棵树后。


只见林中一片空地点起篝火，十几名汉子围坐在一起喝酒猜拳，只喝得红光满面，火上烤着一只大野猪，香气四散。那些汉子讲话粗俗，不是关中口音，背上都背着长长的行囊，显见装的是兵刃，看来象是江湖上某一门派，或是哪个山寨中人，不知是没听过禁令还是胆大妄为，竟敢在这上林苑中肆无忌惮地大吃大喝。唐宁不愿招惹是非，转身便要离去，只听得其中一人讲道：“格老子的，这长安剑宫请咱们柳家寨来参加什么骊山大会，到底有啥子用意？”


唐宁本已走出数步，闻听此言，心下寻思：“此事与甚么长安剑宫有关，倒要听一听，还有甚么‘骊山大会’，我从未听闻，不知是甚么样的聚会？”又悄悄退回原处，伏身在长草中，听得另一名汉子道：“这长安剑宫从不曾听人说起，居然出头搞啥子比武大会？依我看大当家的用不着亲自前来，派几个弟兄也算给他们面子了。”


几个汉子也纷纷道：“我们柳家寨在川东一带那是响当当的牌子，大当家的何必为了一个无名的小小门派亲动大驾？”


那被称为大当家的汉子满脸乖戾之气，嘿嘿一声笑道：“你们懂啥子哟？我自己要来，却不是为了长安剑宫。”


旁边一个汉子点头道：“我知道大当家的是准备在‘骊山大会’上露一手，给咱们柳家寨壮壮威，今后咱柳家寨在江湖上名声更大，众兄弟走起道来那更是顺当。大当家的，你说小弟所言对不对头？”那大当家的只是干笑不语。


几名汉子恍然大悟，纷纷笑道：“原来如此，我看凭大当家的这一身功夫，定是战无不胜，马到成功啊。”“大当家的不出手便罢，一出手说啥子也要拿它个‘川中江湖盟主’之类的当当。”“今后看剑门二虎这两个龟儿子还敢不敢和我们柳家寨作对？”


只有一名汉子道：“既然是比武大会，想来长安剑宫邀了不少高手，大当家的你可要多加留意啊。”那大当家的脸有不悦之色，哼了一声，几个汉子纷纷出言斥责那人。


唐宁听到他们所言，似乎这骊山大会是由长安剑宫主持，要推举什么江湖盟主，这么大的事情为何这几日长安附近却风平浪静，而自己也毫不知闻？想再听下去，那边却没有什么相关的话了，唐宁心道：“此处乃是非之地，我还是早点脱身为好。”正欲起身，只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由远而近，转瞬即至，脱身已是来不及，便隐身长草之后。


这时那些汉子也听到了马蹄之声，对望一眼，纷纷拔出兵刃聚在一起，将那大当家的保护起来。只见四周竟有三十多名官兵骑着马围将上来，距离十丈远近停住了，张弓搭箭瞄准一众汉子。


为首的将军喝道：“何方来的毛贼，竟敢无视禁令，在上林苑打猎，快快束手就擒。”


一名汉子嘿嘿一笑道：“现在的官兵可越来越厉害了，不到河北淮西战场上露两招，专门来管大爷吃野猪的事。漫别说不知道有啥子禁令，就是知道了，大爷们还不是照吃照喝？”柳家寨众人齐声喝彩。


那将军脸色阴沉，朝旁边丢个眼色。旁边一名随从大声道：“将军有令，擅闯禁地偷猎者，按律当诛。”“诛”字出口同时，手向上一扬，只听一阵嗖嗖声响，乱箭齐发，射向那些汉子。


柳家寨众人猝不及防，没料到官兵二话不说便动了手，连忙用刀剑拨打来箭，已有五六人中箭丧命，余下的也大多带伤。又是一阵乱箭，眼看只留四五名武功较高的还在支撑，那大当家的红了眼，挺刀飞身冲向那名将军，将军身旁几名随从持长枪敌住。


唐宁藏身草中，眼见众官兵将柳家寨众人分散包围开来，那几人武功虽远高于官兵，却是一人要面对对手七八人，何况有的已带伤在身，虽然苦斗之下，伤了几名官兵，但终是不敌。不多时，柳家寨已只留三人，那大当家的见弟兄伤亡殆尽，激怒之下大吼一声，刀光一闪，砍翻一名官兵，飞身上马，直朝将军冲去。


那将军急忙带马退后，两旁随从护在身前，那大当家的杀红了眼，大声呼喝，顾不得自身防护，招招用险，已是拼命的打法，挥刀将两名随从砍下马来，身上也挂了几处彩。


只见两支利箭直向那大当家的背心射去，他兀自不觉，眼见箭将及身，斜刺里冲出一人，扑在他身上，两支箭尽钉在那人背上。那人狂吼不止，挥刀乱舞，被官兵一枪刺中肩窝，挑将起来摔在地上，离唐宁隐身之处不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显见死了。那大当家的和余下一人苦斗一阵，寡不敌众，不多时也尸横在地。


那将军大声命令：“留下几个人收拾，余下的弟兄，跟着本将军去领赏。”那随从随声附和道：“将军今日剿灭盗匪，实是奇功一件，指日定会高升。”


那将军道：“这都是众弟兄出力，上报朝廷，人人有赏。今夜我做东，请众弟兄到太白酒楼喝酒去。”众官兵齐声欢呼，分派人手打扫战场，余下众骑呼啸而去。


唐宁见尸横满地，惨不忍睹，心里叹一口气，便欲离去，忽见身前那人动了一动，脸转了过来，跟着又晕了过去，此人受伤极重，竟还未死。


唐宁认出此人正是适才劝说大当家的留意之人，看上去此人并不为那大当家的所喜欢，没想到他竟会舍身救那大当家的，却是个重义之人。唐宁有心救他，见那几名官兵正在刨一个大坑，看来准备掩埋死尸，便悄悄爬前几步，将那人慢慢拖入草中，退出数丈，见那人流血不止，草中留下了一条血线。


唐宁心道须得尽快寻一个安全之所，四周看一看，见大树树叶繁茂，倒是不错的安身所在，便将那人轻轻抱起，奔出数十丈，攀上一棵大树，拨开树叶，见那些官兵将死尸的头颅尽数割下，再将无头的身躯抬到坑中掩埋了，乘马离去。


唐宁这才从树上下来，取金疮药为那人包扎伤口，见他仍是昏迷不醒，便负在背上向西南方向奔去。奔得许久，一直到得终南山脚之下子午谷口，唐宁这才放慢脚步，寻了一个山洞将那人放下。


这山洞隐蔽在山坳，极是隐秘，洞里尘土很厚，却摆着两个小泥娃娃。


唐宁轻轻将泥娃娃的灰尘吹掉，再摆回原处，原本便是唐宁之物。


不远处便是唐宁家所在的村落，这洞乃是唐宁小时玩耍时发见。唐宁那时只有八岁，梳两个总角，穿一身石青小袄裤，脸还是圆圆的，一日午间到村西的四爷爷家学拳脚。唐宁出了门，见四下无大人，不肯走大路，反绕到房后，翻过一个荒园，抄一条林中的小路向西跑来。


唐四爷的武馆临近官道，唐宁还未出林，听得一阵马蹄声由北至南而来，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声。唐宁连忙躲到一片土坡后的长草中，见一辆马车狂奔而来，相距不到一箭之地，四骑马紧追不舍，马上各有一名劲装大汉，蒙面黑衣，手执强弓，向车中射来。马车刚刚冲上坡，左边的马着了一箭，负痛一跳，车子一歪，摔下一件物事来，骨碌碌滚到道边的深沟里。听得车里一声撕心的惊喊“儿啊……”，那马车直冲入子午谷里。


子午谷口有官军驻守，那四骑马齐齐停下，其中一名黑衣人沉声道：“三位贤弟，上次谷中突袭得手，今天恐怕要惊动官军，穷寇就莫追了。我看从车里摔下的象一个小孩，应是逆党贼子，我们除了小逆子，也算一大功劳。”


那三位应声道：“二哥所言极是。只是这沟里草长，须分头寻找。”四人下马各持长剑从三面向沟里打草寻找。只听草中一阵轻响，为首的黑衣人发一声啸，扑将过去，“叮”的一声，草中伸出一支剑，将那黑衣人的长剑格开，一团灰影随之而起。


唐宁远远的伏在草中，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见草中站起一位道人，年纪四十开外，头扎三髻，颔下留一绺胡须，右手执剑，左手抱着的小孩看样子已昏厥过去。


那道人左右一瞥，已见被四人围定，淡淡一笑道：“你们四人，是哪门哪派的无名鼠辈，居然甘心为权阉作走狗。今日遇见老道，还不快滚。”


那为首的黑衣人眼珠一转，收剑回鞘，拱手作礼道：“终南前辈误会了，我们弟兄四人只是村中王员外家的护院，这个小孩是我们王员外的小女，刚在路边玩耍，却被车上人抱去，所以才追上来。”边讲边移前半步。


唐宁离得四五丈远近，这些话听得清楚，这村里根本没有甚么王员外，那黑衣人分明说谎。唐宁虽幼，也知道做人要以诚实为本，听那黑衣人说谎，打心里厌恶。


那道人也冷笑道：“老道活了四十几年，从没听过这样的鬼话。若真象你所讲，又怎会在急着追人之时黑衣蒙面，打扮一番？那辆车里分明是韦大人的家眷。你既然认识我老道，便不会是什么护院。”


那黑衣人心中一颤，反更挺胸跨前一步大声道：“前辈只是远远看见，便一口咬定，岂不是欺压晚辈么？那辆车里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这小孩分明是我们王员外家小姐，她有颗痣长在左耳。”


那道人不觉低头一看，才一低头兀自警觉，急抬眼见三道乌光袭来，一道奔胸口，却有两道是奔着那小孩，同时背后三支长剑已到，分攻背心和左右三处大穴。若论那道人的武功对付这等突袭本不在话下，只是抱了一个小孩，颇为不便，那黑衣人用心阴毒，三支暗器倒有两支是打向小孩。那道人避开了三支暗器，右腿却着了一剑，伤口黑色，原来那黑衣人连剑上也喂了毒。


为首的黑衣人见一击得手，顿时大振，拔剑助攻，高声道：“三位贤弟，今日结果了贼道，便是天大的功劳。”四人团团围定那道人，轮番攻击，叮叮当当尽是长剑相交之声。


不消一刻，只听一声清啸，剑声顿止。唐宁悄悄再抬起头，见那道人浑身带血，手中剑尖犹在滴血，身边倒下了两个黑衣人。距离两丈开外，为首的黑衣人右耳被削去，半边脑袋全是血，手中剑已被击飞，止扣定三支暗器，另一名黑衣人腰部中剑，伤势极重，两人相互搀定与那道人对峙，一步一步退上坡去，骑马逃走。


那道人见两人逃走，也慢慢坐下，将手中的孩子放下，取药敷好腿上伤口，重新站起将剑挑开黑衣人的面罩，摇摇头显见不认识，回头抱起小孩吃力地向东走出沟来。


唐宁一直爬在草中一动不敢动，这时见那道人向这边越走越近，吓得扭身便跑，才跑出一截，听得哇的一声哭，不觉停下步来，回头看是道人怀中的小孩哭出声来。唐宁望见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孩，头顶两只小辫已散，白衣上沾满血迹，两眼是泪，看着道人才哭出一声便不敢再哭，只低声抽泣。


唐宁看着那女孩，也不跑了，远远的站定。


那道人招招手道：“娃娃，你过来。”


唐宁迟疑着走近，离了一丈远不敢再靠近，向道人问：“大伯伯，小妹妹没有受伤吧？”那女孩见走来的是一个小男孩，脸上还粘了一大片土，不由得收住了哭，嫣然一笑。


那道人问：“娃娃，你是这村子里的么？”


唐宁一撅嘴：“我不叫娃娃，我叫唐宁。我家就在那里。”向东面家里一指。


那道人道：“好，我不叫你娃娃。唐宁，方才的事你全看见了？”唐宁道：“大伯伯真是英雄，你一个人打败了他们四个人，还救了小妹妹。”


那道人喟然道：“惭愧，惭愧，上了四个鼠辈的当。”那女孩还小，听不大懂，抬头问道：“大伯伯，哪里有老鼠呀？”


那道人一笑道：“方才不是有四只大黑老鼠么？”唐宁与那女孩都嘻嘻笑起来，那女孩下地来，伸出小手拉住唐宁道：“小哥哥，你和不和我一起玩？”唐宁看她笑出两个小酒窝，十分可爱，也拉住她的小手。


那道人道：“唐宁，今天的事你要保密，不能对人讲，不然会大祸临头，你懂么？”


唐宁点头道：“大伯伯，我一定不讲，对爹爹也不讲。”


那道人点头道：“这就对了，你快回家吧。这伙人可不会就此罢手的，知道老道受伤，一定会追来，我得趁早上山。”


唐宁点点头，对小女孩道：“小妹妹，我走了。”那小女孩扬扬小手道：“小哥哥，以后你会来找我玩么？”


唐宁待要回家，远远的听见有马嘶之声。那道人中了毒，还带着一个小孩子，由不得脸上变色，唐宁虽小，也明白事态严重，带那道人藏身到这个山洞里。


时隔多年，唐宁又遇见了江湖人物，血腥厮杀。如此过了一夜，第二日待到唐宁回洞，那人已然醒来，见了唐宁挣扎着便要起来。唐宁连忙制止，取一些清水喂他饮下，那人已能开口说话，谢过唐宁救命之恩。唐宁淡淡一笑，问起他来长安的因由。


原来那人名字唤作殷宜，乃是川东柳家寨的一个小头领。这柳家寨是川东一带最大的山寨，啸聚山林，专门劫夺过路客商的财物，当地官府也不大敢惹。十几日前有一位白衣剑客前来投书，便是长安剑宫的信使，说道本月十二在骊山脚下举行江湖结盟比武大会，推选五名天下江湖高手中武功卓著、品德高尚者作为东南西北中五方盟主，处置江湖恩怨大小事宜，以避免江湖各门派相互争斗仇杀。


唐宁拍手赞道：“江湖上各门各派恩怨纷杂，一直相互争斗不休，这样的主意实在不错。”


殷宜哼了一声道：“江湖上从没得啥子个盟主，长安剑宫偏偏要作这出头的椽子。江湖门派拼拼杀杀，结怨太深，就为了一个盟主一句话，大家便有仇不报了？推选，推选，品德高尚有屁用，还不是要靠手头上比个高下，刀剑又不生眼珠子，嘿嘿。”


此人言语粗鄙，唐宁本就不喜，听了这番言语，更是心道：“柳家寨本来就是鱼蛇混杂之地，此人也非善类，只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与他多言，道：“你那大当家的不听你的劝告，只落得身首异处。”


殷宜略吃一惊，随即叹道：“众兄弟都死了，他也逃不得出去。唉，路上我劝他啥子他也听不得进，一心想出人头地，谁知还没到骊山，就全军覆没了。江湖上再不得有柳家寨大当家巴震天这个字号了，哈哈，报应啊报应。”


唐宁道：“那么你今后准备做什么呢？”


殷宜道：“我幸得公子救下，捡回一条命来，今后还是安分守己，作个普通百姓算喽。”


唐宁点头道：“如此也是甚好。这里清水与食物具备，你就在此安心养伤吧。在下便要告辞了。”说罢起身出洞，脚下便奔终南山南五台而来。


终南山横亘关中，绵延千里，峰头少说也有数千，长安附近终南山中无非子午峪、太峪、汤峪、大峪几处山谷通路，子午峪最长，唐宁也进谷不下十次，翻过分水岭亦无所获，三月间曾入太峪翠华山中，也无所得。


不觉走进山中来，但见沟深林茂，白石碧水，甚是清净，只是除却几处禅院再无人家，直至午时上得山顶五佛殿来，四面望去，只有东面山中似有几处人家。


唐宁便向东来，一路下山，竟无道路，好容易分荆棘，寻出一条羊肠小道下到沟里，竟是到了太峪，三月间曾寻过的。唐宁犹存了几分指望，找几个村民打探左近有无隐居之人，得到的依旧只是失望。唐宁无奈下山，走出里许，右面山坡上有伐木之声，仔细看时，一位樵夫正临溪伐木。


唐宁猛然想起幼时父亲曾教过的诗，那是王维的《终南山》，其中有一句作：欲投人宿处，隔水问樵夫。心道：“樵夫自然是山中最熟悉地理之人，我数月奔忙，竟想不起此节，真是愚蠢得可以。”忙上得山坡来，向那樵夫打礼问好。


那樵夫日常劳作，十分粗壮，面孔黝黑，似是烧炭之人，听了唐宁询问隐士，笑道：“自古这终南山多的便是隐士，不知小哥寻的是哪一种？”唐宁奇道：“隐士还分种类么？愿闻其详。”


樵夫道：“若是在朝为官，勤于政务，便在山中修一别墅，偶有疲乏之感，便到别墅清净休养几日，称为官隐；若是一朝失了权势，心灰意冷或是暂避风头、养光晦韬，称为退隐；若是有些声名，还不算大，便住在山中，朝廷请去做官不肯，再三请来，名声大增，一旦朝廷以高官厚禄相邀，立即欣然前往，称为进隐；若是求仙访道，烧丹炼药，称为道隐；若是遭仇家追杀，无处逃避，只好进山的，称为避隐；若是明白了天地变化、万物死生的道理，对红尘名利看破了，那叫做真隐了。”


唐宁笑道：“有趣，有趣。只是同为隐居山中，又怎知他是哪种隐士？”


樵夫道：“你从谷底向山中走来，先是临近谷口，靠山依水，别墅堂皇，门口有童仆个个白眼朝天，那便是官隐；若是已进谷中，又临谷口不远，别墅也够气派，门口也有童仆，只是个个低头向地，便是退隐；再往谷中少许，临近岔道，必有一处院落于半隐半显之处，所谓半隐，是因门口必种几丛青竹，遮住一半门墙，所谓半显，是因为竹子必然稀疏，必露房檐墙角，若要进山，必经其院外，其门虽不正对道路，也必不远，大门必然洞开，院内必然简陋，只是门匾上必有大字，以表达隐居的决心，再看题字必然是当朝显贵，这才算作进隐；再向山中行处，人家渐少，有一山洞，洞外乱堆杂石，围作院落，洞口黄布张幔，不在开饭之时，也见到青烟冒出，这是道隐；再向山深处，四面被山遮掩，中间小块平地，有一处简陋院落，几畦菜地，门口小路弯弯曲曲，被长草遮掩，这多半是避隐了。小哥所问的又是哪一种？”


唐宁叹道：“都不是，只怕是真隐了。”


樵夫道：“这真隐就难寻了，他或在朝廷，或在城市，或在村落，或在深山，行止如常人，无甚特别行径，难寻呐。我在此间砍樵数十年，称得上真隐的也只见到一次，我这番话也是从那先生口中听闻，不然我一介樵夫如何能说出这番道理来。”


唐宁道：“大叔可否指点这位真隐的所在？”心想若能找到这位真隐，或许能为自己出些主意。


樵夫道：“那先生只是四年前见得一面，现在我怎晓得？”


打横里一条紫影闪在面前，向那樵夫冷冷道：“那樵夫，我也打听一个人。”


唐宁看那女子面色惨白，鼻梁仅有常人一半宽窄，颧骨高耸，长相如同僵尸鬼魅，此人眼中无限恨意，由不得人心中打颤。


那女子身旁却有一名十四五岁的姑娘，模样俊俏，和袁聪却有几分相像，两下相比，更显那女子怖人。


樵夫看见那女子样貌，由不得吓了一跳，一时迟疑。那紫衣女子冷笑道：“怎么，看我长的丑么？”左手已扣了一枚银箭，箭头乌黑，显然喂有剧毒。


那樵夫更不知如何做答，紫衣女子怒道：“原来山中的一个穷樵夫也是狗眼看人。”杀气顿生。


唐宁忙道：“这位长者息怒，大叔绝无恶意。”


那樵夫这才醒过神来道：“是，是，这位夫人不知又打听何等人？”


那紫衣女子大怒道：“怎么，我嫁过人了么？”


樵夫心道：“我怎知你嫁没嫁过人？”见她杀气腾腾，吓得哆哆嗦嗦道：“是，不是，这位姑娘，你打听甚么人？”


那紫衣女子冷冷道：“一个道士。”樵夫道：“山下便是太乙宫，姑娘怎不去那里打听？此山间的道士十九便是太乙宫的。”


那紫衣女子哼一声道：“要是在太乙宫找得着。问你做甚！”樵夫苦笑道：“如果是这样，恐怕我也是不知道了。”


那紫衣女子脸一沉，一支银箭发出。唐宁惊呼道：“不要。”


却见那银箭直插在樵夫的发髻上。那樵夫两眼发直，瘫坐地上。那小姑娘原本只在旁观看，面无表情。


唐宁忿道：“长者既然向人询问，便该以礼相待，怎生欺人？”


那紫衣女子侧目道：“小子少罗嗦，再敢多言，让你永远闭上嘴。”声色俱厉，手中又扣了一枚银箭。


唐宁心里一惊，还是慨然道：“这位长者，以力逼人，仗势凌弱便是不对。”那小姑娘看着唐宁，眼神奇异，却象看一怪物。


那女子脸色更加阴沉，眼中杀气大盛。


唐宁兀自道：“人心都是一般，你若好言相讯，大叔一定会尽心相助，说不得还真能寻得一些踪迹来。象在下适才那样，若心浮气躁，后面的事便打探不着了。”


那女子似乎神色渐缓，已被打动，却也不肯向一个少年承认，只向那樵夫道：“我寻的那人却有些臭名声，说不得你会认识。”


樵夫方缓过一口气，忙道：“姑娘请讲。”声音犹自发颤。


那女子不见手上有何动作，那只三寸长的银箭已经不知去向，看她衣袖乃是紫色薄纱，若隐若透，究不知这些银箭藏于何处。那女子缓缓道：“此人在江湖中有几分臭名声，人称终南道人。”


那樵夫咋舌道：“终南道长，那是神仙一般人物啊，听说他剑术通神，天下无敌，听说终南道长曾经在龙湫池上练功，在水面上行走如飞。”唐宁眼光放亮。


那女子已不再耐听，晓得在樵夫这里打听不得甚么，抽身便去，临去回头向唐宁扫一眼，唐宁心头一寒。


樵夫这才缓过气来，拔下银箭，向那女子背影呼道：“姑娘，你的，你的。”一时不知该称什么。


那女子头也不回，飞纵而去，桀桀怪笑道：“留给你做簪子了。”樵夫想起刚才惊险，一屁股又坐在地上。


那小姑娘眼露嘲弄，跟着也纵身而去。


唐宁道：“大叔小心，银箭上有毒。”樵夫闻言急忙将银箭抛在地上，又看看约有二两多银子，取块布小心包好，对唐宁道：“好吓人也，小哥怎么还敢顶撞她。”


唐宁笑道：“无缘无故的，我讲道理，她自然不会伤害我了。”樵夫摇头道：“我看这人说不得真会杀人。”


唐宁这才有些后怕，辞了樵夫，走出数里，心中忽然一动，忙翻身去寻那樵夫，却已不见，只得自怨自艾几声。四下打量，似乎山上有条小路，便翻山越岭，循小路而行，不觉走进一片巨石中来。再顺小路前行，在巨石中转来转去，眼见前有一处洞穴，唐宁不禁“咦”得一声轻呼。


唐宁几个月来在终南山打转，却不曾迷路，只缘他有一样好处，但凡到过之处一定认得清楚，一路上景物历历在心，进山之后总能依原路返回。今日唐宁吃惊是因为他清楚记得这个地方他曾到过。洞口平坦，唐宁举步而行，走的极慢，每一步下去都让他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进洞数步，只觉一阵清凉，和洞外炎热暑气相差极远，唐宁心中在叫：“是‘冰洞’，绝对是‘冰洞’。”原来唐宁翻山越岭，竟又到了翠华山中。


三月间，唐宁到翠华山。


清明时节，山间杏花烂漫，远望如霞。过了一山又有一山，近山青翠，远山如黛。幽沟碧水白石鳞鳞，山中小道曲曲弯弯。进山许久，方见一道石阶直向山上杏林延伸，信步登去，如上天梯。石阶尽头是一片土丘，唐宁穿杏林走蹊径，曲折数百步，只见眼前一片开阔，波光粼粼，竟是一池春水，方圆约有一里。


唐宁大喜，禁不住一声长啸，奔向这山中天池，畅然若进仙境。


过得许久，近处风光已览，唐宁心道：“不若寻个高处，看尽这翠华全景。”环顾四周，见正西方隔着杏林有巨岩高十数丈，当是观景佳地。唐宁穿林来得岩下，正欲纵身而上，却见由此有小路通向左边一堆巨石之中，路旁有几株青松姿态优美，似非天然生成，倒有几分象作就的盆景。唐宁不禁跳过去细细欣赏，见松树的位置恰到好处，背后一面山石如皱如褶，与他处山石迥异，倒象画中的江南山水。


唐宁更上一步，果见松枝上如有绳痕，又有削伐之痕。唐宁心道：“此处若有人家，定在这巨石之后，想来便是作这松石之景的人，这般雅致之人不可不见。”穿过两块十数丈高的巨石，走得十多步，忽觉右边一阵冷风袭来，劲道凌厉。


唐宁大惊，心道袭击者内功如此深厚，实乃平生所未见，当下不敢硬接，向后急闪，剑已在手，立住门户。


眼前什么人也没有。


唐宁急忙回头，依然未见人影。唐宁心中惊异更甚，吸一口气，朗声道：“是哪一位前辈在此，还请现身，晚辈唐宁先行拜见。”等了许久不见应答，只有自己的回声在巨石之间徘徊。


唐宁眼光横扫，仔细查看周遭形势，见四周巨石环绕，前方林木荆棘已无路可通，仅右面山石上裂开一条巨缝，宽有三尺，高逾一丈。唐宁持剑在手，一步步走将进去，风声萧萧如雷，割面如刀。


原是一处天然孔穴生风，这孔穴也不长，不过数丈，那一面也有一个出口，唐宁从那一面出口爬出，便一丝风也没有了。唐宁暗自称奇，见身处巨石之间，一条小路蜿蜒其中。转了一个弯，见小路尽头又有一洞，洞口甚大。唐宁收剑在背，大步走将进去，见洞内平坦宽敞，心中暗喜，哪知再行得数步，脚下忽然一滑，唐宁登时仰面摔倒，直向洞底滑去。


唐宁只见洞壁洞顶些许冰凌纷纷向后掠过，如犬牙，如钟乳，长竟有数尺。待到身子停下，已在洞底，爬起身来，顿感冷气逼人，寒不能胜。四周环顾，只见身处冰窟之中，无数冰凌冰柱，晶莹剔透，宛如瑶林世界，只是洞内颇为明亮，微感诧异。举步缓行，只转得两个冰柱，便到了一处出口。


这出洞之路并不长，不过十几步便出了洞，外面春光融融，别是一番气象。


唐宁分外纳闷，反身看去，见只是一个寻常洞口，高宽各有丈余，便又走将进去。走得十几步便是洞底，冰凌四挂，冷不可耐，连忙出洞，心中只喊：“这可奇了，若非亲眼所见，我决不能相信人间有此境地。”良久回过神来，见三面危崖高耸，一面杏花烂漫，不觉心醉，只道身入桃源仙境。


忽然一阵乐音入耳，乃是古琴之声。随即有一女声歌道：“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声音妙曼绕林，所唱正是李太白的《春思》。唐宁听得不禁痴了。过了良久，调转变徴，那女声又歌李太白的《关山月》。


唐宁穿林循声而来，远远望见杏林之中，有一少女身着月白衣衫，正鼓琴而歌。歌声初时悠长，琴声也悠长，中间歌声转急，琴声也转急，唐宁只感到通身紧缩，寒意从心中而来，忙调整呼吸，运内力抵御。歌到最后一节，声音渐缓，唐宁便感到如刚才初出寒洞，春光虽暖，寒气犹绵绵不绝。


那少女歌罢，幽幽地叹口气，起身抱琴欲去。


唐宁哪肯错失良机，忙赶上几步见礼道：“仙子请留步。”少女吃了一惊，回头见是一位背剑的白衣少年，脸不觉红了，问道：“阁下何来？”


唐宁道：“长安唐宁，今来翠华山游玩，不想误入仙府，多有冒昧。还请仙子指点迷津。”抬起头来见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头梳双髻，脸庞略圆，面白如玉，象笼罩着一层神光。唐宁心中一凛，不敢多看，忙低下头来，心中朦胧如梦，只觉似曾相识，又一时想不起何时见过。


那少女嫣然道：“我是人，不是仙。唐公子既是来此游玩，寒舍便在此间，应尽地主之谊。且请公子稍候，便即着人来请。”讲罢，飘然而去。唐宁呆在当地，不敢稍动，回想适才那少女的面容，恍若隔世。


过了不久，有一家人来请。穿杏林，绕巨石，到得一处院落。道路七折八拐，岔路甚多，若非有人带路，只怕在这偌大的林子中走上一天，也找不到此处人家。那院落也不甚大，原是数间茅屋，几畦瓜菜，更有数十只鸡鸭，倒是三分仙境，七分农家。


进得屋中，眼见摆设简陋，但很干净，显得极为素雅。屋中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虽然衣着朴素，无甚钗环，却仪容端正，温文而雅，不似寒门小户之人。唐宁忙上前见礼，告谢了方落座。


家人献上茶来。妇人问道：“唐公子是何方人氏？又因何遇见小女？”听唐宁将一路情形告知，笑道：“那两个洞便称‘风洞’‘冰洞’，乃天然地气所生，寻常我等也是不去的，不想唐公子今日却走了这条路来。”唐宁奇道：“原来还有别的道路。”妇人笑道：“自然还有大道。”唐宁茶已喝过，起身告辞，妇人也不挽留，唤家人相送。出了院门不循旧路，向南沿巨石下一条路而行，不过数百步，却是一个小小的码头，停着两条小船，原来已到湖边。


唐宁上了船，却听到琴声再起，只因相距已远，若有若无。那家人持篙撑船行至湖心，唐宁回头再望，只见春山杏林，已不知人家何在了。


此时已是六月，洞内不再结冰，但依然寒冷异常，唐宁不敢多作停留，忙寻路出洞，穿杏林，绕巨石，岔路极多，不多时居然到了那院落之间。


只见院中茅屋依然，柴门大开，只是不见了鸡鸭，几畦瓜架已倒，静悄悄的毫无声音。唐宁心叫不妙，冲进堂屋中，只见屋中桌椅生尘，已是人去屋空，再冲到其他屋中，一般的空空如也，只得出门寻路下山。


天近午后，唐宁只道行人寥寥，哪知到了杜曲，各家饭店门前热闹非凡，好容易寻得一处座定，便有人站在身后等待空位。唐宁细看那些行人，有僧有道，有老有少，有江湖豪杰打扮，也有客商、儒生，男男女女怕有上百人，皆是行色匆匆，狼吞虎咽后便急急上路。


唐宁再听他们所谈，无一不与“骊山大会”与“长安剑宫”有关，喜爱热闹乃是少年本性，况且自古及今从未有过什么江湖大会，焉有不去之理？当下也顺路向骊山而来。


临近一处村落，只见两只狗在谷场上打架，翻来滚去，煞是热闹。夏日午间炎热，村民皆在家中，也无人来管，却引来十数江湖人物围观。


那两条狗一大一小，体格相差许多。大狗气势汹汹，追着小狗乱咬，那小狗只是蹦跳躲避。奇怪的却是那小狗身上毛发毫无损伤，倒是口中有毛，毛色同大狗身上一般无二，显是从大狗身上咬下。


那两条狗倒不怕人，见人围观，精神更增百倍。那条大狗很是凶猛，气势颇大，而那条小狗却是极为敏捷，似乎那条大狗每次扑来，小狗都能料敌机先。小狗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变化极多，总能从大狗爪下逃过，冷不丁找准机会就向那大狗身上咬一口，咬过之后迅速便逃。大狗气急败坏，穷追不舍。


众人看得津津有味，一人笑道：“原来这只大狗是只大笨狗。”


这时有一男声道：“其实这只大狗也不笨，你看它一扑一咬，尽是照着小狗的咽喉与胸口要害之处，又准又狠，可能是被人训练出来的牧羊犬。”


众人细细看时，果见那大狗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那小狗却似狼狈，乱扑乱咬，不成章法。不知为何，那大狗却偏偏抵敌不住，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众人眼见胜负已分，便转身欲去。那知场上却有了变化，夏日午间，太阳甚毒，大狗久攻不下，已自气馁，卧在地上，伸着舌头不住喘气。小狗得意扬扬，围着大狗转了几圈，摇动尾巴意在挑衅。大狗撑起前腿，只是喘气不休。小狗转了几圈，见大狗已不再进攻，转到大狗背后，照脊梁猛然扑上便咬。不料想大狗突然身子一侧，翻转身来。小狗已在空中，扑将下去脑袋正巧要落在大狗口里。


众人眼见那小狗处境不妙，都是惊呼一声。只见小狗在空中一个筋头，避开了头，腿却未能避开，被大狗狠狠地咬了一口，连连惨叫。小狗落下地来，急忙逃窜，腿上被咬处已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大狗得此良机，也不肯放过，随后扑来，却又被小狗轻易躲开，随口从大狗腹部扯下一撮毛来。纠斗一刻，大狗不是对手，又卧在地上不动了。


小狗又围着大狗转圈，有人担心道：“这小狗又要吃亏了。”只见小狗又是跳起照大狗脊梁扑去，这一下，众人皆不免为小狗担心起来。


大狗依旧翻身，等待小狗扑来。那料小狗只是虚张声势，根本未曾跳起，只不过稍稍蹦了一下，见大狗翻身，便照它臀上狠狠一口，连皮带肉，撕下一小块来。大狗四腿朝上，护不住臀部，这一下创伤甚深，狂吠几声，翻转身来，夹着尾巴逃去了。


这场狗打架十分有趣，众人皆是哈哈大笑。


一位老者看来在教训徒弟：“这小狗论力气自然不是对手，今能取胜，那是全靠一个变字。你学这余家拳也有十年啦，却呆板不化，连只小狗都不如。”身旁一位三十出头的汉子唯唯听命。


那老者一时兴起，演练几招，端的是收发得意，口中还边在解释某某招可以衔接某某招，又可改接某某招。


唐宁听得频频点头，心道这老者一定是江湖名宿了，余家拳是什么，他却不知。


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年嬉笑道：“大师兄，你可要向这小狗多学学啊。”


他本意自然是嘲弄大师兄，不想师父正在演练，倒象是指那老者是小狗。那老者冷哼一声，沉下脸来，这少年是他得意弟子，又非有意，板板脸也就算了。


忽从侧面飞来一支银色小箭，急如闪电，正中那小狗脖颈，那小狗霎时便直挺挺死去，伤口转瞬发黑，居然并不流血，显见那箭上染了极霸道的毒药。


不知何时，不远处已站着一紫衣中年女子，桀桀怪笑道：“以小欺大的狗东西，死有余辜。”声音虽然悦耳，却满是寒意，令人发麻。


唐宁认出正是山中那女子，心里一阵冰凉。那少年见紫衣女子盯向自己，不由一个寒战。


那紫衣女子冷冷一笑，转身便纵去。


众人纷纷议论，竟无一人认识，只有那老者道：“看她所用暗器手法，倒有几分象是武灵门下。”


有人失惊道：“武灵门割据魏博，一方诸侯，竟也来骊山大会？”


另一人道：“反正老子是来看热闹，又不想做什么盟主，武灵门再厉害，不招惹它便是。”


那老者叹气道：“这只小狗又何曾招惹她？你们年少，那晓得武灵门的厉害。”解开上衣，露出肩上三处伤痕，看上去便是箭伤。


那老者回忆道：“二十年前，老夫从军参加了征讨魏博之战。那场大战真是惨烈，魏博军中那武灵门三千子弟兵个个善使武灵箭，不是取人咽喉就是取人心脏，手法高明，快如闪电，竟将官军一万余人屠杀殆尽，真是血流成河，横尸成山，老夫幸亏有几分功夫在身，避开了要害，终于捡了一条小命。哎，到如今老夫合上眼，满眼都是血啊，实在忘不了同行的你们两位师叔临死的惨象。”


那少年徒弟愤愤道：“这样讲来，武灵门就是我们的仇家了。这次碰到了，要想法报仇。”


那老者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以老夫的功夫，连武灵门一个弟子的箭也挡不住，更不用说武灵门的高手了，你去不是更加找死么。”


那徒弟才不敢吭声。


刚才那女子出手之快，无人自忖可当一击。唐宁想及自己在山中出语顶撞，实同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不由得脊梁发冷。


到得骊山脚下，见在华清宫东数里处有树林中开出一片空地来，东西北三面高搭彩棚，上悬横幅，写着“长安剑宫恭迎江湖朋友参加骊山大会”一行大字。


平地之中或坐或立约有两三千人，不时还有人马赶来。平地一圈皆立旗杆、红旗飘飘，中间或写“长安”或“武”字。北面棚前还立着五根十丈高的旗杆，旁边立着一面牛皮大鼓，人声已然鼎沸，更兼阵阵马鸣，愈显热闹。


这时棚中陆续有人坐定，东西两棚看来皆是甚么江湖重要门派首脑，身后各立着众多弟子。北面乃是主棚，又分东西两排，东面皆是白衣人。首座却是阎峰，身旁有两位白衣老者，西面三位老道和一个胖子，其余约有数人，袁聪居然也在棚中。


袁聪随阎峰一众来到骊山，自是兴奋异常，看到棚外台下熙熙攘攘汇集了诸多江湖人士，颇想下台去结交一番，只是每次想到台下，看着阎峰，又不好意思出口，只得耐性子坐着。对面两位白衣中年人她已认识，乃是阎峰的二师叔骆二与三师叔孟三，此刻脸寒于水，一句话也不讲。身边上首三位老道也是一声不吭，下首一个胖子粗壮无匹，身重只在三百斤之上，相貌更是如凶神恶煞一般，袁聪夹在其中，几乎闷杀。

第三回 寒露落梅花 谁把江湖记


过了半晌，那骆二才开口道：“咳，咳，现在不知都到了哪些门派。”他看上去年约四十七八岁上下，脸型清瘦，面色发黄，一开口便先抚胸咳嗽，最让袁聪奇怪的是大夏天居然戴一顶布帽，长得竟遮住了双耳，眼见汗流两腮却不肯摘去。


旁边孟三却是稍胖，气色也好，看去只四十出头，这时听了骆二的话，冷笑一声道：“左右不过是些小门派，除了青州驼山派、横海沧州盐帮、魏博武灵门、幽州幽燕帮幽燕三客之外，象剑门二虎之流，尽是在江湖上不曾留下多大名号的。”


最上首的一个老道也冷笑道：“那些名门大派竟然这样不给面子，少林仗着兴唐有功摆摆谱，叫花子的丐帮居然给脸不要脸，想不到连太乙门、华山派离骊山这么近，也不肯来，哼。”


阎峰笑道：“各位不必性急，华山派袁姑娘不是来了嘛。这些小门派名号虽然不响，却也是当地江湖的一股重要势力。我等这次大会意在与同道结盟，同张正义，为国出力。所谓义之所在，又何在力大力小？我等长安剑宫开创仅有四年，短短时间，能至今日之局面，原本不也是默默无为？若要与天下英雄相交，更应胸怀广阔，所谓泰山不辞微尘，沧海不辞细流啊。焉知这些小门派不是藏龙卧虎，将来大有作为？”


众人频频点头，那胖子开口道：“人说阎公子人中龙凤，听此一番言语，果然是英雄气概。”他笑容满面，看上去可亲多了。


袁聪听他夸赞阎峰，立时对他印象好了不少。


那胖子继续道：“阎公子相貌英俊，文武全才，论文才是直隶亚元，翘冠长安学宫，那篇《秋登皇城赋》实在是才情横溢，中进士也必探囊可取；论武功是掌门高足，自然功夫高妙，单说年纪轻轻就代掌长安剑宫，主持这亘古未有的江湖大会，这份气度作为，又有何人可比？唉，只恨杨某投错了胎。”


十年前，元和天子登基不久，有两位权臣提议在韦曲建一学宫，以教育各家权门子弟。皇上原有昌明文教之志，何况那二人都有拥戴之功，便准予兴建。那二位权臣亲自督工，选址在南塬之上，不惜土木，建得规模宏大，一时名动关中，不少小官富绅也纷纷附炎，派子弟来此籍以光耀门庭。


袁聪听他不住口地称赞阎峰，自是打心眼的高兴，听到后来，忽然听他说投错胎，心道：“这和你投错胎有什么关系？”她心中所想，口中不自觉便讲了出来。


杨胖子故作懊恼道：“只恨杨某不能晚生二十年，又恨生为男子。”


袁聪奇道：“晚生二十年，生成女子又怎样？”


杨胖子道：“晚生二十年，正当妙龄，又能长得象袁姑娘这样漂亮，说不上阎公子便会看上我，和我共结百年之缘呐。唉……”这一声叹息可是拖得长而又长。原来这胖子人虽又胖又凶相，心思却细腻，眼见袁聪看着阎峰的神情，便知她暗恋阎峰。又见阎峰对待袁聪也是关怀有加，便故意将这番话讨二人开心。


袁聪暗恋阎峰，其实旁人都看得出来，只有袁聪自己却一直不甚明了。她本是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初经感情之事，自然是当局者迷，只觉得对阎峰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又似亲近，又似依赖，偏生在他面前局促不安，那想到这便是男女之情。适才听到那杨胖子的话，心中一震，便如一道闪电劈开迷蒙，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心。袁聪一时脸红过耳，低下头去更是忸怩不安。


阎峰却似不甚留意，笑道：“杨兄取笑了。袁姑娘是本宫贵客，在下怎可动此不敬之心。”


阎峰若是不讲话，倒也罢了，偏生他讲了，那袁聪一急，心中越是想：“阎大哥怎么讲这样的话，难道他真的对我无意？我，我，……”一时不知是真无意还是假无意，心里也是忽喜忽悲，捉摸不定。要知这男女之情最是微妙，不可以常理度之，阎峰越是想表白，袁聪的情根却越是深种，便如兵法中的“欲擒故纵”一般。


在杨胖子眼里，阎峰的表白直如“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罢了。只是阎峰既如此说了，也不好再讲下去。有些事只需点到为止，若点得重了，点疼了，只怕自己也要糟糕。


那最上首的老道嘿嘿一笑道：“人道杨先生博闻广记，专一记录游侠行径，想不到专门记载一些儿女情长之事啊。”袁聪本是羞怯不已，听了这话，拿眼角狠狠地瞪那老道一下。


却见三位老道都转过脸来，都是黑瘦细长，六十岁上下，颔下又都留一缕短须，身着灰色道袍，一时望去倒不易分别，只有背上长剑剑穗不同，一红一绿一青。


杨胖子哈哈一笑，随即住口，正色道：“枚前辈取笑了，杨某所记载的当然是天下名侠的壮举逸事，你看，都装进了杨某这只大肚皮里，这才博得了这一个‘侠书记’的小号。”


阎峰笑道：“‘知君书记本翩翩，为许从戎赴朔边’。‘侠书记’这名号可语出有典啊。”


杨胖子笑道：“阎公子果然博学，小号的出处哪能瞒得过你。”大唐之时，诗文兴盛，便是山野村夫也能咏诵，所以江湖人物的名号也要从前人诗歌中摘得。杨胖子接着笑道：“只是杨某这副身板，也实在称不上甚么‘翩翩’了。”


袁聪见众人不再提起自己与阎峰之事，方觉轻松，抬起头来，听了这话又笑弯了腰。


枚老道也是笑道：“杨先生太客气，依老道看，就翩翩得很呐。这‘侠书记’取得好，取得好。不知杨先生都记载了什么名侠壮举，不妨说来听听。”


杨胖子笑道：“单说这‘中条三友’便是壮举多多。”


“中条三友”乃是江湖上有名的游侠，二十年前却忽然退隐江湖，再无人见其踪迹，是以听了杨胖子所言，年轻一辈的袁聪及其他人都是倾耳恭听。


却见那三个老道齐声道：“杨先生怎的拿我等老朽出来取笑，实在有辱视听。”众人不禁大惊，原来这三位老道便是当年赫赫有名的“中条三友”，想不到二十年过去居然重现江湖。


阎峰笑道：“三位道长不必客气，江湖中人提起‘中条三友’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枚老道笑道：“我们三个老家伙躲在中条山里，早就不问世俗中事了，今日不过是蒙阎世兄盛情相邀，来看个热闹罢了。”


阎峰笑道：“今日这千古未有的江湖盛会，若论首倡之功，三位道长功劳也是不小。”


杨胖子满脸堆笑道：“那是，那是，三位老前辈年轻时候便是英姿飒爽，侠名远扬。‘五月江城’枚前辈一人独战黄河船帮，使三十招杀三十人，一举灭了黄河船帮，闻者无不丧胆。”这杨胖子貌似凶恶，说话却谦恭有礼，枚老道眉开眼笑。


阎峰道：“‘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这是李太白的《与吏郎中饮听黄鹤楼上吹笛》。这定是说枚道长剑术精妙，剑气所行，落花纷纷了。”


杨胖子又讲道：“‘露压烟啼’竺前辈一日之内步行五百里，在两地分别击杀南阳剧盗王六、汴州恶霸元三，中原数州百姓无不称快，称赞竺前辈英风仁侠。”又乐坏了身旁一位老道，这老道带绿色剑穗，哈哈笑道：“这件小事老道久已忘却，难为杨大侠居然记得。”


阎峰点头道：“‘斫取清光写楚辞，腻香春粉黑离离。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压烟啼千万枝。’这是李长吉的《昌谷北园新笋》。竺道长一定是轻功绝妙。李贺这首诗乃是三四年前才写就的，竺道长此前一定另有别号。”


杨胖子笑道：“要说名号，竺前辈当年的名号乃是‘隔牖风惊’，取自王维的《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一句‘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李贺这首诗写成后，我觉得‘露压烟啼’用来比拟竺前辈更为恰当，是以自作主张改了去。还要在此向竺前辈讨罪。”竺老道哈哈一笑：“哪里，哪里，得杨大侠赠名号，老道也是光彩、光彩。”


杨胖子道：“二十多年前，河北卢龙军中的第一高手接到一封信就吓死了，”他转向那带青色剑穗的老道，“这封信署着‘薄暮寒潭’宋前辈的大名。”


阎峰叹道：“这是取自王摩诘的《过香积寺》。”说罢吟道：“‘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果然清绝缥缈，可望而不可及，宋道长的武功之高实非我等可以想象。”那老道拈须轻笑，手上结满厚茧。


众人听杨胖子道来，更兼阎峰点评，不觉对三位老道万分崇仰。袁聪的心思只在阎峰身上，自从相识之后，二人并无过多言语，袁聪原先只见阎峰武功高强、潇洒飘逸，今日方知他文武全才，更是倾倒。


那杨胖子继续道：“更令人敬佩的是这枚、竺、宋三位前辈皆是在中条山受了神仙张果的道箓，便仿刘关张三人结义桃园，结义当日便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义举来。”三位老道坐在那里，飘飘欲仙。


那杨胖子又道：“河东一时瘟疫四起，传播三县四十八村，官府束手无策，是三位前辈自天而降，赐药救人，竟无一人病死，河东父老敬若神明。更为难得的是，三位前辈从此隐居中条，清静无为，丝毫不将这浮名看在眼里。”


三位老道客气几句，阎峰道：“敝派便是久仰三位道长高名，特意相邀共倡今日之盛举，有三位道长在此主持公道，又有侠书记与华山派云阳道长门下袁姑娘等作为见证，江湖中人定是心悦诚服。”


阎峰估量着天近午时，向身边的白衣弟子打了一个手势。那白衣弟子来到台前，猛一挥手，一声鼓响，台下原本十分嘈杂，顿时静了。


那白衣弟子手持一张纸，高声读道：“骊山江湖大会开始。”猛听得一阵锣鼓之声四面传来。只见场地四方都从林中涌出一众白衣弟子击鼓敲锣。


那白衣弟子又道：“首先，感谢台上各位首倡盛会的江湖同道。”台上三位老道与剑宫弟子鼓掌相庆。


白衣弟子继续读道：“其次感谢少……”原来那纸上写着少林寺，没想到少林寺压根未来，总算那弟子见机极快，忙改口道：“华山派光临。”口气稍顿。


台上稀稀拉拉几声鼓掌，只有阎峰与几位弟子鼓掌，骆二、孟三、三位老道心道：“只有这么一个小女娃，哪能代表华山派。”是以心中迟疑，便未鼓掌。袁聪根本未想到这些礼节，端坐不动。


那白衣弟子继续读道：“再次，感谢魏博武灵门、郓州驼山派、横海盐帮、幽燕三客、漕帮……光临。”他每读一个，便停顿一下，东西二棚中便有人鼓掌相应。


白衣弟子读道：“最后，感谢台下各位江湖朋友光临。”台下便有拍手的，也有的暗骂：“他妈的，居然将老子排个最后，待会有你小子好看的。”


白衣弟子继续读道：“现在，请长安剑宫代掌门阎峰讲话。”


唐宁来到场中已有多时，东游西逛，听那些江湖人士谈论。


那聚集交谈的江湖人士或为同一门派、山寨之人，或为相知老友，谈兴正浓，见唐宁在旁倾听，便和颜悦色道：“兄台可是书记门下弟子？”唐宁便道不是，那些人便翻脸作色道：“你这小子，究竟是哪里来的，竟敢来刺探某家机密。”性情温和的尚且如此，遇到粗鲁焦躁之人怒目圆睁，似乎便要动手。唐宁只得唯唯而退。


这时只觉衣角被人轻轻一拉，唐宁扭头看时，见是一位中年客商，却不认识。那人笑道：“小哥不是江湖中人吧？”


唐宁点头，心道：“这场下两三千人，打扮各异，儒僧道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应有尽有，如何他却道我不是江湖中人？”


那人见唐宁脸显诧异之色，笑道：“我见小哥四下游逛，又非书记门下，自然是不懂江湖规矩了。来，来，来。”将唐宁拖到一处凉棚坐定，原来天气炎热，场中已搭了不少凉棚、帐篷。一些华衣少年骑骏马、擎苍鹰，呼童喝奴，结伴前来，更是凉棚、凉席、几案茶具一应俱全。


那人对唐宁笑道：“我看小哥四处倾听，虽遭人白眼不以为忤，天气炎热、汗流浃背不以为苦，我这里正有一份美差适合小哥去做，工钱优厚，不知小哥肯否？”


唐宁这才明白此人原是来找帮工，道：“这场中两三千人，藏龙卧虎，在下无一技之长，阁下如何偏要寻我？”


那人道：“我这份差事容易做得很，一不要武功，二不需文才，只需勤快肯干便可。”


唐宁道：“若是容易做，不妨让我一看。”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来，取一张递与唐宁，唐宁看那纸上写着“保契”二字，再详细看却是诸般条款，写明某某人愿意每年若干银钱为保，若死于战事、斗杀、水火雷电诸般意外，家属可得银钱若干做补，署名除投保人外，尚有“金保门”字样。


那人道：“此乃‘死保’。敝门尚有‘生保’，若是今后投保人升官发财，不但原保金一并奉还，还要另补若干祝贺。”


唐宁奇道：“‘死保’倒也罢了。这‘生保’却是奇怪，他已然升官发财，你又何必再送银与他，岂不亏本？”


那人笑道：“如此你就不明白了。人有祸福，不可预见，若是遭祸，自然是为家人着想，这是雪中送炭，以安其心。若是富贵，谁人不喜吃喝玩乐，孔方兄自然不嫌其多，唯恨其少，此时送银与他，岂不是锦上添花？我这‘金保门’生意兴旺，倒是靠这‘死保’之力少，‘生保’之力多。”


唐宁点头道：“只怕靠着‘保契’之力少，其他生意之力多吧。”


那人也点头道：“不错，你想这多处官员皆得我‘生保’之力，为我靠山，我的生意岂有不兴旺之理？想不到你小哥的悟性颇也不错，一点即透，将来定会光大我‘金保门’。小哥可即刻拜我为师，来，来。”伸手便欲拉唐宁起身，甚为急切。


唐宁道：“只怕在下无法答应。”再三不肯，那人才不情愿而去。


周围数人此时方才向唐宁道：“这位小哥，幸亏你不曾答应与他。要知这‘金保门’找人投保，那是软缠硬磨，死赖活泡，直如蚊子叮血，再不松口，江湖中人人甚厌。”


唐宁打量周围这几位，见都是些闲客，有一位白须老者，谈锋甚健，旁坐两位服饰相同，三十来岁，似是某江湖门派的师兄弟，再有数人或商或儒，适才皆围坐老者身边。


那老者道：“若说人有旦夕祸福，江湖人士或者从军或者保镖，或为盗匪，都是刀尖上打滚，说不上哪日便没命了，投他一保，也是或有所需。只是这‘金保门’偏生创出甚么‘生保’，说穿了，只是为奔走权门，仗势敛财。只有那些权门子弟，高车裘马，学些游侠行径，他又不入江湖，自然无甚性命之忧，整日只望升官发财。遭‘金保门’一阵糊弄，往往便慷慨投保。这些人本是权贵子弟，自然有许多人后来升官。按说如此‘金保门’岂不亏大了？不然，只缘那‘金保门’仗着与这些官员的关系，开些赌坊、酒肆、当铺，暗养娼妓，专一做那敛财之事，当然生意兴旺了。你看，那人不是又有所获？”


唐宁等人随老者指处看去，果见“金保门”那人已到了那些华衣少年的凉棚中。


唐宁道：“想不到江湖之中竟有这样的门派，我原以为只有身有武功之人才称得江湖中人。”


老者摇头道：“江湖之说，原本出自庄子‘相忘于江湖’一句，后来那些侠客漂游不定，少有拘束，人们便将侠客之流称做‘江湖人’。其实‘江湖’用处颇广，往来客商、行吟诗人皆有称‘江湖’的。便是江湖门派，也有不会武功，‘金保门’如此，‘书记门’也是如此。”


唐宁道：“适才我四处看时，人人皆问我是否‘书记门’弟子，语气很是客气，甚至热情。一旦我说不是，便个个冷眼相看，想来那‘书记门’必然很有势力，如何不会武功？”


老者指台上道：“你看那个胖子，便是‘书记门’的掌门人‘翩翩书记’杨投。”


身旁那师兄弟二人一直无言语，此时一人说道：“羊头？”另一人跟着说：“狗肉。”


老者道：“是杨柳之杨，投掷之投，不是甚么挂羊头卖狗肉。”


那师兄弟仍是一人道：“便便？”另一人道：“大腹。”


老者道：“唉。是风度翩翩之翩翩，乃阴平声，不是大腹便便之便便，阳平声。”不再理会二人打岔，向唐宁道：“那‘翩翩书记’杨投不会武功，却广闻博记，专一记载江湖中有名的游侠事迹，所以人称‘侠书记’。”


那师兄弟二人齐口同声道：“瞎书记。”


老者翻二人一眼，不再费口舌去解释，对唐宁说：“这‘侠书记’专门记载江湖事迹，想依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够？便招了许多少年男女入门，前去江湖各色人等中搜集，所以适才皆以为你是‘书记门’门下了。”


唐宁点头称是，见场中二三十步远处果有一位少女左手执一木板，右手执笔，站在一位大汉之前，一边交谈，一边书写，便道：“那位少女应该便是‘书记门’弟子了。只是临场记录，若那人滔滔不绝，如何来得及去写？”


那老者道：“那‘书记门’有一种符号，简约意多，便于记录，你在此讲了百十多字，他只画几个符号便可，名唤‘速记’。交到‘侠书记’那里，他自然看得懂。听说扶桑遣唐使对此甚有兴致，要将此法用于扶桑文字之中。”


唐宁赞道：“难为他想出如此妙法。只是在下还有一个疑问，倘若那人所讲不尽不实，却又如何？”


老者道：“自古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单凭听闻哪能无错？他所以招许多弟子，也是为了多方打探，互相印证，确信实有其事，才会编入书中。”


唐宁问道：“前辈知之甚详，莫非也是‘书记门’门下？”


老者笑道：“老夫已是垂暮老朽，如何能是‘书记门’之人？不过却与‘书记门’有些关系。说穿了，老夫是个乡下老童生，闲下曾为‘书记门’抄书而已。”


唐宁道：“那‘书记门’不识字么，如何还要老先生抄写？”


老者道：“当然不是。你想这有名游侠行径写成一书，江湖人物还不是踊跃求取一观？仅有一部自然不够，所以要抄写多部。”那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册，封面写着《侠隐记》三字，道：“这样一部书，需得五十两黄金哩。”


唐宁摇头道：“抄这样一部书，左右不过五、七日工夫，如何值得五十两黄金？”却见周围数人哂笑不已，唐宁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老者得意道：“你道这部书是想抄便抄么？江湖中人若能知道有名人物的行径作为，不单增长见识，更是走动江湖所必须。试想你若知道江湖各派掌门功夫若何，壮举若干，喜好如何，怀揣一部《侠隐记》便是为他扬名，走动江湖时岂不如履平地？五十两黄金这还只是个低价。”


唐宁道：“在下只是说倘若亲朋好友处得到一册，只需抄录即可。”


老者笑道：“倘若四处抄得，又能值得几文？你想江湖人物众多，写书的士子更多，岂非人人可以写一部《侠隐记》么？终需是由‘侠书记’亲笔题款，又按指印，方才算作正本。若非如此，便是假货，一文都不值了。”


唐宁道：“题款终可仿制，指印谁又分辨得出？”


老者禁不住怒道：“怎的如此执拗？你看，就算题款你可以仿得，难不成这指印你也仿得么？”将手中书册翻开，狠狠送在唐宁手中。


唐宁低头看那题款，不过是“翩翩书记”四字，书法看来师从虞世南一派，并不难仿。倒是那指印却奇怪，分明是一个食指之印，却分作两叉，看来这“侠书记”指头长得奇怪，食指分叉，想必是曾受了伤被劈开的。唐宁当下苦笑道：“这指印在下确实仿不来的。”心道我终不能把自己的指头拍开吧。


老者这才收了怒容，犹道：“少年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唉。老夫也是为那‘侠书记’抄了三十部书，有些交情，这才给我题款按印。”顿了一顿道：“若说最珍贵的，还是‘侠书记’自己的那一部，他每写一篇，便要那位名侠在此篇上题款按印，你想这部书岂非价值连城？”


唐宁只得点头称是。


老者得意道：“这部宝书的好处确实非凡。老夫只缘有这部书，从来走到各地，都是那些山寨门派的座上宾，以礼相敬、好好招待之余，往往还有馈赠。”


这时旁边的听众更多，有一灰衣老者格外用心。那人头发灰白，脸上皱纹很多，酒糟鼻子又大又圆，通红发亮，耳朵奇大，眼睛却小如一条细线，长相十分滑稽奇特，只须看上一眼，便可记牢。


老者此时嘴上开了闸，已收不住了，滔滔不绝地讲道：“其实这些江湖人物除看宝书的面子，更多的那还是看‘侠书记’的面子，知道老夫与‘侠书记’相交莫逆，自然要好好应酬。”


唐宁心道这老者越说越厉害，都忘了前面说什么了。果然那沉默已久的师兄弟开口了：“关系”、“交情”、“莫逆”，今次居然多说了一个词，那自然是讥讽这老者前说与“书记门”有关系，后来变成与“侠书记”有交情，再后来居然“相交莫逆”了。


那老者也知说漏了嘴，忙咳嗽一声掩过，从唐宁手中取回书册，当众翻开几页道：“你等且看这其中所记名侠之事，中条三友、少林方丈、太乙掌门、终南道人等等，寻常江湖人物要想见一面都不可得。江湖人物中若能书中有名，忝附这几位高人之后，必然也是脸上贴金、光宗耀祖啊。”说罢，将书册小心放回怀里，惟恐有所毁坏。


唐宁道：“怪道‘书记门’如此受人欢迎。”


老者道：“那是自然。人人希望自己能书中留名，哪个不是对‘侠书记’恭敬有加。便是‘书记门’弟子，也是受人敬重。若是得罪了，写些臭名上去，不是耍的。老夫曾随一位女弟子前往洛南，那里一个大豪，老夫在此暂且隐他姓名，情愿出五百两黄金奉赠，只求在书上将他专写一篇。那人虽说是个强豪，却未作出惊天动地之事来，女弟子当然不肯。再三恳求，最后只在他人事迹中提得一句，总算留了一个名字。好象是某某篇。”一时想不起，伸手入怀去取那书。


却见他左掏右掏，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得惨白，脸上汗珠滚滚而下，始终未把书取出来。


众人分明见他将书放入怀中，此刻见此情形，心道奇怪。有人忙问：“怎么老先生书不在了么？”


那老者哭丧着脸，将手取出，果然空空如也。


众人不觉议论纷纷，难不成这书自己长腿跑了去？老者又站起身，四下寻摸，依旧未能找到。众人皆道一定是遭贼窃了去，当下盘查左右之人。


左右之人当然叫冤，逐个搜过皆是清白。唐宁猛忆起适才一个灰衣老者在此待过，此时却已不见，便向众人说起。


那老者一听，分外紧张，忙打探那灰衣人样貌。唐宁道：“那人六十岁上下，满脸皱纹，头发灰白，眼小鼻宽，甚是邋遢。”旁边有人也想起，点头称是。


那老者顿足哭道：“原来是西山老贼，完了，完了。我怎的一时不察，却被老臭贼钻了空子，这可是我的命根子啊。好你个老贼，我和你没完。”哭倒在地，如丧考妣。


唐宁劝道：“老先生，这不过是一本奇书。你与‘侠书记’既然交情匪浅，再求他送你一本不就成了。”


那老者哭道：“说的容易。我替那‘侠书记’抄了三十部书，都没能见上他一面，好说歹说才托他弟子为我求了一本。如今又到哪里去求？天呐，我的命根子啊。西山老贼，你不得好死，看我把你揪出来，把你双手剁掉。”一边哭，一边奔入人群中去了。


众人叹息一番，也自散去。那师兄弟二人哈哈一笑道：“乐极”、“生悲”。也起身去了。


唐宁见众人散去，也待起身，转念又想太阳正毒，何必到场中曝晒，于是安心坐下。果然不多时便有人不堪日晒，陆续回到棚中，此刻话题却转移到江湖大会之上。


某人道：“这侠客从春秋时已有之，难不成一千多年没开过江湖大会？”


这时有一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道：“若说一州一郡、三两门派结盟之事，原也有之，这举国大会却是不曾有过。”这中年人两绺短须，形容清瘦，看不出是书生还是商贾。


众人自然要问。那中年人道：“诸君却道为何？且听王某慢慢道来。却说春秋之时，有一位墨翟先生，时与孔圣人齐名，其大作有《兼爱》、《非攻》、《非乐》……”


旁人忙打断：“墨子门下有钜子制度，开侠客风气之先，这些江湖人都知道，只须讲如何未开江湖大会？”


那中年人王先生依旧慢条斯理：“这位兄台如何这般性急？那钜子门下勇士四处行侠，组织严密，或参与国家战事，或从事暗杀、实同刺客，与后世游侠大为不同。至于孟尝、春申、平原、信陵四君子门下养客数千，皆是附庸权门，为人走狗耳。便如太史公所言‘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真实所谓侠者，当从汉初朱家、剧孟、郭解诸人开始，然而当时各据一方，不相往来。除朱家、剧孟兴汉有功外，其余郭解、济南瞷氏、陈周庸尽被朝廷诛杀。要知‘侠以武犯禁’，自然为朝廷不容，渐渐翦除殆尽。”


旁人鼓噪道：“王先生所讲不过是《史记》故事，谁人不知？”


王先生道：“自东汉末年乃至魏晋南北朝，五胡乱华，战乱不绝。当其时也，习武者尽在军中，倘有尺寸之功，便可求取富贵。如后赵石勒，原本是羯胡，给人作家奴，与主人家女儿私好，主人见他勇武力大，将女儿便嫁与了他，又给人做佣工，被乱军抓获，好容易设法逃脱，已是无路可投。不想在太行深山中遇见一位武功高强的人，便拜其为师，学得一身好武艺，结交了王阳、呼延莫等十七人，做起了盗贼，号称十八骑，后来建立军队，竟至南面称帝。当时天下大乱，便有扶弱锄强的侠客，也必如以卵击石，湮没无闻。若道真正江湖兴起，还当从本朝开始，何以见得？却说隋炀帝下扬州，开运河，征高丽，劳人伤财，直把一座花花江山糟蹋了去。当时群雄并起，山寨林立，瓦岗……”


众人听到此处，不耐道：“王先生，我等又不是来听《兴唐传》的。”


王先生却不着急，道：“此事大有关联。却说高祖兴兵太原，建立大唐，太宗那时为秦王，带兵攻打洛阳王世充，引出了一段‘十八棍僧救唐王’的故事，想来诸君都是晓得的。那少林寺自北朝达摩东渡至本朝开国，已兴盛了一百年，其间战火纷纷，少林寺却片瓦无损，是何道理？北朝君王好佛，自然是一种原因，莫不成盗贼、乱兵也好佛，饥饿难耐之时，尚过饶富之寺庙而不入？自然不是。当时天下寺庙遭乱兵洗劫的比比皆是，少林寺却有两个原因得以幸免。其一，少林所奉乃是禅宗，僧众多亲身劳作，自食其力，寺中远不及洛阳城中寺庙殷富；其二，有会武者避乱入寺为僧，教导僧众，更传达摩遗留绝世武功，少林武功绝技声名在外。有此二者，乱兵不敢轻入。及至昙宗等十八棍僧救唐王后，少林更成为江湖第一门派。”


众人耐着性子听下去，王先生道：“为何提起瓦岗，众位且听。当年瓦岗聚义，尽是江湖好汉，后来秦琼、罗成、程咬金等人助大唐开国，那是本朝功臣。天下一统之后，这些老将呆在家里没仗可打，好不手痒，心道‘这天下太平了，我可做些什么呀，还是在家教儿子吧’。所以秦琼便把双锏功夫传给秦怀玉，秦怀玉又传儿子，儿子又传孙子……那程咬金自然也把那三斧一杵传给了程铁牛。罗成早死，罗家人还在，罗成的儿子罗通便学会了一套罗家枪法。”


众人心道：“唉，这位王先生怎的忒罗嗦。”又不好再出言打断。


那王先生不觉唾沫乱飞：“诸位要问了，我讲这些故事却是为何？诸位且想，这几位将武功传给子孙，那尉迟敬德等一干老将能不传么？传到后来，也有将功夫传了外人的，不就慢慢成了江湖门派？还有那时各路反王，打到后来，全完了，有的受了招安入朝作官，余下的不肯作官或者没人要做不成官的，回家也教儿子去了，还有的一看，我做什么去？咳，找个镖局当镖头得了。再有功夫高的，独来独往，作了游侠，这江湖呐也就兴盛起来了。”


旁人又道：“开唐至今也二百年了，怎的也不开江湖大会？”


王先生道：“要说那时为何不开这江湖大会？只缘那时节天下太平，习武的也知晓循法退让，大家习武要么为了考武举，要么做个镖头，也有的为了防身。开元年间，公孙大娘舞剑，得了明皇赞赏，许多人纷纷要拜公孙大娘学剑术，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公孙大娘一看，‘我怎么教的过来？’只收了聂隐娘几个做徒弟。大家看公孙大娘不肯收，只好找江湖中会剑术的人来教，虽然所学都是‘青云剑法’之流污人眼的末技，也总是聊胜于无，就算时髦一场。”


唐宁只是一笑，也不生气。


王先生道：“总之那时学武的走的都是白道，各行其是，互不相扰，也便没有开甚么江湖大会的事了。偏从安史之乱后，国无宁日，盗贼四起，江湖中黑道遽多，黑白两道冲突不绝。远的便如三十年前两淮盐帮遭官军剿灭，官军中首领多是扬州盐铁门子弟。近的如七年前川东柳家寨与荆州云梦镖局那一场血战，云梦镖局满门被灭，连仆妇婴儿不能幸免，柳家寨也死了许多好手。江汉数家镖局为共抗柳家寨，结盟起誓，一家有难，几家支援，共进共退，如此与柳家寨大战几场，各有死伤，柳家寨因此名声大起，当地官府也不敢招惹。


“柳家寨有位三寨主本是衡阳五行刀的传人，也算白道子弟，只缘与当地一位土豪结仇，竟投入柳家寨做了盗匪。此人功夫了得，与江汉镖局动手，杀人最多，江汉镖局气不过，便找那人的师父衡阳五行刀的掌门丁大理论。那丁大是个极护短的人，虽知弟子入了黑道，理屈在己，但那弟子是自己最钟爱的，入了山寨后，也不断有东西孝敬，从来不曾缺了礼数，心中早就打定主意为徒弟撑腰。加上江汉镖局心伤同道惨死，言语也重，两下言语不合，便动起手来，江汉镖局本无高手，又吃了大亏。


“江汉镖局死伤的镖师中有不少是白道中各门派的弟子，听说丁大居然助柳家寨伤了自己的徒弟，哪肯罢休？登时就有沅水向家、岳阳君山剑派、汉水神农帮等大举前来讨债。丁大一看自己势单力孤，便向平素交好的柳州、赣州数家门派求援。当时双方共有十几个门派，也不分白道黑道，两千余众，约在汨罗屈子祠决战，直打了两日两夜，双方精英尽死，最后还是君山剑派掌门‘日见孤峰’张万千使一招‘巴陵一望’将丁大的头斩将下来。那张万千的剑术号称‘神仙不可接’，有一绝招‘巴陵一望’，据称被杀者仅来得及见剑光一闪，便即毙命，端的十分霸道。”


唐宁知道这是取自骆宾王的《送梁六自洞庭山作》：“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见孤峰水上浮。闻道神仙不可接，心随湖水共悠悠。”这“神仙不可接”的原意本是指不能见到神仙，非常遗憾，而今却被用来形容张万千的剑术厉害，连神仙也接不住他的招数。问道：“这两千余人在一起混战，岂不惊动官府？”


王先生笑道：“那些官军抢劫行商，杀戮良善或者还有些本领，见到江湖拼命，早就远远躲开，等到双方打罢撤走，才装腔作势前往巡视。长沙刺史奉报称淮西乱兵有一股万人精骑奇袭长沙，赖天子洪福、三军用命，以区区两千步卒败敌万人精骑，斩首三百，伤敌千五。那敌人头颅何来，当时有几个门派全部战死，横尸无人收拾，约有二百余人，至于尚有数十首级空缺，倒霉的便是永州一带的苗人了。”


京畿之地，偶有少许盗贼旋遭扑灭，是以唐宁听了这些故事，心里犹存狐疑道：“当今天下虽偶有藩镇叛乱，但还算太平，百姓安居，这江湖仇杀果真如此剧烈么？”


那王先生冷笑一声，尚未开口，旁边已有人道：“听小哥口音，应是长安人，哪里知晓关外情形？俺们泗州地方百姓日子好苦，唉，可怜呐。”讲话中竟拿衣袖去拭泪。


唐宁奇道：“泗州乃天子威令所行之地，早在元和四年便实行财税三分法，百姓负担应不甚重，近年又未听说歉收，怎会出现饥荒？”


那人哀道：“若说收成，连年不是歉收，而是丰收。谁知淮西一开战，州县便要增加许多官爷，向我等小人摊捐。前年交三匹绢可完五千文税，今年却要六匹绢，稍稍有几丝不好，官府便拒不收纳。米价也是如此，前年一斗米可完一百文税，今年只值五十文，我家完了税捐，只留两担粮，家里还有四张嘴等着吃饭。没奈何，仗着身壮有力，替人做挑夫，今日随漕帮到了此地。”


那王先生冷笑道：“这小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如何能明白其中道理？皇上下旨那是不错的，但除却关中、扬州、洛阳、太原几处，其余州县大小官吏还不是擅自增加税赋，花样百出？甚么戡乱税、兴仓捐等等，多如牛毛，又随意压低米绢价，中饱私囊。关中是天子脚下，去年五月旱灾，皇上免了当年夏税，这几年还连年开仓赈灾，关外哪有这等好事？皇上也免过一些地方的赋税，但当地官吏却要继续收取苛捐杂税。百姓被逼无奈，出外讨生活，便是落草为寇，也是官府逼的。只怕那些盗贼比起祸害百姓的官吏来，倒还要好些。”这位激动之下，讲话也简洁多了。


唐宁虽觉那王先生所言有理，但终觉盗贼杀人越货，岂能黑白混为一谈。


王先生见唐宁不言语，心道孺子不可教也，便不再理他，对众人道：“近来江湖仇杀日有所闻，若不立规矩，只怕越来越乱。是以江湖大会势在必行，只是未料想长安剑宫一个小小门派居然跳将出来。”


旁人道：“若是少林寺出面，只怕大家会心悦诚服。”众人叹息道：“谁说不是呢？”


猛听得有人喊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众人抬头向场中望去，见一处人群骚动，唐宁身边数人拔腿便跑了过去。唐宁见那王先生坐着不动，也沉住气坐定，不久便有人气喘吁吁跑回来道：“是洛州王屋派和晋阳介山派打起来了。”


王先生忙从怀里取出一书，翻来翻去，过一刻道：“定是介山派取胜。”跑回来的那人却道：“我看不见得，适才看时却是那王屋派的弟子功夫高些。”王先生摇头道：“不然，不然，一定是介山派取胜。”那人道：“我再去看看。”讲罢起身，从人群中硬钻了进去。


不一会，那人又钻出来道：“这下热闹了。王屋派总共来了五个人，介山派只有一个，被打得倒在地上，满脸是血。”讲罢，又钻进人群。


唐宁心道：“五个打一个，就没有人制止么？”眼看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最外一圈还有的骑在马上，想挤进去也难，便是跳起身也看不见里面情形。唐宁四下环顾，见东西台上也有众人伸长脖子观看，指指点点，边说边笑。


正不知里面情形，人群轰的散了，那钻进去的人好容易从马肚子下爬了出来，他三进三出，衣襟早遭汗水浸透，袖子也撕开两寸长的口子，边走将来边笑道：“热闹，热闹。”唐宁与王先生问道：“情形究竟如何？”


那人笑道：“原先两个人相斗，介山派的挨了两拳，王屋派的吃了一脚，后来王屋派的四个人都上了手。介山派那小子一看五个打一个，哪敢再还手？王屋派的这位便左脚这么一踹，介山派那小子便吃了一个‘嘴啃泥’，王屋派另一位右拳一个‘黑虎掏心’，那小子便曲成了一只虾米，再两人一人一拳，登时那小子便多了两只黑眼圈。”他边说边比划，衣袖扇出来全是汗臭气，脸上却尽是兴奋之色，“最后一位说‘你们看我的本事’，双脚这般又这般，踢出一个连环腿来，居然将那小子踢起三尺多高。”


这时其他观战的众人都已归座，听了这人详述，不禁羡慕道：“我在那里拼命向里挤，却什么也没看见，只见到前面那人后脑勺。”另一人道：“我比你幸运些，前面有三指宽的人缝，看见一支胳膊，也不知是介山派的还是王屋派的。还是这位大哥有本领。”那人愈加得意，不厌其烦为众人比划，这位这般这般起脚，那位如此如此出拳，引来更多人在旁倾听。


唐宁心有不忍，不禁眉头紧蹙，却见众人脸上皆是兴奋不已，毫无一丝怜悯之色，心道：“莫非这介山派是大盗巨奸，恶贯满盈之辈？”问道：“后来却又如何？”


那人一脸失望：“王屋派当然是拳脚俱下，后来见那小子装死，也嫌无聊，打了一阵就走了。”众人正听的入味，没想到收场如此之快，大是惋惜。


唐宁道：“介山派那人后来怎样？”那人道：“天晓得，大约被人抬走了。”唐宁问：“因何故打斗？”那人道：“听说是介山派那小子踩了王屋派弟子一脚，嗨，有打架看就成了，管那么多则甚。”


唐宁抬头向场中望去，见场中诸人各行其是，似乎适才这事情不曾发生，心道：“习武之人遇见以众欺寡，却无一人肯出面阻止，皆是幸灾乐祸。功夫低微的有心无力，那场中便无德高望重的前辈么？长安剑宫召集大会，怎的也不出面调停？”


那王先生道：“看来王屋派将有灭门之灾啊。”


旁人自然要问，王先生道：“介山派掌门人玄中子擅使八卦掌，曾经与沙陀第一勇士朱邪葛台大战两日两夜，不分胜负，又打败过雁门元家、天龙寨等三十余家，又兼机谋过人，人称‘八阵图’，将他比做诸葛孔明，乃是河朔一带无敌的侠客，你想王屋派招惹了他还会有好日子过么？”


众人不住点头。唐宁混没想到江湖一乱于斯，点头叹道：“那王屋派便会引颈受死么？”


王先生道：“王屋派没有出过知名侠客，怎能挡得起介山派一击？”旁人道：“王屋派也算洛阳一带较强的门派，总归会有一两个高手吧。”王先生横了那人一眼，不满道：“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你信不过我‘神算子’王清，还信不过这‘书记门’的《侠隐记》么？”说罢，将手中书合上将封面展示众人，原来便是“书记门”的《侠隐记》，只不知王先生此本是否正宗。这时台上已然讲话，众人便住了口，同向台上望去。


阎峰立在台前，眼望台下数千之众，乌乌压压，真是挥手成云，挥汗成雨，道：“今日台下各门各派能来此地，便是给足了敝派的面子，敝派不胜感谢。”他说话语气平缓，并不用力，声音却十分响亮，方圆四十亩大的场子人人都听得十分清楚，这份内力当真了得。先前台下众人见长安剑宫的代掌门如此年轻，心道此人功夫一定不高，不免将长安剑宫也看轻了，此刻见他一开口展示深厚内力，心道长安剑宫还真不简单，登时静寂无声。


阎峰接着道：“自古游侠遨游天下，击剑行侠，独来独往，自春秋以来，已有千五百年，不知哪个最高，哪个最强。今日敝派邀集诸位，一是为交流武功，光大天下武学；二是为结交天下朋友，共同结盟，凡愿奉锄强扶弱、除暴安良为江湖正义者，皆可同敝派结盟，共同赏善罚恶、维护公义。结盟之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诸位有难，我长安剑宫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台下各门派接到请柬来骊山之时便已考虑此事，见长安剑宫将此次大会打理得轰轰烈烈，有人心中便写了一个“肯”字。也有自恃势力雄厚，不肯轻易折节的，便持观望态度。自然也有人心中暗骂：“奶奶的，老子平生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无数，‘除暴安良’岂不是冲着老子来的？”也有人心中想着：“我平生喜好独来独往，无拘无束，与人结盟还不如给自己套一副笼头。”


台下便有人向阎峰喊道：“若是结盟之后，又当如何？”


阎峰道：“若是结盟，则共订盟约，誓守不反。立盟之后，不拘门派，不分男女长幼，只要品德高尚，技压群雄，便可为一方盟主，处置江湖事宜，其余门派须听从盟主命令。”


台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适才已“肯”的门派多为小门小派，原指望交接强援，一听要选盟主，心知无望，那是在我这掌门头上再加一个太上掌门，如何使得？然而自己确实势单力薄，常受他人欺负，不与人结盟，恐怕迟早为人所灭，真是结盟也难，不结盟也难，徘徊无计，愁肠百结。


那原本未肯的却是心有所动，心道：“凭我一身本领，便抢他一方盟主做做，岂非光大本门？”


台下无门无派人数也有上千，大多数人却是出于好奇，来看热闹。人心各异，登时乱成一团，何况长安剑宫只是一个小门派，若是少林寺出头主持自然不同。便有人叫道：“怎生便算‘品德高尚，技压群雄’？”众人心里也是一问：“此人言之有理，怎生便算‘品德高尚，技压群雄’？”便有数十人跟着发问。


阎峰尚未答话。台下有人道：“便如你老兄一般，便算‘品德高尚，技压群雄’。”先前那人愕然道：“我？”后一人道：“不错。老兄的门派大号是什么？”


先一人道：“在下乃是金刀门下赵六，江湖人称‘金刀勇六郎’。”金刀门不过江湖一个小小门派，知晓的人便不多，至于认识这位赵六的，恐怕台上台下除他自己之外，一个也无。登时四周嘘声便起。


那后一人道：“不错。‘金刀勇六郎’果然了得，台下数千人众，就只有老兄勇于出头，只此一手便是‘技压群雄’了。何况一呼百应，若非‘品德高尚’，又哪有人肯唯老兄马首是瞻呢？所谓‘知耻而后勇’，老兄果然不负一个‘勇’字。”众人这才知此人是揶揄赵六，说他问的卤莽，“知耻而后勇”，当然先要“知耻”，先要“有耻”了。众人不禁庆幸自己适才未曾发问，多人笑将起来。跟随赵六发问的人心中恼恨，骂道：“他奶奶的，晦气。”“呸，呸。”“他妈的臭小子。”不知是骂赵六还是骂那位出言损人者。


阎峰见台下乱纷纷，心知以长安剑宫一个新起门派，须当示威方能服众，将手拍了几下。众人见走出一队白衣少年，每人手中托着一个木盘，上面蒙着白布，不知所盛何物，都静下来观看。


阎峰又是一拍手，白衣少年齐齐地将白布拉下，台下众人一阵惊呼。


唐宁等也已看到，原来每个盘中盛着一颗人头，血肉模糊，忍不住也是惊呼一声。


阎峰道：“这是川西盘江洞的掌门人和十二个门下弟子，前日在子午谷中残杀南诏商贾二十多人，男女老幼，不留一个活口。”他独立台前，一脸正气，自有一股威严，台下众人都不再言语，听他慷慨激昂道：“我们习武之人最重的便是一个‘义’字，欺压无辜，已是义所不为，残害妇孺，更是天理难容。敝派既知此事，焉能不理，便出头化解了这场恩怨。”


唐宁大呼一声：“好。”只觉心中十分痛快。


盘江洞地处大唐与吐蕃、南诏交界之处，仗着山高林险，无人能管，聚集了一众亡命之徒，抢劫商贾行客，甚至袭击地方官府，直是无恶不做。为首的自称“盘江龙王”，下有十二小龙，武功高强，常沿长江流窜川中、湘鄂，居然无人能敌，是以听说此人被杀，众人都是吃惊不小，连声喝彩。其中自然有人心中存疑，但细想之下，盘江洞如此有名，单单与盘江洞公开为敌，已是莫大勇气，若非果有其事，长安剑宫也没必要冒领其名，看来其事非虚，长安剑宫定然藏有高手，说不定便是哪一位前辈名宿。


台下便有人高声叫道：“杀盘江龙王的是那一位英雄，可否出来台前让我等一见？”


阎峰笑一笑道：“自然可以，成颀师弟，你走上前一步，让大家看上一看。”


那队白衣少年中走出一人，众人看时，见那人约有二十五六岁上下，比其他的白衣少年要年长一些，面色甚白，神情有些倨傲。众人混没想到杀死盘江龙王之人竟如此年青，都是低“哦”一声，这“哦”声中有惊讶，有不信，有羡慕，有沉思，也有畏惧。


阎峰又是一拍手，一众白衣少年退了下去。阎峰道：“今日乃是比武结盟，凡自愿参加者都须尊奉江湖道义，从前结有仇怨的门派不得借机以报私仇，待选出盟主，再秉公断理旧日恩怨。”


不少人大声叫好。也有人轻轻摇头，心道：“江湖恩怨纠缠不休，又岂是选一个盟主便能理清，适才王屋派和介山派相斗，又有谁出头？再说若是一个奸邪之辈做了盟主，难道也要我等听命于他不成？”


有人忍不住大叫道：“这盟主又是如何推选？”又是那“金刀勇六郎”赵六，此人果然是个浑人，这番再无人附和。适才损他之人又道：“老兄‘品德高尚，技压群雄’，不论如何推选，总有老兄一份，何必性急？”众人轰然大笑，那赵六再傻，也觉的不对，登时面红耳赤，不敢再哼一声。


阎峰笑道：“我辈皆是江湖中人，自然要靠品德武功服众，便如同各门派推选掌门人一般。”众人纷纷点头。阎峰道：“今日便请各位朋友自行商议，有愿与敝派结盟者可上台相谈。”


又有人问：“若是无门无派，可以结盟么？”这倒问出了许多人的心里话，是以也无人起哄。阎峰思索一下道：“若是肯循江湖正义，认可敝派门规，可以加入敝派。”那人却不言语了，旁人问道：“若不肯加入贵派，只愿独来独往呢？”阎峰心道为这次大会准备许久，终究还有未料之事，思索再三道：“若是阁下果要独来独往，行踪无定，敝派也只得放弃。若是有心为国出力，敝派倒可荐入军中。”


众人心道：“若是上阵打仗，哪不是找死么？”阎峰续道：“当今淮西战事正酣，正是吾辈为国出力之时，虽在江湖，也应心怀报国大义。此次大会，有多位朋友便委托敝派挑选壮士，随行前线。”


众人皆默不做声，沙场险恶，更胜江湖，官军近日连吃败仗，丧师失地，谁肯轻易赴死？良久，才有人想到流落江湖种种苦处，心道不若竟投了军去，侥幸不死，或者还可博个功名，便向阎峰道：“既如此，某也愿往，只是不知派往那支军去，随唐邓节度使那里是决不去的。”官军围攻淮西已近一年，却无多大进展，西路随唐邓军队二月里连吃败仗，是以无人敢去。那“金刀勇六郎”赵六此时再无言语，看来此人莽则莽矣，傻却未必。


阎峰道：“此次乃是几位监军需随行侍卫。”那人尚未考虑好，只见一群华服少年纷纷拥上前来，喧哗道：“我等愿往。”有人认识阎峰，呼道：“阎兄，我等是世交，行个方便。”


原来那些监军都是由宦官充任，他又不懂行军，只在背后监督，每临战事，先调精兵围在自己身旁，前方败不败不打紧，他这里唯求安全，若是侥幸得了胜仗，自然要来争功。所以跟在监军身旁，危险是没有的，功劳却是摊得上的，这份好事，当然难得。适才那人本是布衣，哪知其中诀窍？那些华服少年都是官宦子弟，却明白其中关节，是以鼓噪愿往。


阎峰当然知晓这些纨绔子弟有多少斤两，也不理睬他们，向那人道：“为国选士，自然要慎重，须有真实技业，方能入选。阁下若有此心，可待明日选拔。”向台下拱手道：“今日便请诸位自决，明日再会。”入棚内去了。


那白衣弟子便出来高喊道：“今日大会到此结束，明日辰时再会。”一通锣响，也入内去了。


“神算子”王清道：“想不到长安剑宫与官府有关，怪不得，怪不得。这几日京城大收捕，虽捉到了张晏等人，说是刺杀武相爷的凶手，但至今仍在审理，是否真凶还不可知。这时剑宫却能广发请贴，聚集江湖人士于骊山脚下，若非与官府有关，如何不见官兵前来？唔，唔。”他似乎想通了此中关节，意下颇有得色。


唐宁不知此案已破，忙打探详情。三日前神策军将王士则等人上报，在成德进奏院抓获恒州军士张晏等八人，系刺杀宰相、刺伤御史的凶手，现交京兆尹加以审讯复查。


那“神算子”王清依旧自鸣得意：“怪不得这位阎代掌门眉清目朗、气宇轩昂、言谈举止自有一番气派，原本就是大富大贵的命啊。”


唐宁看着王清，心道：“莫非这位‘神算子’是占卜算命之流？”


各门派接到请柬千里迢迢赶来，却未料第一天居然乱哄哄一事未办。这些江湖中人风餐露宿倒也寻常，此刻安下心来，考虑是否与长安剑宫结盟。只苦了那些养尊处优的少年游侠儿，近的长安、咸阳，远的从东都洛阳赶来，这夏日炎炎吃了些许苦头，如今却被凉在场中！禁不住喧嚣不休。


闹了一阵，眼见无人搭理，这些纨绔子弟便安静下来。此刻正是午后最热时分，喉咙吼喊两句便要冒烟，还是躲在凉棚里舒适得多。家住长安的便开始驱车骑马返程。


眼见无事，一些看热闹的闲人也开始准备离场。便在此时，东面棚中挑出一张布告。众人呼啦啦拥上前去看时，见布告上写着“招贤榜”三个大字，下面尚有若干小字。众人挤挤搡搡看不清楚，便公推一人朗读。


那人清一清嗓子，大声读道：“招贤榜。河北魏州武灵门创派一百二十年，以‘武灵箭’威镇河北，门下弟子三千，功名最著者除历任节度使外，兵马使十人、虞侯五十六人、军将二百七十八人。凡武功精进、尤善骑射者，本门扫地置酒、虚位以待。年十八以下少年，聪颖敏悟，属可造之材，亦可投入本门，必有前程。河北武灵门。”


这“招贤榜”一出，登时惊动台上台下众多门派豪客。那横海盐帮与武灵门仅一座之隔，见状忙召集帮中长老议事，执法长老道：“我看武灵门有意与长安剑宫结盟，你看他座下左使出出进进，分明是在私下和长安剑宫谈判。”


另一长老道：“武灵门此举实在高明，无论与长安剑宫是否结盟，自身势力壮大最是要紧。那武灵门弟子皆在军中，掌门便是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倘若此番大会精英尽被武灵门招去，魏博更将军威大振，河北各镇只怕都要唯魏博之命是从了。”


那执法长老怒道：“他招得，我便招不得？我们横海盐帮不也便是沧州横海军么？与他们武灵门本就是平起平坐。他武灵门历来以‘武灵箭’一脉相传，如今竟肯招外人入门。我们盐帮兼容并蓄，汇集三山五岳之人，今日得此良机岂容错过？”


盐帮掌门点头道：“两位长老所言极是。我帮地处沧州，偏远了些，地理稍占不利，且只有一州之地，不比平卢驼山派、成德无极帮、卢龙幽燕帮、魏博武灵门都有七八乃至十数州，依我看需将招贤条件更优厚些。”


执法长老点头慷慨道：“掌门此言有理。为了光大我帮，某家决不惜一己之利，不管何人，只要胜得我手中刀，某家情愿将执法长老之位让与他做。”


盐帮掌门动容道：“长老对本帮忠心耿耿，真可使天地动容，长老执法二十年，最是公正无私，本帮兴盛长老当记大功。只是执法乃帮中根本，非你老莫属，不可轻付他人。依我之见，有胜得执法长老者，本帮另设长老之位实授与他，诸位长老可有异议？”


各位长老也无异议，议定下去，便也张出一张“招贤榜”来，那执法长老跳入场中，抱刀立在当中，只等有人挑战。


一时之间，大小门派皆挂出招贤榜来，场中再无人喧闹，众人四下里观看榜文。


唐宁也起身四顾，见各处所悬榜文内容相近，大体分为四类：一类军职，多是与地方藩镇关系密切的，以平卢驼山派、横海盐帮、卢龙幽燕帮、魏博武灵门最为有名；一类镖局，以黄河镖局、扬州镇海镖局名气最响；一类江湖中与官府无涉的帮会，以漕帮最大；第四类却居然是山寨，原本最有名的柳家寨此番进京者皆被杀，挂榜的山寨便以横行江淮之间的安庆安乐寨为最。


要说榜文最奇的当数幽燕帮和安乐寨了，那幽燕帮榜文道：“凡开唐勋臣、瓦岗英雄、贾家楼结义三十六兄弟之苗裔，免试入帮。”安乐寨榜文更奇：“本寨礼贤下士，急需军师一名，须举人身份，进士尤佳，熟读《孙子兵法》及《三国志》者，饷银十万两，兼会武功者饷银二十万两，现讫。”


安乐寨纵横江淮二十余年，与扬州镇海镖局及漕帮成为死敌。安乐寨旗下五百寨众，个个会武，漕帮虽号称帮众逾万，却大多是普通百姓，是以双方冲突几十次，都是安乐寨占了上风。后来镇海镖局相助漕帮，才反败为胜。从此安乐寨节节败退，由滁州一路退到安庆。寨主仇六安痛定思痛，分析败因，认为寨中尽是勇士，每逢大战，无不以一当十，却接连败给乌合之众，主因乃是有勇无谋，是以不惜血本招纳军师。


此榜一出，对面棚中漕帮与镇海镖局登时怒目相向，双方此次参加大会，所来不过十数人，一旦接战，谁都无必胜把握，是以只呈对峙之势。


那漕帮帮主江潮冷笑道：“盗匪寨中，也想出诸葛孔明？”他讲话时暗用内力，格外响亮，分明是有意让仇六安听清。


这边仇六安哈哈大笑道：“大师兄，你若要认输便痛快些，莫要给自己找台阶。小师弟，你看大师兄胡须花白，已经老得不中用了，你不如投靠我安乐寨，我保你镇海镖局一门平安。”


原来仇六安与江潮以及镇海镖局总镖头令狐匋都是同门师兄弟，当年同拜在江淮名侠申不平的门下。那申不平是聂隐娘的弟子，也便是公孙大娘的再传弟子，后经丐帮帮主指点内功，遂成一代大侠。申不平平生仅收了这三个弟子，一向溺爱，哪想到死后三个弟子为争掌门之位，竟大打出手。令狐匋年纪轻，修为尚浅，最早退出争位。而仇六安和江潮谁也制服不了谁，也只得罢战。三人转而各自经营，十余年后分别使安乐寨、漕帮、镇海镖局成了江淮一带最大的山寨、帮会与镖局。


原先令狐匋在安乐寨与漕帮之战中持观望态度，后见漕帮势危，便来支援漕帮。这其中原由除却镖师与盗匪乃是天敌，寻常走镖路上与安乐寨时有冲突外，主要还是令狐匋担心仇六安攻灭漕帮后会转而吞并自己。令狐匋为人精明有心计，始终不动声色，直至双方战斗正酣，眼看漕帮行将溃败之时突然下手，将安乐寨众引入河汊中伏击，一举将安乐寨副寨主及五位头领歼灭，从此局面倒转，一路乘胜追到安庆。


此刻令狐匋听了仇六安的劝降，嘿嘿一笑道：“仇六安，你那匪窝翻过来只在早晚之间，还敢在此出大气。”


仇六安大笑道：“小师弟，本师兄不过一时不察，才让你奸计得售。若论真功夫，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大师兄水上功夫胜我，这陆上么，还要让仇某一筹。仇某只需今日招一军师相助，定将你们两家赶进长江喂鱼去。哈哈。”


令狐匋哂笑道：“你也不拿一面铜镜自照，那些举人进士到哪里不能得份功名，为何会自甘堕落到你这盗贼窝里去做狗头军师。”


仇六安笑道：“甚么盗贼不盗贼，那当年瓦岗寨的秦琼、程咬金、徐茂公不也都是盗贼？”


只听一声惊天大喝：“老贼住口。”倒把仇六安吓得一哆嗦，一匹马从林中冲出，马上一条黑塔般大汉手持宣花大斧，怒目圆睁，黑眼珠要从白眼珠中掉将出来，向仇六安骂道：“老匹夫，隋炀帝无道，俺程家老祖宗在瓦岗聚义，那是替天行道，岂是你这老贼可比？再要胡说，吃俺程虎一斧。”


仇六安看这黑汉威风凛凛，气壮如牛，俗话讲身大力不亏，这黑汉跳下马也有八尺身高，力气一定不小，仇六安也吃不准来人路数，于是闭口不言。


那黑汉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幽燕帮的榜文前，这时棚中走出一员将官，抱拳道：“这位好汉，适才听你言语，遮莫可是程咬金程国公的后人么？在下罗坚，乃是幽州王罗讳艺的后人。”那黑汉忙抱拳道：“原来是罗家哥哥，俺是程虎，这厢有礼了。”那罗坚忙招呼程虎入棚去了。


这时场中各家招贤，报名最多的便是军职和漕帮。那安乐寨榜前人若廖星，许久才有一人怯生生道：“在下乃是读书人，不知可否一试？情愿将饷银减半。”那仇六安见只是一个普通书生，本不大愿意搭话，后见实在无人报名，心道：“今日江湖大会，那些举人进士或许没有人来，且和这个秀才攀谈几句，说不上还是个英才。”便好言好语问道：“这位秀才，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


那秀才道：“晚生骆朴，岭南人士。贞元二十年当地刺史召集我等饮酒作诗，因我写得好，刺史公特授晚生相当举人出身。”


那仇六安不是读书人，也不知这“相当举人”到底是不是举人，道：“原来骆先生是个举人，何不早说，倒叫某家怠慢了。骆先生可会武功？”


那骆朴摇摇头道：“在下手无缚鸡之力。”


仇六安道：“没武功也不打紧，只要熟读《孙子兵法》与《三国志》便可。”


骆朴得意道：“四书五经我皆熟读，一本《孙子兵法》又有何难？只消一个时辰便能读完。《三国志》或者慢些，左右不过三天，总能读完。”


仇六安大怒，骂道：“原来是一介酸儒，竟敢欺弄某家。还不快滚。”那书生抱头鼠窜而去。


场中已有人开始比武。唐宁四下看时，见打斗者武功平平，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连唐宁都觉得有碍观瞻，偏偏还有人喝彩，自然有不少人是起哄。


此刻两人比斗正酣，一人使棍，一人使刀，已斗了三十多招，仍不见高下。便有一人跃入圈中，喝道：“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在此丢人现眼。”却是山中那女子身旁的小姑娘，持剑向使棍者虚刺一招，反身一脚便踢中那使刀者右腕，钢刀落地。使刀者尚未明白过来，脚下突遭一绊，跟着背上被一掌击中，一个狗啃屎，摔出圈去。


那使棍者见剑光一闪，已到面门，忙举棍招架，那小姑娘伸手在棍上一带，使棍者只觉一股大力带向前去，脚下不觉向前便冲，眼看就要出圈，脚下也是一绊，向前摔去。眼看又是一个狗啃屎，那使棍者急中生智，举棍抵住地下，偏生棍长，前端抵在地上，后端却抵在自己身上。也是凑巧，那棍端正好抵住麻穴，使棍者一阵酸麻，咕咚倒地，不能动了。


众人见他自点穴道，都是一阵哄笑。那使棍者羞愧不已，被朋友搀扶出场，心道：“我自从学武以来，还从未能点人穴道。今日虽是自点穴道，却总是一番开始，有道是万事开头难，说不定今后便能点他人穴道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场中那小姑娘将二人赶走，却退出了圈外。原本几人看她俊俏，颇想上去打上一场，所谓不打不相识，打过么说不得便相识了，谁知那小姑娘扭身便去，登时身后跟了一串。


那小姑娘冷笑一声，忽然回手一扬，几声“哎哟”，数人身上中了小箭，还好不是要害地方，箭上也无毒，那群人不敢再跟，一哄而散。


武灵门的执法弟子清理场后，宣布重新开始，这一下那些凑热闹者乖乖退出，不敢自讨没趣，上场者皆是颇有些艺业之人了。这些人既是为那武灵门职位而来，自是尽显其能，打斗之中，刀枪不长眼睛，不免有时收手不住，不多时已有人受伤，甚至折臂断腿而去。


唐宁想起那日柳家寨殷宜所言，不禁眉结紧锁，心道：“长安剑宫召集江湖大会，本是好意，只是这般下去，恐怕要大违初衷了。”


那面场中已接连有人挑战横海盐帮的执法长老，都是过不了十招八招便被打倒，只有一人稍好，战到五十招上下才败，被盐帮招作一堂堂主。还有一名少年稍逊，支撑了二十八招，盐帮本欲给他副香主之位，那少年却被另一人拉住，他不明所以，跟了出来。


那拉他之人是五十余岁的老者，笑道：“少侠年岁不大，已有此等武功修为，此后必成大器，区区盐帮一个副香主岂能屈就？我帮势力比盐帮更盛，现有紫薇堂空缺正职，少侠可中意否？”


那少年笑道：“在下浪迹天涯，唯求一饭耳！如何做得甚么香主、堂主？”


老者笑道：“做得，做得。少年人只要勤奋好学，岂有做不得之事？”


那少年不禁心动：“敢问前辈是何门派？”那老者四下一望，见无人注意，低声道：“成德无极帮。”


安史之乱时，叛军尽征河北男儿入伍，其中不少人便是江湖门派子弟。这些人身怀武艺，屡立战功，迅速被提拔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到得史朝义被杀，叛军败局已定，这些人纷纷投降朝廷。代宗天子为稳定局势，便封了这些将领为河北各镇节度使，成德镇节度使便是无极帮弟子，其余为魏博镇——武灵门、卢龙镇——幽燕帮、昭义镇——太行派和横海镇——北盐帮，后来还有河南道的平卢镇——驼山派。


这几人为长期拥地割据，便依靠各自出身的帮会门派，使军中各级将领皆由本帮本派弟子担当，使得帮即是军，军即是帮。这些节度使若非掌门帮主便是实操大权，以一帮之力掌三军，以三军之力控一帮，帮规军规齐下，真是令行禁止，战斗力极强。而魏博更是由武灵门控制，门下弟子大多是田氏子弟，一脉相承，不似他镇乃人员驳杂的帮会，况且武灵门以“武灵箭”驰名，善于骑射，更适合行军，是以河北各镇中以魏博军力最强，抢占了太行派的相卫二州。


这些藩镇联成一气，割据拥兵，自任官吏，不上交赋税，节度使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形同诸侯，最多每年上交一些供奉，对朝廷保留名义上的臣服，有时连这点礼节也免了，境内穷兵黩武，不事生产，每逢歉收，便纵兵向四周州县抢掠，实同叛乱。


三年前武灵门新掌门田兴率魏博镇归顺朝廷，赐名田弘正。昭义太行派自被武灵门抢占相卫二州后便归顺朝廷。卢龙镇也早在德宗时便归顺朝廷，虽然现今节度使幽燕帮主刘总与成德平卢暗中勾结，但幽燕帮内大多数主张归顺，刘总表面上总要尊奉朝礼。至今不遵朝礼的便只有成德、平卢、淮西三镇，成德和平卢虽然未与朝廷正式开战，但唇亡齿寒，暗地里相助淮西吴元济。


十数日前宰相武元衡被杀，从成德进奏院中捕获了张晏等八名成德军卒，自然人人认为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便是刺杀宰相的主谋。此次江湖大会，无极帮不敢露面，只派了一名长老潜装观望，这时见那少年年纪只有二十出头，居然能接得盐帮长老二十八招沧州大环刀，资质上佳，倘假以时日，耐心点拨，终可大用，而盐帮只以副香主授之。那无极帮长老一时起了爱才之心，便上前将那少年拉出来，劝说其加入无极帮。


那少年闻言大怒道：“无极帮残杀大臣，反叛天朝，如此乱臣贼子，还敢在此胡言乱语。”他激怒之下，声音高昂。众人听说有“无极帮贼子”，仗着人多势众，当真是同仇敌忾，皆围将上来纷纷呼喝：“哪个是无极帮的贼子？”“揍死那贼子。”“莫让贼子逃了。”那无极帮长老双脚一点，纵起两丈多高，将双脚在旗杆上一蹬，身子便如一只大鸟飞向场外。

第四回 生死从来轻 上者局中戏


众人眼见那长老轻功高妙，追他不着，纷纷叹息。忽见一道白光急速射去，那长老身形一滞，想来被白光击中，斜斜落向场外林中。众人欢呼声中，便有数十人跑向林中搜索，不多时返回来，却没擒着人，只寻见一支三寸长的白羽小箭，箭头沾着血迹。那小姑娘的小箭与这一模一样，看来也是武灵门下。


这时武灵门一位少年脸如寒霜，跳下台来，取回那支小箭，插入囊中，一语不发，又回台上去了。此人一箭伤了无极帮长老，正是大快人心，但见他脸上毫无喜悦之色，站在一位老者身旁，低头听训。众人十分诧异，心道：“箭伤乱臣贼子，应该好好褒奖才是。莫不成武灵门与无极帮有私？数十年的交情，倒也难怪。”


只听那老者训斥道：“林暗草，你入本门几年了？”


那少年低头道：“禀二师伯，弟子入门已七年了”。


那老者斥道：“你练这‘惊风一箭’也有五年了吧？如何这般不济，本应打中‘风池穴’，你居然打到背上‘肝俞’。”无极帮长老身形去势极快，他居然能看清中箭部位，这份目力当真无人可比，转头向一名中年男子嗔道：“五师弟，这都是你督导不力。”


那中年男子陪笑道：“二师兄教训得是，今后定当严加管教。”转向那少年斥道：“林暗草，你可听明白？回去之后定要抓紧苦练，别再给我丢人现眼。还不快滚一边去。连‘惊风一箭’都用不好，亏得还称‘林暗草’。”


那林暗草低声道：“是。”忙退到一旁。武灵门多是田氏子弟，那少年名“林暗草”，当是取自卢纶的《和张仆射塞下曲》“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也未必真的姓林，真名反而无人提起。


这时旁边一位老者出来打圆场：“二师兄，你也是冀望太深，所求过严。那王庭凑是无极帮四大长老之首，林暗草能射中他已属不易。”


那二师兄喟然道：“若是平日正面动手，林暗草能射中他一个衣角，我便知足了。这王庭凑素来阴狠刻薄，常唆使王承宗与本门为敌。既然动了手，便该一箭毙却，今日让他逃脱，只怕后患无穷啊。”


唐宁苦无江湖见识，听那替“侠书记”抄书的老先生及“神算子”王清长篇大论，总算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这时满场打转，再找不出第三个高谈阔论江湖事者，也撞见那老先生几次，老先生哭丧着脸四下里搜寻盗书的灰衣人，哪有心情高谈？“神算子”王清也不知去向。这时径见适才接得盐帮长老二十八招、喝跑无极帮长老的少年孤零零的站在一旁，也是茫然四顾，不知所为。


唐宁敬他不肯加入无极帮，有心结交，便上前抱拳道：“这位兄台深明大义，在下长安唐宁十分佩服。”


那少年也抱拳道：“在下沙州张议潮，幸会幸会。”


唐宁愕然道：“沙州？兄台可是从敦煌来长安游历的？”敦煌已为吐蕃侵占六十年，远距长安三千里，以唐宁听闻那少年张议潮来自沙州，大是惊异。


那张议潮道：“家园沦落胡尘，何谈游兴！”悲愤之色现于言表。


唐宁歉道：“兄台所言极是，是在下言错。”


那张议潮道：“这是在下自身不幸，不干唐兄之事。”


唐宁叹道：“国土沦丧之痛，天下人共之，又岂止河西十三州百姓？便是中原百姓，也是怀念贞观开元盛事，盼望官军早日平复河北淮西逆贼，挥戈西指，复我河山。河西百姓便如离开母怀之子，子思母，母亦思子。”


张议潮激动之余，握住唐宁双手泣道：“河西十三州百姓若知中原百姓心怀光复，一定焚香祷告，盼望王师早日西来。”


唐宁见张议潮如此激动，心道：“我不过一言相慰，竟令七尺男儿流泪。元和三年，沙陀族首领尽忠率三万帐落归附大唐，吐蕃追杀，一路血战，最终只留不到二千士兵，七百匹马及千余杂畜投入灵州。沙陀乃是外族，尚且如此心怀大唐，宁死不降，那河西的汉人更是不知怎生望穿秋水、肝肠寸断？”也不知该如何才能安慰张议潮，只得由他抓着双手，半晌无语。


张议潮此时心情已然平复，道：“唐兄。我千里迢迢赶来京师，便是想看看大唐气象，也想找机会将河西百姓企盼光复之情上达天子，好早日出兵。”


唐宁叹道：“淮西叛乱未平，河北藩镇心怀异志，举国重兵尽在河洛，与吐蕃开战，恐是有心无力啊。”


张议潮道：“我来长安已有一月，知道一些国中情形，心中也想要皇上出兵吐蕃希望渺茫。听说这里江湖人物聚集，便想结交，江湖侠客武艺高超，若得他们相助，或者无需官军也可成事。唉，哪知今日一看，龙蛇混杂，黑白不分……”


唐宁接口道：“是啊，今日所见也与我所想相去甚远。不过，我相信江湖不久将得以整肃，存精去芜。”


张议潮点点头道：“我今日来，还想知道那成德以一镇之力，何以能抗命朝廷；淮西以区区三州之地，竟能对抗十万官军？”


唐宁道：“在下也是见识浅薄，正想找人解惑。”


张议潮道：“我听说河北诸镇军即是帮、帮即是军，节度使即是各帮掌门，我来京师不久，也不能确切明白天下几十方镇的地理，连方位名称也多不明了。”


唐宁笑道：“如此容易。在下读书颇杂，尤喜读史书及各地山川地理志，曾读《元和郡县图志》，可为兄台画来。”取一枝树枝，就地上草绘一图，注明全国十道及各处方镇州郡分布及江河山川名胜。


张议潮喜道：“唐兄果然有奇才。你看，连这河西十三州、甚至安西都护府皆能标明，这沙州南依祁连，北控大漠，玉门、阳关锁钥，一些不错。现今为吐蕃所侵、回鹘所伺……”他拿手在图上比划，“若论形势危急，未必便比淮西更甚。”将手指向蔡州，“淮西环围十数州，官军十多万攻数月不下，屡屡为淮西军击败。而河西十三州虽深入西域，但吐蕃、回鹘交恶，使他鹬蚌相争，我便可乘机得利。”苦思道：“如何能抵抗吐蕃、回鹘大军？”


唐宁随口道：“你适才讲河北诸镇军即是帮、帮即是军，或许这便是办法？”


张议潮思索道：“军即是帮、帮即是军，以帮御军，军令通达。不错。”猛抬头，对唐宁道：“好兄弟，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河西光复有望了。”


唐宁道：“莫不成张兄也要以帮作军么？”


张议潮喜道：“正是。河西百姓六十年来反抗不断，屡遭镇压，皆因义军组织纷散，纪律不明。如能苦心经营，创建一帮，骨干具备，只需登高一呼，百姓自然揭竿而起。”


唐宁虽然对河西情形不明，但张议潮信心百倍，也将他感染，兴奋吟道：“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张议潮也朗吟道：“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二人吟罢，执手大笑。


张议潮道：“诸镇叛逆朝廷，习武练兵，想不到我却取他之法为国效命。”


唐宁点头道：“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为之。其实强兵之法并无善恶，用之以善则善，用之以恶则恶，善恶在乎人心。”


场中依然比斗不已，除却盐帮、武灵门外，漕帮、驼山派棚前也开场选拔，最奇的是那驼山派主持选拔的居然是个和尚。


若说江湖人士千奇百怪，和尚更不希奇，奇的是驼山派以道家剑术创派，也招纳一些俗家人，此刻却多出一个和尚，那就奇怪了。驼山派据十二州之地，声势甚大，前去应选者甚众，围着数层，唐宁看见昔时一个同窗，名唤秦宁的，也努力向人群中挤。


那秦宁见实在挤不进去，退将出来，望见唐宁，仔细认出，冷冷一笑：“原来是你。”


唐宁道：“秦兄。”那秦宁冷笑道：“不敢高攀，想不到唐秀才居然也是江湖人物。你何不在台上找长安剑宫，说不上你阎大哥还会给你做个嘉宾。嘿嘿。”


唐宁道：“在下又非江湖人物，不过来看热闹。”


张议潮道：“原来唐兄与长安剑宫有故。”


唐宁摇头道：“在下与长安剑宫无有关联。”


秦宁冷笑道：“你父不是阎峰的老师么，当年在学宫你仗势欺人，如今怎不再投靠剑宫？”


唐宁道：“在下不才，也是举人之身，怎会投入江湖？”


秦宁冷笑道：“原来已成了举人，佩服啊佩服。举人老爷，来这江湖大会做什么？”拂袖而去。


张议潮道：“原来唐兄是举人公，失敬了。”


阎峰之父乃是唐宁之父同科举人，后中进士官升工部侍郎。唐父自知出身寒门，也无贵亲，遂绝了仕进之心。阎父素知他满腹经纶，便央他做了西宾，教授阎峰兄弟诗书。


不到一年，阎峰便进了新建成的长安学宫。唐父却不过阎父再三热情相邀，于是唐宁后来也进了学宫。学宫中权贵子弟众多，唐宁虽有阎家兄弟照顾，但阎峰长他十岁，不在一院读书。那些权贵子弟虽不敢明目张胆的欺负，背地里少不了暗暗捉弄，只有韩公文郑奇二人身无膏粱之气，较为投机。


秦宁出身一般，原本也与唐宁交好，后来却因小事反目。


还有不少女学生，皆是父亲在学宫中或执教或执事，跟着入了学宫。至于官宦人家女子，大多在家中延馆，不到学宫来，自然也有少数喜作男儿打扮，身着男衣，前来读书。唐宁记得其中一位侍郎的女儿喜作游侠打扮，在长安街头饮酒后骑马入学，入座时酒气尚在，脸红如血，先生方打开书，她已伏案呼呼入睡，先生也无可奈何。某日竟披软甲入学，挎长剑，笑谓：“不爱红妆爱戎装”，又打得一手好马球，自夸道：“咸阳游侠不过如此。”其女长唐宁三岁，长直呼唐宁为“小秀才”。


如此三年，唐父见学宫之中学风不正，思量着将唐宁接回，正当此时，不知何故，学宫竟要弃文习武，一些学生便散去了。唐宁也要回家，阎峰再三劝留不住，只得放他去了。如今已过四年，唐宁见阎峰竟能主持这江湖大会，深为其高兴。


安乐寨主仇六安眼见无人应招，索性将招贤榜扯了，坐在台上，冷眼看漕帮动静，眼看欲投漕帮的也不过是些三四流的角色，不觉哈哈大笑，拿出酒来，边看边喝。


唐宁与张议潮看了一阵比斗，只觉乱哄哄一片。二人江湖见识浅，也看不出那些人的武功师承，俗话讲“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二人虽然都学过武，但连别人的招式都不知道，也只能是看热闹了。


刚从场中退出，到得场边，见一辆推车“咿咿呀呀”从林中推出，那车上竟装满书籍。唐宁奇道：“怎的江湖大会也要靠四书五经？”


那推车人是个农夫，看他推车的架势十分熟练，步履沉重，显是不会武功。身旁跟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锦衣华服，手持团扇轻摇，却是个王孙公子，富贵人家。那农夫将车停定，抖一块麻布铺在地上，再将书籍从车上卸下，成堆码好，抖开粗嗓叫道：“古今兵书、内外武功秘笈图谱，应有尽有，欲购从速。”


唐宁与张议潮甚感有趣，上前来看，见地上书籍共有上千册，《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太公兵法》、《鬼谷子》、《少林内功心法》、《少林绝技》、《拈花指》、《并州刀》、《游侠必读》、《杀人十二绝招（并图）》等等，果真琳琅满目，随手翻开，大多崭新如故，只有首页发黄，想来这书历时日久却少经翻阅。这时许多人围将上来，询问书价，那农夫道：“兵法二两银子一本，其它三两。”便有人纷纷购买。


唐宁翻阅之下，除兵法乃是正本，其它书籍显然不可信。《少林内功心法》竟大抄道家《老子》中文，甚么“戴营魄抱一，能毋离乎，搏气至柔，能婴儿乎？”“陵行不辟兕虎，入军不被甲兵”，所绘图谱谬误百出，经络穴位乱标，显然便是伪书，《拈花指》居然手捧荷花。唐宁见有一书封皮已失，拿来翻看，居然是工尺谱，注着《少年行》《从军行》《关山月》《长干曲》等乐府音谱，便将此书向那农夫扬了扬道：“这也是武功秘笈么？”


那农夫看了一眼，便道：“三两。”那工尺谱他如何认得？只道同其它书一样。


那中年人原本站在一旁，轻摇团扇，十分悠闲，此刻听唐宁一问，瞥了一眼，这工尺谱却是认识的，不觉脸色微微一红，忙从唐宁手中抽了去，丢在一旁。


张议潮也四下翻看，选了两本兵法，待要去选那《少林内功心法》，被唐宁伸手止住，使个眼色，从人群中退出来。唐宁悄声将这些乃是伪书之事告知，张议潮点头恍然。


购书之人大多是些纨绔子弟，也不细观，只看封面，一种选得一本便慷慨解囊。有一人挑了三十多本包起，背在背上，唐宁见他衣着虽新，却不华丽，并非富贵，却花这许多银子购此无用之书，心中老大不忍，便上前道：“小哥何以如此不惜银钱。”


那人笑道：“若是掏我自己腰包，自然不花这份冤枉钱。不瞒小哥，这是给我家公子买的。”将嘴一努，果见远处凉棚中有一位公子正侧卧摇扇。


唐宁细看却认得，也是从前学弟，平日里与宰相杜佑的孙子杜牧是形影不离，此刻杜牧一定便在左近。唐宁四下里寻望，果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依稀便是杜牧，四处转悠，尽向那些到会的少年女子身边靠。


那杜牧相貌俊俏，虽然年幼，诗歌文章已露头角，只是人不风流枉少年，何况是相府公子？此刻见这么多少女，又不同那长安城里的小姐一般浓妆艳抹，都是清水芙蓉、天然本色，怎能不心花怒放？没多久，便与书记门几位女弟子混熟了。


原来此人是那公子的随从，笑道：“这些书在长安西市中买，要五两银子一本。今天是那位公子清理旧书，所以便宜。”


唐宁道：“便是那位摇扇的中年人么？”


那人笑道：“你莫看他如今年纪大了，当年那是长安城最有名的游侠，号称‘关山月’，最是慷慨好义，是长安少年游侠会的首领。大约，大约十多年前吧，在曲江池率一众兄弟堵了唐安公主的路，这位还挤进轿中摸了公主两把，嘿嘿。”这位居然口水都笑了出来，显见十分企羡。


唐宁道：“这人也太大胆了吧，居然调戏公主，不怕杀头么？”


那人笑道：“他父亲是同华节度使，皇上也怕他三分，公主不过被摸两把，又没吃什么亏，怕他怎的。”


唐宁对张议潮道：“十多年前，德宗天子在位，经泾师之变，几乎丧身亡国，后来对各地藩镇十分姑息。同华距京师不远，万一起兵，后果实不敢想，或者此事属实亦未可知。”转头对那人道：“那这位‘关山月’又为何要卖书呢？”


那人笑道：“他年过四十，已经老了，现今是我家公子这样的年纪正当得意。不论是谁，过了二十七岁，大家伙便要将他赶出游侠会去，这些书留着无用，不卖则甚。”说罢，见他家公子招手便走了。


张议潮叹道：“想不到这便是游侠。”


两人谈话间，书居然已经卖完，连那本工尺谱也不知被何人买去。那农夫将车收拾好，将银钱分出一千余两付与关山月，余下的足有一千七八百两，打成一包背好，兴高采烈。这农夫日常劳作，挣得几文？今日代关山月卖书，关山月讲明一两一本，多卖则归农夫。这农夫也很精明，加价卖出，虽然吆喝半晌，累得半死，但获利颇丰，竟比关山月所得还多，有这些银子，从此可以买地置田，做个富家翁，娶老婆，生儿子，这农夫越想越美，一路唱着山歌推车而去。


唐宁与张议潮还未走出几步，呼啦啦围上来五六人，各执长剑。


唐张二人大吃一惊，心道我又得罪了何人？却见那几人满面春风，毫无敌意。


当先一人拉住张议潮道：“这位小哥，在下欧冶甲，乃是春秋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嫡系子孙，此乃我照欧冶子亲传技法，原式原样、一毫不差，亲手所铸的鱼肠剑，能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另一人从侧面也拉住唐宁道：“这位少年相貌英俊，一定武艺高强，俗话讲好马配好鞍，少侠需有好剑，才能体现身份。在下欧冶乙，才是欧冶子的嫡系传人，我这柄鱼肠剑才是正宗。”


余下几人纷纷报上名来，都称是欧冶子后人欧冶丙、欧冶丁、欧冶戊、欧冶己，手中各执鱼肠剑，也是各言正宗。唐宁听他们口音相同，确是闽越之人，倒也不知谁是正宗，只听七嘴八舌，头痛不已，忙道：“诸位，诸位，你等可是江浙人氏？”


那几人道：“不错。我等便是钱塘欧冶村人。”几个人都点头相互证实。


唐宁道：“到底哪一位是欧冶子后人。”


众人纷纷咬定自己便是，直至相互对骂。欧冶甲指着欧冶戊骂道：“你家明明十年前才搬到村里来，怎么也敢称欧冶后人？”那欧冶戊怀惭而退。


欧冶乙骂欧冶己道：“你家搬到欧冶村虽有百年，但也不是欧冶后人。”那欧冶己也退了。


欧冶丙也指欧冶丁道：“你家是南朝时迁来的。”欧冶丁也退了。


欧冶甲指着欧冶丙骂道：“别人不知，我却知道，你家本姓欧阳，却在此冒充。”欧冶丙也只得去了。欧冶甲又骂欧冶乙道：“你家本姓区。”


欧冶乙却不甘认帐道：“你家本姓欧。不过每个人名字都唤‘冶某’而已，还不是彼此彼此。”


唐宁与张议潮见这六人伤疤揭尽，一笑欲走。那甲乙二人忙拉住道：“二位少侠，不瞒你们，我等皆非欧冶姓氏，更与那欧冶子无干。不过家住欧冶村，便是欧冶子造剑旧址，古窑尚在，我等世代造剑，这鱼肠剑却是真的。”


唐宁笑道：“何以证明？”那欧冶甲将剑从鞘中拔出，果见精光耀眼，花纹古朴，分明是把精钢剑。那欧冶乙拔出剑来，也是一般无二。


唐宁好读史书，知晓春秋之时冶铁之术不精，皆用青铜，那鱼肠剑自然是把青铜剑，而今二人取出钢剑，自然是假，当下笑道：“我听说专诸以鱼肠剑刺杀吴王僚，破甲而入，当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可否找一铁器一试？”那鱼肠剑既能置于鱼腹，乃是一个匕首，至多三四寸长，而今二人所持剑长二尺有余，怎能放进鱼腹？唐宁有意不说破，倒看二人如何应对。


张议潮不知唐宁心思，以为真要一试，便从包裹中取出一把刀来道：“二位便拿我这把刀试试。”将刀平举，等剑砍下。


那欧冶甲、欧冶乙没想到真要试剑，不禁手心出汗，跟着微微抖动。还是那欧冶甲见机最快，道：“你这小哥，到底买是不买？若是不买，怎能试剑。或是试剑之后你又不买，岂不让我这宝剑白试一遭？”欧冶乙也道：“看这小哥衣着，定是无钱购买，却在此消遣人半日。”说罢与那欧冶甲都扭头寻别人买去了。


这时有人从场中退出，身上挂彩，与那关山月理论道：“你这书是假的，我照其中练了三招，结果被人砍了三刀。我要退书，除却三两书钱，还需包我十两治伤费、五十两受惊费。”


关山月心道：“我若答应你，满场都找我退银，我还有命么？”当下冷笑道：“你学艺不精，临阵磨枪，怪得了谁？”


那人嚷道：“分明是你书中有假，倘若不学，以我原有功夫，也不会受这三刀。”关山月道：“分明是你悟性太差，蠢笨如牛。”那人怒道：“你说我蠢笨如牛，莫不成这书中绝技你会使不成？”关山月轻摇团扇道：“那是自然。”


那人见关山月好生沉着，心道莫非真是我悟性太差，读不懂书么，便道：“既如此，你且演示几招与我看。”关山月笑道：“凭什么？”转身就要离开。那人大急，虽然腿上受伤，行路不便，仍奋力赶上将关山月扯住道：“你不能走。”


关山月心道再与你纠缠下去，只怕今日脱不了身，便道：“你待如何？”


那人道：“你便在此开一个场子，若能将……将他打败，我便服你。”


他手指转了一圈，见周围旁观之人多数年纪轻轻，也有的如同书生，便有功夫，也没练几年，最后见一位三十多岁的青衣人气度轩昂，心想这人一定有真功夫，是以便指定了他。


那青衣人笑道：“你是找我么？”那人点点头。青衣人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么？”那人又摇摇头。


青衣人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乃洛东‘百尺楼’娄观。这位公子，幸会。”最后一句是向关山月讲的。


关山月心想这位难不成真的要和我较量么？硬着头皮抱拳道：“幸会，幸会。在下长安‘关山月’。”


那青衣人差点跳将起来，忙道：“可是当年在曲江池一人独斗宫里五大侍卫，给了唐安公主两大巴掌的‘关山月’？”关山月当年领一帮游侠儿调戏公主，轰动一时。以讹传讹，传到东都竟成了唐安公主带宫中五大侍卫在曲江池欺压良民，关山月挺身而出，一人打败五大侍卫，又给了唐安公主两大巴掌，教训她不得欺压百姓。自古传说，皆是民心所望，借以明志，那皇亲国戚一向欺善跋扈，百姓巴不得有人教训他们，是以传言之中，便将自己的愿望加入，将一件游侠儿无赖之事，竟传为义举，遂令关山月竖子成名。


关山月也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斗过宫中五大侍卫，只记得那次公主仅带了几名老太监，至于摸了公主两把变成了两大巴掌更不明白，总之有人给自己脸上贴金，哪有不认之理？忙道：“正是本人。”


青衣人肃然起敬道：“原来是关山月大哥，失敬，失敬。小弟自小便听闻大哥壮举，处处行事便以大哥为楷模，不想今日得见尊面，真是三生有幸。”上前重新见礼，甚是恭敬。


那受伤之人只得自怨自艾，不敢再提退书之事。


这时有位二十多岁的白衣汉子也上前道：“在下有意挑战‘关山月’前辈，不知肯否赐教？”


关山月看时，见那汉子身材魁梧，背插一双吴钩，问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那汉子道：“在下何不。也是久仰前辈大名，特来请教。”


关山月奇道：“何不？”跟着大笑道：“怎的会有人取这等名字。”围观众人也有的哈哈大笑。


那汉子却不恼，昂然吟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关山月问道：“这首诗是谁写的，我怎没听过？”


汉子道：“这首诗是李贺两年前写的。”


关山月道：“怪不得我未曾听过，原来是新作。‘收取关山五十州’，那不是正克我这‘关山月’么？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江湖正是要后辈胜前辈才能兴旺啊。小兄弟，你正是我的克星，李贺这首诗分明是暗示我已经老了，该退出江湖，让给后辈了。”心道如此好的台阶，还不赶快顺坡下驴，溜之乎也？举手作别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兄弟，后会无期……”他说一句，退一步，说完已退到场边，忙转身一溜烟奔走。


青衣人怅然喟叹道：“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关山月’大哥真是潇洒进退，令人仰止啊。可惜，没来得及留他一件物事好作纪念。”


天色将晚，多数人已开始准备篝火。张议潮道：“唐兄，江湖游侠我已见识，在此告别。”


唐宁吟道：“日落辕门鼓角鸣，千群面缚出蕃城。洗兵鱼海云迎阵，秣马龙堆月照营。”激励张议潮早破敌军。


张议潮高唱：“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渐行渐远。


唐宁一时性发，也高唱《凉州词》相和。他多读儒书，性情有几分拘谨，今日遇见张议潮，受他感染，陡引出满腔豪情，不觉放浪形骸，与平日迥然不同。


夜幕已降，篝火四燃。这些江湖人物聚集在此，虽然其中龙蛇混杂、良莠不齐，终究有不少义气男儿、热血豪士，这些人前来大会，或多或少抱着几分雄心。这时听到唐宁高歌，便有人高声相应，渐渐由数十人乃至数百人齐声高歌，歌罢《凉州词》，又歌《从军行》《塞下曲》，直是响彻云霄、声闻十里。


那张议潮一路西行，听到歌声彻天动地，禁不住热泪盈眶。今日江湖大会，除了遇到唐宁外，其余所见所闻尽皆令人心冷，此回沙州原抱必死之心，此刻听到歌声，顿觉我张议潮身后有大唐万千英雄支持，区区吐蕃便如螳臂当车，岂能阻我前行？


晨曦初上，林中场内的江湖人士次第醒转。昨夜狂歌，将心中的豪情唱起，也将多年落魄江湖的劳苦与积郁抛却，人人脸上都是神采奕奕，与昨日疲惫烦躁之气判若云泥。


辰时方到，阎峰便站在台前，俯视台下，俨然有凌云之感。昨日今晨，共有大小四十多家门派愿与结盟，只是其中良莠混杂、甚至互为死敌，有的门派则声明若某某门派为本地盟主便退出结盟。这番如何甄别取舍甚令长安剑宫头疼。阎峰与二位师叔、中条三友商议良久，中条三友认为当取大舍小，交结强援如武灵门、幽燕帮、漕帮等，划分势力，长安剑宫在江湖上将迅速壮大势力，稳居关中一方；阎峰则认为当纠合较小门派，此举可使长安剑宫成为同盟的主导，首先在同盟中实现整肃江湖的理想，还可避免为他人做嫁衣裳，但除却关中之外，恐怕在各地力量皆处弱势，今后难以应付各地纷争。双方所言都有利有弊，一时委决不下。


要说长安剑宫召集江湖大会，竟未考虑会有此等情况么？只缘当时筹集之中，未料少林寺、太乙门等名门大派一个不到。原先设想以少林寺为首，太乙门、华山派为翼，长安剑宫得首倡之功，挤身名门之间，共同整肃江湖。哪想名门一个不到，以长安剑宫一己之力实不足以号令江湖，单看昨日乱纷纷的局面便知。


最终阎峰道：“几大名门未到，眼见我等欲一举整肃，已是万不可能。莫若我等干脆将自身主张一举托出，凡合则留，不合则走，先与同道者结盟，今后再作他图。”众人也点头称是。


阎峰眼光横扫台下，朗声道：“昨夜烈士悲歌，千人一呼，敢令天地变色，振我江湖正气，使宵小夜遁。我长安剑宫创派时短，乃属后进，不敢与名门比肩，但伸张正义之志不肯稍居人后。敝派情愿与天下同道结盟，共同维护江湖正义，幸得天下同道支持，凡愿结盟者四十三家。”众人四下望去，那安乐寨等臭名昭著的帮会门派果然连夜遁去，就连那些“金保门”等以及卖剑、卖书借机生财的商贾都不见踪影。


阎峰道：“然则结盟有两件大事，一为订立盟约，一为推选盟主，而今四十三家对盟约之事小有分歧，盟约一时尚无法拟定……”


东面棚中有人呼道：“先选盟主，后立盟约。”跟着便有多人呼应。原来这些门派都持观望态度，倘若盟主所用非人，便可放弃结盟，否则先立盟便没有退路了。


阎峰见主张先选盟主之人占了十之八九，便点头道：“既然如此，便先选盟主，再由盟主议定盟约。依我剑宫之见，四十三家西达灵州、东抵大海、南处交趾、北止秣羯，南北之间快马十数日难以抵达，若有急情，耽搁途中。是以敝派主张设东南西北中五方盟主，分处各方事宜，就近便宜行事，再由五方盟主共同推立总盟主。”众人心道本派做总盟主绝无希望，若设五方盟主，抢它一方盟主希望总大得多，是以无人反对。


唐宁见阎峰能得众人一致附议，心中颇为他高兴，但最高兴的莫过又见到韦玄中。


原来韦玄中近日一直在寻袁聪，得知骊山大会之事，心想袁聪爱热闹，若得消息一定会到，便寻了来，正逢柳玄成见师妹数日不归，放心不下，向四师叔说明也下山来寻。


二次相遇，已成熟人，唐宁浑无江湖经验，正须韦玄中指点。韦玄中这才知唐宁只是一介书生，不知从哪里得来一身内功，亏得自己多年出入江湖，竟然将他当作官府探子。


唐宁向韦玄中说明袁聪在台上。韦玄中已然知晓，正为此事烦恼，原来华山派也接到请柬，只缘长安剑宫前些年行事偃旗息鼓，在江湖中寂寂无名，是以突然接到剑宫召集江湖大会的消息，大是震惊。华山派便与太乙门、少林寺、丐帮商定不出席此会，哪知袁聪竟冒冒然坐在主棚中，如何处置此事，颇令韦玄中大伤脑筋。


柳玄成见袁聪多日不见，更增俏丽，坐在棚中，眼光一刻不离阎峰上下，满面陶醉之色，心道：“此人不知真实功夫如何，却在此颐指气使，想来也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师妹居然……”至于“居然”什么，他也不敢去想。


阎峰道：“天下武学博大精深，但总论便有内外之分，这内外功夫又是相生相克，不可分割。敝派平素弟子比武，常是以一对一，划径长一丈二尺的圈子，先出圈者为输。今日便以此法，想众位朋友当无异议。”向台下扫视一番，见无人反对，接着道：“今日意在结盟，大家是友非敌，只需点到为止，莫下重手，是以一不许偷袭，二不许用暗器，三不许使杀手。”


这时台下有人冷冷地道：“‘苍岩七杀’不用杀手，又靠什么在江湖上成名？”


众人循声望去，见人群中站立一位黑衣汉子，身材瘦长，微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看不到相貌神情。阎峰心中一怔，随即轻轻一笑，正要开口，肩头被轻拍了一掌，听到有人干笑道：“是什么人这般不给面子，我枚老道倒愿见识见识。”


台下众人一片哗然道：“中条三友。”中条三友二十多年前名动江湖，其后悄然归隐，此番居然重现江湖，一时人人震惊。那黑衣汉子也心中一凛，默然不语。


随即台下便有人呼道：“中条三友做盟主，我等心悦诚服，不需再选盟主了。”当真是一呼百应。


枚老道笑道：“多谢江湖朋友抬爱，贫道不胜荣幸。贫道三人二十年前已立誓退出江湖，江湖中人最重然诺，言出必行，贫道岂能背誓？今日只是来做个清客，看如今江湖中有甚么后起的少年英雄。至于比武会盟的事，贫道等决不参预。”


众人一阵叹惜，“中条三友”乃江湖前辈名宿，自是“品德高尚、技压群雄”，当是盟主的最佳人选。如今又到哪里去再寻“品德高尚、技压群雄”之人？想到中条三友守信重诺，弃盟主之位如草芥，这份风范更令人景仰。


台下虽有善使暗器者，但一来用暗器便要偷袭，必遭公愤，明着来打，殊无把握。二来谁也不敢自认暗器天下第一，万一有人强过于己，岂非糟糕？是以不敢异议。


有人想起昨日武灵门弟子林暗草那一箭出手凌厉，势不可挡，一个弟子都如此，那些长一辈更不知如何厉害，呼道：“武灵门的‘武灵箭’也是暗器。”


东棚中武灵门有人笑道：“我武灵门秉承战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传统，箭术精绝，便是两军阵前也是以‘武灵箭’御敌，自来光明正大，哪能与暗器并论？”


其余门派心知与武灵门对阵，恐怕难以抵挡“武灵箭”一击，纷纷鼓噪道：“‘武灵箭’确是暗器，不可以用。”


武灵门见其余门派纷纷反对，转而向台上枚老道抱拳道：“还请枚道长秉公仲裁。”


枚老道沉吟道：“若论武灵门与人对阵，向是张弓搭箭，明白示人，确不算暗器。”


骆二笑道：“弓箭自然是不算暗器的。”低声道：“阎师侄，枚道长，田姑娘与老夫有几分交情，虽说她今日未到，我们也要给武灵门几分面子吧。”


台下纷纷鼓噪。枚老道犹豫道：“但‘武灵十八箭’箭箭封人要穴，皆是杀手。此外‘仆姑箭’等虽非杀手，也是伤人手足，这也罢了，刀枪棍棒哪一招又不是照着人身上招呼的，只是今日比武结盟，箭矢横飞，恐伤及无辜，还是不用的好。武灵门朋友也可以靠剑术服众嘛。”


武灵门赖“武灵箭”成名，剑术拳脚自忖不能技压群雄，今日见此情形，料知讨不了好去。那二师兄冷笑连连，竟麾众扬长而去。


骆二一张脸拉得更长。


阎峰心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武灵门虽独霸魏博，终不过是一方强豪，难成大事，去则去矣。”当下命人书写规则，张贴出去，又在场中划出五个径长一丈二尺的圈子，写定东南西北中。分河北河东诸道以北为北，关中陇西以及东西两川为西，黄河以南长江以北巫山以东的河南道与山南东道等为中，江南以赣水为界，其东为东，其西直至南诏交界为南。


柳玄成每看见袁聪，心中便痛如刀割，偏偏又不能不看。那袁聪的目光只在阎峰身上，见他独立台前、风姿无俦，自是心神俱醉。韦玄中见师弟师妹二人俱怀痴念，只想回山如何向师父交代？不禁愁容满面。


圈子刚刚画完，正要收口，这边已有人跳入圈中，使兵刃对打起来。这二人服饰装扮却是一般无二，招式大同小异，显是同门中人。唐宁细看时，居然便是昨日一起听“书记门”故事的那师兄弟二人。这时见此二人招法平庸，一来一往，慢慢吞吞，哪有半分比斗之象？偏偏怒眼圆睁，吼声如雷，再斗得一刻，齐齐地将兵刃抛下，扭在一起。只见一人一拳挥来，另一人头一低，向那人胸腹撞去，那人登时立脚不住，仰面翻倒，脚下一勾，将对手也勾倒在地，二人便如顽童般扭打在一起，一会你骑上我背，一会我抱住你腿，翻翻滚滚，打个不休，口中大呼小叫。


二人服饰相同，滚在地上，旁观者也分辨不出，只听得“哎哟，我的妈呀”，“你揪头发”，“啊，啊，我的指头，你犯规”，“我是你师兄，你居然以下犯上，真是大逆……哎哟”，“什么狗屁臭师兄，打你就打你，等我当上盟主，我让你叫我祖爷爷”，“你你你，他妈的六亲不认，还有良心吗”，“要当盟主还要良心作什么”之类的叫声不绝。


昨日二人惜字如金，言简意赅，不肯多说一个废字，此刻却废话连篇。细听之下，唐宁心里一惊，寻思道：“这二人似傻非傻，所言句句却似大有深意啊。”


那二人爬将起来，满身是土，头发蓬乱，依然你一拳我一脚打将不休，其中一人突发神威，连环拳出，将对手打得只有招架之力。这人眼看对手就要跌出圈外，自己突然脚下一软，向前摔去，扑入对手怀中。那对手眼见将败，却不料峰回路转，这人自己将一个大脑袋送到眼前，也是凑巧，那对手的嘴巴正靠在这人肩上，一只肥大的耳朵便在口边，送到嘴边的岂有不吃之理？


那对手不假思索，张开大嘴，一口咬去。这人痛得大吼一声，跳将起来，左手捂着耳朵，跳出圈去。那对手哈哈大笑，一闪身，便出了圈子，两人携手长啸而去。那啸声许久方歇，显见这二人内力之强，实非泛泛，而适才一番做作，自然是专门前来搅场。


居中的圈子一名二十多岁的白衣汉子已连胜数场，此人身材魁梧，持一双吴钩，便是何不，字足道，昨日准备挑战关山月之人。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人，年三十出头，青衣高冠，面色白净，一望可知出自富贵之家，正是“百尺楼”娄观，走入圈中，拱手道：“借问令尊可是汝阳县丞何公？”


那何不点头道：“正是家父。请问兄台高姓？”“百尺楼”娄观道：“洛东娄观，家父现居汝州刺史，与令伯乃是至交。”何不一听，这不正是我父的顶头上司么，笑道：“幸会，幸会。不知娄兄使何兵器？”却见“百尺楼”娄观从腰间解下一条绳鞭，两头各装一只枪头，道声：“请。”态度颇有些傲慢。


何不见“百尺楼”娄观亮出兵刃，倒是有些吃惊，吴钩本是一门少见的兵器，钩长两尺，装有护手，锋利异常，初练之时易自伤手臂，极是难练，而一旦练成威力也是极大，有钩挑刺锁诸般变化，至刚至猛，对付刀枪剑斧棍之类的硬兵器颇为有利，适才何不连胜数场，武功自是高明，但兵刃上的便宜也不能不说是一个原因。那绳鞭却是软的，与吴钩刚柔相克，双方都很凶险，因此何不见了，不觉有些吃惊，又寻思两家交好，不若将好话说在前面，是胜是败，免伤和气，便笑道：“还请娄兄手下留情。”


“百尺楼”娄观心道：“你定是见我绳鞭克你吴钩，方出此言。”当下将绳鞭抖开，却有一丈长短，围观者一见，纷纷退开，惟恐不小心伤及自身。“百尺楼”娄观有意卖弄，拿住绳鞭中段，舞将起来，只见周身一圈银光，眼看要将何不逼出场外。


何不瞅准光路，左手钩向上横削，右腿前跨，右手钩削向绳索。只见白光一收，跟着一个枪头奔右腕而来，另一枪头却打向何不身后，转袭背心，认穴竟是极准。周围猛喝一声大彩。何不不退反进，左腿欺进一步，跟着转身，右肘撞向娄观肋下。众人见他解得好，也是喝彩一声，“百尺楼”娄观退后两步，使出平生所学“混龙鞭法”，与何不战在一起。


战了近七十招，何不却并未尽力，数次可将娄观逐出场外，只是怕那娄观败得太过难看，恼怒起来，因此影响父亲前程，是以数次相让，心道便与他过足一百招，那时再来胜他。


“百尺楼”娄观却不知何不有意相让，见一套七十二路“混龙鞭法”行将使尽，仍不能取胜，心中大急，突将右手横溜抓住鞭稍，一丈长的绳鞭抖将开来，直取何不咽喉。


何不见“百尺楼”娄观不顾门户，径走险招，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心道：“父亲官职低微，正须他人襄助提携。今日若胜了这‘百尺楼’娄观，只怕他气量狭小，记恨在心。两家交好，断不可为今日比武反目成仇。”当下向后一纵，跳出圈子，拱手道：“娄兄技高一筹，小弟服输。”“百尺楼”娄观笑道：“何兄承让。”心中颇为得意。


唐宁在旁看得清楚，心道：“想不到江湖比武，却因官场仕途决定胜败，真是可叹。”原先见何不武艺高强，颇为敬佩，哪知也是个附炎之辈，令人扫兴，又见“百尺楼”娄观兀自得意洋洋，心道：“此人功夫也颇有根底，比那‘关山月’强不知多少，只是纨绔之气自与‘关山月’一脉相承。”


那何不是个硬手，许多人自忖兵刃上不是他的对手，便是侥幸以内力胜他，也必大耗内力。内力相拼，乃是武人大忌，若非有必胜把握，或是万不得已性命相搏，轻易不肯与人比拼内力。何况今日比武如同打擂台，便是功力高出旁人许多，也必大耗元气，打发得掉一个两个，也要被车轮战耗死。如今何不下场，正是良机，已有人跳入场中，叫道：“让俺来会会这位朋友。”


来人身高不足五尺，又矮又胖，面色焦黄，相貌奇丑，看不出年纪，身着黑色短衣，右手执一把长刀，比他的个子尚高出一截。


“百尺楼”娄观心中暗暗好笑，有心戏弄于他，咳嗽一声，正色道：“敢问这位朋友是从东海来的吗？”那人一怔道：“不是。”“百尺楼”娄观故作吃惊道：“这倒奇了。”那人不明其理，问道：“甚么奇了？”


“百尺楼”娄观笑道：“我听说东海之中有一个矮人国，便想阁下定是从那里而来。”众人轰然大笑。


那矮胖子又是一怔，才知道娄观绕着圈子骂他，嘿嘿一笑，也不着恼，跨上一步道：“那就让不才领教一下娄朋友的高招吧。”也不通名，提刀便砍。这一出手，众人皆惊，只见他翻滚着地，专攻下三路，使得竟是“地趟刀法”。


“百尺楼”娄观暗暗叫苦，“混龙鞭法”招式以上三路为主，对付这矮胖子竟是不得使用，何况先机已失，那矮胖子已欺进身前。“百尺楼”娄观只得一手握一只枪头，格挡长刀，无奈枪头太短，穷于应付，只有上下跳跃躲避，毫无还手之力。


那矮胖子适才受他奚落，此时有心叫他出丑，也不过分相逼，只站在圈心，身子象轱辘一般旋转，长刀上下翻飞，指向娄观的腿脚。


“百尺楼”娄观拼命奔跑，哪敢稍停，不多时汗水淋漓，气喘吁吁，回头一望见长刀离身不过数寸，一阵头晕，忙叫：“前辈请住手，晚辈认输了。”脚下兀自不敢停。


矮胖子嘿嘿一笑，刀光一收，刀柄一转从前面扫向“百尺楼”娄观的脚踝。“百尺楼”娄观正在拼命前奔，收脚不住，脚下一勾，“哎哟”一声，直跌出去，好在尚有几分功力，双手拿枪头在地上一撑，免了狗啃屎的难堪，饶是如此，一身锦衣已沾了无数灰尘，在众人大笑声中，脸色发青，低头挤出人群，独自去了。


唐宁见场中约有十六七人围在一起，却非比武，不知所为何事？当下便拉韦玄中走近，只听一人道：“依我所见，北方一场当属盐帮。”另一少年道：“依我看当属幽燕帮。”


众人也分抒己见，只听一老者道：“你们单说无益，怎的只打嘴上官司。”听声音便是“神算子”王清，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会场。


那少年道：“哪该如何？”


“神算子”王清笑道：“一赌便是。我赌盐帮掌门徐大福胜。”


那少年大声道：“赌便赌，怕什么？”只听“啪”的一声，似乎那少年将甚么物事放下作为赌资，人群围了三四层，看不见是何物事，只听众人“咦”的一声，想来那物事必是十分贵重。那“神算子”王清冷笑连连，也取下甚么物事放在地上。围观数人便有人作为公证，更有几人加注其中，不久各人赔率已定，唐宁只依稀听得甚么“徐大福十赔三，某某人十赔七，某某人十赔十五，某某人十赔……”心道原来“神算子”做的是这份营生，便即走开，却见那人群转眼之间，已扩至五六十人。


中圈又战数场，那矮胖子名唤王武，原是河南地趟刀的嫡派传人，仗着一套六十四路无敌地趟刀，在汴州开了一家偌大的黄河镖局，出镖以来从未失手，此时又连败三人，更是威风八面。


唐宁与韦玄中、柳玄成见中间一场王武已无敌手，便到其他几场观看。南方一场并无出众高手，只在一片混战，走马灯似的你上我下，换了多人。北方一场却是高手云集，盐帮掌门徐大福连败“幽燕三客”的老三“易水剑”封浪、老二“燕山刀”南宫望，却败在老大“幽州枪”罗坚的枪下。


那“幽州枪”罗坚便是唐初幽州王罗艺的后人，一手罗家枪法使得出神入化，勇不可当，连败数人，这时正与一名双刀客战在一起。


那人穿一件黑衣，想是在场下观看多时，已初窥罗家枪法的路数，一上来径使怪招，将罗坚迫得手忙脚乱，几次险险被挤出圈外。十招过去，两人才使出了真实艺业，一个攒刺挑打、拦搠架闭，一个劈刺截扫、斩削砍剁；一个如神龙出海、变幻莫测，一个如大雪翻飞、白光闪闪，端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时难分伯仲。


堪堪百招将到，那罗坚已将七十二路罗家枪法使完一遍，渐处下风，心中焦躁起来，寻思若不能速胜，再战二三十合定会落败，正苦思不得法，猛见对手左手忽现破绽，心中大喜，当下抖个枪花，朝那人面门虚点，跟着疾向那人那人左手刀上砸去，喝道：“撒手。”这一砸竟用上了九成功力，正是罗家枪法中的破敌绝招，罗坚习用枪法二十年，此招从未失手，当下便拟好了下一招，如何如何将那人逼出圈外。


周围一片喝彩。罗坚忽觉手上一空，心中暗叫不妙。原来那人未等长枪砸来，提前弃刀。若是换做旁人，兵器一失，如何再战？偏生那人使的却是双刀！


罗坚一招击空，急忙收力，只是适才用力太猛，又如何收得住？那人右手刀已贴上枪杆，顺杆削来，也喝道：“撒手。”罗坚若不撒手，恐怕双手十指无一幸免，“幽州枪”罗坚便要加上二字，变成了“无指幽州枪”，那还了得？当下跳出圈子，拱手服输。


此番激战，众人看得是如醉如痴，叫好不绝，便是台上众人也是目不转睛地观战，心中暗赞。


只听得不远处有数人欢呼一声，跟着几声“呀”“唉”，唐宁听得声音，识得便是那群聚赌之人，其中那“神算子”王清叹息之声分外悠长凄凉，想来不仅因为输了银子，且砸了招牌，从此再有人提起“神算子”三子，那便是伸手打他耳光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教他如何不叹，如何不伤？


唐宁内力虽不差，但剑术不行，应变更差，见识没有。幸得身旁有一个韦玄中，将场中比武招式要领耐心讲与他听，这场中现身说法胜过关门学剑十年，登时使唐宁眼前一亮，如见一片新天地。


幽燕帮见幽燕三客纷纷败阵，大是不忿，那程虎一扬宣花大斧，叫一声：“让俺来会一会这位朋友。”却有一人抢在头里，步入圈子。


圈中先前便立着那双刀客，其人名唤刘期，自称“双刀五郎”，适才击败“幽州枪”罗坚，武功端得厉害。来人一袭黑衣，微低着头，长发遮面，一步步走将过来，缓缓将头抬起。刘期见那人相貌倒是颇为英俊，却神色冷峻，忽然间二人眼光相接，刘期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涌出，直窜向胸腹四肢，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那人冷冷地道：“‘苍岩七杀’靠的七招杀手在江湖上成名，阁下可否愿意陪在下过上几招？”众人一阵哗然。台上的中条三友正要起身发话，阎峰打一个手势，三位老道便坐定不语。


刘期向闻苍岩七杀之名，只道是共有七人，未曾想竟是七招杀手之称，心中未免犹疑。此人杀气逼人，又十分地托大，此番比试定是凶险无比。刘期心下十分矛盾，欲待不比，惟恐众人耻笑，此后江湖上便再无立锥之地，但若是比斗，只恐一招不慎，性命立判，一时之间，沉吟未决。


场中众人极为不耐，纷纷鼓噪不休。刘期将心一横，双刀平举，叫声：“好。今日刘某便来会一会你这‘苍岩七杀剑’。”


那苍岩七杀冷哼一声，从背后缓缓抽出长剑，只见那剑锋之上隐隐有青黑血印，不知此剑之下，已有多少豪杰丧命？刘期不禁又是心寒。


苍岩七杀一字一顿，冷冷地道：“第一招，‘兵出井陉’。”身形忽得拔起，空中一转，头下脚上，直向刘期冲来。刘期见来势凶险，不敢硬接，侧身一滚，将右手刀架住斜刺而来的长剑，左手刀掠向对手肩背。苍岩七杀身在空中，正是下落之势，无论下落多少，都势必为刘期左手刀扫中，当真是避无可避，却见他右手一震，借刀剑相交之力翻起一丈多高，空中一个跟斗，又朝刘期平冲而来，口中叫道：“第二招，‘如影随形’。”四周暴雷似猛喝一声大彩。他从高处冲下，攻势凌厉，刘期若是以刀硬封，恐二人不死即成重伤，有意躲避，但对手来势实在太快，刘期只得连退两步，使个铁板桥，横刀上架，避开剑锋。连续接过两招杀手，眼见对手如此不顾性命，刘期已是肝胆俱寒。


苍岩七杀身形直起，冲势立缓。刘期眼见自己胸腹大开，十分不妙，忙想立起身来，但一个铁板桥方使到当尽未尽之时，如何又收得住？身子抬起一半，苍岩七杀的长剑已到眼前，刘期将双刀架向来剑，忙乱之下，破绽尽现。苍岩七杀连环腿踢出，“啪啪”两声，左右两脚皆踢在刘期腰间，直将他踢出一丈多远，摔在圈外。刘期眼中一黑，“哇”的吐出一口鲜血，眼见受伤不轻。


众人见到苍岩七杀如此凌厉的杀手，不禁为之气夺。众人皆是无怨无仇，谁也不肯陪了性命，良久无人出来邀斗。苍岩七杀立在圈中，冷冷地道：“难道这里竟无一个不怕死的好汉么？”一时场中静默无声。


白影一闪，圈中已多了一人，正是长安剑宫的二弟子成颀，一脸倨傲之气，一字一顿地道：“为甚么要找不怕死的人？我怕死，但我不用死，因为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苍岩七杀听了此言，心中也是一凛，随即怒气陡生，身形一动，已然出手。一白一黑两条人影在空中飞舞，宛如两只苍鹰激斗，兵刃相交，白光闪闪，令人眼花缭乱。二人斗到后来，越打越快，只见两条人影缠在一起，分辨不清，渐渐甚么也看不出来。


只听得“哇”的一声，却发自圈外，一条大汉手捂胸腹，蹲倒在地，众人吃了一惊，忙向后退却，心道：“此人如何受伤，我怎的根本不曾看见，莫非是被剑气扫中？哎哟，我可须小心了。”却见那大汉呕吐不已，连绿色的胆汁都吐将出来，原来是看斗剑眼花，吓破了胆。许多人也是头晕目眩，索性闭了眼睛不看。


陡然间剑光一收，两条人影分开来。


成颀傲立圈中，手中剑尖鲜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苍岩七杀左手捂着胸口，冷冷道：“你为甚么不杀了我？”成颀哂道：“今日是比武，我为什么要杀你？”


苍岩七杀猛然仰头长笑，脸色惨白，拔剑便欲自刎。


众人未料想此人竟是如此烈性，人在江湖，一时胜败乃是寻常之事，谁知此人比武失利，便要自绝性命。众人无不心敬他是条好汉，有些人便想出手相救，但苍岩七杀拔剑自刎，只不过一霎那的功夫，这些人武功又不甚高，如何能救得？


蓦地白光一闪，一杆长枪架住剑锋，众人看时，原来便是“幽州枪”罗坚。罗坚等幽燕三客素与苍岩七杀交好，此次更是结伴而来，罗坚深知苍岩七杀的性情，见他败了，已料到他不肯忍辱，忙从人群中挤上前来，也是十分幸运，长枪急递，堪堪地架住剑锋，若是出枪稍慢得半分，此刻苍岩七杀已然尸横当场了。


苍岩七杀怒极自刎，一击不中，气已泄了，站在场中默然良久，恨恨地道：“好，今日是比武，终有一日，我会与你决一死战！”声极凄厉。成颀听了，心中也是一寒，见苍岩七杀与幽燕三客分开众人率幽燕帮上马绝尘而去。


围观众人登时哗然，有人道：“苍岩七杀不守规矩，用了杀手，长安剑宫正应将他逐出。”另有人道：“长安剑宫地处关中，应归西方一场，为何却来北方场中夺盟主？”旁边便有人道：“当初阎掌门便讲不拘门派，原来可以跑到其它场中夺盟！”又有人道：“那苍岩七杀阴森森的，我看一眼便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样的人合该逐走，长安剑宫之人做北方盟主我看也没什么不好。”众人纷纷嘈杂，倒是支持长安剑宫的人居多，反对的人其实也只是嘴上嚷嚷，真要下场，却也不敢。


唐宁浑无江湖经验，此番骊山大会可谓眼界大开，更兼韦玄中从旁指点，收益颇丰，看到妙处，不住叫好。


西方场中却是一位吐蕃人连伤数人，群情大哗，鼓噪不已。吐蕃自松赞干布起曾数度与大唐联姻，号为“甥舅之国”，又云“名为两国，实则一家”，但自安史之乱后两族交恶，时战时和，尚且占了原属大唐的河西十三州，实是大唐外患。当然那长安东西市中做生意的吐蕃商人与游学的学子不同，普通百姓之间依旧和睦。


今日却想不到这吐蕃人居然敢来涉足中原江湖之事，想来此人对自己的武功定是十分自信。众人见那吐蕃人傲慢无礼，却来争夺盟主之位，心道这中原江湖盟主之位若是被一个吐蕃人所得，中原英雄面子丢尽不说，难道要大家卑躬屈膝，听命于敌不成？不由得大是愤怒，便有几位好手上前挑战，岂知那吐蕃人武功果然高强，兼之招式怪异，竟无人能抵得过。那吐蕃人下手甚是狠毒，挑战者无不身受重伤，一时群情激愤，若不是顾着江湖道义，早已一拥而上了。阎峰眼见此情，知道剑宫弟子无一人是此人对手，与骆二低声商量一番，亲自出马，挑战那吐蕃人。袁聪走到台边，其状甚是关切。


这边阎峰才与那吐蕃人交上手，场中突然大乱。


一条灰影闯入人群中，身形之快，直如鬼魅，挡路者纷纷被抛将起来。成颀正当其道，也是他目力极佳，看出是一个灰衣老者直冲而来，随手抓去，便将挡路者抛出丈外，那些人最轻的也有上百斤，却被那人随手抛掷，如掷稻草。


成颀心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一向对自己的武功十分自负，杀盘江龙王，伤苍岩七杀，这些都是狠勇之人，但成颀与他们生死大战一场，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可是这老者来势实在太急，出手之快实在令人难以想象，成颀尚未看清来人相貌，那人右手五指已经抓向成颀的胸口。


成颀右手长剑递出，意欲阻他一阻，那人身子一转，避开剑锋，已转到成颀的背后。成颀觉得后心一股劲风，来不及回头，剑光一闪，已回刺身后。他善使快剑，应变也极为迅速，虽然遇到了平生未见的劲敌，惊恐之余仍奋力迎战，适才一剑看似平平，其实已用尽他平生所学。


那人一路上抛了三四十人，皆是一抓即中，从无落空，不想对成颀连抓两次，皆被剑气封住，又急又怒，猛吼一声，双手齐下，破剑气而入。


成颀这下可倒足了大霉，只听“喀嚓”一声，右臂小臂骨被捏断，痛得几欲晕去，跟着身上几大要穴被封，“呼”得被抛上了半空，足有两丈多高。在空中向下望去，这下倒看得清楚，那人头发灰白，衣衫褴褛，似癫似狂，直向台上冲去。跟着成颀便重重摔在地上，正是人倒了霉喝凉水也要碜牙，偏偏先着地的又是那断臂之处，登时人事不知。


台上众人大惊，有人问道：“何人这么高的功夫，莫非是……是终南道人？”登时骆二、孟三、中条三友几道目光射向那人，那人打个寒噤，不敢则声。


终南道人是太乙门掌门太乙道人的师弟，江湖中传言他的武功出神入化，也是约十年前忽然归隐山林，不知所踪。


骆二仔细看一眼道：“不是他。”枚老道也道：“不是他。”


唐宁听到身后喧闹，回头一看，道：“韦兄，你大师兄来了。”原来那人正是那日将唐宁与袁聪抓去、居住在华山大上方的老疯头，此刻他面色血红，疯病又犯，直向台上袁聪冲去，口中狂呼：“师妹。”


韦玄中大惊道：“快去保护师妹。”身子已到一丈开外，长剑一拔，冲向台去，唐宁与柳玄成紧紧跟随。


袁聪也看见了那老疯头，惊得呆了，竟忘了逃跑，哭喊道：“阎大哥救我。”阎峰虽听见了袁聪的呼救声，但他与那吐蕃人正斗在紧要处，稍分心神，立时便会有性命之虞，是以丝毫不敢大意。


眼看老疯头已冲到台边，伸手抓向袁聪，柳玄成已赶在韦玄中唐宁之前，长剑一闪斩向老疯头手臂。


唐宁见柳玄成对同门师兄下手凶狠，大是吃惊。


老疯头手掌一翻，柳玄成剑便落空，跟着后领一紧，便被摔向半空。柳玄成将腰急扭，半空中一个转身，一剑刺向老疯头头颈，正是华山剑法中的“鹞子翻身”，同辈师兄弟中仅有柳玄成一人练成。韦玄中也疾步赶上，一剑刺向老疯头背膀，他性本和善，出手便留几分，不肯刺他要穴。


老疯头虽正疯癫，武功不失，眼见上下受攻，脚下一错，已闪过韦玄中一剑，右手一抓，已将柳玄成右手抓住，跟着左手一扭，将剑夺将过来，双手一扳，剑刃断为两截，抛在地上，一气呵成，中间无任何停顿，倒象是练熟的一招。


柳玄成见袁聪眼看就被抓到，心中大急，也顾不得长剑已失，挺身挡在袁聪身前。老疯头一把抓起，左手蓬的一声，击在柳玄成胸腹之上，这一掌着实不轻，柳玄成登时便如折翼鹞子，飞出两三丈远，啪的摔在台下。


老疯头一把抓起袁聪，喊道：“师妹。”声音既兴奋又凄苦。那袁聪双眼只是看着远处的阎峰，任由老疯头抓去，毫不反抗，心中伤痛欲绝，只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救我？为什么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肯？”只觉万念俱灰，被老疯头抓着，只看见地在飞快后退，已经忘记了害怕。


韦玄中紧追老疯头，急奔中回头看柳玄成，见他挣扎着想站起，刚一撑起便又摔倒，口吐鲜血，受伤极重，眼望着韦玄中，口中只吐出两个字：“师妹。”柳玄成担心师妹胜过担心自己，韦玄中自然心知，当下含泪急奔。


唐宁紧随韦玄中追去。老疯头轻功绝伦，二人只见得一条灰影越来越远，直冲上远处的秦始皇陵上，转眼便不见了。韦唐二人也直冲上陵，见陵上柏木苍苍，甚是茂盛，二人也不知老疯头走的哪条路，只管朝陵顶冲去。陵顶建有一亭，二人使发了力，见亭中有人，收脚不及，恐怕便要撞上，忙大声呼喊。眼看就要撞上，亭中飞出两物，来势甚急，“啪啪”两声，分别打在唐宁与韦玄中腰间，登时便将二人定住，连话也讲不出。


只听亭中有人讲道：“适才便是轮到我下，却被一个老东西搅了一下，断了思路，下错一着，现在又轮到我下，又差点被这两个小东西撞翻棋盘。”


另一人笑道：“老道士好不要脸，棋臭偏要怪东怪西。”


唐宁看着亭中，原来有人对弈。正在对局的两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瘦老者，一个却是个年近六旬的胖大道士。一旁还有几人围观，一个是读书人打扮的文士，长须白面，约莫四十上下，另一人却是个老叫花子，身后还站着三人，也伸长脖子看着棋盘，一个是同唐宁年岁相近的小道童，另两人居然便是同唐宁同听“书记门”故事、后来专门搅场的师兄弟俩。


棋盘上只落得七八十子，那胖大道士依然拿着一枚绿子敲着石桌，迟迟不肯落子。似得这般下法，不知几时才能终局？唐宁韦玄中心急如焚，偏偏连话也讲不出，想出言求情都不成。


那胖大道士落子甚慢，每一步棋都须长考多时，落子之后又急催对手快下。又走得十来子，那文士与老叫花子轰的一声笑，那胖大道士脸色通红，头上热汗直流。


那老叫花子笑道：“老道士该投降了。”


那胖大道士怒道：“此局尚早，谁说我输了，这里还有这么大的一个角呐。”果然在棋盘一角投了一粒绿子。


那瘦老者神态轻松，落子相应。不知过了多久，这局棋终于下完，唐宁只见两人将手中的棋子全部下在上面，然后那文士便一五一十的数子，道：“白胜二十五子。”老叫花子笑道：“老道士这回可输得裤子都没有喽。”


胖大道士怒道：“都是这两个小东西捣乱。”转过身，又是两粒棋子打来，将韦唐二人身上穴道解开。

第五回 黑白究可分 何子便当弃


韦玄中忙跨前一步见礼道：“晚辈不知太乙师伯在此，搅扰清兴，还望恕罪。”那胖大道士道：“原来是华山派的玄中，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韦玄中道：“晚辈师妹被人所擒，我们追逐至此。”胖大道士道：“适才那老头手中提的是你师妹？”他正在下棋，只眼角余光看见老疯头提着人一闪而过。


韦玄中道：“正是家师爱女袁聪，不幸落入老疯头之手。”胖大道士皱眉道：“云阳的女儿？老疯头？便是那老头么？这件事只有你师父出面才能化解，你管不得。”韦玄中不明所以，只得称是。


胖大道士又正色道：“我们几家商量好不到什么狗屁大会去，怎么你们华山派又去了？是你师父同意的么？”


韦玄中忙道：“此次实是我师妹少不更事，私自下山，也不知甚么原由，居然和长安剑宫中人相识，到了骊山。”胖大道士唔得一声：“理应如此，我想云阳是不会言而无信的。这几位也是你的前辈，应去见个礼。”


韦玄中应一声是，胖大道士一一介绍：“这位是顾先生，这位是汉水的赵山人和两位世兄，这位是老叫花子。”


韦玄中逐个见礼，见到老叫花子道：“晚辈见过嬴帮主。”原来那老叫花子是丐帮帮主嬴不亏。韦玄中见礼罢，心道老疯头是追不上了，向那胖大道士道：“晚辈一个师弟为救师妹，身受重伤，需去相救，晚辈这就告辞了。”


哪知胖大道士道：“你可以走，他不许走。”一指唐宁。


韦玄中道：“这位唐公子与我一起来，自然也要一起走。”


胖大道士道：“不成，适才你们搅了局，才让我输了棋，你是云阳的弟子，又有急务，便放你去，他不能走。”


唐宁一听，心道：“原来只是为输了棋，便迁怒到我们头上，真是岂有此理。”但敬他是韦玄中的师伯，是以隐忍不发。


胖大道士见韦玄中还不移步，不耐烦道：“怎么还不走？”韦玄中心道唐宁为了我师妹之事才得罪太乙师伯，我怎好弃他而去。唐宁心感韦玄中义气，但想柳玄成尚留在会场，便向韦玄中道：“韦兄但去救助柳道兄。”言下还有一层意思，便是我们又无过错，他们是长辈也得讲道理。


韦玄中也确实担心柳玄成，只得告辞。胖大道士再看唐宁的神情气鼓鼓的，笑道：“怎么？你小孩子还不服气么？”


唐宁忍不住道：“这位前辈，下棋本是闲情，晚辈不过一时搅扰前辈的清兴，莫说是为了救人，就是无故搅了棋局，也不能随意扣人。”他本是读书人，但想既然遇见江湖人，便以江湖规矩称呼。


胖大道士突然出手搭在唐宁肩上一扳，唐宁自然便生内力相抗。那胖大道士一搭即收，厉声道：“你身上怎会有我太乙门的内功？”他在下棋之时，听唐宁远远奔来，已觉得这少年竟然身具本门内功，留下唐宁也只是想确认此事，输棋不过是个借口。


这一下不仅众人吃惊，唐宁自己更是震惊。那胖大道士又厉声喝问，唐宁诧异道：“甚么太乙门内功，我不知道啊。”


众人看他不似作伪，似乎连太乙门也不大清楚。胖大道士又喝道：“你这内功从哪里学的？”


唐宁昂然道：“我答应那位前辈，不能说他的名字。”胖大道士听了这话，脸上倒闪过一丝笑意，但也是一闪而收，依旧厉声道：“你偷学我太乙门功夫，居然还如此嘴硬，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便废了你的武功。”


唐宁一仰头道：“前辈便是取了在下的性命，在下也不能说。”


胖大道士嘿嘿一笑道：“我若硬逼你讲，这几个老家伙会取笑我以大欺小。”回头向小道童使个眼色道：“湘儿，你替我教训他一顿。”


那小道童会意，拔剑道：“这位朋友，那我就不客气了。”做出一副盛气凌人之势，持剑左砍右削，呼呼生风，催促道：“还不拔剑。”


唐宁眼见形势所迫，没想到江湖中人如此不讲道理，气愤不已，从包裹中取出长剑，上来便刺。那小道童嘻嘻一笑，持剑格斗，唐宁的剑术又如何是人家的对手？没几招便陡遇险情，狼狈不堪。


胖大道士道：“好了，湘儿，不用打了。”那小道童笑着退下。胖大道士问唐宁：“你怎么只会用‘青云剑法’这种三脚猫的剑术？”


唐宁道：“晚辈也只会这些。”言下自是悻悻然，他虽非争强好胜之人，但所学剑术屡次被人嘲讽，甚是无趣。


胖大道士回头，见老叫花子和赵山人一脸嬉笑。那老叫花子笑道：“这个家伙脾气还是这般古怪，教人家内功又不教剑术，算什么师父？”


那赵山人要文气些，笑道：“这家伙年纪都五十多岁了，还这么大的怪癖，每日还修甚么道？教徒也不好好的教。”


唐宁听了，看来这几人都熟识传授自己内功的那位前辈，便道：“几位前辈勿笑，那位前辈与我虽有授功之德，却无师徒之名，晚辈学艺不精与那位前辈无干。”


老叫花子笑嘻嘻道：“那人为什么不收你做徒弟？”


唐宁道：“是晚辈不肯。晚辈是读书人，不做江湖中人。”


老叫花子嬉笑道：“书读得如何？”唐宁道：“晚辈已是举人。”那顾先生这时笑道：“小小年纪中了举人，不错嘛。是想中状元做宰相么？”


唐宁见几位长者拿自己逗笑，有几分不快道：“读书人求上进那是自然的事，谁不想金榜题名，独占鳌头？就算中不得状元，做不得宰相，只要俯仰无愧就是了。”


顾先生笑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不错，是个小君子。那读书人为甚么就不能做江湖人呢？”


唐宁语塞道：“这……因为……现今江湖太乱，黑白不分，似那些割地拥兵挑起战乱的帮派，山寨大盗，还有甚么金保门、纨绔游侠儿……”


顾先生道：“官场便不乱么？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辈处处皆是。人生在世，便是一个大江湖，谁又不是江湖人呢？便是你口中所说的武侠江湖，也有侠义正道，岂不也可做君子？”唐宁只得点头称是。


胖大道士道：“你既不拜师，如何又修习了我太乙门内功？”


唐宁不好意思道：“当初我不肯学那前辈的功夫，那前辈便说教我一些强身健体的方法，过了几年，我才知道练的好象就是武功。”众人轰然大笑。


老叫花子道：“这家伙若不受人恩惠，决不会骗着教人武功。小举人，你都给过他什么恩惠啊。”唐宁道：“晚辈只是与那前辈有缘，受了他的恩惠。”众人知他不肯说，也就罢了。


那师兄弟二人向赵山人低声耳语，赵山人微微点头一笑，只见他嘴唇微动，那老叫花子和顾先生也是微一点头。


胖大道士又绷起脸来道：“昨天夜里是你领着那些蠢材乱吼乱叫，折腾半夜，搅我老道下棋清兴的么？”


唐宁见那胖大道士愈加责难，虽明知他武功之高实是自己想都想不到的，但决不肯屈服，道：“正是。”这两个字吐来当真是斩钉截铁。


胖大道士呵呵一笑道：“那群蠢材虽然功夫不济，但十有六七在你之上，居然会跟着你这个小娃子乱吼乱叫，丢人现眼。”


唐宁忿然道：“习武者心存报国之志，便是武功低微，战死沙场，也是侠义英烈，当受天下敬重。若是不管天下疾苦，家国兴亡，只知下棋，便是武功天下第一，也没人佩服。”他义愤之下，浑不考虑此话将几位江湖前辈统统得罪了。


老叫化子顿足笑道：“好，好，读书人的硬骨头出来了。老道士可下不了台了。”


胖大道士怒道：“谁说我没办法。”挠挠头皮，想了一想道：“有了。”对唐宁道：“你学我太乙门内功几年了？”


唐宁应道：“四年。”


那胖大道士眼睛一亮，与老叫花子、赵山人、顾先生交换一下眼色，随即惊喜之色便去，依旧绷着脸道：“你用我太乙门的内功，却用这三脚猫剑术，到处丢尽了我太乙门的脸。这可不行！你既然学了我门的内功，便须做我门下弟子。”


唐宁道：“四年前便讲好不拜师的。再说……要拜师也须那位前辈在才成，还须知会我父母。”他小时一心读书，自然以仕途为正道，学那人内功也只知是为强身健体，浑没想过要做江湖中人。便是近来屡屡遇见华山派、柳家寨、老疯头等江湖中人，甚至到骊山观看江湖大会，但心中始终以读书人自居。


只是适才顾先生几句话倒将唐宁自小而成的成见驳倒了，人生本就是大江湖，硬要去分甚么读书人、江湖人也是殊无道理。眼前这位顾先生只怕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他所言确实切中要害，读书人向来自命清高，以读书为正道，视剑侠、商贾之流为末道，便是习武，也想着从军报国、血战沙场，总之不外乎出将入相之志，然而官场黑暗，相互倾轧，却也是不争之实。唐宁年岁虽小，但自小听父亲议论官场之弊，在学宫时又见惯权贵子弟的横行不法，近来也是亲眼所见柳家寨被屠时那将军之残忍、耳闻白学士忠心被逐的冤屈，心下已经是认可了顾先生的话，是以便有几分松口。


那胖大道士笑将出来：“便是那人不在场，我也可以代他收徒。你也是一个举人了，难道做甚么事情还要去问爹妈？”


顾先生对唐宁道：“这位便是太乙门的掌门人太乙道长，太乙门是江湖中的名门，乃是侠义正道，非那些旁门左道可比，小兄弟不必多虑。”


唐宁依旧道：“那位前辈不在场，我还是不能拜师。”


胖大道士呵呵一笑道：“好。老道士拗不过你这倔小子。不入门也行，太乙门的剑术你得学，你丢得起脸，我可丢不起。再说，硬收你入门，只怕那老叫花子眼馋，心里骂人。”


老叫花子笑道：“老道士要捡宝贝，还在这里得乖卖乖。”原来这几位都是武学高手，从唐宁奔进林中和胖大道士出手相试，便看出了唐宁的内功深浅，见他四年便练得这层内力，实在是块习武的材料。胖大道士念及与那位前辈的香火之情，有心替那人照顾唐宁。唐宁心道若不入门，也还算不得江湖人，学学剑术倒是不违他的原则。


这时顾先生与那赵山人开始对弈。胖大道士便手执一剑向唐宁道：“我太乙门用剑的道理在于以道家内功结合剑术，以气御剑，以意御气，意动则气动，气动则剑动，剑气所指，存乎一心。”边说边使剑展开。


莫看胖大道士人甚是胖重，袒胸露腹，一旦用剑，身形却颇是灵动。唐宁只见他舒展自如，张弛有度，端的是一派宗师气象，但那一剑究竟有何妙处，却是不懂。


胖大道士使了一招平生最得意的招数，老叫花子不禁叫好。胖大道士回头见唐宁满眼迷惘，一拍脑袋道：“嗨，你连入门剑都没学会，老道这招‘连山倒海’你怎么看得懂？湘儿，你来将入门八式教与他。”急冲冲到亭中看二人下棋去了。


那小道童上前来，做出一副为人师父的模样，板着脸道：“这个，这个，总之你跟着我学便是。”他想叫“师弟”，对方又不曾入门，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唐宁抱拳见礼道：“这位道兄如何称呼？在下唐宁。”


那小道童也抱拳道：“在下姓韩，名湘子，唐……”那顾先生正在下棋，回头笑道：“你便唤他唐举人便是。”


唐宁脸上一红，忙道：“不敢。在下与道兄年岁相当，便唤我唐兄弟吧。”


那小道童这才道：“好。唐兄弟，本门的入门剑法共有八式，但每式有八招，共有八八六十四招，二百五十六种变化。你看好了，这是第一式第一招‘太乙松风’。”他先演示一遍，再教唐宁跟着演给他看。


唐宁模仿力极强，加上身上本有太乙门内功，照猫画虎，毫不费力。


韩湘子见他学得快，教得也快，没多久第一式已经教完，对唐宁道：“你在这里用心练，记熟了，再学第二式。”一溜小跑忙到亭中看棋去了。


老叫花子见韩湘子挤进来看棋，便道：“小道士不好好教剑，跑到这里做什么？”


韩湘子道：“第一式教完了，我怕他记不住，让他先练熟了再教么。”


胖大道士唔得一声，回头看唐宁自在那里练剑，招式倒是一些不差，只是徒具其形，毫无威力。当下在韩湘子头上敲一个爆栗道：“单教招式，不教用剑要义，有你这么教的么？”


韩湘子只得捂着头，到亭外唤住唐宁，将每招的剑意、用剑的要领细细讲与唐宁，这下不敢大意，手把手的来教。


老叫花子笑道：“现在这小师父有点模样了。”


唐宁认真学剑，他有本门内功作底，一旦融入剑法，进展极快。从前使青云剑法虽然用了两三年，却始终不大顺手，而一学太乙剑，便觉十分合意，约用了两个时辰，便将第一式熟记在心。


胖大道士见他学得快，担心他贪多难化，便道：“今日也就学到这里吧。”


韩湘子欢呼一声，忙奔进亭中，挤来看棋。


唐宁见一众人都是痴迷于棋，心道这弈棋究竟有何魔力，竟令这些江湖高人如此痴迷，便也走进亭中观看。他未曾学棋，眼见赵山人和顾先生你一子我一子的对弈，却看不懂其中的道理。


老叫花子观战多时，早已手痒难耐，拖住韩湘子道：“小道士，来陪老叫花子玩玩。”韩湘子挣扎开道：“不和你下，你棋太臭。”胖大道士叱道：“湘儿，不得无礼。”


老叫花子却不在意，呵呵笑道：“老道士赖皮，小道士刻薄，不愧为师徒俩。”眼光逐个转向胖大道士和那师兄弟俩，三人都是忙将眼光避开，惟恐被老叫花子相邀，最后老叫花子将眼光定在唐宁身上：“小举人，你陪老叫花子下棋。”


唐宁忙道：“晚辈不会弈棋。”哪知老叫花子呵呵大笑道：“不会好，不会就好，老叫花子教你下。”伸手便将唐宁拉到空地上，手指凌空在地上嗤嗤一阵乱划，便划成一副纵横各十九道的棋盘，横平竖直，间隔均匀，一毫不乱，唐宁目瞪口呆。


老叫花子道：“棋子分阴阳两种，一种是白子，一种是黑子，也有用青绿色子。咱们没有棋子，你去取一些小木棍来。”唐宁答应了，去找了一些木棍，依老叫花子之言折成半寸长的短棍。老叫花子道：“还缺一种。”四下望一望，见秦陵上找不到小石子，走到亭边仔细打量，见这亭子倒是石亭，凝气于指尖，对着那石栏杆划一个小圈，便剜出一小块石子来，圆圆鼓鼓，真似一颗棋子，连剜几颗，老叫花子搓手急道：“这样不成，过一个时辰还不知能不能凑齐一百八十颗子。”急得就地打转，一会看看地，一会望望天，突然一拍手，喜道：“有了。”将身纵起，飞向柏树之巅，只见衣袂飘飘，在树冠上飞来飞去，如同大鸟，这份轻功造诣当同老疯头媲美。


待得老叫花子落地，怀中已兜着一堆柏子，向地上一倒：“齐了。”这才将围棋的着法，何为星、何为天元、何为座子、何为气、何为眼、何为叫吃、何为提子、何为打劫讲与唐宁听。唐宁怎能一下子全记下了，老叫花子已迫不及待将两根小木棍放在对角星位，再将两颗柏子放在另外两个对角星位，道：“老叫花子今天让你先走。”原来老叫花子棋臭，从来都要执先，今天确实是破例了。


唐宁只有举子放在盘上，他刚刚知晓着法，怎能明白其中诀窍，没多久便被老叫花子连吃几块，最终棋盘上只留了一只角，还不过十几个子，其实尚有点角破眼手段，只老叫花子也不知。老叫花子拍手顿足，十分得意，许久没有胜过人了，何况大胜。


唐宁初学，反正也不知老叫花子棋力高低，更不在乎胜负，慢慢明白了一些行棋的道理，第二盘便活了二三十子，第三盘活了六十五子，下到第七盘居然乘老叫花子一时疏忽，吃他一块，竟然胜了老叫花子二子。


老叫花子哇哇大叫，十分不服，落子飞快，到了天色已晚，乘着明月当头，依然不休，直下了十八盘，虽胜了十四盘，但居然会输四盘。


到了第二日，老叫花子又来拖唐宁下棋，无奈唐宁要学剑，只得等待。今日唐宁用了一天，学了三式太乙剑，他有内功作底，是以学得极快。刚刚练了几次，老叫花子便拖住不放，韩湘子暗暗好笑，便指点唐宁几招破眼、倒扑、征子、扭杀之术。登时老叫花子便不是对手，连战连北，好在他一向输多赢少，只要有棋可下便是。


第三日，唐宁已将太乙门入门剑八式学全。而下棋也非全无用处，围棋的攻杀抵御之术，颇通剑道，变化之繁杂，尤胜剑招，而因势利导形成的弃子转换、缠绕绞杀等等更是令唐宁茅塞顿开，是以胖大道士也不禁止唐宁学棋，便为此理。


此后唐宁一边学剑，一边学棋，老叫花子早已不是对手，只得退居一旁，惟有看棋过干瘾的份。唐宁棋力迅速接近胖大道士和那师兄弟二人，比那赵山人和顾先生自然相差太远。前三日已学完入门剑，胖大道士便衡量他的内功修为，将更难的“白云剑法”授给了他。


那顾先生是个细心人，知道唐宁浑无江湖经验，便将一些走动江湖的规矩讲与他，只是江湖纷乱，人心叵测，防不胜防，哪能讲得完？只不过将一些最基本的东西讲与他罢了。


一众人便下棋取乐，吃住皆在陵上，撒尿拉屎自然也不下去。胖大道士取笑老叫花子姓嬴，却在秦始皇头上撒尿，老叫花子呵呵大笑道：“老叫花子姓的是输赢的赢，赢不亏，只赢不亏。嬴政的嬴是个女字，老叫花子却是个男人。”


顾先生笑道：“不单不是女人，还是贝，活宝贝。”


如此过了十数日，这日里顾先生和赵山人走出了一个三连环劫，无法终局，终于大家哈哈大笑，挥手作别，便将一盘永无终局的棋局留在了秦始皇帝的陵头之上。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红衣女子一曲歌罢，博得满堂喝彩。


韩公文与郑奇此刻便坐在长安城的太白酒楼里，一边听那长安著名的歌者米嘉荣唱歌，一边向唐宁打听十几日前骊山大会的情形，深以不能亲见为憾。


郑奇与韩公文虽是官宦子弟，家境丰裕，留在长安为质也一样的锦衣玉食，韩公文还挂着六品官的空职，但却身不自由，只能在长安城里打转，偶尔方能出城。其父母担心他们留在长安，恐招仇家伤害，是以从小就请人教习武功，二人也各听师父偶尔讲起江湖事迹，自然也多次梦想有朝一日能“仗剑走天涯”，今见唐宁这个自小一心读书的小书呆却能“闯荡”江湖，自然万分羡慕。


这时临座有雅人点评道：“这《竹枝词》做得气象清新，含思宛转，更兼米嘉荣唱得好，尽得刘词风韵。”


另一人道：“刘禹锡确不愧为当年‘二王八司马’之佼佼者，远放郎州，却毫无颓废之气，依当地山歌而改《竹枝词》，教化乡里。”


同座有人低声道：“二位如此高声称赞，竟不怕旁人知晓么？当年‘二王八司马’依先帝顺宗革新，不过数月，即告失败。当今皇上虽然能够虚心纳谏，可比太宗，但最听不得人家讲起当年受禅登基之事。宫闱事秘，少说为宜。”


前面一人笑道：“老兄也忒小心了些，我们只谈诗歌，与当年王叔文变法何干？”


那人依旧低声道：“若是在私家内宅，你我朋友议论自然无妨，而今却是在太白酒楼。你不看那桌上尽是些神策军士么？万一被他们听到，捕风捉影，添油加醋，构陷罪名，追悔莫及。”果然那二人也不再言语。


唐宁与韩郑二人年岁不大，贞元末年尚不足十岁，自然对隔座所言相知寥寥，而此刻三人的目光也是注意着楼下正中的一副座头。


那座头上此刻正由上月宴请张阿大的一众人与几名神策军士喝酒，那精干汉子边斟酒边陪笑道：“这次全仗几位神策军大哥把张晏一干逆贼抓了，破了这刺杀相爷的天大案子，不然我们兄弟便是跑断了腿，也恐怕毫无结果，回去后还要挨京兆尹大人的板子。”


那其中一名神策军士便是王士则，此刻正志得意满道：“区区几个小贼，我们神策军自然是手到擒来。”


那精干汉子笑道：“听说这次围捕逆贼，王将军当记首功，能不能将其中情形讲给我们，也好教我们开开眼。”


王士则笑道：“黄捕头太客气了。”嘴上虽谦虚一番，跟着便讲起围捕盗贼之事：“那日我得到密报，称刺杀武相公的刺客藏身在成德进奏院中。其时我等正在长安城各家王公大臣的内宅搜查，密室夹墙都不曾放过。得到线报之后，惟恐逆贼潜逃，也来不及禀明中尉，便率了十几个弟兄包围了成德进奏院。那逆贼张晏等虽然凶顽，又岂是我神策军的对手？还不是乖乖的束手就擒？”


那精干汉子是京兆府的老捕头，虽然此案已破，但查案多年，积习难改，总想弄得水落石出，惟恐错失蛛丝马迹，这也是性之使然，不得不问：“王将军怎生知道刺杀相爷的人，就是张晏那一伙？我们上次也听那打油的张阿大说过，盗贼藏在成德进奏院里，但不敢相信。”


王士则狂笑道：“黄捕头怎的精明一世，糊涂一时？这其中有三条理由，其一，当日盗贼杀武相公后向东南方向逃匿，却未出城，应潜于东南诸坊中，同时刺伤裴相公的凶手也距此不远，天方近亮，盗贼可以逃遁的时间很短，潜身之处应在靖安、敦化之间的昭国、修行、晋昌、修政各坊，成德进奏院正在此间；其二，盗贼为何专对武、裴二相公，自然是二相坚决对淮西吴元济开战，而天下不听王命的除了吴元济，便只有成德王承宗和平卢李师道了，尤其是王承宗，元和四年朝廷便讨伐过，前些日王承宗的牙将尹少卿来京为吴元济求情，被武相公痛斥一顿，自然怀恨在心；第三么，我得到的密报确然无误。”武元衡被杀后，大臣人心惶惶，纷纷请求罢兵，皇上却任裴度为宰相，继续筹划对淮西用兵。


黄捕头听了连连点头，不免又问：“那张晏一贯就横行不法，我这里告他的人不止几十个。还有苏表那一伙，从前给宫里做白望和五坊小儿，那是向来欺行霸市，借口给宫里办事，强买货物，用红水染过的粗布当钱付给人家，又把网张在人家屋顶和井口上头，借口又是给皇上抓鸟，害得老百姓出不了门，取不成水，得罪的人就更多了。虽说是皇上一登基就罢了宫市，解散了五坊小儿，但从前得罪的人就不出来告他？”


当今皇上的祖父德宗贞元年间后期，为宫里采办物品的美差落到了太监手里，他们便在东西二市和热闹的坊曲安排数百人望风，看到好的东西便讲宫里需要，白白抢去，最多用低价的东西换百姓价值十几倍的东西，白居易所作的《卖炭翁》便指此事，这些望风的便称“白望”。那五坊小儿是专门为皇帝抓玩物的雕鹘鹞鹰狗五坊的使者。


王士则嘿嘿一笑道：“别人告发可以不信，我得到的消息却不可不信。”


黄捕头愕然不解：“哪个人这样通天彻地？”


王士则道：“正是那苏妻阿康和小丫鬟绿耳。”


黄捕头点头道：“怪不得张晏等五个人被砍头，十二个人被杖死，苏表被打了八十杖发配费州，另有二十二个人也判罪，偏偏那阿康和绿耳没事，原来是出首有功。不过她们会出首，我倒真想不通了。”


王士则嘿嘿不语，另一名神策军士悄声对黄捕头笑道：“那阿康绿耳与王大哥可是交情不浅啊。”


黄捕头恍然大悟，点头道：“怪不得。听说王将军剑术精妙，那些逆贼在您手下大概走不了几招吧？”


那另一名神策军士笑道：“几招？那些逆贼虽然凶顽，却连一招都挡不住。”


这边郑奇轻轻冷笑一声，将唐宁与韩公文吓了一跳，郑奇年岁较小，平时看上去活泼天真，他居然会冷笑，确是唐韩二人从未见过。


韩公文与唐宁对视一眼，悄悄问道：“郑兄弟，为何你一听王士则讲话就冷笑，莫非还记着小时候打架的事？”郑奇轻轻摇头。原来王士则也是他们学宫同窗，郑奇最小，唐宁又是从乡下村里来的，王士则与一干长安城里的便欺负他俩，时常捉弄。郑奇气不过，和王士则打过一架，他比人家小四岁，自然打不过，还是阎峰出手教训了王士则。


唐宁回长安两三日了，也知晓了京中一些大事：武相被杀案子告破，裴度拜相，皇上为缉捕凶手、将两万两悬赏现银放在东市，每天有数万百姓围观。而让他更加惊奇的却是那黄捕头竟是同上华山的“磨镜王六”，原来当初大捕刺客竟连华山也不曾漏过，唐宁混无江湖经验也就罢了，连韦玄中也见他磨的一手好镜，丝毫不曾动疑，反疑到唐宁头上。


黄捕头仍有一丝疑问：“本案是我京兆府裴大人和陈御史一起审的，凶犯是相互证明了，而且刀剑也都在，可以说人证物证齐了。不过武相爷的头颅还没找着，而且武相爷的随从也没能指认出凶手。”


王士则笑道：“黄捕头太多心了，武相被杀正当天将晓时，最是黑暗，哪里看得清凶犯模样。至于武相首级，你不看皇上诏书么，侯伦、李莫已跑回成德，难道他们不将首级带给王承宗邀功么？”


黄捕头再无怀疑，只有埋怨自己眼拙，放着张阿大这尊活菩萨不供，将两万两雪花花的银子白白送与他人，心痛之余仍得陪笑道：“今天黄某和几位兄弟宴请列位将军，除了向你们贺喜道谢外，还有一件事。前日建陵门戟被贼人砍断四十余根，可能又是王承宗派人干的。在下人手又少，学艺又不精，要有急事，还要请王将军出马。”


王士则拍胸笑道：“左右不过一些小小毛贼，何足道哉！黄捕头但有所需，王某弟兄定然飞马驰援。”


黄捕头才将一颗心完全放回肚里道：“有王将军这样天下一等一的剑客相助，黄某还有何惧？王将军侠肝义胆，来来来，黄某再敬王将军三大碗。”


王士则笑道：“黄捕头海量，王某却不能多饮。”那另一名神策军士笑道：“王大哥今日当然不能多饮，那阿康丈夫被发配，正要王大哥去安慰安慰呢。”


韩公文摇摇头：“听说武相公也带了不少随从，却敌不过刺客，那刺客怎么说也是会武功的，王士则功夫能有多高，居然会让刺客在他手底下走不了一招？”


唐宁也道：“我也觉得奇怪，不过适才王士则讲的头头是道。”


郑奇冷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遇见真刺客，这小子还不知道有没有命。”


唐宁惊道：“郑兄弟，甚么真刺客？”


郑奇忙道：“我说说而已，裴相公总该认识刺客吧。”


韩公文点头道：“是啊，裴相公也没能指认凶手，看来此案没那么简单。只怕是没法安天下人心，所以赶忙抓几个人，反正扣在王承宗头上，倒也叫他有口说不出。”


郑奇笑道：“捡到篮里就是菜。便宜了王士则这小子。”


一旁的几名文士已将话题转到裴度封相之事上：“裴度年少时住在洛阳，交游甚广，文人侠士，都称朋友。一天裴度骑驴过天津桥，有两个老人倚栏在讲‘蔡州用兵已久，没有人选，不知哪天才能平定？’忽然看见裴度背影，都很吃惊。裴度的书童正在后面走，听到两个老人讲‘刚才还担心蔡州不能平定，看来得等这个人做将帅才行’。而今裴度已经拜相，负责征讨淮西军政大事，看来淮西指日可平了。”


这时门口走进一个人来，到帐台前讨酒喝，小二见他衣衫褴褛，分明是个叫花子，骂道：“臭叫花子，这里是甚么地方，你居然跑到这里撒泼。你也不看看门口的店规？”


那人结结巴巴道：“甚……甚么店规？”


小二读道：“衣衫不整者不得入内，穿着邋遢者不得入内……”话未讲完，被那人一把提了起来，登时气馁，口中还未停下来：“蓬头跣足……足者不得……哎哟。”一惊之下，不单与那人一样结巴，还被狠狠摔在地上，左脸立时一片乌青。


韩公文一碰唐宁，轻声问：“丐帮帮主？”


唐宁摇摇头低声道：“老疯头。”原来此人正是华山上抓过唐宁的老头，那日将袁聪抓走，不知为何又跑到长安城来。


老疯头内力奇高，尽管唐宁低声讲话，相距又远，但他已听得清楚，转过头盯着唐宁，好象这个少年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一想便会头痛。


唐宁见老疯头看过来，以为他认出自己，招呼小二道：“给这位老者一壶酒，酒钱算我的。”老疯头点头表示感谢。


那小二依旧口中念念有词：“这世道真他妈的怪，叫花子也有人请吃酒。”老疯头何等耳力，听得明白，待小二走过身边，将他腿一勾，那小二又是“扑通”一交，这次轮到了右脸乌青。


王士则等人正在喝酒，没看见老疯头走进来，忽听两声“扑通”声响，才来看时，见小二两脸乌青，沾满灰尘，登时哈哈狂笑。王士则笑道：“我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摔了一只狗。”小二哪敢吱声。


王士则见老疯头一身破布，蓬头垢面，奇道：“怎么太白酒楼还有叫花子，掌柜，掌柜，快把这个臭叫花子赶出去。”


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那老疯头已到了面前。王士则伸拳欲打，被老疯头一把扯过，摔向门外，“扑通”一声没听见，只听见“啪”的一声，原来老疯头抓王士则时已用重手封了穴道，这下结结实实摔下，五脏六腑都要被摔烂。郑奇嗤的一笑：“活该。”


黄捕头一看老疯头的身手，实在是见所未见，急忙打一手势，带人慌忙出门，将王士则扶起。那王士则直挺挺的，扶起来也是一根直棍，口中却能讲话，埋怨道：“黄捕头，你没见我被臭叫花子摔出来么？你身为捕头，太白酒楼跑进叫花子滋事你如何不管？”


黄捕头苦笑道：“黄某职位卑微，武功又低，王将军都管不了的事，黄某哪有本事管？”


王士则骂道：“这臭老叫花子，老子和你没完。”


不知何时，眼边又站着一个老叫花子，嘻嘻而笑，也不打话，伸手一抓，又将王士则抓起，抛向门内，摔在厅中地上。跟着那些神策军士、黄捕头及手下兄弟纷纷被摔向门内。这老叫花子只是随手一抓便抓住一人，内力到处，那些人穴道皆被封住，只听“哎哟”之声连绵不绝。


门内老疯头已坐在原先王士则的座上，随手拿起盘中吃剩的鸡腿乱啃，杯中吃剩的酒去喝，眼见王士则一干人又扑通通摔进门来，怒不可遏，腾身过去，一脚一个，踢出门去。


门外那老叫花子也不肯罢休，老疯头踢出去，他便踢进来，兴致十足。只是这一下，王士则等人却倒足大霉，来回被踢了十几次，摔得头晕眼花。更可气的是这两个老叫花子踢来踢去，竟用力恰倒好处，每次都堆成一堆，一个压着一个。踢进门去是王士则垫底，踢出门去是另一神策军士垫底，那些捕快夹在中间，似乎颇受优待。


二人踢了十几个来回，依旧兴致勃勃，毫无罢脚之象，惊动了酒楼内外的酒客行人，纷纷围观。那些神策军士历来骄横跋扈，此番被两个老叫花子折腾，当真大快人心。


唐宁见门外的老叫花子兴致勃勃，想起王士则本是个无行浪子，有心让他多吃些苦头，是以一直不出声劝阻。此刻见两老者越踢越有精神，倒象是一定要比出个高低来，如此踢下去，非出人命不可，忙叫道：“嬴老前辈，快请进来喝酒。”


门外的老叫花子听到唐宁呼叫，这才作罢，不再向门里踢，而是照每人腰眼一脚，踢出丈外，那些人被踢在空中，手忙脚乱，这才知道穴道已解。


老叫花子哈哈大笑，跨进门来道：“小举人，是你在叫我么？”


唐宁忙上前行礼，老叫花子笑道：“你用不着行这些婆婆妈妈的礼节，要是真的想孝敬我老叫花子，就陪我下几盘棋。”唐宁笑道：“晚辈一定陪，一定陪。”


韩公文与郑奇见唐宁执礼甚恭，心知是江湖前辈，也上前来见礼。老叫花子不耐烦道：“哪里来的两个阔少爷，老叫花子跟你们没交情。老叫花子一辈子讨饭没少受富人的鸟气。小举人，你怎么不学好，却和这些阔少爷厮混？”韩公文和郑奇进退不得，尴尬万分。


唐宁忙道：“前辈莫要见怪，此二位是我少时同窗好友，虽出身富贵，却非浮浪无行之辈。”


老叫花子哼了一声，脸色依然不豫。唐宁灵机一动，想起韩公文和郑奇都是会下棋的，忙道：“老前辈，我这两位好友都是会棋之人。”


老叫花子眼睛一亮，登时笑容满面道：“要是会棋，就坏不到哪里去。”大约嗜物成癖者皆有此疾，一遇有相同喜好之人，便欣然引为知己，至于那人是正是邪也就不多理会了。


韩公文道：“请前辈与我们共饮如何？”老叫花子道：“叫花子怎能上得台席，小举人随便赏几口酒就是了。”


唐宁忙道不敢，叫小二取两壶酒，一壶给老叫花子，另一壶给老疯头。韩公文吩咐小二另备几样小菜，老叫花子挥手止住道：“那边满桌剩菜，还不够老叫花子两个人吃么？”去那边桌上挑两碟剩菜，从怀中取出一张荷叶包了去，依旧出门坐在街边吃喝。


唐宁忙出门道：“晚辈来陪前辈喝酒。”他看到老叫花子坐在街边，自己若坐在酒楼里，心下不安。


老疯头已喝了半壶酒，眼神开始发直，跑到门外盯着老叫花子道：“你，你，你是谁？”


老叫花子笑道：“我是叫花子的祖宗。”老疯头道：“你是叫花子的祖宗，那，那我是谁？”老叫花子笑道：“你是叫花子。”老疯头道：“那，那你就是我祖宗？”老叫花子笑道：“我是你祖宗。”老疯头虽然时疯时癫，但又不傻，登时脖子一梗：“我是你祖宗。”老叫花子也叉腰对骂，非要争出谁是谁祖宗不行。


唐宁忙劝阻道：“两位前辈，不要吵了，二位都是叫花子的祖宗。”老叫花子也是脖子一梗：“不行。天下只有一个叫花子祖宗，就是我‘包赢不亏’。”


老疯头伸手便来扭老叫花子的手臂，老叫花子自然不甘示弱，也伸手揪住老疯头。


二人都是绝顶高手，此刻不用功夫，只扭来扭去，如同泼皮打架，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气鼓鼓的要将对手按倒。


唐宁急道：“嬴前辈，老疯头神智不清，你怎能如此欺负他。再不罢手，今后我不和你下棋了。”老叫花子果然害怕，双手一抖，将老疯头震开，哈哈大笑。


老疯头双眼迷蒙，盯着唐宁道：“你是谁？”


唐宁道：“晚辈唐宁。”老疯头道：“你认识我？知，知道我叫老疯头？”唐宁点头道：“晚辈与前辈有一面之缘。”他没有将骊山大会中算作一次，那次老疯头或许就没看见他。老疯头疑惑道：“你，你甚么时，时候见过我？”


唐宁道：“那是在华山。”话音未落，已见老疯头眼露凶光，心知不妙，忙向老叫花子身后躲去。


老疯头一声怒吼：“华山派的小贼。”哪容唐宁闪避，一出手便点中唐宁肩窝。老叫花子眼见不妙，伸手欲阻挡，已是来不及，忙急出一指点向老疯头的曲池穴。老疯头身子一转，已然避开。转眼之间，二人已交手十多招，老疯头要抓唐宁总是被老叫花子逼住，而老叫花子也腾不出手给唐宁解穴。


唐宁直挺挺站在中间，只见两位如穿花蝴蝶，忽而到了眼前，忽而有转到身后，骤来骤去，迅捷无比，偶尔左耳边擦过一拳，偶尔右眼边闪过一指，不由得他心中大惧。韩公文和郑奇早已拔剑守在一旁，但两大高手相斗，他们哪里插的进去，弄不好还会误伤唐宁，只得在旁边干着急。


郑奇叫道：“老疯头，唐大哥赏你酒喝，你却恩将仇报，好不要脸。”老疯头怒吼一声，一掌拍来。他愤怒已极，这一掌使上了八九成功力，那是足以开碑裂石，何况血肉之躯？老叫花子眼见郑奇不知深浅，这一掌要打中了，必死无疑，忙离开唐宁。


郑奇伸剑格挡，但觉一股大力击向胸口，“苛察”一下，长剑被凌空震断，当真吓得面无人色，眼见是避无可避，幸被老叫花子一把拉住，平平滑开数尺。那掌力击向地面，蓬的一声，青砖俱碎，击出一个五尺方圆、两寸来深的坑来，这一掌若击中郑奇，还不是五脏尽碎，胸骨尽断？


老疯头趁老叫花子援助郑奇，一回手一把抓起唐宁便飞奔而去。老叫花子紧追不舍，一前一后两只灰影迅速向北奔去，当真是快逾奔马，到了城墙跟前，那老疯头双脚交替，飞身而上，毫不停顿。老叫花子也是暗暗喝彩，他不知老疯头住在大上方，上下皆靠悬崖上两排石窝，城墙内侧略有倾斜，每层砖之间错出一寸多宽，原比大上方攀登更易。老叫花子一生自负轻功了得，此刻比起老疯头，也是自愧稍逊一筹。


如此一路向北追逐，追出四十里时，老叫花子已知自己长力胜过老疯头，何况老疯头手里还提着一人。再下去不多时，老疯头速度已渐缓，老叫花子稍一用力便可追上，但唐宁在他手里，投鼠忌器，不敢过分逼近。


再跑出上百里，天色已暗，不知到了何处。穿出一片树林，猛见前面火光冲天，隐隐有兵戈之声。到跟前时只见两队人马相斗，老疯头一时性发，将唐宁抛下，狂吼声中冲入战阵。


老叫花子上前扶起唐宁，见他一路只是被长草划破了脸，并无大碍，穴道被封已有几个时辰，手足麻痹，不能移动，老叫花子便为他推宫过血。


原本两队人马相斗，胜负已分，数十官兵将八九名黑衣人围在中心。那几名黑衣人武功虽高过官兵，却是寡不敌众，包围圈越来越小，那些黑衣人已是苦苦支撑，眼见不到一柱香工夫，便会被攻破。哪知老疯头冲入阵中，拳打脚踢，尽是针对官兵，转眼间已将十几名官兵打倒，非死即伤，无人接得住老疯头一击。这一下形势顿时逆转，官兵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那些黑衣人，溃逃之中被老疯头一路追杀，死伤惨重，那些黑衣人得此良机焉能不逃？


唐宁眼看老疯头杀伤官兵，忙对老叫花子道：“前辈快去阻止。”老叫花子摇摇头道：“老叫花子从来不过问官府的事，今天的事情又不知道起因，也不知该帮哪一伙。反正这官兵老叫花子看不惯，无极帮的混蛋更不是好东西，管他谁死谁活。只不知那老疯子为啥专杀官兵？”


唐宁道：“无极帮不是成德王承宗的下属么？割地拥兵，刺杀宰相，反叛朝廷，可是叛臣贼子。”


老叫花子笑道：“大家都骂河北藩镇穷兵黩武，刻薄重赋，老百姓活不下去，老叫花子偏要感激他们呐。”


唐宁奇道：“前辈何出此言！”老叫花子道：“他们盘剥越重，做叫花子的人就越多，老叫花子的徒子徒孙不就更多了么？”这话讲得十分苦涩，唐宁知他讲的是反话，心中也是暗暗难过。


老叫花子道：“不过裴度与老叫花子倒有交情，无极帮的小子以后遇到老叫花子，也要让他们吃些苦头。”


两人便在野外露宿一夜，第二日找到一处市集，才知昨夜是一伙盗贼火烧了献陵寝宫，还杀伤了二十几名官兵。众人讲得绘声绘色，个个如同亲眼所见，倒有一个和尚听得分外仔细。


唐宁却认出了那和尚正是当日骊山大会中为驼山派主持招贤之人，悄悄告知老叫花子。老叫花子道：“我看这家伙的走路，练的是少林的内功，只是不大正宗，想不到居然和驼山派勾结一气。你上前试探他一下，最好能知道他的姓名，实在不行，就找个茬子和他动手，我就能看得出他的武功来历。”


唐宁心道：“嬴前辈肯定是不愿打草惊蛇，不然上去一试便知，最好能不动武，让他不生疑心。”想了一想，便起身走向那和尚，双手合什道：“敢问大师法号，在何处修行？”


那和尚警惕地望着唐宁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唐宁道：“晚生家母一向礼佛，前数日身体不适，想找一位师父做做法事。”唐宁从不会说谎，遇到需隐瞒的事宁肯坚决不说，也不编谎，这份倔强脾气在学宫时十分有名，今日面对的不是善者，只得信口找个理由，心中兀自狂跳。若那和尚再追问，这谎一定圆不了。


那和尚听唐宁一口关中乡谈，模样倒也斯文，他虽警惕，却不愿在一个后生小子面前隐瞒身份，便道：“这位施主，小僧是嵩山中岳寺的圆通和尚，今日路过匆匆，恐不能为老施主效劳。”


唐宁故作失望道：“唉，这也是家母无缘。”退了回来，老叫花子笑道：“小子还真的有一手，看来这个举人没有白当。”看那圆通将要走远，老叫花子道：“没听说中岳寺和尚还会武，此事大是蹊跷。我得前去告诉少林寺广观老和尚，中岳寺离少林寺很近，不要着了人家的道。”对唐宁道：“我跟着这和尚，看着他究竟要做什么。改日再和你下棋吧。”唐宁点头应承，看老叫花子追踪圆通去了。


唐宁这才向路人细细打听，原来此地已近耀州，距长安上百里路途。唐宁估量需用一日，天黑之前应能赶回长安，便带好干粮，即刻上路。才走出二三里路，前面路边嘿嘿一阵奸笑，跳出一个人来挡在中路，却是那圆通和尚。


唐宁一惊，心道老叫花子不是在追踪他么，眼光四下一扫，没见到老叫花子身影。


圆通狞笑道：“不用找了，那老叫花子早被我甩了。凭你小子那点子道行，也想瞒得过佛爷我？老叫花子还以为佛爷认不得他，嘿嘿，要是连丐帮帮主都认不出，佛爷又怎么在江湖上混饭吃？”


唐宁心里思索依老叫花子的身手，又怎会被圆通甩开。


圆通见他神情，已知他心中所想，哈哈笑道：“你小子一定在想为何老叫花子会被我甩下，那老叫花子功夫虽好，又怎么样？佛爷我兜了三个大圈，他哪有心思和我捉迷藏，还不是拔脚走路。他做梦也想不到佛爷会兜回来找你，哈哈，终究是佛爷我棋高一着啊。”


唐宁心道：“唉，果真棋高一着。自此之后，还是再也不要说谎话的好。”


圆通狞笑道：“小子，你是何来头？为何要找我麻烦？快快讲来，免得佛爷不客气。”


唐宁见他声色俱厉，心知今日怕是讨不了好去，冷冷一笑道：“你一个出家人，忒大的火气！”


圆通道：“你便是不说，佛爷也有办法让你交代。”双掌一错，欺近身来。


唐宁挥拳格挡，他的拳脚是少时随村中四爷爷学的，更是不济，只得勉力支撑。那圆通分明可以制住他，却不下手，定是要看唐宁的真实功夫、师承来历。


唐宁左支右绌，好不狼狈，忙找准机会，缓得一步，回头抖开包袱，取出长剑。那圆通笑着看他取剑，并不阻拦，显然要给他时间。


唐宁拔剑再斗，圆通却吃了一惊，他与唐宁相斗，已觉得这少年内力不差，原以为他会使出那些高明的剑术，哪知却是青云剑法，心道如不用强，只怕这少年的真正来历终究看不出来，当下虎吼一声，双掌催动，攻势陡强。


唐宁正待格挡，远处有人骑马奔来，远远的就呼道：“大师，大师，可找到你了。”跑到近前，跳下马朝圆通兜头便拜，口中道：“请大师收在下为徒。”


圆通见是一位年纪二十岁上下的少年，粗眉大眼，身形挺拔，肤色黝黑，却并不认识，奇道：“你是何人？”满脸戒备之色。


唐宁却是相识，此人乃是同窗秦宁，不觉也奇道：“秦公子，你缘何要拜此人为师？”


秦宁只横扫唐宁一眼，便向圆通拜道：“在下秦宁，在骊山大会见大师招贤，便有意投奔，快要轮到了我，却被一个疯子搅散会场。在下一路寻访十余日，好容易今日得见大师，望大师成全。”


圆通冷笑一声：“老衲如何能相信你？”秦宁从怀中取出一包金银，双手奉上道：“在下所来仓促，不及赶备厚礼，恳请大师屈尊光临敝舍，在下要隆礼拜师。”


圆通眼见银子，脸色好了不少，伸手便取来掂一掂，颇为沉重，作了个好脸道：“你对老衲又知多少？如何愿拜老衲为师啊？”


秦宁道：“在下并不知大师来历，但想平卢军有十二州，是天下最大的藩镇了，能请大师主持选拔，那大师一定是江湖高人。在下在骊山大会一见大师，便心生景仰之情，情愿终身服侍大师。”


圆通虽对秦宁仍有十分怀疑，但马屁拍来，也是恬然受用，眼睛一转道：“也罢，如果你是真心想拜老衲为师，老衲便给你一个机会。老衲想看看你的资质如何，面前这小子你可认识？”


秦宁道：“此人是我少时同窗。”


圆通奸笑道：“那好，你若能将他的武功师承门派问出来，老衲便收你为徒。”圆通奸猾如水，哪能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他知唐宁内功不弱，若秦宁能逼唐宁露出功夫底细，自然也要相当功力，而二人一旦动手，那不单是唐宁，便是秦宁的底细也露出来了。


秦宁答应一声，转头向唐宁道：“唐宁，你的武功从哪里学的？”话语中毫无礼貌。他父母双亡，依靠的叔父也只是长安县的一个小吏，出身不是大富大贵，初进学宫时本与唐宁关系很好，后来便一直不离阎峰左右。他为人极是好强，处处不甘人后，只缘一次比文时诗歌作的不好，偏巧那一次唐宁又作的很好，那先生点评之时说了句“唐宁，秦宁，名字相同，如何这文才天差地别”，秦宁便从此记恨唐宁，处处想要压过他，朋友就更做不成了。


圆通奸笑一声：“你这傻瓜，是要你用嘴问的吗？还不动手。”秦宁最听不得人家唤他“傻瓜”，何况又在唐宁面前，当时便面红过耳，拔剑指着唐宁道：“唐宁，我今天一定会胜你。”


唐宁摇摇手道：“秦公子，你我有同窗之谊，怎可刀剑相向。”


秦宁一心要在圆通面前逞强，见唐宁不愿相斗，显见气怯，不由得十分得意，喝道：“少罗嗦。”


唐宁眼见秦宁仗剑劈来，只得挥剑格挡，他不识秦宁的剑招，边躲边挡，分外狼狈。


若放在十数日前上华山时，唐宁早败得一塌糊涂，亏得脚步灵活，近来又明白了一些用剑的道理，青云剑法虽不高明，却是守多攻少，招式繁多，见招拆招，边打边退，这里平原旷野，有的是向后退的地方。


秦宁剑术虽在唐宁之上，但内力犹有不足，久攻不下，心浮气躁，剑法渐乱。


圆通见秦宁打了四五十招还逼不出唐宁的底细，但喝一声停，朝秦宁嘿嘿笑道：“你既然有师父，还要来拜老衲为何？”


秦宁瞪了唐宁一眼，嘴角一牵，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转向圆通恭敬道：“在下原来的师父是长安铁剑门的，毕竟是小门小派，怎能和大师相比？”


圆通道：“甚么铁剑门？不曾听过，怪不得剑术如此稀松。”心中想起似乎长安真的有过这么个小门派，只是寂寂无名，这两三年来更是没了声息，看来这小子不是说谎。


这种小门派，圆通确也不放在心上，喝令秦宁退下，朝唐宁嘿嘿笑道：“小子，看来还要佛爷来亲自收拾你。”一掌拍来，掌风凌厉，唐宁急忙避开。


挡到十数招，眼见青云剑法已实在无法化解，唐宁剑尖向上一挑，划个斜线刺向圆通肩井，这已不是青云剑法中的招数。圆通嘿嘿一笑，双掌紧逼，过了十五六招，确信无误，收手退后，喝道：“你太乙门与我素无恩怨，佛爷也不难为你，只要告诉佛爷你为何要和那老叫花子跟踪我，说明白了，佛爷便放你走路。”原来唐宁使出的剑法中夹有太乙门的剑法，圆通与太乙门素无瓜葛，也不想得罪太乙门。太乙门乃是当今江湖名门，秦宁听得唐宁竟是太乙门弟子，眼神十分奇异。


唐宁道：“你错了，在下不是太乙门弟子。”


圆通冷笑道：“小子睁着眼说瞎话，这太乙门的‘白云剑法’和入门剑瞒不过佛爷。你承不承认是太乙门弟子，佛爷也没心思去管，佛爷只问你为何要和那老叫花子跟踪佛爷我？”


唐宁也想及早脱身，但心知不能尽以实情相告，便道：“大师在骊山大会为驼山派选拔，是不是？”圆通心道好象骊山大会太乙门没有参加，难道却派了弟子来刺探？应道：“那又怎样？”唐宁道：“大师以出家人身份，主持藩镇军中选拔将校，岂不令人奇怪？”


圆通心道原来为此，哂笑道：“佛爷我与驼山派交情深，帮个忙有何不可？犯得着你太乙门和丐帮屁事。哼，小子，我和你讲这些废话作什么。你莫不成也想投入驼山派？也向佛爷磕上三个响头，说不上佛爷还可以想一想。哈哈。”


唐宁心中一恼，冲口而出：“李师道割地抗命，实是叛臣逆贼，我岂能与贼子为伍？秦公子，我劝你也莫与他们一道。”圆通双眼一瞪，喝道：“小子信口胡说，佛爷今天便超度了你。”挥掌击来。


唐宁奋力抵挡，哪里又能挡得住？止不过三五招，被那圆通当胸击到，虽伸臂尽力一格，仍被击中，一口鲜血喷出，便倒了下去。


圆通奸笑道：“嘿嘿，小子，你不承认是太乙门弟子最好不过，本来佛爷还要考虑考虑，现在是你自己找死。秦宁，你若是真心拜老衲为师，便宰了这小子。”秦宁持剑不由得踌躇，他虽对唐宁记恨，只不过是想比过唐宁，要杀唐宁却是从未有过这种念头，他也知道圆通这是在逼他自绝后路，若不杀唐宁，圆通连他也不会留下。秦宁一步步缓缓走向唐宁，手却颤抖不已，却见唐宁已一动不动。


秦宁心道：“你既然已死，我补上一剑，也算不上杀你。”举剑刺下。


只觉剑峰一偏，跟着一股大力袭来，秦宁忙就地一滚，见一名汉子去察看唐宁，另有一名汉子已与圆通交上了手。


那两名汉子服饰相同，显见是同门，看与圆通相斗的汉子出掌刚烈，内力深厚，想来另一人功力也差不多。秦宁不敢轻动，退到一边。


圆通却是见多识广，交手几招便知底细，嘿嘿笑道：“汉水赵家，少陪了。”回身便去。秦宁急忙上马追赶。


约莫奔出十里开外，那赵氏兄弟并未追赶，圆通这才停下脚步。见秦宁紧追不舍，圆通嘿嘿笑道：“你是真愿拜老衲为师么？”


秦宁道：“在下之心可表日月。”


圆通道：“那么无论老衲让你做什么你都是肯的么？”秦宁点头。


圆通道：“那么让你到淮西军中你也肯了。”


淮西一直与官军作战，加入淮西无疑便是叛乱了，秦宁大出意外，不禁发愣。


圆通见秦宁有犹豫之色，嘿嘿一声奸笑，杀气顿生。


秦宁迟疑一阵道：“在下本想平卢军地广势大，可以有个好前程，不过要是大师一定要在下到淮西，只要能有前程，在下愿听师父安排。”


圆通哈哈笑道：“好。那淮西吴元济是老衲的朋友，你投淮西，一定前程无量，嘿嘿。”


秦宁道：“不过徒儿武功低微，还望师父能多加教诲。”他先称师父，又自称徒儿，一步步想将关系确定下来。


圆通奸笑道：“你先到淮西，要是干得不错，给老衲争了光，老衲自然会将一身功夫传给你。”


秦宁倒头便拜：“多谢师父。”圆通道：“好好，你这小子够无耻，老衲喜欢。”


日夜向东，到了洛南深山中，住在猎户的寨子里，那些猎户自称“山棚”，都对圆通礼让有加。


那山棚的首领于三道：“圆通大师近日可曾遇见一个紫衣女子？”


圆通道：“不曾，怎么说？”


于三道：“近日山中来了位紫衣女子，长相可怖，向我们一个弟兄打听终南道人的下落，只是一时言语不合，便将这个弟兄打伤，我们前去论理，反被那女子用银箭射死数人，还望大师能为我们讨个公道。”


圆通言不由衷道：“好说，好说。不过老衲是出家人……”


于三道：“我们也无以为报，今后就在李主公那钱中再留一成给大师做香油钱吧。”


圆通这才细问讯那女子情形，寨外骚动不已，一名山棚上气不接下气跑进来道：“不好……好了，那女鬼又来了。”


于三也脸上变色道：“就是那紫衣女子。”


圆通嘿嘿一笑：“让老衲会一会她。”出得寨门口，见那紫衣女子站在大路上，数十山棚远远围着，个个咬牙切齿，却无人敢靠前去。


秦宁见那女子身旁一个小姑娘，好生俊俏，眼光直勾勾盯向那小姑娘。


那小姑娘冷冷道：“姑姑，这小子贼眉鼠眼，我要射瞎他那双贼眼。”秦宁从头凉到了脚。


圆通见那女子长相果然如同鬼魅，他虽老于江湖，却也不知这女子来历，念声佛号道：“这位女施主，不知为何却与这些山棚过不去？”


那女子望见圆通，桀桀笑道：“原来是圆通大师，失敬失敬，我是来找那终南臭老道。”一闪身已欺近数丈。


圆通心中一惊：“此人内功不弱，决非泛泛之辈，怎么我竟不知她，而她却认识我？”圆通数十年行迹诡异，江湖认识他的人寥寥无几，遇见今日这等人家认识自己而自己不认识人家的，实是生平第一次，不由得如芒在背。嘿嘿笑道：“老衲眼拙，请阁下通个姓名。”


那女子道：“你莫管我是何人，只需告诉我知不知道终南臭老道的下落。”


圆通道：“终南道长不是已归隐多年了么，老衲委实不知。”


那女子道：“那好，告辞了。”


圆通道：“慢，老衲为了阁下和这些山棚的过节出面，阁下总要留个万儿下来吧。”那女子理都不理，纵身便去。


圆通在山棚面前丢脸，大为恼怒，一扑上前。他身形较那女子更快捷许多，眼看已凌空截住，蓦地一道银光闪来，圆通一个急停落下，见一支银箭射在树上，那女子在怪笑声中已远去了。那小姑娘身形虽慢，圆通却不屑于去截一个小小姑娘。


圆通拔下银箭，奇道：“难道是她？她不是早已死了么？”


圆通将秦宁带到淮西做了一位将校，自回嵩山中岳寺。约莫一月，匆匆又赶来淮西，神色不豫。


淮西一名将官李祐乃是圆通的师侄，问道：“师叔，莫不是东都之事不成？”


圆通道：“原本一切顺利，东都平卢进奏院里五百壮士已经准备停当，烹牛宰羊，第二日便要血洗东都，不想无缘无故丢了数十斤牛肉，将军将两名负责看守的士兵责打一番，不想这二人竟跑到伊阙的官军军营告发。官军连夜便包围了平卢进奏院，大家苦战一番，这才突围，现下藏到山棚那里了。”


李祐顿足道：“可惜，东都原本防守空虚，一旦举事，必然大乱，进攻我淮西的官军必回撤靖乱，淮西之围自解。想不到如此好计，居然坏在几斤牛肉上。”


秦宁并不知此事，听上去象是圆通与平卢李师道定的计策，要血洗东都洛阳却未成功，问道：“几十斤牛肉，如何平白失却，两人如何吃得这许多？”


圆通恨恨道：“这都是丐帮那死老叫花子干的好事，满街臭叫花子都在大吃牛肉。”


另一将军只有二十出头名柳子野，奇道：“丐帮叫花子，怎会跑去偷牛肉？”


圆通道：“这老叫花子当初在关中便盯上老衲，被老衲识破，想不到阴魂不散，跟到洛阳。以他的身手，取几十斤牛肉还不是神不知鬼不觉，却坏了我的大事。”对李祐道：“李师侄，老叫花子嘴馋偷几十斤我倒不奇怪，奇怪的是伊阙官军似乎早有防备。”


李祐三十多岁，精干壮健，道：“可是丐帮告密？”


圆通摇头道：“不像，老叫花子平时最讨厌官府，从不与官府打交道，不会是他。”


李祐道：“莫非出了内奸？”秦宁插口道：“要是有内奸，官军早动手了，怎会等到那二人告密？”


李祐点头道：“秦师弟所言有理。这事便奇怪了，还要师叔多费心打听。”


圆通道：“近来少林寺总派人在我中岳寺附近转悠，不可不防，我立即要赶回寺去。”


秦宁道：“徒儿拜师以来，还不曾到过中岳寺，是否能随师父一往？”


圆通嘿嘿笑道：“你到淮西，大功未立，如今只是低职将校，带你回去，老衲脸上无光。”


李祐笑道：“秦师弟莫急，大战在即，立功的机会多的是，秦师弟一身武功，还怕得不到重用么？”


秦宁口中称是，心中却不忿：“这个柳子野也不过二十出头，比我尚且晚来淮西，李祐居然推荐他做了一方将领，统帅三千兵马。我与你还算同门，却毫不帮助。”口中自然不敢埋怨，一腔愤愤，无处消散，晚间出得营帐，到了偏僻之处，独自舞剑泄愤。


一名将校从远处押着一名俘虏走来，笑道：“秦兄何事如此不开心？”

第六回 春暮花非花 倾国岂大吏


秦宁看时，却是一名壮汉，背插金刀，便拱手道：“原来是‘金刀将’丁将军。”


那人也是淮西的一员骁将丁士良，一口金刀厉害，立下不少战功，却只是一名捉生虞侯，官阶不高。秦宁见丁士良又擒俘虏，笑道：“丁将军又立奇功，指日高升有望了。”


丁士良笑道：“不过为主公尽心做事，升官丁某是不指望了。”


秦宁道：“丁将军何出此言？你可是主公亲赐的‘金刀将’。”


丁士良道：“士为知己者死，吴主公对丁某的恩德丁某无时敢忘，丁某无家无口，孤身一人，升不升官对丁某毫无意义。”


秦宁笑道：“丁将军真是赤胆忠心，淮西栋梁。”


丁士良道：“栋梁那敢当，只有李祐将军才是淮西的栋梁之才。”押送俘虏回到军营。


秦宁望着不远处一个大树杈，心道：“赵师弟怎还没到淮西来？”


匆匆数月过去，淮西西路并无大的战斗，只有北路有些小败给官军。正月里，官军与河北成德又开了战，难以兼顾两路，淮西形势稍松。


秦宁更是没有机会立功，心中郁闷，这日与李祐闲坐时发了几句牢骚。李祐笑道：“秦师弟莫要着急，机会马上就到眼前。”


秦宁精神倍长，李祐道：“现在随唐邓节度使胆小怕事，随唐邓的官军最是稀松，听说皇帝要换人，派当年取西川的先锋高霞寓来。”


秦宁一听道：“那高霞寓听说是一代名将，极会韬略，是个劲敌。”


李祐笑道：“那高霞寓不过好看兵书，刚愎自用，是赵括马谡之才，若果然是他来，是我淮西的大幸。”


秦宁笑道：“师兄的韬略当世无人能敌，那高霞寓若来，必然是以卵击石。”


李祐道：“这就是秦兄弟立功的机会到了。”口中念叨“铁城”。


“铁城”是淮西西路军营文城栅，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军屡攻不破，得了“铁城”之名。李祐念叨“铁城”，一定又是图谋战事，李祐极善用兵，屡破官军，确实是淮西的一根支柱。


秦宁又到了营外，望着那大树杈，心中焦急道：“赵师弟何时才来？”


秦宁日日黄昏在营外练剑，闲时便与淮西将军结交，与驻守文城栅的吴将军等格外交好。他是关中人氏，天子脚下，那吴将军等生平不曾跨出淮西半步，对秦宁所言关中风貌帝都气象不免好奇。


淮西自安史乱后数十年自立割据，境内穷兵黩武。节度使吴元济为防大将造反，将各路将军的家眷扣押在蔡州，一有疑心，便诛杀全家，人人自危。


那吴将军与另一位陈将军和秦宁一般无家无口，也便有些牢骚敢发，三人尤其对那柳子野无功受禄十分不满，只那人是李祐的结义兄弟，三人才不曾与柳子野当面冲突。


这日柳子野回军营，他带兵出战却遭小败，陈吴等人自然言语有几分冷风热嘲。那柳子野年少孤傲，岂能忍气，当下便愤然到营外单挑。


陈吴二人本非江湖人物，剑术自然一般，那柳子野不过数招便将二人击败。


陈将军不忿，将秦宁拉来，秦宁心道：“这小子我平素正没机会教训他，今日借机出气，李祐那里自有吴将军解释。再说，我若打败这小子，李祐也要重新考虑我在他心中的分量。”


待到交手，秦宁才知是个硬手。那柳子野剑招奇险，凶狠凌厉，虽然不识秦宁长安铁剑门的剑招，却占据上风。


李祐正从外赶来，见状喝止。吴将军笑道：“李将军此来正好，柳将军与秦将军切磋剑术，令人大开眼界。”


李祐笑道：“原来义弟与秦师弟是以武会友，李某倒误会了。两位兄弟剑术高妙，正是我淮西之福。”


秦宁笑道：“柳兄原来身出名门，秦某佩服。”


柳子野却听得不大舒服，心道秦宁讥讽他出身名门，却投入淮西，冷笑道：“秦兄不也是关中子弟么？”


李祐见状，笑道：“二位兄弟皆是识时务的豪杰，淮西如今正是二位用武之地。秦师弟，你到淮西时日不短，却无多机会，是师兄的不是，现下正要委派你到文城栅协助吴将军，你可愿意？”


吴将军大喜：“秦兄能来，铁城更是如虎添翼。”秦宁与吴将军交好，自然欣喜。


李祐见柳子野愤懑，从腰间解下佩剑，赠与柳子野。


那是一柄宝剑，是李祐至爱之物，如今转赠柳子野，依旧有些厚此薄彼，秦宁刚刚几分欣喜，转眼变成冰凉。


转头看去，那大树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石头，秦宁欣喜心道：“赵师弟终于来了。”一时觉得与那柳子野的区区意气之争毫无意义了。


潼关路上，几位华山派弟子正在路边茶棚喝茶，一位道士便是韦玄中，边喝茶边道：“不知这次能否寻访到柳师弟。”在座还有袁聪与两名华山男弟子，一名女弟子。


一名华山男弟子道：“是啊，只知柳师兄是被一名壮汉扶了去，如今几个月了，再重的伤也好了，怎么我们在关中找了几个月都没消息。”


一名少年走过来笑道：“柳道兄若有不幸，必在关中，如今关中毫无讯息，反倒说明他平安，韦兄安心。”那人居然是唐宁。


东边一骑马奔来，扬起一片尘土。马上骑者咦的一声，勒住马头。


唐宁看时，原来也是学宫同窗，姓赵，只是他出身豪富，与唐宁一向疏远，两下无话，拱拱手别了。


袁聪见了唐宁，只轻轻的道：“唐公子来了。”唐宁原想与袁聪见面，那袁聪不是冷眼便是问东问西，哪知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倒是颇有礼数，居然性情大变。唐宁心中反不是滋味，却是希望见到从前天真无忌的袁聪，而不是面前这个斯文但压抑的袁聪，也拱手道：“袁姑娘好。”袁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韦玄中见状忙笑道：“唐兄请坐，你我数月未见，却想听一听别后你有何际遇。”他将话题岔开，自是为引袁聪莫去想不豫之事。


唐宁便向袁聪等人讲起其后如何在长安酒楼遇见老疯头及老叫花子，以及后来的遭遇。当时他受重伤，幸得汉水赵氏兄弟相救，送到磬玉山神医孙思邈的后人孙山人处。


唐宁受伤虽重，但施救得时，半年来在孙山人处，边养伤边习本草，日日上山采药，便以黄精葳蕤之类为食，如今大好，内力不退反大进，想到河洛找一找老叫花子。


一提及老疯头，袁聪不由自主向后一缩，那老疯头给她造成的惊吓至今难忘。那日老疯头在会中大打出手，继而又抓着袁聪狂奔，大约用力过猛，又抽搐起来，袁聪才得脱身。


唐宁奇道：“那老疯头不是你们的大师兄么？”


韦玄中摇摇头：“不是。他大约认错人了吧。”又道：“唐兄有此际遇，功夫必是一日千里，只怕如今在下已非你对手。”


唐宁笑道：“韦兄又说笑了，武学也是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哪里会睡了一觉第二日便成了高手。”这话引得袁聪也笑出声来。


华山那女弟子开心道：“师妹笑了。”


袁聪从长安归来后，竟似变了一个人，先是整日独坐发呆，后来便拼命的练剑，好几次误伤自己的手臂，平素沉默寡言，竟不闻一声笑语。


几个月来，渐渐的许多事情想开了些，明白自己从前幼稚鲁莽，是以忽然间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象是斯文懂事。伤感虽有，也淡了许多，只偶尔往事袭上心头，依旧几分酸楚。这次韦玄中出潼关，袁聪想起柳玄成从前对自己处处讨好，自己却弃如敝屣，而今才知无情伤人，心中对柳玄成也有几分愧疚，故而一同前往。


一路向东，闲暇之时，唐宁便与韦玄中、袁聪及华山弟子谈天说地，暗中将一些道理隐含在故事中劝慰袁聪。唐宁自觉袁聪心病终由自己上山引起，是以用心曲意，欲解袁聪心结。那些华山派弟子并不知详情，只知唐宁来华山后，袁聪便相随下山，归来后伤心失意，而唐宁再来，袁聪又有说有笑，而唐宁对袁聪又格外用心，众人便以为袁聪害相思病竟是为了唐宁。


六人一行出潼关奔洛阳而来。将近新安，见四名壮汉抬着两只鹿走在前面，到了城中市集，取刀来将一只鹿剥皮解开，叫卖鹿肉，另一只尚是幼鹿，受伤未死，呦呦哀鸣，实在令人生怜。那四名壮汉头戴鹿皮帽，身披豹皮，手执钢叉，眼见皆是猎户。


唐宁心中不忍，上前打话道：“这几位大哥，我见那幼鹿甚是可怜，想买来放生，请列位行个方便。”


那几个猎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都望着唐宁，心道这个少年是个傻子，其中一人相貌甚是勇武，笑道：“这只小鹿已受了箭伤，就算放了去，终究会被虎狼吞吃掉。”


唐宁也想不出一个妥善之法，这时韦玄中道：“不若将小鹿寄养在此间佛寺或道观中，回来时再带回华山。”


唐宁拱手向那猎户道：“这位大哥，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几位大哥今后勿杀幼鹿。”


那猎户笑道：“我等以打猎谋生，若不杀鹿，莫非专捕虎豹猛兽不成？那虎豹凶猛，可是要吃人的。”他以为唐宁是个不通事理的少年，是以语中含着讥讽。


唐宁道：“在下的意思只是讲各位大哥以捕猎为生，也应注意适可而止，山林虽大，狐鹿之类小兽虽多，若一味乱捕滥杀，终有杀尽的一天。兽类也须生养，适度捕之，才能取之不尽。”


那几个猎户相对点头道：“此话倒有些道理。怪不得这几年鹿是越来越少。那我们总不能不捕鹿吧。”


唐宁道：“在下也不是一味好生，只是希望列位莫去捕杀幼鹿和怀胎的母鹿。”那几个猎户点头称是。袁聪笑道：“唐公子，这些话又是你编出来的吧。”唐宁道：“《礼记》中便有《月令》一章，劝告‘毋覆巢，毋杀孩虫、胎夭、飞鸟，毋麛毋卵’，麛便是幼鹿。”众人哪里听得懂，都是目瞪口呆。


那几名猎户都以为唐宁是个酸秀才，说一些呆话。唐宁走到幼鹿跟前，左手轻轻便抱将起来，那鹿虽小，也有六七十斤，唐宁却毫无吃重之感，几名猎户大是惊奇，想不到这少年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这才刮目相看。


那猎户点头道：“原来是剑侠。”这些人最是敬重好汉，便邀六人到山寨中作客。


韦玄中道：“我等还有它事在身，不便前往，还望海涵，改日再往拜会。”唐宁也道：“若待此间事了，再去拜会。”二人讲的都是一些场面上婉拒人的客套话。


那些猎户却是直肠子的，听得这话便当真了。那领头的猎户自称于三，从怀中取出一张鹿皮来，上面烙有花纹，交与唐宁道：“我们专以打猎为生，人称‘山棚’，这便是我们的标记。在洛阳一带都有我们的兄弟，将此标记把与他看，只须言明是于三所赠，但有吩咐无有不从的。”


唐宁心道未必会用得着，但不便拂于三的好意，便收下了，那于三再三叮咛唐宁定要到山寨作客。


洛阳乃是大唐东都，虽比西京长安规模稍逊，但地处中原，交通便利，商贾繁华却不在其下，虽无如长安西市、东市那样大集中的商区，却是大街小巷皆遍布酒楼商肆、茶馆店铺，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偶尔看见衣着奇异的高丽、南诏、安南、吐蕃、契丹人经过，扶桑人大多身着唐装，不细观一时倒分辨不出，更有高鼻深目的波斯胡人牵着骆驼招摇过市，引起行人驻足。


唐宁等人从西门进了洛阳城，却见许多行人匆匆向南，更有一位身着胡服头戴帷帽的女子打马经过，险险将唐宁撞倒。袁聪道：“这些人都要做什么呀？丢魂落魄的。”六人便随着人流而去，竟到了一处园圃。


园圃中熙熙攘攘尽是游人，正值暮春时节，园中牡丹盛放，姹紫嫣红，煞是壮观。满园的文人仕女穿梭花间，相映生辉，其中自不乏俊郎美女，令人目光追逐流连。唐宁等人到了其间，便随人流在花间漫步，听得前面几位文人侃侃而谈。其中一人道：“今年花市更贵，一株紫红色的已卖到一百四十两银子，而去年仅一百一十两，净涨了三成。”另一人点头道：“怪不得白居易诗‘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只怕十户也不止了。”先前那人道：“那些官宦富商有的是银子，还怕买不起么？”


又一人叹道：“若说牡丹，果不愧花王之称，正当李正封所咏‘国色朝酣酒，天香夜袭衣’。堪称国花。”先一人道：“国花之谓，何以克当？”


那人道：“这牡丹出身本微贱，生长在太行山野之中。不知何朝何代被人移下山来，随时应候，又不知经历多少代的培育汰选，才成就这无双的名花。这牡丹开在暮春，正是万花争艳之时，偏它雍容富贵，尽压百芳，有帝王之相，正合我大唐气象。按说我华夏疆域万里，名山大川不可胜数，其中岂无奇花异卉，如何又独崇牡丹？这其中自有缘故，那奇花异卉虽多，然或生境苦寒荒蛮，人烟罕至，不得见闻；或因生境过于优裕，非本土不生，环境稍有不如意便不得成活，试问天下有几多相同地气物候之所？故而若为名花，不但须生得好，还须性情不过于乖张，能稍顺土壤、应天气，移向我宅前屋后、滨河近山，这才能有人欣赏、有人传颂。有了这些，方能成为名花。若论这样的名花也有多种，苏州的菊花、兰溪的兰花、洞庭的荷花、孤山的梅花。只是梅花虽有傲骨，菊花虽有气节，未免过于寒瘦；荷花高洁、兰花幽贞，并称君子，有仙佛之相，却不合世义之道，不宜为邦国之象征。惟有牡丹喜高燥、稍耐荫，雍容而不媚，富贵而不骄，才可体现我大唐国力强盛，宽容仁厚，恩加四海之气象。”


那二人点头称是道：“只是王公大臣嗜花成癖，不惜千金，竞购名品，上行下效，竟至世风糜华。而今淮西未平，河北战火又起，国家当多事之秋，正应勤俭治国，奈何作此奢华之举。”


那人叹道：“人欲横流，牡丹何辜？”


园圃南端有一草堂，这时空无一人，分外清冷。轻轻听得“叮”的一声，磬声响处，丝竹之声徐起，只听环佩叮当，走出一队仕女，手执紫色牡丹花枝，头插碗口大紫色牡丹花朵，身上轻纱也绣着紫色牡丹图案，缓缓走进堂中央，排成牡丹花阵，随乐而舞，舞到终时，将手持的花枝纷纷掷于堂前，翩然而去，人去香留，令人恍如梦境。


这时音乐复起，又转出一队仕女，手执通白色牡丹花枝，头插通白花朵，身上轻纱也绣着通白牡丹图案，舞毕而去。如是红、黄、绿、黑诸色牡丹花陆续掷于堂前，花团锦簇，香沁人心。


原来这洛阳牡丹花会不单是赏花卖花之所在，更是文士赛诗、仕女交际之盛会。那些仕女非梨园子弟、却是闺阁千金，借牡丹花会一展才貌，以引起众人瞩目，更可结识才子贵人。当年杨贵妃便是在洛阳牡丹花会中艳压群芳，才被选作寿王妃。此刻那些仕女也走进园中，与一些达官贵人、知名文人谈天说地，果然个个美艳动人，便有的斜倚花枝，由擅丹青者绘描图形。


唐宁等人前面的文士想来也是洛阳城里有些名气的，正在吟咏，便有一个身绣白牡丹图案的仕女前来，说是杨司空孙女，打听这里可有李贺李长吉？那几名文士得美人垂青，正是大喜，却听人家找的是李贺，登时如一盆冷水浇头，灰溜溜的，只得道声没有。


那杨家女子刚走，便有一个着紫色牡丹图案的前来，几名文士才打起精神，不想人家又是找李贺的。跟着什么牛千户之女、郭郎中之女皆相继来找李贺。只有一名最艳丽的女子出身却不高贵，不过寒门小户，人家眼中还是只有李贺。几名文士愈觉脸面无光，悄然遁去。


这时一名头戴绛红牡丹的女子正在走来，她分明记得此处有几名文士，怎的突然不见了，当下四处张望。看见唐宁一群人中，仅有他穿着象是读书人，其他只有两名姑娘、三个道士，便上前来向唐宁行个礼道：“公子可见适才几位书生到了何处？”


唐宁道：“诸生已出园去了。”他极少与年轻女子讲话，袁聪是天真如小孩子的，才无拘束，这时见一个美貌少女上来打话，心中反十分不自在，讲话也不自然。袁聪见那女子衣裳华丽，人又极美貌，相形之下，甚感企羡。


那女子叹口气，幽幽的低声叹道：“可惜不能一睹李长吉。”她见数位女子都来过，以为李贺当在其中。


唐宁道：“李长吉不在其中。”他身怀内力，适才那些文士的话听得十分清楚。


那女子秀眉一展道：“公子可认识李长吉？”唐宁道：“不认识，只是适才听诸生所言。”那女子幽幽叹口气欲走。


袁聪见这么多美女都要找寻李贺，不知这个李贺是怎生人物？便问唐宁：“李贺李长吉的是什么人？”


唐宁道：“李贺乃是当今年轻一代最有名的诗人，他的《李凭箜篌引》《南园》等诗天下闻名，深得韩愈、皇甫湜等前辈赞许。”


袁聪笑道：“韩老伯伯呀，下次我到他家里，让他叫李贺来见一见，看他究竟好在哪里？他武功高么？”她是习武之人，评人优劣的标准自然便以武功高低。


唐宁道：“我听到传阅的李贺诗中有弃文从武的愿望，但未听闻他有武功。”


袁聪笑道：“原来只是一个读书人。”拿指头推一推唐宁道：“你不是读书人么？还是什么举人，又会武功，文武双全，不比那什么李贺强么？”讲罢笑声连连。


唐宁被她打趣，脸色通红。那女子也是一阵羞涩，看一眼袁聪，见这少女虽然不施粉黛，却也天生丽质，还称韩愈为伯伯，只是讲话有些野，连李贺都不晓得，听话音中这些人会武的，想来不过会舞刀弄剑罢了，但听得这些人口音不是本地人，那少年又是甚么举人，遮莫是外地的才子也未可知，所以又抬头打量唐宁几眼，道：“这位公子高姓大名，今日可是来赛诗的？”


唐宁更觉不安，道：“在下长安唐宁，只是偶然路过，才疏学浅，哪敢献丑？”


韦玄中听唐宁自称“才疏学浅”，也不想他指的是文学，径以为他指的是武功。要知一个人若痴迷一物，便是旁人无心之语在他听来也是有心的，韦玄中当下笑道：“唐兄何必过谦，依你的功夫自然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唐宁听他把话讲岔了，笑道：“韦兄过誉，小弟文武皆是不济。”


那女子听见“唐宁”之名，若有所动，又想不起何时听过，当下告辞便去，转过几株牡丹花树，不防脚下一滑，眼见便要摔倒，心想这一摔可是出了大丑，当真是又羞又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唐宁等人正目送那女子离去，眼见她将要摔倒，唐宁从花丛上一跃而过，在那女子方接地之前，堪堪扶住。韦玄中等华山弟子齐喝一声彩，要知这花树虽然不高，但相距有两丈远近，一跃而过，殊非易事，华山弟子除韦玄中外都自度不能。


那女子含羞躬身道谢，要知在牡丹花会中摔一跤，那可是颜面尽失，今后声名可不大好听，再看唐宁一跃之间竟有这般远，当真非同常人，不觉再多看唐宁几眼，低头疾步入草堂去了。


一阵阴风扫过，紫衣女子到了近前，望着唐宁冷笑道：“小子原来是太乙门弟子，快讲那终南臭道士到了哪里。”满园美女，忽然多了一位鬼魅般的人，更令人恐怖，登时不远处游客惊散，一名游客还尖叫一声。


这一下不要紧，满园游客不知原由，纷纷逃奔。可怜一园牡丹，被人践踏得枝残花落。


唐宁见她声色俱厉，手中银箭已露出头，无奈道：“这位长者，在下并非太乙门下，也不知终南道长现在何处。”


那紫衣女子喝道：“少罗嗦。”对唐宁冷笑道：“太乙门的功夫别人看不出，我却看得一清二楚。小子，既然你是太乙门下，那就怪不得我了，要怪你就怪那个无情无义的终南老混蛋吧。”


常随她的小姑娘此时才到，站在一边，却看着袁聪。


袁聪见那小姑娘盯着自己看，也注目看她，一时两人相互打量，从头到脚看来看去，还真有几分相像。


唐宁心道此人与终南道长有过节，虽不知她的身份，但据那老者所言或许是武灵门的。唐宁无甚江湖阅历，也不知太乙门与武灵门有何过节，只得道：“这位长者，在下确实不是太乙门弟子，太乙门是天下名门，在下若果然是，也是光彩之事，何须否认？”


那女子也吃不准，冷笑道：“名门个屁，既然你不承认，今日便放你一马，日后若知你骗我，嘿嘿。”回身便走，自言自语道：“原来也是个软骨头。”见小姑娘只顾盯着袁聪，喝道：“凤儿，还不走？”


那小姑娘一时惊觉，应道：“是，姑姑。”也回身跟去。


唐宁愤然道：“在下虽不是太乙门下，却也敬仰终南前辈，长者若想欺凌太乙门下，尽可找在下。”


那女子回头奇异地望着唐宁，奇道：“居然还有人会自己找死。”怔怔望了一阵，纵身而去。


那小姑娘也回头，眼神少了嘲弄，却有几分佩服。


满地狼籍，皆是牡丹花瓣，随风飘零，唐宁长叹连连。六人出得大街，身后却有一阵马蹄声响，到了前面停下，原是三乘马。马上三位女子跳下马来，当中一位头戴帷帽，衣着小袖口胡服，便是适才那位女子，如今已改了装，另两位衣着看去应是丫鬟。那女子近前来道：“唐公子请慢行，如蒙不弃，可到舍下小坐，略表谢意。”


唐宁推辞一声，袁聪将他背一推，笑道：“去吧。”


唐宁出于客气，问起那女子府上，才知是河南尹郑权之女。


唐宁失惊道：“府上可是有位郑奇公子今在长安？”那女子也吃惊道：“正是舍弟。”原来此女正是郑奇的姊姊，其父曾任节度使，故而将郑奇入质长安，如今虽放为河南尹，但官职时有迁动，是以朝廷也不曾将郑奇放回。


唐宁这才到郑府，内里老夫人听说，赶来问东问西，心念幼子，感伤流泪。唐宁见老夫人舔犊情深，也不禁添了几分伤感。郑权只淡淡问了几句郑奇近况，托唐宁再见他时传话要他多读书、勤习武功、不忘国恩之类勉励之语，又问及唐宁出身，何时中举、何处习武等等，便不多问了。


唐宁等告辞出门，袁聪忿忿道：“这个郑大人也太冷酷了，看那老夫人想儿子想得多伤心，他却什么事也没有。”唐宁道：“不是这么说，官场险恶，勾心斗角之间需要谨慎。若显露伤心，被人告上一状，说心怀怨谤之类，便是一场横祸。”袁聪不满道：“父亲想儿子，天经地义，还怕人说么？只怕是你想做人家女婿，才替他说好话。”


唐宁怒道：“哪有此事。”袁聪笑道：“那个郑大人问东问西，就差一点问你的生辰八字了。唐宁啊，这么漂亮的小姐你都不想，那究竟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啊？”唐宁一笑不语，想起与韩公文郑奇一起玩笑时曾说要找仙女、才女、美女，仙女是第一位的。


袁聪今日到郑府，听闻郑奇却是长安剑宫的记名弟子，何尝不因此想起阎峰，只是时间久了，也渐渐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厢情愿，那阎峰根本不曾对自己用情的，何况阎峰出身官宦，自然要寻一门贵亲。心中不难过自然不能，正因心中酸酸的，才不断故意打趣唐宁，引他生气，心里才能平复一些。今日牡丹花会，那些英俊少年自也不少，相貌与阎峰相当甚而在其之上者也有之，可见人间俊男也非阎峰一人，这些想法自然是赌气。而那些美女个个明艳照人，袁聪难免相形见绌，自愧不如，这些想法便是泄气。袁聪心中七上八下，千思百转，虽然也有说有笑，但决不是从前一般天真无忌。


一行人有说有笑到了伊阙，沿途拜会几个与华山派通好的江湖门派，也未得柳玄成下落，只答应帮助寻找。丐帮弟子散布天下，人数众多，便想找丐帮弟子传话，结果东张西望，未看见一个乞丐，原来今日花会，官军将露宿在街头的乞丐统统抓起来了。


伊阙龙门口，龙门山与香山隔伊水对峙，河东香山上官军扎寨驻防。河西龙门山却开凿了许多石窟，此时仍有数十工匠用绳索悬在半空开凿山石，叮当之声不绝。


伊阙集上果然有卖鹿肉的山棚猎户，这些汉子性情直率，买卖也很豪爽，从不斤斤计较，那猎物很快便已卖完，准备回山。


袁聪怂恿唐宁道：“那于三不是将什么标记送给了你，去试一试好不好用。”唐宁道：“我们如今又不找于三，捉弄人家则甚。”袁聪笑道：“又不是捉弄人，只说是于三的朋友，问个好，看看那标记是真是假。”


唐宁便也有几分心动，这时见远远有一个山棚匆匆跑来，脸上乌青，倒似挨了人打。卖肉的几名山棚一见，呼啦啦便操猎叉围上去询问究竟。原来那山棚猎得一头鹿，准备下山来卖，却被叛军抢去，还吃了一顿饱打。那些叛军正是去年驼山派李师道安插在东都平卢进奏院的数百名叛军，当时突围后便躲进西南深山中。


唐宁与韦玄中耳力极佳，听得明白，听见那几名山棚大骂叛军，有人便嚷着到伊阙军营告发，也有人担心官军围剿不力，反遭叛军报复，一时议论不决。


唐宁再无迟疑，上前打话，将于三所给的标记出示，果然那几个山棚认得是于三之物，甚是亲热，显然将唐宁当作朋友。唐宁询问叛军情况，果然便是平卢叛军，其中还有几名和尚。唐宁心道应是圆通一伙，这些人武功高强，官军未必便是对手。


韦玄中也认为应当谨慎行事，最好能纠集一些江湖正道的好手，河洛附近自然以少林寺为首，可到少林求援。唐宁毕竟未经大事，韦玄中虽常走江湖，这种事却从未遇见，那些山棚不过是激于一时之忿，更是没大见识的，商量之下还是先到军营为好。


当下数人径投伊阙军营，东都留守吕元膺开帐接应，他去年得李愬传讯，才使东都暴乱未成，其中更得江湖人物暗中相助，是以对江湖人物也是客气三分，此刻听了山棚所言，抚须道：“若论用兵之法，便当趁夜色包围叛军，自可一鼓荡平。只是那些和尚等江湖人物高来高去，却是难事。”


韦玄中提议赴少林寺求援，吕元膺道：“少林寺距此有一百四十里，快马来回也要三个时辰，只怕是来不及。”唐宁与韦玄中自度轻功难及快马，也点点头。


吕元膺道：“几位是江湖人，这洛阳城可否有功夫高的？”韦玄中道：“未听说洛阳城里有什么前辈高人，只有几家镖局，身手却也平平。丐帮在洛阳倒有分舵，今日却未见一个丐帮中人。”


吕元膺神色这才舒缓，笑道：“这却好办。”原来今日牡丹花会，官军将乞丐尽抓了起来，反正牡丹花会已过，本来就要放人的。吕元膺便传将令，由一名将军与韦玄中、唐宁前去放人，从中挑选高手，另一面集结人马，准备夜袭。他也不懂江湖规矩，以韦唐二人的资历声望如何“挑选”丐帮高手？总之官大位尊，差遣人惯了。


韦唐二人与那将军乘快马奔回洛阳，到了狱中，只见满屋皆关着乞丐，在那里大吃大喝，心道这还不错。原来年年花会抓花子，不管吃管喝，那些乞丐哪肯乖乖进来？还不是躲起来到花会捣乱。所以每年牡丹花会，便成了花子过节，大家都是自愿进来的，只有外地流落来的花子不懂规矩，派十几个官兵上街就够了。


韦唐二人便留心看那些乞丐身上有无布袋，当下寻出一名二袋弟子，询问舵主所在。寻到第六间，里面一个老叫花子懒洋洋的打个呵欠道：“是谁在找我的徒子徒孙啊？”听声音竟是老叫花子嬴不亏。


唐宁大喜，忙道：“嬴前辈，晚辈唐宁有礼了。”


老叫花子呵呵笑道：“是小举人呐，没事跑到这臭哄哄的地方找老叫花子做什么？是不是想找老叫花子下棋啊？”


唐宁笑道：“不是下棋。”取出孙山人的信件，又将准备上山围捕叛军之事相告。哪知老叫花子一听，倒头要睡，说道：“不管，不管，他们抢劫由他们去，总是抢富人老爷，不会抢花子。”那些乞丐哄笑不已。


那将军便要发作，韦玄中轻轻将他手腕握住，微一用力，那将军便说不上话来，心想这江湖人物果然有些怪异，再不敢发怒，忙堆起笑脸来。


唐宁知道老叫花子嘴上虽这么说，心肠却是极热，笑道：“上次嬴前辈不也帮忙了么？”


老叫花子嘟囔道：“莫提上次，事成之后那些当官的只知朝上领赏，老叫花子赏钱没得着一文，酒也没的一口。真是叫我在徒子徒孙面前丢脸。”


唐宁笑道：“那几十斤牛肉不就是赏钱么？”


老叫花子笑着坐起身来，又倒下道：“这回没牛肉了，不去。”


唐宁笑道：“没有牛肉，倒有鹿肉。”


老叫花子眼睛一亮，又道：“鹿肉也没什么稀罕，不去，不去。小举人，你差点连小命都搭上，还管它做甚，要报仇吗？再回去和老道士学几年，我这个师父没用的哦。”


那将军见唐宁再三邀请一个只知撒泼放赖的老叫花子，不知何故，也不敢多嘴。


唐宁心里明白，老叫花子这是在要挟他下棋呐，笑道：“好吧，事情了后晚辈陪老前辈下一整天的棋。”老叫花子头也不回道：“三天。”唐宁笑道：“三天就三天。”


老叫花子一跃而起，说是跃起，其实腿不弯，脚不抬，只将手在地上一撑，原来斜躺的身子便直直的竖将起来。丐帮弟子哄然叫好，此招乃是老叫花子生平最得意的招数。


老叫花子一挥手道：“成大，魏执法带着你的弟子，汪狗子，你们跟我走。许长老暂时代管洛阳分舵。”此刻俨然一帮帮主气概，浑无半点嬉笑散漫之色，帮众皆凛然听命。那些不是丐帮弟子的乞丐，见丐帮好副气象，个个打定主意要加入丐帮了。


那成大是洛阳分舵的舵主，汪狗子虽只是五袋弟子，却是年轻一辈可造之材，加上执法长老及其八位弟子，人虽不多，却是十分精干。唐宁将马让与老叫花子，老叫花子却不肯乘，唐宁和韦玄中只好下马陪他走路。那将军见丐帮十几人排列有序，脚下行走极快，脚步却丝毫不乱，竟是训练有素，胜过官军，不由得心中暗自佩服，从此对叫花子刮目相看。


唐宁问老叫花子为何恰在洛阳，老叫花子笑道：“花会，花会，花子大会，有吃有喝，老叫花子当然要来赶热闹了。”


一行人到达伊阙，官军已集结待发。吕元膺见居然请动了丐帮帮主，不由得信心大增，当下由那几名山棚做向导，衔枚疾进，一更时分已悄悄将叛军在山中的棚帐四面包围，布置下绳网、长枪、挠钩，静坐待命。


三更时分，前哨摸近棚帐。一通鼓响，官军齐声呐喊，杀入棚帐，放火烧棚，但见火光冲天，杀声彻云，叛军不及穿衣，便被斩杀，逃窜者落入绳网中束手就擒。偶尔有几名叛军会些武功，三人一组，分攻上中下三路，官兵以多打少，很快便就地解决。


火光中，八九名和尚从棚中窜出，这些人果然武功高强，临危不乱，在一名白胡子老僧的指挥下，打倒数名官兵，向东突围。


老叫花子等人原先见官兵剿杀叛军，如瓮中捉鳖，并未出手，此时见那些官兵不是和尚对手，便迎上前去，捉对厮杀。唐宁认出圆通，大喝一声，仗剑砍去，圆通借火光也认出此人便是在献陵被自己击伤的少年，当时未来得及再补他一掌，居然未死，今日真是冤家路窄，他知道唐宁功夫较自己相差甚远，也不以为意。韦玄中担心唐宁，持剑夹攻，另一名华山弟子也来助阵。


待得唐宁一出手，与那日献陵时相比，对剑法的熟练与领悟不知上了几层台阶。


那圆通甚是吃惊，想不到这少年功夫大进，不敢小觑，冷笑道：“小子，你不是不承认是太乙门弟子么？如何又使这白云剑法？”


唐宁认真道：“使白云剑法又未必便是太乙门弟子。”圆通也没心情与他磨牙，以一敌三，还可应付得来，但抬眼望去，叛军已经被官军捕杀大半，败局已定，心中便存着逃逸的念头，暗中寻找机会。


那指挥叛军的白胡子老僧名唤圆净，已有八十多岁，身手依然矫健，一面格杀官军，一面呼喝众人进退，飞箭到了他跟前，吃他袖风一扫，便偏到一旁，伤他不得。老叫花子叫一声妙也，上前与那圆净接战。这边魏执法抵住圆空，成大迎住圆明，那小一辈的方知、方觉、方悟、方生等被华山派和丐帮弟子围住。


吕元膺已指挥官军将叛军尽数捕获，四面团团围定，呐喊助威。


那些和尚虽知败局已定，仍奋力抵挡，一招一式竟大似少林武功。老叫花子与圆净乃是双方首领，一面接战，另一面也留心场中变化。那圆净使的是少林金刚掌，掌掌势大力沉，若被他击中，必然筋断骨裂，只是如此斗法，必然大耗内力。老叫花子却不与他斗力，身如飞燕，四面翻飞，只是将圆净缠住不放，由他耗费内力。


那边圆空使一柄禅杖，以伏魔杖法与丐帮执法长老的六丁开山鞭法斗个旗鼓相当，二人都是硬碰硬的打法，兵刃相交，火花迸溅，怒目圆睁，呼喝如雷。圆明虽使双手迎战成大的一对钢刀，却略占上风，只是叛军已全军覆没，圆明身处重围，自然气怯一些，此消彼长，一时也分不出胜负。圆通迎战唐宁等三人，显然未尽全力，只有方字辈的五名和尚被华山丐帮十二名弟子合围，虽结成五行阵奋力抵挡，被攻破只在早晚之间。


吕元膺自然看不出武功高下，只见一众人翻来滚去，个个勇武，心道今日真是侥幸，若非一众江湖义士相助，只怕会遭大败，那老僧一步杀一人，连杀了我十数名官兵，实在可怖。


那带领韦唐二人去放乞丐的将军名唤王茂元，去年八月初围攻东都平卢进奏院时便是他奋勇登上墙头，杀死一名叛军，打开缺口，才迫使叛军突围，平素自认为勇不可当，今日一见，才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莫说那几位老僧和丐帮长老，便是这小一辈的弟子，自己便远远不是对手。不单他这么想，那些军中大将勇士何尝不是如此，众人久经沙场，九死一生，但见今日这一仗，若自己上去，无疑是以卵击石，定当九死无生了。当下官军退开几十步，张弓搭箭，将一众人围得密不透风。


再斗下去，汪狗子忽使怪招，一口浓痰喷向方知。方知正奋力抵挡两名丐帮执法弟子的轮番进攻，哪里有余力来躲一口痰，心道脏便脏些，还是命要紧。谁知那一口痰歪打正着，啪的一声，左眼上早着，登时看出去一片模糊，正想着是不是用袖去擦，微一分神，左腿上便着了一刀，跟着又挨一脚，忙就势着地滚开，躲开了搂头一刀。


五行阵顿时被冲散，十二名华山丐帮弟子将五名和尚分开来，两三人合攻一个。那五名方字辈和尚本来一对一的功夫便与华山丐帮弟子差不多，全仗五行阵支撑，如今五行阵被冲散，便抵挡不住，不一会便接连中刀着剑，血染僧袍，仍奋力支撑，不多时方觉腿上再吃袁聪一剑，再也支撑不住，被一剑制住，官军忙拿挠钩拖去缚了。围攻方觉的袁聪三人腾出手来，再去围攻那四人，方知已然肩腿受伤，抵敌不住，一见又有人上来助阵，心中大是慌乱，那汪狗子可不客气，趁他分神，一刀便将那颗光头斩下，此时“方知”，已经来不及了。


圆净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便要束手待缚。


猛听官军身后阵阵惊呼，一名老者冲进官军之中，左手提着一人，右手随抓随扔，无人可挡，又是那老疯头。登时官军一阵大乱，吕元膺呼喝约束不住，几名将军忙团团将吕元膺保护起来。


老疯头一冲进来，袁聪登时惊呼一声，面无人色，连手中有剑都忘了。方生看出便宜，一刀砍来，袁聪茫然不觉，幸好一旁的丐帮执法弟子一剑格开，那两名华山派弟子大怒，一人一剑，从两肋将方生刺了个对穿。


老疯头冲进场内，袁聪忙藏身在那两名华山派弟子身后。老疯头不曾看见袁聪，眼光却望见了唐宁，吼道：“华山小贼。”将左手那人抛下，和身扑来。


唐宁与韦玄中等三人合战圆通本自吃力，哪想老疯头此刻出现，疯病又发，竟冲向自己。老叫花子正与圆净接战，腾不出手。其他人功夫高的魏执法正与圆空酣斗，成大得汪狗子相助，刚刚扯成平手。余下一众弟子功夫与老疯头相差甚远，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老疯头已抓向唐宁。


唐宁不得不回剑自保，这一下形势顿时逆转。在老疯头这等高手面前，象华山丐帮弟子这样的功夫人再多也毫无用处。两名华山弟子忙上前相助韦玄中，抵住圆通，可唐宁形势危急，竟无人可助。两名执法弟子冲上前去，却连老疯头衣角都够不着，眼见唐宁被老疯头掌风围住，顷刻便要遭毒手。


袁聪呆立在场中，原先她躲在两名华山弟子身后，此刻那二人去相助韦玄中去了，她便无处藏身，兼之被吓得头脑一片空白，再也挪不动一步。还有几名执法弟子正与方字辈余下两名和尚相斗，满场中打斗一片，谁会想到袁聪此时发呆。


老疯头一掌将要拍下，忽然见了袁聪，登时眼中便只有袁聪，欢呼一声“师妹”，便要冲向袁聪。华山弟子听到老疯头呼唤，急忙回身保护袁聪，这面圆通已无人对付，形势大是危急。唐宁情危之下，伸左掌击向老疯头面门，指望他回身自救。


老疯头自从见了袁聪，便眼中再看不见旁人，唐宁在他身侧前方，未阻在他看袁聪的视线之间，他便浑然不觉，竟然如同将脑门硬冲向唐宁手掌。唐宁原想以老疯头的身手，化解自己当然是轻而易举，哪知他不避不闪。唐宁急忙收手，但老疯头身形之快更快过唐宁之手。


啪的一声，唐宁收手不及，竟重重击在老疯头顶门之上，登时将他击翻在地，这下更是大出所有人的意外。


老疯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唐宁心中大悔，忙俯身查看，幸好还有鼻息，将老疯头抱起放在一旁。几名官兵上前来要缚老疯头，唐宁道声不可，见场中只余下圆净、圆空、圆明三人还在抵抗，余下两名方字辈和尚早被擒下，韦玄中等华山弟子正在一旁围护自己，担心老疯头暴起伤人。适才圆通见老疯头倒地，飞身逃逸，官军虽围了数层，哪里挡得住他？居然被他逃了。


过得一时，老疯头幽幽醒转，看见众人围观，奇道：“我却是身在何处？”神志却清醒，细看唐宁，低头闭目，回思半晌，长叹一声道：“醒未必胜于癫，死未必不如生。”又道：“唐公子，你我可真是有缘呐。”


唐宁看他模样竟是疯癫全无，惊喜道：“老前辈，你当真好了？”跟着歉然道：“适才晚辈不知轻重，多有冒犯，幸而未酿大祸，在此告罪。”老疯头笑道：“老疯头屡次加害于你，你却治好了老疯头的疯病，老疯头都不告罪，你客气甚么。”


唐宁愕然道：“我？”细细思索，笑道：“哪便算扯平了。”


老疯头也是笑着起身，看见圆净与老叫花子相斗，似曾相识，仔细辨认一阵，猛然大吼一声：“老贼，还我师父命来。”纵身扑上。


众人大惊失色，不知又发生何事，莫非老疯头疯病又发？也不知他是扑向老叫花子还是圆净。


老叫花子见老疯头扑将过来，却是对着圆净，出手狠毒，招招俱是拼命的打法。圆净与老叫花子纠缠多时，内力已损耗过半，更兼叛军被歼，已自知不免，这老疯头又是一个生力军，更是拼命的打法，圆净一时应接不暇。


老叫花子见老疯头占尽上风，退出身来，一个箭步飘到圆明身后，圆明忙回手格挡。老叫花子手指一点便封了圆明的穴道，他在与圆净动手之时，久已观察出圆明的弱点，圆明回手格挡，正中了老叫花子之计。那成大身为洛阳分舵的舵主，武功自然不弱，与圆明相持二三百招，还落下风，得汪狗子相助，才能扯个平手，哪知老帮主只一指便将圆明制住，可想自己与帮主的武功相差天地之远，对老叫花子更是万分敬仰。


圆空与魏执法大战不分上下，真是酣畅淋漓，惺惺相惜，早忘了是性命相搏，此刻内力都耗去大半，已是气喘吁吁，慢了下来。圆空眼见圆明被老叫花子一指制住，心知不免，一杖将魏执法挥开，仰天狂笑，震断心脉而死。


魏执法叹道：“可惜。”不知是可惜未分出胜负，还是可惜圆空也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却误入了匪类。


场中只余下老疯头与圆净相斗，圆净武功虽高，究竟是八十几岁的人，精力不济，转眼之间连着老疯头两掌，叫道：“罢了，罢了。”坐地束手，不再抵抗，那些官军忙拿绳索五花大绑了。老叫花子向老疯头挤一挤眼，老疯头会意，一抬掌拍在圆净背心。圆净狂喷一口鲜血，对着老叫花子冷笑道：“我事既败，已无生理，你老叫花子也忒多心了。”


老叫花子笑道：“那圆通已经逃脱，中岳寺还有你的党羽，若不废你武功，只怕你的同党再生事端，这些官兵可制你不住。”


圆净冷笑道：“你堂堂一派掌门，居然使人对我束手之人暗算，传将出去，颜面何在？”老叫花子笑道：“以我和老疯头的身手，还需要暗算你么？”圆净道：“老衲已是垂暮之年，相持下去自然敌不过你，背后出掌自然更防不胜防，哈哈。”语句中含着讥讽，自是不服。


老疯头笑道：“背后出掌的是我，我是疯子，随便你说。”


圆净大骂道：“无耻，无耻。”又是一口鲜血吐出，竟然连自己的牙齿也吐出两颗，原来人老了，牙齿松动，大战之后竟落了下来。


老叫花子笑道：“果然无耻。”老疯头道：“欺凌良善，杀人夺财，本就无耻。”


唐宁将老疯头抓来之人扶起，却是那紫衣女子身边的凤儿，原来老疯头疯癫时将她当作了袁聪。


老疯头连声致歉，打量送她回新安。凤儿道：“姑姑行踪不定，如今肯定不在新安了。”


老疯头道：“那么送到哪里？”


凤儿道：“不知道。”老疯头挠头道：“这却如何办？”


凤儿哼一声道：“反正是你把我抓来，你就要把我送回姑姑那里去。”


唐宁道：“这位姑娘，你姑姑便是没等你，也应该留讯吧。”


凤儿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没有。”


唐宁吃她抢白，心道这小姑娘和那紫衣女子真是性情相近，也没生气，道：“那么请教姑娘门派，也好让老前辈送你回去。”


谁知那凤儿脸色更冷：“没有，臭小子，谁要你献殷勤？”


唐宁脸上也挂不住了，哼道：“我只是想帮老前辈，何曾献甚么殷勤。”


老叫花子哈哈一笑：“你这小丫头，要是我们小举人真看上你也不错么，我看挺般配的。”


凤儿大怒，一支羽箭射向老叫花子。


可也奇怪，那箭半路转个弯，又回到凤儿手里。凤儿再次掷出，那箭还是转回自己手里。


四周看不到一个人出手，老叫花子笑道：“看来是武灵门的弟子。这样吧，你随老叫花子回洛阳，把你送到魏博进奏院。”


凤儿知道遇见高人，再不出声。


此时天色大亮，吕元膺吩咐埋锅做饭。附近山棚纷纷赶来观看，于三也在其中，抬着两头大鹿及几坛酒前来犒军。这些山棚原来乃由李师道出钱购买山地，供给衣食，这便是圆净圆通给李师道出的计谋，准备在东都叛乱时由圆净在山上点火，纠集山棚大闹洛阳，幸亏阴谋败露，未能得逞。叛军入山后，时常与山棚发生争抢，山棚们久已不满，终至引官军上山。


按说这些山棚也是叛军同党，唐宁念他们受人之欺，况又立功赎罪，向吕元膺建议道：“这些山棚个个勇猛矫健，将军不若将他们收编安置。”吕元膺闻言有理，这些山棚聚集山林，若不妥善安置，终是心腹大患，因此除了将与圆净勾结的少数人缉拿外，其余不再追究，并答应向朝廷上表征兵，于三等人大是欢喜。


袁聪虽见老疯头神色平和，不再疯癫，但吃他两次抓去，实在是怕了，远远的避开。老疯头向韦玄中打探一声，叹口气道：“原来是阿玉之女，怪不得长得十分相象。”那阿玉是袁聪母亲的闺名，华山弟子也不晓得的，只有袁聪知道，心中暗暗吃惊。


老疯头向袁聪招招手道：“聪儿，你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袁聪怯怯的依旧不敢过去。老叫花子笑道：“好侄女，不要怕，有老叫花子在。”袁聪这才移步过去，坐在老叫花子身边。


老疯头又细细打量袁聪，叹道：“真是和你母亲生得相象，怪不得我总是看错。聪儿，有些事也要告诉你。”华山派弟子知道事关师母，尽避开去。


原来老疯头的舅父乃是袁聪的外祖父，住在辽东昌黎，是个私塾先生，老疯头也受他教育，所以口称老师。老疯头中举之后，被州中推荐入长安考进士，袁聪的外祖父分外高兴，便携家同往，除了老妻外，便是一个女儿阿玉。老疯头与这个表妹自小青梅竹马，老师师母都有意成全二人，举家同行便是为的待老疯头中进士后为他们完婚，虽然话未说明，但人人心里都是明白的。


哪知到了河北定州一带，却被成德乱兵洗劫，师母被杀，师妹被乱兵掳走，只留下老疯头与老师逃到河阳，遇见一个老和尚。谁又知这和尚人面兽心，竟杀害他老师，将老疯头打落在黄河中。


老疯头幸被人救起，到了长安一举及第，四处寻访师妹，过了四年多，终于得到消息，原来师妹被乱兵抢后，适被华山派袁云阳所救。


老疯头辞去官职，兴冲冲赶到华山，哪知师妹已嫁与袁云阳，原来这几年他师妹也打探父亲与师兄下落，却得到父亲被杀、师兄落水的噩耗。守孝三年后，感念袁云阳救命之恩，便以身相许，嫁给了他。


婚后不到一年，老疯头居然找到华山，见状不由得伤心欲绝。他师妹正身怀六甲，又悲又悔，生下袁聪不久便郁郁而终。老疯头闻得师妹死讯，更加悲痛，将一腔怒火洒在袁云阳身上，他一个读书的士子，哪里动得了袁云阳一根毫毛，怒极之下，发誓要勤修武功，打败袁云阳。袁云阳痛丧爱妻，若非她临死前遗言对不起师兄，要袁云阳不要为难他，凭袁云阳一身功夫，一拳便可将老疯头打下华山。


老疯头虽是读书人，武功一窍不通，但一旦发起狠来，竟要读尽天下武学之书。他苦读医书、兵书、佛道经书，竟从中想到一门急进之术，以毒蘑相助练功，内功虽然急进，但聚于百会的气息却不能收发自如，竟至疯癫频发，后来更是浑浑噩噩，一心只想找袁云阳报仇。他上山多次与袁云阳相斗，皆是不敌，袁云阳屡次将他制住，都送下山来，不肯加害，后来干脆闭关修炼，躲避老疯头。


老疯头疯病日胜一日，后来许多事情都记不起了，也没再上华山找袁云阳，只是偶尔到华阴讨酒，见着官军便打，那日见着袁聪，误将她认作师妹。前些日疯癫之下，居然跑进深山之中，他不识道路，只知狂跑，偏又遇着官军，若不是猛然见到袁聪，只怕唐宁便为他所害。


老疯头练功之时，将内力聚于百会抵抗蘑毒，日积一日，百会郁积真气正是他疯病之根，可巧唐宁一掌击下，不轻不重，将他百会之气生生压入任脉，贯通周天，竟将疯病解了。这确是凑巧，不说唐宁怎的能击中他百会大穴，单就掌力而言，重则使老疯头毙命，轻则对疯病无济于事，真可谓巧之又巧。


袁聪听了，登时放声大哭，她从小失母，却不想母亲身后竟有此等故事，面前这个自己躲避不及的老疯头竟是自己的表舅父，当时便滚在老疯头怀里，抱头大哭。


老疯头又将唐宁唤来，再行道谢。唐宁笑道：“已经扯平了，道谢甚么。”老叫花子道：“老疯头谢你替他找到一个外甥女。”


老疯头擦擦泪，将袁聪扶好道：“聪儿，你可知杀你外祖父的那个和尚是谁？”


袁聪拔剑厉声道：“是谁？”老疯头切齿道：“便是那个圆净。”袁聪大叫一声，持剑便冲去要砍圆净。唐宁一把拉住道：“袁姑娘，这老贼武功已失，早晚便将行刑。他恶贯满盈，你以私仇杀他，倒便宜了这老贼。”他是读书人，知道滥用私刑乃是犯罪，虽说此刻袁聪便斩了圆净，吕元膺也会遮掩过去，但终究不妥。


老疯头进士出身，又做官四年，自然熟知唐律，便拉住袁聪道：“唐公子说的有理，我们大仇已报，不争这早晚。”袁聪这才哭着罢手。


圆净哈哈狂笑道：“老子当年随史主公东征西战，占洛阳，烧长安，杀人无数，早就是恶贯满盈，已经活了八十多岁，也活腻了，可以去见史主公了。只可惜计谋虽好，却功亏一篑，不得见东都流血。”


吕元膺道：“原来是史思明手下的叛贼。”教人用重枷锁了，好生看管，麾众回伊阙军营。唐宁想起一事，当初秦宁曾想拜圆通为师，不知结果如何，细细察看俘虏中并无秦宁，倒松了一口气。秦宁虽对他心中嫉恨，但唐宁念及同窗之情，少时又曾相好过，雅不愿秦宁误入匪类。


洛阳城中已得捷报，以河南尹郑权为首的大小官吏和数万百姓赶来伊阙相迎，免不得又摆酒接风。老叫化子对这场面十分生厌，便要离去，那吕元膺忙叫取出三千两赏银，老叫花子笑道：“叫花子有了钱，还是叫花子么？”竟不理睬，带了丐帮和凤儿，扬长而去。


郑权见了唐宁，也只是点头目示嘉许，却不出声招呼。老疯头也要走，吕元膺急忙拦住。那老疯头进士出身，应对礼节也要讲一讲，不似老叫花子抬脚就走，他见袁聪喜热闹，爱在人前风光，便留下来也是为了成全这宝贝外甥女的心思。


吕元膺大喜，他身居高官，自然不愿与叫花子同席，有失朝廷威严。这老疯头不单是生擒圆净的功臣，更是一个老进士，曾作过官，出身高贵，虽衣衫褴褛，但谈吐不俗，和他同席却不会自贬身份。


吕元膺已打探明白，这几位少年男女中，五位倒是华山派江湖子弟，仅有唐宁一人不是，尚且是个举人，而且算是孙山人的弟子。孙山人天下名医，朝中大臣争相交结，吕元膺去年破获东都之乱，便是孙山人从唐宁口中得知圆通之事，向他传警，当下有意将唐宁招入军中。唐宁因要与韦玄中等寻访柳玄成，婉言谢绝。


那跟来的几位山棚因要作证，也留在席下。听说华山派要寻访柳玄成，其中一人道：“你们要找的莫非也是个小道士？”韦玄中忙问，那山棚道：“约莫去年七月倒有一个大汉带着一位受伤的小道士经过。”韦玄中心道是了，忙问去向，那山棚道：“那汉子是朝东南方去的，似乎是南阳一带口音。”真是如大海茫茫，猛然见岸。


酒宴过去，唐宁等人坚辞出营，吕元膺又赠以赏银，道：“为破此贼，我已悬赏数月，今诸位不取，倒叫天下人笑我吕元膺言而无信。我知众人乃是豪杰，视金银如粪土，但走动江湖，也要开支，何况此乃义财，诸位不取，有伤赏善镇恶之风。”


唐宁听他所言有理，何况自己虽然可以不要，却不能代华山派推拒吧，当下便接了过来，交与韦玄中，告辞出营，远远的望见老叫花子坐在一处屋顶上，显然在等人。


唐宁笑道：“嬴前辈不要钱，只要在下还债。”迎上前去道：“老前辈下来吧。”


老叫花子从屋顶一跃而下，唐宁笑道：“前辈的棋子准备好了么？”老叫花子拍拍背囊：“这些家伙早就准备好了，不过现在还不是下棋的时候。”他正色道：“那圆通逃匿在外，倘若回到中岳寺纠集同伙，趁乱袭取东都怎么办？”


此刻大小官吏多在伊阙，城中无人主事，况且兵力本来就不多，更疏于防备，那圆通若果有同伙漏网，只须三四十人，便能大乱东都。想及此事，唐宁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那老疯头更是连叫惭愧，众人适才都以为平安无事，正自得意间，哪能想到此节？老叫花子平素看上去嬉笑散漫，下棋时又似沉迷其间，不问世事，其实心细如丝，否则如何做丐帮一帮之主？


老叫花子笑道：“我已派人通知少林，让他们去对付中岳寺，我只叫徒子徒孙在洛阳小心着就是。”


韦玄中道：“晚辈见那些和尚用的是少林武功，这恐怕、恐怕不妥。”


老叫花子笑道：“他们的武功看似少林武功，其实只是招式相象，内功心法却是不同，只有圆空的伏魔杖法是正宗。老叫花子要是没问个明白，怎会向少林寺下手？”


韦玄中惭愧道：“晚辈无端猜测少林寺，改日当亲到少林道歉。”


老叫花子道：“年轻人有这份眼光已经不错了。这些和尚虽非少林门下，但也有莫大关联，这老叫花子就不便说了。”


唐宁问道：“如今我等应往何方去？”他一面答应与老叫花子下三天棋，另一面华山派有了柳玄成的消息，自然要着急前往，总不该为自己耽搁三天，是以颇为犯难。


老疯头道：“自然先回洛阳。”圆通之事未了，自然是第一要务。韦玄中也点头。


进城之后，便不时有丐帮弟子从暗中闪出，以手语同老叫花子交谈，那些丐帮弟子或蹲或卧，或坐在门边墙角，身旁放一破碗，任谁也不会留意，其实却分工明确，丝毫不乱。到了一处破庙，老叫花子笑道：“这便是我的老窝了。”只见庙中蛛丝乱挂，灰尘满地，佛像掉了半个头，地上铺了几张破席，大约便是床了。


众人一夜未睡，更兼打斗激战，便闭目打坐，静养内力，其中唐宁韦玄中与圆通相斗，内力损耗最多，还好二人原本内功较其他华山弟子深厚，是以静养一个多时辰后，也是精神饱满，恢复如常了。


老叫花子这才笑道：“现在是下棋的时候了。”从背囊中取出棋子棋盘，摆开与唐宁对弈。


唐宁不知该寻甚么时机向老叫花子提寻柳玄成之事，先与他下棋再说。一盘下来，老叫花子大败，原来孙山人也是弈棋高手，半年来对唐宁指点不少，唐宁棋力大进，按孙山人的说法应是八品若愚、九品守拙之间，而老叫花子却入不得品。


第二盘下来，老叫花子更遭惨败，不免哇哇乱叫。第三盘唐宁心道如此下去，老叫花子脸面上须挂不住，便出手软些，堪堪持成均势，老叫花子这才神色初定。两人对弈时，老疯头是通弈道的，看了一盘便含笑不语，和袁聪聊天去了，那华山几位弟子却脸含焦急之状。老叫花子见状向韦玄中问起，韦玄中不愿扫老叫花子的兴头，唐宁已代为回答。


老叫花子笑道：“不妨事，再等一等。”又与唐宁摆开第四盘。韦玄中不知他话中含义，也不敢追问。


不多时，一位丐帮弟子入门来，用手语向老叫花子禀报一番。老叫花子点点头，对众人道：“少林寺已包围中岳寺，却晚了一步，那些留寺的和尚都向南方逃去，八成是到淮西投奔吴元济那厮了。”


唐宁道：“襄城、许州有我大军，他们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武功再高也难抵千军万马。”


老叫花子道：“那圆通性情狡诈，自然会奔汝州绕道。”这时又一名丐帮弟子进门禀告，老叫花子道：“少林寺追兵擒住两名中岳寺和尚，果然那些和尚是经汝州直插舞阳，奔什么文城栅去了。”


唐宁韦玄中相顾骇然，若是老叫花子不拦道，出了伊阙便向南去，只怕会在途中遭遇圆通一伙，依唐宁等人的武功，只怕难免尽遭毒手。

第七回 山深无桃源 名重生前累


老疯头一直疯疯癫癫，时事不明，唐宁扼要向他说明淮西河北战事情形，又向袁聪等讲起幸亏不曾直接南行。老疯头对老叫花子的沉着应变和计谋十分佩服。


老叫花子笑道：“当初我上了那圆通一当，害得小举人挨了一掌。吃一堑，长一智，这次自然要小心了。那圆通果然难以对付，又给他逃脱了。”


老叫花子与唐宁下棋，也知他故意相让，无奈太爱下棋，管它输赢，过过棋瘾便是，不过四五盘，也就罢了。


此去寻访柳玄成，正是官军与淮西军接战之处。老疯头自然要跟去，一是为保护外甥女，二是因那柳玄成究竟是被自己打伤的。老叫花子依旧不放心，虽说老疯头武功很高，但却疯癫多年，仅靠读书来习武，全然不通江湖事宜，其余一干少年江湖经验和功夫都有限，因此待他们走后，老叫花子又传下密令，让洛阳、襄阳各分舵沿途暗中保护。


唐宁等人沿途到了南阳邓州一带，细细寻访，却毫无消息。这江湖人物非同他人，最是难寻，他吃不打尖，不过是随身带些干粮，随手打些野味，行不住店，一棵树、一块石、一间破庙，一处房檐尽可成栖身之所。


众人寻了一个多月，不得不踏上回程。行至汝州，唐宁忽然想起以山棚所言，柳玄成离开山中之时伤势未愈，沿途可以不住店，但总不可以不吃药，一路上寻来，竟未想起寻访药铺。众人点头称是，又转头向南，果然从寻访医馆药铺中，渐渐寻出柳玄成的踪迹，竟象是奔淮西去了。


柳玄成淮西投敌，华山弟子自然不信，便认为他是伤重被胁迫而行。那汉子绑架柳玄成，也自然是意图不利于华山派，但近一年来华山平安无事，可见那汉子意图深远，背后不知隐藏了多大的阴谋。


众人所在的萧坡小村不过几十户人家，连个住宿打尖的地方都是难寻。其时已到六月，天气炎热，众人见村东一棵大槐树粗可合抱，盈盈如盖，甚是茂盛，便各找树杈休息。


天色初黑，一名少年急匆匆向西赶去，唐宁认出那人便是潼关外遇见的赵姓同窗。


唐宁不知究竟，便不动声色，任他过去。


到了中夜，隐隐从东方传来马蹄声，老疯头首先惊醒，跟着众人次第醒转。


不一刻，从东方奔来约莫五百骑兵，到了树下，下马略作休整。唐宁等见那人马旗帜衣甲皆不同于官军，竟是淮西叛军，相互示意噤声。


夜深时分，又是月初，天上细月如钩，叛军围坐篝火，哪想得树上有人。其中几名将领坐在一起小声议论，话音虽低，但在静夜时分，老疯头、韦玄中和唐宁听得十分清晰。


其中一位将领道：“丁将军，不知道今日的计谋是否可成。那高霞寓曾经征西川、成德，又听说他熟读兵书，难道会看不出这诱敌之计？”


那丁将军便是“金刀将”丁士良，道：“主公早将高霞寓的底细摸清，知道他虽然立了不少战功，却不过是一介勇夫，并无真实谋略，今天便是他身败名裂之时。”


另一名将军道：“高霞寓麾下毕竟有两三万人马，再不济也难对付。”


丁士良道：“三月份在郎山便故意让他小胜，送了两处准备弃用的空栅给他，便是要助长他的骄气。他手下唐邓兵马虽有两三万，但除了守城之兵外，可以动用的也不过一万上下。他只道我文城栅吴将军处不过三千兵马，哪知我军张网以待，梁将军确山五千兵马在南，柳将军嵖岈山三千兵马在北，再由李将军断他后路。那文城栅坚固难破，号称铁城，他攻又攻不破，退又退不得，教他上万兵马一个都跑不脱。”


那名将军道：“李将军虽然骁勇多谋，但只带了百名士兵，怎能封住他的退路？”


丁士良道：“李将军的师父赶来助阵，那几名高僧个个武功精绝，计谋更是高明，这次高霞寓是插翅难飞。”


那名将军依然冷笑着摇头，丁士良道：“陈将军不满，可是为得那个柳子野将军？”


那陈将军道：“知我者，士良也。那姓柳的不过是乳臭小儿，寸功未立，凭什么让他独当一面。”


丁士良道：“这是李将军举荐之人。”


陈将军忿忿道：“李将军虽勇冠三军，但他举荐的人未必便有多大本事，居然一来便给他三千兵马。丁将军为主公出生入死，战功卓著，也不过才是个捉生虞侯。”


丁士良忙止住他道：“陈将军莫出此言，当今大军压境，正需为主公出力，不可互生怨谤。”


那陈将军和其他将领仍旧一脸不平。丁士良便传令上马，到村西大路两旁准备伏击，以诱敌军。


淮西军去后，老疯头急与唐宁等道：“听那几名叛将口气，今日竟要伏击官军，怎生知会官军才好。”韦玄中分析那些和尚必是中岳寺圆通一伙，看来这次伏击也是圆通筹划，他心中还有一处疑问，却不愿提起。


等到五更初上，西面传来马蹄声声，愈来愈响，老疯头站在树尖，极目望去，见西方远远有千军万马，风尘滚滚而来，再向近来，已看清那帅旗上绣着一个“高”字。


唐宁等人没有老疯头这等轻功，站不了那么高，只等官军推进到二里远时方才看到，见那些淮西军忽然从林中杀出，两下砍杀一阵，淮西军便向南遁去。


老疯头叹道：“叛军不向东逃，而向南去，更是一着妙棋。小小伏击在先，使那官军麻痹，不防有更大的伏击在后。向南逃窜，使人不疑，再想不到是诱敌之兵，而只认为是偶遇散骑，淮西军中真有懂计谋之人啊。”老疯头当年习武，不单医书经书，兵书也读了不少。


过不多时，官军大队开过萧坡。那统军大帅正是随唐邓节度使高霞寓，一身亮铮铮金甲明光铠，胯下一匹千里马，威风凛凛，正打马经过那棵大槐树，却见从树上先后纵下七个人来。官军大惊呼喝：“有刺客。”数十骑冲出将这七人团团围定。


老疯头拱手道：“这位可是高霞寓高将军。”那高霞寓见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居然直呼自己姓名，登时便沉下脸喝道：“你是何人，胆敢行刺本帅？”


老疯头笑道：“老夫特来告知将军，淮西叛军已在文城栅张网设伏，此去不得。”


官军此行正是向文城栅而去，闻听此言，便有无数兵将脸上变色。高霞寓大笑道：“埋伏？哈哈哈，你当我高霞寓是三岁小儿么？这几人分明是淮西奸细，怕我大军压境，因而故弄玄虚，与我拿下。”


袁聪杏眼圆睁，长剑已经出鞘。官军见袁聪亮了兵刃，更认定是刺客，当下便有兵士攻上。


老疯头身形转处，那些兵士手中长枪尽被打落在地，还好他不愿伤人，那些兵士都只是眼前一花，长枪已经离手，吓得连忙退后。


马上骑兵便没这么便宜，一身重甲，却被老疯头纷纷踢落在地。


上万兵士，一时惊呆，静寂无声，无一人再敢上前。


高霞寓也是脸上色变，将马死死勒住。他一生自负名将，以关羽自诩，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


面前这老疯头却一招镇三军，取他高霞寓首级只怕用不着探囊，直如信手摘花罢了。


唐宁跨前一步道：“高将军，这几位义士方于月前助伊阙吕元膺将军平东都之乱，怎会是淮西叛逆？在下也与西平郡王之子、太子詹事李愬相识。”他性情最不愿攀龙附凤，媚结权贵，但事在紧急，为证大家清白，便将能拉出来的证据全拉出来，此即所谓病急乱投医。他本还想说老疯头是先朝进士，但连老疯头姓甚名谁都不知，何况老疯头如今衣衫褴褛之状，说出来那高将军也不信。


果然那高霞寓闻言沉吟不决。


中军一人呼道：“唐兄救我。”


唐宁看时，正是赵姓同窗，却被官军所缚。那赵姓同窗道：“唐兄，在下也是向高将军示警，却被当作奸细，说到了铁城没有埋伏便将我斩首祭旗。唐兄万望看在同窗份上，救我一救。”


唐宁道：“高将军，此人乃是赵千户之子，更不会是奸细了。”


那赵姓同窗道：“甚么千户，我父已经升为和州司马了。我舅舅是并州刺史。哎哟。”


唐宁道：“此事乃我等亲耳所闻。”将夜里听淮西叛军之言相告。


高霞寓听他话中毫无破绽，主要是那老疯头若是刺客，如今只需动手，任谁也挡不住，便也信了他们不是淮西探子，将那赵姓同窗放了，心中有几分动摇。


唐宁又告以淮西军情布置，高霞寓一颗心落下，狂笑道：“区区百人，便想截我一万精兵归路，淮西无人知兵，哈哈。”唐宁若只是告诉他有伏兵，不加详情，说不上高霞寓便会退兵，如今倒如画蛇添足。唐宁只知坦诚，却究竟不谙世故，不能因人变通，高霞寓是自负之人，熟读兵书，听着这淮西军事布置荒谬，便不放在心上，反而执意要进兵了。


唐宁道：“那些和尚个个武功高强，非普通士兵可比，将军还请三思。”


高霞寓笑道：“就算他是大罗金仙，我千军万马踏过，也要将他踏成齑泥。大军既出，岂能无功而返？”斜眼望一下老疯头，心道这老乞丐适才露的一手功夫甚是了得，看不出还是江湖高手，那淮西百人总不会人人都有这等功夫吧，催兵继续前行。


旁边一位偏将进言道：“不若分一支人马殿后，待他将前军合围，我便两下夹击他一翼，定获大胜。”此也不失一条万全之计。


高霞寓自视诸葛再世，哪肯听进别人意见，那偏将若不进言，说不上他倒如此用兵，如今定要另想别策，道：“孙子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今淮西军用万人相若之兵围我，更仅以百人断我归路，所以我知淮西无人知兵。文城栅据山而筑，四面若有伏兵，也当远距数里，步兵一时三刻不能合围，我使强弓劲弩护我两翼，若敌军以骑兵突击，岂不正中我下怀？”诸将自然称赞。


大军东行，远远见文城栅依山高筑，形势险要。周围山虽不高，但若有伏兵，官军终究会吃地利之亏。当下高霞寓令弓箭手戒备，距离文城栅一箭多地停下，四面盾牌围定。那文城栅守军见官军到来，便分兵据守，偶尔放几枝冷箭。


高霞寓大笑道：“何来伏兵？若有伏兵，自然趁我立足未稳，四面攻击，哪能等我们安营？而今看来，那几人不过是故作妄语耳。”便令一将率兵搦战。


敌营中也出一将，两下相斗，那敌将不敌，退回栅中。跟着敌营中突出两将，夹击官军一将，高霞寓一扬手，便有两将冲上前去。敌营中也是一通鼓响，上千兵将杀出，官军中也杀出两千人马，两下混战，淮西军伤亡数百，且战且退。高霞寓见敌军败局已定，下令全军出击，莫使敌军合上栅门。急攻之下，已将号称铁城的文城栅外栅攻破，将两千多敌军压缩在内栅。高霞寓调强弓上前，淮西军更是伤亡惨重。


老疯头见高霞寓一意进兵，担心官军失败，便要唐宁等留在萧坡，自己到文城栅战场，相机行事。他疯癫十多年，一朝而愈，自惭十几年碌碌苟活，是以报国之心弥热。


唐宁与韦玄中也要前往，唐宁也是不忍一万官兵陷于敌围，心怀报国。韦玄中除此之外，别怀心事，想见柳玄成是否出现在淮西军中。


老疯头估量唐韦二人的功夫自保无虞，便应允了，袁聪等人欲去却是不许。当下三人展开轻功，奔上一处山头，见官军行将攻破文城栅。


一阵角声，南北山后淮西伏兵齐起。官军分兵两面抵御，前军依旧猛攻文城栅。两军大战，血肉横飞，杀声震天，长枪大刀乱飞，混战之中互有攻守，一时间看不出胜负。


忽见淮西北军中一将手执宝剑，四下砍杀，所有格挡的兵器皆被削断，那将一声清啸，飞身而起，从无数兵将头顶踏过，竟直奔官军粮车，阻挡者立被格杀，那将冲入粮车阵中，砍翻数人，将粮草点燃。另有一敌将也是持剑冲杀，十分骁勇。


韦玄中失声道：“柳师弟。”相距甚远，但从那将身法啸声看竟似柳玄成，另一敌将依稀似是秦宁。想不到二人都投了淮西，韦玄中和唐宁十分痛心。


官军粮草被烧，气势便怯了，败象已露，文城栅中淮西军乘机毁栅反攻，官军大败。那淮西军将官军分割包围，肆意屠杀，一时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唐宁三人眼中含泪，竟无能为力。在这万人混战的战场，凭你武功盖世，也不能扭转战局，老疯头捶胸顿足，哭骂高霞寓。


高霞寓只收拾身边数百残军，奋力突出重围，向西逃来。却被一彪人马堵住截杀，其中果然有五名和尚，那些官军中有数名大将久经沙场，却经不起那些和尚一击，纷纷被打落马下。


老疯头突然纵身下山，迅捷无比。


高霞寓见众将抵不住那些和尚，非死即伤，身旁兵士越战越少，不由得仰天长叹，回转枪头，便要自戕。


老疯头适时赶到，左掌一挥，打落长枪，右手一把将高霞寓抓起，飞快向山上攀来。


那圆通几人眼见敌帅可擒，却被老疯头抓去。圆通认得便是那日打散官军，解了自己之围的疯子，圆通不知老疯头已经清醒，只道他依旧疯癫，且与官军为敌。那老疯头轻功绝伦，圆通自认相差太远，也不来追逐。


老疯头飞快上山，招呼唐宁与韦玄中，奔回萧坡，这才将高霞寓放下，劈面就是两个巴掌，骂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今日一万官军的性命生生被你害了。”他下手虽未用力，那高霞寓已是两脸红肿，低头不敢则声。


袁聪等忙问情形，知官军全军覆没，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袁聪骂道：“狗官。”举脚欲踢高霞寓，被唐宁一把扯开。唐宁见高霞寓身中数枪，血染战袍，也曾经力战，宁死不降，叹道：“高将军，你不听忠言，致有今日之败，不单尽毁你一生英名，这一万好男儿……”他哽咽不已，再也说不下去。


那赵姓同窗却不肯饶他，重重一脚，骂道：“他妈的，老子冒死给你传信，你居然差点将老子杀掉，老子回去一定叫我舅舅参死你。”先赶向长安。


众人将高霞寓抛在萧坡，向北归去。袁聪恨恨道：“这样的狗官，舅舅不该救他。”唐宁道：“袁姑娘，不是这么说。那高霞寓毕竟为国立过功劳，况且铁城之败，若连他也死了，真相便无人知晓，责任该由谁人来负？”


袁聪道：“我们不是人么？不会到处说么？”


老疯头叹道：“我们虽然知晓，皇上又哪里知晓，百姓又哪里知晓？少不得还赠他英烈，树碑立传呢。”


袁聪恨恨道：“也太便宜这狗官了。”韦玄中因柳玄成一事，一路沉默不语。


一路上众人眼睛都是红红的，到了舞阳，韦玄中才将那敌将看似柳玄成之事说给袁聪。袁聪大怒，便要冲到铁城去骂柳玄成，被众人劝住，心伤柳玄成因为自己竟投敌作恶，不由得掩面痛哭。


翌日启程，却不见了袁聪，众人大为焦急，急急赶向铁城。


大战过后数日，战场虽已清理，不过将尸体草草焚烧掩埋。到处可见残刀断枪、凝结污血，偶尔草丛中露出一截煞白的人手。


文城栅已在眼前，却不见袁聪身影。老疯头心急如焚，便想闯关。


唐宁拦道：“以前辈神功，自然出入如平地，却惊扰敌军，寻到袁姑娘却难。”


老疯头立时惊醒：“我也是一时昏头。”


唐宁道：“所谓关心则乱，前辈是太关心袁姑娘了。”


华山派一名弟子忽然发现什么，急忙扒开一处草丛，并排三名淮西兵士尸体，看伤口却象是华山剑法所伤，便道：“师妹来过了。”


韦玄中摇头道：“不是师妹。”


中夜时分，趁着多云，老疯头抓着唐宁与韦玄中从文城栅一飞而入。一场大胜之后，淮西军知晓官军再无元气进攻，戒备松弛。


三人查遍帐篷营房，不见袁聪下落，只有最后一处房屋未查。


老疯头指挥韦玄中与唐宁两侧迂回，自己悄悄推门进去。房中漆黑一片，有人发出轻轻鼾声。


老疯头摸近床铺，一道掌风劈来，老疯头一闪避开。


那人咦的一声，跟着又是一掌，掌风凌厉。屋中众人登时惊醒，纷纷呼喝。


那人喝道：“莫伤到自己人。”便是圆通，当先纵出房门。其余和尚纷纷出门，屋外已与韦玄中唐宁交上了手。


行藏已破，形势格紧。有几名和尚也是圆字辈的僧人，韦玄中与唐宁不是对手，且战且退。淮西兵士已被惊动，军营中开始骚动，有人高呼：“劫营了。”


老疯头大吼一声，一掌将一名和尚击飞，瞅见韦玄中支持不住，一脚踢翻火盆，逼开围攻韦玄中的和尚，抓住他腰眼，内力一吐，将他抛出军营。


圆通借着火光又见到了唐宁，嘿嘿冷笑中扑将上来。唐宁被一名圆字辈和尚和一名方字辈的和尚已逼的快要走投无路，见圆通扑来，更是难以抵挡，情急中连连后退，一缩身窜进一间屋中。


屋中正冲出秦宁，二人险些撞个满怀。对过一掌，唐宁首先出手将灯火打灭。


漆黑之中，唐宁与秦宁各持剑在手，屏住呼吸。这时谁忍不住先出声，无疑将自己送到人家剑刃之下。


猛然一面墙壁轰然倒下，屋外火烧营帐，亮如白昼。老疯头大吼一声，正是他双掌推倒墙壁，眼见唐宁与秦宁对峙，一把抓过唐宁，飞奔出营。


圆通与几名和尚紧紧追赶，见老疯头轻如飞鸟，从两丈高的栅栏上一纵而过，自知追不上，便守住西去必经的下山路口。


老疯头闯关自然不难，带着唐宁却不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向东深入淮西。


除了寻找袁聪之外，老疯头想既到了淮西地界，便要看个究竟，察它虚实。


其时官军四面合围淮西蔡、申、光三州已有一年半，淮西左右不过三州之地，兵马虽强，但百姓生计颇苦，男丁皆被从军，只留老弱妇孺，不单食盐被断绝，粮食也所剩无几，便有银子也无处花去。城外到处见饿的瘦骨嶙峋的老人和妇女在河边挖菱角芡实，钓上来的鱼虾龟鳖已是小的不能再小。


老疯头与唐宁一路打野味为食，这鸟兽也是十分稀少，左右不过是些小麻雀之类，老疯头功夫此等高，也只能有饥无饱。看来不出数月，这些东西也会被吃光。二人初入淮西还是昼伏夜出，后来见蔡州城兵马空虚，城外竟不设防，便是白日行走也无人注意。


到了蔡州城门，那守门的士兵只当又是饥民，呵斥几句也就要放行，这时从城外来了一将，喝道：“且慢。”


唐宁抬头，见是秦宁，想不到冤家路窄，竟然不期而遇。


此处是蔡州城门，淮西腹地，纵然老疯头武功高绝，一旦被喝破身份，动起手来，也是危险万分，唐宁更是无望活着出淮西。


此时此刻，唐宁心一横，想起秦宁在铁城战场屠杀官军，立时双眼发红，昂然直视秦宁。


秦宁也直视他半晌，喝道：“确山的饥民，跑到蔡州做甚。这里什么也讨不到，要讨饭不能走信阳吗？”


守门兵士轻轻凑上来问道：“将军，信阳那里还有吃的吗？”这些兵士自己家中也是断粮，父母妻儿衣食无着，打量着如果信阳还有吃的，就让家人前去乞讨。


秦宁嘿嘿笑道：“如今淮西粮食都在军营，当然那里军营多那里就有粮食，有本事就到洄曲。”洄曲更是淮西重兵所在。


那兵士叹气道：“原来将军开玩笑。”秦宁自打马进城。


二人混入城内，见百姓走路都是低着头匆匆快走，认识之人只相互悄悄看上一眼，不敢互致问候，夜里城中更是漆黑一片，连灯都不准点。


唐宁与老疯头乘黑察看蔡州，只有内城有少许守卫，也不森严，往来将官频繁出入。


唐宁道：“想不到蔡州如此空虚，若有人奇袭，只怕有三千兵马就能攻破。”


老疯头道：“话虽如此，攻城终究不易，几个时辰攻不破，淮西周围的大军就会合围过来。再说沿路哨卡不少，怎能数百里奇袭？”


唐宁自嘲道：“晚辈不知军事，信口胡说了。”


老疯头道：“现在却是无从打探袁聪下落。”


唐宁道：“有一人可能知道。”


老疯头点点头，出了蔡州，埋伏在西去路上。


待到秦宁飞马驰来，老疯头一晃身窜上马背，右手扣住秦宁咽喉。


秦宁惊恐莫名：“前辈饶命。”


老疯头任那马向前飞奔，沉声道：“问你一事，老实答了饶你一命。”


秦宁忙道：“前辈请讲。”老疯头道：“可曾见过袁聪？”


秦宁道：“哪个袁聪？”老疯头喝道：“还有哪个袁聪？华山派的袁聪。”


秦宁道：“晚辈不认识，是男是女？”


老疯头这才讲得清楚：“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到文城栅去找人。”


秦宁道：“不曾有过，只有前辈闯过文城栅，没有别人。”


老疯头手一紧：“真的？”秦宁忙道：“千真万确，的确没有什么姑娘。”


老疯头这才放心，一跃下马，忽又想起，飞奔而上，又扣住秦宁咽喉，道：“那日有个小道士，你们将他怎么样了？”


秦宁被他捉了放，放了捉，吓的魂飞魄散，忙道：“没有抓到，已经跑了。”老疯头这才放手。


知晓袁聪与韦玄中无事，老疯头与唐宁干脆从蔡州向南到申州光州，看清了淮西的军情布防，却是信阳东面一带布防甚严，申州蔡州最是空虚，从武胜关旁翻越桐柏山，这才逮头野猪饱餐一顿。老疯头衣着本来便象乞丐，如今唐宁也是面容黑瘦，衣服脏破，形同乞丐，还好正因如此，一路在淮西不曾再引人注意。


到了市集，这才买衣梳洗，老疯头虽言不在意衣着，但身上破衣十多年不换，早已不能再穿，何况他毕竟以进士自居，岂能一生作丐？从洛阳南下，袁聪便屡次催他换衣，其时仓促来去，竟无充裕时间找人裁缝衣衫。后入蔡州，鹑衣百结，充作乞丐，倒正好掩人耳目。此时老疯头更了新衣，头发虽然花白蓬乱，稍梳理了，确象饱经风霜的老书生。


此处是安州地界，安州刺史便是李愬的兄弟十三郎李听，唐宁前去求见，将淮西状况告知。李听年还不过三十，待人接物却甚有气度，虽然官低兵少，但战事开始，与鄂岳观察使柳公绰二人同心协力，虽未取得大胜，却从无败仗，得所报淮西虚实，如获至宝，对老疯头也是敬为上宾。


不想诏命下来，调李道古出任新的鄂岳观察使。


李道古乃曹王的儿子，一介纨绔，哪会用兵？又从未经过战阵，比那高霞寓还不如，只知傲慢大言，说道：“谁不知淮西早已外强中干，内里空虚，不久看我突出奇兵，拿下申州。”自恃是宗室之子，进了安州，竟将柳公绰不少家产据为己有，又诬李听作战不力，将李听擅自免职，更将老疯头与唐宁得来的情报贬为一钱不值。


唐宁与老疯头大失所望。老疯头更是灰心丧气，愤道：“不再理会这些无能将帅，我们且游山玩水去。”带唐宁径下武昌，游黄鹤楼，又向西转南下朗州，说要到桃花源隐居去。唐宁知老疯头心中有气，借以发泄，便由着他去。


其时已六月末，桃源虽在，哪来桃花？遂绝了到桃花源之心，从此向东乃是洞庭湖，岳阳又是那鄂岳观察使李道古辖地，老疯头怒而不去，偏要向西。西面武陵高山险峻，乃五溪荒蛮之地，如何去得？老疯头却道正好，唐宁不便执拗，也由他向西。


一路西行，高山频阻，实在难行，许多唐宁过不得处，皆是老疯头提着他飞过。山中之日，只采撷野果服食，唐宁受伤之际，曾从孙山人学习本草，便挖黄精、葳蕤，摘木耳、猴头，以此充饥。哪知这也有好处，唐宁日日爬高山、涉险滩，服补气充元之物，得老疯头指点，内功轻功大有进益。


这日又攀上一座大山，向西望去，但见几十里外崇山峻岭，翠微重迭，中间一条大江，碧绿如带，沿江一带屋场村寨大大小小约有数十，晨曦初照，真是如诗如画。


自武昌西行，一路风景，二人少不得作诗相和，老疯头趁此点拨唐宁。到了此间，风光美不胜收，二人竟皆吟咏不出。进得村寨，当地民风淳朴，十分好客，但风俗言语大异，相互之间十句倒有九句听不懂。那寨民载歌载舞，以山中的猴儿酒来敬客人。老疯头久未沾酒，早已闻到酒香，此刻更是大过酒瘾，不多久酒酣耳热，困顿欲睡。


其时汉民将这些寨民视作荒蛮贱民，寨民心中也自认低人一等，唐宁却不存此念，礼节不差，虽然言语不通，那些寨民却将他看作自己人。


老疯头馋上了猴儿酒，想去山上弄它一些，连写带画，总算让那些寨民明白。寨民也连比带划，意思是山高路险，不容易得。老疯头哈哈一笑，左手一撑，已窜上房梁，又一纵，回到原处，众人只是眼中一花，都未看清。那寨民何曾见过这样的功夫，还以为是神仙下凡。


老疯头疯癫刚好之际，总在想着疯癫之前十几年的事，所现性情也如同从前一般儒雅，近来不知不觉性情有所转变。十几年疯癫率性已成习惯，虽然疯病好了，便言语口气等也难改，一口儒雅之言有时反而觉得别扭。近来连经高霞寓、李道古之事，报国热忱冷了许多，便有些无忌行状，虽与心中有气相关，也与十几年来疯癫不知不觉影响性格有关。


寨中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厮自告奋勇来做向导，带老疯头和唐宁向西面高山而来。行了一日，到得一片峰林之中，但见山峰峻峭，形态各异，深谷幽静，溪水欢流，步步成境，果然是神仙境地。三人牵藤攀葛，上得一处峰头，这峰头却极平坦，有数亩大小，中间尚有一泓清泉涌出成池，四面奇松依崖而生，天然生就十八个观景台，登台望去，风光一览尽收。此处乃是上万山峰最高之处，又有泉水天池，与华山南峰仰天池异曲同工，极尽天然之妙。俯瞰下方，那些峰头如柱如笋，似蛇似龟，千姿百态，半掩云中。


那小厮指向西北，极远处尚有大山秀出云外，比此山还要高出许多，那小厮比比划划，唐宁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指猴儿山乃在西北大山中。


老疯头更不迟疑，抬步便行。那小厮已困顿不堪，老疯头问明方向，一把将那小厮抓起，便向山下跃去。唐宁勉力追随，在山中多日，已领悟纵跃之法，依自己内力当然不能同老疯头一般腾越，便借山石藤葛草木之力，飞梭其间。那小厮哪经过这等飞跃滋味，先是被吓得惊叫连连，后来习惯了，倒放下心来，手舞足蹈，甚是欢欣，他背心被抓，手足却是能动的。


转眼已下了山峰，经过一片石滩，又向山上攀去，几个时辰后到了那西北大山上，此处向上望山势已缓，向下望却是悬崖深深，云遮雾绕，投石无声，竟不知有多深。云雾之中露出上千座峰头，个个直立如笋，相距近的两三丈，远的有十丈开外。那小厮将二人带到一处石窝，石窝上痕迹斑斑，便是原有猴儿酒之处，此时已干了。


老疯头大失所望，那小厮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比划喝酒之状，指向云雾中一座峰头。原来猴儿十分警觉，土人每次偷猴儿酒不能多取，否则猴儿发现，便要另换地方，此石窝便发现被人盗过，竟换了一个人不能至的所在，跑到这高耸孤立的峰头上去了。


那峰头离崖边远有五六十丈，自然不能凌空飞渡，便是在各个峰头之间寻一条可借力踏脚的路也是不能，三五丈远老疯头或可勉力飞过，但其中有远逾十丈的，自然无法飞渡。老疯头远远望见那峰头上猕猴出没，馋得口水直流，便要下到谷中再爬上猴山。唐宁道：“不可。此谷不知多深，即便下得去，这上千峰头伸入云中，又怎知哪一座才是猴山。”苦思冥想，居然被他想出一条妙法来。


原来那峰头之上皆有松树生长石缝之中，虽不粗壮，但依老疯头的轻功造诣，只要有些微借力即可。唐宁的主意乃是以长绳沟通峰头，凭空搭出一座绳桥出来。


老疯头大呼妙也，便即砍取葛藤，他却不用刀，只用掌缘，凝聚内力，比钢刀还要快，把那小厮看得呆呆愣愣。唐宁便撕皮搓绳，那峰头甚远，又不能直达，转折之间，便有百丈，准备了两日两夜，才备就共二百丈长的绳索，各长数丈到二十丈不等，绳头砍取木叉作钩爪。


一切准备停当，老疯头便挥绳钩住最近峰头上的松树，两下钩系牢了，从那绳桥上飞渡过去，又去搭第二条绳桥，如此一座又一座峰头被连起。绳桥终究难以承付过重，是以老疯头无法将绳索全带在身上，一次只能带上两三条，所以时常需回来取绳。远远的看绳索隐在云雾之中，那老疯头便似踏云而行，飘然似仙。


直花了两个时辰，绳桥大功告成。老疯头飞渡到了猴儿山上，那些猕猴忽见人来，登时惊散，老疯头取皮囊盛酒，足足二十多斤，从绳索上飞渡回来。先尝一口酒，香沁入肺，直呼妙也。他却还不罢休，出门时足带了三个大皮囊，今只一囊，哪能停手，登时又飞渡过去。


那猕猴见人偷酒，如何肯依，从各处跳出来，乱抓乱咬。老疯头虽轻功绝伦，纵跃闪避，但哪及猴子众多，闪避不及，几被抓破面门。


他自然不肯重手加害这些猴子，情急之下，心想点点穴如何，他也不知猴子穴位何在，只依人的穴位参照出手，居然一击便中，原来猴子的穴位与人倒是一样的。


老疯头将猴子纷纷点倒，又满盛一大皮囊而归，又去取第三遭时，见那些猴子倒在地上，眼泪汪汪，吱吱乱叫，叫声甚哀。要知道这峰头极是高峻，猴子上山也是不易，为造这池酒，不知上下了多少次，运了多少桃子来，今朝却被人尽取了去，如何不哀？老疯头见那些猕猴十分灵性，倒动了恻隐之心，不再去取酒，将猕猴穴道解开，还从怀中掏出干粮留与猴子。


那些猴子果然灵性十足，知老疯头手下留情。那老疯头从绳桥飞渡回来，倒有几个猴子也顺绳索一路跟来，立在最近的峰头，吱吱叫着，声音中却不再哀怨。老疯头笑着向那些猴子拱拱手，那猴子也依样模仿，拱手致意。老疯头虽取了他们的酒，但留下这座绳桥，猴儿们采摘野果大是方便，反倒是得大于失，那猴儿们自是欢欣鼓舞，唐宁笑着向它们挥手作别，那猴儿们果然也拼命挥手。


下得山来，一路又到澧水之畔，那小厮自认得道路，回寨之后绘生绘色讲起此番经历，那些寨民径将老疯头当作神仙。老疯头却与唐宁顺澧水而下，走不多时，又听闻兵刃相交之声。


几日来，二人如山中神仙，浑忘世事，不想一下山，又身入红尘中。当下迎将上去，见一人被人追杀，且战且退，已受了几处刀伤，抵挡之中，腿上又吃一刀。那人心知无幸，厉声道：“我在柳家寨多年，总有些个功劳，作啥子将我往死里整。”


那追杀之人冷笑道：“当初大当家的带了十几个人，就只你一个活着回来。你暗算了大当家的，还跑到这山沟沟里享清福，倒想的美。”


那人道：“大当家的遭官军杀了，那个是我害的？”唐宁听得明白，此人便是殷宜。


那追杀之人冷笑道：“凭大当家的身手，会叫官军杀了，你骗哪个？新当家的吩咐了，要将你龟儿子抓回去剥皮剜心，祭奠大当家的冤魂。”无论殷宜如何分辨，那几人终是不听，一刀快似一刀，终将殷宜制住。


唐宁冲上前去，大声喝止。那柳家寨的四人自不将他一老一少放在眼中，喝道：“哪里来的娃儿，来管老子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吧。”


殷宜也认出唐宁，他已是有气无力，道：“恩公，你快走路吧，你救得我一遭，救不得我第二遭、第三遭。”


唐宁对那四位柳家寨众道：“你们的大当家的确为官军所杀，在下也是亲见。这殷宜还曾为保护你们大当家的，中了一箭，你们便放过他吧。”


柳家寨那人冷笑道：“就凭你娃儿一句话，便放过这厮？你好大的口气。只怕害我大当家的，你这娃儿也是同谋。”举刀便砍，事前毫无征兆。


殷宜却了解那人为人，一听他口气不对，忙叫：“恩公小心。”唐宁闻言一闪。那人刀尚未砍下，已觉一阵风过，手中刀已没了。


原来老疯头如飞而来，一把便将刀夺去。那人大吃一惊，疾退两步，回到两个同伴之间，俯手捡起殷宜之刀，横在胸前。老疯头问唐宁：“这几个与你有甚么过节？”他根本不知江湖之事，柳家寨是什么也是不知。


唐宁冷笑道：“川东柳家寨，聚啸山林，抢劫商客，血洗云梦镖局，江湖上好大的名声！”


那柳家寨四人嘿嘿笑道：“小娃儿倒晓得我柳家寨的威名，还不乖乖的跟老子回去？”老疯头轻蔑一笑。


柳家寨那人适才只看着唐宁，没见到老疯头从一旁赶来，手中刀被夺，只以为自己一时不小心。他哪里将一个老头子放在眼里，挥刀便向唐宁砍来，那三人也是挥刀杀来。


老疯头将单刀递与唐宁，唐宁持刀格挡，甚不顺手。他从未习过刀法，持了刀却使的是剑法，威力大打折扣。那人只道他功夫平平，挥刀急攻。唐宁一阵急退，将刀掷向那人，趁那人打落单刀之时，已将长剑取出。


老疯头一面与那三人游斗，一面向唐宁询问事情究竟，以他功夫收拾这三人自是不费吹灰之力，只不过要和唐宁搭话，也不去进攻。


当下唐宁一面以青云剑法抵挡，一面将当日在上林苑中遇到官军杀柳家寨众人之事讲与老疯头。殷宜也道：“我被恩公救后，便到这山中种田糊口，哪知他们还是找上了门。”


柳家寨那人依旧不知唐宁未尽全力，只道这小子使的是江湖末技，自己仍占上风，冷笑道：“就算大当家的不是你龟儿子杀的，你不回山寨，便是该死。”


老疯头喝道：“你们四个恶徒，还不罢手？少造些罪孽，快快滚吧。”


那人狂笑道：“这老狗放得好臭的狗屁，哥儿们，手上加把劲，把这老狗给我宰了。”


老疯头怒不可遏，劈面一掌，便将一人击得面目血糊，飞出两丈，当场毙命。另一人眼见不妙，在老疯头面前，哪里又逃得去？老疯头又一掌，便将他也毙命。


唐宁呼道：“前辈不可杀人。”已经来不及了。第三人没命价逃跑，老疯头欺身直上，眼见一掌又要将他杀却，唐宁急呼：“前辈。”老疯头只道他出了意外，回身来救他，却见唐宁浑然无事，只口中道：“前辈便饶过他吧。”那人借此机会，急忙一头扎入澧水之中。


老疯头见唐宁只是招架游斗，他与唐宁相处多日，也知他性情温和，心肠太软，未免迂腐，便道：“若你在沙场阵上，也不杀人么？”


唐宁道：“沙场杀敌，那是自然之事。”


老疯头道：“两军交战，那士兵却未必是恶人。而今遇着盗贼，你却要学东郭先生么？”


唐宁凛然受教，道：“前辈教训得是。”催动手中剑，攻势大盛。


那人见两位同伴被杀，已然胆寒，只想拼命逃去，却为唐宁阻住去路，此时唐宁使出白云剑法，他哪是对手？也算他见识不弱，惨呼道：“原来你是太乙门弟子。”


唐宁道：“在下不是太乙门下。”过得十几招，那人支持不住，被唐宁一剑穿心。


唐宁再去看殷宜时，那殷宜已伤重而死。唐宁叹口气，想这殷宜虽未做过甚么善事，终究弃恶，况且也是一个重义气之人，挖一个土坑将他葬了，用木片刻了几个字“义士殷宜之墓”。想再挖坑去葬那三人时，老疯头已一把一个，抛入澧水中去了。


老疯头近来并非尽是游山玩水，他其实心中想了许多事，也想了许多道理。初时袁聪欲杀圆净时，他还阻止，而今他对朝廷命将无能甚感失望，也不理会甚么唐律了，遇到该杀之人，一掌毙却便是。


再沿着澧水向东去，又北渡长江，到得当阳境内，听到了宣武军击败郾城淮西军两万人、杀两千、擒一千的好消息，老疯头又高兴起来，便与唐宁计议要将淮西军情去向宣武军通报。那宣武军节度使便是围剿淮西的统帅、韩公文的父亲韩弘，直接统兵的是韩公文的哥哥韩公武，唐宁自然同意前往。行近襄阳，听说山南东道节度使换作了郑权，唐宁便先去求见郑权。


郑权是文人出身，不谙战事，其职责乃是向唐随邓军队筹备粮草物资一应后勤之事，并不直接参战，见唐宁来，只托他向洛阳家中带一封家书，前线之事似乎并不关心。唐宁见他三次，已经知晓他是本分守责、明哲保身的性情。


秦宁在铁城一战，杀伤官军数员大将，初得了圆通和李祐的信任，被任命为捉生将。秦宁心喜道：“看来我秦宁出人头地为时不远。”


这日李祐派秦宁截杀来往东都与宣武军的官军信使，秦宁道：“李师兄，昨日我活捉了唐州的信使，不是正好加紧审得情报图谋进兵么？如何还要打草惊蛇。”


李祐道：“近来好生奇怪，无论如何也抓不到东都的信使，似乎伊阙军营从不派信使一般。”


秦宁道：“信使往来，都是必经之路，终日设伏，难道还抓不住他？”


李祐道：“从前东都信使所经之路都有人设伏，却始终不见其人，所以有劳秦师弟前去。”


秦宁于是潜伏在东都洛阳与宣武军前线之间的必经之路上，一日过去，始终不见官军信使。却见唐宁匆匆而过，身上连长包裹也不带，只背上插支长箫，手中拿着书卷，更是一身读书人打扮，连吃饭打尖也在看书。


秦宁心中“呸”的一声：“死书呆子，好好的长安不呆，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待得唐宁过去许久，秦宁猛然惊醒：“这唐宁数月前潜入淮西，总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这小子如今故作这分打扮，一定别有所图。”


秦宁一心胜过唐宁，以洗少时之耻，便沉住气耐心守候。第二日果见唐宁返回。


此处一片深林，人迹稀少，秦宁抱剑当胸，挡在大路中间。


唐宁远远已见秦宁，心中冷笑，迎上前去。


秦宁道：“好个唐举人，你不是要读书登科么？如何作那乞丐模样，跑到蔡州？”


唐宁笑道：“在下不正是书卷不离手么？一时游历到蔡州，没想到却遇见了秦将军。”唐时读书人中举后，需要到处游历，获取名声，得到权贵名流推荐，才有希望中进士。


秦宁冷笑道：“蔡州刮地三尺也挖不出几粒粮食来，唐举人跑到蔡州，莫非要作‘流民赋’？”


唐宁道：“蔡州百姓确实在水深火热，吴元济穷兵黩武，败亡不远，秦将军却是乐在其中啊。”


秦宁心道：“我身负重责，岂是你能知晓？”他总想压唐宁一头，便是嘴上败下阵来也是难受，拔剑道：“我也不耐与你打这嘴上官司，今日便在兵刃上决一高下。”


唐宁却道：“秦公子，你我有同窗之谊，我还是劝你早早回头。”


秦宁喝道：“少废话。”持剑攻来。


唐宁撤步闪开，脚步怪异，这是他在武陵大山中练的轻功，姿势虽不雅，却是实用，一下便摆脱了秦宁的攻势。


秦宁连连急攻，唐宁空手抵挡不住，将背上长箫拔出，使的却是剑法，虽说那是铜箫，内力灌注，也是大有威势。


秦宁见唐宁时隔一年多，功夫突飞猛进，不觉又嫉又恨，心道：“这小子不单文才在我之上，只怕再过几年，武功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了。今日我一定要击败他。”加紧攻势。


唐宁用的是铜箫，兵器上究竟不顺手，只靠脚步灵活，四下避让，场面上看去颇是惊险。


从林中跳出一人，挥剑抵住秦宁。


秦宁怒道：“你为什么要帮助小秀才？”


那人笑道：“小秀才在萧坡帮助过我，自然要还他这个人情。大家同窗，就算有些过节，总不能兵刃相向。”却是那赵姓同窗。


秦宁心道：“我在献陵差些便一剑刺死他，不过，在蔡州城门也算放他一马。”当时老疯头在侧，若声张起来，只怕第一个死的便是秦宁。


此处虽然偏僻，终究远离淮西，秦宁不宜久留，狠狠瞪唐宁两眼，转身离去。


几日后回到淮西，秦宁带了一具尸身。李祐喜道：“秦师弟果然一击见功。”却见秦宁脸色不佳。


李祐将那尸身仔细一看，却是淮西军中一员有名的捉生将，脸色顿变。


秦宁叹道：“我经过舞阳，不想却见了徐将军的尸身。我见识不足，不知徐将军遭何人所害，所以将尸身带回，师父见多识广，不知能否认出。”


圆通看过伤口，哼一声道：“长安剑法。”


李祐皱眉道：“长安剑宫居然参与。”


圆通道：“长安剑宫的弟子很多在神策军中，这次派到前线军中也不稀奇。”


秦宁一脸哀伤同类之色，咬牙道：“下次让我遇见，定要为徐将军报仇。”


唐宁确实是东都军中信使。当日老疯头与唐宁欲投宣武军，路过洛阳伊阙，被东都留守吕元膺挽留在帐下。


这日吕元膺便遣唐宁往潞州昭义军送信。当下从孟津北渡黄河，向太行山而来，他一身读书人打扮，一路不曾引人注意。


两面高山百丈，深谷急水，道路却是险恶，自来便是盗匪出没之地。唐宁上到山腰之间，回头时已是云封山谷，路边一处简易茶棚，秦宁与丁士良居然便装在座，此外还有三人。


狭路相逢，避之不及，唐宁直迎上前。


秦宁却是不认识他一般，只与那四人低声攀谈。


唐宁见秦宁不动声色，也寻张桌子坐定，再看身旁另一座上却是那赵姓同窗自在低头饮茶。


丁士良甚是警觉，低声嘀咕，秦宁道：“左右不过两个书生，休要理他。”他虽也是低声说话，声音却比丁士良要高，分明是要唐宁二人听得。


丁士良回应几声，却是听不见的。


半盏茶功夫，从山上下来一位带马的汉子，虽然穿着便装，却人人晓得潞州的信使到了。此处山路陡峭，无法骑马，丁士良等正是借此设伏。


那信使似乎常行此路，与茶棚老板小二皆熟悉，打个招呼坐下喝茶。


丁士良与秦宁对视一眼，起身先去。


余下三人却似乎要坐得更久，等到潞州信使饮好茶去了一箭之地，这才起身欲去。


赵姓同窗抬头笑道：“驼山派的朋友，杀人灭口的事，何必性急，多活一阵不好么？”


那三人大惊失色，拔剑攻上，分为上中下三路，看来乃是一种剑阵。


唐宁原以为那三人也是淮西军士，不想却是驼山派，吃了一惊。看那三人使剑，忽然想起当年刺杀裴度的刺客似乎也是分为上中下三路配合，莫非当年的刺客竟是驼山派。


赵姓同窗以一敌三，直落下风，唐宁看他出剑，在骊山大会见过，便是长安剑法。


长安剑法攻势凌厉，防守自然有顾不到处，若是一对一时，攻敌所必救，然而这三人配合有素，相互弥补，竟看不出有明显的破绽。


赵姓同窗一时拆解不开，眼见两名驼山派汉子一上一下将他逼住。另一名驼山派之人绕到他身后准备夹攻。


唐宁拔箫抵住。那人吼道：“什么人？干吗插手？”唐宁笑道：“不过赶巧而已。”


驼山派剑法看来只是剑阵厉害，唐宁将那人逼住，剑阵已散，那二人便出了漏洞。


赵姓同窗立刻反守为攻，步步进逼，笑道：“驼山派功夫原来不过尔尔。”


唐宁虽使铜箫，却也将那人逼得连连后退。那人一阵急退，靠到了店小二身旁，猛然脖颈一凉，已然身首分家。


杀人的却是店小二，手中拿着一把切肉的菜刀，刀口一丝鲜血。


那店主人嘿嘿一笑，使双掌欺上，照驼山派一人后心拍上，登时击杀。


驼山派顷刻功夫三去其二，余下一人惊恐之下也被赵姓同窗击杀。


没想到驼山派伏击潞州信使，反而落入他人圈套。那店主人功夫甚高，一掌将驼山派那人击死，决非江湖泛泛之辈。


唐宁心下正盘算，赵姓同窗上前对那店主人行个礼道：“多谢王屋派师叔出手。师叔这手功夫可帅得很。”


那店主人笑道：“大家既然结盟，自然有难共当，有福共享了。只要你我两家齐心协力，这河南一带还不是呼风唤雨。”甚有得色。


赵姓同窗转头向唐宁道：“又遇见唐兄，多谢了。”


唐宁笑道：“看来一场好戏，偏叫在下这不入流的赶上显眼。真是惭愧。”


那店主人嘿嘿一笑，店小二也是脸露不屑之色，想来是因唐宁使了不入流的青云剑法。


赵姓同窗道：“唐兄，上次别后回到长安，曾向大师兄提及遇见你，大师兄对你甚为关切，吩咐再遇见你邀你到剑宫一叙。”


唐宁道：“请赵兄代我向阎大哥问好，在下一时恐怕难回长安。”


那店主人脸色顿时变得谦恭，道：“这位小兄弟用铜箫却使青云剑法，我眼拙看不出师承，不过看修为却是名家子弟，可否见告？”


唐宁道：“在下无门无派。”


自然无人相信，唐宁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意。


赵姓同窗道：“当年大师兄劝唐兄留剑宫不成，想不到唐兄如今却自己习武。”


唐宁笑道：“微末功夫，防身而已。”


赵姓同窗道：“唐兄此去何方？”


唐宁道：“听闻潞州地灵人杰，前往游历。”提及潞州，想起适才那潞州信使，不知是否被秦宁劫杀，道：“那秦宁误投匪类，真是令人痛心。今日还望他少作罪孽，尽早回头。”


赵姓同窗笑道：“唐兄放心，潞州信使肯定无恙。”


唐宁知他已有安排，作别上太行山去。


昭义军节度使正率军在河北柏乡讨伐成德王承宗，偏偏今日潞州刺史又不在府，唐宁只得在西街找处客栈住下，也不知是不是秦琼落难潞州卖马所住的那家店，反正用过饭，到西街一转，连这家在内倒有三处客店都树着“秦琼卖马处”的标牌，还有“秦琼客房”，收费奇贵，客人还排不上队。


潞州城又不甚大，唐宁不觉又转回州衙前，倒见州衙两边钟鼓楼有些特别，鼓楼稍近而钟楼稍远，这倒也罢了，最奇的却是鼓楼在东，而钟楼在西。自来晨钟暮鼓，钟楼在东而鼓楼在西，天下衙署道场莫不如是，而此处特别不知何故。原来玄宗李隆基即位之前曾为潞州别驾，便在此处延揽了一干文臣武将，此乃天子龙兴之所，自然要与别处不同。


这时钟楼之下独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儒生，容貌清秀却面带病容，不住咳嗽。唐宁受伤后曾从孙山人学医道，虽时间仓促，只来得及学习本草，但基本的医理尚知，那人一望便可知患上了痨病。此时八月头上，午后天气仍热，那人却倚墙而坐，日照当头，虚汗直出，时而仰天长叹，时而低头苦思，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吟诗。


唐宁知道痨病一忌愁苦，二忌辛劳，而那人却二者兼具。唐宁见那人如此不爱惜身体，忍不住上前道：“这位兄台，如何这般不知自惜？”


那人抬头打量唐宁，却从未见过，听口音应是关中人氏，便起身作揖道：“这位兄台天子脚下，来此小州作甚。”他讲话却是洛阳一带口音。


唐宁也还揖道：“长安唐宁，有事到潞州公干。”那人道：“兄台可是寻找刺史么？他前日到柏乡劳军，恐怕非三五日不能回来。”唐宁不觉踌躇道：“这却如何是好？”


那人道：“若是急事，可交与在下。刺史去后事宜暂由昭义军兵马使李将军代掌，在下可与引见。”


唐宁问道：“阁下是……”


那人叹口气道：“在下昌谷李贺，暂在府中入幕。”


唐宁吃惊道：“可是李长吉么？”那人点头称是。李贺十八岁时才名已满天下，想不到竟在潞州充作幕僚，唐宁肃然起敬。


李贺却是情志消沉，毫无得意之色，从他身上丝毫看不出有写“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豪情壮志，以致唐宁心疑此人是否假冒。及至到了昭义军衙门，人人唤他“李先生”，那将军唤他“长吉公”，这才不疑有他。


唐宁所带书信，一封与昭义军节度使，一封与潞州刺史，那将军匆匆阅就，便写了回信，交与唐宁。唐宁伸手去接，猛然从信上传来一股内力，直攻唐宁心脉。


唐宁遽逢此变，急使真气护住，两股真气一交，那股袭来的真气便退去了。


那将军拱手笑道：“原来唐公子身怀绝技，怪道吕将军会派你作信使，适才李某多有得罪。”原来那将军初时打量唐宁一个未弱冠的书生，如何吕元膺使他传信，莫非有诈？暗中细看唐宁，行路沉稳，起坐之间倒似有功夫的。


昭义军原与河北藩镇一般无二，由太行派割据潞泽相卫邢洺等州称雄，只是当节度使薛嵩死后，武灵门乘机强占了相卫二州，太行派才归附朝廷。那将军也是太行派的一个长老，名唤千绝刀李胜，一柄大刀使得神出鬼没，不单江湖拼杀，便是战阵冲杀也是实用。他见唐宁身负功夫，便出手相试。


唐宁道：“在下这点微末功夫，也算绝技？真是贻笑大方。”


李胜道：“唐公子年纪轻轻，内功修为却在李某之上，不知是哪家名家子弟，佩服，佩服。”太行派势力虽大，但仅论武功，却不是最好的，李胜已试出唐宁内力不在自己之下，这佩服确实不是客气。


唐宁笑道：“在下无门无派，也非江湖子弟。”李胜自然不信，但唐宁不讲，李胜也看不出。


李贺自然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见唐宁年仅十八九岁，一身武功居然博得昭义军排行三哥的李胜敬佩，不由得对唐宁刮目相看，因想起自己十八岁时离家到洛阳求取功名，便得韩愈赏识，诗名得以在士大夫中传播。李贺是唐皇室支系，出身自然高贵，又有韩愈等人推荐，眼见前途无量，高中乡试后到长安应试进士，一切看来都顺顺当当。


谁想有人从中作梗，讲李贺父亲名字“晋肃”，“进士”之“进”与“晋”同音，李贺应该避讳，这么一个荒唐的理由居然被考官采纳，这也是李贺少年气盛得罪了人之故。李贺被迫放弃考试，从此仕途黯淡。虽然经韩愈推荐，靠“诸王孙”的身份作了一个从九品的小小京官，但心高气傲的李贺如何能忍受这份卑微之职？心情郁闷之下，反惹了一身病。又投到潞州韩愈的侄婿这里做幕僚，三年来病况愈重。


李贺自考场失意之后，几番想投笔从戎，弃文习武，无奈多年苦读，身体孱弱，只得作罢。方今藩镇割据，他是宗室子弟，一心想削平藩镇，恢复祖先一统社稷，这才写出了“男儿何不带吴钩”这样的诗句，争奈空怀才华，报国无门，郁闷难消。


李贺见唐宁精神饱满，一身朝气，朦胧中便如自己少时一般，自感青春一去不回，岁月催人易老，不由得长叹一声，心道：“我李贺当年若不习文而习武，成就定不在这少年之下。而今俱往矣。”二十八九岁正是感慨青春不再的时节，何况李贺如此少年得意、老大壮志难伸之人。


那李胜是极好客之人，当下到酒楼设宴为唐宁接风，李贺与另一位将军作陪。唐宁心知李胜如此乃是看吕元膺的面子，加上他性本温和，出语更加谦逊。


掌柜的讨好李胜，唤女子来弹琵琶助兴，说是才传来的新曲，那女子展喉弹唱，却是白居易的新作《琵琶行》，江州距潞州何啻千里，这歌词旬日间便传至此间。


那名将军姓刘，看起来状貌勇猛，挥手道：“怎么是这等呜呜咽咽的曲子，换一曲有力道的。”


李贺道：“白学士的新声，还是倾耳相听。”刘将军脸色不悦，他一向与李贺没什么交情，也不买他什么诸王孙的帐。


李胜便道：“七弟且耐心一听。”原来那刘将军在太行派排行第七。


刘将军道：“听说白学士骨头最硬，朝中上下没有他怕的人，怎生这曲子却软绵绵、惨兮兮的。刘某却不大爱听，只怕这白学士也是徒有虚名。”自顾喝酒。此人看来酒量甚洪，大碗狂灌。


唐宁听那歌词，其中确有几分凄然，想是白学士被贬之后心情不佳。此时听那将军贬损白学士，心中不平，便道：“白学士忠心受冤，难免有感伤之意，却并不消沉，再者岂可因一时之情论人？”


那刘将军见他不过十几岁，一副书生模样，心道：“你一个小书生居然敢在我刘某面前放肆。”拍案而起。


李胜有心要看唐宁功夫，默然不语。


唐宁乃东都信使，刘将军虽然有气，总不会开打，只去提一坛酒道：“刘某是粗人，不懂什么诗词歌赋，只知道今日三哥叫我来是陪酒。我总得招呼唐公子一定喝好。”双手将一坛酒掷向唐宁，那酒带坛三十斤开外，那刘将军又故意大力掷过，心道你一个弱书生接不住出了丑，可是自找倒霉。


哪知唐宁只用一手轻轻巧巧接过，道声：“谢了。”李胜喝一声彩。


那刘将军心道：“看不出你一个小书生，还有点功夫。”将一只大碗抛给唐宁，道：“我们潞州人最喜欢直心肠的汉子，酒场交朋友，就要大碗喝酒。”


唐宁道：“在下酒量有限……”


刘将军哈哈大笑：“书生便是不济。”脸露轻蔑。


唐宁自己丢不丢面子倒不当紧，却见李贺脸色不悦，这贬损“书生”，不单贬损了李贺，只怕还有白学士在内。


唐宁也不答话，伸手拍开泥封，倒出一碗酒，放在嘴边道：“请了。”


那刘将军端酒一饮而尽，将碗翻过来以示饮尽，却见唐宁依旧放在嘴边不动，不禁大怒道：“书生因何不饮？”


唐宁一笑，将碗抛在刘将军案上，用力恰到好处，那碗平平飞去，稳稳落在案上。


李胜大呼：“好。”能将一碗酒平送过案，却不见一滴酒飞溅，这份功夫可是一流高手。


那刘将军也不禁呼好，再看那碗却是空空如也。原来唐宁端着不动时，运内力将酒一口吸干。


这却是唐宁取巧了，吸酒有一定内力也就足以，要将盛满了酒的碗一滴不溅送过去，却要内功又高、手法又佳，以唐宁如今的修为自然做不到。便是空碗送过，放在数月前，唐宁自己也做不到。


即便如此，那刘将军已是佩服有加。


此酒比之新丰酒还要淡些，十多碗下去，那刘将军舌头发直，脸色通红，原来此人爱酒嗜酒，酒量却也一般。


李贺饮酒甚少，只用心听曲，听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句，不觉凄然泪下，再听“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便似写自己一般，听罢《琵琶行》，已不胜酒力，“呲啦”一声，就身上撕下一块布来。


刘将军笑道：“他只喝了一……碗，就发酒疯了。”


却见李贺挥毫做诗，写道：“悲满千里心，日暖南山石。不谒承明庐，老作平原客。四时别家庙，三年去乡国。旅歌屡弹铗，归问时裂帛。”以战国平原君门下冯谖自喻，感慨有志难伸，动了思乡之情。


刘将军酒已高了，兀自不肯停饮，结结巴巴道：“这曲子终于完……完了，再来一曲那个那个……”一时想不起曲名。


唐宁见李贺诗中充满感伤，有遭冷遇而思归之意，相和道：“达宜天下平，闲将煮白石。沧海桑田心，杜康词赋客。何怀乎故都？行处即乡国。西子越溪头，浣纱不着帛。”


刘将军又喝一碗，脑子便不大灵光，听得唐宁做诗，道：“杀？……杀什么？”


唐宁笑道：“是浣纱。”


刘将军道：“换杀？怎……怎么个换法？要……要我去淮西替……替二哥？”


太行派一部随现任河阳节度使的二哥乌重胤在淮西与吴元济军作战，另一部时下在柏乡与成德王承宗军作战。刘将军听岔了，以为要到淮西。


李胜笑道：“唐公子做诗呐。”


刘将军道：“做什么师……师。”


李胜笑道：“七弟，你醉了，是写诗，诗歌。”


刘将军道：“不就是诗……诗么，我没……醉。三哥不是也会写……写诗么，你也来一……一首，给他们瞧……瞧。”


那李胜虽是武夫，但大唐诗歌鼎盛，山野村夫皆能吟咏，便也相和一首：“万里黄河长，中流砥柱石。生当战黄沙，身死为异客。太行英侠儿，楚赵奋报国。燕齐无寸功，纷纷赐绢帛。”他愤慨征讨成德的各路军中，只有昭义军奋勇作战，平卢与卢龙皆与成德暗中默契，按兵不动，空耗国家军费。


当年河北卢龙、成德、魏博与平卢、淮西曾联合反叛朝廷，卢龙称冀王，成德称赵王，魏博称魏王，平卢称齐王，号为四王。更酿成泾师之变，泾原乱军占了长安，称大秦国，淮西称大楚国，开国称帝，并称四王二帝。卢龙治所幽州，所以又称燕，李胜便以楚赵燕齐相指。


李贺看二人诗歌，唐宁虽年少，却知进退之理，用辞平易，当属师从白居易等新乐府一派，李胜诗虽不工，却豪情万丈，反观自己空负才名，却是颓伤消沉，不觉有些汗颜。


刘将军已然语不成调：“怎么都……伯……伯……牡丹……过……”他长到酒楼，那倒酒的女子名唤牡丹。


唐宁却以为他讲洛阳牡丹花会过了，不再赛诗，便讲起花会见闻，李胜大笑道：“长吉先生好艳福，真正羡杀吾等武夫。”


李贺毫无得色，惨然一笑，感慨习文不如习武，可以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唐宁却不做如此看，道：“且莫说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将功成万骨枯。便凭你武功赫赫，封王拜侯，也不过人死入土，身名俱灭。李先生才高八斗，风追楚辞，足为一代宗师，千古流芳，岂是公卿王侯可比？”


李胜点头道：“谁说不是呢？长吉先生是怀宝玉而恋粪土啊。”


李贺强笑道：“唐公子不过是安慰在下耳。”


唐宁道：“莫非杜甫的‘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也是用来安慰人的么？”


李贺忙道：“李杜，日月也，王杨卢骆，明星也，在下不过草中萤火耳。”话虽谦让，心情终是舒展许多。


唐宁道：“当今文从韩柳，诗称元白，此外能另相与比肩者，唯长吉先生也。长吉先生年纪小过四人十余岁，不到而立之年，今后成就之高，难以望及。”李贺心情大展，对唐宁俨然引为知己。

第八回 明月照秦楼 平生箫曲意


刘将军听二人谈论诗歌，只频频劝酒，他已醉的糊涂大半了，道：“喝……喝……好酒。你瞧不起……好酒。”


他见唐宁停碗不饮，便讲唐宁看不起他，只是话已不全，只有“好酒”喊的响亮。


唐宁笑道：“若论此酒，比之新丰酒还要淡些。”


李胜点头道：“新丰美酒名满天下，可惜未能一尝。”


李贺却笑道：“若论酒味，二者相去不远，只那新丰酒中能喝出王维的诗味，此酒就不及了。”


唐宁点头笑道：“然则新丰酒比之猴儿酒又不如了。”


李胜笑道：“猴儿酒只是听闻，何曾见过。”


唐宁便讲起与老疯头到武陵山中取猴儿酒之事，李贺不会武功自不必说，那千绝刀李胜也是惊得舌挢不下，他长于战阵，以硬功见长，轻功不高，哪想人间居然有这等轻功造诣，虽知唐宁不是说谎，但实难相信。


提及武功，刘将军却清醒不少，道：“胡说，哪……哪有人有这样的……的功夫。”


唐宁见李胜脸上犹有疑色，笑道：“今日与二位将军及长吉先生欢饮，正需此酒助兴。三位稍候，在下去去便来。”唐宁并不嗜酒，不过猴儿酒却是难得之物，也向老疯头讨了两壶，原想送与老叫花子，却没能见着，此时便在客栈。唐宁心中对那李胜倒也罢了，那李贺却是少时读书时父亲常引以为榜样的人物，今日有幸得见，那猴儿酒正配献于这等人物。


刘将军道：“快去，只怕……吹牛要……要溜。”


酒楼在北门里，距西街来回四五里路，李胜打量唐宁左右也要一刻半时间，哪知不足一刻，唐宁便回，还未见到酒，李胜已信了大半。


刘将军已然醉到地下，呼呼大睡。


唐宁亲自给二人斟酒，一开壶便酒香四溢，李胜止不住口水欲滴，赶忙噙一口，只觉口齿沁香，平生未遇，大呼妙哉。李贺品一口酒，回味时久，叹道：“闻道白猿造酒，今始信焉。”


这酒楼的酒乃是潞州最好的，那掌柜听说有甚么猴儿酒好过自家的酒，十分不服，过来讨了一杯吃了，顿足道：“怎么这人造酒还比不过猴儿？”


李贺笑道：“天公造物，岂是人间可比？”


门口有人笑道：“什么好酒，能不能施舍点给老叫花子啊？”


小二笑骂：“这么老的叫花子，能讨到饭就不错了，还想吃酒。”


唐宁已是飞奔出门，笑道：“嬴前辈，洛阳寻你不见，不想在潞州却遇见了。”


李胜也出将来：“嬴帮主，失迎失迎，快请上座。”


老叫花子嘿嘿笑道：“叫花子上不得台面。没得给大将军丢脸。”


李胜哈哈笑道：“嬴帮主，将军是请不动你的，千绝刀请你如何？”


老叫花子笑道：“果然是千绝刀请我，不是李将军？”


李胜道：“自然。”


老叫花子道：“好，是李长老请喝酒一定喝。”随手将一百六七十斤的刘将军推出丈远，大剌剌坐在席上。


李贺见是位老叫花子，不禁蹙眉。酒楼倒酒的女子牡丹更是躲得远远，掩鼻窃笑。


老叫花子看在眼里，却只做不见，道：“刚才老叫花子听到什么猴儿酒，这口水可早就流出来了。”将杯中酒一口下肚，砸吧两下道：“不错。”又砸吧两下，眼神开始放光，“李长老，这好酒是从哪里来的。”


李胜道：“这是唐公子的酒。”


老叫花子道：“哦，小举人，从哪儿弄的？”


唐宁讲过，老叫花子哈哈笑道：“敢情这喝的是老叫花子的酒，幸亏我跑到潞州，要不请了客，我这个东家还没能尝一口。看来我得多喝些，要不这亏可吃大了。”一伸手，凌空便将一两丈远李胜和李贺案上的两壶酒都揽在自己案上，好像生怕别人多喝。


李胜忍不住叫声好。唐宁笑道：“嬴前辈，回到洛阳晚辈再给你讨两壶。”


老叫花子眼中一亮：“老疯头已经喝够了，你就给我都藏起来。”也不见挥手，一壶酒飞到李胜案上。


李贺面前却无酒，不禁忿闷。老叫花子嘿嘿一笑：“书生不能多喝。”他已看出李贺病重，不宜喝酒，却是好心。


唐宁见状，知李贺不悦，便找话头与他，向他求教诗歌。


老叫花子笑道：“小举人，你现在当兵吃粮，还顾得写什么诗？要是闲着，陪师父下下棋。”


李胜道：“原来唐公子是嬴帮主的高足，怪道功夫高强。”


老叫花子嘿嘿笑道：“老叫花子是他的棋师父，功夫那可不是我教的。”喝过了酒，拍拍手道：“下棋去喽。”抓着唐宁，如飞而去。


李胜道：“适才听唐公子讲那老疯头轻功绝顶，不过是耳闻，如今亲见了丐帮帮主的功夫，才知道世上果然有这等人物。咦，他来潞州做什么？”


李贺回到寓所，想起唐宁一番言语，翻检自己诗作，蔚然成观，心道纵不能与李杜争辉，但也不在初唐四子之下，终不算虚度光阴，人生有沉浮，确不必太过于耿耿，终有出头之日。


李贺方把心胸放得开些，忽又咳嗽起来，取手帕咳过，却见咳出大口鲜血，登时心如死灰，心道罢了，天亡李贺矣，自知去世不久，便打定主意回乡去。等过两日那刺史回来，与唐宁回了信，李贺却要告辞回乡，那刺史挽留不住，便买匹好马，送他上路。


唐宁与李贺一路同行，他察看李贺脸色，知他病情愈重，一路上多为照顾。到了洛阳执手话别，李贺道：“李贺死不足惜，但不见社稷一统，百姓安居，复我盛唐气象，李贺虽死不敢瞑目。”回到昌谷几日竟英年病故。这消息倒是那些山棚传的信，李贺家乡在洛水边上，女几山下，那些山棚也常到此间卖些山货，知晓李贺的。


唐宁吊唁李贺之后，这一阵前线平静，东都更加安宁，无甚大事，吕元膺便使他回长安一行。唐宁日夜兼程，不日赶回长安，先将公文交割，一切事毕，已近黄昏，便往靖安里韩愈府上来。


韩愈接信，不由得号啕大哭，他不过五十出头，已经须发皆白，也顾不得唐宁及下人在场，涕泪横飞。唐宁见他爱惜人才，痛胜丧子，确不愧“提携后进”之名。元和年间，韩愈和柳宗元俱是文学大家，柳宗元其时调任柳州刺史，南方学子纷纷奔走聚集其门下，而北方文人便共尊韩愈。


韩愈痛哭时久，虽止住了泪，却依然哀不自胜。李贺遗书托韩愈为他诗作选集作序，韩愈先翻看最后几页潞州所作，皆怆然凄婉，不觉又泪洒诗笺，也顾不得招呼唐宁，便吩咐掌灯准备笔墨。


唐宁也不知该如何劝慰，见韩愈自顾自的准备笔墨纸砚，当真是进不得，退也不得。便在尴尬之时，府内出来一人，却是相识，那人乃顾先生，原是韩愈府上的西宾。那韩愈自顾自的苦想，见顾先生与唐宁熟识，居然充眼不见，满脑子只是在构思为李贺作序，待得写罢，才见只有顾先生在旁，那少年已走多时。


中秋午后，唐宁与韩公文郑奇三人商量去处。唐宁此次回长安又到洛阳郑奇家中给郑奇带来家书，惹得韩公文连呼不平。此次到郑府，也将李贺之事讲给了郑小姐，那郑小姐叹息了几声，说了句想不到。


韩公文道：“长安城中有谚‘食在太白，住在开元，玩在芙蓉，乐在平康，欲知天下事，还到天宝来。’太白是酒楼，开元是客栈，芙蓉指曲江池芙蓉国，平康里是梨园歌伎声色场，而天宝却是茶楼。‘太白楼酒好，天宝楼茶贵’，这里的茶要一两银子一杯。”


唐宁咋舌道：“甚么绝品好茶，值得一两银子。”他虽是长安人氏，却在城外，这几年又久不在长安，加以家境并不宽裕，从河东来时身上只有十几两家当，性甚节俭，这样的所在自然不知。


韩公文道：“其实也不过普通团饼。这茶楼在东门之里，兴庆宫侧对面的东市口，临近第一街，往来外地官员、商贾甚多，左临平康里，文人骚客、王孙公子络绎不绝。渐渐工商士贾、官宦侠客汇集于此，这里便成了上听宫闱秘事、下知苍生冷暖的所在，一两银子其实是看座费用，喝不喝茶倒也罢了。”


三人谈笑中直到天宝茶楼，此楼当街而立，有四五层之高，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气势确实不凡。底楼人声喧杂，座无虚席，都是布衣百姓、寻常商贾，郑奇远远的见那张阿大又不知被谁请了，在那里唾沫横飞，笑着指给二人看。


刚上到第二层，便听得“嗨，嗨”两声，跟着几个人道：“我道是谁？老韩么。”“还有小郑，快过来。”


三人看时，见一帮华服少年正围坐喝酒，见了韩公文郑奇，招手示意，全是当初学宫同窗与几名学长学弟，最上座的便是杜牧，那王士则与赵姓同窗也便装在侧。这一层多是京城游侠儿、王孙公子与那豪富巨商，装饰最为华丽，这帮少年中秋夜也不肯在家，聚在一起。


唐宁在学宫时便与这帮贵少疏远，今日更是避之不及，想拉了韩郑二人便走。那座上已过来三四个少年，上前来和韩公文打招呼，甚是亲热。韩公文之父乃是宣武军节度使，一方有实权的诸侯，如今又是征讨淮西的元帅，这些人怎能不交结？杜牧自在桌上喝酒，只拱拱手。王士则鼻子轻哼，也不过来，他在学宫时便与韩公文郑奇是对头，如今捕盗有功，眼里那将二人放得进去。


那少年中有一人道：“韩兄来的正好，今日本是我等在此聚了一个同学会，还怕韩兄不肯赏光，不敢去请呢，只好说歹说把杜兄王兄拉来。想不到居然巧遇韩兄，难得，难得。快请上座。”


韩公文客套两句，婉言推辞。那少年以为他有客人，所以不便，看着唐宁，倒认了出来，坏笑道：“原来是小秀才，幸会，幸会。”那几个少年也认出唐宁，嘻嘻笑着上前握手抱肩，极是亲热。


当年在学宫之时，这几个少年便时常捉弄唐宁，表面上来套近乎，暗中用力下绊，唐宁那时年纪较他们小，力气也小，时常吃亏。如今这几个少年又想故技重施，唐宁早有防范，用力一捏，那两个握手的少年“哎哟”一声，手骨欲裂，想抽又抽不来。


郑奇呵呵笑道：“几位多年不见，多多亲热。”


唐宁一笑放手，那两人如蒙大赦，忙忙溜回桌上，低声咋舌道：“这小秀才如今好大的力气。”


王士则自认功夫一流，只冷笑一声，心道：“这几个脓包手无缚鸡之力。知道什么是力大。”也挤上前来，手扶唐宁肩膀，暗使内力一推，满拟将唐宁推个跟斗。


唐宁总不会和他在天宝茶楼开打，只使七分内力一抗，王士则遭此一弹，居然被震开一步。


唐宁原想王士则能擒住刺客，功夫不会太差，想不到他如此不济，在他手下走不了一招的人居然还能做刺客。想及那日太行山间遭遇驼山派弟子，剑阵颇似所传说的刺客，只怕当年刺杀宰相案果然另有别情！


王士则吃了暗亏，只作无人知晓，若无其事坐回席去。如何能瞒过郑奇，重重冷笑一声。


赵姓同窗嘿嘿一笑，向唐宁道：“唐兄不是讲近日不回长安么？”


唐宁叹口气道：“在下到潞州幸遇李长吉，不想他英年早逝，特来长安送他的遗书。”


杜牧失惊而起：“李长吉故去了？何时之事？”


唐宁叹道：“不过月前。”


杜牧道：“李长吉青年翘楚，竟先故去，诗坛无人为继了。”


身旁一少年道：“长吉之后便是杜公子了。”他本是拍马屁，想讲杜牧将成一代诗歌大家，不想杜牧前面有李贺故去的话，竟象是讲杜牧要早亡，这下拍到了马蹄上。


杜牧冷笑道：“在下哪敢紧随李长吉，还是李兄先请吧。”


那人兀自不觉，犹在谦虚。


楼上有人道：“可是唐公子么。”韩公文便推说在楼上另约了人，告辞上楼。


第三层多是外地官员与文人骚客，人数已经少了，唐宁甫一上楼，便见顾先生倚窗独自饮茶，招手要唐宁过去。唐宁等上前拜见了坐定，原来顾先生也是无家无室，中秋之夜无处可去，便来天宝茶楼独坐。


茶楼这一层多是外地入京公干的官员及其相从密切的文人朋友，话题多是各地风情，自然也包括政事军情。总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唐宁听那些人所言高霞寓铁城大败和洛南围捕叛军等事，便与自己亲眼所见不同。


郑奇想听的却是江湖游侠的事迹，顾先生讲在上层。此楼乃是环状回字形，不单底楼看得清楚，上一层对过也是看得见的。果见那边皆是劲装大汉，背插长剑，一个个留着胡须，相貌雄武。侧耳聆听，果然讲的是江湖游侠之事。郑奇喜不自胜，便要上楼去听，顾先生只笑不语。


唐宁道：“顾先生因何发笑？”


顾先生道：“真假有无，其实难辨，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唐宁也探头望去，见楼上一人正讲得绘声绘色，细看却是那“神算子王清”。


唐宁笑道：“只怕这位王先生便在那里开讲书记门的《侠隐记》吧。”


顾先生点头道：“扬人之善，隐人之恶，固然是善举。然而只以耳闻，不经亲见便信以为真，大书特书，又能有几分真实？”


唐宁对韩公文道：“看来这天宝茶楼名不副实，你也是只以耳闻，不经亲见啊。”韩公文连称懊恼。


顾先生笑道：“其实闲暇无事，独坐一隅，沏一杯清茶，于人声鼎沸之中，也可寻见几分幽思。这些故事或有其事，不过众口相传，渐失其真，姑妄听之，权作今后谈资也不错，何须事事尽求真实？”


四人坐了两个时辰，天色已晚，茶楼里家居长安之人都回家团圆去了，只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异乡客在闷发思乡之情。


唐宁道：“今夜月色正佳，我等何不寻它一个好去处赏月？”郑奇连声叫好。顾先生虽年过不惑，但与三位少年晚辈谈笑，大有回复青春之感，也含笑首肯。


郑奇道：“不若到东门城楼顶上如何？”


韩公文笑道：“你这可不是向东门的将军找岔么？”


顾先生也打趣道：“今夜兴庆宫中灯会，这位郑公子高坐春明门楼上，是想在宫中找一位红拂吧？”郑奇窘得面红耳赤。


唐宁笑道：“在下想起一个所在，却是清静。”郑奇忙问，唐宁道：“晋昌坊大慈恩寺的塔顶如何？”


郑奇便拍手道：“那里最好。”


顾先生笑道：“此处乃是长安城中最高处，好则好矣，只是叨扰和尚清修。”


郑奇道：“我们悄悄上去不就成了。”


四人便动身往大雁塔而来，郑奇韩公文平素须应对宾客，隔上五日到京兆府点个卯汇报行踪，约束惯了，今夜得便，自然要趁夜色放松一回，哪里肯好好的走路？便窜上人家房顶，展开轻功。


顾先生微微一笑，也飘然上房，看三人一跑之间，功夫便有高下。韩公文全力奔跑，但落脚甚重，几次踏破人家的瓦片。郑奇要好一些，虽然年纪尚幼，修为不足，却知受过名家指点。唐宁的步伐却甚是奇特，或大或小，尽在旁脊斗拱树枝之类突出之处借力，所行路线虽然不直，却不费力，这是他与老疯头在武陵山中多日所悟。


唐宁见顾先生不紧不慢，犹似闲庭信步，又似御风而行，不由得衷心景仰。老疯头轻功绝伦，却是在悬崖高山中练就，这顾先生似乎生来就会一般，丝毫不着形迹。


大雁塔通高二十丈，共有七级，最低一层却有三丈多高。韩公文不觉犯难，以自己的轻功是断然上不去的，郑奇打量一下，也知上不去。


正在犯难之时，韩公文只觉腰眼被抓，跟着一股大力涌入体内，不觉飞身而起，直落向塔上第二级，那里原有窗棂，韩公文忙伸手抓牢。刚回头，郑奇也扑了上来，韩公文忙将他拉住。


唐宁自感一年来内功长进，打量着勉力或可上得去，瞅准突出一角，奋力而上，眼见右手已摸到瓦当，只需一借力便可翻身而上，心中颇有几分得意，这方法尚是在华山东峰时向韦玄中所学。


哪知夜来生露，那瓦是琉璃瓦，十分光滑，唐宁一借力，手便滑脱，身体急向下坠去。


顾先生拔身而起，拿足尖将唐宁脚心一点，唐宁在空中借了一点力，翻身而上。而顾先生身形不停，已经先于他抓着韩郑二人飞上塔顶。第二层较第一层稍低，唐宁自己已经可以上得。


一直到第七层，那圆月早已升在半空，眼望长安城中灯火通明，浩若繁星。四人一路惊动了不少拜月的人家，不是以为有飞贼便是以为树上有大鸟飞过，此刻想来，犹觉好笑。


郑奇笑指韩公文，皆是他踏破瓦片惹的祸，正谈笑间，猛听身后一声“阿弥陀佛”，郑奇吓得差点滑下塔去，忙回头看时，见一位老和尚立在身后，双手合十道：“四位施主，深夜莅临本寺，实属不速之客。如何又坐在这七级浮屠之上，亵渎佛祖。”


郑奇适才吃他一吓，此刻有意消遣他，便道：“大师不是也站在这七级浮屠上？不是也亵渎佛祖？你是出家人站得，我便坐不得？”他说一句，那老和尚便退一层，念一句“阿弥陀佛”，转眼到了塔下道：“阿弥陀佛，四位施主请下来吧。”


顾先生一笑，双手分携郑奇与韩公文，中间借两下力，飘然而下，唐宁也相随下塔。


那和尚笑道：“两招小飞接大飞，好潇洒的着法，只是两旁多了二子，顾先生怎走了一个愚形？”他从顾先生下塔中已看出底细，将韩公文和郑奇称作“二子”，语含双关。


顾先生笑道：“大慈恩寺里好棋的除了弘法大师外，如今便只有弘光大师了，得罪，得罪。”


那弘光上前作个合手礼，笑道：“顾先生夜半打入黑地，却是为何？是想在我大慈恩寺里点个方四么？”此人果然好棋。顾先生笑道：“有了弘光大师，方四还能做得出么？只好做个曲四吧。”围棋中“方四”是死形，“曲四”是活形，二人就此开玩笑。


弘光笑道：“现在四子将我围在中间，看来想打劫了。”顾先生见唐宁三人分站三方，隐隐有合围弘光之势，果然形势如同围棋提子“打劫”，却又含有“打家劫舍”的“打劫”之意，笑道：“这位是弘光大师。”唐宁等上前拜见。


弘光却认识郑奇，一伸手就在他头上敲了一记道：“又是你这小鬼头。”笑对顾先生道：“这小鬼头是大兴善寺佛光大师的小弟子，从前常见的，如今佛光大师到扶桑去了，一年多未见这小鬼头，依旧这般调皮。”郑奇冲他作个鬼脸。弘法和佛光去年同白居易一起离开长安，唐宁曾在新丰见到过，却不知郑奇是那佛光的弟子。


弘光又道：“顾先生今日缘何光临本寺？”


顾先生只指指天，弘光抬头见明月如盘，直挂当空，笑道：“原来顾先生中秋赏月，专找我大慈恩寺头顶。”顾先生笑道：“多有得罪，还请恕罪则个。”


弘光故作嗔怒道：“此事如何收场？还要顾先生给个说法。”


顾先生笑道：“那在下陪大师手谈若何？”


弘光正是要与他下棋，便要叫好。一旁却有人道：“阿弥陀佛，下棋是断断不行的。”众人顺声望去，见又来了一个老和尚，身后还跟着几名弟子。


弘光转身向那和尚行礼道：“弘明师兄。”那弘明是戒律院首座，走近来时，头上琉璃璎珞，手中黄金禅杖，身上多宝袈裟，浑身上下装饰得十分华贵，却一脸寒霜。


顾先生也不识弘明，两下见了礼，那弘明道：“大雁塔乃玄奘法师为藏西天所求经书所建，中立佛祖宝像，顾施主却公然坐我佛头上，岂是下一盘棋可以消劫？”


顾先生微笑不语，弘光心道：“我不过跟顾先生开个玩笑，这弘明师兄素来严厉无情，执法如山，如今可莫为这件小事难为了顾先生。”便道：“师兄准备如何处置？”


弘明道：“贫僧久听弘法师兄讲起顾施主，不单棋好，而且书文画乐还有武功俱佳，贫僧想见识见识。”唐宁等心道这老和尚明明富得流油，偏偏要自称贫僧，看样子竟想和顾先生动手。


顾先生笑道：“雕虫小技，弘法大师何以如此错爱？”


弘明道：“顾施主何谦太过。论棋，梅王二待诏不是对手，论武别出蹊径，论书文么，韩愈施主为当今文坛领袖，却要聘顾施主为西宾，顾施主文采可想而知。今日无它，唯请顾施主为我寺题一卷《华严经序》。”


顾先生笑道：“弘明大师如此未免难为在下了。”


弘明脸色一沉：“这么说顾施主是不愿了。”


顾先生道：“确难从命。”


弘明道：“既然如此，贫僧可就不客气了。”禅杖一舞，欺进身来。弘光急道：“师兄不可。”


弘明的禅杖已经将顾先生四下罩住，只看得见金光一片，已不见顾先生人影，杖风呼啸逼人，割面如刀，却不闻交手之声。


唐宁等人心道：“这弘明杖法精妙，这也罢了，竟能收发自如，杖杖都有分寸，只逼住顾先生去路，不攻要害。”


你想要害处被攻，顾先生怎能不挡，若要抵挡，必然有交手之声。以空手对禅杖，自然是顾先生吃亏些，而今不闻交手声，只能有两个解释。


一是弘明手下留情，不攻要害，只逼迫顾先生知难然后答应条件。


第二种便是顾先生虽然反攻，弘明却避了开去。这点解释却难站住脚，高手相交，拿着一根沉重的禅杖却要四处避开灵活的手掌，已经不可思议，更要将禅杖舞的密不透风、水泼不进，连人影皆看不见，尽占攻势，就更不可能了。


连弘光心中也在寻思：“弘明师兄这套伏魔杖法居然练的如此高妙。”


黄金禅杖怕不有七八十斤重，渐渐便缓了下来。透过杖影，见顾先生双手不抬，犹似闲亭信步，只靠脚步便将弘明攻势化为乌有，不曾反攻一招半式，这等功夫实在骇人听闻。


弘明一套伏魔杖法加一套降龙杖法不曾碰到顾先生的衣角，黯然收势道：“顾施主武功深不可测，贫僧便是再练十年也逼不了顾施主反攻一招。”


顾先生道：“大师过誉了。今日多有得罪，这就告辞。”


弘明道：“顾施主还是不能走。”


郑奇道：“弘明大师，既然你输给了顾先生，就应该放我们走啊。总不是大师不讲江湖规矩吧。”连弘光也点头称是。


弘明道：“贫僧只是以武会友，何时说过赢了我就能走。”


他倒确实不曾说过，明知他是强留不成，却抓不到他的把柄。


郑奇笑道：“不愧是弘明大师，果然厉害……啊，以你的功夫最多把我扣下，能留得住顾先生吗？”


弘明骂道：“佛光教的什么徒弟。我留你这小鬼有什么用？”


郑奇嬉笑道：“只要顾先生抬脚走路，你拦得住吗？”


弘明道：“论功夫贫僧自然万万不是顾施主对手。”


郑奇笑道：“那不成了？”


弘明道：“不成。除非顾施主答应，不然，旬日之内……”


弘光急道：“如何？”


弘明道：“贫僧派弟子四下传扬，顾施主必将名动长安，上达圣听。到时候顾施主想再隐于韩府那就不成了。”


顾先生笑道：“弘明大师行此毒计，只怕顾某于天下无立锥之地了。”弘光哈哈大笑。


弘明一挥手，那弟子便将笔墨纸砚送将上来，原来早已备好。他自顾先生等一进大慈恩寺便已发觉，虽然不识，但从身法中已经窥出端倪。弘法从前常与顾先生对弈，每求墨宝，顾先生因隐于韩府，深恐一篇书文流落于外，惹出麻烦，是以皆婉言谢绝。弘法临去东瀛尚向弘明讲起，引以为憾。弘明见顾先生等上了塔顶，便拟好计策，备好了笔墨纸砚。不想弘光横插进来，想要下棋，弘明还好及时止住了，心道好容易有此良机，差点便被弘光师弟搅散。


顾先生见弘明早有准备，料是推脱不得，为《华严经》作序，藏于寺中，也不会传播于外，是以点头同意。弘明大喜，忙接至上房，好加款待，亲立一旁研墨。


弘光只喜下棋，不想被师兄夺兴，甚是气闷。唐宁便自告奋勇陪他下棋，弘光也不知他棋力高低，总之有棋下胜似无棋下，便引唐宁郑奇韩公文到另一处静室对弈，数子落下，觉得这少年倒还有几分棋力，不觉兴起，与唐宁白子绞杀在一起，难解难分。


郑奇的师父佛光也爱下棋，只是棋力不高，胜不过弘光，郑奇的棋力就更有限了，从前只是在旁添添茶水之类。一局棋直杀得天昏地暗，待得终局，唐宁输了四子，弘光大呼过瘾，抬头见顾先生已旁立多时了。弘光素闻顾先生棋高，不知究竟多高，问唐宁道：“唐施主与顾先生棋力相差几何？”


唐宁与顾先生曾下过两盘棋，皆被杀得落花流水，道：“相差至少百子。”弘光长叹一声，不敢再提与顾先生对弈之事。


其时天色破晓，寺中晨钟响起，僧侣皆起身诵经。顾先生等便告辞出门，走出不远，东南方远远有箫声传来，顾先生凝神细听，道：“原来是《秦楼月》。”转头向唐宁笑道：“唐公子何不吹箫相和？”


唐宁脸红道：“在下不会吹箫。”从背上拔出铜箫，轻轻一旋，随即抽出一条剑刃来。那剑刃沉寒如水，隐约有七色云纹，果然是柄宝剑，却是吕元膺所赠。


韩郑二人齐呼：“好剑。”


顾先生取过箫管，见这箫剑构造巧妙，这箫既是剑鞘，也是箫管，当下按孔吹来，音律无差，确是宫调箫。顾先生便抚箫吹一曲《秦楼月》，与远处箫声相和，再将剑装入箫中试吹时，竟转成了羽调箫，也不禁连连称奇。


唐宁不会吹箫，接过箫剑，觉得插在背上颇难为情，便持在手中，心中依旧不安，向顾先生请教吹箫之法。顾先生问起他是否学过音律，唐宁等在长安学宫时却曾学过，还吹过横笛，只缘学宫解散，便未学成。


顾先生道：“这便好办了。”当下将箫笛吹奏异同告知，并指导几处简单指法，今后便要唐宁自己习练了。


郑奇笑着将箫剑拿来试吹，那铜箫带剑颇为沉重，持得一会便手臂发酸，笑道：“这却是练臂功的好东西。”


那东南方箫声仍隐隐约约，时有时无。郑奇兴致不减，忽然又想到曲江池游玩，顾先生便独自回府去了。


曲江池畔垂柳依依，池中止留残荷。中秋时分，已没甚么花了，转了许久，只有几株桂花飘香。转到曲江池东畔，荒岭之间孤独一座土坟，倒生就几枝野菊，三人上前拨开乱草，看那墓碑，居然是秦二世皇帝之墓。


唐宁到过始皇帝陵，与这二世墓相比，规模相差不啻万倍，因想起强秦衰落何其之快，始皇帝并吞六国，一统天下，何等威武，身死不出一年，陈胜戍卒一呼，天下皆反，仅三年秦便覆没，始皇帝陵封土高数十丈，围环千丈，《史记》中更记载：“天下徙送诣七十余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工程何其浩大。而二世墓高不过丈，围环不过三丈，与常人坟墓无异。唐宁不由得叹息良久，想了许多千秋兴亡的道理。


池中只余残荷，却有小舟穿行其间，采摘荷叶，为曲江增色不少。岸边游人渐多，就中却有几乘马最惹人目。


那当先的两马并骑徐行，身后几骑相随。前骑一位青年男子剑眉星目，十分英俊，旁边那骑却是位少女，梳着堕马髻，留着八字眉，衣着黄衫，体态丰盈，也十分美丽，与那青年正是一对璧人。两人并骑而行，有说有笑，神情颇为亲密。


唐宁三人看得清楚，那骑马的青年正是阎峰，那女子不知何人。


眼见阎峰正向这边来，唐宁等不愿贸然相见，悄悄避开，躲到石后，待阎峰过后才出来，听得那些游人议论那女子是唐安公主小女。唐宁忽然想起袁聪，轻轻长叹一声。


走过一片缓坡，突然岔路上冲出一人，直向三人撞来。唐宁可好被韩公文和郑奇夹在中间，躲闪不得，忙就地一拔而起。落下地来，那冲来之人已停了步，满脸羞红，原来是个少女，跟着岔路上又追出一个女子来，边笑边跑，手中还扬着马鞭，猛看见有外人，生生的刹住脚步。


唐宁落在原地，正阻在两个女子中间，拿马鞭的女子笑道：“哎呦，怎么有人帮忙了？”


这时唐宁三人却认得这女子，正是学宫同窗时那侍郎之女，相别多年，今日虽未尽作男儿打扮，却依旧穿箭袖小蛮靴，头戴胡帽，嬉笑挥喝，毫无闺中少女忸怩之态。


那女子见这三位少年皆是对自己发笑，不由得怒道：“笑甚么，没见过本……”忽然觉得眼熟，停了口，细细看过，道：“韩公文么？郑奇？小秀才？是你们么？”


郑奇笑道：“自然是我们。崔姐姐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那女子知道郑奇在取笑她，啐一口笑道：“小棋子油嘴滑舌，也是更胜往昔啊。”


韩公文与唐宁大笑道：“小棋子，原来你叫小棋子。”


郑奇脸色通红，不敢再则声，这崔姓女子口齿不饶人，他可不敢再捋老虎胡须。


那女子与三人寒暄一阵，这才想起将另一少女介绍，原是她的姑表妹子，姓元，闺名不便提及，便呼她阿元。那崔姓女子自有学名，唤作去病，想是她喜做男儿，故取霍去病之名。三人皆知晓的，也非真实姓名，倒要他三人唤她崔兄。


三人面对一个陌生少女，一时都有些不大自然。崔去病笑道：“三个人都变哑巴了，是不是都看上我阿元妹妹了。”那阿元掩嘴一笑，悄悄踢她一脚。


唐宁这才打量阿元，见她与自己年纪相若，身着淡紫衣衫，不施粉黛，如出水芙蓉一般，虽不是非常美丽，却也清秀脱俗。不想那阿元也正打量唐宁，两下眼光一触，唐宁心里怦的一跳，忙将眼光缩回。


崔去病请三人到林中，这林中有一亭子，据此可以欣赏曲江池半边风景。亭中早摆有茶具，一旁有仆人侍侯，原来二女本在此饮茶，一时说笑打闹，才撞见三人。那崔去病确实大大咧咧，举手投足尽模仿男子，便与三人见礼也以男子自居。


四人谈起学宫趣事，兴致甚高。讲起近况，郑奇道：“小弟与韩大哥终究是笼中之鸟，只有唐大哥文武双全，行侠江湖，何等快意。”


唐宁道：“我哪里是甚么文武双全、行侠江湖？休听郑奇胡说。”


崔去病最喜侠客之行，一听这个“侠”字，登时兴奋不已，非要问个究竟不可。唐宁无奈，简略将近来到鄂岳潞州之行讲来。唐宁每次回长安，都要将所见所闻告诉韩公文与郑奇，尤其郑奇最爱听细枝末节，任何一处皆不肯放过。如今唐宁简略提起，郑奇反倒绘声绘色插进，更兼添油加醋，倒似是他亲身感受。唐宁只提起到武陵，郑奇便指手画脚叙述那猴儿酒一事，待说到东都，郑奇便一把将唐宁箫剑拔出，拿给崔去病与阿元看。郑奇自小便对唐宁十分佩服，如今在他心中唐宁便是游侠化身，是以洛南山林擒圆净、铁城战场、淮西侦察之事更是大赞唐宁，唐宁反弄得不好意思，连连更正。


崔去病虽喜做男儿行径，但终是一个少女，哪里见过真正的战场、江湖？郑奇说什么，她便信以为真。阿元更不必说，心中便将唐宁当作英雄，不觉多看几眼。唐宁如芒在背，秋风吹来居然满头沁汗。


这五人当中除唐宁外，韩公文与郑奇虽然会武，但从未亲身经历江湖，崔去病与阿元更不必说，他们提到江湖自然全凭传说与想象，便是再离奇只怕也会相信。


话题转向崔去病，唐宁顿觉轻松。崔去病父亲官职有升有降，现在仍是个侍郎，那阿元之父却是富商。阿元此时斜倚在亭柱边，风吹衣带，笑而不言。


韩公文道：“阿元姑娘倒是文静。”


崔去病哈哈一笑，随即微笑道：“我阿元妹妹还能诗会画，能歌善舞，是个才女呢。”阿元忙扭头避开。


郑奇道：“唐大哥，才女。”他想起唐宁戏言“仙女、才女、美女”之说，是以打趣。唐宁也很窘迫。


崔去病指着一处假山道：“那座山可览曲江全景，我等前去若何？”众人点头，慢慢行来。谈了半日，阿元也与众人熟悉了，这才开口与大家讲话，她讲话倒是文雅，却只与郑奇讲。郑奇年纪又小，话又风趣，阿元也渐渐活泼，时而与韩公文也搭讪几句，一路上唐宁与阿元竟不搭话。


那假山有十几丈高，须穿过很长的石洞才能登顶，仆人点灯引路，崔去病与郑奇当先而行。阿元行动较慢，便落在后行的唐宁身边，进洞十几步，前面灯光被人影挡住，看不清道路。


唐宁一面以手探路，一面留心身旁的阿元。忽然阿元轻轻揽住唐宁左臂，唐宁心头一震，扭头看阿元，黑暗中却看不见，只觉阿元也是轻轻颤抖。两人越走越慢，在黑暗中时间长了，道路已经能看得见，只觉脚踏下去象浮在云端一般。渐渐洞中有了微光，彼此已能看清，阿元面含娇笑，微侧着头，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从身上散发。唐宁不敢轻动，只机械地向前迈步，阿元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眼见将到洞口，阿元轻轻放脱唐宁，用眼光示意他先行。唐宁走出洞来，见崔去病等人都倚栏望远，松了一口气。阿元跟来，却倚栏与郑奇说笑，依旧不与唐宁讲话。


假山之上建有一堂，堂中刻有许多诗歌，乃是历年新进士游曲江所赋，大多是咏景，也有吟诵中第之后喜悦之情，只是限题限韵，如同应制，反倒甚少佳作。阿元也从另一面逐个吟读。崔去病和韩公文、郑奇早已匆匆看过，三人爱武不爱文，文才本一般，也不细看，此刻四下看过风光，便先下假山到一处茶楼等候。阿元见众人走了，匆匆看过几块诗刻，便踱到唐宁身旁，故意咳嗽一声。


唐宁见阿元眼含笑意望着自己，也笑道：“阿元姑娘。”阿元应一声，唐宁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阿元轻轻一笑道：“这些诗好不好？”唐宁道：“历年进士之作，当然是好的了。”


阿元笑道：“哪唐公子也作一首吧。”


唐宁摇手道：“在下又没中第，岂敢乱写。”


阿元笑道：“哪何时中第？”唐宁摇摇头不置声。阿元便不问，举步下山，入洞后依旧轻揽唐宁，默然不语，到洞口时又轻轻放脱，见了崔去病等人依旧如前，与唐宁不置一言。


那茶楼临水而建，栏杆外芦苇叶已发黄，刚到中秋，满园已是萧瑟气象。只有不远处一片沙洲，上面居然长着数株萱草，也不知是何原因，中秋时分居然开得正好。这萱草本山间之物，定是人为栽植于沙洲之上，不想竟将花期推迟，在满园秋光中格外醒目。阿元倚栏望花，轻轻吟道：“黄花上苇洲，独占曲江秋。”


她声音虽轻，但哪逃得过唐宁耳朵，当下唐宁接口道：“此夜邀明月，相看共忘忧。”萱草别名忘忧草，唐宁便取其义，当着韩公文等人，他将诗中意思隐含极深。


阿元听得明白，心中一甜，表面却象没听见一般。


近黄昏时分，众人分手。唐宁与郑奇同到韩公文府上，因昨夜未睡，又游玩一日，便早些歇息。唐宁待二人睡了，披衣出院，今夜明月更圆，天空净无一丝云彩，唐宁望月微笑，又不由得长叹。


郑奇年纪虽小，却最是机灵，唐宁一起身，他便觉醒，轻手轻脚跟将出来，见唐宁对月或叹或笑，便想起唐宁今日所吟的两句诗，再细想唐宁与阿元今日总是落在人后，人前却似乎从未讲话，大有欲盖弥彰之意，不由得要笑，忙将嘴巴捂住，轻手轻脚又钻回被窝，唐宁心不在焉，竟未发现。


同在靖安里，唐宁便到韩愈府中向顾先生学了一段时间的吹箫，箫剑，箫剑，若不会吹箫，这箫剑可叫不出口，拿不出手。


这一日唐宁又想到终南山去。郑奇也想同去，只是身受约束，出城不易，一路与韩公文送唐宁出城，心中郁闷不乐。走到朱雀大街，遇见一名神策军将骑马横冲直撞，不守规则，连连撞翻行人，又差些撞倒唐宁。郑奇心中本来有气无处撒，见那神策军将横行，更如火上浇油，一时冲动也顾不得后果，赶上前去一剑将那马头斩下。


那神策军将大怒，拔剑与郑奇斗在一起，此人剑术不弱，郑奇一时三刻倒还拿他不下。韩公文却越看越惊，脸如寒霜，低声向唐宁道：“此人是剑宫弟子。”他虽偶尔到剑宫一次，却认得他们的路数。


唐宁也是眉头一皱，轻声向韩公文道：“此人连伤行人，义所不容。你和郑兄弟总还是剑宫记名弟子，何况身份特殊，传将出去，不单阎大哥面上难看，还恐招惹它祸。看来此事要由小弟出头了。得罪了阎大哥，我自会赔罪。”叫一声：“两位停手。”


郑奇挥开一剑退后，那神策军将紧追不放，唐宁已挡在郑奇身前。


那神策军将见唐宁上前，侧目冷笑道：“哪里又来一个野小子，敢管大爷闲事？”转头寻找郑奇，“那小子呢？”


郑奇正被韩公文拉着走，听了这话便要回头，韩公文紧拉不放，悄悄叮咛几句，郑奇这才醒悟自己太冒失了，若被人认出，藩镇质子学习剑术，被朝中仇家诬陷别有所图，只怕会连累父亲。


那神策军将叫道：“小子莫走，你砍了大爷马头，大爷要砍你狗头。”


唐宁怒道：“岂有此理，你不守军规，纵马伤人，还要口出狂言。”


那神策军将冷笑道：“又一个不要命的，大爷就成全你。”挥剑砍来。


唐宁空手对敌，连连闪躲。郑奇躲在远处，急道：“唐大哥，快出剑啊。”韩公文忙示意他少开口，此时远远围观的人众多，韩公文惟恐有人认出。


巡街的金吾将军已得报率兵赶来，远远开始合围。唐宁清啸一声，拔出剑来。这剑一出鞘，便是一条青光，旁观之人远远只见青光滚动，似一条青龙直扑那神策军将，只听叮叮之声不绝，跟着青光一收，那神策军将手中只剩一个剑把，地上散落的皆一寸多长的断剑。


唐宁此招本意是绞飞对手长剑，哪知他手中剑锋利异常，加之唐宁初使箫剑，惟恐宝剑受损，是以将十成内力贯注剑中，竟将对手长剑绞碎。唐宁出剑收剑极快，围观众人皆是普通百姓兵士，眼力不济，竟看不清他的剑，更不知他剑从箫中抽出。


那金吾将军见二人一个是神策军将，一个武功高明不知身份，都不敢得罪，拱手道：“末将有礼了，委屈二位到京兆府走一趟，请。”


唐宁也向那将军拱手，那神策军将却满不在乎，众兵士不敢怠慢，四面围定拥到京兆府大堂来。随后围观的百姓将受伤的行人都抬到大堂外。


那京兆尹开堂问案，见了唐宁甚是吃惊。唐宁听得声音熟悉，细看那人四十多岁，颔下留短须，唇边也是两绺短须，神色严肃，不怒自威。原来此时京兆尹已经换作柳公绰，在鄂岳观察使任上曾见过唐宁。


柳公绰也不与唐宁相认徇私，依法将案情审明，原是那神策军将违反制度，冲撞街头。那神策军将态度倨傲，自承不讳道：“不就是骑马撞倒几个人么？谁让他们不长眼睛。”


神策军是中央禁军，多是权贵子弟，常横行不法，左右神策军的中尉皆由皇帝心腹太监担任，历来官员皆不敢管。


不想柳公绰喝道：“你不守军规，冲撞街头，致伤行人，本府按律判处杖杀。”


堂外百姓围了数十层，听到判刑，欢声雷动，山呼青天。


那神策军将浑没想到柳公绰敢判他死罪，跳将起来，打翻两个衙役，便来打柳公绰。唐宁岂容他胡闹，挥掌封住。


唐宁拳脚功夫一般，比那军将尚有不如。二人打在一起，唐宁连中两拳，亏他内力高出许多，也不在乎，瞅得一个机会，一把将那军将拦腰抱住。


那军将也将唐宁抱住，二人纠缠不开，甚么内力拳脚功夫通通无用，只同小儿打架，热闹有余，却浑不成模样。好在这里除了衙役便是百姓，没人看出门道，齐声为唐宁助威，公堂乱作一团。


二人扭在一起，滚翻在地，那神策军将翻在了上面，双手正要掐唐宁脖颈。


一名衙役胆大，见那军将在上，瞅准他屁股就是一棍。那军将哎哟一声，急忙翻在下面。然而在下面又吃亏很多，那军将又奋力翻身上来，无奈屁股再遭一棍，只得又翻转来。


唐宁瞅得空当，这才运力于指，点中那神策军将腋下麻穴，他出指尚不能封人穴道，但点中了也着实不轻。那神策军将只觉气息一滞，虽然随后不久便通，但衙役不敢怠慢，已经忙拿绳索将他捆绑结实。


柳公绰命人便在堂前将那神策军将杖杀，一杖一杖打下去，直打得皮开肉绽，那神策军将惨呼连连。


三骑快马奔来，马上一名太监远远的尖叫：“圣旨到，柳公绰接旨。”后面两骑都是神策军士，围观的百姓顿时静下来，一时死寂无声。


那太监念道：“柳公绰专权杀人，着立即进宫。钦此。”


那太监念完圣旨，急忙到那神策军将那里察看，那军将尚留一口气，喘道：“王公公，报……报仇。”那两名神策军士正要解他绳缚。


柳公绰喝道：“哪个敢私放，与他同罪。”那二人急忙缩手。


那太监尖声道：“哎哟柳大人，你想抗旨么？给我放了。”那二人急忙又上前解缚。围观百姓眼中怒火如喷，却不敢多声。


柳公绰喝道：“你一个内廷小官，不过前来传旨，竟敢扰乱公堂，再有罗嗦，本府连你一起治罪。给我打。”


那太监颤声道：“好你个……，你居然抗旨。”


柳公绰喝道：“圣旨只是要我进宫，何曾有赦免罪犯，你若敢假传圣旨，本府立即斩了你再面见圣上。”


那太监脸色发白，不敢再置一声。眼看衙役又是十几棍下去，那军将哼了几声，便无声无息。那太监鼻子里哼得一声，恶狠狠的瞪了唐宁一眼，那两名神策军士更是怒目相向，恨不得生吞了他。


柳公绰宣判结案，放走唐宁，将卷宗取上，昂然随那太监入宫。堂外观看的百姓人数越来越多，齐齐跪倒在府衙门前，足有二里多长，口呼青天。京中百姓人人皆受过神策军之害，便以去年追捕刺杀宰相的刺客一事，那些神策军士借机到百姓家骚扰，明里暗里拿去了不少东西，百姓苦不敢言，今日可谓扬眉吐气。


唐宁才出京兆府不久，便发现身后已有数人跟踪，愈行愈多，出了明德门，竟有十余人迫得更近。


唐宁从未遇见如此紧急情形，也是暗自心惊。


离开明德门一里之遥，有一处下坡路，只要唐宁下坡，明德门的官兵看不见，那些人就准备动手了。


唐宁一步步接近下坡路，手心都出了冷汗，每一步落下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一阵马蹄声从明德门方向传来，愈来愈近，唐宁拔箫在手，待到那马驰近，猛然回头。


那马掠近身旁，那马上骑者伸出右手，格开唐宁铜箫，生生将他提上马来，马不停蹄，一直驰向韦曲。


到了长安剑宫大门口，那马上骑者生生将马拉住，跳下马来，笑道：“宁弟，里面请。”


唐宁笑道：“多谢阎大哥了。”抬头看此地景貌依旧，人事已非，竟不知是何滋味。


阎峰道：“几年不见宁弟，想不到宁弟如今习武，能将我剑宫的刘三击败。”


唐宁便向阎峰告罪。阎峰道：“剑宫有这样的不肖弟子，理该惩处。宁弟替我教训，我还要多谢。”唐宁见阎峰不护短，更加钦佩。


阎峰笑道：“那刘三功夫不弱，却败在宁弟手下，宁弟从何习得这身功夫？”


唐宁道：“不过是剑好罢了。”将箫剑交与阎峰看过。阎峰道：“剑虽利，胜负却在于用者。听说宁弟一招绞碎刘三之剑，不知是何剑法？”


唐宁道：“阎大哥知晓的真快。”将秦陵遇见太乙道人，蒙他青眼，传授剑法以及从军经过毫不隐瞒，统统告知阎峰。


阎峰道：“想不到长安剑法居然经不起太乙门一击。”


唐宁道：“小弟只是出其不意，若真实相拚，胜负未可知。”


一片紫影，唐宁见了几次，便知是那紫衣女子，想不到她也在剑宫。


那女子冷笑道：“小子，你明明是太乙门的弟子，居然屡次三番欺骗我，今天你还有什么话说？”一支银箭便打将来。


阎峰正在饮茶，见唐宁反应不足，随手将茶泼去，便将银箭打偏，笑道：“田前辈如何与我宁弟有过节？”


唐宁道：“这位前辈在寻终南前辈，将小弟当作太乙门下。”


阎峰道：“你不是向太乙道长学剑了么？”


唐宁道：“小弟虽然学剑，却未肯入太乙门下，不过太乙门与我有师徒之实。”向那紫衣女子道：“晚辈早已说过，前辈如果定要找太乙门下，尽可来找晚辈。”


茶水是无形之物，却将银箭打偏，阎峰的功力不知要高出那女子多少。


那紫衣女子冷笑一声，知道有阎峰在，她奈何不了唐宁，况且听到唐宁虽从太乙道人学剑，却不肯入太乙门门下，那一定不认识失踪十多年的终南道人了。她一心针对终南道人，其他人便不关心了。


骆二赶来笑脸相陪，身后是那凤儿。


孟三也匆匆进来，脸色十分难看，冷笑道：“阎师侄，听说你将害死我徒弟的小子抓了去。”眼望唐宁，露出凶光，“莫非就是这小子？好小子，你既然来了，就受死吧。”


唐宁豁然起身，阎峰止住他道：“三师叔，今日之事是刘三犯法，宁弟主持公义，是替我剑宫出力。三师叔不可偏袒顽徒。”


孟三冷哼道：“莫非他与阎师侄有故？”


阎峰笑道：“若论宁弟乃我老师之子，当然有故，不过我决非因为他是我故人才维护于他，而是因他所作所为。今日朝堂之上，皇上原本以为是剑侠犯禁，宣柳公绰入宫责备，柳大人据理力争，连皇上也认为他有理，不予追究。”


小姑娘凤儿看着唐宁，心道：“这家伙貌不惊人，除了骨头硬外又没有多少真本事。”洛南之战，她被老疯头点了穴道，也没看见唐宁动手，不知他功夫到底如何。


孟三嘿嘿冷笑道：“江湖自有江湖规矩。听说这小子一剑便击败刘三，那就让他接我三招，若三招过了，随便他去。”


阎峰道：“宁弟乃是东都军将，岂可按江湖规矩随意裁度？”


孟三道：“阎师侄，你是代掌门，我三支弟子受人欺辱，你不去讨公道，如此徇私，孟三不服。”


阎峰道：“我非为私，实是为剑宫着想。还请三师叔多多理解。”他虽是代掌门，孟三毕竟是他长辈，阎峰对他总需让着三分。


孟三道：“阎师侄，别人都踩到我孟三头上了。我今天罢手，今后我三支弟子在剑宫还抬得起头么？我是一定要教训这小子。”


阎峰不悦道：“三师叔此言何意，长支三支皆是我剑宫弟子，师侄历来一视同仁，何曾有过偏颇？若是我的弟子犯错，我同样治罪与他。你一意孤行，却教师侄难以处置。”


唐宁愤然道：“阎大哥不必为我为难，我接这位前辈三招便是。”


阎峰道：“三师叔浸淫三十多年，宁弟如何能接？你若有事，我无法向老师交待，也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他估量唐宁才学剑一年多，就算太乙门剑术再高明，又能有多少修为。


唐宁道：“小弟功夫虽然不济，却也不敢贪生怕死。前辈便请赐招吧。”


孟三嘿嘿冷笑道：“好，是你自己答应，若过不了三招，老夫倒要怀疑你是用了什么卑鄙手段，才胜了刘三。”


阎峰眼看劝解不住，向唐宁道：“宁弟多当心了。”随时准备万不得已之时，出手化解。


孟三冷笑道：“好。第一招。”一剑横掠，内力使处，幻化出三个剑尖。


唐宁从前交手的人中，仅有圆通算是高手，还是空手用掌，虽说高手用掌与用剑相差不大，但用剑终究更凶险些。唐宁哪敢大意，好在他那次上太行山见过赵姓同窗使长安剑法，正是对这一招有些印象，静下来时曾将长安剑法与白云剑法作过比较，也想过破解之法。


当下唐宁箫剑在手，划出半只圆弧，将这一招三点攻势全部化解，这乃白云剑法中“北山白云”，正可破解这一剑。


阎峰秀眉一扬：“好。”


孟三冷笑一声，剑尖回拖，忽然弹出，剑上附带内力更胜，嗡嗡声中，幻化出五个剑尖。


阎峰不禁担心，见唐宁被逼得连连后退，毫无回手之力。


孟三连连急攻，唐宁已经退到案几边，无法再退。孟三道：“看你小子怎生逃掉？”眼看再一剑唐宁便抵挡不住。


唐宁右脚已搭到案几边，不假思索，借力一踏，向左窜出两尺，孟三攻势登即落空。


这下大出乎众人意外，一般武功要求步伐，无外乎八卦九宫之类，唐宁使太乙门剑法，走的本是八卦步，孟三早已算计在内，岂知唐宁竟然走出这样的步伐。


这自然是唐宁在武陵大山练出的怪异轻功。


阎峰嘴角含着微笑，凤儿眼神发光，骆二脸色发青，紫衣女子却呆呆的不知想到何处。


孟三两招不中，恼羞成怒，大吼一声，左掌右剑齐袭而来，这乃是他的绝招杀手，剑攻中盘为虚，忽地翻身掌击才是杀招。对敌者往往重视剑而忽略掌，等到格开剑才发现上当，已然避不开掌，不死也受重伤。


阎峰知晓孟三此技，不禁大惊失色，忙上前分解。


却见唐宁剑打了个旋，直刺向孟三右胸，竟是孟三的空当所在。孟三不得不回身自救，待到后退三步，才稳住脚步，一脸惊愕，说不出是震惊还是难过。


阎峰也是震惊，原来唐宁所使的招式并非太乙门剑法，也不是什么绝妙功夫，竟是江湖中最普通最令人看不上的青云剑法。


唐宁最熟悉的便是青云剑法，情急之下使将出来，居然破了孟三苦心多年才创的绝招。这绝招自创出以来，已有数位高手伤在其下，谁知破解此招的秘密居然在青云剑法这种不入流的功夫中！


孟三一时呆若木鸡，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当年他苦心孤诣创此招式，想到了天下许多知名的功夫都不能破解，后来又多经印证修改，骆二与阎峰等也一起推敲，直到认为万无一失，就是无人会想青云剑法这种根本看不上眼的功夫。


孟三此时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真是欲哭无泪，欲吼无声，沮丧，绝望，愤怒，搞笑。


阎峰细细思索，不禁哑然失笑，多少高手一起研究的结果，却被唐宁一招不入流的剑法破解。


骆二脸色更加难看，与孟三二人活像一对小丑，作着各种表情。凤儿忽然忍不住想笑，她多年未笑，已经不知笑为何物了，只是觉得心里一股气向上顶，回头看那紫衣女子却无动于衷。


孟三抬头看着唐宁，一阵怒气攻上心来，还要出手，阎峰道：“三师叔，三招已过，大丈夫一言既出，便该驷马难追。”


孟三恨恨道：“那么刘三就算白死了么？”


阎峰道：“三师叔，我一直劝你约束弟子，你三支弟子也闹得太厉害了，上次在西市差些伤了华山派的袁姑娘，今日更是准备围攻宁弟。我剑宫所图乃为君分忧、削藩强国之大事，岂容门下弟子如此横行不法？掌门人已有严令，要我们约束弟子，不准恣意妄为。”


孟三忙恭恭敬敬道：“掌门既然有令，孟三一定遵从。”虽然心中不服，也只有乖乖接受退下。


阎峰叹道：“宁弟真正聪明过人，多少高手伤在此招之下，居然被你破解。”


唐宁道：“小弟只是侥幸。”脸上冷汗犹存。


阎峰道：“宁弟所学颇杂，剑法是太乙门的，轻功却不知从何学来？”


唐宁道：“在武陵山中习得。”讲起武陵山中之事，恍若隔世。


阎峰道：“宁弟如今在洛阳军中，离乡日久，不若愚兄为你安排，入神策军可好？”

第九回 东门仗剑行 不减儿女泪


神策军待遇最好，又最有前程，自是别人梦寐以求之事。唐宁却道：“战事未休，小弟情愿留在洛阳军中。”


阎峰点头，只鼓励他努力立功，争一份功名事业，倒不怪他当初不愿入剑宫，而今又跟随太乙道人学武。


最后阎峰意味深长地点头笑道：“宁弟始终不忘读书人的身份，这很好啊。将来终归要走仕途经济的正道，总不能真的去做一个江湖人物。”


唐宁进山依然无所得，只是又曾遇见那紫衣女子，二人相遇几遭，也算相安无事。那女子依旧眼光冰冷，凤儿看着唐宁的眼光却不同了。


四日后回到韩公文府上，却有崔去病书信一封，称后日崔去病生辰，请过府一聚。


三人备好礼物到崔府后，见所来宾客皆是崔去病的平辈亲友，席间居然谈起杖杀神策军将之事，京城人皆知是一少年所为，传说纷纷，这些亲友听传的便有四五种之多，所传年纪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多岁不等，人更是或胖或瘦，还好都说是男子，不曾错了性别。柳公绰为保护唐宁，叮嘱左右不曾将唐宁名字泄露，免遭神策军报复，但堂前听审的百姓不少，终究有人知道叫“唐宁”，众口相传，便传错了，什么“唐南”“谭倪”“潭泥”都有。


崔去病今日一身男装，英姿飒爽，在一众姐妹兄弟面前介绍唐宁，十分得意。唐宁哪知自己进山数日，已然在长安城一夜成名，成了天宝茶楼最新话题，他最不喜人家将他当活宝一样参观，何况当日自己又没甚么大不了的事迹，那日在京兆府为免麻烦，不曾说出郑奇姓名，而今郑奇倒落得逍遥，还在旁添油加醋，一脸坏笑。


唐宁这才知崔去病请三人过府，便是要在众兄弟姐妹面前夸耀有这等侠客同窗，心中不乐，想要告辞，却被崔去病的几个堂兄弟拉住敬酒，对面席上阿元与几个姐妹谈笑嫣然，始终不往这边看一眼。唐宁想找一个机会与她讲句话便走，却苦无机会。


一众都是少年，玩心十足，不过喝了三四杯酒，便有人开始投壶，有人出院中蹴鞠。崔去病一位堂兄邀人对弈，唐宁欣然相应。正对弈间，阿元拉着一个姐妹溜溜达达过来观战，唐宁抬头想与她讲话，她却扭头故作不知。唐宁明明感到她在留意自己，但每一抬头，阿元便将眼光避开，令他无可奈何。


胡思乱想之中，一招不慎，被吃掉二子，顿落下风。阿元拍手笑道：“二表哥好棋。”唐宁心中愈是不自在，棋越下越臭，稀里糊涂便输掉一局，起身到院中看人蹴鞠。


这里是一处私家花园，虽然不大，却曲折玲珑，被池塘假山曲廊月门重重分割，颇是精致。唐宁信步游来，走过一处月门，见阿元独坐石凳，望着他浅笑。


唐宁适才吃她冷淡，心想阿元不愿理他，便也装作未看见，转个弯想走。


阿元笑着咳嗽一声，轻轻道：“生气了？”掩口轻笑。


唐宁立住脚，应道：“生甚么气？”


阿元笑道：“输了棋生气。”


唐宁道：“输棋才不生气。”阿元又笑道：“哪你生甚么气？”


唐宁心道：“你还问我？”说出口又太唐突，便笑道：“我根本没生气。”这话连自己也不相信。


阿元又轻声笑道：“那天，我看见你们了。”唐宁道：“哪天？”阿元道：“就是打那个神策军那天。”


唐宁奇道：“在哪里看到的，我怎没看到你？”


阿元道：“在朱雀大街上，那路边的米店便是我家开的，我在楼上见到郑公子和你与那神策军动手。”


唐宁忙认真道：“元姑娘，郑兄弟父亲外任节度使，事关重大，望你莫将郑兄弟动手之事告诉别人。”


阿元听唐宁叫她“元姑娘”，心中不高兴，白了他一眼，嗔道：“唐公子，谢谢提醒，我还不是个长舌妇。”将“唐公子”三字读得格外重。


唐宁连忙解释，他越叫“元姑娘”，阿元越是生气。唐宁也不懂因何得罪了她，只当还是“长舌”之类，依旧不断赔礼。阿元见他是真不懂，只顾驴头不对马嘴的赔礼，忍不住笑出来：“你又没得罪我甚么，赔甚么礼？”


唐宁刚松一口气道：“元姑娘。”


阿元脸色又一沉，心中骂他笨蛋，又喜他老实，不觉回嗔作笑。唐宁被她脸色弄的心中七上八下。阿元见唐宁站在原处手足无措，轻笑道：“老站着不累么？”


唐宁见只有一条石凳，不敢与她同坐，犹豫不决。阿元侧侧身，将石凳让出大半，拉着唐宁手拉他坐下。唐宁笑看阿元，阿元含笑轻轻将头侧过，唐宁就近看着阿元，见她脸上几分羞红，更增丽色。唐宁想与她讲话，又怕说不对惹她不高兴，再说又不知讲甚么好，二人便默然不语。


只觉这一刻时光停滞，如在梦中，墙外有人呼道：“阿元，阿元，你在哪里？”


声音渐近，阿元大急道：“你快躲起来。”唐宁道：“是谁？”阿元急得快要哭了，拉着唐宁胳膊道：“你快躲一躲呀，要是让人看见我和你，哎呀，你明不明白呀？”


唐宁心里一凉，原来你怕别人误会，心中有气，一甩袖，扭头见那墙有一丈高低，一纵飞过。


这墙上有花窗，唐宁落脚处是一排翠竹，唐宁从花窗望去，见月门外进来一个女子，也是阿元的亲戚姐妹，笑道：“好呀，四处找你不见，倒在这里清静。”


阿元大声道：“那好，我们玩秋千去。”边走边将手放在身后摇几摇。


唐宁也不知阿元是让他不要出声还是不要生气，一时也不知是喜是怒，踱将出来，见众人蹴鞠的蹴鞠，博弈的博弈，玩兴正浓。阿元正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笑声不绝，唐宁听见笑声，如针刺心，扭头走进房中去了。阿元见唐宁走了，也陡然收了笑声，闷然不乐，停下秋千不玩了。


唐宁与韩公文郑奇告辞后，崔去病对阿元道：“妹妹好象很讨厌唐兄弟。”


阿元道：“不是的啊。”


崔去病道：“其他兄弟姐妹对唐兄弟都很亲热，可你两次相见，似乎不曾与他讲过一句话。”阿元淡淡道：“是么？我倒不记得。”


崔去病道：“今天唐兄弟走时脸色好象不好。我也没亏待他呀，我以为他生妹妹不理他的气呢。”


阿元嗔道：“姐姐莫乱讲，我和人家有甚么关系，甚么我理不理他，讲出去多难听。你把人家叫来当猴儿献宝似的，人家不高兴关我甚么事。”


崔去病一拍腿道：“嗨，原来为此。不行，我得去向唐兄弟赔罪去。今天天色已晚，明天妹妹陪我去一趟好不好？”


阿元白她一眼道：“不去。”


崔去病央求道：“好妹妹，这么多兄弟姐妹里就数你和我最要好，就陪表哥去一趟吧。”


阿元嗔道：“明明是表姐，非讲是表哥，没羞。上次闹我一个大笑话，还不够么？”


崔去病哈哈大笑，有一次她一身男装在阿元家中，正逢阿元家来了客人，撞见崔去病和阿元勾肩搭背，互称“表哥表妹”，登时将几个客人给吓傻了。大唐时节，男女之防虽然宽松，但少年男女大白天勾肩搭背，也是骇人听闻。幸好阿元父亲在场，给大家解释那是外甥女穿了男装，又把崔去病叫来给大家看过，这才一笑无事。为了崔去病穿男装之事，崔父没少生气，却无济于事，这件事发生后，崔父借机狠狠训了崔去病一顿，严令她出门不得尽穿男装，少得坏了别家女子的名声，在家中只好由她去了。


崔去病再三央求，阿元才松口答应。第二日崔去病接阿元到了韩公文府上，唐宁正要收拾包裹离去，他昨日不开心，况且常留京城难免被人认出，恐遭神策军报复，今日便讲要到耀州看望孙山人，韩公文自是留他不住。郑奇小鬼却是偷笑，他昨日暗中观察唐宁与阿元的神情行踪，更窥出一些门路，听到崔去病上门便先到门外迎接，见阿元也来了，心里更是暗笑。


崔去病向唐宁道歉，唐宁道：“崔兄多心了，小弟岂会为此事生莫名之气，实是有事要办。”


阿元只低头抿嘴不言，崔去病问道：“唐兄弟要去何处？”


郑奇抢先道：“唐大哥要回洛阳军中。”偷偷观察阿元，果然见她身子一震。


崔去病还是不放心道：“唐兄弟，你要是真的生气了一定要讲，愚兄也心安些。”


郑奇笑道：“崔兄，你的口才不好，劝不住唐大哥。只有阿元姐姐读书多，会讲话，让她劝劝唐大哥吧。”一拉韩公文和崔去病道：“崔兄初来韩大哥府上，韩大哥还不带着游览一番？”回头向唐宁和阿元道，“我等先到西楼上去，阿元姐姐，你要好好劝劝唐大哥啊。”


三人走后，唐宁与阿元对坐默然。过了一会，阿元轻轻道：“生气了？”


唐宁随口道：“生甚么气？”二人心里都不轻松，口气也不好，待得讲罢，皆想起昨日见面也是这两句，禁不住笑将起来，心里的阴云也驱散许多。


阿元问道：“你真的要回洛阳么？”口气中大有不舍之意。


唐宁心中翻涌，道：“郑兄弟说笑，我还没打算走，先到城外办些事。”


阿元抬起头，眼光有些闪烁，忽然又想起甚么，羞怯难抑。唐宁道：“昨日我……”阿元低声道：“甚么？”唐宁道：“没、没什么。”阿元道：“没什么就好。”两人讲话皆有些语无伦次。


唐宁鼓起勇气道：“阿元……”阿元抬起头，笑看唐宁点点头。唐宁道：“阿元，我……”终于还是讲不下去。


阿元笑着轻声道：“大英雄也会胆怯？”


唐宁急道：“其实都是郑兄弟夸大其辞，我不是甚么英雄，也不是游侠。比起那些前辈，我还差天地之远呐。我……我连生气都不敢承认。”这话其实便是承认生气了。


阿元反而心里甜甜的，唐宁承认为她生气，这让她十分受用，脸上却努力压抑喜悦的表情，道：“唐……唐兄，他们还在等我们呢？”站起身来，不知是有意无意，从袖中掉出一方叠好的纸来。唐宁不待那纸落地，俯身接住，阿元含笑不语，透过纸看似乎是一幅丹青。


唐宁用眼光询问阿元，阿元眼光故作闪避。唐宁便将那画打开，见画着一位少女，衣着样貌便似阿元，旁边题着曲江池二人各吟的两句诗。唐宁见那丹青用笔甚是工整，字也一丝不苟，颇是娟秀，不由得心中大乐，左看右看，不肯放手。


阿元轻轻笑道：“唐兄拿了别人的东西不还，想据为己有么？”


唐宁也轻轻笑道：“正有此意。”将画小心叠好，便欲放入怀中，被阿元劈手抢去。唐宁哭笑不得，只得由着她，见阿元又是得意又是娇羞，面如芙蓉，情不自胜，不觉看得发痴。


阿元一扬手笑道：“好了，现在该去找表姐他们了。”将双手背在身后，轻摇身体。


唐宁笑道：“还是将那幅丹青赠与我吧。”伸手去讨。


阿元笑道：“给你。”将手掌拍在唐宁手心，拿起来，自然空空如也。唐宁轻轻将她手握住，阿元脸上笑容渐渐消失，轻轻道：“走吧。”唐宁牵着她出门，阿元轻轻将手抽回，跟随在后，唐宁一路将韩公文府上各处指点给阿元。


韩府西楼最高，登此可见内宅全景，韩公文父亲虽然从不入朝，京中仅韩公文同一些下人，但韩府规模甚大，比崔去病家尚大几亩，只是人少冷清。


两人上了西楼，见韩公文三人正在探讨打马球技艺，那崔去病正是马球高手，更加兴致勃勃。唐宁二人对马球没有兴致，唐宁便向阿元指点内宅各处，从楼上望去和楼下所见别是一景。


谈武侠，阿元一概不知，甚受冷落。唐宁便将话题引到文学上去，崔去病又感无聊，便韩公文、郑奇也不大愿听。随即众人谈起长安时尚，甚么谁家琵琶长安第一，何种服饰正盛，谁家鹦鹉最善言，二女自然欢喜，韩公文与郑奇出身贵门，寻常也多在朱门闹市出没，也喜欢这些事体，惟有唐宁对此漠不关心，他又不忍扫人之兴，只勉强应承。


唐宁正心不在焉，不知何时话题已变，忽听崔去病笑道：“我家那五妹倒看上了唐兄弟了。”


唐宁顿时满脸通红道：“崔兄莫要取笑。”偷眼看阿元，见她满脸含笑，猜不透她心中怎么想。


郑奇忙问：“是哪一个？是阿元姐姐么？”


阿元大窘，跟着倒笑道：“哪里是我？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崔去病道：“就是昨日身着月白衣衫，梳长乐髻的。”郑奇想了想，笑道：“是那位蹴鞠的姑娘。”


唐时女子发饰丰富，甚么高髻、垂髻、飞髻、椎髻、囚髻、长乐髻、乌蛮髻、抛家髻、百合髻、归顺髻、回鹘髻、乐游髻、半翻髻、惊鹄髻、闹扫妆髻、双环望仙髻等等，眉毛又有甚么鸳鸯、五岳、小山、垂珠、三峰、月棱、分梢、涵烟、拂云、倒晕等，唐宁分都分不清，他家中无姐妹，自己又不喜这些。昨日崔府中诸姐妹有不少妆饰甚盛的，唐宁根本不曾留心。


阿元见唐宁不语，笑道：“唐公子，崔五妹妹可是有名的美人，唐公子还嫌弃不成？”


唐宁见阿元也这样讲，闷然道：“是唐某不敢高攀。”


阿元见他生气，也有些不快，若唐宁显示欣然之状，她自然伤感，但唐宁过于认真，明知玩笑也要生气，阿元倒不开心。她总希望与唐宁相对能开开心心、轻轻松松，但唐宁偏是一个外动内静的人，遇事过于认真，压在心头沉甸甸的，丝毫没有众人心目中的唐宁那份遨游江湖的潇洒无忌之气。阿元想便是唐宁能如她那日所见，剑斗神策军将时的英气逼人也是好的，偏偏唐宁一见到她便心事重重，沉闷不已。


其实唐宁如此，阿元自己又何尝不是？阿元平素人前文雅懂事，其实却是个好动又好胜的心性，若无陌生人在场，只与熟识的姐妹们相处时，也是活泼爱玩、处处争先的，正因好胜，面子才嫩，总怕别人嘲笑，所以在人前偏要与唐宁作十分的客气，甚而故作冷淡。


少年男女初逢情事，似懂非懂，各怀心事，却不想“情”字沉重，一至于斯。阿元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唐宁愈加无所适从，更是沉闷，两人互猜心事，琢磨不透，反总是闹拧。


唐宁当日便出城到耀州。过了几日，崔去病又与阿元来韩府，阿元虽有说有笑，但显然是在敷衍，坐得一刻便走。从此隔三差五的来韩府坐坐，有时还带上别的姐妹。这日正在韩府坐着，唐宁来了，一去居然十多日。


阿元见唐宁十几日不见，却清减不少，心中大不是滋味。她那日回去后也是左思右想，也实在想不通为何见面一讲话就堵心，但过不上几日又想见面，借故撺掇崔去病常到韩府，崔去病大大咧咧，自然好哄，谁知唐宁竟一去无音。阿元其实也后悔那日拿崔五娘开唐宁玩笑，只是性子要强，不肯对自己认错罢了。


唐宁今日回来，阿元自然高兴的，不巧的是崔去病今日偏带了崔五娘来。崔五娘性情开朗，嘴巴乖巧，又年纪小，没那么多心曲，倒缠着唐宁问东问西。唐宁想找机会与阿元讲话都不成，两下里四目相对，都似讲了许多话语，然而又能懂得多少。


派人将郑奇接来后，气氛便热闹了。郑奇讲话风趣，和崔五娘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口齿伶俐，真是针尖对麦芒，满座里尽听二人斗嘴取乐。


唐宁离开时确实有些赌气，过了几日后心中又有了阿元影子，挥之不去，想起来时苦时甜，往复折磨，今日见了阿元，反倒觉得她笼着一团清雾，看不清楚，还不如梦中清晰，只是见了阿元，便有多少怨气此刻也消了。


唐宁此去耀州孙山人处，得知李愬上书请战，被任命为随唐邓节度使，不日便要上任。李愬慷慨好义，折节下交，马上功夫了得，甚令唐宁敬佩，由他督兵前线，一定可报国立功。


唐宁便想早些回军营。谈起军国大事，又见了唐宁几分豪情，阿元心中方有几分喜，又听唐宁说要立即回洛阳军营，立时又忧愁起来。


李愬出任的随唐邓与郑奇父亲的山南东道原本是一道，因战事才一分为二，随唐邓主军事，山南东道主后勤物资，李愬此去将与郑权合作，郑奇也十分兴奋，道：“可惜我不能亲上沙场，只有请唐大哥替我多杀几个敌人了。”


崔去病呼道：“好，今日便置酒为唐兄弟壮行。”她也不管这里是韩府，不是崔府。


韩公文吩咐上酒，对唐宁道：“沙场险恶，唐兄弟你也要多当心啊。”其实唐宁只是信使，并不亲上沙场，当然少不得出入前线。


郑奇呼道：“今日为唐大哥壮行，不醉无归。”


崔去病拍案道：“好，不醉无归。”当先敬唐宁一碗。


唐宁想起那日骊山大会与张议潮分别时的豪情，高唱《凉州词》，何等壮哉！仰头将一碗酒一饮而尽。阿元最后才来敬酒，她见唐宁豪情满腔，打心里开心，但想分别在即，不由得眼睛发红，捧一碗酒与唐宁，轻轻道：“愿君早日凯旋归。”唐宁点点头，又是一饮而尽。


酒虽不烈，但五碗下肚，唐宁已有醉意，也少了许多平素的拘谨，有些放纵，讲起那日在骊山大会送张议潮一节。阿元听了，讨琵琶来弹奏一曲《凉州词》，崔去病道：“妹妹怎的不唱？”阿元便轻轻的唱了一曲。


讲起骊山大会，唐宁因追逐老疯头，竟不知结局如何。郑奇笑道：“唐大哥不早问，我还以为你知晓的呢。这些事你只问韩大哥便是。”


韩公文道：“听说那日成颀虽被老疯头打伤，阎大哥却击退了那吐蕃人，全了中原英雄的声名。事后有十几家门派与剑宫结盟，至于具体门派和五方盟主我倒不知，好象也没有甚么五方盟主，只公推长安剑宫为盟主。”


唐宁道：“我伤愈之后一年半来也走了不少地方，却从未听起有人谈及骊山大会，倒似没有开过这个大会一般，好生奇怪。韩大哥却从何知晓？”


郑奇笑道：“当然是陈莺姐姐讲的了。”唐宁笑道：“怪不得。陈姑娘如今是留在剑宫了。”崔去病笑道：“是她啊。”陈莺也是他们同窗。韩公文也有几分不好意思，笑道：“骊山大会起初声势颇大，哪知后来走了大半，只留下些小门派，所以也就没有甚么影响了。”


崔五娘缠着郑奇问陈莺姐姐是谁。阿元听唐宁讲“伤愈”，吓了一跳问：“唐公子受过伤么？”郑奇怕韩公文怪他讲陈莺，正想避开崔五娘追问，听阿元问起，便代唐宁回答，他讲故事可比唐宁精彩，那圆通被他描绘成一个眼似铜铃、青面獠牙的和尚，想是他在寺庙中见到了泥塑木雕的罗汉，便把圆通想成了这等模样。他讲圆通奸笑之时，四周的树叶都是沙沙作响，崔五娘吓得脸色苍白，躲进崔去病怀中，阿元貌似镇静，手心都出了汗。


崔去病听到秦宁居然要拜圆通为师，不觉大骂。


唐宁道：“其实秦公子也只是一时不察，我想他终究会醒悟。”


郑奇哼一声道：“这个秦宁在学宫时便处处争强好胜，我看他为了出人头地定然不择手段，他不是投了淮西了吗，你下次再遇见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韩公文道：“秦宁在学宫时也算风光，常跟在阎大哥左右称兄道弟，为何却未留在剑宫？”崔去病不耐烦道：“管他的，喝酒。”


崔五娘嫣然一笑道：“唐大哥，你好勇敢，小妹再敬你一碗。”


唐宁笑道：“我没那么勇敢，我也害怕的。”


阿元听崔五娘“大哥”“小妹”叫得亲热，又不开心起来。


唐宁正留意她的脸色，忙示以眼色，阿元悄悄白他一眼，又抿嘴一笑。


韩公文道：“我又得知一事，阎大哥就在这几日成婚。”


唐宁道：“可是那唐安公主之女？”韩公文点点头。唐宁叹口气道：“那袁姑娘。”


郑奇韩公文都听唐宁讲过袁聪的，都摇摇头。阿元原以为唐宁在说自己，“元”“袁”同音，一时听岔了，后见不对，还有甚么“元姑娘”，心中又不痛快起来。


喝了一阵酒，除阿元几乎没喝外，其他人都有些醉意。郑奇道：“小弟来给大家舞剑。”崔去病呼道：“好。请阿元妹妹弹琵琶助兴。”阿元将琵琶推给崔五娘道：“还是五妹妹弹的好。”


崔五娘借着酒意，弹一曲《十面埋伏》，郑奇剑光舞起，韩公文高声吟起杜甫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一诗。唐宁见阿元不开心，轻轻向她说起袁聪和阎峰之事，阿元侧耳听罢，轻轻抢白道：“谁要听甚么袁姑娘啊，郡主啊的事。”


唐宁笑道：“我要到军营，你不写首诗或者画幅丹青甚么的为我壮行？”喝了不少酒，借着酒胆子大多了。


阿元轻轻笑道：“又死不了。”口中虽这么讲，眼神却满是担心，已闪出泪光，唐宁紧紧眨一眼，阿元微微一笑。


从午后喝到黄昏，崔去病已醉倒在地，崔五娘虽喝得不多也支持不住，到后来韩公文郑奇相继醉倒。唐宁内力较强，虽然讲话不利索，但脑子还算清醒，只阿元喝得少，没甚么事，看唐宁醉态可掬，抿嘴浅笑。


两人相对看着，又无话可讲，良久，阿元轻轻道：“保重。”唐宁努力点头，站起身来走路都有些不稳，招呼婢女将崔去病崔五娘扶上马车，又与阿元道了别。


一路途经华阴，上山与韦玄中见面，下山时正逢李愬。


李愬大喜，原来他此番出任又与唐宁有关。去年他已有心请缨，怎奈对淮西情形不明，缺乏把握，便一直耽搁下来。转眼一年过去，其弟李听被李道古诬陷免职回长安，将老疯头与唐宁所述淮西情形告知李愬，李愬便上书请缨，这次有的放矢，所言方略甚得上意，加上宰相推荐，被任命为西路的随唐邓节度使。


李愬此行还带了七八名家将，那日新丰林中的黑衣人尽在其中。原来那为首的黑衣人自陈姓妫名雅，黑大汉唤作闫士荣，那位爱与黑大汉调侃的黑衣人名唤田智荣。李愬念他们被逼为贼，收作家将。


唐宁想起洛南山棚于三等人矫健勇猛，吕元膺曾奏请收编未允，不若由李愬带往淮西前线。


李愬正为铁城惨败后兵员不足发愁，闻言大喜道：“唐兄弟再三相助李愬，实乃我命中贵人。”


唐宁笑道：“在下适与李公子有缘耳。”


李愬道：“既然有缘，便是兄弟，痴长几岁，愚兄便不客气了。”


正谈笑间，忽见袁聪匆匆而过。再过一刻，韦玄中也匆匆下山来，向唐宁道：“想是我们讲话时被师妹听见，如今她又不知会闯什么祸。”也匆匆挥手作别而去。


却见西方烟尘滚滚，上百骑呼啸而来，到了近前都停下马。李愬忙迎上前去，唐宁见是一队神策军，为首一位老太监和一位二十三四岁的少年，听李愬与他们见礼，竟是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和澧王李恽。


吐突承璀道：“十一郎还是一副急脾气，便是赴任也要喝一碗壮行酒啊。”声音尖细，他五十多岁，养尊处优，倒是白胖。


李愬道：“岂敢劳动殿下和中尉大人。”他与吐突承璀和澧王李恽素无交情，讲话也很客气。


吐突承璀道：“当年萧何月下追韩信，如今澧王千岁更是追了二百里专为十一郎壮行啊。”李愬道：“在下愧不敢当。”


澧王李恽颇有英气，笑道：“李郎乃是国之栋梁，小王常听一些朋友称赞李郎好义，便是父皇也夸赞有加，早有心与李郎交个朋友。只是李郎前在东宫办事，小王虽有心结交，却怕太子弟弟多心，如今李郎为国请缨，小王特来壮行。”果然带了酒来，澧王命神策军士将酒抬上，笑道：“小王知道李郎爱喝新丰美酒，特意带来。”


李愬在朝多年，自然知晓吐突承璀一向支持澧王李恽。澧王李恽为皇上次子，长子病死后，李恽与皇三子李恒谁继为太子，曾引起争议。李恒乃是嫡出，最终支持李恒一派取胜，便被立为太子。李愬虽为太子詹事，但从不参与二王之争，今见澧王着意结交，也是客客气气，不冷不热，当下将酒喝了。


澧王李恽见李愬带了许多随从，也命赐酒。不想其中有神策军士认出唐宁，指着他叫道：“中尉，害死刘将军的便是此人。”那日金吾将军将那神策军将和唐宁带回京兆府时，已惊动神策军，才有了神策军向皇上告状，下旨要柳公绰入宫追问之事。这神策军士便是当日随那太监宣旨的军士之一。


当下便有数名军士持刀剑四面将唐宁围住，吐突承璀嘿嘿冷笑，目露凶光。


李愬见情形不对，向吐突承璀大声道：“此君乃在下相好朋友，不知何事得罪了中尉？”


吐突承璀见李愬出面，倒有几分犯难。那军将犯律杖杀，自然是咎由自取，但神策军一向恃宠而骄，呼风唤雨，这小子居然敢太岁头上动土，大扫神策军面子，若轻易放过他，这口气却咽不下。


澧王李恽用眼光询问，便有一名军士向他低声耳语一番。澧王李恽点头心道：“此人乃吕元膺属下，又被李愬认作朋友，若神策军动起手来，会伤了吕李二人的面子。这二人都手握兵权，正是我要结交的人，不可不考虑。”见唐宁被人围住，神色自若，暗想此人若果然有些本领，倒正好施恩收服，以为己用，若是个蠢材，收拾了他也不会太伤吕李颜面，命人将意思传给吐突承璀。


吐突承璀心中虽不情愿，但澧王的意思也不可违，心里一盘算，嘿嘿笑道：“咱家神策军是皇家禁军，对皇家最是忠心耿耿，当然要维护江山社稷、国家法度。又怎会不顾法度，挟私泄愤呢？李郎放心，咱家最是喜欢少年英雄。这八人原来是那姓刘的手下败将，这少年居然能胜得了那姓刘的，这八人便想见识见识这少年的本领。若真是本领高超，国家得一将才，咱家欢喜还来不及呢。”向那八人喝道：“孩儿们，你们要好好的向人家讨教，哪个敢偷奸使滑，小心狗腿。”


那八人心里明白，齐齐答应一声。李愬也听出他话中之意，非常焦急，这吐突承璀可谓阴毒，真伤了唐宁，也只说是比武中不小心，毫不担待干系。


唐宁见那吐突承璀一脸奸相，甚是厌恶，岂能听不出他话中有话？心道今日是避不过去了，只有奋力一搏，果然葬身于此，也是天命，我只问心无愧。当下从背上取下箫剑，拱手道：“请。”


那八人一拥而上，但见青光一闪，刀剑纷纷被削断一截。吐突承璀冷笑一身道：“原来是宝剑之功。”那八人见唐宁宝剑厉害，不敢与他兵刃相交，换了刀剑，重新围攻唐宁。


唐宁以一敌八，又不能使杀招，端得十分凶险，仗着宝剑之力支撑，一边留意各人功夫路数，见其中倒有五人使剑，剑法同那神策军将相似，全是长安剑宫的弟子。当年学宫解散，如今剑宫弟子大多后来招进，唐宁自然不识。


那日接过孟三三招后，唐宁信心大增，回城后又向顾先生请教，对长安剑法的理路愈加清晰，这五人功力平平，对他的威胁倒不甚大。


赵姓同窗正从长安方向来，见状赶过来，看见神策军在此，不敢说话，避在一边。


那三个使刀的路数唐宁却不识，相斗十几招，左臂划了一刀。再斗下去，前面两刀扫来，唐宁持剑封退，身后两剑同时袭来，唐宁无法尽避，只得权衡大小，避开背心一剑，右肩硬是挨了一剑。李愬带来的家将都是不忿，又不敢上前助阵，暗将拳头握紧。


唐宁着了伤，行动见缓，眼看又要着一刀。


一支小箭袭来，那人急忙回刀格挡，却已来不及，那箭钉在他屁股上，虽然不深，却也疼的呲牙咧嘴。


路边站着凤儿，嘿嘿一笑。


吐突承璀见有人插手，不禁大怒，尖声道：“哪里来的野丫头，给我拿下了。”


唐宁也不知凤儿为何出手，但既然是帮助了自己，便不能不问，喊道：“中尉，这是在下朋友，所谓不知者不罪，请放过她。”


吐突承璀那肯放过，澧王李恽挥手止住拿人。


唐宁道：“凤儿姑娘，在下奉命比武，请姑娘不必插手。”他一分心，又着一剑。


凤儿脸色一变：“谁爱管你的闲事。”忿忿然袖手旁观，眼神却有些担心。


那吐突承璀面露得色，李愬却是焦急不安。澧王李恽见唐宁以一敌八，相持这么久，确有本领，便想出言止斗。却见唐宁从人丛中拔身而起，向东纵去，吐突承璀怒道：“怎么，要逃？”


那八人一追，便有前后之别，追出十几步，唐宁又向南跑，八人再追去，前后相差更远。唐宁猛然返身冲回，当先二人还没明白过来，叮叮两声，手中便只留剑把。唐宁一路冲回，以一对一，这些军士哪是对手？刀剑纷纷被削断，唐宁不想多生事端，若是性命相搏，早已连杀八人。原来他适才心知被围着打终究不是法，便想起围棋中的孤棋，要尽量向中央空阔处出头，对手总不能四面围截。


那八人换了刀剑还要打，吐突承璀面如寒霜，喝道：“还不快滚下去。”


澧王李恽哈哈一笑道：“好，好。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可敬，可敬。”亲自倒酒递给唐宁，唐宁受了伤，正须酒喝，谢过喝了。李恽问起他现居何职，道：“以唐郎之才，这小小信使太委屈了。不若便到神策军中做名将军如何？本王亲自向吕大人要人，他不会不给。”


吐突承璀见澧王有心收服唐宁，也犯不着与一个少年斗气，若收入帐中倒也不失为好事，便笑道：“澧王千岁推荐人才，乃是神策军的幸事。”


在神策军中供职，大有前途，是许多人梦寐以求之事，那些神策军士见唐宁得罪了神策军，反遭重用，还被许为将军，心中忿忿不平。


唐宁却不愿承情，他深知神策军声名不佳，当然不愿同流合污，但澧王既开了口，便要有个充足的理由才能推脱。唐宁虽不会说谎，但究竟读书多年，自能应对得体，当下道：“小将不才，承殿下千岁和中尉大人青眼相看，不胜荣幸。小将初入军中，寸功未立，若一步登天，定干非议，连累殿下千岁和中尉大人清誉。还需归吕大人军中，倘有尺寸之功，按职升调至中尉麾下，自当效命。”既婉拒又不伤澧王李恽和吐突承璀的颜面。


吐突承璀见他不识抬举，面色不豫。澧王李恽却哈哈笑道：“好男儿，有志气，那本王便等你立功的消息。”与李愬作别而去。


李愬见唐宁不附权贵，愈加敬重。黑大汉说道：“唐公子，好样的，那神策军仗着人多，我就看不过眼，不是妫雅大哥拦着，我早就冲上去揍他娘的了。”唐宁笑道：“多谢闫兄。”黑大汉憨憨道：“谢什么，我又没打。”引得众人大笑。


唐宁向凤儿称谢，凤儿作色道：“谁帮你了，我自己没事发箭玩呢。”扭头走去一边。


赵姓同窗这才过来，道：“今日我才得见唐兄的真功夫，加入神策军乃是大好之事，唐兄何不答应？”


唐宁道：“在下无此福分。”赵姓同窗道：“凭唐兄与大师兄的交情，加入神策军还不是举手之劳？”


唐宁淡然一笑道：“赵兄又欲出关么？”


赵姓同窗道：“特来投奔李将军。”取出一封信交与李愬。


李愬阅过，笑道：“好好，有阎兄弟如此相助，破淮西更多了几分把握。”对唐宁道：“原来唐兄弟与阎峰兄弟有此渊源，我们更是一家人了。哈哈。只是不能参加阎兄弟的婚礼了。”


一行人同行向东，凤儿不远不近，一路也向东去。到了渑池一带，遇到有山棚，便将于三所赠标记出示，请传语于三新安相见，果然到了新安，于三如期赶来。


于三看见凤儿，脸色顿变，紫衣女子射死几名山棚，凤儿一直相随。当下山棚便将凤儿团团围住。


凤儿一咬牙，恶狠狠一箭便射向于三。


于三虽然矫健，又怎接得住江湖人物的攻击，唐宁眼急手快，一剑拍落。


凤儿恨道：“你插甚么手？”抽出三支羽箭夹在手指中。


唐宁道：“姑娘且停手，到底有甚么解不开的冤仇需要性命相搏？”


于三恨道：“是我三个兄弟的血债。”


唐宁倒抽一口凉气：“是这位姑娘杀的？”


于三道：“是那紫衣女子。”


唐宁道：“既然是那紫衣女子，于兄何不放过这位姑娘。”


于三道：“这小姑娘与她是一路的。”


唐宁摇头道：“于兄，冤有头债有主，国家法度所在，不可滥及无辜。”


于三怎肯放过凤儿，李愬道：“于兄，冤家宜解不宜结，唐兄弟所言有理，杀人者既然不是这位姑娘，于兄也请收手吧。”


于三既是来投奔李愬，李愬的话便不能当耳旁风，当下犹豫不决。那些山棚愤恨难平，山野之人，出口便是粗言秽语。


凤儿大怒，骂道：“是你们找死。”三支羽箭飞出。


唐宁早见不妙，一步跨上，挡在箭前，劈开两支，第三支却直朝心口飞来，来不及格落。若在往时，也便避开了，此刻身上带伤，身形滞重，唐宁只向左一闪，避开心口，箭终究避不开，插入右胸。


众人惊呼一声，李愬忙上前来扶住。唐宁在潼关所受的伤还不曾好，这下又受重伤，加上用力，旧伤一起崩裂，衣衫浴血。


凤儿呆在当地，一时头脑空空。


唐宁见山棚围向凤儿，呼道：“于兄。”


于三见唐宁为救山棚而重伤，当即跪倒：“唐公子大恩大义，先是为我等指点明路，现在又为我兄弟受伤，于三粉身难报。”


唐宁道：“于兄快起，我不过作当作之事，有甚么报不报的。”


于三道：“唐公子放心，我山棚就是拚上全部性命，也一定将这女子抓住。”


唐宁已然无力，挣扎道：“于兄不可难为这位姑娘。让她去吧。”


于三不解：“唐公子，是她伤了你。”唐宁坚持道：“放了她。”


李愬道：“于兄，唐兄弟劝你放下仇冤，你怎还不明白？”


于三含泪道：“是。于三真是混蛋。”呼喝众山棚放了凤儿。


凤儿依旧呆呆的不动。


于三喝道：“听到没有，快走。”凤儿这才惊醒：“他，他怎么样？”于三道：“你把人伤成这样，还假惺惺作什么？”


凤儿惊呼一声，分开众人，来看唐宁，见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虚弱不堪。


赵姓同窗取来纱布，凤儿一把夺去，亲自为唐宁包扎，见羽箭插入甚深，凤儿心中一酸，两行眼泪冲出：“唐，唐公子。”


唐宁道：“谢谢姑娘。”


凤儿忍不住泣道：“我伤了你，你还谢我。”一时冲动，站起身来，对着于三吼道：“要杀要剐，随你了。”


于三叹口气道：“唐公子说得对，杀人的又不是你。唐公子都为化解这事受了伤，我们还争甚么。”


众人扎一副担架抬着唐宁东行，凤儿也一直相伴在侧，直到伊阙。唐宁伤重，进不得军营，凤儿干脆在集市上找处人家住下，照顾唐宁。李愬将山棚收编，挑选了于三和另外两名有将才之人，加上带来的七名家将正好十人，取了一个名称叫“山河十将”。


袁聪在华山上听到唐宁来了，便来相见，想问一问老疯头的情况，未及进门，却听见唐宁和韦玄中谈起阎峰将要成婚一事。袁聪心中虽知自己与阎峰门不当户不对，没有缘分，但听说阎峰成婚，终究心中难受，一时气恼，便下山奔长安来。韦玄中发见之后，便随后赶来，未到渭南已经追上袁聪，但又无法劝解，只得由着她性子，紧紧相随左右。


一路到了长安剑宫，阎峰却不在，今日正是他成婚之日，自然回城中府第。袁聪追问阎府，剑宫弟子见她凶巴巴的，只捱作不知。


袁聪忿忿入城，逢人便打听阎府，她又不知阎峰之父官职姓名，如何打听得到？再打听唐安公主府上，却是人人皆知，便在崇义里。袁聪一路闯入公主府中，唐安公主权势通天，无人敢惹，浑没想到有人会大白天闯进来，那些护院的对付个把毛贼还可，哪能挡得住袁聪？幸而韦玄中一路紧跟，不让她持剑伤了人，那些护院忙抄了家伙围来，韦玄中一面格挡住众人，一面连声致歉，弄的众人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袁聪冲入内宅，婢女们正扶着新娘上轿，见袁聪持剑而来，惊叫哄散。袁聪持剑直指那新娘，见她面如芙蓉，虽然吃了惊吓，依然流波顾盼，美艳照人，不觉生了自惭之心，手中剑一寸一寸低落，终于一扭头哭奔出门。一名护院瞅得便宜，一刀砍来，袁聪正掩面而泣，毫无防范。


眼见刀将及身，韦玄中及时救下。众护院刀枪棍棒尽朝袁聪袭来，她毫无抵抗之意，韦玄中全力卫护，左支右绌，竟挨了一棍一刀，咬牙支撑。


袁聪一口气不知跑出多远，终于停下，扶着路边垂柳失声痛哭。韦玄中坚持跟来，他失血不少，再也坚持不住，咕咚倒地。


袁聪这才发现韦玄中右背受伤，又痛又悔，忙将他伤口包好，背到一处店中休养。韦玄中所受是外伤，将养两日也无大碍，不过身体虚弱，复元还需几日。袁聪从小到大，一直得韦玄中细心照顾，今日见他又为自己受伤，更是万分愧疚。她想起自己一向任性，两次私自下山，头一次连累柳玄成受伤至今竟投入叛军，这次更累及韦玄中受伤。韦玄中性情宽厚老成，袁聪一直对他有亲近依赖之感，在他身边撒撒娇、使使小性子，都知道这个二师兄会让着自己。今次韦玄中受了伤，袁聪除了愧疚，还有十分担心，这才知道原来在心中韦玄中也是极重的，她可以不嫁人，可以没有阎峰，却不能没有这个二师兄。


一连几日，袁聪尽心照料韦玄中，一下子象真的长大许多，和上次回山之后的貌似懂事更不同了，也顾不上再想阎峰之事了。韦玄中身体刚好些，担心师父师叔得不到消息，挣扎着要回华山。袁聪听他的话，雇了一辆车送到华山下，一路扶着韦玄中上山。


山上诸人正在焦急，却好已回来了。韦玄中只说自己不慎遭盗贼暗算，袁聪十分感激，更用心照料。华山派诸人见惯了袁聪娇惯任性的模样，便是上次回山也是埋着头伤心练武，自顾自的，猛见袁聪象大人一般懂得体贴关心他人，皆是又惊又喜。


转眼将近新年，袁聪想起老疯头，想去接他到华山过年。云阳道人便派韦玄中和她到洛阳，他见女儿长大懂事，十分欣慰。


天色阴暗，将要下雪，袁聪与韦玄中便赶在落雪前下了华山，赶到伊阙。老疯头本不想回华山，争奈袁聪苦求不止，便随之而去。


唐宁方到长安三个月才回军中，因伤又将养一月，不好再提离开，便留在军营，除夕之夜吕元膺原邀他到家，郑奇母亲也派人来邀，都被他婉言谢绝。唐宁原想的是到洛阳寻找老叫花子，但老叫花子不在洛阳，不知去了何处，唐宁便留在军营与士卒共度新年。在长安向顾先生初学了吹箫之法，军中有吹横笛的高手，唐宁回军营后便向那人学习，虽不熟练，总勉强可吹几支曲子，心想今后须多加练习，也不枉身上所背的箫剑之名。


军中生活清苦，大将们家在洛阳城的都回家去了，其余的除了当值之人外也相伴入城寻欢作乐。余下低职将校与士卒不过每人发一块干肉一碗酒，便算过节。唐宁喝过酒，独坐无事，想念父母长辈和韦玄中、韩公文、郑奇一干朋友，还有阿元，不知下次相见又是何时。


年前连降大雪，淮西战事也暂时停止。此刻伊水冰封，龙门山与香山白雪覆盖，军营一片沉寂，又静又冷。临近子夜，有人吹起横笛《折杨柳》，所有军士都倾耳以听，思念家乡亲人。


唐宁坐不住，便出营到龙门山顶，他是信使，最大的好处便是出入自由。唐宁漫步上山，见漫山白雪，深有一尺，竟无处立脚，便跳上一棵松树，斜靠在大树杈上。


已过中夜，天上虽然无月，但白雪满地，物事倒也可见。唐宁听营中吹笛，也想吹箫相和，知道自己吹得不好，所以躲到山顶，正要吹时，见远处有几个黑影走来，也不知是人是兽。


到得近些，见是三个人爬上山顶，一路走一路小声议论。唐宁屏声静气，那三人怎能想到除夕夜这山顶还会有人，立在雪地里向军营指指点点。唐宁听得明白，这三人竟是淮西探子，其中一人乃是唐宁在萧坡树上和太行山路见过的姓丁的捉生虞侯丁士良，还有一人是中岳寺的和尚，那丁士良称他作方元，应是圆通的弟子一辈，余下一人是个军校。唐宁听那三人指指点点，要趁年关无人防备，捉一个活口回去。那军校提议放一把火，其时北风正紧，军营士卒思乡心切，疏于防备，万一真被放了一把火，无人约束，只怕真会大乱。


那三人仔细商量如何放火，如何捉人，如何撤退，计划端得天衣无缝。怎奈天不假便，偏偏树上多了一个唐宁。他们在下面计议，唐宁也在树上思考停当，其时雪深，腾挪闪跃皆是不便，以一敌三，必须速战速决，那和尚应是三人中武功最强的，必须当先解决，虽说要用偷袭，不太光明正大，但如今不是江湖，而是战事，兵者诡道也，偷袭乃是常用兵法，再说他们准备偷袭军营在先，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唐宁计虑停当，轻轻准备好，双脚在树上一蹬，借着反弹之力直向三人掠去。三人听到声响回头，已经来不及，唐宁已冲至眼前。方元见机却快，双脚陷在一尺深的厚雪中，闪避不及，顺手一把将那军校拖住，挡在面前。唐宁半空中剑已出鞘，一剑击中那军校胸口，凭空一个转折落下地来。那军校胸口一道血箭喷出，仆身倒在雪地上，雪白血红，格外显眼。


唐宁一剑未能击中方元，不敢大意，立即攻上。那丁士良刀已出鞘，上前格挡，刀剑相交，那刀居然未断，两人都是微微一惊，原来那丁士良所持也是一把赖以成名的宝刀。


唐宁猛喝一声，使一招“乱云纷纷”击向那丁士良，丁士良也大喝一声，挥刀砍来，刀剑再次相交，这次二人皆加使内力，箫剑无损，那刀刃上却被砍出一个牙口，丁士良也被震后两步，脸呈惧意。


方元呼喝一声，挥刀夹攻，他已知唐宁持的是宝剑，不敢硬碰。唐宁以一敌二，不落下风。方元的武功路数与同门无异，唐宁在洛南与圆通相斗时，那几个弟子方知、方觉等所用刀法与方元无二，只不过方元功力略高一些。唐宁仗着剑利，又对方元武功了解一些，占尽上风，那丁士良所使的是八卦刀。唐宁近来经历几场实战，经验大增，与顾先生学吹箫外更得他解述江湖一些门派的功夫知识与破解之法，不单自身剑术进步，更重要的是见识强了。


丁士良揣度形势，心知不妙，静夜呼喝，惊动了山下军营，已有一队兵士赶来，再不撤身，只怕便走不脱了。丁士良四下一瞅，借着与唐宁刀剑相交之力向后奋力纵出，直向山下滚去。


方元也知不妙，唐宁岂容他也逃脱，手中剑加紧催动。方元手忙脚乱，背心忽又中了暗器，唐宁一招“白云归山”，那方元躲不及，被一剑刺死。唐宁再看那丁士良已逃去追不上了。


树后咯咯一笑，凤儿转出来。


唐宁道：“凤儿姑娘，你怎么未回魏博。”唐宁伤好进军营已有些时日，不想凤儿还没走。


凤儿嗔道：“怎么，嫌我讨厌。”唐宁笑道：“哪里，不是过新年么，姑娘怎么不回家？”


凤儿道：“你不是也不回家么？”


唐宁道：“在下身为军职，不便回家。姑娘怎么有家不回？”


凤儿黯然道：“我哪来的家。”


唐宁奇怪：“怎么？”凤儿眼中含泪：“我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


唐宁道：“那前辈不是你姑姑么？”


凤儿摇头道：“我从小就是孤儿，不知被转了多少家，最后的养父养母在几年前也死在她……她……算是我师父，可又不许我把她当师父，只让我唤她姑姑。平时也不带着我，有时遇见了便跟一阵。”


唐宁道：“你不是魏博人了？”


凤儿道：“不是，姑姑说她都和武灵门没关系。”


唐宁道：“可你们分明用的是武灵门功夫。”


凤儿道：“你不也用太乙门剑法吗？”


唐宁道：“这却也是。凤儿姑娘，一直不知道你姓什么？”凤儿凄然道：“不知道。”


唐宁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等那队兵士抬走尸体，凤儿道：“唐大哥，你能给我吹个曲儿吗？”


唐宁跳上树，笑道：“我吹的可不好听。”凤儿笑道：“我听着好。”


唐宁轻轻吹一曲《关山月》，凤儿笑道：“很好听啊。”


唐宁笑道：“是吗？”凤儿狠狠点点头：“好听。”


唐宁信心大增，抬高了声音吹一曲《秦楼月》，凤儿轻轻和唱，将头轻轻靠在唐宁肩上。


唐宁心里一颤，箫声一跳。凤儿却自不觉，轻轻道：“唐大哥，如果年年能这样就好了。”


唐宁想到阿元，心里乱了。


第二日吕元膺回到军营，知唐宁又立奇功，大是褒奖。唐宁却自感不足，宝剑虽利，却只能杀伤人，不容易制服人擒住活口，象遇到与神策军士相斗和此次之事，都是为难。唐宁决心学习擒拿拳脚，待老疯头归营，便主动求教。老疯头也不吝惜，将自己所悟尽数相授，唐宁的内力并非不能制人穴道，只是所用不得其法而已。


从此唐宁日日苦练，正月里也无战事，正好与老疯头到山上练功。凤儿日日呆在山上，也跟着练习，老疯头不但没有不开心，反而亲自指导，一日脱口叫出了“聪儿”，原来老疯头心里将她当作了袁聪。


到了二月里，河北淮西又有零星战斗。唐宁也四处送信，月初曾回长安，时间紧迫不曾停留，仅与韩公文等人见得一面。众人面前阿元依旧冷淡，相隔两个月，倒有陌生之感，唐宁怅怅而归。


这日又往唐州送信，正是李愬治所，相去四百里路。唐宁乘早出发，入夜已到唐州境内，远远路过几处兵栅，却见防备不严，兵士精神懈怠，不觉对李愬统兵有几分怀疑，莫非此人也如高霞寓一般，是赵括、马谡之才？


此时月黑风高，目力所及不足一丈，唐宁奔行之间，险险与一人相撞，黑暗中分不清是敌是友，当下动起手来。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唐宁拳脚不佳，必然要吃大亏，如今跟随老疯头学了月余，虽然未领臻要，却已非泛泛。老疯头学武无师自通，有独到之秘，他也不讲求套路姿式，以实用为是，出招刁怪。


那人乍逢这等功夫，自是不识，一时防不胜防，慌乱不已。其实他若主动攻击，只怕唐宁也难支持，但他不敢贸然进攻，只求防守，便落了下风。哪知世间道理便是如此，你越想守，便越守不住。唐宁没了压力，自然尽力进攻，或拳或掌，或指或抓，只往防守空隙攻来。那人大骇，从未见过这等怪异功夫，眼见空手不敌，忙抽出宝刀来。


这刀一亮，便亮了身份。唐宁却识得此刀，原来此人便是淮西的捉生虞侯丁士良。唐宁冷哼一声，抽出箫剑，寒夜之中犹自发着青光。丁士良也识得此剑，真是冤家路窄，不期而遇，丁士良经上次一战，侥幸逃脱，自知不敌，便思量逃跑，气先怯了。


唐宁哪容他从自己手中两次逃脱，手中箫剑加紧催动。丁士良边打边逃，轻功更是唐宁所长，丁士良左冲右突皆被挡回，身上几处着伤，行动渐缓。唐宁左手持箫，真气贯注，发一声喊，丁士良右胸天溪穴上早着。天溪穴是足太阴经上一穴，此穴被封，双足不能行动，唐宁又持箫连点数穴，封住他上身穴道。


刚刚拿下丁士良，黑暗中又有人奔来。


唐宁持剑迎上，那人看见剑光，一声欢呼：“唐大哥。”


唐宁收剑道：“凤儿姑娘，你怎么来这里了。”


凤儿不悦道：“人家跟着你还不行么？”


唐宁知道她出身孤苦，心极脆弱，怕伤着她，便不再多说。以箫点穴也是老疯头想出来的，唐宁内力未精，以指点穴非短时可练成，而铜箫沉重，倒是一件点穴的好兵器。唐宁知道自己所点穴道不过两三个时辰便会自解，当下将丁士良用绳索缚紧，押到唐州。


丁士良是淮西的一员骁将，作战勇猛，官军吃过他的大亏。唐宁押解他进入唐州，已被不少官兵认出，一路欢呼跟向大帐。更有兄弟亲人死于淮西军的，恨得咬牙切齿，便要上前来撕碎丁士良。


唐宁连连阻拦，见官兵越跟越多，浑无约束，取了面幕罩住丁士良，人群才不再增加。


那赵姓同窗正在帐外，唐宁忙唤他来压阵，自入大帐见李愬，用话暗中作讽道：“在下一路而来，见军中悠闲，想来近无战事。”


李愬挥退左右，才道：“军纪涣散，我是知道的。在我来之前的节度使胆小怕事，敌军对他很是轻视。我初来乍到，敌军肯定认为我声望不高、邀功心切，当然加强戒备。我便以懦弱示敌，不整军纪，就是要麻痹敌军，现在吴元济果然不防备我，已经将精兵调到北线对付那里的官军了。我已向皇上请求增兵，不久便会有两千精兵前来支援。”


唐宁这才晓得李愬用计，笑道：“在下今日路上捡了一件礼物。正要送给李公子。”


李愬连连拒却：“唐兄弟何必如此客气。愚兄怎好收你的礼物。”


唐宁道：“李公子果真不收？”


李愬道：“若是美酒，愚兄便收，若是贵重之物，愚兄就不能收了。”


唐宁道：“或许贵重。李公子真的不收？”


李愬道：“价值几何？”


唐宁道：“无价。”


李愬道：“不能收。”


唐宁笑道：“此礼只应李公子所有。”


李愬道：“不收。”


唐宁道：“淮西，丁士良。”


李愬急道：“收。”


帐外军将看见淮西的丁士良被俘，纷纷要求将他凌迟剖心。李愬命人将丁士良押上，那丁士良昂然而入，拒不下跪。李愬喝道：“丁士良，你既已被俘，因何不跪？”


丁士良仗着一口宝刀和八卦刀法活捉杀害过无数官军，也博得吴元济“金刀将”的封赏，打心里看不起屡战屡败的唐随邓军队，鄙夷道：“我是这员小将所擒，又不是你唐随邓军所俘，凭什么跪你？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李愬笑道：“吴元济上抗天命，下祸百姓。听说他为防手下大将背叛，将众人的亲属皆扣为人质，众将中稍有规劝，便遭杀戮。你无家无口，孤身一人，又为何要为他效死命？”


丁士良惨然道：“我击败官军多次，杀伤无数，只求速死。”


李愬听他语气也并不是死心塌地效命吴元济，便道：“若我不杀你，你可愿归顺？”


丁士良道：“大帅何必欺哄我？”口气已自软了。


营中众将听李愬要释免丁士良，纷纷不服。李愬自有主张，不但释免丁士良，还任他为捉生将。丁士良大为感动，死心为李愬效力。


过两日援军已到，李愬便从这两千人与山棚两千人以及唐随邓原有五千兵马中挑选出三千勇士，亲自训练，组成了一支敢死队。偏偏这时南线李道古贪功进攻申州惨败，吴元济便抽调西南线精兵开赴北线，根本不知李愬在秘密练兵。


待到春暖花开季节，战场上也屡传捷报，北路官军大败淮西军三万人。


李愬派“金刀将”丁士良与赵姓同窗前往文城栅。


一年未战，当年战场已经是野花遍地，只偶尔有几处白骨，赵姓同窗先出面邀战。迎战的便是秦宁。


眼见那赵姓同窗并非秦宁对手，唐军中突出两骑，截断秦宁退路。文成栅中居然无人增援，秦宁只得边打边退，径奔淮西大营。


大营已知陈将军和吴将军举文城栅之兵三千人投降李愬，当初高霞寓在此丧师万人，号称铁城，而今李愬却兵不血刃而下。


李祐叹口气，也无心计较秦宁如何单人逃回，只忙着分兵据守。第二日更得报李愬派山河十将分兵，连续攻下五处兵栅。


过了几日，李祐更得北路官军攻下了郾城重镇的消息，叹道：“看来淮西真的大势已去。”


秦宁道：“师父不是与驼山派交好么，如今何不去郓州求兵。”


圆通道：“李主公何尝不想支援淮西，只是东西两京事变不成，如今宣武军精兵扼守，连盐道都断绝了，每天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李祐叹道：“平卢军便是支援，也只是东线北线，我西线自失文城栅，已无险可守了。”


一将军恨道：“想不到丁士良居然甘心投身为敌。”


另一将军道：“听闻是被东都信使所擒。”


圆通恶狠狠道：“这小子屡次三番坏我大事，不除不行。”唐宁往来各处，他一身读书人打扮，从不曾引起淮西间谍注意，上次在伊阙龙门山杀方元，丁士良逃回去只说事泄不成，哪里肯说三人敌不过一人，独自逃回？但唐宁自从生擒丁士良，身份暴露，淮西已从间谍处探知情形，圆通立意要截杀唐宁，以报这小子几番坏事之仇。


秦宁也想同去，圆通嘿嘿一笑：“数次派你截杀东都信使都不成功，是不是念着同窗情分啊。”


秦宁吓出了一身冷汗，忙道：“师父，是徒儿无能，一直没能遇上这小子，当初也不知他是信使。”


圆通奸笑道：“好了，我相信你下得了手。我记着在献陵那一剑，嘿嘿。”


秦宁道：“这次师父亲自出马，那小子是在劫难逃了。”


李祐道：“秦师弟便留在帐下吧，如今柳兄弟三面受敌，形势最是危急。我若是李愬，下一个进攻之地只怕便是嵖岈山了。”柳子野据守嵖岈山，铁城一失，西南北皆是官军。秦宁与柳子野素来不和，巴不得他倒霉，心中一阵幸灾乐祸。


圆通计虑周详，暗中派间谍探清唐宁行踪路线，算准唐宁今日必经此处，子夜时分，带了几个弟子在此设伏。以唐宁的武功，圆通一人收拾便不在话下，但黑夜之间为防这小子逃窜，还是多带了人手。


静夜之间圆通听见脚步声，立即出掌。唐宁与圆通相斗两场，对他路数最为熟悉，一动手即知道是圆通，当下一掌反切。圆通初时还只道是找错了人，直到对了一掌，唐宁被击退三步。


有人呼道：“唐大哥，没事吧。”


圆通大惊，以他的功夫，竟未听出对方来了二人。再一听，更不对了，居然有三人。


那人是凤儿。还有便是老疯头，他在吕元膺处身为幕僚，其实洛阳无战事，成了闲人，整日看唐宁穿梭前线各地，带来战场消息，心痒难耐。这日唐宁又被派往李愬军去，老疯头便一同前往。老疯头落叶无声，圆通竟不曾听出，他手里还提着凤儿，圆通就更听不见了。


唐宁道：“无碍。”抽剑反身与圆通再斗，圆通想不到这小子功夫日胜一日，当初在献陵接不了自己三五招，如今便是三五十招也不一定拿得下这小子。圆通此番伏击算计不可谓不精，时辰地点都恰到好处，考虑不可谓不细，连唐宁持有宝剑摸清不说，还专门派人到洛阳探明老叫花子没在，却万想不到还有一个老疯头，不但教授唐宁擒拿，今日还突发奇想亲自前来。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圆通不但未拿下唐宁，带来的几个弟子被老疯头三下五除二或杀或伤，都打倒在地。


黑夜中圆通并不知这人便是当初那老疯子，听见几个弟子被全部收拾，知道这人武功之高远在自己之上，一溜烟独自逃回淮西。李祐得知官军添了江湖高手相助，更加不安。


秦宁正擒回一个活口，李祐一看，哭笑不得，原来那人本是淮西间谍，奉李祐命假意投降官军的。秦宁不识，将其重伤。


李祐也无心与秦宁赏罚，从间谍口中得知官军准备攻打嵖岈山，忙派秦宁与另一名将军埋伏在半路上，准备等南路官军攻打时从后夹击。


哪知等了许久，不见官军一兵一卒，二人回营，却知嵖岈山失守，惊愕不已。


秦宁道：“我看一定是柳子野投敌了，他本是华山派弟子，那唐宁是太乙门弟子，江湖中谁人不知太乙华山实同一家。”


李祐不悦道：“柳兄弟不是背恩忘义之人，秦师弟言重了。”


圆通嘿嘿一笑道：“嵖岈山莫名失守，不知是何缘故，秦宁你去探一探吧。”


秦宁心中大喜，脸上却做出无奈之色，领命出营，径奔唐州。到了中夜时分，秦宁悄悄潜入官军营中，到了一处帐篷外轻轻拍两记手。


一名军士应声而出，轻声向秦宁嘀咕。秦宁回到淮西，除了嵖岈山之事外，还得了李愬正图谋朗山的情报。


不出李祐所料，李愬正是两路夹攻嵖岈山，驻守嵖岈山的柳子野便是华山派弟子柳玄成，而今取了一个俗名。唐宁怜他出身华山，本是名门正派的子弟，却因儿女情事误入匪类，便向李愬求情，倘若擒获莫杀害了他。


老疯头道：“当初是我疯癫之中出掌伤了他，他投入淮西多少有我的干系，我前去便是。”当即如飞而去，惊呆了满营将士。


过了两个时辰，帐外一声响动，老疯头已将柳玄成擒了来。主将失手，嵖岈山不战自破。


李祐闻言漠然不语，过了许久，另一名捉生将进营，将情报交与李祐。李祐两下对照，确然无误，这才相信。


秦宁身上冷汗直下，原来李祐与圆通对他生疑，这次竟是试探于他。

第十回 君是养鹰人 安能缚吾翅


那军士与秦宁刚刚交待完毕，摸黑回到帐中，却听身后一声轻笑，大惊中背心一麻，已被制住。


那军士被解入大帐，战战兢兢，却见设了一桌酒席。李愬笑道：“请入席。”旁边都是淮西降将丁士良吴秀琳等人。


李愬笑道：“这里都是淮西旧识，随意请坐。”


那军士腿肚子发软，被赵姓同窗按坐下去，惊恐不已。


李愬自顾自拿起一本兵书观看，其余人等皆默不作声。过了半个时辰，又解进一名军士，两人不消说皆是淮西间谍了，帐中无人讲话，这二人也不知李愬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浑身发抖，冷汗淋漓。


要知淮西开战以来，所有间谍一经捕获，再无一人活命，砍头已经是最轻的了，往往被剁成肉酱分食掉。这二人皆是淮西军资格最老的间谍，潜伏最久，得罪官军自然最多。这里开了一桌酒席，说不得一会便要拿二人做下酒菜。


在座的大多都是淮西降将，莫非李愬要他们吃了淮西间谍，来证明自己与淮西决裂？说不上还是涮着吃。


那两名军士脸色越来越白，快要晕去。


偏帐中唐宁正苦劝柳玄成，柳玄成心恨因唐宁之故惹袁聪下山，才有了认识阎峰之事，根本听不进。


唐宁劝道：“柳兄，自你失踪后，你华山派上下焦急万分，六月间袁姑娘还千里寻你呢。”果然听到袁聪，柳玄成神色松动，默然半晌，低声道：“我已知晓，我师妹现在可好？”


唐宁道：“袁姑娘现在很好，她如今稳重懂事，倒象个大人了。”柳玄成闭目想起师妹任性调皮的笑容，心中又甜又痛，实想不出如今变成什么模样，想起师妹从前便对自己冷淡，如今自己投入叛军，必将更遭她唾弃，心中更苦。


柳玄成那日吃老疯头一掌，眼睁睁见师妹被擒，后又看见阎峰击退吐蕃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不觉万念俱灰，知道自己无论人品武功门第皆无法与阎峰去比。那淮西骁将李祐乃是圆通的师侄，潜入骊山大会，见柳玄成受伤，便将他救起，劝说他加入淮西军。柳玄成感谢李祐救命之恩，加上一时冲动，竟投入叛军，其后虽然也知行事卤莽，无奈木已成舟，李祐更赠以宝剑，结为金兰，柳玄成便一心为淮西效命，而今兵败被俘，心道将死。唐宁任由他静坐思虑，不去打扰。


柳玄成想起十岁那年，父母双亡，是华山派的四师叔和韦玄中遇到他，带上华山，拜在云阳道人门下。柳玄成天资聪颖，在同辈之中出类拔萃，长辈都对他寄予厚望，四师叔对他尤为照顾，他也一心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人物。


袁聪从小受人宠爱，众星捧月象公主一般。柳玄成虽只有十岁，却很有心，知道讨好师妹便能受师父师叔喜欢，整日围着袁聪转。


袁聪最初得柳玄成讨好，也是很喜欢同他玩耍，后来几个年龄和柳玄成差不多的师兄弟也争着讨好袁聪，相互争执，柳玄成竟教训了那几个师兄弟，让他们离袁聪远些。袁聪受一群小师兄围着，自然开心，身边只留柳玄成，便觉得冷清，柳玄成极力讨好，袁聪却是不喜，经常对他生气。韦玄中长他三岁，入门甚早，看着袁聪长大的，每当袁聪生气，总是韦玄中来哄，柳玄成是韦玄中带进门的，当然也听韦玄中的话。


柳玄成从前只顾学武和讨好袁聪，奔淮西后也是顾着眼前打仗，从不曾静心思想，而今兵败将死，把一切得失放下了，倒可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内心。其实从小到大一直所求的是武功绝顶，出人头地，作一代大侠，而讨好袁聪只怕也有一半甚至一大半是为了讨师父师叔欢心，好让他们传授武功。至于喜欢袁聪当然是喜欢的，但心中何曾是无怨无悔？每次遭袁聪冷落嘲讽后不是伤心，而是暗暗生气，心中对袁聪任性的脾气也是大为不满。


柳玄成想到此处，想喜欢袁聪只怕也是有她是掌门之女的缘故吧，不禁从心底叹口气，反觉有几分愧对袁聪了。


当日袁聪冲到文城栅前，还未到军寨，却看见了满地的污血和断手残臂，一阵头晕呕吐。三个淮西军士经过，准备动手，柳玄成赶上前来，先点中袁聪背心穴道。


那三人正要打招呼，柳玄成一剑横挥，登时结果了。


柳玄成先将袁聪头眼蒙住，带出战场，寻一匹马，将袁聪横放在上面，在马臀上狠抽一记，让那马狂奔而去，也将柳玄成的希望彻底带走。


凤儿在帐外等得不耐，进来道：“唐大哥，你干站在这里做什么？”


柳玄成睁开眼，见唐宁仍然在那里静等，再一看凤儿，依稀与袁聪几分相似：“你，你……师妹？”


凤儿最多与袁聪有点相像而已，年纪还小着两三岁，柳玄成怎会认错？只是当年袁聪进长安，一时模样大变，经此一会，柳玄成不再自信了。


凤儿一皱眉：“谁是你师妹？”唐宁道：“这位是凤儿姑娘。”


柳玄成叹道：“唐公子，我师妹是否与那阎……阎……”


唐宁道：“阎峰年前已娶唐安公主之女为妻。”


柳玄成惊道：“那，师妹？”唐宁道：“袁姑娘已经没事了，她如今一切皆好。”年前袁聪到伊阙军营接老疯头，有说有笑，再看不出伤心模样。


凤儿道：“哦，我知道了，是华山派的那个漂亮姑娘。怎么，你喜欢她啊。”


唐宁连忙止住。凤儿道：“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不能说的。”


柳玄成长叹一声，似乎看到了袁聪如何伤心欲绝，不觉又是心痛，心道我一定要找那姓阎的算帐，又一想自己死期不远，想这些有什么用，看着唐宁道：“唐公子，能否拜托一事？”


唐宁道：“柳兄但凭吩咐，唐宁一定照办。”


柳玄成道：“多谢。我死之后，请你给我师父和四师叔传个话，说我背叛师恩，罪无可恕，请他们忘记有我这个不肖弟子。”


唐宁道：“人生一世，孰又无过。柳兄何出此言？六月间韦兄袁姑娘等师兄妹前来寻你，云阳道长曾留话给你。”


柳玄成听到师父有话，忙道：“师父有何教诲？”唐宁道：“云阳道长讲你天分虽高，心胸却窄，不宜作道士，又讲你心高气傲，心高易折，气傲易馁，担心你误听人言，入了歧途。讲若是能见到你，不必带你回山，只嘱咐你慎走正道。”


柳玄成惨笑道：“师父，你果真是最了解徒儿，可惜徒儿辜负了您。”


唐宁劝道：“柳兄，一步走错，只要从头再来便是。”柳玄成摇头惨笑道：“一步走错，满盘皆输，都完了。”他自小想成一代大侠，而今双手沾满官军鲜血，何谈侠义。


唐宁还要再劝。凤儿一拉唐宁：“唐大哥，走啦。”


唐宁见他将得失看的甚重，是个将错就错、不知回头的死性子，知道劝他不动，叹口气走出来，将情形告知老疯头。


老疯头道：“让老夫来试一试。”与唐宁又来到关押柳玄成的营帐中。


柳玄成见老疯头进来，不觉又吓得倒退一步。老疯头将他擒来，武功之高令人生怖。唐宁道：“这位便是在骊山大会击伤你的老疯头。”柳玄成又惊又恨又怕。


唐宁道：“其实这位前辈是袁姑娘的表舅父。”柳玄成诧然。


老疯头道：“柳世兄，老夫来是给你讲个故事。”便将自身遭遇向柳玄成讲了，末了道：“自古多情空余恨，此言不虚。但人生在世，并非只有男女之情，当初老夫若能看的开些，与表妹尚有兄妹之情，岂不在人间还多了一门亲戚？何至累及表妹早亡。若论过错，老夫比世兄错得就更多了，疯癫十多年，手中也杀伤过许多无辜官兵，还打伤了世兄，几次加害唐宁。老夫垂暮老矣，尚思回头报国，世兄年方弱冠，今生路还长远，怎能就此放弃？”


柳玄成听他句句讲在自己心上，低头不语。老疯头以为他对自己留有余恨，笑道：“当初老夫打了世兄一掌，世兄如今就还老夫三掌吧。”将柳玄成被封的穴道解开，盘膝坐在柳玄成身前，闭目等待。


柳玄成感怀万分，双膝跪地泣道：“前辈高义，晚辈再打还于您，还算是人么？”痛哭流涕，悔恨不已。


唐宁扶起柳玄成道：“柳兄，李元帅胸襟宽广，那淮西的丁士良、吴秀琳等人他皆能重用不疑，你若能投入他手下，也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柳玄成凄然摇头。唐宁道：“柳兄还有甚么抛不下的？”


柳玄成叹道：“李祐对我有救命之恩、赠剑之情、金兰之义，我都不能报答，反而助官军去对付他，不是更卑鄙么？”


唐宁笑道：“原来为此，淮西对抗朝廷，吴元济为人阴狠，不恤下情，覆灭只在早晚之间。那李祐听说也是一员骁将，极会用兵，也算是个英雄人物。柳兄若果真念着他的恩义，便该劝他弃暗投明，立一份大丈夫事业，岂不胜于为吴元济陪葬？”


柳玄成心结顿解，点头道：“唐兄说的对，请转告李元帅，说我愿意归降。”


大帐之中，李愬已经听闻，笑道：“如今可以先开席了。”两名间谍一下子晕去，被冷水淋醒，已经分不出哪是水，哪是汗，哪是尿了。


待柳玄成进来，李愬笑道：“柳兄若肯相助，李某如虎添翼，何谈降字，今后你我但以兄弟相论。”柳玄成十分折服。李愬知柳玄成武功虽好，但不会用兵，便派他为大将李忠义的副手，这也是李愬善用人处。


那两名间谍战战兢兢，不知李愬如何处置自己。


李愬招呼各人入座，猛然喝道：“金刀将、柳吴等将军皆降，你二人还等甚么？”


那两名间谍遭此一吓，立即双膝发软，跪了下去。


李愬笑道：“好，既然降了，便不是外人，入席吧。”


那二人见李愬好加款待，一下子从地狱升入天堂，哪里还会不愿降。


李愬笑道：“淮西能以三州之地割据六十年，果然不乏人才。我今虽有各位，却依旧心有不足啊。”


凤儿一撇嘴：“贪心不足蛇吞象。”


唐宁喝道：“凤儿姑娘，这里是军营。”


凤儿豁然站起：“军营怎么了，当官的不是人吗？要杀就杀好了。”心中一酸，含泪奔出帐去。


李愬笑道：“唐兄弟，快去追啊。”


唐宁道：“李公子，凤儿姑娘出身孤苦，不识礼仪，请您原谅。”


李愬笑道：“今是弟兄小聚，又非大堂。哎，快去追啊，迟可就追不上了。”


唐宁才要动身，老疯头已经将凤儿提了回来。


凤儿气道：“放开我，你……”老疯头教她功夫，一向疼爱，虽说是把她当作袁聪的替身，不过凤儿心中已经对他有一种亲近，骂不出口。


李愬笑道：“凤儿姑娘，你说的没错，李某就是想玩蛇吞象。”


凤儿奇道：“怎么玩？”


李愬神秘一笑：“现在还不能玩，过几个月我玩给你看。”


凤儿嘟囔道：“骗人。”


李愬道：“不骗你，我赌个誓。”


凤儿道：“赌什么？”


李愬笑道：“当然是赌喝酒醉死，哈哈。”


凤儿道：“醉死有什么好？又没我什么事。”


李愬笑道：“要是蛇吞了象，我就送你一件礼物。”


凤儿道：“什么礼物？”


李愬笑道：“现在也不能告诉你，不过可以露一点风，和你送我的一样，是个大活人哦。哈哈。”凤儿知道他所指，心里一阵高兴。


唐宁也听出话头，急忙道：“李兄莫要误会。”


李愬哈哈一笑：“唐兄弟，我可什么都没说。”


凤儿脸色变了。


唐宁道：“李兄，还是谈正事吧。”


吴秀琳道：“元帅要攻下蔡州，必须用李祐。此人熟知淮西，善于用兵，若得李祐，淮西西线将成一马平川。”


李愬点头道：“有了李祐这头猛虎，我这条蛇就可以放心吞象了。”


柳玄成便希望去劝降李祐，吴秀琳道：“李祐在淮西多年，杀伤无数官军，那吴元济十分器重。他身边跟着中岳寺四位圆字辈和四位方字辈和尚，武功都非常高。若公开劝降，莫说一时劝不得李祐，便是他肯，那些和尚也必阻止。”


李愬道：“我所担心的正是这些和尚。”吴秀琳只知那些和尚是李祐的师长师弟，别的不知晓，柳玄成随李祐到过洛南，只知道李祐是圆性的弟子。


唐宁道：“以一对一，这些和尚无人是老前辈的对手，但前辈的目标应是生擒李祐。我与柳兄赵兄等可以击败方字辈和尚，只是他们有四名圆字辈高手，却是难为。”


吴秀琳道：“所以我想怎生能将李祐与那几名和尚调开。”


老疯头道：“这个却难。”


唐宁道：“上次在洛南，幸有丐帮助阵，如今偏偏嬴前辈不在洛阳。”


帐外有人道：“丐帮不来，是因为少林来了。”


帐外兵士却茫然不觉有人。老疯头笑道：“好深厚的内力。”原来有人用传声入密将话送进大帐，人还在营外。


李愬迎将出去，见少林寺来了两位老和尚，后面带着十八位弟子，列成两队。其中一名老和尚年纪有七十开外，依然精神矍铄，见礼之后才知是少林惠能大师，另一名老和尚五十多岁，乃戒律院首座广应。当今少林寺方丈、各院首座皆是广字辈僧人，那惠字辈比广字辈更长一辈，平素都闭关修禅，已不在江湖走动，柳玄成论起辈分要低他两辈。今日少林寺的前辈突然来到，确实出人意外。


那惠能大师开门见山道：“今日老衲与各弟子来到李元帅军中，是为了中岳寺一干和尚。”他须发尽白，讲话依然中气十足，“此事发端，皆因老衲教徒不严，有失职之过。”时隔多年，惠能依然忏悔不已。


广应道：“师叔为此事已自囚戒律院二十三年，便有天大的罪业也消了。何况此事乃广济、广德作恶，非师叔之过。”


惠能摇头道：“教不严，师之过。每当想到这两个孽徒作恶，老衲便为他们忏悔，但不知能否抵消一点他们的罪业。”


二十三年前，有一游方和尚来到少林寺，要拜寺中第一高手惠能为师，惠能见他心术不正，不肯应允。那游方和尚便偷看惠能练武，私下偷学，不久被寺中僧人发现逐出少林。那游方和尚兀自不肯离开，在寺外逡巡多日，见无机可乘，便另投中岳寺，法号圆通。


大唐时佛教宗派很多，有天台宗、法相宗、华严宗、净土宗、密宗、禅宗、律宗、三论宗等，除禅宗僧人自种自食外，其他宗派大多秉承天竺旧习，不事劳作。少林寺是禅宗，其时中岳寺富而少林贫，圆通便和圆净商议用钱引诱惠能的两个弟子广济、广德。这两人生性有些懒惰，厌烦整日挑水种菜，惠能心慈手软，溺爱一些，那广济广德更加放纵。


圆通以钱相诱，让广济广德向中岳寺和尚偷教武功。二人教一些基础功夫自然没错，但一些少林绝学便只知其形，不知其法，是以教出来的武功似是而非。过了一段时间，少林寺发现二人经常外出，质问其故，只说四处游逛，惠能庇护徒弟，便讲是自己差遣。


那二人得师父遮掩，更加大胆，连挑水之类的功课都不肯做了。当时寺中方丈也看不下去，斥责一番，送戒律院反省。这广济广德不思反省，反而溜出少林，隐藏于中岳寺中，更名为圆空、圆性。那圆空在洛南一战中自尽而死，圆性却逃到淮西。


圆性圆空隐藏中岳寺二十多年，少林寺也曾四处寻找，却没想到最近的中岳寺，直到唐宁被圆通击伤老叫花子到少林寺报讯，这才留心中岳寺。洛南一战，圆空自尽，那些和尚使出偷学的少林武功，圆空圆性的行藏才彻底暴露。


少林寺围攻中岳寺，却又被圆通抢了先，后派追兵一路追赶，只截下几名功夫不济的方字辈小僧，圆通圆性与另两名圆字辈和尚带一干小和尚逃到淮西，方元被唐宁斩杀，其他几名小和尚又在伏击唐宁时被老疯头或杀或擒，如今只留下圆字辈和方字辈各四人。


李愬笑道：“如今一桌酒席备矣。”分派两名间谍道：“我放风亲自攻打朗山，便是要诱出李祐，这就需二位出力了。”


李愬又道：“唐兄弟自往郾城送信，前辈同去，以安李祐圆通之心。前辈半路秘密折回。”老疯头点头。


这日得到密报，李祐将向朗山城去。李愬便差“金刀将”丁士良带路，由老疯头及少林寺众僧、五百弓箭手、五百长枪手半途伏击，另派妫雅、黑大汉闫士荣各领一千人马分南北两路迂回截其归路，遣李忠义柳玄成埋伏在朗山城外，一旦朗山兵马出动救援李祐便乘机伏击攻下朗山。


老疯头等埋伏在一处土丘之后，远远见李祐与八名和尚率一队骑兵而来。李祐从间谍口中得知李愬今日将袭取朗山，便准备夹攻官军。却不知那间谍已为李愬收买，用计来赚取李祐。


眼见李祐三百精骑踏入伏击圈内，猛然一声呐喊，箭如雨下。还好李愬要生擒李祐，命弓箭手瞄准马射箭，敌骑立刻大乱，有一半奋力向原路逃回。官军也不追赶，只四下将李祐围定，少林十八弟子结成罗汉大阵，将中岳寺和尚围在中心。圆通为人奸猾，在洛南、中岳寺两次侥幸逃脱，已成惊弓之鸟，今日甫一遭伏，便脚底抹油溜之乎也。


老疯头冲入敌军中，或指或抓，一路将敌军或击伤或点穴，登时倒下一片，直取李祐。


这边中岳寺和尚左冲右突，始终突不破罗汉大阵。圆性暴喝一声，双手使刀，抡得风车一般，向罗汉阵直撞而来。惠能道：“阿弥陀佛，你这逆徒，痴迷二十三年，到今天还不觉悟么？”声音不大，但用内力送入圆性耳中，不啻是晴天霹雳。


圆性定睛一看，认出是师父惠能，相别二十三年，已须发尽白，他想起从前师父待自己如何之好，而自己受人唆使引诱竟背叛师门，蛰居在中岳寺二十三年不得自由，真是得不偿失。他也听说师父为自己之过竟自罚入戒律院，一呆也是二十三年，此时见师父虽然口喊逆徒，眼光中依旧如从前一般慈爱。圆性一时天良发见，双手抛刀，盘坐合十。


那两名圆字辈的和尚见冲不出罗汉大阵，对方还有两名高手不曾出手，相互望一眼，叹口气，将刀抛下，不再反抗，方字辈和尚见状急忙抛刀在地。广应出指如风，已将他们穴道封住，押回少林。


那边李祐也被老疯头擒到。李愬此番用兵如神，不单擒得李祐与中岳寺众僧，李忠义还攻破朗山，柳玄成擒获守将，而那向回逃的骑兵也遭妫雅闫士荣截住，无一逃脱。此役可谓大获全胜，只单单走了一个圆通。


李祐一向善于用兵，此次败的心服口服。李愬更是折节下交，吴秀琳柳玄成等也在旁相劝，李祐见师父本为少林弟子，现已知非回头，他是个识时务的豪杰，提得起放得下，见李愬诚心相待，也便归顺。


李祐身经百战，杀害的官军远比“金刀将”丁士良还要多的多，仅铁城一役由他筹划，尽陷一万官军，是以唐邓将士对他恨之入骨。


李愬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得李祐，如鱼得水，诸将不得再提此事，否则军法从事。”任命李祐为六院带刀兵马使，率领三千人的敢死队。


那些唐邓将士心道：“大帅中了那李祐奸计，看吧，只怕没多久，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唐宁这日准备到长安，便先到郑奇家中。


凤儿见郑小姐美若天仙，待唐宁不吝颜色，心中难受，竟不辞而别。


老疯头已由吕元膺推荐与宰相裴度为幕僚，如今随裴度前线督军，而唐宁却谢绝推荐，宁愿身作信使，往来穿梭于长安洛阳与前线，其间匆匆却只见了韩公文等一面。


那些少年男女关心的无非是江湖少年，崔去病想知道哪里出了一个少年高手，打遍天下无敌手，郑奇更是打探有没有遇见美貌绝伦的江湖少女。


唐宁失笑道：“武功境界，都不是一朝一夕得来，年纪轻轻，能有多少修为，打败苦修多年的前辈？至于美貌少女，家中自然爱若珍宝，哪里肯让她吃苦学武？再说若果然美貌绝伦，一笑倾城，早被帝王贵门金屋藏娇了，还出得江湖？就算出得江湖，追求之人成千，还会在那里等你么？”


郑奇笑道：“凤儿姑娘怎么样？”自知失口，连忙捂住。


阿元听的仔细，脸色一沉，跟着便作无事人一样。


唐宁愈加猜不透她心里想法，心中发闷。


郑奇忙笑道：“看我给你找一个武功绝顶，美貌倾城的弟妹，你可不许眼馋。”


十月十五，李愬雪夜奇袭蔡州，活捉了吴元济，劝降北路叛军大将，淮西终于平定。皇帝在大明宫受俘，将吴元济等叛臣斩首后示众。


不料入夜那吴元济的首级却遭人盗去，一时成了天宝茶楼最热门的话题，少不的又是大索长安，依旧是不了了之，只苦了黄捕头。


黄捕头心道：“如今已经十二月，若还不能破案，这年过不好不打紧，只怕还要被治罪免职，去干那磨镜的老本行。”


这日又想起张阿大，当年不听他之言，将天大的功劳让与了王士则，还得罪了张阿大。这时实在无奈，只好厚着脸皮四处寻找，却见他被人请了，在天宝茶楼胡侃。


黄捕头心道：“如此正好，倒省得我一顿酒钱。”更省了一层脸皮。


张阿大又喝得鼻头发红，开口道：“要说这平吴元济的事……”端碗喝一口酒。


黄捕头心道：“来得正好。”悄悄坐到旁边一桌。


张阿大道：“其实晋国公与凉国公到底谁的功劳大，也难说得紧。晋国公运筹帷幄，协调前线诸军，凉国公奇袭蔡州，活捉贼酋，可谓各有千秋。”


黄捕头心里一凉：“这天宝茶楼的话头转的可真快，怎么都跑到《平淮西碑》上了。”原来皇上令韩愈作《平淮西碑》文，碑已刻好，李愬的妻子、唐安公主之女认为韩愈所写碑文不实，写裴度功多，写李愬功少，便入宫向皇上哭诉，皇上下令磨去碑文，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写。战后裴度封晋国公，李愬封凉国公。


一旁有人道：“若不是凉国公雪夜奇袭，淮西没个几年只怕还平不了，当然是凉国公功劳大。”


另一人摇头道：“李愬为将，裴度为帅，岂有将之功大于帅的。再说平淮西时，北路大军对付的是淮西重兵，李愬只是乘虚而入，没有北路吸引，李愬莫说奇袭，只怕全军覆没。”


众说纷纭，彼此争执不下。


黄捕头哪有心情听这些，失望而出，却见唐宁从东门而入。黄捕头悄悄相随，转了一个拐角，已不见人影。


只觉肩头被轻轻一拍，耳听唐宁笑道：“磨镜王六别来无恙。”


黄捕头咳嗽一声，故作惊喜道：“果然是唐公子，多年不见，一路不敢相认，多亏还记得小人王六。”


唐宁笑道：“不敢当，只怕这‘小人’要由在下自称了，黄捕头。”


黄捕头心知行藏已破，挠挠头道：“岂敢，岂敢，唐将军。”他是京兆府捕头，自然知晓唐宁击败神策军刘三之事。


二人相对一笑，唐宁道：“黄捕头潜装便衣，想来又有大案。”


黄捕头叹道：“还不是为了吴元济那颗狗头，活着害了多少人，死了还不放过我老黄。唉。看来我老黄也得辞职不做了。”


唐宁笑道：“无官一身轻，似我这般，不也是来去自由？”


黄捕头奇道：“莫非唐将军也已辞官？”


唐宁正是为《平淮西碑》事辞军，他对李愬、裴度二人皆十分敬佩，不想二人原本也交情不错，却相互争功，感觉十分失望。思前想后，心道裴度李愬二人皆如此，朝中他人更不可指望，对仕进之心更看淡许多，而吕元膺也将调任别处，唐宁便辞职回长安。


到了长安裴度府上，老疯头接入西院，闻知唐宁为李愬裴度争功而心冷辞军，便道：“这事你却错看了裴相公，他决非争功之人。韩愈与我同乡，他的性情我也知晓，是个梗直之人，没甚么机心。他是裴相公的行军司马，日日亲见裴相公筹划军务、安抚百姓将士，是以写裴相公用的词语便多些。他又是个文人，不上前线战阵，不知武将辛劳，倒也不是故意掩没李愬之功。段文昌所写的碑文不单突出李愬功劳，更加大书特书皇上英明决策，恐怕这才是皇上要磨去韩文、另立段文的本意。此事自始至终裴相公不曾过问，与他无涉。”


唐宁道：“今日早朝已散，怎不见裴相公？”


老疯头笑道：“裴相公轻衣便装入城玩耍去了。”又道：“当初淮西未平，皇上也是紧衣缩食，节约供军，常与裴相公商谈军机，推心置腹，何等信任。而今淮西平了，河北震动，王承宗、李师道都有归降之意，眼看天下分裂四十余年，又将合为一统，皇上却有些志得意满。为了《平淮西碑》事，皇上虽知与裴相公无关，毕竟心中有几分不快。前几日皇上有意派神策军入宫修建宫殿，疏浚龙首池，裴相公劝谏几句，皇上便有些不悦。”


唐宁点头道：“有道是功高震主，裴相公便衣遣兴也是为了养光晦韬吧。”


老疯头道：“如何不是。”


坐得不久，裴度回府，得知唐宁辞军，道：“唐朋友年纪轻轻，又为国立了不少功劳，正是前途无量，如何这般莽撞，竟弃功名于不顾？”语气中微含责备。


唐宁道：“在下倒也不是一时卤莽，这些日也不断思索，前些年曾读《史记》，对范蠡文种、韩信张良的结局深为感触。读书习武之人，最高的理想也无非如相公一般出将入相，建不世之功勋，而有幸遇到明君，能得富贵一世，余荫三代，但要更求一步，只怕功高震主，为主所忌，本朝便有汾阳王郭子仪为证；若不幸遇到昏暴之君，便难免兔死狗烹之祸，自春秋以来，俯拾皆是。何况千古帝王，身当困境，总能发愤图强，重用股肱大臣，一旦王业初成，便骄逸自负，远贤能，重佞臣，贪女色，信权阉，秦汉兴亡，有史为鉴。”唐宁年纪不大，又不世故，只是喜读史书，况且习练道家内功，也是一些物极必反、祸福相依的道理。


裴度吃惊道：“唐朋友年少，世事却看得此番透彻，裴某当以兄弟相待。”


老疯头听了唐宁之言也深思半晌道：“唐公子所言有理。人生在世，不止为官一途，渔樵耕读，游侠行商，皆可报国济世。弦高犒牛，荆柯刺秦，孔孟施教，莫不如是。老疯头疯癫十余年，当今世事人情已然生疏，若眷恋功名，不过为世上少一侠客，多一昏官罢了。”他病好之后，一心为国出力，想补回失去的光阴，这才到吕元膺裴度帐下参赞，本也不贪恋甚么官职，听了唐宁之言，更坚了离去之志，裴度也不挽留，相送出门。


老疯头向唐宁问道：“凤儿去哪里了？”


唐宁摇头道：“不知道。”


老疯头道：“凤儿对你很好，你可不能辜负她。”凤儿对唐宁的情谊，李愬与老疯头等都看得出来。


唐宁也是心知肚明，正为此事烦恼。凤儿身世凄凉，性情脆弱，跟着那紫衣女子，更加近墨者黑，虽然半年来跟着唐宁老疯头，性情温和一些，但还是易怒易暴。唐宁体谅她孤苦，照顾迁就于她，反使她更加有了指望。


唐宁想这烦恼多想也是无益，还是先见阿元吧，送别老疯头，兴冲冲即到韩公文处。韩公文这日却到长安剑宫去了。府中人皆识得唐宁，将他安置好，照例去崔去病府上相邀，却只有崔去病和崔五娘过来。


寒暄几句，唐宁试探问道：“阿元姑娘如何未来？”


崔五娘笑道：“我阿元姐姐已许了人家，不便出门了。”唐宁脑子嗡的就大了。


崔五娘今日妆扮甚奇，椎髻圆鬟，不施粉黛花钿，也不插首饰，只用乌膏涂了唇，看上去象哭泣一般。原来京城新近流行时世妆，身着袒领襦裙，露出胸前白雪。


崔五娘见唐宁意兴阑珊，还道他不喜自己时世妆扮，坐了一阵，嘟着嘴与姐姐回家去了。


韩公文尚未回府，唐宁百无聊赖，也出门闲游，不知不觉便走到朱雀大街阿元家的米店前。唐宁身不由己，欲去还留，在店外徘徊。天色已近黄昏，唐宁正在徘徊，一乘小轿从后而来，经过唐宁身边，听得轿中有人轻声道：“唐公子，跟我来。”正是阿元的声音。


唐宁尾随小轿，转个弯，停在一处无人小巷，两名轿夫退走了。唐宁走至轿前，轿帘下垂，也看不见阿元，竟不知讲甚么。


阿元轻轻道：“唐公子，适才在店中见你徘徊。”唐宁只答得一个是字。


阿元半晌又轻轻道：“我已许与柳州曹家。”唐宁道：“我已知晓。”心如刀绞，强自忍着。


阿元道：“那人是商人之子，两家通好，原比不上唐公子。”声音已然呜咽。


唐宁也眼中忍泪道：“殷富之家，远胜我贫寒漂泊百倍。”


阿元道：“那日分别，半载不见，战场上出生入死，我担心死了。”终于痛哭失声，断断续续道：“十月间淮西战事平了，原以为你会回来，谁知竟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另有佳人，不愿见我。”


唐宁痛心道：“军中无事不能擅离，我……”深以为悔。他实想见阿元一面，但阿元已是待嫁之身，更不敢造次，另外心中倒怕阿元也作崔五娘一般妆扮。


阿元也忍不住，将轿帘掀开，唐宁见她眼睛都哭肿了，一身上下与那日曲江池初逢一般无二，也止不住泪如珠下，强自忍了，开口想安慰阿元，竟不知从何说起。


阿元道：“你此番回来，能留几日？”


唐宁道：“我已辞去军职。”阿元急道：“你出生入死一年多，如今太平了，正是论功行赏，该得功名的时候，你……你……”顿足道：“你真是傻呀。”见唐宁自毁前程，气恼不已。


唐宁摇头道：“功名不是我所看重的。”


阿元深深叹口气，强作笑脸道：“唐公子文武双全，今后不愁有好女子为伴。我崔五妹妹容貌才艺胜我十倍，又极喜欢唐公子，唐公子若也愿意，我……我可为你向舅母提起。”


唐宁道：“此事不必提起。唐某岂是朝秦暮楚之人？”


阿元脸上变色，恨道：“你是说我朝秦暮楚，负心背义了。”放下轿帘，掩面痛哭。


唐宁忙好言安慰，阿元泣道：“当初你又何曾提得一字半语？不过是我一人痴念罢了。”


唐宁叹道：“唐某哪敢唐突？况且身在军中，居无定处，生死未卜，怕连累了姑娘。”


两人心中都想起千言万语，如今又有何用？阿元泣道：“将来关山万里，恐不得与君相见了。但求君将来有时会将阿元想起，已是感激不尽。”


唐宁也是伤心哽咽，想起老疯头劝解柳玄成，说看得开些，尚可留兄妹之情，老疯头与袁聪之母本是表兄妹，柳玄成与袁聪也是同门的师兄妹，除却男女之情，确也有兄妹情分，尚且想不开。唐宁此时便努力想将阿元当作妹妹也是不能，一想起阿元伤心音容，便心痛万分，才知劝人容易，自身遭逢，才懂这个“难”字。


唐宁忍住伤心，将可作兄妹之语劝慰阿元。阿元泣道：“阿元能得唐公子为兄，也是三生有幸。”


唐宁在轿外等了一会，见阿元不出声，伸手去揭轿帘。手方揭起，阿元将他手捧住，轻声道：“不要。”她双眼红肿，脸上泪痕班驳，不欲唐宁见此模样。


唐宁只觉她素手冰凉，十二月天气，阿元却穿着八月间的秋衣。唐宁担心她生病，轻轻道：“妹妹珍重。”


阿元轻轻放手道：“唐兄珍重。”唐宁忍泪走远，听得阿元轻声道：“唐郎，珍重。”她讲得很轻很轻，但唐宁身具内力，一颗心又留在她身上，听得仔细，忍泪走开。那轿夫自远而来，将阿元抬走。


唐宁徘徊一阵，才出小巷，却见凤儿站在巷口，眼中满是愤恨。


唐宁失惊道：“凤儿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凤儿恨道：“你当然不希望我在这里。”


唐宁看她满目寒意，却不知该如何提起。凤儿恶狠狠道：“她是谁？”


唐宁叹道：“阿元姑娘。”


凤儿冷笑道：“是你的心上人了。”扭身便去。


唐宁急忙追去，凤儿拔箭在手，厉声道：“别跟来，再跟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唐宁回到韩府，韩公文也回来了，唐宁自然强忍伤心与他说笑。韩公文不是一个善察人意的人，也没察觉，只说郑权调任华州刺史，郑奇被放还家。


唐宁第二日又到终南山一带寻人，找了两日没有音讯。天气寒冷，他心中又不快，竟吃了重风寒，想及太乙宫离此不远，挣扎着到了太乙宫门前就倒下了。那守在门口照顾香客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看到后忙呼人抬了进去。


胖大道士一别两年半未见唐宁，不想他竟倒在宫门外，为他搭了脉，开一付汤药，又用内力为他驱散风寒。过了两日，寒气已尽散了，再搭唐宁脉象，却是心脉虚弱，药石无效。


磬玉山相去三四百里路，便去找孙山人也要两三日。唐宁自知病根，挣扎起身，说道无事。


韩湘子道：“听闻太乙村中有一先生颇通医术，不妨请来看看。”过了一刻，那先生进门。


唐宁见到那先生，登时病便好了。


真是芒鞋踏破，得来全无功夫，原来那先生便是唐宁父亲，唐宁数年来翻山越岭便为寻找他，唐宁当即哭拜在地。


唐宁离别父母时不过十三岁，一晃六年多，唐宁已长大成人。当年唐宁离开学宫不久，长安附近盗匪猖獗，唐父决意隐居，将唐宁托与河东表亲家。


唐父只道儿子还在河东读书，哪想会在此间相遇，细看儿子依稀小时模样，只是瘦了许多，十分心疼，忙替儿子把脉，却已气脉健旺。


胖大道士也来把脉，果然唐宁见了父亲，心中喜欢，病已无事，只身体虚弱些。唐宁也顾不得身体，便急急赶去见母亲。唐母见了儿子，欢喜之下倒落了不少泪，听儿子讲述这几年经历，又心疼又高兴，听他从军等等遭遇，十分担心，教儿子莫习武了，还是安心读书考进士吧。


唐父倒不以为然，道：“人生各有际遇，只需随缘，不可强求。宁儿已中了举人，再要考进士，一看才气，二看有无人推荐，再死读书已无大用了。明经礼科等杂科及第，我不愿为，恐怕宁儿也是不愿。宁儿既有缘习武，也是他的造化，况且一年多来也为国家略尽绵力，胜似百无一用的书生啊，儿子已大，就由他去吧。”


唐母埋怨道：“总是你不肯回家留个信息，倒叫宁儿翻山越岭找我们。”


唐父笑道：“若在家中留下字条，告诉所有人唐某身在何处，那还叫隐居么？”


唐母笑道：“总是你有道理。”


唐宁道：“儿在翠华山找过两次，万想不到父母却在太乙村中。”


唐父笑道：“连我儿都寻不到。不就是真的隐居了？”


唐宁见了父母，心情好了，病也不治而愈，静坐吐纳两日，也便康复。这日问起父亲隐居经过，唐父道：“原本我也想到深山隐居，到得山中，却遇见许多隐者，真假掺杂，鱼目混珠，后来便到太乙村来开了一个私塾，教教村中孩子读书。”


唐宁六年多第一次与父母团聚，开心非常，便如幼时一般承欢父母膝下，寸步不离。待过了年关，唐母道：“我儿离去之日，头上还梳着两个总角，如今二十岁已成人了，也该行冠礼了。”便请胖大道士为唐宁主持冠礼，唐宁卸去方巾换上高冠，再加一袭新衣。果然是人靠衣装，唐宁相貌平平，换装之后，倒显得英俊不少。唐父又为唐宁取一个表字“安之”。


到了上元节，唐宁感念韩公文孤身在长安，便唤父母一起到韩府，也好观赏灯会。多年来战事不断，皇上连每年的元旦朝会都取消了，今年平定淮西，天下同庆，宫中举行盛会，百姓也都张灯结彩，欢庆太平。


唐父唐母心喜清静，便不去了。太乙门中倒有几个无家可归的，央求师父恩准进城。胖大道士经不起这几个弟子央求，便许了他们随唐宁前去。韩湘子本是韩愈侄孙，在长安有家的，但他修道出家之意甚坚，自出家门再不曾回去过。


唐宁所带五个太乙门弟子，年纪都比他小。唐宁并未入门，这些人也唤他师兄，今日入城赏灯会友，便让他们去下道袍，换了便装，将剑包裹停当。


五名太乙门弟子中便有那日在太乙宫门口发现唐宁的小姑娘，名唤杜颖，年纪最小，却最是机灵漂亮，笑语嫣然善于应对，专门负责应对香客，唐宁心想这小杜颖却好与郑奇做一对儿。杜颖尚未及笄，一路蹦蹦跳跳走在最前，一些看不出日常迎送宾客的老练，走到城门口向那守城的官军甜甜一笑，大家便顺利进了城。


此夜举城同欢，金吾不禁，城门口虽有官军把守检查，一入城门就无人管了。唐宁怕经过阿元家米店会睹物伤怀，此次不走明德门朱雀大街，却从偏东的启夏门入城，一路北上便到靖安里。这条路日常并不热闹，今夜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无数车马向北到南内兴庆宫去，宫中盛会，举行蹴鞠、角抵大赛，京城中凡六品以上官员，四品以上家眷皆可入宫。


韩公文父亲是一品高官，他自己虽是人质，也算五品闲差，有资格进宫。唐宁担心韩公文先一步入宫去，忙加快脚步，到了韩府，韩公文倒是未入宫，令唐宁讶异的是短短十几日工夫，韩公文居然娶妻，唐宁走时一些征兆也没有。


韩公文道：“莫说你不知，我也不知呢。除夕日父亲派人送来银两物事来，说为我聘下段员外郎家次女，年关一过便为我成婚，前后不过十日呢。”


唐宁笑道：“今后韩大哥有娇妻管着，再不能与我们半夜爬大雁塔了。”


韩公文也见唐宁改了装束，行过冠礼，问知他找到父母，也为他高兴，笑道：“唐兄弟也成人了，娶妻也是不远的事。”唐宁想起阿元，打心里生痛。


唐宁将五名太乙门弟子一一向韩公文引见，两名男弟子刘玄清、王玄明，三名女弟子赵玄静、邱玄玉、杜玄颖，与华山派相同，也是以玄字排辈。盛唐之后为避玄宗讳，将玄字皆改为元字，太乙华山道家门派，哪管这些？不过与官府缙绅打交道时还是要读作元，或者以俗名相称，这几人的俗名便是中间除一玄字。


唐宁见过韩公文的新婚妻子，也是端庄知礼的大家闺秀。唐宁不愿打扰他们新婚燕尔，便告辞出门，与那五人向北到皇城东南角，再折向东行。


一路之上已看过不少灯，但与平康、崇仁、胜业三坊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平康崇仁是梨园倡伎汇聚之地，声色之场，这里的灯千姿百态，巧夺天工。杜颖细细数来，起码有四十几种，甚么狮子灯、绣球灯、走马灯、荷花灯、金鱼灯、双龙灯等等，叫得上名字的只有少数，有几只灯上写着谜语。


唐宁走到一个金鱼灯前，看那灯谜，上面写着“二形一体，四支八头。五八一八，飞泉仰流。”便笑道：“这是个井字。”又指另外两个灯道：“这个是龟字，这个是土字。”


杜颖拍手笑道：“唐师兄好聪明。”唐宁笑道：“这是南朝鲍参军写的三个字谜，书上都有的，是个老谜了。”又看一处诗谜，写着“丑虽有足，甲不全身，见君无口，知伊小人。”唐宁笑一笑，对杜颖道：“杜师妹，你来猜猜看。”杜颖歪头想了想道：“是个尹字。”


唐宁笑道：“正是。”抬头却见不远处有一女子向他看来，正是阿元，想不到上元观灯，却在街上碰见。


阿元由家人陪着赏灯，却见一人似是唐宁，虽然换了装，细看果然便是，却见他正与一名美貌少女同行谈笑，心道：“我为你伤心，你却马上有了新欢，对我薄幸如此。”扭头便去。唐宁见她神色，知她误会，吩咐太乙门弟子稍等，去追阿元。人流如潮，挤了几下，似乎见到阿元的脸在人群中一闪，便不见了。


唐宁再向前挤，猛然从兴庆宫一方传来呐喊之声，人群迅速向路旁闪避。只见一名和尚左右双手各抓一个孩童，后面官兵呐喊追赶。


那和尚正是圆通，他双手抓的分别是皇上的幼子李忱和太子的幼子李瀍，那李瀍只有四岁，吓得哇哇大哭，李忱虽也只十岁，却极镇定。


今夜兴庆宫盛会，几个小王子正在玩耍，太子的次子李涵年纪倒比叔叔李忱还大一岁，两个小孩玩得投机，李瀍年幼，跟着哥哥不放。


不想圆通潜进宫来。他原准备到平卢投李师道，却一路被人追杀，到了长安才将那人甩开。他想一不做，二不休，趁上元夜混乱，入宫刺杀皇上，好叫天下大乱，待入了宫，皇上没遇见，却见三个小王子嬉戏，身旁只有些太监宫女，便将两个小一点的抓了。


宫中侍卫禁军呼喝追来，圆通见街上人多，奔跑不开，官军紧追不舍，眼看将要追上。圆通向上急纵，在人头上一踏，冲上街边房顶，拔腿便跑，官军投鼠忌器，怕伤到两位王子，不敢用箭和暗器，只有几名功夫较好的侍卫追上房顶，也是被越甩越远。


圆通眼看将要逃脱，猛见前面房顶多了一人，拦住去路。圆通细看，认得是唐宁，咬牙切齿道：“好小子，你几次三番坏我大事，今天佛爷便超度了你。”将两个小王子抛在瓦面上，双掌来取唐宁。那两个小王子站在房顶，一动不敢动，李瀍依然吓得大哭。


唐宁一错身，用老疯头所授拳脚相应，他拳脚怪异，圆通竟被逼得连连后退。上次圆通伏击唐宁，二人曾经交手，虽然在黑暗之中，但也算知晓一些唐宁的路数，不料此番依旧不能适应。更兼唐宁内力见长，拳掌威势大胜从前。


圆通不禁“咦”得一声，骂道：“臭小子，几天不见，又长本事了。”去年四至七月间淮西洪水，唐宁便趁此空闲勤练拳脚，老疯头的拳脚与众不同，只求实用，没有套路，圆通哪里知晓，还在研究唐宁出招理路。


官军已将此房团团围定，街上百姓何止上万，为唐宁齐声喝彩。


圆通有后顾之忧，加上唐宁出招怪异，一时被迫得手忙脚乱，他毕竟老于江湖，遇事不乱，静下心来，唐宁便不是对手，几次差些便被圆通击中，几名侍卫逡巡不敢上前。


太乙门刘玄清王玄明见唐宁势危，也纵上房去，那些官军迟疑一下，不曾放箭。唐宁见二人上来，忙道：“两位师弟，先将两个小孩救下。”他也不知那两个小该是谁。


刘玄清王玄明各自抱了一个，圆通见前功尽弃，哪里肯放？一掌拍向刘玄清后心。唐宁箫剑出手，一剑直刺圆通后心，圆通知道那剑厉害，只得回身自保。刘玄清王玄明纵下房去，将二位王子交给官军，翻身又上房去。


唐宁左手箫右手剑，攻势凌厉，圆通不觉暗暗叫苦，想不到这小子功夫精进如此，虽然比自己尚差一些，但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不能空手去接，左手铜箫冷不丁又朝自己身上穴道打来，认穴极准，也不可不防，没个两百招是拿不下这小子了。


圆通见一时三刻拿不下唐宁，几次想突围又被这小子挡回，眼看刘玄清王玄明又纵上房来，这二人功夫稍差，却也不可大意。圆通狂吼一声，加大攻势，唐宁右手剑反迎上去，圆通右手曲起食中二指，弹向唐宁剑脊。唐宁顺势将剑一转，那圆通的手指便弹向了剑刃，若是平常刀剑，圆通自然不惧，无奈这是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剑，剑光所向，圆通立刻闪避。


唐宁见圆通不敢碰剑，倒松了一口气。高手相搏，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如何敢松？唐宁终究是经验不足，只一松气，左手铜箫即被夺去，反被点中右腿，还算他见机也快，眼看不妙，剑尖直挑圆通手腕，圆通手稍一歪，未能点准穴道。


饶是如此，唐宁也是右腿剧痛，一个跄踉，便要摔倒。圆通持箫向唐宁后脑砸来，唐宁平衡已失，气血不畅，无法闪避。


楼下万众一声惊呼，阿元也在人群中，眼前一黑便倒下了。


圆通一声狞笑，眼见砸中唐宁，刘玄清王玄明抢救不及。


一支羽箭射来，圆通冷笑一声，左手一指弹开，右手铜箫毫无停顿。


叭的一声，有一物却从远处打来，击中铜箫，圆通手一麻，差点脱手，看那袭来之物，却是一块煮熟的牛肉，当时便吓得魂飞魄散。唐宁得此空隙，已调好气息，持剑封住圆通去路。


只见一人一跃飘上房顶，这房顶有五丈多高，圆通都需中途借力，那人却一纵而上，更兼姿势优美，万民欢声雷动，却是丐帮帮主老叫花子嬴不亏。


圆通看见牛肉，已经晓得是谁，所以吓得半死，此刻只有惨叫道：“老叫花子，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不但在洛阳坏我大事，还从淮西千里追杀，到底为什么？”他从去年五月被老叫花子追杀，一直凭狡猾过人，又通五行八卦之术，几次逃脱。无奈老叫花子紧追不放，从淮西追到衡阳，再从衡阳追到徐州，圆通本来要投李师道，老叫花子却在去平卢的路上等着他。圆通只好掉头向西，跑到长安，长安人多混杂，圆通在东市里一挤，果然逃脱，如今过了两个多月，算计着老叫花子会返回平卢一带截杀。想不到今日被唐宁纠缠住，又被老叫花子追上。


老叫花子笑道：“老贼秃，你盗了吴元济的脑袋，想带着离开长安没那么容易，我就算准了你还留在长安。今天再让你跑了，我老叫花子以后不姓赢，改姓输了。”


圆通情知今日逃不脱了，大喝一声，拼死相斗。老叫花子施展轻功，与圆通游斗，唐宁与刘玄清王玄明各守一角，阻断圆通后路。老叫花子上下翻飞，待圆通耗了不少内力，一声大喝，与他双掌相交，砰的一声抵在一起，竟是比拼内力。


只见圆通脸上肌肉扭动，月光灯火之下，甚是恐怖，过了一刻慢慢瘫倒。老叫花子出指废掉他的武功，提着他纵下地来，交与官军缚了。


唐宁等也纵下地来。唐宁落地时右腿吃力，登时一阵疼痛，膝盖着地，卷起裤管一看，被击中处乌青一片，肿得老高，幸亏腿骨未断。


阿元晕倒后，家人急忙掐她人中，悠悠的缓过气来，见唐宁未死，只落地时摔了一下，象是受了伤。阿元顾不得别的，挤上前来，见唐宁腿上肿的十分厉害，十分心痛，忍不住滴下泪来。唐宁见她来，忙笑着点点头，表示无事。


太乙门三名女弟子忙上前来给唐宁敷药，唐宁怕阿元误会，忙道：“杜师妹，我自己来。”杜颖笑道：“唐师兄不要客气。”


阿元听得明白，知道是唐宁的师妹，这时才见原来是五六人在一起，适才是自己误会了，却有些不好意思。


杜颖一面与唐宁敷药包扎，一面却看他神色不对，顺他眼光看见阿元。杜颖很是机灵，颇通人事，见二人神色已经猜到了，向阿元甜甜一笑道：“这位姐姐，你不要误会了唐师兄。”


冷笑一声，唐宁心里一抖，知道是凤儿来了，抬头却未见人。


阿元道：“我误会甚么？”脸色却已红了，当着家人的面不敢流露，只得向唐宁道个万福：“唐公子，告辞了。”唐宁点头道：“元姑娘走好。”阿元眼中千言万语，扭头去了。


杜颖笑道：“唐师兄，那位姐姐是你的心上人吧。”


唐宁心中伤痛，口中只道：“只是一位朋友，快要嫁人了。”


杜颖察言观色，知他有难言之痛。一路进长安，唐宁指点景致，谈天说地，适才又独斗圆通，杜颖见他何等英雄潇洒，现下方知他也并非那样洒脱，心中倒有几分怜惜这位未入门的师兄。


唐宁举目四顾，一眼望见凤儿隐在人群中，见他目光扫来，避了开去。


唐宁见凤儿手中藏着一支羽箭，一时脸色大变，唯恐凤儿要对阿元不利。


官军中一位军将上来请老叫花子与唐宁到宫门外等候，王子被劫，非同小可，尚不知派何人会审。老叫花子怎会受官军差遣，不耐烦挥挥手对唐宁道：“你留下给他们讲吧，老叫花子去呀。”一纵身，窜上房顶，几个起落，便不见了。


唐宁心急如焚，也不愿留下，但右腿着伤，又带了五个师弟妹，走不脱的，便由他们带路到兴庆宫外。四面官军围了，百姓全离得远远的。


那李忱还在宫门口，他却镇静，走过来对唐宁抱拳道：“这位兄台，多谢救命之恩，小王将来一定厚报。”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又深居皇宫，这些江湖礼节想是从侍卫那里学来的。


那李瀍也颠颠的跑来，依样学样，他只有四岁，更是一脸稚气，令人忍俊不禁，向那圆通狠狠瞪一眼道：“我长大了，要杀尽这些臭和尚。”他小小年纪，竟将所有和尚都恨上了。


唐宁也抱拳道：“不知是两位王子，失敬失敬，小人腿上有伤，不便下拜。”他虽是读书人，熟知礼节，但对两个小孩子下跪，却是不愿。


唐宁等人也不等赏赐，乘夜去了。唐宁心中虽然害怕，却还是要走朱雀街，到了阿元家米店外，不住向楼上眺望，只盼能看见阿元的身影。


杜颖察言观色，早已猜着，蹦蹦跳跳前去敲门。


唐宁连忙阻拦，杜颖嘻嘻一笑，自顾自敲门。


须臾出来一个老家人道：“小姑娘要买米么？怎会这么晚？”唐宁见那老家人便是陪阿元看灯者之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杜颖笑道：“我们是你家小姐的朋友啊。”


老家人看见唐宁，笑道：“是，是，我认得这位公子，不过小姐已经休息了。”


唐宁忙道：“不打扰了，不打扰了。”忙忙要离去。


远处又是冷笑一声，唐宁急忙追去，才走几步，腿疼不已，只咬牙坚持。凤儿轻功本好，若放在平日，唐宁追她自然轻松，今日却是不成，原来腿上受的伤着实不轻。


追过了一条横街，眼看追上，凤儿厉声道：“不许追来，再追我就，我就……”


唐宁道：“凤儿姑娘，你听我说。”


凤儿冷笑道：“说什么，说她是你的心上人，说你怕我杀了她？”


唐宁无言以对，腿疼欲倒，杜颖等人跟着追来，将唐宁扶住。


杜颖道：“这位姐姐，唐师兄受了伤。”


凤儿见杜颖美貌胜已，冷笑道：“有你这样的漂亮师妹，他巴不得受伤呢。”


杜颖道：“这位姐姐莫这样讲，唐师兄心里已经够难受了。”


凤儿冷笑道：“他难受？他见了心上人，心花怒放着呢。”


杜颖道：“那位姐姐都要嫁人了……”


唐宁打断道：“杜师妹，别讲了。”


凤儿哈哈狂笑：“原来人家要嫁人了，好啊，好啊，这滋味真的不错，哈哈。”掩面而去。


唐宁只怔怔看着凤儿远去，长叹一声。


回到太乙宫，老叫花子已早到多时，笑道：“小举人，你不等着升官发财，也跑回来做什么？”


唐宁强笑道：“晚辈自然是急着回来陪老前辈下棋。”


老叫花子乐道：“好，好。你这孩儿有孝心。”想想唐宁棋力已高出自己许多，也感无趣，不如另找一个下下玩吧。


唐宁问道：“老前辈这几个月一直在追踪那圆通么？”


老叫花子道：“正是。那日老叫花子听说少林寺派人到了淮西，便尾随前往，未能赶上他们伏击，却在半路撞到圆通。那厮贼滑得紧，尽往人多处钻，几次溜掉，这一次总算给逮住了。”


胖大道士笑道：“老叫花子此番如何这么好耐性，与那厮泡了大半年？”


老叫花子道：“一来那厮为祸不小，不除不行，二来那厮是刺杀宰相的首谋，那裴度与老叫花子有些交情，这个人情得还上。”


当年圆通园净为李师道出谋划策，淮西与平卢唇亡齿寒，淮西若亡，平卢也保不住，若是杀了朝中主战的宰相武元衡和裴度，便可逼迫朝廷退兵，未料裴度未死，反被任命为宰相专门负责征讨。圆通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准备祸乱东都，事败后园净被擒已经承认东西两京事变皆是驼山派所为。朝廷无力再开第三个战场，是以一直秘而不宣，如今淮西平定，此事也已公开。


唐宁道：“早先也听老前辈说与裴相公有交情，不知是甚么交情？”


老叫花子道：“早年我在丐帮，还是个三袋弟子。有一日风雪交加，老叫花子外出讨饭，走了洛阳五六条街，都没讨到一粒米，差点便冻饿而死。正遇见裴度骑驴路过，给了我一壶酒，邀我到他寓所躲避风雪。这也罢了，算不上什么大人情。”


唐宁道：“遇危救济，还谈不上大人情，莫非还有比救命之恩更大的？”


唐宁心道裴度不知给过老叫花子多大的恩义，竟令老叫花子将遇危救济也看得忒轻。


老叫花子正色道：“老叫花子的棋却是裴度教的，这个人情可大得紧。”


唐宁忍不住一笑，心道老叫花子好棋不说，难为的是裴度教出他一手臭棋。


唐宁见过裴度在军中与人对弈，棋力甚高，想是一夜之间，老叫花子初学，与裴度棋力相差甚远，许多棋理技巧老叫花子囫囵吞枣，难以领会，被高手一杀，左下不对，右下也不对，棋便更臭。便如一个幼儿与大人学打架，手打没用，脚踢也没用，只有张嘴乱咬是有用的，学来学去，便只会张嘴咬人了。唐宁倒庆幸自己学棋有老叫花子陪着昏天黑地的乱杀，有些感觉后又有韩湘子指点一些，后又得孙山人指点，循序渐进，所幸老叫花子所讲的基础是不错的。


其实学剑也是一样，唐宁先学青云剑法，虽然不高明，却很繁杂，锻炼见招拆招之类的基础正是好用，其后再学太乙门剑法，便容易体会其间妙处。


唐宁心道：“如今天下初平，百废待兴，我却做甚么？读书还是习武？这两条路终究为的是应试做官，既如此我又何必辞军。难不成真的去作个江湖人？”

第十一回少小相逢客 何人知玉声


秦岭山高路险，白山碧水，唐宁正行了一日，到得凤州地界的红花铺留宿。


五月已是初夏，山上依然凉爽，此地乃嘉陵江源头，山高沟深，清江如带，杨柳夹道，这小镇不大，不过百十来户，客栈却不下三十家。


夜凉如水，唐宁难以入眠，与父母团聚后，心情畅快，不去多想他事，而今夜独处，却不知怎的竟想起阿元来了，心里郁闷排遣不开。一合上眼，便是阿元欲言又止的神情，想及自此一别，永无相见之时，更是黯然神伤。


已是初更时分，客栈外却有人打门，只听那店家开了门，惊呼道：“原来是位姑娘，快快进来，这一带山里猛兽很多，姑娘怎敢半夜里一人走路。”


那人笑道：“不妨事的。”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


那声音似曾相识，唐宁原以为是凤儿，细听却又不是，心中将认识的女子阿元、崔氏姐妹、袁聪、华山及太乙门下相识的女弟子甚至郑奇的姐姐、学宫的女同窗一一想过，皆不是的，但这声音确实有几分耳熟。


第二日唐宁早早赶路，远远的见前面有一白衣女子独自行走。唐宁一向自负脚力，满拟不多久便会超过，哪知走了一个时辰，才将距离拉近，官道之上，总不成运轻功，想不到这女子背影看来娇弱，脚下却甚矫健，显然是身具功夫。


将近午间，唐宁与那女子相隔不过两三丈远，一前一后进了凤州城。那女子到了一处酒店打尖，唐宁听她声音，果然便是昨夜投宿的女子，只是那女子一直不曾回头，更戴着帷帽，看不到面庞。


那女子分明感到有人跟随，便坐向一个暗角，要了两个小菜。唐宁听她讲话斯文，声音确然是自己从前听过的，偏偏又想不起是谁，愈加想寻个究竟。那女子吃饭慢条斯理，唐宁早已吃过，要一碗茶坐等。


急匆匆进门一名中年道姑，怒容满面，朝唐宁喝道：“小子，给我站起来。”


唐宁道：“道长是唤在下么？”


那道姑怒道：“不是你，会是谁？年轻人不学正经，一路跟着人家姑娘想做什么？”


唐宁拱手道：“道长误会了，在下只因听这位姑娘的声音甚是耳熟，恐是旧时相识之人，才想问个究竟。”


那道姑怒道：“放屁，你若要问早就问了，先前一路怎不问来。”她见唐宁一身打扮，只道是个纨绔子弟，骂道：“你分明见她孤身一人，动了歹意，你道老道没看见么？老道今天要教训你这小子。”也不待唐宁解释，扬手便打。


唐宁一晃躲了开去，那道姑也吃一惊，想不到这小子武功不差，手上加劲，连扇五个耳光，唐宁脚下灵活，一一闪避开。


那道姑住手不打，冷笑道：“好小子，还有几分本领。”


唐宁欲待解释，那道姑挥手阻止道：“少来，老道要是十招之下拿不住你小子，便放你过去。”


唐宁道：“这位道长，在下实在无意冒犯这位姑娘，更不敢与道长动手。”


那道姑冷笑道：“小子原来是个软骨头，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要做登徒子。”


唐宁听那道姑居然称他登徒子，不觉也怒道：“道长莫要羞辱人。”


那道姑啐道：“辱你便辱你，如何？”便要动手。


那女子忽道：“师父且慢。”将唐宁上下打量一番，问道：“公子可姓唐？”


唐宁喜道：“在下正是唐宁。”抬头见那女子依然带着面幕，看不清面容。


那女子点点头，将那道姑拉到一旁嘀咕几声。那道姑转身回来，脸上寒色更重，喝道：“姓唐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闯入翠华山中，又跟踪这位姑娘？”


唐宁听得“翠华山”三字，猛然想起这女子原是三年前在翠华山冰洞前偶遇的弹琴女子，怪不得声音耳熟又想不起来，恍然笑道：“原来是这位姑娘。”


那道姑喝道：“小子，老道问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闯入翠华山？”


唐宁笑道：“在下唐宁乃是读书人，因父母隐居终南山，寻亲时误入姑娘府上。”


那道姑冷笑道：“小子，你身有武功，还想欺瞒哪个？我问你是何门何派，师父是谁？”


唐宁道：“在下确实是读书人，也学过武，只是无门无派，也不曾拜师。”


他讲的自然是实话，那道姑听来却毫无道理，冷笑道：“你小子不说，老道自然可以让你说。”她使的是柄拂尘，便朝唐宁腰间扫来。


唐宁不愿与人轻易动武，只来回闪避，那道姑道：“小子还不动手。”


唐宁道：“道长是这位姑娘的师父，在下是晚辈，不敢动手。”


那道姑只道他又出言轻薄，呸了一口，拂尘加紧将唐宁四下罩住。唐宁只得道声得罪，展开拳脚，他拳脚怪异，那道姑自然不识，几乎着了道儿，脸上寒气更重，手中拂尘使上内力，呼呼作响。唐宁空手接不得，将箫作剑，格开拂尘。


拂尘一卷，唐宁几乎持箫不住，这道姑的内力甚高。


唐宁左手一旋，剑刃出鞘。他出剑又快又出人意外，那女子轻呼一声。


那道姑的功力更非圆通孟三可比，处变不惊，却似轻描淡写，将唐宁剑招化解。


不单如此，唐宁每出一剑，那道姑却似料敌机先，早早等在那里，只去应付铜箫。


唐宁从未遇见这等情形，处处拿手拿脚，施展不开，心中不禁发毛。


眼见白云剑法遇见克星，唐宁不得已变作青云剑法。那道姑一脸怒气，忽然出手加重，唐宁手忙脚乱，不得已又使出太乙门剑法。


亏他内力不弱，脚步奇异，左手箫怪，右手剑利，渐渐将局面向回扳转。那道姑看来对太乙剑法熟识，根本不看唐宁右手之剑，却只盯向唐宁左手。


约莫已过了二十招，早过了道姑所限十招之数，唐宁仍无败相。那道姑心中明白，制服唐宁总须三五十招，适才倒是小觑了他，她非但不怒，反有几分笑意。


一支羽箭飞来，那道姑原本脸色方霁，立时又变作冰。


唐宁心知是凤儿来了，回头看她果然在不远处，恶狠狠瞪了唐宁一眼。


那道姑拂尘将羽箭卷住，喝道：“武灵门的野丫头，找死么？”


凤儿冷冷的道：“我便是找死又怎么着？”


唐宁道：“凤儿姑娘，不得对前辈无礼。”


凤儿抢白道：“你又凭什么管我，我是你什么人？”唐宁一时语塞。


那道姑转头喝道：“她是你什么人？”


唐宁道：“一位朋友。”


那道姑道：“你居然与武灵门交朋友？”


凤儿冷笑道：“你又是唐宁的什么人？管的那么多。”


那道姑道：“老道自然管得，你既是太乙师兄的徒儿，怎么不承认，我太乙门说出来会丢你小子的脸么？”


唐宁听她口气，这道姑居然是胖大道士的师妹，忙行礼道：“晚辈不识前辈，望前辈宽恕。”


那道姑听他只称前辈，依然脸色不豫，哼一声道：“怎么，叫声师叔也委屈了你么？”


唐宁道：“在下确曾受太乙道长教授剑法，只是不曾入门，望前辈见谅。”


那道姑更加不悦道：“我太乙门在江湖中声名赫赫，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你甚么来头，好大的架子。”


唐宁忙道：“前辈莫要误会，太乙门是名门，晚辈自然敬重。不过晚辈是读书人，虽然有缘得太乙前辈和其他几位前辈垂青传授武功，却不想弃了书卷。”


那道姑皱眉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武功这么杂，不使剑法，我还真一时看不出来。太乙师兄的徒弟都是太乙门道士中选出来的，怎会教你一个俗家人？还不拜师，真正奇怪。”


唐宁道：“实是几位前辈错爱。”


那道姑见他态度谦恭，脸色方缓道：“错不错爱，再说吧。唐师侄，你又怎么遇见了筝儿。”


唐宁道：“是这位姑娘么？昨日夜宿红花铺，听这位姑娘投宿，声音耳熟，今晨便顺路跟到凤州。晚辈与这位姑娘只见过一面，事隔三年，一时想不起，才一路跟随，请前辈和姑娘见谅。”


凤儿见唐宁姑娘长姑娘短，一路追着人家，脸色发青。


那道姑道：“好了，别姑娘长姑娘短的了，她也算是你师妹，你们师兄妹相称便是。”


唐宁道：“是。不知师妹贵姓？”


那道姑笑道：“啊？连姓都不知道。老道告诉你，她姓韦，名玉筝，老道便是华阳道人。”


那女子顿脚道：“师父，你怎么连名字都告诉，告诉唐师兄。”


那道姑华阳道人笑道：“师兄妹么，总会知道的，我们江湖中人没有那么多讲究，又不是做官家小姐。”


韦玉筝低头低声道：“是。”


华阳道人道：“你也将帽子取下吧，多熟悉熟悉，今后同门也好相互照应。”


韦玉筝依言将帷帽摘下。唐宁见她相隔三年，已经长大及笄，依然面白如玉，如蒙神光，心中又有一种异样，似乎很久之前曾经认识的。韦玉筝也见唐宁头上束了冠，衣着虽不华贵，却已非当年的白衣少年。


凤儿凉在一旁，看韦玉筝面容可人，那唐宁又看个不停，愤然而去。


华阳道人笑道：“好了，不打不相识，你们师兄妹也认识了。唐师侄，你因何事到凤州来？”


唐宁到四下无人处，道：“不瞒前辈，晚辈是受凉国公李愬所托，前往甘陇一带察看吐蕃军情。”


华阳道人皱眉道：“唐师侄怎么参预官府中事？”韦玉筝却是眼睛一亮，有几分跃跃欲试。


唐宁道：“晚辈曾任军职，李凉公乃是旧识，所以受他之托。”


华阳道人摇头道：“江湖中人还是少参预官府的事为妙，你没拜师入门倒是正好。”


唐宁道：“前辈放心，晚辈此去也不会牵连江湖。”


华阳道人冷笑道：“好大口气，万一有人与你动武，还看不出你是太乙门功夫？”


唐宁一时语塞，江湖中胜过自己的人何止成百上千，恐怕真会连累太乙门。


华阳道人正色道：“唐师侄，师叔还是劝你今后莫再管这等事情。你若想作官呢，便好好读书，考个举人进士什么的；若想做江湖人呢，便莫与官府瓜葛。”


唐宁沉吟不语，这次来甘陇他只想到是为国尽忠、为友尽义，并不曾想那么多。


华阳道人又道：“譬如你的师叔终南道人，武功胜过你多少，十几年前他与朝廷官员来往，差点便毁了太乙门，最后只有他自己退出太乙门，浪迹天涯，前车之鉴，望师侄你好好想想。”


韦玉筝道：“终南师伯。”眼色放光，终南道人是江湖中传言神仙一般的人物，虽是韦玉筝的师伯，她却不认识。


华阳道人又问道：“唐师侄准备走哪条路？”


唐宁道：“原定两条路相机而行，一条向西直到成县，另一条经阳平关到利州，沿白水江西去，走阴平古道。向西路近，但恐吐蕃重兵屯扎，盘查甚严，尚未定夺。”


华阳道人道：“我看你还是走远路合适。西去有吐蕃大雪山的和尚驻守，这些和尚功夫了得，你还是避开为是。”


唐宁道：“多谢前辈指点。”


华阳道人道：“我怎么听着这前辈两个字这么不顺耳，也罢，就不难为你了。再有，你还是少与武灵门这样的交朋友，尤其还是个姑娘。”与韦玉筝告辞去了。


这话却也莫名其妙，人在江湖，广结朋友，武灵门如何又结识不得？便是武灵门的少掌门田布，也率军参与平淮西，与唐宁相识。“姑娘”就更莫名其妙了，莫非武灵门的姑娘都是蛇蝎猛兽？


唐宁也自往利州而来，沿白水江到达碧口留宿，但见一条清江夹在两岸青山之间，一泻东去，岸边乱石成堆，却有一群人立在水中淘金。那些人衣裳各异，胡汉杂处，十分和睦，其中不仅有汉人、吐蕃人，也有羌人打扮的，相互谈笑，也是各种语言混杂。中原百姓多有视吐蕃为敌的，唐蕃近四十年也屡有战事，但亲到这交界之地，才知百姓之间本是和睦共处，亲如一家。


唐宁坐在岸边，看着江中急流，水流一去不返，那个个浪花却永不改变，或旋或翻，姿态各异，随江中地形生成。唐宁不觉又胡乱痴想一阵，想起孔子感叹时光流逝的“逝者如斯夫”，又想起兵法中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想来想去，一会又想到剑法，一会不知为何又想到了阿元，叹道：“无那清江水，一泻似人泪”。


一连几日，唐宁经阴平、武都，翻越米仓山到了成县，这一路汉蕃杂处，地方官吏仍奉唐朝廷命令，由此向西很远也无吐蕃驻军。倒是成县已为吐蕃兵占，也不过上百名士兵驻守，防卫也不严。


唐宁留心身后，知道一路不远处有人跟踪，猜得那是凤儿。此去凶险莫测，唐宁自不愿牵连她，便故意向东，将她甩开。


唐宁再向北去，经麦积山边，却见有吐蕃兵设卡盘查甚严。唐宁四下望去，两旁尽是山林荆棘，没有道路，唐宁自然无所谓，斜斜插上西面山峰，寻得条小路下山。


刚刚转上大路，两边长草中呼呼飞出几条人影，将唐宁围在核心。唐宁见是几名番僧，大约便是华阳道人讲的大雪山的和尚。


当先一名番僧叽里咕噜说得一阵，唐宁一字不懂，只小心戒备。那番僧转而用生硬的汉话道：“你是大唐汉人？”


唐宁点头称是。那番僧道：“大唐汉人，来吐蕃，就是奸细。”呼喝其他番僧上前捉拿唐宁。


唐宁瞅准空当，一错身便冲出包围，那几名番僧呼喝追赶。一连跑出二三十里，大山之上，竟无岔路，眼见前面又是一处关卡，唐宁进退两难，只得返身应战。


这些番僧内功不弱，招式也怪异，唐宁以箫作剑，不多时已着了两下。这些番僧的武器也怪，竟是一双铙钹，边缘极是锋利，唐宁胸前、右肩接连挂彩。


凭唐宁的功夫，只能对付一两名番僧，如何能对付这六七人？忙抽出箫剑，将一名番僧的一双铙钹劈成四半。


那领头的番僧见识却广，呼道：“太乙门。”他虽不是成心讲汉话，这三个字却是一样的，那些番僧见唐宁宝剑厉害，更是加紧进攻。唐宁左冲右突，始终冲不出去，那失去铙钹的番僧躲在外围，专发暗器。唐宁本已左支右绌，又须提防暗器，若不是尽取守势，仗着手中剑利，早已丧命，饶是如此，也已伤痕累累，内力耗费极大，手中剑明显缓慢。


眼见无幸，猛听得一声怒吼，有一人从来路如飞扑来，一剑便将五名番僧逼退，一名番僧稍慢一点，胸口已经着剑毙命。


唐宁正支持不住，一见来人，立即精神大振。有四名番僧围攻那人，对付唐宁的便只二人，唐宁虽受伤不轻，但手中剑利，生死危急之下，将自身潜能激发，一手白云剑法使发了，逼得两名番僧急急后退，手中铙钹已为箫剑削得不成形状。


那来人一身道袍，五十开外，怒目圆睁，须髯剑立，怒吼声中已将两名番僧刺死，另两名边打边逃。


关卡中冲来两名番僧，这两名番僧年纪已老，从来势看内功远在这小一些的番僧之上。


道人见状，加紧两剑，将面前两名番僧刺死，迎前抵住两名老僧。


唐宁浑身浴血，犹自奋战。那两名番僧见他伤口流血不断，只两边缠斗，不与他正面交锋，存心使他失血过多，不战自败。那道人被两名老僧缠住，虽然略占上风，一时也抽不出手援救唐宁。那两名老僧会讲汉话，更认得那道人，相互边打边骂，原来是夙敌。


双方势均力敌，若唐宁先支持不住，自然是番僧胜，若那道人先一步解决那两名老僧，余下两名小僧自然跑不脱。


关卡中吐蕃兵出动十几名前来增援，若放在平常，莫说那道人，便是唐宁，也不在乎十几名寻常兵士。但如今双方势均力敌之时，多上一两人便能左右胜负，何况那道人此时已经弃剑正与两名老僧对掌比拼内力，便是一个小儿也能制他性命。唐宁眼见危急，只想尽快将面前两名番僧抢先解决。那两名番僧见形势有利，更加采用拖延战术，唐宁急躁冒进，反而更遭重创，右臂被铙钹扫过，使剑不便。


此时形势更加危急，那十几名吐蕃兵已冲上前来，一名兵士举枪直刺那道人后背。那道人正与两名老僧比拼内功，性命相搏之时，所有内力都集于手掌，后背门户大开。


眼见长枪及背，唐宁大吼一声，奋起最后之力，飞身扑向那兵士，一剑将他从头向下劈成两半。


两名番僧见唐宁不顾自身去救那道人，双双发力将已被唐宁削破的铙钹砸向他后背后脑，满拟将他砸个脑袋开花，却见打横里一鞭扫来，将四只破铙钹打落在地。


两名番僧急忙回头，劈面便只看见白花花的一片打来，一名番僧登时满脸开花，立时气绝。另一名番僧侥幸看清是柄拂尘，当胸便挨一掌，也是一声未吭便呜呼哀哉。


两名老僧正与那道人对掌，却见对头来了援兵，将吐蕃兵打得死伤无几，心下一慌，便有脱逃之意。内力生死相拼之时，哪能松懈？那两名老僧心只一慌，内力便接不上，登时被那道人的内力真气攻破心脉，气绝而亡。


那道人哈哈大笑，俯身拾起长剑，掉转身准备向救援之人道谢。哪知一转身，立刻脸色大变，大叫一声掉头便跑。那关卡中吐蕃兵不知死活，还要阻拦，那道人手起剑落，将几名兵丁刺死，一溜烟去了。


唐宁浑身着伤，伤口如火燎一般疼痛，强自忍着，额头上汗如黄豆大小，不绝滚落，见来救援的却是华阳道人与韦玉筝。


华阳道人虽然性情急躁，究竟是女人家心软，见唐宁受伤甚重，忙为他草草包扎。韦玉筝上来帮忙，她做事极认真，先要将伤口擦净，再敷了药细细绑好，等她包完一个伤口，华阳道人已将唐宁身上十几处伤口扎好了。华阳道人见韦玉筝慢条斯理，笑道：“大小姐，绣花呢？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


韦玉筝红了脸，讪讪得不敢答话。华阳道人将唐宁三下五除二扎好，韦玉筝止不住噗嗤笑出来，原来华阳道人在唐宁身上十字八道绑了许多布条，看上去十分滑稽。


华阳道人瞪韦玉筝一眼，自己也不觉笑出声来。唐宁低头一看，也是哈哈一笑，但一笑便牵扯伤口疼痛，忙忍住了笑，当先走过关卡。那些吐蕃兵学乖了，再不敢阻拦。


唐宁所受皆是外伤，失血虽多，却无大碍，只是这副模样，自然无法混进天水城，便在城外寻一户汉人农家借住，再将伤口好好包扎，说是借住，其实哪有住处，只搬些草铺在地上。这里被吐蕃占后，吐蕃官吏不懂农桑，只知放牧，天水一带良田全改成牧场，那农户生计自然十分清苦，心怀大唐，才冒死容留唐宁等人。


次日还欲到秦州一行，华阳道人阻道：“唐师侄，你身上伤未好，吐蕃人又有了防备，不宜再西行了。”


唐宁也只好作罢，便沿渭水向东，到底心中有愧，还是翻山越岭将大震关一带吐蕃军营位置规模草绘成图。一路上吐蕃兵防卫戒备甚严，唐宁等只有向南绕山上通过。


自五月中离开凤翔，也有一月有余，只将陇南及大震关一带军情查明，到了凤翔李愬军中，唐宁深表歉意，称道有辱使命。原来李愬调任凤翔陇右节度使。


李愬再三感谢，图谋用兵之时，却又有圣旨调他到徐州，准备进攻平卢李师道。


淮西平后，河北震动，成德王承宗遣子入质，卢龙也开始纳贡，横海节度使程权干脆举族入朝。朝廷派郑权出任横海节度使，只有平卢李师道反反复复，又是两京事变的主谋，朝廷准备征讨。


赵姓同窗依然在军中，唐宁问起秦宁，平淮西后便不知下落。赵姓同窗又道阎峰希望唐宁常到剑宫，保证孟三不会再行滋事。


唐宁辞了出营回长安，华阳道人道：“唐师侄，这回你也见到了，你出生入死取来的军情，被那皇帝一纸调令弄得全无用处，这样的朝廷官府不值得卖命。”


唐宁道：“李凉公虽然调离，但后来的凤翔节度使也是用得着的。”


华阳道人听唐宁固执不化，沉下脸来冷笑道：“你既然热衷功名，又和长安剑宫有交情，怪不得看不上太乙门了。”要带韦玉筝离去。


韦玉筝道：“师父，徒儿离家已久，想回去看看母亲。”华阳道人哼了一声，也不做答，扬长而去。


唐宁道：“都是唐某不好，惹前辈生气。”


韦玉筝嫣然笑道：“唐师兄放心，师父是脸硬心软的，过一天就不生气了。”


两人做伴沿官道回长安，一路经过马嵬坡、咸阳等地，韦玉筝读书颇杂，二人文学武功琴棋之道随意漫谈。唐宁原本还有几分紧张，后来相谈投机，才敢仔细看她，见韦玉筝肤色白净，容貌不是艳丽，却是清纯可人，想起将她呼作仙女，唐宁自觉好笑。


到了长安西面的金光门，唐宁却不入城，沿城墙向南而去，韦玉筝也不多讲，随他而行，二人倒似心有默契一般。


一路到了子午谷口，唐宁向路东的村子走去，韦玉筝倒微微发愣，随唐宁走近一座小院。那院落不大，青苔上阶，杂草丛生，显见久长无人居住。唐宁打开房门，屋内书架上堆放不少书籍，地上桌上也蒙了一层灰尘。


韦玉筝道：“这里是唐师兄的家么？”细看唐宁，语气有几分异样。


唐宁心道：“这不是明知故问么？”笑道：“是啊，有许久不曾回来了。”收拾了一些书籍包好，便退出房来，锁门出院。


出了村子，到得一片树林，韦玉筝忽停住脚步，呆呆的思索甚么，唐宁见她出神，也不去打扰。过了一会，韦玉筝拔腿向南山走去。唐宁跟随她来到山脚，见韦玉筝左看右看，随一条小路走到一处山坳里，拨开草木，却是一个小小山洞。


唐宁当她一步步走向山坳时，已是眼光发亮，仔细打量韦玉筝，听得她口中轻轻道：“十二年了，十二年了。”


唐宁跨前一步，喜道：“你是小妹妹？”


韦玉筝扭转头来，盯着唐宁，也是欣喜万分，颤声道：“你就是小哥哥了？”


唐宁笑着点头，二人一路同行，不知韦玉筝竟是幼时相遇过的那个小女孩，心情激动不已。


韦玉筝欢喜道：“你果然是小哥哥，适才到你家中时，我便想你或许便是小哥哥，看上去与小时候还有几分相似，只不敢相认。”拉住唐宁手道：“小哥哥，这些年小妹一直想着你呢。”


唐宁也笑道：“我也长想着小妹妹，怪不得在翠华山见到你觉得似曾相识，不过你那时才这么大，一时认不出来了。”他将手放到离地三尺高处，以示韦玉筝那时只有这么高。两人原本客客气气，因幼时一段奇遇，立时觉得十分亲近。


韦玉筝掩口笑道：“那时我才五岁么，小哥哥也只有这么高，脸上还全是土。”她也将手比划一下。


唐宁叹道：“十二年了，能再见到小妹妹，真是巧合。”


韦玉筝开心道：“是啊，不单如此，三年前小哥哥居然找到我家里。”


唐宁问道：“小妹妹，贵府又迁往何处了？”韦玉筝一笑道：“还在那里呀。”她每一笑便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唐宁甚觉她可爱可亲，和她在一起，很是无拘无束，笑道：“你骗我，我后来去过，都搬空了。”


韦玉筝道：“有一段日子，山中来得几名炼丹的方士，四处乱寻炼丹用的山洞。我家担心行藏暴露，招来仇家，便避开一阵，后来见他们确实只是炼丹人，也没找到我们家，又搬回去了。”不知不觉谈到了仇家，韦玉筝道：“我那时太小，记不得甚么，连那仇家的样貌我都不知。他们杀了我的乳娘，还打伤了我母亲，我一定要找到他们报仇。小哥哥，你一定要帮我啊。”她本笑颜如花，一提此事，立时脸色黯然。


唐宁见惯了她的笑容，此时见她伤心竟有几分心疼，他虽对报私仇之类的事看得极淡，但想起小时经历，也是义愤，道：“这些人残害妇孺，丧尽天良，翦除他们义不容辞。”


韦玉筝叹道：“可惜我们一点线索也没有。”


唐宁道：“不要灰心，我们将所能忆起的事好好想一想，或可找得些许线索。那黑衣人的口音好怪，现在想来似乎是河北口音。”


韦玉筝收起笑容，幽幽的道：“那时我还小，有些事已记得不大清楚。只记得那天被大伯伯和小哥哥你救了，后来被大伯伯带到山里。过得不知几日，大伯伯又将我带到翠华山，妈妈已在那里了。等我长大了些，问妈妈时，她说大伯伯是我父亲生前的好友，至于姓甚么是甚么身份她也不知。”


唐宁见她伤心，心中不忍，咬咬牙道：“那大伯伯便是那日在麦积山外救我的道人。”


韦玉筝急道：“哎呀，小哥哥你怎么不留住他。小哥哥，现在又到哪里找他？怎么办。”


唐宁道：“他便是终南道人，也是你的师伯呀。”这个秘密在他心中深埋十多年，因要信守诺言，从不曾对人提起，今日实在不忍见韦玉筝难过，便说了出来，当然韦玉筝是当事人，唐宁也不曾违反诺言。


韦玉筝啊的一声道：“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当年的恩人和仇人，现在终于找到恩人了。”竟流下眼泪来，道：“小哥哥，我不知怎生才能报答你们呢。”


唐宁将十几年的秘密讲出，心中却似放下一块大石头，顿感轻松，道：“我哪能算救你？救你的是终南前辈。小妹妹，你怎么又拜了华阳道长为师呢？”


韦玉筝道：“我家一直隐居在翠华山冰风洞后的石林树林之间，很是隐秘。十岁那年我一时贪玩掉进湖里，正巧被我师父路过救起，便拜了她为师。”


唐宁道：“小妹妹，太乙门的功夫是用剑，为何你用的是软鞭呢？”


韦玉筝道：“我师父也不用剑，只是把剑意用在拂尘上。她知道我的经历，怕我学剑后报仇连累太乙门，便不教我用剑，改用软鞭。”


唐宁道：“太乙门功夫中并无使软鞭的，华阳道长怎生教你？”


韦玉筝道：“功夫还不都是人创出来的，原来没有，不会创么？师父为创这套鞭法，专门到江湖上跑了一年，见识了几家用软鞭的，回来后结合太乙门内功，创了十八招，后来又增添了六招。”


唐宁被一语点醒，笑道：“对呀。我若不用太乙门的剑法，另创一套，便不会连累太乙门了。”跟着便泄气道：“自创功夫，需要有大智慧、大修为的人，我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韦玉筝一脸认真的摇头道：“不。小哥哥，你别灰心。我师父说过，江湖功夫看外表招式容易，看内功心法难，我这套鞭法一样用的是太乙门的内功。我想只要改一改剑招，别人也看不出你是哪门哪派的。”


唐宁心花怒放，频频点头道：“想不到华阳道长脾气虽然急躁，心却这样细。”韦玉筝笑道：“师父其实心肠最软，就是嘴上生硬，教人受不了，你知道了她的脾气，就不会怕她了。”


只听得身后有人佯骂道：“你这丫头，有了‘小哥哥’，连师父都编排上了。”


韦玉筝脸色大窘，回头看时，可不便是师父，想到师父定是一路悄悄跟踪而来，那么自己与唐宁的言谈行止尽为她看见，更是羞不可抑。


唐宁也是脸红过耳，忙来见礼。华阳道人道：“别麻烦了，天色不早，我先到太乙宫去，你们随后来吧。”当先一阵风似的先到太乙宫去了。


唐宁与韦玉筝相视而笑，都有些不好意思，也加快脚步，来到太乙宫。


杜颖迎面笑道：“唐师兄、韦师姐，师父师叔在找你们呢。”讲罢还向二人怪怪的一笑。


唐宁问道：“杜师妹，有甚么好笑的事？”


杜颖吃吃一笑道：“我给师叔敬茶时好象听到是甚么小哥哥的。”讲罢，拍手笑着跑了。


韦玉筝闹了一个大红脸，唐宁也不好意思道：“这华阳前辈也真是的。”


韦玉筝低笑道：“师父肚子里最藏不住话。”


胖大道士和华阳道人正是为问询当年终南道人救韦玉筝之事。华阳道人一路远远跟着二人，是想让两个晚辈自己行动，多些江湖历练，暗中保护着，断断续续听见二人的话。


唐宁与韦玉筝便将当年如何遭遇告知两位道长，胖大道士听了只点头不多讲话。华阳道人道：“当年正为此事，官府却找到太乙宫，讲终南师兄擅杀人命，触犯律法，要我们交人。那两名被杀之人的尸体我们也看了，一看剑伤便知是终南师兄所为。官府讲那二人是官差，威胁交不出终南师兄就要查封太乙宫。后来此事竟没了下文。”


胖大道士笑道：“此事他们心中有鬼，真来拆我太乙宫，也不是那么容易。”


华阳道人道：“师兄还是太袒护终南师兄了，他惹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一走了之。”


胖大道士道：“终南师弟也是为了太乙门，他主动退出太乙门便是为不连累本门，这师妹你还不知么？”


唐宁道：“那日在麦积山边，终南前辈一见华阳前辈便走了，可是为的此事？”


哪知华阳道人居然有些忸怩不安，胖大道士笑道：“这是别的事。”


唐宁知道胖大道士和华阳道人找他来，还有另一层意思。唐宁一直与官府中人交往，华阳道人怕他也如终南道人一般，给太乙门带来麻烦。


唐宁点头道：“晚辈心意已决。”


华阳道人笑道：“是啊，入太乙门又甚么不好？”


唐宁摇头道：“两位前辈，晚辈今后不再使太乙门的剑法。”


华阳道人不悦道：“你有我太乙师兄这样的师父，还不满么？”


唐宁道：“是晚辈无法脱离俗务。”


华阳道人已从胖大道士那里得知唐宁与阎峰的渊源，冷笑道：“是啊，我太乙门自然不能像长安剑宫一样给你荣华富贵了。”


胖大道士道：“师妹多虑了，唐宁淡泊名利，与我道有缘。”这才提起唐宁从前所为，韦玉筝听得津津有味，拍手叫好，为有着这样一个哥哥大感骄傲。


华阳道人脸色刚刚舒展，又皱眉道：“只是唐宁这样交游过广，长安剑宫、武灵门这些门派虽说都不是什么邪派，可与我们太乙门行事大相径庭，将来只怕有多少解不开的乱麻了。”


唐宁道：“前辈放心，晚辈与阎峰曾谈及江湖，阎峰志在助朝廷削藩，所针对的是那些河北各派，与太乙门并无冲突，可以说他们只是想借江湖之名，并不想卷入江湖恩怨。”


华阳道人冷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有那么容易。”


胖大道士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情现在说不清楚。只怕将来太乙门会因唐宁的所为而利。”


唐宁却听不大懂。


华阳道人沉吟道：“师兄既然知道他不入本门，指点一些也便是了，又为何正式传剑，收他为徒？”


胖大道士笑道：“师妹你弄错了，终南师弟才是他的师父。”


华阳道人一脸惊愕，唐宁道：“那是我十三岁时，在长安学宫关闭前回到家中。有一天夜里终南前辈找到我，说是我救过他，要教我武功，我说我要读书不肯做江湖人，终南前辈便说教我一些强身健体之术，可以有助读书，根本不提内功二字，更加不谈太乙门，当然也不算师徒。当时他只是每日夜里来教我打坐行气，等我掌握了行气法门，他便走了，过了三年，我修练有些小成，才知道是习武的内功。”


韦玉筝忍不住要笑将出来，忙低头抿嘴窃笑。


唐宁也失笑道：“我也不知那时居然会想不出这便是功夫。直到大前年在秦陵顶上遇见太乙前辈，才知道所练的是太乙门的内功。”


华阳道人一时怔住，半晌才回过味来：“如此也好，只是你今后使甚么剑法？”


数月之后，唐宁与韦玉筝同往华山，下山路上，韦玉筝道：“宁哥哥，那位袁姑娘和你很熟啊，直呼你的名字。”


唐宁笑道：“是啊，我到华山先认识的袁姑娘，在千尺幢差点被她拿石头砸中，还交了手。”


韦玉筝道：“宁哥哥，你说袁姑娘漂亮么？”


唐宁道：“袁姑娘虽然调皮，但还是蛮可爱的，相貌么也很漂亮。”韦玉筝又道：“是袁姑娘漂亮，还是颖妹妹漂亮？”


唐宁道：“要说还是杜姑娘漂亮了。”韦玉筝便不再提袁聪，将话题岔了开去。


快到毛女洞，唐宁讲起那日遇见老疯头一节，正逢老疯头与凤儿由山下而来。


唐宁喜出望外，迎上前去。凤儿恨恨得看他一眼，直盯着韦玉筝。


韦玉筝只笑嘻嘻的和她打招呼，凤儿也做不起脸，只得应一声。


凤儿看唐宁与韦玉筝认识不久便十分亲热，“宁哥哥”“筝妹”的叫着，心中更是难受。


她当初见唐宁与阿元相会，怒而离去，过后心道唐宁喜欢阿元在先，自己动情在后，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再说阿元即将嫁人，心中存了指望，这才一直暗中跟随唐宁。


哪知唐宁故意甩开凤儿，凤儿心中大伤，遇见老疯头后随他四处云游，谁知今日偏偏撞见。又看见二人如此亲近，凤儿心中发凉，原来在唐宁心中根本不是什么先来后到的问题。


凤儿心中真是恨也不成，不恨却也不成。


老疯头道：“既然你到河东，不如也带上凤儿。”他早看出凤儿对唐宁有情，一直希望玉成此事。


凤儿冷笑道：“人家师兄妹的，我算什么？”


唐宁此行是寻访终南道人与韦玉筝的仇家，带凤儿自然不便，沉吟不语。凤儿更加难过。


韦玉筝自小到大没什么年纪相当的女伴，却很高兴道：“凤儿姑娘，宁哥哥也是把你当师妹的啊。大家一起去啊。”


凤儿脸上有点喜色，跟着又黯然道：“师妹，哼哼，人家又不情愿。”想上山去，却又举不动步。


老疯头心知凤儿其实是想去的，便道：“老疯头虽然算不得你们的师父，但你们两人也相处不短，算作师兄妹总不为过吧。”


唐宁怕老疯头不悦，忙道：“前辈对晚辈的师恩深厚，晚辈不敢或忘。凤儿姑娘自然是师妹，只是一向不曾叫出口罢了。”


韦玉筝笑道：“我和凤儿姑娘虽然不是同门，却也是平辈，不知道凤儿姑娘年纪比我大还是小，该唤师姐还是师妹？”


凤儿脸色凄然，唐宁轻声对韦玉筝道：“凤儿姑娘出身孤苦，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韦玉筝满心歉然：“对不起啊，这样吧，我就唤你师姐吧。”


凤儿看她天真，反觉得自己心思太多了。


一片紫影，唐宁便知是谁来了。果然那紫衣女子到了近前，冷冰冰的对凤儿道：“你这死丫头，一年多跑哪去了？”回头看到唐宁，再看凤儿的眼神，冷笑道：“原来为了这小子。”


凤儿见她的神色，晓得不好，果然那紫衣女子箭已露头，忙呼道：“姑姑。不关他的事。”


紫衣女子：“你紧张什么，怕我杀了他？”


凤儿颤声道：“不，不是。”


紫衣女子桀桀笑道：“既然不是，那我就杀了他。”凤儿凄声道：“不要。”


紫衣女子恶狠狠道：“那你是不是喜欢他？”凤儿痛苦不堪，闭上双眼。


紫衣女子厉声道：“天底下就是瘸子聋子傻子，你都可以喜欢，就是不许喜欢太乙门的人。”


老疯头厉声道：“你这妇人，怎的这般不讲道理？”


紫衣女子冷笑道：“我便是不讲理，你又能怎么样？”


老疯头道：“我却偏要她喜欢唐宁。”


唐宁脸色尴尬异常，这两位年纪不小，却行事荒诞，倒似他与凤儿只是两只泥娃娃，爱摆在一起便是一对。


紫衣女子冷笑道：“凭你？”一支银箭射来，老疯头轻轻扫在一边。


紫衣女子连发三箭，老疯头一一挡开，一晃欺上身来。近距格斗，银箭毫无用处，那女子展开小擒拿手。


又怎经得老疯头的怪招，那女子连连后退，凤儿急道：“姑姑，你们别打了。”


老疯头占尽上风，知道那女子只是暗器厉害，拳脚在自己手下过不了二十招，住手不斗，喝道：“怎么样，老疯头的拳脚还可以讲话吧。凤儿，你听我的话，我为你做主。”


紫衣女子喝道：“你敢不听姑姑的话？”凤儿从来怕她，颤道：“不敢。”


老疯头喝道：“那你是不听我的话了？”老疯头一向视凤儿如袁聪。


两个人停了手，口角却停不了。凤儿左右为难。


紫衣女子道：“凤儿，你若敢喜欢他，我就杀了他。”


老疯头嘿嘿一笑：“凭你的功夫，杀得了么？”


紫衣女子冷笑道：“有你在，我杀不了，可你能天天守着他？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就等着给这小子收尸吧。”忽然间三支箭射向唐宁，毫无征兆。


老疯头身形如电，拍落两支，只留第三支箭唐宁自然轻易避开。他如今已不是当年终南山中那个浑不知江湖事的少年了，虽说敌不过那女子，要射中他倒也不易。


老疯头怒吼一声，又要动手，唐宁道：“前辈停手，你二人都是凤儿姑娘的亲人，别为了这无稽之谈相拚，让凤儿姑娘为难。”


凤儿凄然道：“你们别争了，我又不是人家的什么人，你们……”直觉得伤心欲绝，恨不得就此死去。


紫衣女子冷笑道：“看到了吧，太乙门都是些无情无义的东西。”


韦玉筝动了气，唐宁怕她闯祸，连忙拉住。紫衣女子冷笑道：“人家既然成双成对，你还掺和什么？”


凤儿不敢开口，唯恐说错什么，紫衣女子喝道：“怎么，还不走么？”


老疯头瞪了唐宁一眼，道：“凤儿，别走，和我上华山去。”


紫衣女子冷笑道：“和他还是和我走，你自己看着办。”


凤儿知道紫衣女子威胁她若不走，今后就要追杀唐宁，伤心欲绝，又不敢流露，只得低头跟她离去。


老疯头顿脚怒吼，瞪了唐宁一眼，气冲冲上华山去了。


韦玉筝道：“宁哥哥，你怎么不留下凤儿？”


唐宁苦笑道：“这是随便能留的事么？”


韦玉筝道：“你不喜欢凤儿么？”


唐宁想起阿元，黯然长叹。


一日过了风陵渡，到了蒲州境中，韦玉筝道：“宁哥哥，我读过元稹的《会真记》，其中所提的普救寺便在此间，我们且去看看如何。”


唐宁笑道：“《会真记》只是一篇传奇，虚构其事，未必便有甚么普救寺。”


韦玉筝却道：“一定有的。”逢人便打听，果然有一座普救寺。


韦玉筝连连拍手叫好，急匆匆向那普救寺赶来。唐宁微笑相随，心道在翠华山见到的韦玉筝是隔得很远的天上小仙女，现在竟一下子成了嫣然可亲的小妹妹，真是不可思议。


到了普救寺中，香火却盛，除了善男信女之外，却有许多读书人，人人手捧一本《会真记》，在寺中四处巡看，指点何处是莺莺所居，何处又是张生所居。


寺中居然有一座莺莺塔，唐宁哑然失笑。韦玉筝却兴致勃勃，口中吟着崔莺莺的《寄诗》，抬眼望着唐宁，笑道：“宁哥哥，那张生是否因崔莺莺自荐而轻薄于她，才始乱终弃？”


唐宁笑道：“此不过元稹虚构之故事耳。”


韦玉筝撅着嘴道：“我倒觉得实有其事，不然那故事何以写得这般真挚，你看这里还有莺莺塔。我想那张生分明便是元稹自己。”


唐宁笑道：“元稹十五岁便已在长安明经及第，与那张生二十岁尚未应试怎会相同？元稹是元和初应制举第一，并非进士出身，当然也不是甚么状元。贞元中，这河中一带甚是安定，崔莺莺母女怎会居于佛寺？可见这不过虚构之事。至于莺莺塔，自然是因大家慕名而来，寺中僧人借机附会而已。”


韦玉筝争辩道：“我便认定其事是真。宁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张生是否因崔莺莺自荐而轻薄于她？”


唐宁道：“自古礼法虽有礼聘为妻奔为妾之说，但始乱终弃与女子自荐何干？若是这男子朝秦暮楚，便是如汉武帝宠陈皇后，金屋藏娇，最终还是弃之长门冷宫。若是这男子重情义，便如红拂夜奔李靖，也可白头偕老。不过这世间偏是才子多无行，方使女子才高薄命，便如卓文君遇着了司马相如。”


韦玉筝叹道：“司马相如为阿娇皇后作《长门赋》，只知收取千金，何曾想到卓文君？”


两人在这里笑谈，却吸引了数名游客聆听，便有一名书生模样的少年接口道：“自古红颜薄命，实是男子之恶，这位兄台所言甚得其理。”


两人转头看时，只见这位相貌清秀，身材也偏瘦，上前来见礼道：“在下乃云州元清，见过这位兄台和这位姑娘。”他身旁还有一位公子，自报姓名龙城飞，也是云州人氏，和元清同路而来，还带了一名小奚奴。


唐宁拱手道：“在下唐宁，表字安之，长安人氏，这位乃是义妹韦姑娘。”此次出门，乃是暗地寻仇，唐宁当然要以读书人身份，便称是义妹。


那元清道：“适才听唐兄所言，对元稹元微之之事甚是明了，这位元微之与在下同姓，故而特来普救寺相看。不知唐兄何以对元微之之事熟知，莫非相识么？”


唐宁笑道：“唐某自然不识，久居长安，风闻一些故事罢了。”


那元清道：“听闻元微之任监察御史时，曾与一名宦官在驿站争厅，被那宦官用马鞭击伤脸面，还被贬做江陵士曹，可有此事？”


唐宁道：“确有此事，那宦官名唤刘士元，也是神策军中掌实权的军使。”


那龙城飞哼一声道：“这些太监，不过能欺负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已，若遇到龙某，倒要让他好看。”


那元清道：“龙兄武功不凡，当然不惧。但这神策军权势通天，却惹不起。”


龙城飞衣着华丽，看上去也是贵门公子，单从名字上看，自然是取自“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之句，听了元清之语，依然笑道：“神策军又如何？龙某遇到了，一般要他好看。”这龙城飞听口气对自己甚为自负，看上去也是风流倜傥，边笑边向韦玉筝上下打量，见她面白如玉，娇美可人，适才听她谈吐，也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


元清道：“贤兄妹来蒲州可是游历，还是访友？”


唐宁道：“久慕河东风光，地灵人杰，特来游历。”


元清笑道：“河东果然地灵人杰，绛州龙门文中子王通及弟王绩、孙王勃，蒲州王维兄弟、柳宗元柳中庸，并州王翰、王之涣皆负文名。而当朝晋国公裴度也是闻喜人氏。”元清如数家珍，“此外大历十才子之中的耿洪源、卢纶也是河东人，白居易的祖籍也在并州太原。”


韦玉筝自小隐居，很少与外人交往，从前相识之人也皆是江湖习武者。这元清却是文质彬彬，韦玉筝喜欢听他讲话，便道：“元公子对河东如此了解，不知这左近可有甚么名胜？”


元清道：“最近者莫过中条山五老峰。”


龙城飞忽道：“这中条山却是江湖前辈中条三友隐居之处。”他又看一看唐宁二人，笑道：“唐兄一望可知也是读书人，韦姑娘天生丽质，娇怯文雅，想来必是一个才女，龙某与你们讲这些江湖事迹，却是文不对题了。”唐宁与韦玉筝相视一笑。


元清道：“贤兄妹若有逸兴，不若同往五老峰一游若何？”


唐宁心道：“此次与筝妹出门，虽然所图之事几无希望，但究竟不是游山玩水，这二人并非熟识，不宜同行。”便拱手道：“在下兄妹今日已行长路，正待稍歇，便只有多谢元公子的盛情了。”


龙城飞笑道：“要韦姑娘这样的一个美人步行，实在是唐突佳人，我们自然雇轿前去。”韦玉筝虽然清纯可人，却也不是很有颜色的美女，实在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那龙城飞直直的看着，甚是无礼。


韦玉筝听到龙城飞称她美人，虽有几分无礼，也很受用，嫣然一笑，龙城飞自觉得意。唐宁看龙城飞和元清的装束，已知二人家中一贵一富，作惯了少爷的，依然拒却。


才出普救寺不远，便有一队骑兵截在道中，将龙城飞围住，当先一位军官冷笑道：“哪里来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敢和神策军过不去。”


龙城飞笑道：“便是你大爷龙城飞。”


那军官冷笑道：“你这小子，居然敢对神策军和刘公公口出不敬，撞到老子手里，算你倒霉。”


唐宁远远的观看，见那军官居然是长安剑宫弟子，当日在华山脚下围攻自己的八人之一，想是后来随神策军护送裴度到淮西前线，有功到蒲州作了一名军官。


那军官与龙城飞皆是颐指气使惯了，两下里言语不合，便动起手来。这龙城飞确有些本领，七八名兵将却也奈何他不得。那小奚奴有十四五岁模样，忠心护主，也敌住余下三名兵士。还好双方也不敢轻易弄出人命，不使刀剑，只以拳掌相斗。


两下里打得个平手，斗了半个时辰不分高下，那元清目光中颇有企羡之色。唐宁见龙城飞所使的大约是六合掌一类的功夫，单论拳脚功夫却也不弱，两下里也无甚危险，唐宁乐得旁观。


那军官见久战不胜，围观之人渐多，人人脸有嘲讽之色，不禁恼怒成羞，拔出长剑，那些兵士也纷纷拿枪拔刀。围观众人齐声惊呼，那小奚奴也有些脸上变色，叫道：“我家老爷是云州将军，你们敢伤我家公子一根汗毛，我家老爷一定要你们个个不得好死。”


那些兵士听闻是官宦子弟，果然逡巡不前，那军官笑道：“我道是天王老子呢，区区一个小州镇将，敢同神策军和刘公公过不去，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呢。”持剑便要动手。


那龙城飞一直脸露不屑，并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听到此语，方才醒悟自己动手不要紧，若果然伤了这些人，会连累父亲，不禁有几分犹豫。


元清原先见龙城飞神色轻松，挥手退敌之间十分潇洒，赞道：“这才是云州龙公子，不愧人中龙。”这时见那些军将动了兵刃，也不觉担心起来，向唐宁道：“唐公子，这事如何是好？”


唐宁笑一笑，从人群中走出，向那军官拱手道：“这位兄台，龙兄台，两位本是意气之争，刀剑无眼，若不慎伤着了谁，竟成深冤，又有何好处？两位且看唐某薄面，就此罢手如何？”


那龙城飞心道：“你不过一介书生，却来管这种闲事，真是迂的可以。”


却不想那军官向唐宁恭恭敬敬道：“既然是唐公子出面调停，在下便不再追究此事。不过此人若再放厥词，在下可就要得罪了。”他已经知道唐宁与阎峰兄弟相交，自然要卖他这个人情，犯不着得罪代掌门的朋友，再说唐宁的功夫收拾他是绰绰有余，当下麾众而去。


龙城飞只道那军官不敢真的动手，借唐宁出面正好找一台阶而下，面露得色，虽也向唐宁抱拳道一声“谢了”，但显然言不由衷。


元清兴高采烈道：“龙兄台、唐兄台、韦姑娘，今日大家意气相逢，正是人生快事，小弟做东，请众位到酒楼一饮，万勿推却。”一把携了韦玉筝便去。


韦玉筝脸色羞红，忙将手挣开，眼望着唐宁，一脸委屈。元清登时醒悟，赶忙致歉，却携了龙城飞先行。


这酒楼在离普救寺不远的小镇，也是客栈，虽说不大，却是雅致。元清家中豪富，出手阔绰，那店家将拿手的好菜尽端上来，也不过十两银子，对元清不过九牛一毛而已。龙城飞与元清是同窗，元清对龙城飞极是夸赞，原来龙城飞在云州也是颇有侠名。龙城飞好武，毕竟也是读书之人，在韦玉筝面前也做言语文雅。


元清与龙城飞两人报了家门，正欲向唐宁二人问讯。邻座却走来一人，向唐宁拱手道：“遮莫是唐宁举人？”


唐宁忙起身还礼，见来人是在河东并州读书时同榜举人，姓王，便道：“原来是王举人，幸会。”


那王举人道：“四载未见，唐举人风采更胜少时，这些年一定显达。”


唐宁笑道：“哪里，唐某犹是一介布衣。王举人因何也来蒲州？”


王举人叹口气道：“惭愧，惭愧，王某应试不第，又是落魄而归啊。”


唐宁算一下日子，已是秋后，笑道：“可不是秋闱方过。王举人胸怀锦绣，一试不第，何须灰心，来年再考便是，岂不闻‘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么？”


王举人叹道：“王某已是连续三年落第了。今年原准备了不少咏景和感怀平定藩镇天下一统的习作，谁想试题居然是《玉声如乐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破题才好。”


唐宁笑道：“这题目确也怪，玉声清脆短促，如何‘如乐’，想来必是心里之声，非是耳闻之声了。”


王举人抚掌叹服道：“唐举人果真胸中怀玉，你十六岁中举，才华远胜王某，州里应选送你应试才是，王某忝占其位，实在惭愧。”


唐宁笑道：“王举人文才乃是诸生中第一，何须过谦。唐某客居并州，蒙学政抬爱，录为举人已是破例了。”


元清闻得唐宁十六岁中举，不觉刮目相看。龙城飞在云州一向自负文武双全，如今看来文是比不过唐宁了，他本重武轻文，依旧得色不减。


元清便邀那王举人移席过来。唐宁见小奚奴站在一旁，便邀他坐下，那小奚奴哪敢？龙城飞笑道：“他一个童仆，岂能与诸君共席。”


其时主仆身份森严，奚族又被视为胡人，奚奴身份更低，几乎与牲畜无二，可以任意买卖。唐宁出身平民，不存此念，见小奚奴忠心耿耿，对他很是喜欢，便唤选一些酒菜，使他另桌而食。


那小奚奴眼望唐宁，感激不尽，他年仅十四五岁，却已被转卖了三四家，虽然龙城飞教他一些武艺，但平素动辄打骂，心中从不将他当作人看，今日遇见唐宁，竟是平生第一次被看作人来相待，不由得眼中含泪，又不敢在龙城飞面前流露，只得背身和泪饮食。


五人便谈论一些文人的趣事，那龙城飞说的是崔护人面桃花的事。此事距今不过二十三四年光景，流传甚广，崔护如今做到岭南节度使。唐宁是长安人，自是知道的。龙城飞一面讲故事，一面屡屡察看韦玉筝的表情，虽然目光直视无礼，但他心中自然是将韦玉筝比做那美丽女子，是以韦玉筝也不生气。


元清讲的却是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更是人人皆知。花木兰是武将，他讲这事自然是讨好龙城飞。韦玉筝听到花木兰乔装男儿之时，内心一动，她见龙城飞直视自己而唐宁视若无睹，不由得心中有些着恼，故意与元清多加谈笑。


唐宁与韦玉筝欲去河北，要取道并州。龙城飞与元清要回云州，也经并州，便邀唐韦二人同行。二人不好拒却，便同路而行，共王举人、小奚奴六人。一路而行，龙城飞倾慕韦玉筝之意更明，处处讨好，十分殷勤。韦玉筝恼唐宁不理，便故意与元清亲近些，看唐宁依旧没有甚么反应。


众人一路沿汾河北上，到了汾阳一带，唐宁发现有一老者不远不近，跟在众人之后。这老者一身灰衣，满脸皱纹，一双小眼，容貌十分滑稽，令人只消看得一眼，便会终身不忘。唐宁已认出这老者，便是在骊山大会上偷了为书记门抄书人的《侠隐记》，被那人骂作西山老贼的灰衣人，见他暗中跟随，想来又要行窃。

第十二回 西山行止处 挥剑不留名


到了一处小镇歇息，那灰衣人也挤进店来，他当初应见过唐宁一面，但唐宁此时与骊山大会时打扮差异甚大，他已经认不出唐宁。灰衣人早盯上了龙城飞一行，见龙城飞与元清衣饰光鲜，出手阔绰，正是最佳目标。这时龙城飞诸人正在用餐，灰衣人便挨挨蹭蹭过来，见龙城飞锦衣之上悬着一个银袋，心中大喜，伸手便要去摘。


这灰衣人毕竟是个惯偷，不会卤莽行事，四下一望，却见邻座上唐宁正在注意着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登时收了手，转身出店。


唐宁早已吃好，韦玉筝却慢条斯理，刚刚吃得一点。唐宁便道：“筝妹，你先用餐，我去去就来。”出了店门，见灰衣人身影在墙角一转，便隐去了。唐宁一笑回店，可有怪事发生，那灰衣人竟回到店中，又换向龙城飞另一侧，准备下手，又是看见唐宁，一惊住手，溜出店外。


这次唐宁岂肯让他轻易走脱，拔步追去，转过一道山坡，眼见距离拉近不少，前面有一座破庙，灰衣人径直奔将进去，看他背影，急奔之下已然气喘吁吁。唐宁随后追到，见那破庙已是年久失修，四周围墙都已倒塌，只留一间大殿也是破烂不堪。唐宁向那大殿中望去，殿内甚黑，看不清物事，不敢贸然闯入。


正在犹豫之间，身后一声“嘿嘿”怪笑，唐宁忙回头看时，只见那灰衣人站在路上，相距七八丈远，正朝自己做着鬼脸。唐宁当真是又惊又怒，刚要抬脚，那灰衣人扭头便跑。唐宁见相距甚近，哪肯让他逃脱？发力便追。


这时却又有怪事发生，片刻之间，那灰衣人倒似换了一人，奔跑起来精神饱满，浑不同此前模样，难道是服食了仙丹妙药不成？又奔得许久，天色渐黑，唐宁已有疲乏之意，见那灰衣人也是脚步渐缓，唐宁不肯就此舍弃，追着那灰衣人穿过一片树林，面前一处房舍，赫然便是那破庙。原来二人一跑一追，兜了一个老大圈子，又回到原处，眼见那灰衣人又奔进大殿去了。


唐宁不敢进殿，守在殿外，心中有一股怪怪的滋味，似乎便有什么怪事将要发生。


果不其然，只听得身后一声“嘿嘿”怪笑，又是那灰衣人相距七八丈远，正朝自己做着鬼脸。唐宁见他胡子已然灰白，行止却似顽童，不知是真痴还是假痴，恼也不成，不恼却也不成，真是哭笑不得，实在不知是该追还是不追。那灰衣人已奔出几步，见唐宁并未追来，却又停下脚步，伸懒腰，打哈欠，挤眉弄眼，怪状百出。


二人僵持在此，眼见天色将晚，那灰衣人依旧精神饱满，不时作些怪态，此刻更是花样翻新，或坐或卧，翻筋斗，站倒立，毫无倦意。唐宁双手抱胸看着他，忍住不笑，心中却不住盘算：“此人武功看上去时高时低，不可捉摸，行止也是这般怪异，天色将晚，留在此地只怕中了他的诡计。”想要离去，又怕示弱，想要动手，却又无胜算，不由得大为踌躇。


岂知那灰衣人心中也想的是：“这小子不知是何来路？一路苦苦相追，此刻为何不再追来？天色将晚，留在此地只怕中了他的诡计。哎哟不好，莫不是他在等待同伙？”想到此间，心道不妙，转身跑了几步，却见唐宁并不追来，又停下脚步，心道：“这小子不肯追来，莫非他武功不济？我得上前教训教训他。不过这小子武功高过我老人家，也未可知，我老人家可不能冒此风险。最好还是让这小子拼命追我，活活地将他拖垮才是。”


唐宁见他忽跑忽停，微微一想，心道：“莫非他也害怕么？我须试他一试。”当下将右脚抬起，那灰衣人转身就跑。唐宁将脚放下，那灰衣人便停，如此三番，应验如神。唐宁心中窃喜，索性不紧不慢跟将来。那灰衣人远远的在前，几次快跑，唐宁却也不追，灰衣人居然也不逃去。


唐宁笑了笑，转身回到镇上，那灰衣人居然不远不近，徐徐跟来，唐宁从不曾见过这般赖皮的偷儿。


到了店中，韦玉筝早已等的心急如焚，见了唐宁，嗔怪他出去这么久。唐宁将她拉到房里，悄悄将那灰衣人的事情告诉她，韦玉筝年纪只不过十七岁，心性自然贪玩，听了这般好玩之事，当然兴致勃勃。


夜里灰衣人居然未敢动手，第二日又尾随众人北上，这下连韦玉筝也留心上了。那灰衣人居然知难不退，想是见了肥肉，明知扎手也舍不得放弃。


这日骄阳似火，天气十分燥热，那灰衣人随唐宁众人一前一后沿汾河北上。将近午间，烈日益毒，众人又饥又渴，委实难耐，无奈此处远离村落，四周不见人烟，稀稀落落只有几棵杨柳树，便是寻个野果充饥也是休想。


众人只得打起精神，又行得数里之路，远远望见一处树林，登时大喜。原来有片树林遮荫也还罢了，那林子中却高高地挂出一面酒幌，令人如何不喜？一时精神大振，快步上前，只见几间茅屋建在山冈之上，正当三岔路口，远近却无人家。离那茅屋尚有数丈之遥，已劈面一股酒香扑鼻而来，止不住令人口水直流，各各寻个位置坐定。


那灰衣人远远地靠在一棵柳树之下向这里张望，并不走上前来。


唐宁要得一碗酒、一碟花生、一斤牛肉，为韦玉筝要了两碟小菜，另外两斤馒头以备路上之用，将那酒就口一尝，果然十分醇香，也是饿得急了，一时风卷残云，片刻吃得精光。他昨日与灰衣人追逐了一个时辰，早晨也未进食，故而十分饥饿。


龙城飞与元清皆是富贵公子，每餐必大吃大喝，不吝银钱，但在这偏僻小店，便有银子也没甚么好菜，只得将就着吃，实难下咽。


唐宁起身付钱，那店掌柜却是持家有道之人，把了算盘，一分一厘算得十分精细，又将银子细细看过，确信成色无差，这才找足零钱，一五一十付与唐宁，看来此店生意也不大好。店小二却被灰衣人唤将过去，只见灰衣人对店小二低声吩咐几句，那店小二便兴冲冲赶将回来。


一路上二人相互提防，此刻唐宁见灰衣人行止有异，不由得警觉起来，无奈相距甚远，听不清他二人言语，当下讨碗水喝，从包裹里取出一把切好的葳蕤就水服下，稳坐不动，静观其变。他在山间行走多采服葳蕤，以助行功，便是在太乙村也经常入山采集葳蕤服用，此次出门，还带着黄精、葳蕤当作干粮。


原来那灰衣人见唐宁吃过酒肉安然无事，店掌柜视小钱如命，想来不是黑店，便要几只馒头，外加一盘青菜，一碗清水，兀自放心不下，悄悄背转身去，用银针一一试过，眼见无毒，这才放心食用。唐宁也看不见他鬼鬼祟祟做何勾当，愈加小心。


灰衣人慢慢吃过，却从怀中取出小小一锭金子，交与店家。那店掌柜自然也要算个精细无差，将一把算盘拨得劈里啪啦，方待找零，身后门帘挑开，走出一位女子来。那女子约有三十多岁年纪，皮肤白皙，杏眼桃腮，举止甚是妖娆，看样子便是此店的老板娘。在这等乡下地方，也算得一个十足的美女，若不是头扎花巾，身着布衣，倒看不出是小户人家中的妇人。


那老板娘走到店掌柜身边，拿起那锭金子左看右看，又抬眼将灰衣人上上下下一番打量，笑嫣嫣的道：“哎哟这位大爷，你这块金子只怕有假吧。”


灰衣人闻言走上前来，一双小眼眯成一条细缝，盯着老板娘笑嘻嘻道：“老板娘精细得过头了，这可是太原府官铸的金锭，当真是十足真金。”唐宁坐处离此不过一丈，隔了两张桌子，听得明白，原来那灰衣人听口音便是河东人氏。


老板娘将左臂压在柜台上，将那金锭放在口中一咬，忍不住叫痛起来，忙将金锭吐出看时，见金锭依然完好如初，毫无牙痕，分明便是假货。


唐宁甚感有趣，倒要看灰衣人如何收场，那店小二前来为众人添茶水，唐宁只是微微一笑，以示感谢，边喝边看。


老板娘将那锭金子抛上抛下，嗔道：“这位大爷，我夫妻开这片小店，不过是小本经营，你倒忍心将这假货来欺弄我等。要知道这么一锭金子，若是真金，倒要我夫妻辛苦一两年才能挣得。”她讲话腻声腻气，似有无限委屈，让人听到便心生同情。


灰衣人道：“这分明便是真金，你却如何咬不动？想来是你牙齿不固。”将那锭金子取回，就口一咬，果然牙痕宛然，道：“我老人家六十多岁年纪，牙齿……”猛然之间天旋地转，心知不妙，着了别人的道儿，挣扎一番，支持不住，软软地瘫将下去。


唐宁也觉眼花，心中正想：“我不过喝了一碗酒，怎的却有几分醉意？”这时眼中望去，那一个人影已变作三个，店掌柜、老板娘、店小二再加灰衣人，直看作一十二个影子，又见猛然倒下三人，心中尚未数清到底是哪三个，脑中一阵晕旋，便甚么也不知道了。


恰似一场好觉，唐宁迷迷糊糊似醒非醒，恍惚间见四周漆黑一片，隐约有三条人影在眼前晃动。唐宁立时惊醒，顿觉不安，回忆起午时光景，定是被人下了麻药，此番见到人影，只怕便要糟糕，更糟的是自己的手脚居然被绑。蓦然间火折一亮，跟着一枝蜡烛点亮，却见那三人相貌打扮一般无二，分明便是灰衣人，实在匪夷所思。


唐宁自感清醒，不似做梦，见状不由得又糊涂起来，心道：“此是何地，难不成竟是阿鼻地狱？”真是又惊又惧，见那三人转过头来，忙合上双眼，只做未醒。


只听见一人愤愤道：“想不到处处小心，还是着了道儿。这贼婆娘怎的这般厉害，至今我尚未明白她几时下的迷药。”另一人嘻嘻而笑：“我们在旁看得仔细，敢情那贼婆娘手心涂好了药，她来咬那金子，自然无事，交与你时，只须手心一过，便滚上了迷药。想不到老二居然便乖乖中计。”


此三人不单相貌相同，声音语气也是相同，唐宁只能靠声音方位分辨，颇是吃力，不过听上去此三人并非同一个人，那么这里也未必便是地狱了。


原先那人悻悻道：“我见这小子大吃大喝，浑然无事，这才不加提防。如何我倒之时，这小子却好端端地在那里喝水？”看来此人便是一路上跟随唐宁等人的灰衣人。


另一人道：“你去咬那金子之时，店小二去与这小子添水，便在此时下了迷药。这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人醉’，十分霸道，想不到老二却有这般大好口福，居然可以亲得一尝。”口中“滋滋”有声，深以未能一尝为憾。


灰衣人顿足道：“你二人明明见我被人算计，却躲在旁边不肯出手，定是幸灾乐祸，说不定还到别处吃饱喝足了才来，害我在此被绑了大半天。”那二人嘻嘻而笑，居然并不否认。灰衣人怒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下次你们有事，看我怎生对待。”只听一阵“胡胡”，“哈哈”，更夹杂着几声咳嗽，另二人愈加笑得打跌。


灰衣人无可奈何，哼哼唧唧一阵，也不闹了，道：“老三，东西拿来。”声音甚是急促。


那边一人依然不依不饶地混闹，笑道：“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东西。老大，你有什么东西要给老二的么？”


那老大也嘻嘻笑道：“没有，没有。”听起来这三人似乎是兄弟，却兄不象兄，弟不象弟，偌大年纪却似孩童般胡闹。不知他们所谓何物？


灰衣人怒道：“好，你们不给我，我这就去晋阳，见人就讲，说‘西山神偷’不是一个人，是三……三……”似乎他的嘴被堵住了，下边的话便说不出来。


那老大老三似乎很是害怕，不住安抚讨好，又有一阵稀稀索索之声，想来那二人取出物事交与灰衣人。却听灰衣人跺脚叫道：“不成，不成，怎的拿这等物事糊弄我，看我不搜将出来。”一阵嘻嘻哈哈声中，三人纠缠在一起。


唐宁忍不住眼睁一线，见三人滚作一团，乱扯乱拉，怀中物事纷纷被掏将出来，抛得满地皆是，金块、银两倒也罢了，却有耳环、绣帕、胭脂、腰带、镜子、玉佩诸般小物件，各样或一件或数件乃至上十件之多，货色参差不齐，但终究不是什么值钱之物，且有干粮、茶饼混在其中，更有甚者，竟有袜子、鞋垫之类物事，偏偏一只袜子落在唐宁脸旁不远，奇臭扑鼻，中人欲呕，更可气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不单躲避不得，眼前情形连呼叫都不能，只得强忍臭气。


却见三人抢来抢去，竟开始争抢韦玉筝的包裹，包裹中虽没有甚么值钱的物事，但究竟是女孩儿家的东西。唐宁焦急之下，早已忘了自己尚且“昏迷未醒”，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心道：“这三个老者似癫似疯，举止怪异，自称‘西山神偷’，那么这些个东西都是偷来的了，看这些物事也不全是值钱之物，不知偷来作何用处？”


那三人各不相让，拉扯之下挤成一团。唐宁只听“嗤”的一声，心道：“定是包裹被撕破了。”再过一刻，又听得“嗤”的一声，心道：“这下不知又是甚么被撕了。”


却见那三人分将开来，中间露出一条空隙，唐宁看见那包裹好端端地放在地上，那么方才被撕破的便不是包裹了，这三人坐在地上，呆若木鸡，看模样正在苦思冥想，地上却有一本《侠隐记》。


此刻已是中夜，四周静极无声，唐宁也合上眼、压低呼吸惟恐那三人发觉。若论常理，依那三人的内力，虽非江湖一二流的高手，但此时静极，便有轻微声息也应听得见，何况这三人行事古怪，却老于江湖，如何此刻反如此大意？


想来那灰衣人今日中人圈套，既为兄弟所救，想来此刻诸般事宜业已打点停当，是以毫无顾忌；何况唐宁手脚被缚，中了“千人醉”后，非到足十二个时辰原不能醒，那灰衣人也是冷水淋头、口服丹药才得清醒，三人哪能料得唐宁以葳蕤为干粮，正解药性，加上内功又高，那店家估量他是个不会武的书生，下药量不大，“千人醉”虽是霸道异常，过得四个时辰，也已解了。那三人此刻正苦思冥想怎生将这本书公平分配，心有所系，也不曾留意唐宁已醒。


过得良久，那三人依旧无声无息，唐宁忽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之声由远及近，凝神听时，似乎来人有五六人之多，分从三面悄悄逼近。


唐宁眼睁一线，却见这三人毫无所动，心中思索道：“来人不知又是甚么路数？如今筝妹与龙城飞等人尚昏迷未醒，若是来了歹人，此事非同小可。此三人行事古怪诡异，实非正人君子，便从三人的大号‘西山神偷’也可见一斑，但看来嬉戏荒唐，不是恶毒凶狠之人，而来人偷袭，更非光明正大之举，我须出言提醒。”


正想开口，唐宁转念又想不妥：“世事实在难料，自己的江湖经验本就极少，此刻自己被缚，处境糟糕之极，虽知有人掩袭而来，若出言警示，说不上这三人马上便会溜之乎也，溜不掉也有八成，不，九成九不会放了自己。来人也不知是正是邪，或者便是被这三人曾偷了物事的人，若是抓贼，我出言提醒岂非成了助贼？”一时心中犹疑不定，唯觉左右为难，只听得脚步声又近了许多，离此不过十几丈远近。


便在唐宁踌躇难决的当口，左边一位灰衣人“啊”的一声低呼，未待他出言，另两位也是“嗯”的一声，唐宁心道：“原来他三人已发觉来人。”心中颇感轻快，却似解得一个死结一般。


却听那第一位灰衣人道：“老二、老三，我有主意了。”另一人忙打断道：“你别说，我也已有了主意。你……”第三人接着道：“是不是老大要第一页，老二要第二页，我要第三页，老大要第四页，老二要第五页，我要……第一百二十页……”他讲话奇快，一口气讲到一百多页不停口，又不曾说错，真是难得。


唐宁只听得心头火冒，原来这三人不是发觉有人袭来，而是一心在打那本《侠隐记》的主意，而听那老三的口气，居然要将书撕开。唐宁心中暗骂：“这老三真是混蛋，一本书如此分法，七零八落，岂不成了废物？”想来那老大、老二定会反对。


那老大老二却连声道：“不错，不错。”“如此最是公平。”那老二更是伸手过去，便要将第一页撕下。


门外那脚步声离得只有数丈远，这三人浑然不觉，唐宁情急之下心念斗转，大叫道：“喂，门外的朋友，还不快进来抓贼。”


噗的一声，蜡烛熄去，黑暗中寂静无声，连一丝呼吸都不曾有，想来屋内屋外人人都屏紧呼吸。唐宁一声大叫将眼前形势挑明，至于此后形势如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这三人从未料得唐宁已醒，更未料得门外有人，自然被吓得魂飞魄散，而门外诸人意在偷袭，陡然被喝破，心中吃惊也是不小。一时之间，谁也不敢稍动。


如此僵持许久，唐宁放声大笑。他却不是忘形妄为，而是适才经历一番深思熟虑。


屋外之人并不知屋内情形，只道形藏已露，大叫：“风紧，扯呼！”


只听得脚步声杂乱无章，似有六七人之多，渐渐远去。屋内那兄弟三人也是长吁得一口气，匆匆点亮蜡烛，收拾满地的物事，居然来不及看唐宁一眼，多半想要逃去。


唐宁见那一位灰衣人不客气地便要将包裹卷去，忙道：“嗨，这位老……老先生，实在抱歉，不知道是老大还是老二，你得将包裹留下。”他想唤“老前辈”，这位又实在担当不起，只好唤声“老先生”。


那灰衣人转过头，望着唐宁怪笑道：“你错了。”唐宁道：“我错了？”心中猜测：“我错在哪里？是唤他‘老先生’错了吗？那应该唤他甚么？终不成唤他‘老贼’吧。莫非他在笑我适才出言大笑，惊走屋外偷袭之人，如今却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包裹被他带去，实在是弄巧成拙？”


那灰衣人笑道：“当然错了。不但是错，而且是大错特错。我既不是老大也不是老二，长幼有序，那是一点马虎不得的，我是……”唐宁道：“是老三。”心道原来我居然错在此处。


那老三笑道：“你这小子还不算太蠢，居然知道我是老三。你，你适才说了什么？”唐宁道：“我说你得将包裹留下。”那老三奇道：“你要我将它留下？哈哈，你是说要我将包裹留下？”说罢忍不住大笑。


唐宁道：“不错。”那老三笑不成声：“你……你小子四脚被绑，动弹不得，你凭什么让……让……我听你的话？”另外两兄弟也是放声大笑。


唐宁道：“我自然有十分把握，因为我知道一个大秘密，保证你们不敢不留，只怕你们不单要将我放了，还会恭恭敬敬地将包裹还给我。”言毕诡异一笑。


老三啐道：“老二、老大，别听这臭小子胡说，我们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难不成还会怕了这小子？”老二道：“不错，我们为什么要怕你？”唐宁道：“不错。你们自然不怕我，你们是‘西山神偷’，当然可以大摇大摆走出大门，平平安安离开此地。”


老二笑道：“我们自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平平安……”他边说边向大门走去，眼看将出大门，陡然停住，扭头见唐宁依然满脸诡异，不由得心生疑窦，走回来道：“嗨，小子，你说‘平平安安’是甚么意思？”


唐宁又哪里真的有甚么理由，只不过眼见形势紧急，胡编乱造一番，自己心里还在打鼓，眼见这老二居然上当，不由得内心发笑，脸上强自忍耐。


那三人眼中所见，唐宁的笑容一现而收，说不出的神秘诡异，三人不禁心底发毛。


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面面相觑许久，都缓缓摇头。还是老二性子最急，喝道：“喂，小子，你适才说甚么‘平平安安’到底是甚么意思？”老大也道：“对，你说那秘密到底是什么？”三人再三追问，唐宁打定主意，只是笑而不答。


老二心中狐疑，自言自语道：“莫不是这小子知道了甚么？”老大一伸手，将老二、老三拉到一旁低声道：“是不是这小子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却是这个？”将右手伸出三只指头。老二点头道：“不错。要不然这小子怎的会讲‘你们是西山神偷’，而不说‘你是西山神偷’，‘你们’与‘你’可是大有不同。这小子定然会逢人便讲、大讲特讲，只怕是吃饭讲、走路讲、睡觉讲……”


老三打断道：“老二胡说八道，睡觉怎么能讲？”老二怒道：“讲梦话可不可以？”老三讪讪道：“那……那，当然可以。”老二得理不饶人，追问道：“到底是谁胡说八道？”老三哪里肯说，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不曾说得一字。


唐宁笑道：“是西……山……神……偷。”话音未落，那三人同时叫道：“不是我。”待得“我”字齐声出口，情知不对，想要收回，又哪里来得及？


那老三嘿嘿干笑几声，凑向唐宁道：“臭小子，你知道的事还真不少啊！”他意图威吓，无奈声音颤抖，语气中竟大有惧意。


唐宁打个哈哈道：“在下所知甚为有限，甚为有限。”此时他心知势同玩火，实言以对，无疑自取其辱，只有含糊其辞，虚虚实实，拖下去再说。


那三人却认定他发见诸多秘密，他此刻愈是不讲，出去之后愈是大讲特讲，此事可是大大的不妙。再三追问，唐宁却不再置答。老大见状又是轻轻扯一扯老二老三的衣袖，将二人拖至墙角，三人低声和议许久，老二献计威逼，老三却因适才威吓无功，主张利诱，一时之间争持不下。


唐宁侧倒在地，看不见三人情形，不由得也是心中忐忑，听得那三人似乎计议停当，返身走将过来。


三人一模一样，走开一阵，唐宁自是分辨不出谁是老大，谁是老二老三。只见其中一人匆匆过来，板起脸喝道：“嗨，小子，你知道了什么，还不快讲！”满脸皱纹此时倒有几分平整。话刚讲完，又觉分量不足，急匆匆走开，又一阵风似的走回，手中提了一把长剑。


唐宁眼见那人声色俱厉，不禁心中一颤，心道这把火莫要玩的太过分，看来不回答是不成的了，只是究竟如何回答，倒需大费思量。


那人急得顿足道：“快讲，快讲。”


唐宁心中一动，想起适才三人言语，那老二似乎格外性急，莫非这位便是老二？不管对否，且用言语搪塞一番，便道：“你是老二。”


那人如同被针扎了一般跳将起来，惊骇莫名，上下牙齿直撞，颤声道：“你、你、你怎的知道我、我、我是老二？”手中长剑也落在地上。老大老三也相顾骇然。其中一位也是怯生生道：“你怎的知道？”老二身子一软，坐倒在地，喃喃道：“你怎的知道？你怎的知道？世上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认得出我是老二。”


唐宁失笑道：“难道这两位也认不出么？”老二依旧喃喃道：“当然认不出，当然认不出。”那怯生生的一位也道：“不、不错。如果他不说自己是老二，我确实分不出他们两个。你、你却如何知道？莫不成你是……是鬼？”他心里骇极，一边说一边作势欲逃。


另一位却嘿嘿干笑道：“这小子胡猜一气，怎的却将你们吓破了胆。臭小子，你倒猜猜看，我是老几？”这后面的话却是对唐宁说的，说罢大喇喇坐在唐宁面前，随手摸过一只臭袜子，晃来晃去道：“你臭小子若是猜错了，我就将这只袜子塞到你嘴里。”


唐宁此时已知这兄弟三人相貌声音自是一般无二，实难分辨，性情虽说同是滑稽贪玩，实则略有不同，老大谨慎胆小，老二却是脾气急躁，只有老三狡黠促狭、心计颇多。当下笑道：“老三，你果然臭得可以，这只臭袜子么，你就留作自己用吧。”那人怒道：“你说要我将它塞到自己嘴里么？”唐宁笑道：“不敢。”那人一跳而起，喝道：“好小子……咦，你真的知道我是老三？”


唐宁一笑不语，打定主意，凡有难以置答之时，话需少讲乃至不讲，便不致穿帮。


那三人凑将过来，团团围住唐宁，东瞅西瞧，六只细眼硬是睁开一线，眼中放光，象是见到一件稀世珍宝。


唐宁被他们看得满身不自在，心道：“这三个老家伙定然不安什么好念头，尤其这个老三更是狡诈，时间一久，会被他看出破绽。怎生哄得他们为我解缚才好？”还是“无话找话”一招，便向那老二道：“你们的大号么，我是晓得的。你的大名也是不雅。”他认定老二最是性急，因而找他最好。


果然老二急道：“谁说我名字不雅？我的名字文雅得紧，唤做安子玉。潘安的安，子都的子，宋玉的玉。”


唐宁肚皮便要笑破，心道：“原来潘安、子都、宋玉全长得这副尊容。”好半天缓过一口气来，问老大道：“那么你的大名又唤做什么？”


老大恭恭敬敬答道：“我也叫安子玉。”他最是胆小，对唐宁又是佩服又是害怕。佩服的自然是唐宁居然能认出老二、老三，而他自己若非老二或老三自报排行，那是断断分辨不出的；害怕的么，乃是因为不知这少年是人还是鬼。


唐宁听老大也自称安子玉，微微一愣，便知这三人向来以一个人面目示人，唤同一个名字也不希奇。便道：“那么老三也叫安子玉吧。”老大、老二连连点头道：“不错。”心道怎的连这你都知道。此刻老三也只有点头的份了。


唐宁笑道：“莫不成你们相互便你唤我安子玉，我唤你安子玉么？除了唤做老大、老二、老三之外，应是另有大名，恐怕便是潘安、子都、宋玉吧。”他本是一句玩笑，那知那三人却频频点头，老二、老三也是敬佩不已。


唐宁胡猜胡中，心底发笑，这样的名字八成是这三个活宝自己取的，那么他们也并非姓安了，问道：“那么你们到底姓什么呢？”那老大挠挠头皮，吞吞吐吐道：“小时候似乎姓贾，后来就忘记了。”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唐宁笑道：“原来是假潘安、假子都、假宋玉。”老二“子都”急道：“不是假的，是西贝贾。”唐宁点头笑道：“原来不是真假的假，是西贝货。”三人翻着白眼，只作未曾听见。老三“宋玉”忽然想起一事，凑向唐宁道：“那你姓什么？”唐宁道：“敝姓唐。”老三心道：“糖是甜的，他姓的倒好。”想寻“唐”字的一个不好，却实在想不出来，看来这面子是找不回来的了，只得尴尬一笑。


老大“潘安”问道：“你怎生能分辨老二、老三，教给我好不好？”他对唐宁已是满心钦佩，便不敢再以“小子”相称，至于是香是臭，更是想也不敢想。老二、老三也是满脸热切之情。


唐宁心道时机来了，不紧不慢道：“我是看你们的面相分辨的。”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却看不出面相有何不同。唐宁道：“我本想画给你们看，可是手却不能动弹。”三人一听，忙七手八脚将唐宁解开。唐宁手脚得了自由，心中一阵高兴，脸上却作若无其事，活动活动手臂，懒洋洋地道：“我今日手不大便当，明日一定画给你们。”


三人那里肯依，正要厮闹，忽听得远处人声嘈杂，似乎向这里而来，四人脸色都是大变。那老二“子都”、老三“宋玉”忙奔至门边，就门缝向外望去。“子都”只望一眼，便急匆匆返回来道：“糟糕，糟糕之极。”急切中只见他脸色发白，脸上肌肉不住抖动，似乎吓得不轻。


老大“潘安”已躲在唐宁身后，探头问道：“发生了甚么事体？”老二急道：“来、来了一大群。”


唐宁也走到门缝向外一看，只见外面有十数人，再跑到后窗一看，也有一伙，共约数十人，明火执仗，竟团团将小屋围定。唐宁不曾见过这种场面，也是吃惊不小，忙拾起箫剑，过去扶起韦玉筝，见她睡得沉稳香甜，返身见自己与韦玉筝的包裹散在地上，向那三人瞪一眼，走过去整理好，负在身上，伸手对老三道：“拿来。”老三怪笑道：“拿甚么？”说过又匆匆向门外看一眼。唐宁道：“适才你从这个包裹中拿去的物事，软鞭。”老三嬉皮笑脸，手捂胸口不放。


唐宁心想总不能硬抢吧，便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生分辨你们兄弟三个的？”老二、老大都凑了过来，老三却摇摇头道：“你已经答应明日说的。”竟是不肯松手。


唐宁心道利诱不成，便须威逼，又道：“我现在想喊一声，那么你想不想知道我要喊甚么？”老三又是摇摇头。唐宁低声笑道：“我想喊的是，‘西山神偷’不是一个人，是……”故意将声音拖长。


说多快便有多快，唐宁只觉眼前一花，手中迅速多了几件物事，除却韦玉筝与唐宁的物事外，还有几锭碎银，两只手帕，居然还有一盒胭脂。


软鞭不消说便是老三还来，那几锭碎银也是唐宁之物，却是老大还来的。最奇的是那老二竟拿来手帕胭脂，胭脂自不必说，手帕也是一股脂粉气，显是女子之物，想是老二情急之下，随手取来，不知是不是韦玉筝之物，唐宁从不曾见她使过胭脂。


唐宁见那三人满脸乞求之色，甚是着人可怜，低声笑道：“好，我不喊便是。”


那三人大松一口气。


门外数十人虽将小屋团团围定，却也不敢贸然冲进来。只听得一人叫道：“西山老贼，你快滚出来。”跟着一个女子嗲声嗲气道：“老臭贼，你居然敢把你姑奶奶吊在树上，哎哟，我的手现在还在痛呐，快点出来，让姑奶奶我把你绑起来，好好打一顿行不行？”听声音便是那老板娘。旁边还有人叫道：“老臭贼，你奶奶的，有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你他妈的偷东西都偷到我们天龙寨的人身上来了，看你今日还能跑到天上去？”


唐宁心道：“这三人不知甚么时候又去偷窃，居然偷到了甚么天龙寨的人身上，真是小偷遇到贼爷爷了。看来是天龙寨知道了是这‘安子玉’所为，这才设局将他迷倒，不曾想我等也撞入此间，稀里糊涂将自己送进了盗贼手中。这些山寨盗匪人数虽多，但想来也不是甚么厉害脚色，我和这三个‘安子玉’加起来也应能对付得了。”


他自小便听长辈说起盗贼如何如何凶狠残暴，心中大是痛恨，对那些小偷小摸之辈倒是宽容，此时更是同仇敌忾。那安子玉武功或高或低，捉摸不定，想来三兄弟功夫各有高下，低者虽不足道，高者却是深不可测，对付盗贼自然是绰绰有余。


却见那三人你推我，我推你，推个不停。唐宁奇道：“喂，你们三个在做什么？”三人道：“推选呐。”唐宁道：“推选什么？”猛然醒悟过来，这三人向以一人面目示人，此刻自然是选择由谁出面了，便道：“那你们究竟由谁出面？”


老二道：“老大是大哥，自然该他出面。”老大忙道：“不，不，我不去。”老三嘿嘿笑道：“那么便由老二去吧。”老二怒道：“为什么总是我去？”老三笑道：“每次你被人抓到，都是我与老大去救你出来。你想一想，我与老大救你多次，从未失手，是也不是？若没有我与老大，你昨日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这次当然也不例外，我与老大也好准备去救你。”


老二搔头道：“那倒也是。不过……不对，要是由你出头，我还会被人抓到么？”唐宁心中笑道：“敢情这老二还不是傻到家了。”


老二越说越怒：“你们做大哥的不知保护弟弟，做弟弟的不知尊敬哥哥，简直全无心肝。”老三也不恼，笑道：“那依你老二之见，怎样才能有心有肝？”


老二道：“一个人做人家的哥哥，就要在危急时候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弟弟，这样的哥哥才叫够格。”唐宁与老三点头称是。


老二怒气汹汹，却不敢提高嗓门，道：“一个人做人家的弟弟，就要敬重哥哥，有福之时，要礼让兄长，便如‘孔融让梨’一般。”老大频频点头。老二接着道：“若是大难来临，做弟弟的自然要有难同当，有道是‘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么。”老大点头道：“不错。不过，若是有难来临，兄弟二人又只用一个出头，那怎么办才好？”


老二见老大老三对自己所言颇为赞同，气也消得不少，道：“做弟弟的又怎能逃避责任，不顾兄弟之情，任由哥哥受难？当然要勇于出头。”老大又是连连点头：“老二所言极是。”老二兴奋道：“一个人若不能对下保护弟弟（老三忙点头不已），对上维护哥哥（老大也急忙点头），便是畜生小狗。只有锐身赴难，方显男儿本色。”这位激动之下，还不知要讲到甚么地方。


老大老三齐声道：“不错。老二这句话实在是为人处事的至理名言。”老三接着道：“这么说，我们弟兄三人都须对下保护弟弟，对上维护哥哥不成？”老二道：“那是自然。若非如此，那岂不是成了畜生小狗？”老三点头道：“我们这一次非听老二的不可。”


唐宁一愣，心道老大倒也罢了，老三性情狡黠，怎的也如此老实，居然肯听老二的话，其中必有原由，微微一想，已知端的，当下静观其变。


老二得意非常。却见老三向旁一闪，伸手道：“老二，请。”


老二惊道：“请什么？”老三笑道：“出门去呀。”老二如遭针刺，身子向后一弹道：“我不去。为什么要我去？”老三故作失望道：“本来嘛，我和老大都想这次就不要让老二去了（老二忙点头称是），可是老二适才所言实在是至理名言，不可不听的，若不让你老二去，岂不是说你老二是畜生小狗？这可万万不成的。我们兄弟情深，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做畜生小狗。所以我与老大只好不去了，唉。”


老二道：“为什么你只好不去？”老三道：“我们兄弟知情达理，这断章取义的事那是绝对不做的。”老二点点头。


唐宁心中暗笑：“这三人分明就是窃贼，却要谈什么男儿本色，锐身赴难。”


门外天龙寨诸人吼道：“他妈的老贼，还不快滚出来。”先是一人，跟着三四人附和，最后二三十人齐声呼喝，颇是惊天动地，其间还不是夹杂着老板娘嗲兮兮的声音，虽听不清楚，料想也不是什么好话。唐宁却越听越是放心，想来这群盗贼中也无甚厉害脚色，否则何须这般造作，直接攻进来便是。


那老三待门外人声稍低，道：“老二适才所言确是至理名言，那是一个字也不能少，必须听从的。”老二道：“当然一个字也不能少。”老三拍手道：“照啊。老二适才道：‘一个人若不能对下保护弟弟，对上维护哥哥（老大又急忙点头），便是畜生小狗。只有锐身赴难，方显男儿本色。’对也不对？”老二道：“一点不错。”


老三道：“然则老大是大哥，只有弟弟，没有哥哥，所以他便只能对下保护弟弟，对上没有哥哥可维护。我是老三，只有哥哥，却没有弟弟，只能对上维护哥哥，却没有弟弟可保护。偏生老二的话是一个字也不能少的，好生令人作难。只有老二你上有哥哥可以维护，下有弟弟可以保护，你若不挺身而出，岂不是成了畜生小狗？”


老二登时哑然。


唐宁心挂韦玉筝，将她扶起，不知如何能使她醒转，便问老二，老三却道：“不行，弄醒了她，我们三人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唐宁怒道：“她是我妹子，留在这里我岂能放心，若不唤醒她，我现在就喊。”


三人你望我，我望你，苦着脸无可奈何。唐宁道：“我妹子和这位龙公子、这位小兄弟都会武功，把他们救醒了，皆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那三人到墙角商议片刻，方道：“你妹子呢现在可以救醒，其他几人坚决不管。”


唐宁也只好让步，那老二给了一粒丹药，唐宁用清水为韦玉筝送下，又用水淋在她额头上，待韦玉筝醒来，小声向她讲明情形，叫她留在屋内照顾众人。


韦玉筝坚决不肯，道：“宁哥哥，要死一起死，我决不让你独自冒险。”唐宁再劝，韦玉筝坚决摇头。她看似柔顺，一旦倔强起来，九牛也拉不转。


唐宁心里却也希望与韦玉筝在一起，想了想道：“我们把龙公子等人带到屋外，再唤醒了。你们兄弟三人只出去一人，那天龙寨人便以为我们全出去了，不会再进屋来搜，不然他们不出去，天龙寨人必然进屋，你们便再无秘密了。”三人只得点头称是，老大、老三嘿嘿直笑，望着老二。


老二脸凝寒霜，脸色时青时红，忿忿道：“出去就出去，怕什么！”一顿脚，当先走将出去，不知是怪老大老三不讲情义，还是怪自己适才话讲错了。


韦玉筝随那老二出门，只见所处乃是一条山岭之下，突出方圆三四亩大小的高地，仅有一间石庙，四周站了天龙寨的人众，高执火把，或三十步或五十步远散开，隐隐有合围之势。


那老板娘身旁站立一条身形硕大的大汉，黑髯络须，环眼青面，状甚凶恶，双手抱胸，手提一把大环金刀，两腿微分，白眼向天，对来人不理不睬。


那老二仗着一口怒气，大踏步走出门来，一见这等阵势，登时双腿便如灌满了铅，迈不动了。


唐宁陆续将龙城飞等人抱出屋外，抱那元清时发觉他身体又轻又软。韦玉筝取来丹药与清水，唐宁挨个喂下，再用清水浇在各人头上。龙城飞醒时，骂一句“他奶奶的”，韦玉筝一皱眉，心道这人怎的这么粗俗，那元清醒时，嘤咛一声，却象是个女子一般。天龙寨人只当他们是瓮中之鳖，居然不屑乘机上前，唐宁示意韦玉筝保护众人，自己走前几步，站到老二身边。


那老板娘手拿一条手帕不停地扇风，想是适才骂得又累又热，这时犹在喘气，一见老二出来，又是气往上冲，骂道：“老臭贼，你这缩头王八，居然还……还敢出来。”


那老二见身处重围，不敢动怒，苦着脸道：“青面龙王召唤，我还敢不来么？”唐宁心道：“这位黑髯大汉大约就是什么‘青面龙王’了，果然名如其人。”


那青面龙王冷哼一声道：“安子玉，你还知道任某。”老二道：“当然当然，天龙寨二寨主青面龙王任龙飞大名鼎鼎，安某久仰大名，只是一向无缘拜见。”任龙飞冷笑道：“安子玉，你不但手上贼滑，原来嘴上功夫也甚是‘了得’，哈哈。”老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讪笑道：“不敢，不敢。”唐宁微微皱眉，心道：“这老二怎的也是这般胆小，毫无骨气。”


任龙飞嘿嘿笑道：“不敢？不敢？我看你就敢得很呐。安子玉，你夜入天龙寨，盗走我大嫂的锦帕，还敢留诗调笑，我看你这臭贼是活得不耐烦了吧？！好不容易捉到你，居然能被你逃脱，算你有本事。哈哈，那也好得很，好得很，今日你爷爷倒要看看你还能逃到天上去？”


老二眼光四顾，已将周遭形势看个明白，自忖难于脱身，惨然道：“二寨主你都出马了，我还能跑吗？”言罢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走前几步，放在地上，又退回原处，双手背在身后，盘膝坐下。


唐宁奇道：“你？”一时不知该唤他“安子玉”还是“子都”，或是“神偷”甚么的，总之不能唤“老二”，见他如此怪模怪样，心下甚奇。


任龙飞哈哈大笑道：“你倒识趣的很，不过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还回来已经迟了。孩儿们，给我将这老贼绑起来。”


便有两名喽罗上前来，取绳索将老二捆绑起来。唐宁心道：“这‘安子玉’弟兄三人功夫便有高下，也必相差不大，我与他一路追逐，见他轻功不错，长力更是了得，如何毫不抵抗？是了，想是他曾与这青面龙王交过手，自是不敌，故而任他俘获，只等老大老三来救。”


任龙飞斜眼打量着唐宁，道：“你这少年，是这老贼偷的甚么人？”他不知唐宁的来历，故而讲话客气三分，没有直呼小贼，饶是如此，也是十分无礼。


唐宁心中有气，便想反唇相讥，转念寻思今日身险困境，绝不可因区区意气而因小失大，是以隐忍不发。正自考虑如何回答，那老二道：“这位少年与我素不相识，二寨主你放过他吧。”唐宁心道：“这兄弟三人顽皮促狭，所作所为皆是损人利己，想不到在此危急时分，这老二竟会为我讲话。”不由得心头一热。


任龙飞也心道：“从未听过西山老贼做善事，今日岂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求情？分明这小子与他一路同行，他竟说素不相识，嘿嘿，这点小事岂能难倒我青面龙王。”哼了一声。


那老二垂头丧气向唐宁道：“这位小兄弟，你不知道天龙寨的厉害，这河东太原一带的黑道人物，个个都听命于天龙寨。我不合一时兴起，得罪了天龙寨，你们与此事无涉，便向二寨主求个情，快快离去吧。”


任龙飞道：“这位少年，你是谁家弟子？”心道若是名门大派或是那个大山寨的弟子，倒是不好得罪，须放他一马。


唐宁淡淡道：“在下读书人，不过是到处游山玩水，走走看看。”韦玉筝嫣然而笑。


龙城飞已醒，正在活动手腕，听了这话，低声道：“书呆子。”韦玉筝狠狠瞪他一眼，龙城飞反觉受用。元清和王举人却是吓得脸色发白，向龙城飞身后躲藏。


任龙飞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心道：“你不肯吐露师门，那也很好啊，省得我下手时有所顾忌。”脸色一沉，喝道：“好小子，竟敢来这里撒野，给我拿下。”


唐宁叫道：“我又不曾得罪天龙寨，为什么要抓我？”


任龙飞道：“天龙寨每天别说抓人，就是杀的人没有十几个，也有七八个，难道都要得罪了我们，才会杀么？”四周群盗一阵哄笑。任龙飞指着那老二，一脸不屑道：“这位‘西山神偷’安子玉，自称有甚么‘四不为’，不杀人，不下毒，不偷贫，被人捉到不动手。”他每说一句，群盗便是一阵嘲弄。


任龙飞道：“嘿嘿，这样的偷儿也能算做偷儿？没的让人笑掉大牙。哪象你爷爷要吃便吃，要喝便喝，要女人便有女人，要杀人便能杀人，何等适意，哈哈。小子，识相些便乖乖的随我上山，说不上你爷爷一高兴，还会放你一条小命。”


那老板娘发嗲道：“哎哟，任二哥，你今日怎么发善心了？你这一高兴，妹子的生意可要亏本了。”任龙飞笑道：“那还不容易，凭三妹子的手段，还怕没有包子料吗？”那老板娘道：“你妹子今日吃了大亏，让这老臭贼给吊在树上吊了半夜，还动手动脚吃我的豆腐，要不是碰巧王保儿下山来，恐怕这时还在树上吊着呐。妹子的身子还痛着，哎哟，看来要有三四天不能开张了。任二哥，你得替妹子出这口恶气。”


任龙飞笑道：“老贼现下就在这里，你想怎样收拾他都行，不过不要弄死了他，这老贼做贼几十年，金银财宝肯定不少，还要着落在他身上去寻。”


那老板娘笑道：“这个自然。这老贼手上不老实，我想把那一对狗爪子剁下来做包子。还有，听说这老贼轻功不错，晚上不论关在哪里，都能逃脱，我想一并把他两只后蹄也剁下来，看他还能不能跑掉？”从怀中慢吞吞掏出一把剔骨刀，便欲走上前来。


那老二吓得面无人色，哆嗦着道：“你，你，你要是敢伤我，我，我，我宁死也不说，说……”他大约想道宁死不说宝藏所在，无奈上下牙齿打架，下面的话便讲不出来，不过这份意思已是人人皆知。


那老板娘笑道：“你放心，要是能让你死了，还能显出天龙寨的本事？”笑盈盈地走向老二，纤腰微摆，直如春风摆柳，倒象是对老二卖弄风情，那知却是去做一件剁人手足的血腥惨事。那老二眼中看将起来，这笑容便是青面獠牙，这美妇便是吃人罗刹，眼见她一步一步走近，忙一跃而起，作势欲逃。待得跃起，老二这才想起身险重围不说，还自愿将双手缚上，此刻想逃更是难上加难，说不清是懊悔还是害怕，抑或兼而有之，只呆呆地僵在当地。


老板娘笑道：“想逃么？现在可是迟了。”举刀便往老二腕上斫去。


唐宁急跨一步，却见龙城飞已冲上来。龙城飞已清醒多时，想起自己武功了得，竟遭老板娘迷药暗算，大是愤恨，这时见老板娘要砍老二，他虽不识老二，但自负侠义，不能不管，伸剑将刀格开。刀剑相交，“叮”的一声响，老板娘猝不及防，短刀险险脱手，急忙向后退开。


任龙飞哈哈狂笑道：“三妹子，现在二哥要看看你的本领长进得怎么样了。”


老板娘笑道：“那么，妹子就献丑了。”向盗伙中取了一把长剑，耍个剑花，剑走偏锋，斜斜向龙城飞刺来。龙城飞剑法凌厉，但在唐宁眼里，却看出不少破绽。


但龙城飞的剑法对付老板娘却是足够，三十几招过去，那老板娘已是攻多守少，明眼人不论，便是那些小喽罗也看出来她非龙城飞之敌。


任龙飞如何会看不出来，只是他自有打算：“反正这小子也逃不出去，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少能耐。”是以只抱胸观战。


那边老板娘却已力怯，满头是汗，见任龙飞只管好整以暇，恼得肚里“乌龟王八蛋”不知已咒骂了千遍万遍，心神一分，手上招法渐乱，猛然间手里一空，长剑已被绞上半天。老板娘急忙向后跃开，幸好龙城飞并不乘机进击。


老板娘侧头见任龙飞依旧神色漠然，气不打一处来，但任龙飞乃是二寨主，她便有气又哪敢发作，脸色发青，倒可与“青面龙王”一争长短，闷头向回便走。一名盗伙忙递上汗巾道：“三娘快来擦把汗，歇一歇再教训这小子。”那汗巾乃是粗布所制，老板娘正没好气，一脚将那盗伙踢出老远，骂道：“去你妈的，老娘有什么汗。”


任龙飞冷笑道：“原来是六合剑的弟子。”六合剑只是江湖上的一个小门派，任龙飞自不放在心上，冷笑道：“你是冉六的弟子了，你与西山老贼有什么交情？”


龙城飞听他提及师父冉六，想来与师父相识，便道：“阁下可认识家师？”


任龙飞狂笑道：“冉六是什么东西，值得我青面龙王认识。”


龙城飞大怒道：“你竟敢出言辱我家师，我龙城飞今日要为百姓除害。”


任龙飞哈哈大笑道：“龙城飞？凭你也敢用龙和飞字？今日任某倒要让你变成一条烂蛇。”将金刀向地上一插，跨前几步，双掌一拍，竟是欲以一双肉掌来接龙城飞的长剑。


龙城飞自负武功甚高，刚才又击退老板娘，更加得意，长剑一晃，来战任龙飞。唐宁见任龙飞如此托大，心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对手若无必胜把握，又怎肯空手邀斗？


龙城飞只道任龙飞双掌难挡长剑，哪知任龙飞掌风凌厉，将龙城飞身上要穴罩住，几招下来，高下立判。


眼见龙城飞抵敌不住，唐宁呼道：“龙兄且退后，让唐某来会一会他。”


任龙飞闻言停手。龙城飞退得回来，奇道：“唐兄还会武功？”


韦玉筝嫣然一笑：“当然了。”甚是得意。


唐宁笑道：“在下还学过一天两日。”持箫在手，上前几步。


任龙飞道：“小子，报上万儿来。”心道这小子既然敢上前，说不上便是那家名门弟子。


唐宁道：“在下无门无派，也非江湖中人，报不报名也就罢了。”他见识了任龙飞适才所露武功，实在是所遇过极强的强手，内力与拳掌功夫都在自己之上，与那圆通不相上下。自己若使太乙门剑法，或可支持上百招，但如今更是江湖拼杀，不能牵连太乙门，想来想去还是用青云剑法较为稳妥。强敌当前，不由得他不紧张，右手微微发抖。


任龙飞见唐宁发抖，只道他是害怕，大笑道：“无名小子，你如果害怕，就乖乖地跪下来磕三百个响头，爷爷或许还会让你选一个舒服的死法。不过，就怕三妹子不开心。哈哈，小子你还不动手？”


韦玉筝对唐宁的功夫看得自然高，一颗心稳稳放在肚里。


唐宁只是不动。任龙飞喝道：“小子，你再不动手，爷爷可就不客气了。接招吧。”双指成爪，直照唐宁咽喉抓来。


唐宁箫剑拔出，青光闪动。任龙飞识得这剑厉害，不敢硬接，几招过后大觉吃亏，向后一跃，拔起地上金刀，嘿嘿笑道：“宝刀对宝剑，你我两不吃亏。”金刀横扫，呼呼生风。


龙城飞见任龙飞以空手打败自己，而唐宁却以青云剑法逼得任龙飞使起兵刃，自然大感脸上无光，但想到唐宁使的是宝剑，那么便不是自己的功夫问题了。转头看韦玉筝目不转睛的看着唐宁，神色关切，心里一阵醋意。


唐宁见任龙飞攻势凌厉，使一招“金鸡叩关”刺他右肘，意欲令他回撤。任龙飞右臂一转，更是欺上一步，这招看似极为危险，却令唐宁攻势尽数落空，左手抓向唐宁面门，右手刀柄点向唐宁膻中大穴。唐宁急忙变一招“云锁三山”，封住门户。青云剑法中“云锁三山”之后，应使一招“平沙落雁”，两招连使，退中有进，守中带攻。怎奈任龙飞身形奇快，且时机拿捏得极准，身形滴溜溜一转，已绕向唐宁身后，回肘击他脑后玉枕穴，正是破“云锁三山”的要点所在。


唐宁急使一招“花开见佛”，亏得他箫剑锋利，任龙飞虽可肘中他的玉枕大穴，但箫剑定会将任龙飞肘部切下。虽然玉枕穴是人体大穴，点中必死，但任龙飞自然不愿用一条右臂换这无名小子的性命。


唐宁一连几次遇险，皆仰仗箫剑之功侥幸逃脱，任龙飞见唐宁几番十分被动，皆是靠青云剑法及时变招才化险为夷，动作颇为狼狈，显见不会其他功夫，这时又见唐宁使一招“金鸡叩关”，便用右手金刀反刺唐宁左肋，满拟一击便中。


却见唐宁面色不动，身子微转，剑锋平掠，划将过来，这一掠正是化解任龙飞的唯一方法，名为“横岭成峰”。


任龙飞喝一声“好”，右手刀弹向剑脊，左手向上一抬，食中二指点向唐宁眉心，这正是“横岭成峰”的破绽所在。原来任龙飞连这一招也已算好，一击不中，跟着一招才是杀手，青云剑法中已绝无可以抵挡的招式。


韦玉筝眼看形势危急，持鞭便上去夹攻。


四周盗伙眼看任龙飞便要将唐宁制住，齐声喝个大彩“好”。其中一人眼拙，偏偏脑子又不大灵光，别人喊声欲落，他这才想起猛喝一声长彩“好……哎呀。”这“哎呀”倒与众人异口同声，合上了节拍。


只听任龙飞一声狂吼，倒纵一丈开外，双眼发呆，怔怔立在当地，满脸皆是迷茫与愤恨之色。他怎么也难以明白，分明这少年招式已为自己所破，左手双指再进一寸便点中对手眉心，却不知为何那剑锋竟会忽然急削而上。众人何尝不是如此，眼见唐宁远非任龙飞的对手，十数招之下便避无可避，那知形势急转直下，唐宁剑锋掠去，齐齐地将任龙飞的左手食中二指斩去，跟着刺入他右肩肩窝，用剑之凌厉，竟令任龙飞不及躲避。


其中关节利害所在，此间只有唐宁与韦玉筝明白。其时他处处被任龙飞所制，眼见青云剑法已是山穷水尽，无招可用，只得随手挡出，一剑刺去，竟使出他前些日自创的招数。


当日华阳道人问起唐宁使何种剑法，胖大道士呵呵一笑道：“那什么白云剑法，不过就是我老道士编出来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我与终南师弟、华阳师妹共创太乙剑法，大家各凭所悟，终南师弟的终南八式那是锐不可当，华阳师妹将剑法化在拂尘里，刚柔兼济，都比我老道士强。”


华阳道人笑道：“师兄又过谦了。你的剑法虽然偏重于守，破绽却最少。终南师兄重攻轻守，招招拼命，每次皆是要带点伤，唉，他这人总是不知爱惜自己。师妹的功夫最次，不然为何要你做师兄，你道师妹和终南师兄是哪种不好胜的人么？”


胖大道士捧腹大笑：“那是你们下棋输给我的。”转而认真道：“唐宁的悟性很高，学棋没多久便胜过老道士，若能深明剑理，将来造诣定在你我之上。用剑和下棋一样，招式便象那个定式，要是能明彻棋理，随势而行，不要这定式也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喜好取向，找到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唐宁听的十分认真，频频点头。韦玉筝听胖大道士对唐宁冀望甚高，喜动颜色。


晚间唐宁又打坐行功，心中始终在思想创剑招之事，一时心不能静，下床来设计了一招剑法，却觉处处都是漏洞，只得叹口气作罢。


次日大清早天降大雨，小杜颖冒雨来寻，说胖大道士雨日无事，要找唐宁下棋。


唐宁棋力已不在胖大道士之下，正是棋逢对手，胖大道士十分看重棋形之间的联络，多抢实地，不肯轻易做出孤子。


唐宁先与老叫花子下棋杀得天昏地暗，后得孙山人指点，方知杀棋不是上策，取势取地，应视形势而定，不可偏颇。理虽如此，但人有喜好，弈棋时便有取向，喜势喜地，因人而异，便是同一个人，也有这段时间喜势，另一段时间喜地，总因环境与自身境界不同而有所差异。唐宁性本淡泊，对强力杀棋也不喜好，虽大局感不错，但棋力所限，棋至中盘，由势转地之时总是要吃些亏，且常造成棋子之间割裂，孤子深入对手腹地，治孤之时未免左支右绌，十分狼狈。


胖大道士一面落子，一面道：“人身气穴有三大类，经穴、经外奇穴与阿是穴，十四经穴共三百六十一个，正合围棋三百六十一点。我第一着选七、十三，便如攻你天枢穴，我既出剑，自身便开了门户，你选五、十三，便如反攻水道穴，这也是一种取守的方法，与星位座子呼应，围起边空。这若是终南师弟，他必然在天元一带着子，他的棋风凌厉，如同用剑。”


大雨天里，太乙宫也无香客，小杜颖无事，也依在胖大道士旁边煮茶看棋。她只懂一点，也不专心，一会添茶，一会又托着腮看看师父，看看唐宁。


唐宁点头道：“前辈第二着落在七、十六，自然也是着重实地，先寻基础，再求攻击。”


胖大道士道：“然也。这一着若再让终南师弟下，他必选七、十一，凌空截击，而华阳师妹则多半会在五、十四近身搏斗，再求腾挪。”


唐宁道：“三位前辈所用的着法各有妙处。”


胖大道士道：“落子要始终贯彻如一，不能既要取势又要取地，既得鱼又得熊掌。”


唐宁点头称是道：“前辈以下几着确实稳健，围起右边边空。”


胖大道士道：“但你同样轻松围起下面边空，局面两分，甚至你还略有优势。终南师弟行棋常常是自己不成空，也要破人之空，大龙绞杀，胜负只在一气，若遇到棋力逊于他的，往往被他杀得满盘没几个活子，但他每次与赵山人下棋，总是自己的大龙被屠。倒是老道士与赵山人下棋，虽然输是免不了的，但多少总能活他一百六七十颗。”


唐宁道：“棋风无高下，棋力有高低。”


两人继续落子。棋入中盘，短兵相接，二人都非斗勇之人，但棋势发展至此，不得不斗，几着落下，胖大道士有些吃亏，中路三子形势危急，单纯逃跑已无生路。胖大道士不禁额上沁汗，也顾不得再与唐宁谈话，一双眼紧紧盯着棋盘。小杜颖取了蒲扇为他扇风，暗中向唐宁吐个舌头，跟着甜甜一笑。


韩湘子也早在一旁观战，见师父势危，忍不住道：“何不攻他上路孤棋。”上路有唐宁拆二两黑子，两旁白子势厚。


胖大道士叫声妙也，却去攻击唐宁这两颗孤子，唐宁只得出头求活，胖大道士攻击之下，将中腹三子连回，局面又至两分。


唐宁猛然醒悟到剑如棋理，每一招必有漏洞，若一些漏洞也无，便如四面围定的一片活棋，虽然无虞，也毫无攻击之力，只要能攻击他人的大漏洞，便可补救自身的小漏洞。这种道理说出来人人皆知，但要自己悟出来才能真正融入内心。


胖大道士此刻已深陷棋局中，专心致志下棋。唐宁终局只胜胖大道士两子，又与韩湘子下，韩湘子棋风更稳，局面始终波澜不惊，到了终局，却是韩湘子胜了两子。韩湘子悟性极高，却醉心道学，对武功的兴趣不大，功夫反在唐宁之下了。


唐宁虽然明白了一些剑理，但剑招总要有迹可寻，终不能天马行空。他也从棋中反思自己的性情，虽外表随和淡泊，但心中始终不能无为。唐宁下棋时也常用强攻杀，虽然只是在局部而且留意退路，但也可见一斑，而且有时为占大场，又使它处孤棋犯险。


唐宁便想：“最佳自然是攻守平衡，但自身功夫不高，必然成了攻不强、守不固。依我目前的功力，江湖中胜过我的人多如牛毛，最好还是以守为主，伺机反击。青云剑法虽然不高明，但作为守御的基础，破绽却少，最好再在其中加上三分反击之力，有几招略加改动，便留有余势可攻敌要穴。不过反击之招却需凌厉，最好能一击得手，变化更不可少，但至多两击，便应回守，否则自身难保。”


但要改进青云剑法，加入进攻招数，又能连接无痕，确非易事，唐宁也知非一朝一夕之功，把心境放平了，想起韦玉筝不知还会不会来太乙宫。东想西想，不知怎的又想起阿元来了，心里依旧十分难受，便想多日未到长安，不知韩公文如何，也好打听阿元和郑奇的情况。


韩公文新婚不久，郑奇又到了横海，便日日在家中陪伴妻子。唐宁一来，韩公文自然大喜，告诉唐宁那郑奇在征讨平卢李师道中当先立功，随父亲在齐州斩杀平卢叛军五百人，还生擒了一个叫王士元的驼山派弟子，抓回京城一审，竟是当年在长安袭击裴相公的贼子。家人又去邀崔去病过府，果然崔去病便来，还带了崔五娘和另外一个姐妹，崔五娘这次却没有再着时世妆，只淡扫娥眉，美丽动人。


唐宁心思只在阿元身上，问起时知阿元三月已远嫁柳州，虽然此事乃在意料之中，唐宁依然心里难受，不过已没有从前那般锥心之痛。


过得数日，这日把玩自己从各处带回来的小石子，有白水江的，有华山东峰的，有武陵山的，有终南山各个山峰涧溪的，想起去过的许多地方，确实风景优美，天然入画。到晚间打坐之时只觉内心一片空明，渐渐现出一幅图画来，却是华山东峰上的几十株老松。那些老松树根深扎在岩石之中，也有裸露在土石之外，枝干极力伸张，却弯弯曲曲，没有一枝是直的。


唐宁猛然惊醒，心道：“是了。那些老松生境险恶，每一条根皆努力寻求沃土水分，便如下盘，每一条枝皆寻求阳光雨露，便如上盘。大枝便如主招实招，小枝便如变化与虚招。每一株树，不可能占尽空间，有五六条根、五六条枝即可，相互距离适宜，小枝横斜补充，便能护其疏漏。我一剑只需选取攻敌大穴，加以虚招也是攻敌要穴，至于变化，能回护我之要穴。而守招也是一般，只须守住自身几大要穴，有机会反击敌之要穴，使敌回救，我便可无须守护小穴。这个道理同下棋是一样的，只是自己要创剑招，不免责备求全，瞻前顾后。”


唐宁下了床，模拟东峰上的老松创了几招剑法，但使来使去觉得不妥，总有些象太乙剑法。改了又改，猛然想起那松枝去势弯曲，并非直朝枝尖，心道莫若将行剑改平削直刺为曲刺，不是将虚招与实招连接起来了么，一剑刺去，方向连续指向敌手几个穴道，令敌手不知我最终攻击点。若是普通长剑，弯弯曲曲蛇行刺出，必然不如直刺威力大，我这把箫剑削铁如泥，便是内力附着不足也极具威胁，如此却好。一夜兴奋不睡，完成三招，也不知效果如何，心中第一个想告诉的便是韦玉筝。


又等了两日，韦玉筝才到太乙宫。唐宁早等得心焦，这两日又创了五招，就等着韦玉筝来看一看，见了韦玉筝，忙忙的把她唤出太乙宫，到了僻静无人的林中，试给她看。


这剑招看上去古拙，唐宁以箫作剑，用上内力，也是呼呼生风，声势不小，心中暗自得意。


韦玉筝拍手叫好道：“小哥哥，我来和你对练。”将软鞭抖开，和唐宁对打。

第十三回 松下碎秋月 敢令幽燕惊


唐宁满拟自己所创剑招不错，哪知一接手，却不是这么回事。起先他占攻势，韦玉筝左闪右挡，颇是吃力，还赞他攻势凌厉，谁想有一招被韦玉筝反攻，唐宁便再也无力反攻，只得尽取守势。


韦玉筝见他始终反不过手来，便停鞭不攻。唐宁有些泄气，韦玉筝安慰道：“小哥哥，其实你创的招数已是很好了，就有甚么不足之处，我们再想法补救便是。”


唐宁道：“不是有一点不足，而是大有问题。我被小妹妹反攻之后，想了许多方法，虽然守得住，却始终没有办法反攻，这个问题就太大了。”听到林子外面胖大道士的声音传来：“这一步棋明明可走一间跳过，为何偏要小尖，平白少了一路，没有反击之力。”


唐宁心里一震，知道胖大道士在与人下棋，这句话却象是在讲唐宁的剑法。唐宁便道：“筝妹，我们再来试过。”有外人在场，自然不好意思再唤小妹妹。


韦玉筝笑道：“好。宁哥，我要攻你肩贞了。”


唐宁将守御的圈子拉大，果然舒展的多，也有了反击之力，却被韦玉筝的鞭梢扫中了腰胯。唐宁正感失望，那边又传来声音道：“老道士原来在赚我，这手棋却被你切断了。”竟是老叫花子。


胖大道士呵呵笑道：“你贪吃我这一颗闲子，才会被切断。这一处当初若走成小飞，当然切不断，谁叫你走成大飞。”


唐宁若有所悟，注意用剑的远近分寸，果然更加顺意，隐隐中体会到古松傲立山巅、抗风御雪的意境，顺着剑意施展，已不局限在所创的那八招中了。韦玉筝与唐宁对练自然小心怕伤到他，有些束手束脚，手下留着五分，由他发挥。唐宁得以施展，更加体会到剑意，居然乘韦玉筝一时连接破绽，点中她的右臂曲池穴。


唐宁自然一点即收，二人含笑相视，十分畅快。相伴出得林子，见胖大道士正和老叫花子对弈，身后站着汪狗子，老叫花子自然不是对手，好在胖大道士棋风不霸道，这才能一步一步平心静气的下棋，虽然局面始终落后，总算象模象样围着几块地。


唐宁二人走上前去观棋，老叫花子挥挥手道：“老叫花子下棋不要你们看。小举人你和汪狗子去切磋切磋，让狗子见识一下小举人的那个什么剑法来着？”


唐宁脸一红，道：“晚辈这些不入流的招数，怎配起甚么名字。”


老叫花子笑道：“没有名字，江湖上人便要称‘唐举人剑法’了。”


唐宁更加脸红过耳，道：“这些剑招是从华山顶上的古松联想到的。”


韦玉筝笑道：“那便唤‘古松剑法’吧。”


胖大道士呵呵一笑道：“古松剑法，好，好。过两日也让玄清、玄明与你过过招。”


唐宁初创剑法，正需与人对练，发现纰漏，忙谢过两位前辈，去与汪狗子对练。过后又加了八招，总共十六招，与太乙门弟子对练中发现漏洞，及时补充变化。


过了多日，唐宁终将十六招“古松剑法”练得熟了，但只与太乙门弟子对练过，终究不大放心。


这日与韦玉筝坐在一起，韦玉筝又想起当年的仇人来，动了到河北寻访仇人之心。唐宁也知人海茫茫，时过境迁，仅凭一点线索，便如大海捞针一般，唯一有效的办法是先寻到终南道人，但终南道人也是浪迹天涯，不知何处去寻。


唐宁见韦玉筝心中郁闷，便想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他从前虽然独自行事，却是为公事，也不曾真正的行走江湖，此刻初创剑法，却正须出去历练。虽说不是要做江湖剑客，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正是读书人的作为。


华阳道人见韦玉筝又动了寻仇之心，知道无法劝阻，只得由她去，有唐宁带着她放心多了。唤来唐宁，要他小心照顾韦玉筝，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画着道符的小布块，托唐宁见到终南道人交与他。


唐宁与韦玉筝一路向东而行，到了华山，上山拜望华山派诸人，另外也想找韦玄中印证自创的剑法。云阳道长又闭关修炼，山上诸事便由韦玄中打理。


韦玄中听道唐宁自创了一套剑法，自然与他用心印证，又找出一些纰漏之处，一一改过。袁聪自比从前稳重得多，但见唐宁与韦玉筝将去闯荡江湖，又有些蠢蠢欲动，韦玄中笑了笑，袁聪便不再则声。


古松剑法初现江湖，一击见功，唐宁信心大增。


任龙飞心中已是认定唐宁便只会一套青云剑法，做梦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变招，仓促之间哪能应付？任龙飞自然心中不服，怎奈受伤极重，虽想再斗，却是有心无力，咬牙切齿恨道：“孩儿们，给我把这小子宰了。”


那些盗伙齐声呼喝，持刀枪攻上。唐宁右手剑掠去，那些盗伙的兵刃纷纷被削断，左手铜箫连续将盗伙点倒。韦玉筝长鞭展开，护住元清与王举人，一丈之内那些盗贼皆攻不进，龙城飞与小奚奴也大吼杀入阵中。


这些盗伙的功夫本一般，不过比寻常兵丁强一些，只不过想以多欺少。谁知唐宁宝剑厉害，古松剑法展开处，青光一片，剑气生风，亏得唐宁不愿杀人，只以左手铜箫将人点倒，不然这些盗伙哪有命在。龙城飞却不客气，连着杀了二人，重伤数人。


盗伙见不是路，纷纷逃却。任龙飞见唐宁右手剑剑光弯弯曲曲如青龙在天，左手箫乍出乍收点人穴道，所用招式自己见所未见，不由得目瞪口呆，心道自己适才并非全因受暗算才败了，再有一次机会，遇到这从未见过的武功，加上削铁如泥的宝剑，自己至多能再支持一阵。那老板娘更是奸滑，早已脚底抹油逃了，任龙飞骂一声娘，由盗伙扶着去了。


龙城飞还要追赶，被唐宁止住道：“龙兄，黑夜之间，小心上当，穷寇莫追。”


元清这时才镇静下来，道：“是啊，听唐兄的没有错。”他一直以龙城飞所言为从，现在忽然说要听唐宁的，龙城飞心里极不舒服。


唐宁一剑挑开缚着老二的绳索，也不再理会他和地上被点倒的盗伙，催促众人快行。众人到了官道，天色未明，唐宁依旧不放心。


一阵急行，那元清实在走不动了，踉跄两步一交摔倒，眼泪都流出来了，起来后擦去眼泪，依旧有些抽抽搭搭，却似女子一般娇气。唐宁只道他娇生惯养，没往心里去。


韦玉筝究竟是女儿家心细，想起元清醒来时也是象女孩子一般，细看他相貌清秀，身材瘦弱，再回思一路行来元清也是偶露女态，终于看破元清是女扮男装。


唐宁这才知那老二还来的胭脂八成是元清之物，韦玉筝闻言打开包裹，果然便是元清的。


最为惊异的莫过龙城飞，二人同窗，在一起读书多年，又相约来蒲州游玩，居然一直不知元清竟是女子，怪不得她要讲花木兰从军的故事。


一直走到一处市集，天色也亮了，想那天龙寨盗匪再猖獗，也不敢白日公然侵扰，才坐下打尖。元清找一处客房梳洗换了女装，施好粉黛，贴上花钿，也是甚有颜色，虽然肤色不及韦玉筝白嫩，但人靠衣装，元清又是会妆扮的，加上举止娇柔妩媚，大有仪态，竟不在韦玉筝之下，龙城飞更是目瞪口呆。


元清向唐宁行个万福，笑道：“唐兄既然杀退了这盗贼，何以还要匆匆而行？”


唐宁道：“唐某适才只是侥幸，若论真实功夫，尚不是那任龙飞对手。他是寨中二寨主，功夫已然这般厉害，那大寨主想来功夫更加厉害，还是小心避开为是。”


若是再往前一日，龙城飞必然矜夸武功，自不将小小盗贼放在眼里，然而经此一役，锐气顿挫，莫说唐宁，便是韦玉筝的武功也远在自己之上，而自己一路卖弄，真是羞惭，躲向另一桌进食。从前元清总是与自己同桌，今日却到了唐宁桌上与他们谈笑，龙城飞更感失落，此时方知从前元清对自己心中暗慕，如今别说韦玉筝，就是元清也看不上自己了。


唐宁等人用过餐付钱时，却已不见龙城飞和小奚奴，那店小二道：“那位公子留话先行告辞了。”


元清柔声叹口气道：“龙公子气量也太小了些，不似唐兄这般文才武功，人却依旧这般谦冲。”她一路直说龙城飞好话，二人更是结伴而来，那龙城飞却独自离去。


唐宁道：“哪里，哪里，龙公子古道热肠，所行都是侠义之事，至于武功高低与人品无关。任龙飞武功虽高，却是个大盗，龙公子虽然武功不及他，也是一个侠客。”


元清默默点头，跟着叹一口气。


这里已近并州晋阳，即是太原城，王举人力邀唐宁到家中作客，他适才吓得两腿发软，抖索不已，想不到唐宁竟然有这等武功，更用心结交。


韦玉筝有了女伴，更是高兴。唐时呼女子只呼其姓，称作阿某，或知其排行，称作某几娘。韦玉筝便呼元清为阿元，元清也呼韦玉筝为阿韦。韦玉筝自然不知唐宁与那个阿元有过伤心情事，她每呼阿元，唐宁心中便十分难受。


唐宁听她声声“阿元”，只觉心都要被呼碎，到了王举人家安置后，趁只有韦玉筝在时对她道：“筝妹，你能不能不呼元清姑娘为阿元。”


韦玉筝诧异道：“这是为何？”唐宁脸色尴尬，欲说还休。


墙外有人冷笑道：“阿元是人家的心上人，自然不能乱叫了。”


韦玉筝脸色发青。


除了凤儿不会有别人，唐宁急追出门。凤儿站在当街，身旁便是那紫衣女子。


唐宁一惊，暗暗提防。紫衣女子冷笑道：“凤儿，你一路定要跟来，不是有话要对他讲么？”


凤儿道：“我……我……”竟讲不出口。紫衣女子冷笑道：“你讲不出，要不要姑姑代你讲啊。”凤儿低头道：“不要。”紫衣女子冷笑道：“那你快讲。”


凤儿抬头想讲，却又实在讲不出口。


紫衣女子冷笑一声，三支银箭射向唐宁，凤儿惨呼一声。身后也有人惊呼，却是韦玉筝。


唐宁早有准备，侧身避开。紫衣女子微微吃惊，准备连珠箭发。凤儿急道：“姑姑，我……我会和他讲的。只是……只是现在……”眼中泪水盈盈，不敢掉下来。


紫衣女子厉声道：“你说不出是不是？”


凤儿忽然抬起头，倔强的道：“姑姑放心，我一定会对他讲的，我若不讲，姑姑你就杀了我。”


紫衣女子心中叹口气，带凤儿匆匆离去。


唐宁见韦玉筝适才脸色发青，猛然想到韦玉筝莫非对他动了情意。唐宁一直喜欢韦玉筝可爱可亲，只是一直不能对阿元忘情，把韦玉筝也只当小妹妹看待。一个凤儿已经让他心烦意乱，不知如何处置，如今可好，又多了一个韦玉筝。


却见韦玉筝长吁一口气，嫣然一笑，却似甚么事也不曾发生。唐宁见韦玉筝笑得甜美，这才放了心，心道是我自己多心了。


韦玉筝自五岁起便不曾到过大的城市，随着师父连长安也未到，只在终南山一带郿县等小城经过，这一年虽经过一些州城，但都是华州、蒲州、凤州大小的，象太原这样的大城却是第一次到，自然格外要四处游逛。


晋阳城虽比不上东西二都，也是大唐北都，人烟繁华，街市兴旺，突厥、回鹘、沙陀、契丹、奚族等与汉人混居，地气又不似东西二都温暖，着胡服者更多，几难分胡汉。


唐宁道：“晋阳并州治所，乃是大唐龙兴之地，历来为兵家重地，中原屏障。朔方游牧族南下中原，这里是必经之路，北朝‘五胡乱华’……”他说到这里，突然停口。


元清轻轻一笑。


唐宁道：“元姑娘是云州元氏，说不定便是鲜卑龙族拓拔氏，在下一时失口，还请原谅。”


元清妩媚一笑道：“唐兄果然博学，小妹确是鲜卑旧族。唐兄对那小奚奴都毫无偏见，又怎会在乎我这个鲜卑旧胡？”北魏文帝心慕中华文化，改鲜卑旧姓为汉姓，皇族本姓拓拔，改为元、长孙等姓。


唐宁也笑道：“其实匈奴鲜卑都已融入中华，大唐太宗的长孙皇后不也是拓拔旧族么？向远里说，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三苗西徙南迁，箕子封朝鲜，殷人东渡，三韩避秦乱，南凉之后开吐蕃，如今所谓胡汉，当初还不一样本是同源，龙之子孙。”


韦玉筝道：“拓拔清，很好听啊。我还是唤你清姐姐吧。”唐宁见她果然改口，点头致谢。


却见前面不远人声喧哗，好生热闹。韦玉筝道：“那是什么地方？”


王举人道：“口马行。”


韦玉筝不解道：“甚么是口马行？”却见唐宁一脸不忍之色。王举人道：“口马行便是专卖奴婢和牛马的商行。”


韦玉筝虽然家道因落难而衰，但仍衣食无忧，家中还有几名仆人伺候，听了此言奇道：“为什么要将奴婢和牲畜一起卖呢？”


唐宁见她问得天真，叹道：“如今人分良贱，而奴婢又是贱人中最下者，律法中视作与牲畜一般的财产，随意欺凌买卖。你不见那小奚奴么，一般是父母所生，却卑下至此。”言到后来，有些愤然。他是平民出身，自小却与权贵子弟在一起读书，经常受欺负，对尊卑贵贱深感不平，偏生又读的是上下有别之书，习的是君臣尊卑之礼。


韦玉筝羞愧道：“我从小也有康叔王婶照顾，却不知他们如此可怜。”元清家中豪富，奴婢更是少不了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唐宁道：“我到贵府，见过那几名仆人，你母亲待他们却很好。我适才决无讥讽你家之意，再说他们也未必是奴婢身份。奴婢是有奴籍的，寻常的仆人只是佣工，身份不同的。”


韦玉筝道：“当年我家有事，是康叔王婶一直守着我母亲到了汉中。十几年来在一起，我也一直将他们看作长辈。”


唐宁笑道：“我知道筝妹不会欺侮人的。”


韦玉筝报以嫣然一笑，又道：“那些人也怪可怜的，我想去看一看。”


走上前去，果然见那些奴婢被缚着当街和牛马一起叫卖，居然生意十分兴隆。元清生长云州，王举人便是并州本地人，从小司空见惯，也当作正常事情。唐宁在并州读过书，虽说也在乡下，却到太原应试举人时见过的。只有韦玉筝第一次见，触目惊心。


那店中专门有叫价之人，呼道：“十岁私白小奴一名，五十两。”无人肯买，一直降到二十五两成交。那人又牵出一人，呼道：“十岁南口女婢一名，六十两。”那女婢虽幼，却长得标致，有几人争购，价涨到一百两成交。


韦玉筝不忍再看，便要离去，那人又呼道：“十四岁奚奴一名，五十两。”韦玉筝等已走出几步，又听那人呼道：“诸位，莫看这小奚奴，他还会武功，可以作个护院使用。”


唐宁心中一动，回身看去，果然便是跟着龙城飞的小奚奴，不知为何那龙城飞将他卖了。韦玉筝也回头看见，不禁“呀”出声来。


那小奚奴会武功，却无人肯买。一位富商模样的买主摇头道：“小奴会了武功，这还得了，说不上哪天便养虎为患，杀主夺财也未可知。”众买主纷纷附和，降到二十五两仍无人肯买。


那叫价之人眼见此事不好，小奚奴被龙城飞卖了二十两，扣去官府抽税，再降价钱这口马行就要蚀本，忙入内与东家商议。不久那人出来呼道：“最低价，二十两。”众买主依旧摇头不肯。


小奚奴十分可怜，被缚着站在那里，听众买主诬他会杀主夺财，已是泪盈双眼，非常委屈。唐宁动了恻隐之心，回头看韦玉筝，韦玉筝知他想救小奚奴，便点头示意。


过了几日，为小奚奴脱了奴籍，更名奚郎，原想将他送回家，哪知他从小记事起便是奴仆，听说最早是从幽州军营卖出的，根本不知爹娘是谁。他又不愿回奚族，却喜欢行走江湖，三人别过元清与王举人，便从并州向东过娘子关到河北。


韦玉筝素喜干净，这时知盘缠不足，一路不肯住店，吃饭也不肯入店，只买些干粮风餐露宿。唐宁见她白衣胜雪，身姿娇怯，立在秋风之中，衣带飘飘，果然象一位仙子，随时便会被风吹飞一般，心中又怜又疼，劝她好歹住店歇息一宿。韦玉筝却十分倔强，坚要露宿。


一路东行，唐宁心中怪怪的，总觉得凤儿跟在后面，却又看不到，心道：“凤儿明明随她姑姑去了，又怎会跟来？”这日过了娘子关，再向前井陉关已是成德王承宗所辖，王承宗此时已割地质子，归服朝廷，这条道路阻绝多年的商贾又开始往来，唐宁三人过关也未经盘查。


出关已是日落，依唐宁之意到前面找个村镇歇息，韦玉筝不依。三人沿两面山坡也未找到一处洞穴，唐宁道：“这里山势险恶，恐怕有野兽盗匪出没，我们还是找家客栈吧。”


韦玉筝摇头道：“客栈更不安全，若再象上次遇见黑店怎么办？还是露宿的好。”


唐宁拗不过她，便寻一处背风的山坳，割些白草铺地，此时已是暮秋初冬时节，白草满坡，却是易得。奚郎拣树枝升起一堆篝火，韦玉筝躺在草上，很是柔软温暖，笑道：“这不是很好么？”


秋后山间野兔正多，才一露头，已被奚郎看到，悄悄绕去，那野兔警觉，撒腿便跑。


三人合围将野兔逼到溪边，野兔无奈只得跳入溪水中，唐宁一剑刺中，挑将上来。三人有野味可吃，大是兴起，洗剥净了，在火上烧烤，滋味果然肥美。


韦玉筝笑道：“宁哥适才一剑穿兔，也可补入古松剑法，唤做松下碎月。”


唐宁微笑道：“为何称做松下碎月？”


韦玉筝拍手笑道：“适才宁哥一剑穿兔，那溪中倒影的月亮都被打碎了。再说狡兔三窟，其实还有一窟，那玉兔不是藏在天上的月窟么？宁哥一剑将月窟都刺碎了，兔子哪里还能逃脱？”


唐宁见她笑得天真烂漫，不觉定定的看着她。韦玉筝还未察觉，笑道：“明日我们多捕一些野兔，不就……就……”看到唐宁直视自己，含羞低头，心砰砰直跳。


唐宁也才警觉，忙笑道：“野兔狡诈，哪里那么容易再抓，再说你我又不用暗器，也无弓箭。”


三人围坐烤火，却听见悉悉之声，唐宁与韦玉筝相望一眼，提起警觉。却见走来三人，皆身着将官服饰，那当先一人到了近前道：“好香的野味，可否分与我等一尝？”


唐宁起身拱手道：“实在不好意思，适才一只小兔已为我三人所食。”


那三人见唐宁言语打扮象是一介书生，带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小童。那人见韦玉筝貌美，倒生了歹心，嘿嘿一笑道：“本将军专为野味而来，不吃野味怎能回去？”另一个搓着双手道：“这么好的野味，又白又嫩，当然一定要吃。”


韦玉筝见他三人色迷迷满脸淫笑，不觉有些害怕，向唐宁身边靠过来。唐宁也看出这三人对韦玉筝起了歹念，跨前一步挡在她身前道：“你三人是何身份，不怕王法么？”


那为首之人哈哈大笑道：“王法？酸秀才，我告诉你，到了河北，我无极帮就是王法。”


唐宁听得是无极帮之人，那么便是成德军中的军吏，冷笑道：“无极帮又怎么样？王承宗这几年何等猖獗，如今不也是割地质子，归顺朝廷。”


那人脸上只迟疑得一下，又哈哈笑道：“酸秀才，少拿这些屁话来唬人，想活命就把小妞留下，乖乖的给我滚远些。”


奚郎这时才听懂那三人不怀好意，挺胸挡在前面道：“不许你们欺负我韦姐姐。”


那人哂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一脚想将奚郎踢开，奚郎就势将他腿向上一抬，将那人摔在地上，另两名无极帮的军校哄然大笑。


那人大怒，拔刀来砍，奚郎一闪避开，那人再砍两刀，全都落空。唐宁已知此人功夫不高，也不出手。


奚郎虽没甚么内功，但北方民族素擅骑射角斗，身体矫健，奚郎虽长在汉家，但血脉相承，又学过一些拳脚，更是身手灵活。那人奈何他不得，呼道：“还不前来帮忙？”那两人嘻嘻哈哈，拔刀来助，身体一动，已露出功夫高低。


唐宁见这三人功夫平平，韦玉筝一个人打发他们也足够了，便向韦玉筝使个眼色。韦玉筝正恨得咬牙切齿，取出软鞭，劈头向那人就是一鞭。她心中恨极，出手便狠，那人听得鞭梢破空之声，知这鞭凌厉，不敢硬接，赶忙滚了开去。韦玉筝左一鞭右一鞭将围攻奚郎的两人赶开，一人独斗那三人，那三人兀自应接不暇，身上都挨了不少鞭子，依旧不能靠近韦玉筝五尺之内，边躲边告饶。


韦玉筝解了气，这才住手，喝道：“快滚。”那三人得了赦令，松一口气，正要逃走，猛听唐宁喝道：“站住，我有话要问。”


那人捂着脸道：“这位公子，大爷，您有什么话，小的照办就是。”


唐宁道：“我问你，你等无极帮中可有一个右耳被削去的么？”原来唐宁心道：“河北地广千里，凭空去寻一个没有右耳之人，又到何处寻去？这河北江湖人物多数归了无极帮、幽燕帮等，正好可以打听。”


那人见不是罚他，松了一大口气，忙道：“没有。”唐宁喝道：“好好想一想，年纪要在三十多岁以上的。”那人苦着脸道：“委实没有，如果耳朵遭人切去，会遭人耻笑，哪能留在帮中。”那二人也陪笑道：“委实没有此人。”


唐宁看他们不似作伪，所言也有道理，喝道：“滚吧。”那三人忙抱头鼠窜。


韦玉筝一脸委屈，眼泪都掉了出来道：“宁哥哥，他们……”唐宁笑着用手将她脸上泪珠拭去，轻轻笑道：“都是因你长得美了。”


他本意是安慰韦玉筝，话出了口，忽觉唐突，想起韦玉筝不再是一个五岁的小妹妹，已经是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了，手指还放在韦玉筝脸上，忙将手拿开。


待到唐宁醒转，天已大亮，奚郎却已不见。


依唐宁的功力本不应察觉不到，暗叫一声惭愧，想奚郎只是走开一阵。韦玉筝尚未醒转，梦中带笑，腮上犹留泪痕，便如荷花带露。唐宁不觉定定看着，心中想起子午谷口五岁的小妹妹，变成了翠华山的小仙女，又变成笑语嫣然的师妹，真是不可思议。


韦玉筝梦中见到唐宁向她走来，到了近处，忽然不见，一时惊醒，睁眼见唐宁看着自己，两腮羞红，更增丽色。


听得脚步声响，回头看时，只见奚郎兴高采烈蹦蹦跳跳的回来，手中提着两只山鸡。唐宁与韦玉筝大是惊奇，唐宁道：“小兄弟，你大清早到哪里抓的山鸡？”


奚郎骄傲地拍拍胸前，身上挂着一张自制的弓，到了近前，才见背上还插着几枝自制的长箭。


韦玉筝连口夸赞，奚郎道：“可惜没有牛筋铁镞，不然方才兔子便跑不掉了。”


唐宁细看那弓弦是树皮搓成，箭头用的是昨日的兔子骨头，箭杆选的是荆条，不由得边看边赞，试了试那弓，树皮搓成的弦不结实，只能射杀山鸡。


三人将山鸡洗剥烤好，韦玉筝却舍不得多吃，留了包将起来。上路不久，左面山坡又飞出一只山鸡，奚郎张弓搭箭，山鸡应弦而落。唐宁笑对韦玉筝道：“现在舍得吃了么？”


韦玉筝白他一眼，娇笑道：“宁哥哥，你内力深厚，虽不会打暗器，但打石子也比这弓箭有威力，一会看你能不能用石子打只兔子。”


唐宁笑道：“打石子未经练习，没有准头，不过追却说不定追得上。”


韦玉筝拍手笑道：“好，一会看宁哥哥追兔子。”


唐宁也是有意逗她开心，再者许久未展轻功，近来内力见长，轻功亦须多练。走了不久，果然山坡上有只野兔，这初冬之季，偏这兔子最多，又吃得肥准备越冬，奔跑不便。唐宁轻手轻脚走得近了，那兔子还是警觉，向山上跑去。唐宁施展轻功如飞追上，那兔子多么灵活，立刻向侧面窜去。唐宁紧追不舍，他的轻功本在山间练就，自不惧上下腾挪，与那兔子上窜下跳，韦玉筝拍手大乐。奚郎见唐宁轻功这么高，振臂大声助威。


那兔子东窜西逃，始终逃不出去，一扭头钻进长草之中。唐宁一把揪住兔耳，提将出来，韦玉筝与奚郎欢呼连连。韦玉筝见唐宁也满头是汗，拿手帕替他来拭，歉道：“宁哥哥，山风甚紧，你小心着凉，都是小妹不好。”


唐宁笑道：“不妨事的。”见韦玉筝一早尚未洗面，泪痕犹在，便指指脸示意。韦玉筝跑到溪边自照，心中又羞又甜，将溪水洗面后顾影自照，自觉容貌应不输与那个甚么阿元吧。


韦玉筝正胡思乱想，却见溪水倒影中现出一个英俊的男子，忙立起身，见隔溪有一青年男子正在溪边低头取水喝。那人喝过水直起身来，韦玉筝却见他长发遮住面庞，从适才溪水倒影看相貌极是英俊。那人瞟了一眼韦玉筝，韦玉筝只觉他目光如冰，照得人心生寒，忙回头快走。唐宁也见到那人，惟恐韦玉筝有事，赶来相接。


那人又冷冷的望一眼唐宁，扭头走了。韦玉筝心有余悸，抓住唐宁的手，唐宁感到她的颤抖，渐渐的才停止。走到路上，韦玉筝这才道：“宁哥哥，适才那人阴森森的好可怕。”


唐宁道：“此人我在骊山大会见过，称作苍岩七杀，有七招杀手凌厉无比，都是与人同归于尽的招数。”


韦玉筝道：“那我们快走吧，我一想起他的眼神便害怕。”


唐宁道：“此人如此冷，想来应是受了极大的冤屈或者头顶天大的仇恨。他与幽燕帮的幽燕三客同路，那幽州枪罗坚是罗艺的后裔，和他几个兄弟都是开唐勋臣之后，看上去也是个重义气的好汉。这苍岩七杀与他们相交，一定也不是个坏人。”


韦玉筝点点头。却听见不远处的树丛中树枝一阵响动，唐宁与韦玉筝对望一眼，想来是那苍岩七杀暗中跟踪潜听二人讲话。幸亏唐宁适才的话语不曾得罪他，不然以苍岩七杀的孤僻性情，说不得便会兵刃相向。


前行一段，却被一队兵马阻在道上，昨夜那三人便在其中。唐宁冷笑一声，停下脚步，倒要看看他们想做些甚么。那当先有一老者也是武将打扮，随后五六员将，二十几个兵丁，个个张弓搭箭，瞄准三人。这倒不奇，奇的是那五六员将中居然有一人便是秦宁，见了唐宁，轻轻哼一声。


那老者也重重哼一声。昨夜那三人中为首的便道：“师父，便是这三个人。”脸上被韦玉筝所抽的鞭痕已成一块乌青。


那老者喝道：“哪里来的小子，居然敢惹到我无极帮头上。”


唐宁冷笑一声。那为首之人狐假虎威，喝道：“臭小子，我师父是无极帮青龙堂下左香主，成德军西路招讨使，人称‘镇河东’。你这小子见了我师父还不下跪。”太原属河东道，这老者为成德守井陉关，两次阻挡太原军队从此征讨王承宗，居然称“镇河东”。


唐宁知无极帮昨夜吃了亏，今日定不会善罢甘休，解释也是无用，反被看作怯弱，依旧不理睬。他眼望秦宁，秦宁并不上前相认。


却听头顶上有人喝道：“放他们过去。”众人抬头一看，见苍岩七杀站在山坡一块大石上，双手抱剑。


那老者却认识他，笑道：“原来是苍岩兄，你是我芳邻，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为何要为这几人说话？”


那苍岩七杀却不买他这份交情，依然冷冷的道：“放他们过去。”


那被韦玉筝打伤脸的家伙狐假虎威道：“苍岩七杀，你所在的苍岩山是我无极帮的地盘。你不入我无极帮，却和幽燕帮勾勾搭搭，我们无极帮一直大人大量，不曾计较，你道我们是怕你不成？”


那老者喝道：“徒儿不得无礼。苍岩芳邻，我们一向相处和睦，今日也用不着为小事坏了交情。这几人可是你亲朋好友、同门兄弟？”


苍岩七杀冷冷道：“不是。”


那老者松一口气道：“既然这几人与苍岩兄没有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动手。”最后两字自然是对手下所讲。


只听那苍岩七杀依然冷冷的道：“放他们过去。”


那老者也动了怒，冷笑道：“苍岩七杀，我镇河东并不是怕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等我料理了这几个小贼，自会上苍岩山与你做一个了结。”


苍岩七杀道：“阁下想尝尝‘苍岩七杀剑’的滋味，何必要上苍岩山，此时便可一试。”


那老者其实对苍岩七杀十分忌惮，倒也不敢上前挑战，但就此若放过唐宁等人，心中自然不甘，传将出去也是英名扫地，便道：“好。等我先收拾了他们，便来和你一试。”想到苍岩七杀剑招招是同归于尽，也不觉胆寒，语调中听得有些异样。


苍岩七杀依然是冷冰冰的口气，道：“没听明白么？先放人，再决战。”他与人斗剑，没有比剑一说，次次皆是生死决战。


唐宁听那老者口气，功夫自然不及苍岩七杀。他在骊山大会见过苍岩七杀的身手，虽然攻势凌厉，但有攻无守，往往两败俱伤。今日之事由唐宁三人引起，怎能让苍岩七杀去拼命？唐宁跨前一步道：“多谢苍岩公子，今日便让在下先来会一会这个镇河东，若不济时再请公子援手。”唐宁从前所遇大多是些军将，除圆通孟三外，未斗过真正的江湖高手，他那日虽是侥幸击败任龙飞，但却增加了不少信心。


那苍岩七杀也不答话，抱剑坐在大石上，要看两人相斗。


那老者冷笑一声道：“臭小子，是你自己找死。”取刀来战唐宁，几招下来，“哈”的笑出声来：“青云剑法？”声带鄙夷，谁知过了十招，依旧拿不下唐宁。


苍岩七杀见唐宁用的是铜箫，却使的分明是青云剑法，青云剑法江湖人大多知道，乃是不入流的剑法，而镇河东居然十多招不能取胜。苍岩七杀这才细看唐宁出剑开阖有度，虽持铜箫，却充满剑气，将一套普通剑法使得大有威力，纵跃之间显出内力不凡。苍岩七杀是用剑高手，自然看出唐宁决非泛泛之辈。


青云剑法为人熟知，唐宁自然在招数上吃亏，何况以箫代剑，更是不敢正面去磕刀锋，场面上甚是被动。韦玉筝急道：“宁哥哥，你出剑呀。”唐宁因箫剑太过锋利，一直不愿出剑，见形势实在被动，便箫交左手，抽出箫剑。


青光一闪，镇河东哪晓得箫中有此机关，只道他身上另处藏剑，不防他箫中剑出，便将自己的刀砍去半截。秦宁一直冷眼旁观，见状也只是眉毛轻轻一挑。


镇河东急纵而回，冷笑道：“好小子，原来靠着宝剑。”回头从马上摘下一只半圆的兵器，便是他成名所仗的金刚刀，这刀乃是百炼精钢所制，经过许多宝刀宝剑都安然无损。


两人再次交手，都知对手所持乃是利器，不敢轻易硬磕。


唐宁左手箫右手剑，镇河东应付他右手的青云剑法确实轻松，但唐宁左手铜箫却偶尔打来，实在难防。这是当初老疯头与唐宁一起想出的招数，老疯头武功自成，所想出的招式匪夷所思，夹在剑法中间，使人防不胜防。镇河东只有三分防他右手剑，却有七分防他左手偷袭。


那镇河东的金刚刀怪，武功也怪异，唐宁险些被他削去双腿，避得快只削破裤管。


两声惊呼，除了韦玉筝外，还有一人，听声音便是凤儿。


秦宁一见凤儿，眼光发亮，却见她远远的站立，关切唐宁，心中顿时生恨，高声叫：“好。”他不知唐宁今日为何不使太乙门剑法，虽说左箫右剑使人难于应付，但单使青云剑法定非镇河东之敌，总之这小子托大最好，万一有个闪失，他秦宁自然幸灾乐祸。


韦玉筝急呼：“宁哥哥，古松剑法。”手中软鞭随时准备发动。


唐宁右手剑招忽变，使出古松剑法。镇河东登时手忙脚乱，这剑法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攻势之凌厉实所罕见，加上唐宁以内力贯注箫剑之中，那宝剑有灵性，隐隐有龙吟之声，剑刃本薄，去势又弯弯曲曲，只见得一片青光。


镇河东连连后退，虽然眼中看到了破绽，等到想出破解之法时唐宁又变了别的招。镇河东忙使守招护住门户，唐宁所受压力顿轻，一力进攻。


镇河东的刀法也很独特，不少成名人物皆毁在他的金刚刀下，偏偏唐宁的宝剑厉害，让他在兵刃上占不到半分便宜，先与唐宁战了一阵，已被唐宁窥到了功夫路数。如今唐宁是后发制人，镇河东渐感不支。


唐宁一剑挑出，正是那新招“松下碎月”，镇河东避开剑锋，却被唐宁左手铜箫扫中右腿，痛彻骨髓，叫道：“别，别……”正要讲别打了，偏又被唐宁点中哑穴，不能讲话。


唐宁将他制住，飘身退开。韦玉筝拍手叫好，奚郎更是雀跃。那些兵将不敢再攻，忙将镇河东扶了，狼狈逃去。


秦宁眼神十分奇特，却似不识唐宁一般，嫉恨这小子不知又得什么奇遇，临去时匆匆再看凤儿一眼。


凤儿脸色一沉，一支箭便射去，秦宁随手接过，放在怀里。


苍岩七杀从大石上一纵而下。唐宁上前拱手道：“多谢苍岩公子仗义相助。”苍岩七杀虽未出手，但这份情却要领的。


苍岩七杀冷冷的道：“我要和你决战。”


唐宁愕然道：“公子为何要和在下决战？”


苍岩七杀道：“我的苍岩七杀剑要会一会你的古松剑法。”原来他性情孤僻，凡事不依常理，见唐宁的古松剑法高明，便要与唐宁比一比高低。


唐宁与他无怨无仇，又怎会陪他来决生死。苍岩七杀在骊山大会上输与成颀，便要自刎，可见此人非胜则死，十分刚烈。唐宁自不愿陪他玩命，道：“苍岩公子，你我无怨无仇，怎好决战？在下曾在骊山大会见到阁下的高招，自认不是对手。”


骊山大会败与成颀，是苍岩七杀平生唯一之败，此刻听了，脸色苍白，眼中居然掠过一丝惧意，随后冷冷地道：“多说无益，今日一定要与你决战。”


韦玉筝一闪在前嗔道：“苍岩公子，学武功是为了行侠仗义，不是用来拼命的。”


凤儿冷笑道：“人家比剑，关你什么事？”


韦玉筝道：“凤儿师姐，你怎么不劝架，反而要他们斗呐。万一宁哥哥出了事……”


凤儿冷笑道：“就算死了，也轮不到我管，他那阿元呢？怎不来管？”


唐宁道：“凤儿姑娘，阿元姑娘是出阁之人，与唐某毫无瓜葛，人家清名有关，莫要相提。”


凤儿冷笑道：“原来人家已经出阁了，怪不得身旁又有佳人相伴，亲亲密密。”她一路跟来，远远的望着唐宁与韦玉筝同行同止，亲密无间，早已心冷如冰，恨不得死了。


韦玉筝心道：“原来那什么阿元已经出阁了。”心里忽然一丝莫名的冲动。凤儿讲她亲亲密密，她也不生气，笑道：“凤儿师姐，那天你走了，我还长想着你，今后大家一起走不是更好么。”


凤儿恨道：“谁要和你们一起走，我就是来告诉他，自今而后，天荒地老，生不相见。”


听那口气竟如发誓，唐宁也不由得一愣，想不到凤儿竟讲出这样的话。


韦玉筝笑道：“同在江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凤儿师姐，大家常见见面不好吗？”


凤儿厉声道：“今后要是再遇见，姑……我就要杀了他。”最后的声音有些哽咽，一闪而去。


唐宁眼光跟去，远处似乎紫影一闪即逝。


苍岩七杀不耐烦道：“姑娘，请闪开。”他对女子倒还客气。


韦玉筝一扬脖子：“你要和我宁哥哥比剑，就先和我比。”


苍岩七杀道：“我平生从不和女子动手。”


韦玉筝道：“你要和我宁哥哥动手，就必须先经过我。”


苍岩七杀倒愣在当地。不和女子动手是他平生一戒，自然不能破，但今日韦玉筝不让开，他便无法与唐宁比剑。


唐宁收起心神，劝道：“苍岩公子，在下虽不知你身世，但也看得出你必身经大难。但人生在世，有无数际遇，不单有仇恨，还有父母之恩，朋友之义，何必为一个仇人而拒天下朋友于门外？阁下既有幽燕三客这样的朋友，为何不能再去结交天下豪杰？多一个朋友，便会添一份欢乐。阁下既然饱受仇怨之苦，又何必再去多结仇怨？多一次结怨，心中便更会添一道伤痕。望公子三思。”


苍岩七杀眼光扫来，少了几分冷意，但却是无限的凄凉。韦玉筝笑道：“苍岩公子，天下落难之人又不止你一人。实不相瞒，我们这次到河北便是来寻我的仇人。”苍岩七杀望她一眼，只见她笑颜如花。


韦玉筝道：“可你看我还是一样的开心，虽然想到仇人也是很难过，很痛心，但我有宁哥哥这样的、这样的好朋友，还是会好好的去活。”


苍岩七杀心神大乱，闭上眼睛依然是韦玉筝花一般的笑颜。他拼命的摇摇头，要将韦玉筝的笑容扫去，心里狂呼：“我不能变，我不能变，我是苍岩七杀，我有天大的仇要报，唉，偏偏这仇根本无法报。”


他长发遮面，脸上阴晴交错，唐宁和韦玉筝却看不到。唐宁握住韦玉筝的手，却觉得她手心皆是汗，她适才不顾一切挡在唐宁面前，其实心里也是十分害怕的，这苍岩七杀脾气古怪，谁知他会不会听劝解、硬要拼命。唐宁轻轻将韦玉筝拉到自己身后，韦玉筝又倔强地要挡在他身前。


正在僵持不下之时，从东面传来马蹄声响，回转山谷。


不一会，见数骑驰来，当先之人白盔白甲，鲜亮耀眼，其余也是身着明光铠，居然是幽燕三客与其他五六人。那罗坚远远望见苍岩七杀，欢呼道：“大哥，原来你在这里。”一跃下马，过来拜见，其余人也下马拜见了。那罗坚年纪明明大过苍岩七杀，其他人也多数年长于苍岩七杀，却皆呼他为大哥。


那苍岩七杀道：“原来是罗兄弟。”声音依旧很冷，和相好的朋友讲话原来也是一样。


罗坚见到唐宁三人，道：“大哥，这三位是？”苍岩七杀无动于衷。


唐宁跨前一步，拱手道：“在下长安唐宁，见过幽燕三客和几位朋友。”


罗坚心道：“我没听过甚么唐宁，他却认识我们。”幽燕三客在江湖中甚有声名，别人知道也是寻常事体。罗坚便问唐宁道：“这位朋友如何和我大哥在一起？”他知道苍岩七杀的秉性，也不去问他。


唐宁道：“在下与无极帮有些过节，苍岩公子仗义相助。”


苍岩七杀冷冷的道：“我没出手，是你自己打发的。”他心性孤傲，自然不肯揽虚功。


罗坚道：“这位唐朋友和无极帮哪一位动了手？”唐宁道：“姓名不知，只知叫镇河东。”


罗坚奇道：“便是使金刚刀的青龙堂左香主范无期？”


唐宁道：“那人确使金刚刀。”


罗坚不禁对唐宁刮目相看，道：“这位唐兄是哪家名门子弟？”


唐宁笑道：“在下无门无派。”罗坚眼望苍岩七杀，苍岩七杀微微点头道：“古松剑法。”这“古松剑法”罗坚等人自然不知，罗坚抱拳道：“请恕罗某孤陋寡闻，实未听说。”


韦玉筝嫣然笑道：“这是宁哥哥自己创的，你们当然不知。”


罗坚更是肃然起敬。大凡自创武功者或者功夫超古迈今，或者天赋异禀，罗坚等见唐宁小小年纪自创武功，居然击败河北一带有名的金刚刀范无期，不觉视为异人。其实唐宁所谓自创武功，不过是自创剑招，而内功心法皆得自太乙门，这些罗坚等人如何得知。


罗坚乃是幽燕帮青龙堂堂主“燕歌行”谭忠的左膀右臂，有心交结唐宁。他素知苍岩七杀的性情，看适才情形已知定是苍岩七杀要比剑而唐宁不肯，而能得苍岩七杀下战书的功夫自非等闲。罗坚便邀唐宁同往苍岩山。


唐宁道：“在下还与舍妹有别事，改日当到幽州拜访。”他不愿上苍岩山，是恐苍岩七杀又动比剑的念头。苍岩七杀眼光冷扫过来，韦玉筝对他嫣然一笑，苍岩七杀忙闭上了眼睛。


罗坚却有意相留，问道：“不知唐兄何事？若是河北道江湖中事，罗某或可略尽绵力。”


唐宁心道：“罗坚久在河北道上，年纪又近三十，若向他打听倒是不错。”便道：“在下想向罗兄打探一事，不知河北道上的朋友，有无一人三十以上，右耳被削？”


罗坚爽快的道：“没有。右耳被削，事关声名，若有此事，罗某不会不知。”


唐宁仍不死心道：“此事发生甚早，约在十二年前。”


罗坚确然道：“定然没有，莫说十二年，再早十年也不会有的。”


唐宁这才确信无疑，这一趟河北之行是没有结果了。东面又是车马前来，却是郑奇一家。唐宁上前与郑奇执手相谈，一年不见，路上偶遇，相见大是欢喜。幽燕帮中有到过横海的，认出郑权是横海节度使。罗坚想不到唐宁与横海节度使是故识，也感意兴阑珊，淡了与唐宁结交之心。


此去河北已无意义，唐宁三人便与郑家共返长安。韩公文本要去请崔去病，唐宁心中难过，婉言推却，只到天宝茶楼。郑奇也是出来散散心，此次回京，本想父亲留作朝官，自己可以自由自在了，哪知却被选作皇宫侍卫，过几日便要入大明宫执勤。


到得天宝茶楼，听得讨伐平卢进展顺利，官军步步逼近李师道所在的郓州。十月间与吐蕃发生冲突，唐宁倾耳细听。吐蕃军进攻宥州，灵州平凉唐军反击，大破吐蕃军，收复安史之乱后被吐蕃袭占的原州。


其中独无凤翔军的功绩，唐宁心中甚是不快，他出生入死取来的军情却无用处，心中自然郁闷，携韦玉筝与奚郎回到太乙宫。奚郎身体柔韧灵活，确是习武的一块上好材料，胖大道士十分喜欢，便收作关门弟子。


转眼又过新年，临近上元节，唐宁本拟带韦玉筝入长安游玩，谁知天不假便，到了正月十四这日，好大一场风雪，莫说到长安，便是到翠华山里找韦玉筝也不成了。这雪一直下到第二日早才小了些，胖大道士又遣小杜颖来唤唐宁下棋。


唐宁方到太乙宫门口，见韩湘子踏雪而来，满头都是白霜，道：“这么大的风雪，韩道兄还要赶路？且留意风寒。”


韩湘子道：“前几日到华山，今日是上元节，总要赶回来。”


杜颖笑嘻嘻道：“师兄变成白胡子老头了。”忙来替他取下外袍，扫去身上落雪。


见了胖大道士，韩湘子取出书信，胖大道士一边阅信，一边笑道：“看来四月份你又需到华山去。四月十六日云阳掌门爱女出阁，我们要去凑凑热闹。”


唐宁奇道：“袁聪？”胖大道士点头。唐宁问道：“嫁与何人？”胖大道士道：“信中未提及，湘儿你可知么？”韩湘子道：“徒儿只见到云阳师叔，书信写甚么我也未看，此事一发不知了。”杜颖便问：“是华山派的师姊，她漂亮么？”


唐宁便在心里嘀咕，袁聪嫁了谁，是柳玄成还是别的人。


胖大道士道：“据传岐州法门寺地宫藏有释迦牟尼真身佛指舍利，从北魏起便有皇帝迎奉，本朝太宗、高宗、武后、肃宗、德宗都曾迎奉。如今皇帝又将舍利迎入皇宫三日，轮流在京城各佛寺供奉。”


韩湘子脸显忧色，他习道有成，忽露忧色必有大事。


果然韩湘子道：“听说京城方圆数百里之人皆跑来施舍礼拜，规模空前。家叔祖一向反佛，认为佛教是夷狄之人的，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还说佛骨是秽朽之枯骨，应该烧掉。”


唐宁咋舌道：“韩大人真是言辞激烈。”


韩湘子道：“还有更厉害的。家叔祖说长安百姓都不事生产，跑到佛寺烧顶燔指，从早到晚跪拜施舍，伤风败俗。”


唐宁道：“这可要触怒皇上了。”


韩湘子叹道：“这也罢了。”


唐宁道：“莫非还有更厉害的？”


韩湘子道：“还讲自古皇帝信佛皆不得善终，举了梁武帝饿死台城的例子。”


唐宁心道：“坏了。”


胖大道士也道：“韩大人可麻烦大了，讲皇帝不得善终，这不是正戳到痛处么？皇上如今正想着长生不老呢。”


韩湘子道：“皇上本来要杀家叔祖，幸得裴度崔群两位宰相和百官说情，皇上也念家叔祖平淮西时一力主战，对自己一向是忠心的，再之皇上十分喜欢家叔祖的文章，难得一篇谏文都写得字字珠玑，这才贬作潮州刺史。那潮州在南海边上，只有三个小县，通共不到两千户人家，他这刺史当得不及关中一个亭长，又多瘴疠，家叔祖身体不太好，到了这样的地方，又怎受得了？”道：“徒儿在蓝关遇见了家叔祖。”又从衣带中取出一首诗递与胖大道士，胖大道士看过递与唐宁。


唐宁知是韩愈的诗作，忙认真观看，见那诗题写作《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诗意悲壮感人。


韩湘子十几岁出家，修道之意甚坚，自出家门再不回头，但与韩愈毕竟亲情相连，为他担忧和不平，道：“我一路来回，确见许多人奔向长安，看样子大多都是贫穷的百姓。依我看，佛门这次也太不象话。”


胖大道士叱道：“湘儿，你是修道之人，莫去议论佛门中事。”韩湘子点头不语。


唐宁想起顾先生，便问韩湘子，韩湘子道：“顾先生与家叔祖同行，只带了两三个人。”


雪已停下，太乙门弟子正在院中扫雪，准备迎接香客，奚郎也在其中。唐宁便问胖大道士道：“道长，奚郎的功夫进展如何？”胖大道士笑道：“不错。这孩子有资质，又肯吃苦，确是可造之材，只是性情躁了些。”唐宁道：“奚郎出身苦，自然比常人加倍珍惜机遇。”


奚郎扫完雪，便独自去加紧练功。唐宁也不去打扰他，回到家中，将韩愈的诗抄与父亲看，唐父叹道：“韩大人也太过戆直，自古帝王再圣明，还不是一样的独断自负。”


过了两日，山上积雪依然未消。唐宁怕韦玉筝等得焦急，便踏雪上山，雪后山道甚滑，好在唐宁轻功是其所长，一路顺利。但冰洞是非过不可的，正是正月天气，结冰更厚，唐宁小心翼翼，依然滑倒，同第一次过冰洞一般仰面滑过。


见了韦玉筝，她正焦急难耐，看唐宁一路运功气喘吁吁，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韦母听说长安正迎佛骨，道：“贞元年间也迎过一次，距今正好三十年。那时我只有十多岁，随家人礼拜过的。”韦母清静礼佛，便嘱韦玉筝到长安寺中施舍。


那水湫池已然结冰，唐宁便与韦玉筝携手小心翼翼从冰面行过。下山路更加难行，山坡陡峭，冰雪半融，虽不厚却更滑，轻功也施展不得。唐宁轻轻扶着韦玉筝，深恐她摔倒，行走更加缓慢。


韦玉筝看见满坡青松，灵机一动道：“宁哥哥，我们来荡秋千如何？”


唐宁便即领悟，笑道：“好办法。筝妹真是聪明。”将韦玉筝软鞭抖开有两丈来长，右手握住鞭尾，内力一送，那鞭头扬起卷住一条大松枝。唐宁左手揽住韦玉筝，喝一声“起”，两人腾身荡起，如在云中。如此渐起渐落，韦玉筝倚在唐宁身上，心中无限甜美，那松树被震，雪粒纷纷而下，韦玉筝笑声不绝，声回山谷。


唐宁见韦玉筝头脸皆落满雪粒，依旧笑颜如花，也是开怀畅笑。


翌日余雪消尽，唐宁便到太乙宫接韦玉筝同进长安。


太乙村因临近太乙宫，百姓大多信道，是以迎佛骨之事轰轰烈烈，太乙村却无动静。到了杜曲，便见百姓扶老携幼，赶向长安，一路上竟络绎不绝。到韦曲时，前面太子东宫仪仗停在长安剑宫外，行人避道而行。


长安城中佛寺众多，除大兴善寺、大慈恩寺之外，还有天长寺、圣容寺、太平寺、安国寺、普济寺、兴福寺等，唐宁向人打听，可巧今日佛指舍利移向大慈恩寺。


距离大慈恩寺尚有二里多路，道上已皆是善男信女，行走不便。好容易挤到佛寺门口，见寺中僧人挡在门口，只缘礼佛之人太多，只能逐时放一批人进去。


那些善男信女大老远赶来，便为一瞻佛舍利真容，不肯便去，围在门口苦苦哀求。


唐宁见门口人实在太多，便拉着韦玉筝向外退，忽觉胸口有异动。

第十四回 天机犹可泄 孰能结死盟


唐宁急低头，见一只手伸到自己怀里行窃。


唐宁手一翻，便将那只手擒住，手上加力，那人哎哟一声，被扯将过来。唐宁见那人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衣着也很光鲜，看样子是个纨绔子弟，又不缺银子用，分明是借人多盗窃。唐宁有心惩戒，手上再加一把力。


那人痛得眼泪直流，苦苦告饶。唐宁惩戒得他也够了，看来这只手没个十天半月也好不了，再想行窃也是不能，便放手由他去了。哪知人群熙熙攘攘，窃贼甚多，不一会倒遇了三个，唐宁都是惩戒一把，便放了去。这些人都是些十几岁不学好的少年，乘人多浑水摸鱼，手法笨拙，也不是甚么惯偷。


谁想这窃贼抓不胜抓，唐宁又抓着一位，却是三十多岁年纪，模样看上去象个农夫，头顶右臂都被灼伤了。原来寺门外许多信徒为表示对佛祖的虔诚，头顶燃灯，脊背烧烛，便烧伤了也依然在颂经念佛。这人看来也是信徒，却来行盗窃之事，唐宁喝道：“你窃人钱财，也不怕佛祖怪罪？”


那人咕咚跪下泣道：“大爷高抬贵手，饶了小人吧。小人从凤翔赶来，财物却遭人偷了，身无分文，连家也回不去，饭也没处吃，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偷东西。小人知道偷盗会遭报应的，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要是回不去，谁来养活他们啊。”


唐宁见那人痛哭流涕，不似作伪，教他起身，问他时果然是个农夫，责备道：“你家境清贫，妻儿待养，却为何还要花费盘缠跑到京城来？”


那人叹道：“正是因为家业不兴，想求佛祖保佑赐福，谁知……”呜咽而泣。


唐宁叹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块银子递给他道：“这点银子与你作盘缠，尽快回家去吧。”那人偷窃被擒，不被惩罚送官已是万幸，哪曾想唐宁会送银与他？迟疑着不敢接。唐宁将银子塞进他手中，那人才知是真的了，千恩万谢。


远远的张阿大推着油车卖油，这些日子他跟着佛骨碾转各寺，生意兴隆。那些善男信女有的买油燃灯，有的给寺中布施，张阿大瞅得商机，得了大利，油担太小，已改成油车了。


唐宁适才助人银两，惊动了一旁许多人，便有四五人围上来向他哭诉。这些人都为了能见佛骨，从乡下赶来，结果佛骨未见，盘缠或用尽或被窃。最离奇的是一个商人居然卖了家业，专从东都洛阳赶来，跟随佛骨跑了五座寺庙，至今未得一见。这些人不怪自身行事，只怪诚心未到，没有佛缘。


唐宁本来便没甚么银两，适才给了那人，自己便只留一点铜钱。韦玉筝带得十几两银子，是韦母要她来布施的，区区十两又怎帮得这许多人？韦玉筝将银子交与唐宁，由他处置。


唐宁道：“佛家教人为善，今日散财救济，虽然杯水车薪，也算一件善事，想来韦伯母不会怪罪我没有施舍给佛寺吧。”韦玉筝点点头。


唐宁便依那四五人的归程远近，将银子分割一下，交给各人道：“这一二两银子，实在济不得大事，诸位路上买些干粮，想方设法回乡吧。”韦唐义举感动了周围一些善男信女，纷纷捐助，虽然只是十几文二十文，但集腋成裘，这四五人节省一些，也能回乡了。


唐宁与韦玉筝钱财用光，便要回终南。听得有人呼道：“阿弥陀佛，唐施主好。”


唐宁循声望去，见是大慈恩寺的弘光，便回礼道：“弘光大师，幸会。”


弘光道：“唐施主既光临本寺，因何又不入门而去啊？”


唐宁笑道：“原为礼佛而来，今无银供奉，如何不去？”


弘光道：“佛法无边，只渡有缘人。唐施主仗义疏财，已结了善缘，今有佛祖真身舍利在此，唐施主何不一会？”便请唐宁入寺。


门口众人鼓噪道：“我等在此已经等待多时，如何放他人进去。”有人高呼道：“这和尚徇私。是个黑和尚。”多人齐呼道：“黑和尚，黑和尚。”


弘光合十道：“这位施主舍财济人，与我佛有缘，自然可进。”他用内力送出，那些人虽然高声齐呼，依然被他声音盖下去。


唐宁道：“弘光大师，适才多位捐助，可否放他们入寺？”


弘光道：“唐施主所言有理。”便放适才助财的诸人入寺。这些人在门外苦候，至少也有半日，有的还从其它佛寺追随至此，燃灯饮食等开销何止数千文，而今只因捐助了十几文钱，便得亲瞻佛骨。


唐宁随弘光入得大雄宝殿，见佛舍利被供奉在堂上，形如上指，长有两寸，光净若玉。他不信佛，也不下拜，韦玉筝为着母亲，拜了一拜，却见那些善男信女若痴若狂，叩拜念佛不止。


大殿拜佛众人之中，却有一人屁股高撅，脸藏得很深，身着灰衣，口中不知胡乱念叨甚么。可巧韦玉筝拜佛时便在那人身边，无意中瞟得一眼，原来是西山神偷安子玉，见他伏在地上，一边念叨，一边画着什么。


韦玉筝顿时兴起，倒要看看这西山神偷到底神在何处，也不告诉唐宁，远远的注意安子玉，却见他匆匆而去。韦玉筝心道这安子玉决不会如此简单便去，辞了弘光，拉着唐宁在寺中漫游。


过了半个时辰，听得大雄宝殿外有人喧哗，两人过去看时，见安子玉在大雄宝殿外作怪态，或坐或卧，或倒立，或翻身，头上燃灯始终不倒。安子玉随手一抛，便现出一朵花来，再随手抛洒，落花纷纷，再盘膝坐定，高颂佛号，只见头顶燃灯忽然爆出彩花来。那些礼佛之人皆被惊动，都来看时，见安子玉花样层出不穷，却都与佛事有关，甚么天花乱坠、拈花一笑、舍身饲鹰，难为他想出这些怪招。


弘明、弘光皆来观看，他们熟读佛经，自然更能领会，点头微笑。


唐宁暗道不好，这安子玉分明是来偷佛骨的，莫非他还真礼佛不成？韦玉筝才笑嘻嘻的将适才安子玉拜佛的情形说了。


唐宁道：“这安子玉定是在打佛骨的主意，这佛骨是皇帝看重之物，若被盗定然严加追究。安子玉虽然是个惯偷，却大半是嬉闹，又有‘四不为’，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怎生阻止他才是？”


韦玉筝笑道：“我们两个上去和他打声招呼，他不吓得逃之夭夭才怪。”


唐宁道：“现在喊明了，便喊安子玉，也说不得有人知道便是西山神偷。依西山神偷安子玉的名声，众人如何放得过他？门外那些纨绔所偷的也会栽在他头上，这也对他不公。”携韦玉筝再进大殿，见那些信徒小僧都出殿看安子玉杂耍，仍有一些虔诚的信徒叩头拜佛，佛舍利依然安放堂上。


那殿外的安子玉终于杂耍完毕，盘膝念佛，众人纷纷散开。弘光见唐宁重回大殿，过来打礼，转头只向佛指舍利望得一眼，立即脸色大变，头顶汗出如珠。


唐宁问道：“大师不舒服么？”


弘光忙将唐宁韦玉筝引入静室，声音颤抖道：“唐施主，大事不好，我佛舍利被人盗去了。”


韦玉筝笑道：“那舍利不是还在堂上么？”


弘光摇头道：“那堂上却是假的。”唐宁道：“我适才也看过，与先前一样啊。”韦玉筝也点头称是。


弘光摇头道：“外表看去极为相似，但光相不同。我佛舍利光相变幻，乃是有灵之物，而堂上的却死气沉沉，是个死物。”


唐宁自看不出甚么光相，叹道：“莫非真是西山神偷动了手？”


弘光摇头道：“那西山神偷出没江湖，老衲岂能不防？适才老衲与弘明师兄便一直望着他，目光不曾稍移，他决无动手之机。”


韦玉筝道：“果真不曾稍移？”弘光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睁着两只眼，还是活棋。”又岔到围棋上了。


韦玉筝道：“没眨眼睛？”弘光道：“便是老衲眨了眼，那弘明师兄和那几个弟子也不会一起眨眼。”韦玉筝笑道：“那么多人全盯着他，一定是他偷了。”弘光道：“不可能啊。”


唐宁笑道：“他自有办法。”问弘光道：“那殿外的安子玉不知还在否？”


弘光道：“这安子玉一露身，我寺便已觉察，弘明师兄负责一直暗中追踪，想来不会使他轻易走脱。”


唐宁道：“如此甚好，你我快去，莫使他走了。”


弘光忙与唐宁韦玉筝赶到大雄宝殿外，却不见弘明和安子玉，又赶到大门口。弘明正走进来，道：“阿弥陀佛，这偷儿终于走了。”


弘光顿脚道：“苦也。”遂将佛舍利被换一事低声告知弘明。弘明也是呆了，半晌方道：“老衲一路盯紧，不曾见他近得大殿一步。莫非他有分身之术不成？”唐宁与韦玉筝对视一眼，韦玉筝差些便笑出来，忙咬唇忍住了。


弘明又道：“殿中莫非另有贼人，借机盗取？”


弘光道：“佛舍利被安放在一丈余高的地方，若轻功不佳，定取不到。我寺日夜在门口盘查，四处设伏，除安子玉外，实无江湖人物混进来。岂不怪哉？莫非……”


唐宁道：“两位大师莫再猜测了，这佛指舍利应该是西山神偷安子玉窃了。”


弘光弘明叹道：“阿弥陀佛，我寺大劫将至矣。”佛舍利在大慈恩寺遭窃，一旦皇上动怒，合寺上下只怕全要无幸。


韦玉筝一直笑吟吟的，这时也意识到事态严重，收了笑容道：“这偷儿，甚么不好玩，这佛骨便偷了去，一不能吃，二不能卖，偏要偷这个。”


唐宁却淡淡笑道：“两位大师莫要叹息。如不出所料，这安子玉仍在寺中，请两位大师在门口及各处暗中设伏，定会擒住。”


弘光弘明道：“这安子玉分明已从门中走了。”


韦玉筝点点头笑道：“我宁哥哥说的不错，肯定还在寺里，不过再迟些，那可真走了。”


唐宁道：“请两位大师信在下一言。”弘光叹道：“如今之计，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弘明当即便去布置人手，弘光再请唐宁至静室相坐，唐宁笑道：“在下陪大师手谈一局。”弘光再有多大的瘾，此时又哪来心思下棋，但见唐宁邀请，不好推却，他心不在棋上，棋力本比唐宁略高，这局却被杀得落花流水。


一局未终，却听见静室外脚步声响，听得那安子玉声音嚷道：“我分明前来礼佛，如何诬我偷舍利。你见着我偷了么？你见着我偷了么？”


韦玉筝笑一笑，对弘光打个手势，拉着唐宁，悄悄避在帐后，见安子玉被弘明及几名弟子押将进来。


安子玉叫嚷道：“臭和尚，凭甚么诬我。我在大殿外礼佛，又惹着你甚么事？”将全身上下衣袋物事全翻将出来，两手一摊道：“你们看有么？有么？”急冲冲的脾气看来是老二。


弘明再搜他身上，果然再无别物。那地上一堆物事，除金银外便是一些手帕胭脂饰物和茶饼干粮之类，只有一个玉管与佛指舍利端的十分相象。弘光拣起玉管，细细看过道：“这是何物？”


老二嬉笑道：“臭和尚想佛骨想得疯了，连玉管都要吞没，你想要便拿去，我却要走了。”抬脚便要走。


弘明想要拦他，却又无凭据，十分尴尬。


韦玉筝一拉唐宁，从帐后走出来，笑道：“这一位安子玉，别来可好？”


老二回头见是韦玉筝和唐宁，拔脚便要逃，弘明伸臂一拦，老二便泄了气，乖乖的不再反抗。


韦玉筝笑道：“这一位安子玉，见了故人怎不问好？”唐宁平素里太过认真，不大开玩笑，但一见这安子玉，心情便忍不住被带得轻松好动，便也重复道：“是啊，这一位安子玉，见了故人怎不问好？”


他二人讲的是“这一位”安子玉，那老二听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们将秘密泄露，上下牙齿直撞，道：“你这小……小……唐公子，好。”老二本要说“你这小子”，话出口忙收住了。


唐宁正色道：“安子玉，你偷甚么不好，偷这佛骨来作何用？一不能卖，二不能用，还要日日被官府通缉捉拿，是要杀头的。再说江湖中人知道舍利在你手里，还不来抢夺？”


那西山神偷来偷舍利，自然不是为了用，也不是为了卖，只是听闻长安附近争相礼佛，一时贪玩而已，全不想后果。老二听了唐宁的话，才知道后果严重，虽然不怕官府缉拿，但江湖中人来抢麻烦就大了。他虽贪玩滑稽，又不痴傻，怎能不顾后果，当下连连点头。


唐宁道：“只要你将佛骨舍利还给大慈恩寺，此事便不声张，大家相安无事，不然的话……”


韦玉筝抢着道：“后果可不得了。你自己最清楚了，是不是啊，这一位安子玉。”


老二心惊肉跳道：“舍利如今不在我身上。”


唐宁点头道：“好，限你一个时辰将舍利还来。”请弘明放他走。弘明将他捉到，自然不肯轻易再放他溜掉，便要跟随。唐宁道：“弘明大师，你若跟着他，反取不到。”


弘明虽不明所以，但见唐宁成竹在胸，适才又见他料定西山神偷窃了佛骨又留在寺内，当真料事如神，便放老二过去。


唐宁再邀弘光下棋，当真是主客易位，弘光神色初定，此番总算旗鼓相当。过得大半个时辰，果然老二将佛指舍利还来，将地上物事收了去，那玉管却不要了。


弘光将玉管与舍利拿来相比，大小长短都相同，细看自然不同，但若悬起一丈多高，离得远些，加上殿中又暗，实难分别。


弘明弘光对唐宁二人再三称谢，弘光依然想不通安子玉如何能盗走舍利，便向唐宁请教。


唐宁笑道：“此间秘密不便告知。”韦玉筝也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却伸出三个指头。


唐宁与韦玉筝走后，弘明弘光苦苦思索韦玉筝的三根指头代表甚么含义，弘光猜是一个真舍利加两个假舍利，弘明猜是佛骨一劫正应三个时辰，后又猜到三千大千世界，总之所有带“三”的佛经故事，却始终猜不透。直直过了三日，两个老僧这才作罢，相视一笑，原来这“三”便是要两人妄猜三日，两老僧霍然顿悟。


唐宁与韦玉筝一路谈笑而归，到了韦曲，见太子东宫仪仗仍在，唐宁道：“这太子居然到长安剑宫一坐便是整日，好生奇怪。”


韦玉筝道：“你前去拜见你的阎大哥不就知道了？”


唐宁道：“阎大哥所为大事，我何必去麻烦他？”


剑宫门里紫影一闪，唐宁看得清楚，连忙带韦玉筝离去。


韦玉筝笑道：“是凤儿吗？宁哥哥怎么不见她。”


唐宁心道：“明知故问。”忽听韦玉筝道：“她才舍不得杀你。”


唐宁摇摇头，心中不是滋味。


韦玉筝忽叹口气，道：“宁哥哥，我……我怎么觉得好对不起她。”


唐宁心中想起凤儿那日的话：“自今而后，天荒地老，生不相见。”想到凤儿从此跟着那暴戾冷僻的紫衣女子，轻轻长叹一声。


韦玉筝抬头看看唐宁，欲言又止。适才欢快的心情顺风而逝，二人再不说话，默默赶路。


二月份平卢之战结束，迫于大军压境，驼山派内部生变，主张归顺朝廷的一方联合掌握军权的将军将李师道斩杀，自安史之乱后六十多年的藩镇割据终于结束。


唐宁想起李贺，这日里便到太乙宫为李贺设一小小的祭坛，告慰道：“李贺公子，虽然你壮志未酬，郁郁而终，但你希望社稷一统的愿望已经实现，你也可以安息了。”


到了四月天气，因袁聪出嫁，唐宁与太乙门同去庆贺。郑奇最喜做游侠，常希望与唐宁行侠江湖，此番本想得了自由，不料作了侍卫，有此机会，便称病告假，定要来凑热闹。


华山北峰下，青柯坪东西新起两座道观，张灯结彩，煞是热闹。华山派云阳道长本喜情静，但爱女出阁，终究是件大事。太乙门与华山派渊源深厚，少不得知会，其余便只知会了老叫花子。


云阳道长只在内里接待胖大道士与老叫花子这几位平辈，一干小辈便由其大弟子接待。唐宁常到华山，却从未见过这位华山派的大弟子，原来他在嘉午台小华山执掌道观。老疯头忙里忙外，看样子成了总管。


那大弟子道：“今日二师弟与小师妹成婚，各位师弟妹前来祝贺，总须尽欢，愚兄的意思是行个酒令如何？”


唐宁心道：“怪不得见不到韦玄中，原来作了新郎。”大是高兴，道：“猜拳射覆，一者不雅，二者太闷，不若大家便讲故事吧，只需与道佛相关。”


这一年长安迎佛骨之事轰轰烈烈，从去年腊月直至四月初八东市僧斋大会，又有杂乐百戏助兴才告结束，历时近五个月。这五个月来长安首要话题便是迎佛骨，而征讨平卢、统一海内却在其次了。


郑奇道：“不知道神仙故事算不算？”


不想华山派几名弟子看着他极是奇异。


郑奇道：“我说错了么？道士讲神仙，天经地义。”


大唐道家兴盛，除江南符箓派外主要有两处，一处便是终南山太乙宫，一处是中条山五老峰。天下人若求度牒，即取得道士身份，不是到终南山便是到中条山，天下道观多从这两处分支。


太乙宫与中条山俱是以道家内功修行的，即所谓修炼内丹，但自隋末唐初中条山出了一个张果之后，中条道士便开始转向神仙一派，求长生不老药，炼起了外丹。


太乙、华山两门皆以道家内功与剑术名震江湖，却非炼丹服饵的外丹一派，对长生不老药等神仙之术不屑一顾。


那大弟子笑道：“可以。”郑奇乃是客人，他总不能拒绝。


韩湘子道：“皇帝信道信佛，无非幻想长生不老，但自古来又有哪个帝王诚心修行？道本无为，他却只求有为，惟恐皇权稍失，只想服食丹药长生，永坐皇位，可不是痴心妄想？”


他举杯向上一抛，却见酒成一线，直入口中，道：“湘子不善讲故事，自饮一杯。”


唐宁点头道：“韩道兄所言甚是。这丹药多用丹砂、雄黄之物炼制，如那寒石散，用丹砂、雄黄、云母、石英、钟乳石等物所制，更有用金汞烧丹。想这丹砂雄黄等物自身便有毒性，皆是大寒之物，人身血肉之躯如何受得。或者采用大燥大补之药，也是杀人猛药，岂能长生，只是短命。太宗、肃宗因服长生不老药中毒而死，高宗、中宗之死与这也多少相关。”他师从孙山人半年，也算学了一些药理。


那大弟子笑道：“韩师弟好功夫。”华山道观是太乙分支，是以太乙门与华山派实如同门。


郑奇这才知此处酒令与太白酒楼天宝茶楼大大不同。


韦玉筝笑道：“我们翠华山就有许多方士在山洞里炼丹，有一天东山上砰的一声巨响，一个山洞里象炸雷一般，那方士逃出洞来，全身上下连耳朵嘴巴都成了黑的，只有两只眼珠子是白的，比那昆仑奴都黑得多。”


她却将酒杯抛起至嘴唇边，轻轻张口咬住，将酒喝过，浅笑道：“小妹功力不济，各位师兄见笑了。”她一向文雅，这时不好意思加上喝酒，脸色泛红。


那大弟子知她脸嫩，一笑不言。


郑奇笑道：“我听说了当今皇上的一个传说。讲元和五年，有个那个……那个出使新罗国，船到了蓬莱，停泊在一个海岛上。”


华山派一名女弟子问道：“甚么那个那个，那个是甚么？”


郑奇笑道：“那个就是没那个。”


那女弟子更加莫名其妙：“什么没那个？”


郑奇笑道：“没那个就是太监。”


在座的女弟子都羞红脸，唐宁一皱眉，瞪他一言。


郑奇这才老老实实道：“那太监借着月光散步，见亭台楼阁，金门银窗，十分华贵，正巧遇见一个神仙，自称是皇上朋友，还拿出一个金龟印转交皇上。皇上看到印后，叹息半天，说自己生前莫非是神仙？”


他自知功力不及韩湘子，但又不能学韦玉筝，拿指尖顶住酒杯，那酒杯滴溜溜旋转，酒却不溢。


转动之间，指尖一顶，将酒杯抛起，划一个弧线，整个酒杯落入口中。


这却使得是巧劲。郑奇性本诙谐，这时更故意作的如同玩百戏。


华山派弟子见他功夫不高，性情浮滑，眼光只盯着华山派的那些女弟子，心中都有些气。


唐宁笑道：“八成是那太监不知从何处拿了一个金印，却来编鬼话讨好皇上。”


郑奇道：“还有一事，讲有个处士能前知千年，后知千年。皇上召他入宫，吃了他的药，很有神验。有一天处士与皇上一起看宫里木刻的海上蓬莱三山，那处士竟然缩身仙化去了。”


华山派一弟子道：“莫非他会缩骨功，那也不会缩的看不见。”


另一弟子已然不悦：“甚么缩骨功，分明是脸皮功。”暗骂郑奇。


唐宁忙笑道：“此事却与唐明皇游月宫一般，谁曾见来？若说神，我却亲见一桩，便是今年迎佛骨一事。”


韦玉筝知他要讲西山神偷，抢着道：“我来讲罢。”她讲故事却比唐宁好，唐宁讲故事平平淡淡，从不知巧设悬念，引人入胜，夸大细节，刻描生动。而韦玉筝从小听佛经故事，善讲得多，听得众人滋滋有味。


众人皆苦思那西山神偷如何能凭空取走佛骨，纷纷猜测，答案也是千奇百怪。


韩湘子道：“莫非此人内功奇高，可凌空取物？”


韦玉筝摇头笑道：“不是。这人内功尚不及宁哥。”得意之色浮于言表。


郑奇道：“这一定是趁夜半人困从屋顶勾取。”韦玉筝又摇头笑道：“不是，便是他杂耍时下的手。”


此时有人来拜，华山派不曾再通知他人，却不知是何人？


那人由老疯头陪进门来，见到唐宁便笑道：“唐兄弟，别来无恙。”


那人四十开外，此时身着便装，居然是裴度，他因奸相皇甫镈屡进谗言，被外放为河东节度使，路过华山，前来看望老疯头，不想遇见袁聪婚礼。


裴度为相四载，筹划方略，先后平定淮西平卢，使成德和横海归服，居功至伟，天下一统不到两个月，裴度却被外放，果真应了唐宁当初所讲功高震主的话。


裴度一眼望见郑奇，惊道：“是你。”


郑奇笑来相拜。


唐宁登时警悟，心道：“当时有三名刺客，被一位白衣少年刺伤，那位白衣少年就是郑奇。此事居然瞒我这么久。”郑奇为质长安，思念父母时常彻夜独饮酒楼，这唐宁也是晓得的，按品级他一向身着的是青衣，因此唐宁从不曾想到他会穿白衣。此刻回想起酒楼遇见王士则一节，郑奇便露了话头，只是唐宁与韩公文不曾想到。


郑奇看出他心思，点头道：“我父亲身在外镇，朝中想害他的大有人在，我之所以不敢声张此事，便是不想为父亲招惹无妄之灾。朝中最忌朝臣与藩镇往来，若有人借机生事，讲我父亲与裴相公内外勾结，父亲丢官不说，弄不好便是满门抄斩，还连累裴相公。所幸那日我穿白衣，若穿青衣，容易被人查出。”


裴度埋怨唐宁道：“唐兄弟既然早知，何不告诉裴度？”


唐宁笑道：“相公是我师父的师父，这兄弟可当不起。”


裴度愕然。唐宁笑道：“在下的棋是丐帮帮主嬴前辈教的，嬴前辈的棋却是相公教的，相公既然早知，何不告诉在下？”


内里老叫花子笑道：“正是，不过老叫花子下棋虽臭，做师父可比裴相公强。”两下里哈哈大笑别过。


诸人见郑奇竟是当年救裴度之人，肃然起敬，功夫高低便在其次，性情浮滑也不当紧，只要行的是侠义，便值得敬重。


重新接起话题，却是在袁聪与韦玄中行完礼落座后。江湖儿女，却没那么多繁文缛礼。


袁聪拍手笑道：“那人一定会念咒，或者使勾魂大法，把这些人都勾了魂。”


韦玉筝笑道：“袁师姊猜的也不对，勾魂大法勾不了这许多人，再说我和宁哥一直神志清醒。”


郑奇道：“韦妹妹和唐大哥在一起，都是失魂落魄，哪能清醒？”众人大笑不已，韦玉筝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到桌下。


韦玄中老实，苦思半日道：“莫非这人使的是冰蚕丝之类的无色细丝，从二十丈外勾取？”


华山派的大弟子摇头道：“若内力果高，用冰蚕丝取物或者可行，但要再将一个假佛骨送上，断无可能。”


众人见所猜皆不中，便问唐宁。唐宁含笑不语，韦玉筝又伸出三个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


众人自然猜不到，郑奇笑道：“韦妹妹，你若不将案底揭明，只怕今夜韦道兄与袁姑娘的洞房花烛夜都过不成了。”众人又是大笑，袁聪如今也知害羞了。


唐宁道：“此事关乎他人秘密，讲出来对人不利，不知当不当讲。”


韦玉筝道：“要么我问一问师父？”唐宁笑道：“这也好。”


韦玉筝便入内里来，几位前辈正谈论江湖之事。老叫花子道：“我老叫花子这大半年可没有你们几个老道士清闲，到河北江淮去了，河北依旧那副模样，只有驼山派今遭是彻底垮了。”


华山派的四师叔道：“听说长安剑宫近来声望日隆，在并州联合介山派攻灭了天龙寨，二寨主青面龙王死在介山派掌门玄中子手里，那什么大寨主独眼天龙却死在一个叫成颀的年轻人剑下。”


老叫花子道：“是有这回事，长安剑宫还在荆湘灭了两家山寨，在东川也和柳家寨大干两仗。人家长安剑宫帮的都是白道，又有官军支援，不单单‘声望日隆’，还和各地官府交好，在河东荆州长沙开了分舵，势头快要盖过你老道士的太乙门喽。上次骊山狗屁大会你老道士还不赏脸，现在倒贴笑脸人家也不要喽。”


胖大道士呵呵笑道：“老叫花子既然这般看得眼热，不妨去向人家贴个笑脸。”


老叫花子笑道：“咱是穷帮，人家是富帮，咱是花子帮，人家是官爷帮，看不上咱。”


华山派几位点头道：“正是，反正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韦玉筝向华阳道人耳语一番。华阳道人忍俊不禁，她是急性子，哪里藏得住话，便讲与一座人听。


老叫花子笑道：“这偷儿倒也有趣。不过秘密么，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好玩了。”


胖大道士道：“这偷儿既有这‘四不为’，也不是邪恶之辈，给他们留条生路吧。便限在这些人里知晓，莫传扬与江湖便是。”


韦玉筝点点头，出来将胖大道士的话讲明了，才将西山神偷一胞三胎的事讲出来。但就算一胞三胎，又如何行窃？


唐宁笑道：“这偷儿也真是煞费苦心。殿前杂耍的必是老大，他性情胆小，必不敢亲自偷窃，便分工引人耳目。先前在殿中画样的应是老三，他性情狡黠。老二急躁，画样的事做不好的。”


韦玉筝笑道：“这偷儿长相奇特，一望便牢记，正因如此，大家才决不会想到会有三个。他们由一个公开招摇，引起注意，另两个暗中行事。”


唐宁道：“正是如此。当时老大在殿外杂耍，老三便乘机换掉舍利，依他的身手，一霎那跃起换掉，自然无人发觉。”


韦玉筝道：“当时殿中只有一些百姓和小僧，没有高手，不是看老大杂耍便是伏地念佛，没人会留意着他。”


唐宁道：“一个多时辰内，他们居然找到两根极似佛骨的玉管，也算难得。”


韦玉筝笑道：“要不怎么称做‘西山神偷’呢，自然有些本领。”


唐宁道：“可见世间神话大多是假。”他是读书人，奉孔子不论鬼神的立场，虽习练道家内功，但老子去华尚朴、清心寡欲的思想与神仙鬼怪大相径庭。


二人一搭一档，解了这窃佛骨的谜团，就只苦了弘明弘光两个老和尚。


唐宁讲过，便须饮酒，举杯向上一抛，与韩湘子的动作无二。


那些华山派弟子心道：“与他人一样，有何稀奇。”


却见那酒箭不是一条，而是并立的两条，原来唐宁手上分出两条力道。酒箭又快又准，直入口中，若眼力不佳，却还看不出是两条。


华山大弟子喝一声好，却有几人不知好在何处。


太乙华山聚在一起，长辈中唯缺了终南道人。唐宁与韦玉筝便在秦岭一带寻访终南道人，如同当初寻访父母一样毫无消息，长安洛阳左近都寻不见，便又向河北一带去。


唐宁想到与千绝刀李胜曾有一面之交，不妨前去求见。李胜原是好客之人，又喝过唐宁的猴儿酒，很认这份交情，衙中本已有一位客人，李胜与各人引见了。那人是个妙龄女子，装扮浓艳，却是书记门的弟子，姓颜，看神情与李胜十分熟悉。


李胜与唐宁寒暄一阵，讲起初见情形，不免提起李贺。李贺在潞州三年，虽是潞州府幕僚，但他有心尚武，常到昭义军衙门，与李胜交情不错。想到李贺一直念念不忘国家一统，而今遗愿得酬，却不能亲见，李胜也有几分感伤。


那颜姓女子笑容妩媚，向李胜道：“听李长老的口气，这位唐公子竟也是江湖中人，可否接受我书记门采访？”


唐宁问道：“采访？何谓采访？”


那颜姓女子微摆身躯，柔柔笑道：“古时乐府采诗，名为采风。我书记门采的是江湖游侠事迹，因要核实，需要访问调查，所以便称‘采访’。”便从怀中取出一块木块与炭条，问道：“唐公子何方人氏，习练何种武功，有何得意事迹？”


唐宁道：“颜姑娘不必费神，唐某也算不得江湖人，更无甚作为。”


李胜笑道：“唐公子休得过谦。你年纪轻轻，功夫了得，如今又过三年，功夫更加精进。上次你我只是相试，此番会一会兵刃如何？”


唐宁推辞道：“李将军面前，在下哪敢出丑。”


千绝刀李胜却坚决要比，一来是确实想见识唐宁武功，二来自然是一心助那颜姓女子采访。骊山大会与书记门等事，唐宁自然早已告诉韦玉筝，韦玉筝见那颜姓女子妖娆，心中固然不喜，但听她要采访唐宁，这是为唐宁扬名，便也不计较这许多，鼓动唐宁与李胜比武。


唐宁便选一把剑与李胜比试，斗到五六十招，故意失手败给李胜。那颜姓女子在木块上记录，末了向李胜道贺。


李胜心知肚明，唐宁功夫远在自己之上，故意在自己一套千绝刀的最后一招上失手，笑道：“阿颜你弄错了，这场比武是唐公子胜了。”


那颜姓女子愕然，李胜道：“适才是唐公子有意相让。”那颜姓女子便在木块上涂写几下。


韦玉筝道：“这位姑娘所记，可容一观？”那女子一笑将木块递与韦玉筝。韦玉筝接过木块，却见上面画满点线三角圆圈之类，偶有几字，也是多一撇少一捺，皆不认识。


颜姓女子笑道：“这是本门独创记录之法。有时采访他人，或滔滔不绝，写字甚慢，如何记得过来？便以此法，名唤速记。”


韦玉筝道：“那颜姑娘这块木块上所记是甚么？”


颜姓女子道：“这上面写着元和十四年，即己亥年八月庚日，千绝刀李胜与长安唐宁战于潞州，凡六十招，不相上下。”


李胜笑道：“好个不相上下。阿颜不愧是书记门河东首席，下笔一字千金啊。既为唐公子扬名，又煞费苦心维护我这张老脸。你应这么写，长安唐宁破千绝刀于潞州。怎么样阿颜，老李的文笔是不是大有长进啊。”


唐宁道：“李将军明明胜了在下，在下输得心服。”


李胜笑道：“其实那‘紫气东来’已是我最后一刀，唐公子明明看到我的破绽，却故意偏开，但你的眼神却分明盯在我破绽之处。”


颜姓女子笑道：“二位都莫要过谦了，我写‘不相上下’最是公允。”向唐宁笑道：“唐公子的剑法是甚么名称？”


韦玉筝代答道：“古松剑法。”那女子又在木块上画了两下。


韦玉筝见那女子脚下虚浮，不象会武功之人，想这书记门在江湖中也算有名，这女弟子怎毫不会武。她却不知书记门在江湖中广受欢迎，根本无须以武功立足。


李胜看来与那女子十分厮熟，那女子谈起上月到邢州见闻，邢州地当河北，在太行山之东，却属昭义军管辖，听这女子所谈，对昭义镇各州之事十分熟悉。


那颜姓女子又谈起书记门，原来书记门在各州大多派有一名弟子，每一个镇有一个分堂，每一个道有一个堂，却不称堂而称站，遍布唐境，甚至南诏、吐蕃、新罗皆有分站。江湖上若有不寻常事情，飞马传送，如同驿站。


唐宁与韦玉筝对望一眼，心道书记门耳目遍天下，若向他们打听终南道人与那仇人，说不上有望。


唐宁便向那颜姓女子道：“在下想向颜姑娘打听一位前辈游侠，不知可否？”


颜姓女子抚鬓浅笑道：“唐公子请讲。”韦玉筝见那女子直勾勾看着唐宁，心中着恼，只缘有事求她，不好作色。却不知这是书记门的采访规矩，并不是那女子对唐宁起了甚么心思。


唐宁道：“在下想问的是太乙门的终南道人。”


那颜姓女子作景仰之色，李胜也道：“这终南道人可是十几年前江湖上最有名的游侠，不可望及，这些年忽然没了消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颜姓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本《侠隐记》，翻出有关终南道人的记载，乃是在首篇“神人篇”中，记载了终南道人一些行侠事迹，却止于元和元年。那“神人篇”中有聂隐娘、申不平、红线等已故去的侠客，也有太乙道人、终南道人、中条三友、云阳道人、嬴不亏等人，笔墨多用“神”字，如“神技”、“神龙见首不见尾”等，以及“高山仰止”、“云中”、“缥缈”等字眼。事迹所载也确是神奇，终南道人一日剑挑大巴山云里寨，只出八剑，荡平寨匪五百人，剑出如霹雳，声闻十里。


另有一篇作《江南客》，也是记载终南道人事迹的：


江南客，货药为生，扁舟往来江渚，然不谙水性。某日舟行京口，遇官家拦河征捐，客本薄利，不堪盘剥，央之再三，曲脊虾然。官怒，呼喝益烈，俄尔风浪遽急，陷舟于江中，浮槎乃起，舟货尽散。


客惶恐涕泣，官益不悦，令客去衣以当捐。有道士登萍而来，呼声如雷，怒目如电，眉张盈寸，有剑太阿，化为白虹，一时雷雨大作，连江而起白浪，高不知几丈许。


须臾雨收，前视之，官衣中乃一兽尸焉，似狼而非。道士言豺也，素与狼为伍。然遍观佐吏，亦皆豺化，无狼焉。唯一佐者，非狼非豺，人也。道士言此即本官，假衣诸豺，剖其心，色黑而臭，道士言狼心也，被人皮而行。


客云：“衣冠楚楚，何以辨之？”道士喟然曰：“难矣哉，豺伍之，狈助之，利诱之，权蔽之，苟非习太虚经三十有二载，吾亦无以辨之。听闻五岁童子可识妖魅，向后可携之。”


客顿首以拜，询其名，终南道人也。


唐宁道：“此篇为杨掌门所写？”想骊山所见台上杨投对长安剑宫毕恭毕敬，听闻书记门与官府交好，怎能写出此等文章。


颜姓女子道：“非也，此篇乃西川站所书。”


唐宁与韦玉筝相视一笑，这些人他们大多认识，都是些长辈，在他二人眼里只有尊敬，何“神”之有？何况西川站记载扬州之事。想到寻不着终南道人，心又凉了下来。


再向颜姓女子打听是否有失去右耳之人，那女子翻了半日，才找到两则被削了耳朵的事迹，却都是削去双耳，时间地点人物都不对，看来通过书记门打听的路又断了。


这时有人送信给李胜，李胜阅后脸色大变，将书信取火烧了，对三人道：“沂州出大事了。”


唐宁问道：“可否告知？”


李胜道：“当然，此事又非秘密之事。平卢被平定后，驼山派一分为二，一部分当初主张归顺朝廷的随刘悟去了义成镇，总堂也迁了去，由刘悟接任掌门，几个长老当初已经被李师道杀了，留下的功夫都一般。另一部分大多留在沂州，地位高些的也随李师道一起被杀了，只留一些弟子。平卢镇也被分为三镇，沂州的新节度使刻薄爱财，是个酷吏，这六七月大热天气强迫士卒为他修府第，动不动随意打骂，称为反虏。这些士卒十分愤怒，其中一个驼山派的小头目王弁便乘机起事，率了手下四个人冲入府中，将节度使和节度副使杀了，自称沂州留后，也就是代理节度使。”


唐宁咋舌道：“降卒杀死朝廷命官，的确非同小可。那节度使虽是酷吏，但兵士怎可私下处置？”


李胜道：“这事当然没有完。皇上派棣州刺史曹华出任沂州节度，率棣州兵马上任，又封王弁为开州刺史，立即赴任。”


唐宁摇头道：“杀死朝廷命官，却被招安封一州刺史，这是皇上所为么？”


李胜道：“王弁未到开州，便被铐了，押送入京。曹华对沂州将士讲朝廷不追究他们，好生安抚。过了三日，曹华将沂州将士招集到府中，说朝廷有赏赐，老家沂州人和郓州人的不相同，请沂州人出府去领。沂州人一出府门，门便关闭，府中杀出伏兵，将一千二百多郓州人杀得一个不剩。”


韦玉筝哇的一声惊呼，那颜姓女子更是花容失色。


李胜道：“驼山派大多是郓州人，这次被杀得没留几个了。除了刘悟带走的几十个人，余下散在各州的都武功低微，没有组织，不成气候了。”


唐宁惊愕得难以形容。李师道叛乱，追随他的骨干已经被刘悟除掉，余下的只是一些小辈弟子，这些人虽随李师道叛乱，也是被迫的。此次王弁作乱，也只是五个人，却连累了上千人，而且朝廷行事也不太光明，居然用诱杀。


唐宁道：“如今不是刚刚大赦天下么？”


七月间御史台与京兆尹已经审理了西京谋杀宰相的案子，杀了驼山派王士元等十六名凶犯，群臣给皇帝上尊号为“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大赦天下。至于当初的主谋李师道与园净圆通，早已先后被斩。


李胜道：“叛逆重罪，乃在十恶不赦之首。”


那颜姓女子颤声道：“这驼山派也是一大门派，怎么会被杀得一个不剩？他们不会反抗么？”


李胜道：“驼山派的功夫所长在剑阵，若论一对一的功夫本不高，这一千二百人中半数还是寻常兵士，不是驼山派的。这些人手无寸铁，那伏兵都身披重甲，手执长剑，哪里逃得脱？况且根本不曾防备，而那些甲士更是擅使剑阵。”


唐宁点头道：“便是功夫再高些，面对一千多执剑甲士也难逃脱，两千多人挤成一团，你根本无法施展功夫，更顾不得四面八方。除非轻功绝伦，方有一线生机。”他想起老疯头在两军对阵中能来去自如，便想到此节。


李胜道：“据称那些人被杀之时，哭喊声惊天动地，血雾腾起一丈多高，半日不散。”


那颜姓女子忍不住呕吐出来，韦玉筝也是紧紧抓住唐宁的手。如此残忍之事，唐宁听得也是心狂跳不止。


那颜姓女子难以支持，匆匆告辞。


唐宁道：“适才李将军所言，那些甲士擅使剑阵，莫非也有江湖背景？”


李胜叹一口气道：“长安剑宫。”


唐宁霎时如一桶冷水当头浇下，结结巴巴道：“长安剑宫为何要参与此事？”


李胜冷笑道：“长安剑宫在并州攻灭天龙寨，开设分舵，此次又鼎力助朝廷灭了驼山派，你道他所为何事？”


唐宁向好处想：“长安剑宫弟子多在官军中任职，与朝廷瓜葛太多，帮助官军剿灭山寨也是义举。至于此次么，或许是认为驼山派割据平卢，戕害宰相，才……”想到阎峰所言助朝廷削藩之志，对付驼山派是自然而然的，但沂州之屠不单残忍，而且是诱杀，手段殊不光明，唐宁也难以说服自己，只得叹口气。


李胜听唐宁言语中有为长安剑宫开脱之意，不禁打量他几眼道：“莫非唐公子也是长安剑宫的弟子？”


唐宁道：“不是。在下无门无派。”


李胜冷笑道：“只怕长安剑宫有一统江湖的野心。”


唐宁脑子一片杂乱，喃喃道：“一统江湖，一统江湖。”


李胜道：“长安剑宫不单在并州洛阳荆州长沙成都等地开设分舵，更派弟子到各州任职，潞州也派来了。”


唐宁听得直摇头，他不是不信，只是心中叹息，到底为甚么，他自己也讲不清。


李胜只道他依旧不信，冷笑道：“唐公子可知适才的信是何人送来的？我索性告诉你。无极帮传信与武灵门、幽燕帮、盐帮和我太行派，相聚商议驼山派被屠之事。”


唐宁眼睛一亮，这次河北江湖人物聚会，正好可找寻韦玉筝的仇人，便道：“不知几时聚会，在下也想见识河北的朋友。”


李胜摇头道：“此事实是机密，适才李某见唐公子不信在下之言，一时情急讲了出来。河北道上各帮派聚会外人不可参与，何况事关河北各派兴亡，所以不能请唐公子前往。”


唐宁点点头，思索一阵又道：“恕在下直言，太行派一向忠心报国，前些年征讨淮西和无极帮，这次又征讨平卢驼山派，与无极帮有隙。武灵门此次更是倾其兵力，李师道兵败，大半是魏博武灵门的功劳，幽燕帮与无极帮的矛盾也不小吧，怎能大家共处一起呢？”


李胜道：“河北各派确实相互有怨，但又唇亡齿寒，兔死狐悲，必要时携手并肩也属正常。我太行派本已远离河北各派，三十多年不曾与他们聚会，但旧有渊源，既然他来请，我也不好不去。”


唐宁道：“话虽如此，但如今刚刚战罢，才添新怨，谁知是不是鸿门宴。万一言语不合，动起手来，李将军不可不防。”


李胜道：“唐公子此言不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也须带一些得力的弟子前去。”


唐宁笑道：“李将军看在下可胜任否？”


李胜道：“唐公子武功高强，当然是个强援，但公子非我门下。”


唐宁道：“无极帮、幽燕帮里都不是一门一派的人，我便隐身在太行派里又如何呢？”


李胜道：“此言也对，我门下弟子功夫皆不强，万一有事确实不堪用。但要公子屈身充我弟子，实在不敢当。”话中意思已明，自然是愿意。


唐宁道：“只是暂时充一次，又有何妨。我还给将军再带一位女弟子。”一指韦玉筝。


李胜犹豫道：“这位姑娘如此娇弱……”


唐宁微微一笑，韦玉筝抖出软鞭，啪的一声，将丈把远的烛台上蜡烛打灭，蜡烛依然无损，手头精准。


李胜惊奇道：“想不到韦姑娘的武功也怎么高。失敬，失敬。有二位相助，李某也就放心了。”


唐宁与韦玉筝在潞州游玩两日，当然要寻“秦琼卖马处”的客栈、单雄信的二贤庄、魏征在的东岳庙等，那东岳庙无论如何找不到。第三日上随李胜赶赴河北，到了第四日晚间，赶到了一片大树林中。那里已有多人，火把映照，各人脸色都很严峻。


唐宁与韦玉筝都改扮成太行派的弟子，抬眼看去，见武灵门、无极帮、幽燕帮、盐帮都已到了，远远的分立一方，多人在骊山大会都见过。武灵门来的是那二师兄，在骊山大会上箭伤无极帮长老王庭凑的少年林暗草也在场。而那王庭凑此刻正恶狠狠盯着这林暗草，恨不得将他撕成三块，身边却是秦宁。


幽燕帮是一个老者与幽燕三客，罗坚见了唐宁，不觉吃了一惊，想不到这少年不但与原横海节度使有旧，还居然是太行派的弟子，莫非朝廷派太行派长老乌重胤接任横海节度使是早有预谋？他老于江湖，自然不置声。只有盐帮来的却是帮主，唤徐大福。


王庭凑为各人引见后，转入正题道：“今日劳烦各位，乃是商议驼山派被屠一事。我河北道各镇六十年来各安其土，虽不受朝廷节制，却始终恪守君臣之礼，适时进贡，一向不曾独立称帝。但当今天子定要置我辈于死地而后快，两次征讨我无极帮，承各位的情，我帮不曾被灭。但如今驼山派已降官家，为何下此毒手？”此人相貌雄健，颇有异相。


他身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哭诉起来，原来是驼山派幸留之人，讲起沂州之屠，其状甚惨，他是沂州人，得以侥幸活命。


徐大福神色低落。程权入朝，带走三十多家，盐帮便垮掉一半。又有李长老身为沧州刺史，与节度使郑权不和，阻挠用兵，皇上调太行派乌重胤任节度使后，沧州将士怕皇上追究，将李长老赶出沧州，那李长老被调回京城斩了，盐帮在横海军中的弟子也被赶出来。徐大福为求自保，已经远离军政，带盐帮投靠了盐铁使，专一以盐为生了，听了这些事，低眉不语，似乎与己无干。


武灵门的二师兄冷笑一声道：“王长老召集大家，原来便为此事。李师道叛乱，驼山派被杀，是他等咎由自取。我武灵门主动归服朝廷，不单毫发无损，不失一州一县，还得到一百五十万匹绢的赏赐。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无极帮不但帮主王承宗两个儿子入长安为人质，而且割让德棣二州，这两州都有盐池，是一块大肥肉，无极帮怎不心疼。


无极帮被戳到痛处，王庭凑也脸上变色冷笑道：“六十年来河北燕赵魏冀相互支持，齐属河南道，潞属河东道，两家素与我四家交好，六家一心，才守住这一隅江山。不想你武灵门先吞并相卫二州，逼迫太行派归了朝廷，又主动归朝，出兵攻打我无极帮、灭驼山派，河北落到今日局面，都是你武灵门之过。”


燕指幽燕帮卢龙镇，赵指无极帮成德镇，魏指武灵门魏博镇，冀指盐帮横海镇，齐指驼山派平卢镇，潞指太行派昭义镇，世人多如此相称。


武灵门的二师兄打个哈哈道：“王长老今天邀集诸位，原来是来找我武灵门算帐来了。我道你诚心为驼山派不平呢，哈哈。不错，我武灵门是射你一箭，你可以光明正大来挑战，不必找这些借口，哈哈。”


王庭凑向林暗草又恶狠狠瞪了一眼道：“今日且将私怨搁下，只谈驼山派之事。”他忌惮武灵门的箭法，不敢轻易开衅，况且今日确有联合各派之意，私怨只好先忍下，以后再找这小子算帐。


秦宁也向唐宁瞟来一眼，其中含义唐宁实在难解。


那二师兄并不买帐，冷笑道：“好，今天只谈驼山派之事。你无极帮既然与驼山派交好，那棣州兵马大半是你无极帮弟子，灭驼山派自然是你无极帮立头功了。”


他与王庭凑在谈灭驼山派，显然心中不将刘悟带到义成镇之人再当作驼山派之人，这些人归顺朝廷后，一心一意作官，虽然也设了总堂，与江湖朋友已无往来了。


王庭凑怒道：“棣州旧兵马自然是我无极帮的，但……但……”这二师兄真是促狭，明知棣州被割让给朝廷，那无极帮弟子也会从军中撤走，却故意要王庭凑来说。


王庭凑当然不再说了，只道：“那杀人者却非我帮众，我信中已明白告知，史长老因何还要诬我无极帮？”原来那二师兄姓史。武灵门多是田姓子弟，此人是外姓，能升至二师兄，必然是为武灵门立过不少功劳。


那史长老显然要和王庭凑作对，道：“你讲是长安剑宫，有何凭证？”


王庭凑一挥手，身后走出两名弟子，比划几下剑术，唐宁看得明白，果然是长安剑宫的剑法。


那史长老当然早信是长安剑宫所为，但他是深沉之人，号称“无影箭”，目下不知长安剑宫底细实力，故而并不表态。


王庭凑见那史长老不语，道：“田掌门现下正在长安，史长老投鼠忌器，可以理解。”武灵门掌门田弘正本月入朝面圣，尚未归来。


史长老嘿嘿不语，心中明白，王庭凑此时召集河北各派聚会，除了盐帮外，其余来的都不是帮主，邀自己正是为了避开田弘正。田弘正接武灵门掌门后，立即归朝，又一直支持朝廷，王庭凑正是要避开他。


王庭凑道：“无极帮与武灵门数十年来交好，近两年有些小小矛盾，也不能因此坏了两家交情。若史长老能以河北大义为重，那王某小小的私人恩怨自然可以抛过不提。”


“无影箭”史长老依旧嘿嘿不语，如今掌门是田弘正，又不是他自己，怎肯轻易表态。


王庭凑已窥破他心思，点头转向幽燕帮那长者道：“谭师叔，河北道上最数你德高望重，你意下如何？”


那长者便是幽燕帮青龙堂堂主“燕歌行”谭忠，年有六十多岁，一脸威严，在河北道上辈分极高，如今幽燕帮帮主刘总称他师叔祖，这王庭凑、史长老、徐大福论起来都晚他一辈。


“燕歌行”谭忠道：“王长老，此次聚会不知是贵帮主的意思，还是王长老的主意？”


王庭凑道：“这，这自然是……，王帮主不便……”吞吞吐吐，不能言明。


“燕歌行”谭忠洞若观火，已知是王庭凑自己所为。王承宗是个富贵公子，娇生惯养，不知天高地厚，世袭帮主之位后，与吴元济、李师道相互勾结，而今这二人都身首异处，王承宗一蹶不振，一年来循规蹈矩，主动要求朝廷派官员来成德镇治理，再无野心。


王庭凑是无极帮四大长老之首，而今身为兵马使，军权在握，对王承宗的态度不满，这次约各帮中有实力的人，便是有心与这些人结盟，共同恢复旧时割据局面。


六十年来，河北各帮派为自身利益，大行纵横术，时而联合共抗朝廷，时而相互攻伐争夺地盘，如同战国时代六国抗秦一般，各派之间恩怨纠缠不清。“燕歌行”谭忠入幽燕帮四十几年，经四任帮主，是幽燕帮与各派联络的使者，各派关系当然最了解，在河北威望也极高。


王庭凑请“燕歌行”谭忠来，便是想借他威望，让他作个主持合纵的苏秦。


王庭凑看不出谭忠葫芦里卖什么药，陪笑道：“谭师叔眼睛雪亮，此事确是晚辈自做主张。长安剑宫近年来迅速崛起，势力渗透到河东河南荆襄两川，漕帮也扩张到汴梁徐州，两家暗中结盟，东西呼应，大有横扫江湖之势。我总不能眼见河北各帮派被逐个攻破，一一灭掉吧。”


“燕歌行”谭忠含笑不语。“幽州枪”罗坚跨前一步道：“王长老所言不无道理，不过驼山派若非李师道执意不肯归顺朝廷，也断不致遭灭门之祸。”


王庭凑鼻子一抽道：“依罗兄的意思，只有割地盘、送人质、交赋税，才能免祸？只怕没那么简单吧。四月份太行派乌重胤给那皇上出了一个主意，要将各镇节度使的兵权分散给下属各州刺史，这可是一个釜底抽薪的毒计。”


他讲到“太行派”行“毒计”，李胜不由得重重哼了一声。


王庭凑道：“李长老不必多心，在下对你‘千绝刀’却没半分不敬之意。”顿了一顿道：“如今大家若不能齐心协力，只怕皇上会今日割一州，明日割一州，将我河北各镇全部拆散。”


武灵门“无影箭”史长老听了，不禁微微颔首。


罗坚早知他会这样讲，便道：“各州皆有帮中分堂，便拆为各州又如何？与朝廷公开对抗，是以河北一道对抗天下，纵然胜得一时，终究胜不过百年。与其到时候九族诛灭，不若早做长久之计。”


王庭凑道：“罗兄这化整为零虽不失为一计，但若朝廷步步紧逼，军权又握在各州自己手里，人心不齐，总不免被一口口吃掉。如今我担心的却不是朝廷，皇帝与宰相大臣哪懂江湖之事，只要表面顺服，定期给皇帝进贡，给大臣宦官送礼，便不会将我等逼得走投无路。只是长安剑宫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王庭凑四下一看，除了“无影箭”史长老认真听他讲话外，“燕歌行”谭忠闭目不语，“千绝刀”李胜与徐大福一个白眼向天，一个低头看地。王庭凑气恼不已，又不便发作，向徐大福道：“徐掌门，你有何高见？”

第十五回 离合关定数 无计悔多情


徐大福冷冷道：“我盐帮势小力微，谁也惹不起，能有一条活路就成。”盐帮原本便有沧、德、棣三州，后被无极帮夺去两州，只留沧州，一向受无极帮欺负，积怨最深。如今横海军将德、棣州要回来了，却已不再是盐帮的了。


王庭凑道：“莫不成徐掌门甘心做一盐贩子？”


徐大福不受他激，冷冷道：“我盐帮原本就是以煮盐运盐为生，不来参与官府军政，还可以活个自在。”


王庭凑冷笑道：“诸位不听我王庭凑的忠言，到了河北任人宰割的时候，后悔也晚了。”转向李胜道：“李兄意下如何？”


李胜淡淡笑道：“王长老，太行派的事自有掌门负责，王长老何必问我李某？”


王庭凑笑道：“太行派老掌门才过世不久，二哥乌重胤到了横海，谁不知太行派如今便由你三哥‘千绝刀’做主？李长老如此推托，真让王某寒心。想不到王某一片好意，却无人理解啊。谭师叔，河北存亡在乎一线之间，还请您老出个主意。”


河北门派掌门皆是世袭，无儿子便传侄子外甥。太行派自薛嵩死后，掌门却不再世袭，由同辈排行，依次为大哥、二哥、三哥、四哥等，掌门死后即按序递补。太行派大哥才死不久，按理应由二哥乌重胤接任大哥，但乌重胤先后任河阳、横海节度使，已离开潞州，无意接任，李胜又因乌重胤在前，不便越过，立新大哥之事便拖延下来。王庭凑适才攻击乌重胤而拉拢李胜，便是想利用二人之间这种微妙处境，在太行派找一强援，哪知李胜不领情。


谭忠四下一打量，心中有数，笑道：“自来河北朋友相会，定要照江湖规矩，王长老又何必问老朽？”


王庭凑心道：“我等的就是这句话。”口中却谦道：“此次因事关紧急，所以由晚辈自专召各位前来，实不敢以会盟之名，既然谭师叔有命，晚辈自当遵从。”当下一挥手，便有弟子抬出香案桌椅，布置场地。


原来河北道上各帮派连年或战或盟，恩怨难清。到了三十年前，各帮派便达成协议，今后凡遇战事，以比武决胜，各帮推出一人，胜一场则取一城。后来遇到其它争执不下之事，也以比武决胜，败者就是无理，这便是河北江湖所谓的规矩了。所以元和年间前后两次征讨成德，幽燕帮和盐帮、驼山派都是各占一城便按兵不动，空耗国家军饷。


由于各方约定比武必须是新人后进，所以各帮都秘密招揽训练少年高手，如此一来，不单后继有人，便是败了或者伤了死了，也不是帮中重要人物，不留仇怨。


唐宁轻轻向李胜问明，暗自叹息，这些帮派纠争，根本就没有甚么正义，培养后进来拼命，根本便只是将这些人当作工具，哪有师徒同门情分在内？


谭忠不动声色道：“原来王长老早已安排妥当了。”


王庭凑脸上肌肉一抽，嘿嘿笑道：“今日是为驼山派之事，那便由驼山派先出面吧。”


驼山派那年轻人一脸悲愤，跳入场中，向四面一揖道：“各位前辈，晚辈虽然功夫粗浅，但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今天晚辈自知难逃一死，只望我死之后各位前辈能为我驼山派向长安剑宫讨个公道。”


唐宁悄声向李胜问：“李将军，此人之言却是何意？在下一时不明。”


李胜道：“按河北道上规矩，若无人能胜他，那么大家便须听驼山派的意见，共同对付长安剑宫。若其它帮派胜了他，便要听那个帮派的。”


唐宁道：“若某帮派中立，两不相帮可否？”


李胜道：“若保持中立，便不派人比武，你看盐帮今日根本就没带年轻人。不过一旦下了场，胜则别人听你的，输了便是你听别人的，不能反悔。”


那驼山派的年轻人在场中站了一刻，不见有人下场，不由得愤然道：“难道河北道上再没了英雄好汉？都怕了长安剑宫，要作缩头乌龟吗？”


果然有人被激怒，骂道：“你驼山派自作自受，本领不高，被长安剑宫灭了，还敢在这里大呼小叫。”唐宁循声望去，原来是武灵门的林暗草。“无影箭”史长老瞪他一眼，林暗草便不再吱声。


驼山派的年轻人不依不饶，继续骂道：“我驼山派遭此不幸，还不是因为你武灵门么？田弘正背弃河北朋友，派了二十几万大军攻我平卢，为朝廷作走狗，也不会有好下场。”


林暗草再也忍不住，喝道：“田掌门的名字，是你这狗嘴乱叫的么？”


那年轻人抱定必死之心，一定要逼武灵门下场，骂道：“你们武灵门原来是只会叫不会咬人的狗啊，哈哈。”他直骂武灵门，将史长老也骂进去了。“无影箭”城府再深，被一个小辈如此叫骂也是脸上挂不住，当下向林暗草点个头。


林暗草早等着史长老点头，如今他一点头，林暗草便一个箭步窜入场中。那驼山派的年轻人哈哈笑道：“今天便见识见识武灵箭，看看武灵门的狗咬不咬人。”拔剑冲向林暗草。


林暗草冷哼一声，右手一扬，一道白光飞去，噗的一声，直插入那年轻人的喉管。那年轻人冲劲不减，直冲出二十步才停，早已气绝，他只是驼山派幸存的一个普通弟子，功夫不高，根本接不住武灵门这少年俊杰的一招。


韦玉筝不由得轻呼一声，紧紧拉住唐宁之手，倒不全是出于害怕，而是驼山派那年轻人自知必死，却飞蛾投火，使她心惊。


林暗草也浑没想到一招便杀了那人，不由得一怔，跟着鄙夷道：“就这样的功夫，也敢来出丑，怪不得驼山派不堪一击。”


王庭凑脸上不见怒色，反而略有笑意，回头向秦宁一望。秦宁举步入场，向林暗草拱手道：“在下秦宁，敢问师兄高姓大名。”


林暗草收起傲色，拱手作答道：“在下林暗草，久仰久仰。”


秦宁冷笑道：“在下方到河北不过一年，林师兄久仰却从何来？”


林暗草道：“秦师兄虽到河北时间不长，但击败定州镖局总镖头齐云岳、盐帮香主李深，又打败无极帮内青龙堂四大香主，少年有为，已在河北道上博得了一个‘黑铁剑’的名号，在下自然久仰。想来秦师兄本领过人，一定比在下的小小羽箭跑得快，不过那‘去箭疾’的名号已归王长老所有，实在不能再奉与秦师兄。”


唐宁听得好笑，“去箭疾”是杜甫《北征》诗中的一句，意思比箭还要快，那林暗草分明是戏弄王庭凑曾中了他一箭。


徐大福脸色阴沉，那李深本是盐帮重点培养的后辈，却早早被人家打败了，今日干脆便未带来。


其余众人听了都是一惊，想不到这一个寂寂无名的少年居然击败了这许多江湖好手。


然而最吃惊的却是王庭凑，秦宁击败四大香主，乃是在秘密中进行，仅有青龙堂总堂极少数人知晓，武灵门居然获悉，肯定是本堂有人走漏风声，一定要回去彻查内奸。


这边秦宁已经与林暗草交上了手，秦宁的功夫自非驼山派那年轻人可比，林暗草连发三箭都被他躲过，两下里已经斗起剑来。秦宁功夫自然及不上王庭凑，可见骊山大会上林暗草箭中王庭凑确是靠了偷袭。


唐宁与秦宁两次交手，对铁剑门的剑法已窥得理路，此刻身在场外，更加看的清楚。唐宁自创古松剑法以来，无时不在用心比较各种剑法，分析揣度，见识大进。


铁剑门的剑法凝重，武灵门的剑法灵动，二者的剑法皆称不上一流，正是旗鼓相当。只见林暗草不断的变换脚步，绕着秦宁攻击。


看场中情形，林暗草对秦宁的剑术却并不知底，尚在试探，秦宁却对武灵剑有过研究，一招一式皆有备而来。


此刻秦宁剑法中却夹杂了不少别的剑法，王庭凑偶有得意之色，那些招式乃是他专为对付武灵门而传授与秦宁的。


林暗草本是武灵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按真实功夫不在秦宁之下，但终究吃了敌暗我明的亏，斗到一百多招，被一剑刺伤，败下阵来。这次史长老居然毫不责备，他心中自有主意，这林暗草败得好，不管幽燕帮与无极帮谁家取胜，我只要顺风倒便是，回去掌门问起，只说形势不由人。


盐帮此次根本就不曾带新人来，如今除了太行派，便只有幽燕帮了。


“幽州枪”罗坚向谭忠一点头，回头便召唤一名弟子，却不防身旁冲出一人，冲入场中，呼道：“俺来会会这人。”手持宣华大斧，原来便是当年骊山大会上罗坚延揽的程咬金后人程虎。


罗坚急道：“程贤弟，快回来。”跨前一步，要将程虎拉回。


王庭凑身形一晃，拦在罗坚之前，笑道：“罗兄，这位小兄弟已经入场，便要按规矩办事。”


罗坚张口欲辩，“燕歌行”谭忠挥一挥手道：“罗坚，王长老言之有理，我们不能坏了河北的规矩。”


罗坚无言退回原处，他所唤的弟子才是幽燕帮专门训练的比武弟子，却不防这程虎不懂规矩，冲了进去。


程虎身壮力大，不过就是程咬金传下的三板斧，砍脑袋、掏耳朵、挖眼睛，仗着力大，在战阵冲锋时确实管用，但在这江湖人物一对一时毫无用处，三招一过，便没了辙，被秦宁连刺三剑，亏得他皮坚肉厚，还挺得住，已是鲜血淋漓。


程虎倒是见机不慢，一看不好，连忙叫住，道：“住手，住手，俺程虎打不过你，认输了。”提斧便向回跑。


罗坚瞪他一眼，叹一口气，心道：“想不到被程虎这浑小子打乱计划，今日却让无极帮得逞，难不成河北道的这件大事竟要由无极帮来左右么？”谭忠叹道：“天意，天意。”


王庭凑四下一望，见武灵门、幽燕帮都已败了，盐帮与太行派的神情看来不再插手，不由得他万分得意，哈哈一笑道：“承各位照顾，今日让给我无极帮。那么王某便斗胆一言，你我河北各帮还是结盟抵御长安剑宫，共同遵从咱河北的旧规矩，不让朝廷分化瓦解。幽燕帮、武灵门、驼山派自无异议，不知盐帮和太行派是否愿意结盟？”


徐大福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幽燕帮既然败了，便有异议也不成了。罗坚狠狠瞪程虎一眼，这黑家伙依旧笑嘻嘻不解人事，罗坚便道：“此次聚会，是王长老私下相邀，未必便能代表无极帮。我等也非帮主亲来，自然也无法代表幽燕帮。”的确谭忠与罗坚自始至终不曾露出代表幽燕帮的口风，你既是私邀，我便是私来。


这些双方自然都是心知肚明，王庭凑不过是想含糊过去，既然罗坚说破了，王庭凑自然早已有对策，便道：“这个自然。不过大家虽代表不了各帮，却能代表得各堂，此次除了徐帮主外，大家都是青龙堂主，结盟自然也是各堂的事了。”青龙堂是河北各帮中第一堂，势力最大，青龙堂结盟同各帮结盟又差得多少？王庭凑此次聚会，自然是考虑周详。


唐宁问起李胜，才知河北各帮中一样是派系林立，各堂自能做主，各堂中又要依靠各香主，帮主只有与帮众一起同甘共苦，才能维持局面。


河北“道义”也不同于天子脚下，自然不能以“忠”字为大，否则帮主要堂主忠诚，堂主要香主忠心，凭甚么你帮主就不忠心于天子？


这些帮主也实在有说不得的苦衷，为了维持一方独立，便要无限迁就下属，否则便有杀身之祸，只能以帮规约束。


河北“礼节”也是一样，帮众见了帮主，只是拱手，根本没有下属晚辈对长辈上司的所谓跪拜等礼节。平素商议事情，只放两排椅子，不论职位高低，皆有权坐下，不过次序有别而已。


唐宁心道：“我自小所受儒家教育，最讲求长幼尊卑，高下有别，而河北风气却一乱至斯，皆是草莽习气。”


韦玉筝断断续续听二人低语，更是不懂。


“燕歌行”谭忠、“无影箭”史长老、“千绝刀”李胜都是各帮“青龙堂”的堂主，手握实权。


相反徐大福虽然是盐帮帮主，“青龙堂”却是程家的，一直以来节度使是程家人，“白虎堂”又是李家的，这次被横海军逐出的沧州刺史便是李家人，徐大福实权并不大，一直靠帮规和平衡各堂来维持。


这些全是安禄山、史思明当初种下的根，安禄山在卢龙乱起，不过十万兵力，而唐朝廷在其周边的军力不止二十万。安禄山只有拉拢周边的军将，许以独立的权力，这才能让他们随自己一起叛乱。


无人约束的乱兵个个都是天王老子管不着的大爷，象十几万饿狼，奋勇杀掠，如洪水四溢，迅速掠占洛阳长安，让安禄山过了做皇帝的瘾，也让他自己吞下无人尽忠、被儿子杀死的苦果。


其后安史部将分封各镇，旧习难改，大将屡次杀死节度使自立。这些将士独立惯了，一旦归了朝廷，所派来的节度使和刺史等官吏都养尊处优，不能与下属一起吃苦，所以不能服众，这些将士又要驱逐或杀死朝廷命官。


果然王庭凑话讲到此，罗坚也只有无奈。王庭凑便着人摆香案，准备结盟。


唐宁察看形势，河北各帮却是要结盟共抗朝廷，裂土自重。唐宁虽已辞去军职，但维护社稷一统，乃是正道所在，义不容辞。


唐宁眼见王庭凑得意奸笑，幽燕帮愤然于色，忍不住跨前几步道：“既然王长老相邀，如今我方尚未下场，王长老怎么便以为比武结束了么？”


王庭凑猛然止笑，恶狠狠盯着唐宁，心道：“好你个千绝刀李胜，想不到你深藏不露，居然还有这一手。”脸上却须皮笑肉不笑的道：“好啊，既然太行派有兴致，那么便请吧。”


殊不知李胜如今有苦叫不出，唐宁这么一下场便是代表他太行派青龙堂，自己脱不得干系，但又不能讲此人与我无干吧，如今只有盼望唐宁取胜。


秦宁恨恨一笑道：“唐宁，你几时加入了太行派啊？”


唐宁笑道：“秦公子既然可从淮西转投无极帮，那在下跟着太行派也不奇怪了。”他只说“跟着”，不言“加入”。


秦宁不由得脸色更黑，参加淮西自然是叛乱了。虽然无极帮一向对抗朝廷，但总不敢公开叛乱，两次朝廷讨伐成德不力还要给王承宗来个“平反昭雪”甚么的，如今无极帮已归顺朝廷，若公开招纳淮西叛将，这罪名就大了。


王庭凑手心都出了汗，心道这少年如何与秦宁相识，还知他从淮西投靠无极帮。唐宁从前在洛阳军中，江湖上寂寂无名，虽曾在井陉击败“镇河东”范无期，却不曾通名报姓，秦宁自然不提，王庭凑只知是一个持宝剑的少年。


“燕歌行”谭忠道：“王长老，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王庭凑脑筋一转道：“秦宁乃是长安铁剑门的弟子，到我帮前一直住在长安，怎能和淮西有瓜葛，谭师叔莫听这少年信口雌黄。”


河北人物其实对淮西不淮西也没兴趣，只要不牵扯自身便是，王庭凑既如此讲，也便无人再理会。


秦宁咬牙道：“唐宁，你从小便和我过不去，想不到今日又是你来坏我的事。”


唐宁笑道：“秦公子，你我同窗三载，唐某自问与你无怨，其后在献陵你不过是受圆通所欺，况且又未对我下手。今日唐某也不过依江湖规矩行事，何谈坏你之事？”


秦宁冷笑道：“你不过一个书呆子，怎懂得江湖大义？何谈江湖规矩？”


唐宁哂笑道：“如此说来，秦公子倒是明大义了？只不知裂土自重，乃是叛逆之罪，连这等小儿皆知的道理，也算做江湖大义？”


秦宁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刘邦一亭长，石勒一羯奴，一朝得天下，便为天下至尊。我河北不拘一格，广揽贤才，自节度以下，得之同甘，失之同苦，同席平礼，义气相投，为人何等快哉！岂象长安满朝高门朱紫，锦衣玉食，碌碌无为，使天下有才德者曲膝堂下，视若豚犬。连人都做不成，何谈义字？”


无极帮众大喝一声好，便是幽燕帮与盐帮中也有一两声忍不住的叫好。


王庭凑抚须点头，心道：“我河北尽是武人，这些年来与朝廷作战总是取胜，却似乎总也是理亏，原来是缺了一张嘴，看来这读书人还是有些用处的。这小子回去之后大可提拔。”


其时天下虽有科举，平民借此可登仕途，但难于鲤鱼跃龙门，成龙者方得几人？门阀等级依旧，出身望族寒门大有不同，尊卑之间，礼节森严，更何况天下尚有数百万奴婢，连人都算不得。人心不平，正在其理。


便是主张归附朝廷的李胜谭忠等人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河北藩镇与朝廷对立，便是借了百姓不满贵贱贫富悬殊的愿望，招揽人心。偏生读书人大多酸腐，死守着忠君尊卑之道偏又不明其理，藩镇对于读书人是既不想用，也不能用。


再加当朝大臣多是读书人，对河北大事是言多行少、败多胜少、纳贿绥靖者多、清廉正直者少，河北风气因而一向轻视读书人，当年武灵门掌门田悦更是曾将一名进士活埋。


唐宁出身平民，自然有此体会，笑道：“王侯将相固无种，但当以正道取之。天生人有贤愚，出身自有高下，有以自身智力，有以先人殷泽，逢其时尽其力，取之有道。至于圣贤定礼仪，别高下，自有其理。天覆地载，日星在上，百川归海，皆是道统。国家治理，需要天下人分工协力，各司其职，是以治大国若烹小鲜。”


河北道上尽是武人，又是前辈，怎耐烦听这小子之言。


秦宁也只当他书生空言，冷笑一声。


唐宁继续道：“以你河北规矩，果然人人皆同席共食，不分尊卑，何以又有节度军曹、将佐马弁，可见分工不可少，尊卑亦然在。那么这尊卑二字只在于职分不同，与做人无干了。”


河北道上诸人这才耐心听。唐宁道：“分工有差，尊卑有别，自然要有规矩，所以才有儒法之说，礼法并存，刚柔相济。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忠于君父，实则忠于家国，上行下效，天下井然。你若不忠于君，何望人忠于你，近看淮西平卢吴元济李师道授首，董重质张悟封爵，远看安史二贼亡于其子，岂是报应？自作孽不可活也。”


王庭凑冷汗渗出，朝李胜冷笑道：“原来李兄是派人来斗嘴了。”


唐宁继续道：“若以你河北规矩，果真能上下同甘共苦，无分贫富，称之曰‘义’，何以又掠取邻州，难道邻州不是河北之地？百姓不是人乎？可知成德之‘义’，便不是河北之‘义’，是小义而非大义。”


河北各镇纵掠相邻州县，相互结下多少梁子，这句话无疑揭开了大家的伤疤。


罗坚与谭忠点点头，“燕歌行”谭忠低声道：“后生可畏，千绝刀好个佳弟子，这攻心在前，乃是上策。”


唐宁道：“民不患贫而患不均，是以治人者要奖勤罚懒、赏功罚过。而你河北规矩却只能使勤者寒心，懒者雀跃，所以只见河北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古来冀州肥庶之地，竟成叛乱渊薮。若果然与民同甘苦，何以天下奴婢多出幽州。”


罗坚不禁蹙眉，这唐宁怎不分敌友。


谭忠叹道：“惭愧，惭愧。”


唐宁道：“河北不赏民，偏又赏兵，便是自相矛盾。男子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皆在军中，使妇人荷锄田间，弃本逐末，致使十年九荒。纵然穷兵黩武，上要挟朝廷赏赐，下掠邻榨民，然而民力终有尽时，民心不能久欺。老子云民不畏死，果然到家徒四壁、妻离子散之时，便是揭杆之日。”


王庭凑怎容他滔滔不绝，咳嗽一声。


秦宁喝道：“少废话，就让我见识你的古松剑法。”


唐宁拱一拱手，持箫在手，秦宁冷笑道：“拔剑吧，仗着宝剑也未必胜我。”


韦玉筝十分焦急，呼道：“宁哥哥，拔剑呀，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唐宁点一点头，抽出箫剑，道一声：“请。”二人战在一起，均知功夫与第一次交手时比皆非吴下阿蒙，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罗坚在井陉道上已听苍岩七杀讲过唐宁击败范无期，今日才亲见古松剑法，不由得暗暗赞叹，再看秦宁的剑法也是别出心裁，真是后生可畏。


二人转眼已战六七十合，唐宁心知自己内力高出秦宁，若使太乙门剑法，秦宁必非对手。


唐宁自秦陵后不曾再学太乙门的其他剑法，但久往太乙宫，看得多了，创“古松剑法”时又多与太乙门弟子印证，虽非有意，却也全留在心里了。


唐宁箫剑虽利，但要靠真实本领才能服人，而且心念同窗之谊，手上不加内力，是以不曾将秦宁之剑削断。这一来，反倒是唐宁不肯以硬碰硬了。


秦宁心知肚明，心道：“好小子，到这节骨眼上，你居然还敢托大。”剑光一转，使出一招怪招来，那剑指东实西，突然变向，直朝唐宁右肋刺来，又疾又狠。


唐宁再不使内力万难抵挡，急使箫剑削断秦宁之剑，但断剑的剑尖已划破衣衫，划伤皮肤。


两下里唐宁小伤，秦宁断剑，但唐宁若乘机紧逼，秦宁断剑绝难抵挡。


秦宁冷哼一声，急退两步。唐宁并不紧追，道：“秦公子，请换兵器。”此刻他若老于江湖，只说“多谢、承让”之类的话，就等于是胜了，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终究也算巧胜。


罗坚等人暗道可惜，王庭凑自然不肯错失良机，忙将自己的一柄利剑交与秦宁。


秦宁接剑在手，返身与唐宁再战。几十招下来，唐宁渐感不支，他自创剑法，招式还不够完备，而且秦宁曾在井陉道上见过他的剑法，也略寻得些理路。唐宁已将剑招重复使过一次，秦宁的新招却层出不穷，令唐宁化解时十分吃力，几次堪堪避过剑锋，都是以青云剑法化开。


韦玉筝花容失色，紧张万分，暗将软鞭握在手中，只待唐宁再次遇险，管它什么江湖规矩，先把宁哥哥救下再说。


场边诸位各怀心事，幽燕帮与太行派最为紧张，徐大福神情漠然，王庭凑自然最为轻松。就中心事最复杂的却算“无影箭”史长老，一来他是武灵门下，自然要维护武灵门利益，而今武灵门与朝廷交好，他不能不顾及田掌门和武灵门多数人的意见；二来他曾追随前掌门与朝廷作战多年，心中本就认可王庭凑的主张。


众人正在各打主意时，场中又起变化，唐宁数度历险，自度单以剑法难以取胜，左手持箫使出与老疯头一起想出的怪招来，夹在剑法之中。秦宁在井陉道上曾经见过，但真正应付起来，才知有多少吃力。要知老疯头自书中悟得武功，所想出的招式真是匪夷所思。


唐宁一招“华岳松风”横削而来，去势弯曲，连点秦宁四大穴道。秦宁已见唐宁使此招四次，前三次都差些吃亏，这次终于看破，早使一招斜刺唐宁右肋，正是破这一招“华岳松风”的关键。


王庭凑不由得一阵桀桀怪笑，哪知笑到一半，陡然住口。原来唐宁左手箫从右臂下面穿出，正压住秦宁剑脊，这一招怪异之极，偏正好补了自身漏洞，右手剑空中一弯，削向秦宁头颈。


秦宁眼见无可避，不觉骇极而呼。


唐宁一剑削去，眼见可将秦宁半个脑袋削去，但他一来不肯滥杀人命，二来又念同窗之谊，不忍加害，右手高抬，剑锋从秦宁头顶掠过，只将秦宁头上冠顶削去半寸。


场中胜负已分，唐宁也后退两步，便欲拱手。谁知秦宁脸色发青，突然一剑疾刺唐宁，场中一阵惊呼。唐宁持剑格挡，忙中内力不足，两剑相交，唐宁剑竟脱手坠地。眼见情形紧急，秦宁已一剑刺向唐宁，又疾又狠，唐宁只得就地滚开，左手以铜箫格挡剑锋。


林暗草见秦宁偷袭，冷哼一声，便要发箭，陡然右臂一麻，箭便发不出去，回头见史长老道：“不要坏了规矩。”


铜箫又如何挡得那柄利剑，眼见两下相交，铜箫必断，秦宁若乘势而下，唐宁必受重伤。韦玉筝冲前两步，却见秦宁手中剑偏，未砍中唐宁，而唐宁也拾剑而起。


众人皆以为秦宁有意相让，以报唐宁适才不杀之恩。只有秦宁自己心中最清楚，适才一剑下去，必将唐宁右臂斩伤，却有一物击中剑身，将剑击偏。那物来势极快，又无声音，正值夜间，虽有火把，终究看不清楚。除了谭忠和史长老微微一怔，似有察觉外，其余众人皆无反应。连唐宁也以为秦宁相让，道声多谢。


秦宁吃了一个哑巴亏，也无可奈何，知道有高手暗助唐宁，不觉又气又恨。他在学宫时因一位先生一句话恨上唐宁，后紧随阎峰左右，如同跟班，阎峰却将唐宁视为兄弟，秦宁自然嫉恨。


今日比剑，对河北各派是为争是否结盟对抗长安剑宫，甚至与朝廷的利害关系，而在秦宁心中，却成了与唐宁的意气之争，渐渐忘记了身在河北，只想一心战胜唐宁，剑光一变，竟使出另一套剑法来。


这剑法凌厉，一时逼得唐宁连连后退，唐宁不自觉竟使出一招太乙门剑法来化开，口中惊呼道：“长安剑法。”原来秦宁竟使的是长安剑宫的长安剑法。


其实众人也已看出秦宁所使是长安剑法，王庭凑更是脸沉寒霜。秦宁投奔无极帮，只说是从淮西来，乃是长安铁剑门的弟子，哪知他竟会长安剑法，分明便是长安剑宫的卧底。王庭凑咬牙切齿，心道过后一定要将这小子严刑拷问，碎尸万段。


唐宁一声惊呼，也将秦宁唤醒。秦宁心知不妙，脸色发白，虚晃几剑，忽然扑入林中遁去。王庭凑刚一长身，便想今日已然在河北道上大扫颜面，若再前去追杀，更失了自己的身份，让河北朋友看不起，总之今日比武没有结果，便也不算输了，当下隐忍着连连冷笑，麾众扬长而去。


唐宁愣在场中：“秦宁为什么逃？难道他竟是长安剑宫的卧底？是啊，他一向是跟随阎大哥的，难道我竟坏了阎大哥的事？这……我怎么面对阎大哥？”


徐大福也告辞而去。“无影箭”史长老也来向谭忠辞行，“燕歌行”谭忠问道：“史长老对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史长老道：“晚辈自然等掌门回来后再作定夺，怎能自专？”


“燕歌行”谭忠道：“我问你个人之意。”


史长老道：“这个，我武灵门身当魏博，乃是河北门户，一向受河阳等重兵压境，如今又归附朝廷……”讲话也是吞吞吐吐。


谭忠知此人号称“无影箭”，城府极深，言不由衷，便转移话题道：“史长老认为长安剑宫会来进攻你武灵门总堂或者分堂么？”


史长老一愣道：“不会。”


谭忠道：“若大家结盟一起抵抗长安剑宫，又将如何？”


史长老道：“这却说不得会了。”


谭忠道：“若你是长安剑宫，会来攻谁？”


史长老道：“或者从南攻武灵门，或者从北攻幽燕帮。八成会是派官军征讨。”谭忠便不言语。


史长老见机极快道：“谭师叔指点的是，无极帮拉拢我武灵门绝非为了驼山派，也不是为了长安剑宫，而是想找一块挡箭牌。”


韦玉筝进场中拉住唐宁，唐宁这才惊醒：“今日形势所迫，事关天下大事，我不得不为。就算坏了阎大哥的事，我只需向他赔罪便是。何况秦宁虽使长安剑法，未必便是卧底，否则何以明知河北叛服系于一战，秦宁竟不择手段，明明败了正好顺坡下驴，他居然使赖偷袭。说不得他便是长安剑宫的叛徒，我的作为正替阎大哥出力。”心结顿解。


那边罗坚点头道：“成德南有魏博，北有卢龙，东有横海，西有太行高山，只要武灵门与幽燕帮在两侧守着，他便安枕无忧了。”


史长老道：“我武灵门深受皇恩，绝不会有背叛之心。不过谭师叔今日也看到了，长安剑宫竟会派人潜入无极帮中。”


“燕歌行”谭忠道：“天地之数，合必离，离必合。当今皇上英武，天下一统势不可免，七月间宣武军韩弘入朝，留朝作了司徒兼宰相，连他都舍得放下三十万精兵、汴梁天下咽喉之地，可见天下气数当归朝廷。盐帮徐帮主所言不无道理，以帮制军，后患无穷。”


罗坚解释道：“盐帮白虎堂被横海军士逐出，李长老被杀，所以徐帮主才不愿再涉军政。当初宣武军是三河帮掌握，后来老帮主死后，传给外甥韩弘做节度使，三河帮里那些长老不服，结果如何？被韩弘将三河帮三百人杀个精光。”


“无影箭”史长老道：“盐帮以盐为生，自然生计不愁。我武灵门数千弟子，若退出官府，如何能养活？”


谭忠道：“其实门下弟子或在军或为官，任其发展，各凭个人造化，也无不可。象太行派乌长老如今到横海做节度使，当初留在潞州，未必便能作到昭义军节度。只是不能以江湖义气与帮规来治理军政，在官言官，在帮言帮，在军言军便是。少林也有俗家弟子为官从军，但少林从不插手。”


史长老毕恭毕敬道：“谨听谭师叔教诲，晚辈一定转告田掌门。”


谭忠道：“田掌门主动归朝，深明其理。”


史长老心知谭忠窥破自己有两下观望的心思，依然面不改色，毕恭毕敬称是，然后告辞。


罗坚冷笑一声，转头向“千绝刀”李胜道：“想不到王庭凑四下联络，居然要劳烦李兄。”


李胜笑道：“我太行派远离河北多年，难为他想的起。”


罗坚道：“王庭凑找李兄，不单意在潞州，还在沧州。”是指王庭凑借李胜讨好乌重胤，起码与李胜结盟，乌重胤不会不念太行派香火之情。


李胜笑道：“这个李某自然知晓。”罗坚又道：“李兄有唐公子这样文武双全的弟子，罗某怎不知晓？”


李胜愕然，一时没明白过来。唐宁笑着上前说明经过，李胜见唐宁与罗坚相识，便先行告辞而去，林中只留下了幽燕帮。


那“燕歌行”谭忠是河北道上的前辈名宿，唐宁上前拜见。谭忠道：“唐公子可是太乙门的高足？”


唐宁道：“在下无门无派。”


谭忠见他使过一招白云剑法，自然不信，知他不讲必有原因，也不强人所难，只抬头朗声道：“诸位朋友既来此间，何不现身一见。”


只听一阵笑声，从树上陆续跳下五人来。


唐宁与韦玉筝急忙上前行礼，原来除两个和尚不识外，其余三人竟是老叫花子、老疯头和汪狗子。


老叫花子向谭忠道：“‘燕歌行’好耳力，佩服，佩服。”


谭忠笑道：“原来是嬴帮主，幸会。其实谭某只听见两人之声，却不想有五人。”他听见有人潜上树枝，应该是汪狗子和一个年轻一些的和尚。


老叫花子笑道：“不是五人，还有两人呢。道兄还不现身相见？”


只听又一树上有人笑道：“老叫花子逼我老道出来，是急着与我下棋么？”飘然下树，竟是终南道人。


唐宁与韦玉筝大喜过望，忙来参见。终南道人却不认识韦玉筝，问道：“唐宁，这位是……”


唐宁因当年子午口之事不能在人前提及，便附耳告知。


终南道人笑道：“有趣，有趣。”


“燕歌行”谭忠道：“终南道长十几年销声匿迹，不知到哪里享清福去了，想不到今日却在此幸会。”


终南道人道：“老道无事乱窜，今日正遇河北朋友聚会，不想被这老叫花子看见了，这老叫花子一定是棋瘾发了。”


老叫花子笑道：“棋瘾再发，也不敢找道兄你啊，不然老叫花子没过瘾，道兄却过足了。”他与终南道人下棋，总被杀得落花流水。


终南道人仰天大笑，向那年长的和尚道：“广慈大师今日也得清闲来凑热闹了。”


广慈念声阿弥陀佛道：“终南道兄十几年不问世事，都有雅兴，老衲更加俗念未净。”


“燕歌行”谭忠道：“想不到河北道上一件小事，居然惊动少林丐帮太乙门，实在有幸。”话中略带讥诮。


终南道人道：“老道早已不是太乙门之人。”


老叫花子也不以谭忠讥诮为意，唉声叹气道：“少林寺是个穷庙，老叫花子更是个乞丐，听说河北朋友富得流油，都来化个缘，谁知大家不赏脸，只有你老谭还想得起。”


谭忠也被他逗得发笑，跟着叹道：“唉，这些后生小子们总有些不死心的，不知天高地厚。”


老叫花子笑道：“不到黄河心不死，由他去吧。今日老叫花子与终南老道十年没见，要叙叙旧，不谈正事。”


谭忠道：“既然如此，谭某先告退了。”罗坚与唐宁别过，少林寺两僧也告辞而去。


唐宁见众人去了，从怀中取出一块画着道符的小布块交与终南道人，并将华阳道人希望他重回太乙宫的话带到，终南道人看得脸色十分尴尬。


老叫花子又笑道：“华阳道人，也该你现身了。”他与老疯头最先到，先后看见华阳道人、少林寺两僧和终南道人潜上树去。


终南道人闻言大惊，又待跑去，唐宁与韦玉筝两边正有意无意扶着他的胳膊。终南道人一挣没能挣脱，华阳道人已下树来向他行礼道：“二师兄好。”


终南道人眼见走不脱，只得回声：“师妹好。”


华阳道人道：“二师兄，师妹与大师兄一直希望你尽早回到太乙宫。往事是师妹之过，望师兄见谅。”华阳道人脾气急燥，何曾这样温柔，韦玉筝大感惊异。


终南道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道：“往事么……太乙师兄可好？”


老叫花子笑道：“太乙门有要事，我们不能听。老疯头、还有小举人带上你的小姑娘，我们先走一步。”韦玉筝听老叫花子唤她是“你的小姑娘”，又羞又甜。


老疯头却是心中不悦，他一直希望玉成的是凤儿。


众人向南走出十多里，天色已亮，终南道人与华阳道人赶将上来。老叫花子笑道：“终南老道，这十几年躲到哪个兔子窝去了？”


终南道人笑道：“老叫花子的棋臭得方圆千里都闻得到，老道只有躲到天涯海角去了。”


老叫花子这才引见老疯头，终南道人听到“老疯头”，笑道：“老疯头，这名字好。”


华阳道人莞尔一笑道：“你们几个在孩子们面前，还是这么疯疯癫癫。”


老叫花子道：“总比少林寺那些和尚一个个装正经的好。”边说话边转过一个弯，却见广慈和那少林僧正坐在一处路边的茶棚里喝茶。


广慈道：“阿弥陀佛，嬴帮主，何为正经？”


换做别人，定会尴尬认错，老叫花子却不，一本正经道：“四书五经，《道德经》《南华经》，都是正经，佛经都是不正经。”他故意取笑，将儒家道家的经书称为“正”经，那佛经自然作为“不正”经。


老疯头道：“不想人家河北朋友聚会，被我们给鸠占鹊巢。”


华阳道人道：“二师兄，怎么这么凑巧，你也到了此间。”


终南道人道：“契丹不久前骚扰朔边，有个耶律不郭号称第一勇士，竟杀了边民二百十几个人，老道与他相斗，一直追到幽州，才将他斩了。正见到幽燕帮谭忠匆匆向南，便跟在后面。”


丐帮消息灵通，这样的事自然瞒不过丐帮。老叫花子传书少林寺，自己先赶来了。


老疯头漫游途中遇见老叫花子，对国事关心，一起前来，而今见河北各帮派人心不齐，难以再兴兵作乱，也放了心。


唐宁只道终南道人要与他一起回太乙宫，哪知终南道人摇头道：“近期吐蕃与党项有意犯边，我要到灵州去。”


老疯头拍手道：“好。若终南道兄不弃，老疯头愿与你结伴而行。”


华阳道人不乐道：“二师兄，官家之事你还没管够么？”


终南道人道：“外族入侵，边庭百姓流血，岂能坐视不理。”华阳道人知道争不过他，叹口气摇头不语。


唐宁才道：“晚辈愿与……”华阳道人厉声道：“不许去。”


老叫花子一旁笑道：“华阳道人，你管徒儿也就罢了，这小举人你怎么也管？”


华阳道人道：“老叫花子，我太乙门的事你管不着。”声音十分不客气。


老叫花子笑道：“小举人又从不承认是太乙门的，再说我们三个都是他师父，只有你不是，我们都管得偏你管不得。”


终南道人道：“我不是他师父。”


老叫花子笑道：“你老道骗人家孩子，最不要脸，连师父都不敢承认。”


终南道人郑重道：“唐宁救我一命，老道一报还一报，互不相欠。”


老疯头也道：“我也不是他师父。”


老叫花子道：“擒拿和左手用箫不是你教的么？你怎么学那最不肯负责任的老道。”终南道人和华阳道人都是脾气急燥，听了老叫花子的话差点又要发怒，当着唐宁和韦玉筝晚辈的面，终于忍住，个个面色涨红。


老疯头道：“唐公子治好我的疯病，替我找了个外甥女，我差点杀了他，我还欠着呢。”


唐宁着急得向终南道人和老疯头左一个前辈右一个前辈的，却不知该说甚么好。


老叫花子笑道：“我老叫花子就不象你们两个老家伙没出息，偏要当这个师父。”


终南道人问道：“你又教了唐宁甚么功夫啊？”


老叫花子得意洋洋道：“唐宁的棋是老叫花子教的。”


终南道人差点厥倒。


华阳道人啐一口道：“你那臭棋，也能算师父？”惹得自己也笑了，脸色舒缓下来，对老叫花子道：“到了边庭，战事一开，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们已经老了，可他们才十几二十岁啊。”


老叫花子笑道：“小举人嘴巴厉害，再跑到那里大讲一番，说不上就让吐蕃退兵了。”


唐宁脸红道：“嬴前辈取笑了。两位前辈前去，晚辈也不放心啊。”


华阳道人笑道：“他们的武功不及你，要你来照顾么？方才不是嬴帮主一把臭泥救你，说不得你要受伤了。你好好的照顾筝儿才是。我也与二师兄同去。”


终南道人道：“师妹，你也别去了。边庭僻寒之地，你过不惯的。”


华阳道人叹口气道：“二师兄，你以为我还是十六七岁的千金小姐么？”


韦玉筝望着华阳道人道：“师父，大家一起去吧，我们武功虽差，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照应。”


华阳道人道：“你们不在身边，便是对我最好的照应了。”韦玉筝撅着嘴不开心。


终南道人道：“我在灵州收了一个弟子叫史敬奉，如今做牙将，这十几年我便住在灵州他家里。这次只是去给他报个警。”


十一月初，天色阴暗，北风凛冽，看样子是要落雪。唐宁与韦玉筝到长安找韩公文探听盐州战况。


韩公文父亲韩弘入朝做了司徒兼宰相，地位尊崇，韩公文自然不再是人质，升为四品京官，宦途光明。


韩公文也不知进展如何，只道：“十月间吐蕃大军十五万会同党项进攻大唐盐州五原城，盐州刺史李文悦率三千兵全力守城，战事十分激烈。吐蕃军围着盐州城数层，不知里面情形，我父才匆匆被召入宫中，似乎前方传来捷报。”


唐宁、韦玉筝出城入太乙宫尚未坐定，门外马嘶连声，人声杂乱。二人方出屋门，见杜颖慌张奔向里面来，差些便撞到一起，韦玉筝问：“颖妹妹，出甚么事了？”


杜颖想讲话，却张着口说不出，只指着外面，她平时迎接香客，从未如此慌张过，一定出了大事。


两人加快脚步，未到太乙宫门口，却见终南道人扶了华阳道人走来。那华阳道人道袍污血，脸色灰败，再望右边衣袖绑在腰间，原来右臂已失，韦玉筝登时便哭出声来。


一行人入内坐定，终南道人才将所发生的事情讲来。吐蕃军用连弩、飞梯昼夜攻城，又造了数十丈高的独脚楼察看城里动静田峪。那李文悦极会用兵，用大石击碎独脚楼。有一日城墙被摧毁十几丈，李文悦带人连夜用水浇筑，成了冰城，坚不可破，以三千之兵抗十五万之敌，竟相持了一个月。


终南道人到了史敬奉那里，听到战况，当即出发，与老疯头、华阳道人夜闯敌营，将吐蕃军的大旗夺了去。史敬奉又带了两千五百名骑兵从吐蕃大军背后杀出，吐蕃军以为唐朝大军杀到，急忙逃窜，被史敬奉杀得大败。过后吐蕃军知道上了当，转而去攻宥州，不到一夜便破城，将三万百姓全掳了去。


韦玉筝依着华阳道人，泣道：“师父的手臂可是在战场中失去的？”华阳道人十分虚弱，无力作答。


终南道人恨恨道：“不是。战场虽然惨烈，但以我们的身手又哪会受伤？却是在归途中遭了暗算。当时从泾州救援的唐军有两三万，却不敢去支援，只远远的扎营，与吐蕃军相距上百里路。我与师妹、老疯头回到泾原，却被唐军当作奸细，不肯放行，还放箭阻行。”


几人同时怒道：“岂有此理。”


终南道人道：“不想从身后却又打来带毒暗器，伤了师妹。”


胖大道士怒道：“是什么人？”


终南道人神色黯然，从怀中取出一支暗器，却是一支三寸长短的银箭，唐宁惊呼一声。


终南道人恨道：“当时前有唐军大营，一时难以硬闯，我三人欲绕道而行，却被七八名大雪山的番僧围住，幸亏老疯头奋力抵敌，我与师妹才甩开追兵，赶到耀州孙山人处。但师妹的这条手臂却保不住了。”


胖大道士仔细端详那支暗器，奇道：“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唐宁定定神，确信那银箭是那紫衣女子所发，心道：“难道因为凤儿的事？”叹道：“前辈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太乙门。”


韦玉筝心中更是觉得愧对师父。


华阳道人摇头，有气无力道：“你们两个孩子，又不认识她，关你们什么事？”


唐宁道：“我认识她，是武灵门的，姓田，长的鼻窄脸白，颧骨高耸。”


胖大道士道：“不对啊，银白羽长得很美，是河北江湖第一美女。”


太乙宫外一阵桀桀怪笑。韦玉筝打一个冷战：“她来了。”


终南道人抢出门去，见紫衣女子已闯进太乙宫，门口两名太乙门弟子咽喉中箭而亡。


终南道人怒发如狂：“田钰，你还有脸敢来？”


紫衣女子怪笑道：“你不是离开太乙门了么，你来得，我为什么来不得？”


终南道人冷哼道：“姓田的，我早已脱离太乙门，你为何伤我师妹在先，又残害太乙门弟子。”


紫衣女子冷笑道：“师妹，叫得好亲热。你既然叫她师妹，那便说你根本不曾脱离太乙门。你……你到今天还在骗我。”


唐宁见凤儿远远的跟在后面，形容憔悴，一脸凄绝，极力避开唐宁的眼光。


二人心中皆想起了“天荒地老，生不相见”，今日见面，竟真成生死仇家。


胖大道士跨前一步道：“原来果真是‘银白羽’，你伤我师妹，杀我弟子，今日要给老道一个交待。”


田钰惨笑道：“太乙道长，今日我和他算过这二十多年的旧帐，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我田钰已经死过一回，今日也没准备活着走出太乙宫。”


凤儿心中一跳：“今日要陪姑姑死在这里了。”心中竟是一阵的轻松。


田钰转头向终南道人喝道：“二十多年前你为了这个贱人，逼得我跳崖自尽。可惜没随你的愿，我居然没死，我不但没死，忍了二十年，终于亲手射了那贱人一箭。哈哈，痛快，痛快。”


终南道人怒吼一声，长剑递出，直扑田钰。哪知田钰一动不动，引颈待死。


终南道人长剑指着她脖颈，只消前伸两寸，立时便要了她的性命，却刺不下去，喝道：“田钰，你为什么不还手？”


田钰冷笑道：“你有种就杀了我。”


终南道人居然手中颤抖，怒道：“你以为我不敢么？”


田钰冷笑道：“敢，你有甚么不敢？终南八式，好厉害，好威风！你敢剑伤岳父，还不敢杀妻么？”


最惊颤的莫过唐宁与凤儿，田钰一向口吻中恨极了终南道人，甚至不许凤儿喜欢太乙门的弟子，谁知她竟是终南道人之妻。


凤儿心道：“原来是终南道人有负于姑姑，娶了姑姑不知疼惜，竟然还伤了她爹爹，姑姑也够可怜的了。难怪她说便是瘸子聋子傻子，我都可以喜欢，就是不能喜欢太乙门的弟子。唉，唐大哥决不是这种人，怨只怨唐大哥心里先有了那个阿元姑娘。”


终南道人手中剑尖渐渐垂下，黯然道：“你走吧。”回头向胖大道士道：“师兄，看在你我多年师兄弟的情分上，今日放她走吧。”


胖大道士叹口气，点点头。那田钰冷笑连连，伫立不动。


韦玉筝与杜颖扶着华阳道人走到院中。


田钰看到华阳道人右臂已失，伤重虚弱，不觉一阵狂笑。终南道人又恨又恼，不知如何处置她，一时竟然呆在当地。


就这样僵持着，这时天开始落雪，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终南道人和田钰的头发眉毛上。


凤儿看着天空，好美的雪花，那日在积雪的山上，轻轻倚在唐宁肩头，听他为自己吹箫。


“要是年年这样就好了。”


韦玉筝担心唐宁，过来轻轻拉住他的手。


凤儿眼含笑意，慢慢低头，却见了唐宁轻握住韦玉筝的手。


凤儿眼前一片眩晕，不知是雪花挡住了眼，还是泪珠，一咬牙，三支箭射向唐宁与韦玉筝。


唐宁急拉着韦玉筝向旁避开，以凤儿的出箭，已伤不得他。凤儿又是三箭，唐宁呼道：“凤儿姑娘，难道你我真的要为敌么？”


田钰叫一声好：“先杀了这小的。”两手连续挥扬，十几支箭射向唐宁与韦玉筝。


箭去势急，唐宁急挡在韦玉筝身前，拔箫格开。


凤儿见唐宁不顾生死卫护韦玉筝，心中大痛，再想发箭，却见田钰先发了去。凤儿想唐宁又怎能挡得姑姑的连珠箭，何况喂有剧毒，一时脱口呼道：“唐大哥小心。”


胖大道士抢前一步，用掌将几支箭劈落，不然唐宁能否尽数格开却是难料。


一轮箭过，又是一轮，却是对着华阳道人。


华阳道人身受重伤，杜颖功夫低微，二人怎能躲得开？


胖大道士暴喝一声，奋起双掌，凌空将银箭击偏。


终南道人猛然醒转，怒吼一声：“田钰，你究竟要怎么样？”


田钰冷冷道：“同归于尽。”冷眼看向凤儿，阴森森道：“死丫头，你敢吃里扒外。”三支箭忽然射向凤儿。


凤儿猝不及防，更兼心中早存死意，竟不避不闪。


唐宁急扑而上，来不及格挡来箭，疾推开凤儿。“噗”“噗”，两人肩头各中一支。韦玉筝惊呼声中奔上前来，扶住唐宁。


终南道人那边已与田钰动起了手，怒发直立。胖大道士道：“师弟，制住她，取解药。”


田钰冷笑道：“太乙门都是这样不要脸，名义上是师兄妹，实质都是男盗女娼。告诉你太乙老道，这毒药根本就没有解药，你就等着给你这弟子收尸吧。”


唐宁伤在左肩，咬牙拔出毒箭。韦玉筝听到田钰这句话，悲愤交加，抽出软鞭便来助战。


胖大道士喝道：“筝儿退下，我们不能以多欺少。”


韦玉筝泣道：“大师伯，宁哥哥他……”


唐宁忍痛道：“筝妹，听太乙前辈的。”他略知医理，既然感觉痛，这毒还不至见血封喉，以他内力，总有个把时辰好捱，忙来为凤儿拔毒箭。


凤儿挣扎不从，唐宁柔声道：“凤儿姑娘，别这样。”


凤儿见他满是关切，心里一软，泣道：“我不用你对我好，你，你有好师妹……”


唐宁道：“你也是我的好师妹。”


凤儿泣道：“你不该来救我，让我死了的好。”


唐宁道：“没事的，凤儿姑娘，我们不会死的。”其实他也毫无把握，只是安慰凤儿。


凤儿听他还是唤“姑娘”，显见生份，冷笑道：“和我这个‘姑娘’死在一起不情愿，是不是？要是你的筝妹，或者阿元妹妹，你不知有多开心呢。”一咬牙，拔下毒箭，便向咽喉插去。


唐宁急忙夺下，柔声道：“凤儿，别这样，我们都不会死，等伤好了，我们一起到华山去看望前辈，一起学武功，我再给你吹曲子好不好。”


凤儿道：“我却宁愿和你死在一起。”紧紧抱住唐宁，“唐大哥，就这样死了，我好开心，好开心。”


韦玉筝呆立院中，一颗心不住下沉。


院中终南道人与田钰斗的甚激，那田钰四处游斗，不时突发冷箭。终南道人空有许多凌厉的剑法，却不能出杀招。


田钰知他不下杀手，一边游斗，一边还嘲讽不已：“你的终南八式哪里去了？你不是向来心黑手辣，出手无情的么？你连我爹都要杀，怎么不杀我呀？你瞧你那师妹，对你好痴情，呸，一对狗男女。你那终南八式里不是有甚么‘暗渡陈仓’么，好不要脸。华阳，你这贱人，你居然还没有死，你和他……”


终南道人大怒道：“田钰，你不要乱咬人，我可要下手不留情了。”


田钰骂道：“你本来就对我无情，你不把情都给了那个贱人了么？”


华阳道人激怒之下，摇摇欲倒，道：“田钰，你可以骂我，却不能辱终南师兄，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田钰冷笑道：“清白，你说，你说，你敢说你们是清白的么？”


终南道人手中剑加快，怒道：“我们自然是清清白白的。”


田钰狂怒道：“好个清清白白，我问你，当年你刺伤我爹，那贱人说的什么话，你还记得么？”


华阳道人支撑着走前几步，道：“田姑娘，你要报仇找我一人便是，跟终南师兄无干，我……我当年说的话，只是……只是为了救他。”


田钰呸一声，银箭射出，被终南道人拍落，田钰更是气恨。


华阳道人咬牙道：“田姑娘若是不信，且看便知。”她右臂已失，举起左臂，用牙咬住袖管，“嗤”的撕开，对杜颖道：“颖儿，你把我袖管卷起。”


杜颖依言将她袖管卷至上臂，只见臂上点着一粒守宫砂，殷红如血。华阳道人颤声道：“田姑娘，现在你终该相信了吧。”


田钰一望，心中大惊，手中便缓。终南道人一剑刺来，她竟忘了抵挡。


终南道人也正向华阳道人这面看来，只觉剑尖微微一阻，收手不及，长剑刺入田钰身体。

第十六回 自来亡命路 咸为意气争


终南道人急回头，只见田钰左胸着剑，深入两寸，伤口血流出只有一丝，分明已中要害，如果拔剑，田钰当场便会丧命。


终南道人急忙出指点了田钰伤口四周穴道，田钰惨然道：“不用忙了。”


终南道人道：“我不是故意要伤你。”


田钰惨笑点头：“我知道的。我终于死在你的剑下。”


终南道人茫然不知所为。胖大道士道：“先抱进房中再说。”终南道人将她抱起，田钰惨笑道：“我不行了，我死之前，只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刺我爹？”


终南道人叹一声道：“你父田悦身为武灵门掌门，魏博藩镇，一心割据称王，与朝廷作对，战祸不断。你可知那些年来因你父与朝廷作战，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有多少士兵无辜丧命？只为他一人，害了多少人。”


田钰惨笑道：“这些我也知道，我也劝过他，可他就是不听，但他对你不薄，你为何定要杀他？”


终南道人道：“他将你许配与我，又好生相待，确实待我不薄。嘿嘿，你可知他又做了些什么？”


田钰身上插着长剑，说话都很困难。唐宁忍痛道：“太乙前辈，可以用冰镇她伤口，轻轻拔出剑来。”他随孙山人半年，虽不精通医道，却也略知一二。


杜颖取来冰块，唐宁又唤取三七粉洒在田钰伤口，轻轻将长剑拔出，又要敷伤药时，田钰惨笑道：“多谢，用不着了。解药在我怀里，你救救凤儿吧。”


唐宁与凤儿肩头黑了一大块，已近脖颈，再迟些便有性命之忧了。二人服了解药，又将伤口割开，放去黑血。韦玉筝见唐宁不避嫌疑，又不顾自己伤势，亲自为凤儿放毒敷药，伤心不已，躲向一旁。


凤儿赶忙来看田钰，虽然田钰一向对她暴戾，这次又差些杀了她，但想起多年来对自己的养育，不觉泫然泪下。


田钰道：“凤儿，别哭了，姑姑对不住你，今后你就跟着他，他会好好待你的。”


凤儿泣道：“不要，我要跟着姑姑，我不要见他。”


田钰叹道：“那些赌咒是姑姑逼你发的，现在都不做数了。唐宁，你答应我。”


唐宁不知所措，看一看韦玉筝，韦玉筝也正怔怔看着他。唐宁又转向终南道人，见他眼中含泪，华阳道人看着韦玉筝轻轻叹口气。


田钰道：“凤儿从小命苦，我又对她不好。”


唐宁欲言又止，不忍见田钰的眼神，轻轻点点头。


凤儿却是一脸哀绝，轻轻摇头。


韦玉筝心中大痛，想要大声呼喊，但田钰已是临死之人，韦玉筝又能说什么？只掩面出房，背墙饮泣。


这边终南道人对田钰道：“你父亲不过利用我，当作一条狗。为了让我卖命，设计害死我全家五口，又将凶手灭口。他故意透消息给你，让你赶去我家救援，安排我们相识，然后假意将你许配与我，让我去刺杀朝廷重臣，暗中却下了一旦事成便将我灭口的密令。若非师妹暗中得知，冒死通知我，只怕我还真的会上了你父的当。”


华阳道人点头道：“不错，我正好经过魏博，无疑中截获了这道密令。”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来，便是当初交与唐宁带给终南道人的画满道符的布块。


那却非道符，而是武灵门中一种传递情报的符号，田钰自然一望便知，怔怔的说不出话来，一颗眼泪从脸庞滚过。


华阳道人叹道：“我知田姑娘你对我误会极深。其实当初……”


终南道人道：“其实当初师妹讲他与我有夫妻之实，是因为田府戒备森严，只有借这种理由才能打闹进去。谁知你找师妹拼命，我一人不敌你父和他的四大护卫，虽然刺了他一剑，我自己也受了伤。”


田钰摇头，无言以对，她伤及左胸，已然无幸，此刻更是万念俱灰。


终南道人道：“后来听说你跳崖自尽，没想到你没死，音容相貌竟变得这么大。”


田钰讲话已是断断续续：“我以为你对我无情无义，我爹大骂我没用，说我和你在一起居然没发现你会叛逆，一定是吃里扒外。过了两日，听说要将我另外许配别人，我一怒之下跳崖自尽，哪知……哪知……连死都不能。”


终南道人问道：“这些年你又到了何处？”


田钰凄然道：“我醒来后发觉自己被人缚住，一直向西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抛到一个大坑中两个月。那坑里没有饭，没有水，只有酒糟和酒，饿了便吃酒糟，渴了只能喝酒。过了两个月，我又一次喝醉，醒来便发觉成了这副模样。”田钰少女时美艳非常，乃是当年武灵门掌门千金，河北第一美女，如今却变成这副模样。


终南道人咬牙切齿道：“到底是什么人？”


田钰续道：“后来我才知是一批专门劫人的匪贼，他们将人用酒浸上两月，脸上骨肉都酥成软泥，然后随意捏成另外的样子，再放出来当奴婢，等到不喝酒吃糟，脸上骨肉就变硬，不会再变了。”


世上竟然有如此害人之法，唐宁、华阳道人与杜颖都流下眼泪，凤儿更不用说，韦玉筝已从房外进来，闻言也是满面泪痕。


终南道人自然最是难过。


田钰已然有气无力，低声道：“好容易等了八年，终于找机会逃出来，然后将那些贼一个……一个的杀死，便来太乙宫找你报仇。却听说你离开了太乙门，这些年四下找你，却如大海捞针。”八年之间，谁知道她受了多少欺辱。


田钰道：“上月有人传讯，在泾源，终于……终于……”眼望华阳道人，“对不起。”


华阳道人摇头道：“别说了，田姑娘，我不怪你，只希望你也别怪我。”


田钰忽然脸色泛红，拉住终南道人手道：“终南，我想问你，如果我爹没害你家人，你会不会喜欢我，娶我？”


终南道人十分痛心，华阳道人道：“田姑娘，终南师兄为了你终身不娶，你还不明白他的心意么？”


田钰眼睛一亮，跟着便黯然道：“华阳，他为的是你。”


华阳道人摇头道：“田姑娘，我……我是喜欢终南师兄，但他、他喜欢的是你。当年我得到密令，为了闯进田府，才假做是他的结发妻子，找他理论。其实师兄一直只把我当作妹妹。”


韦玉筝心道：“不知道他又把谁当作情人，把谁当作妹妹？只怕除了那个阿元，我们两个都只是妹妹。”


凤儿心道：“只怕我连妹妹都算不得。”一时觉得姑姑不管怎样苦，还有人喜欢，还有过几日的快乐，而自己什么都没有……连死在他眼前都不能。


田钰低声道：“可是你那日却做出一副小妇人模样，还假做有了身孕。”


华阳道人脸色羞红：“便为此事，终南师兄多年来一见我便远远避开。”


终南道人道：“我……”


田钰道：“你还没回答我，如果没有我爹，你会不会喜欢我？”


终南道人见她眼神涣散，命已将绝，难过道：“其实你爹是你爹，你从来就是我的爱妻。”


田钰微微笑道：“你就是骗我我也开心。”拉住华阳道人的手放到终南道人手中道：“替我照顾终南。”又回头向唐宁道：“凤儿就交给你了。”


胖大道士想起一事：“田姑娘，是谁通知你到泾源？”


田钰吃力道：“是长……安……”手指怀中，合眼而逝。


终南道人从她怀中取出几样东西，除了银两手帕外，只有一支扁扁的三齿镖，江湖上许多人用，也看不出来头。


唐宁轻声问凤儿，凤儿轻轻摇头：“我不知道。”她不曾到泾源，否则看到老疯头，怎会偷袭？


终南道人道：“我记得当年在子午口那贼子所用的便是这种镖。”


韦玉筝定定神，问道：“二师伯，当年追杀我家的那几名黑衣人到底是哪个门派的？”


终南道人道：“那些贼子功夫一般，剑术却甚怪，看不出渊源师承，我原以为是河北藩镇所派，这些年我也用心查找，却无收获。”


不觉又过新年，到了二月天气，郑奇却匆匆赶到太乙村，带给唐宁一个惊天消息。正月二十七，元和天子服丹药暴病而亡。神策军另一中尉拥立太子登基，杀了吐突承璀和澧王，杖杀给皇上练药的方士柳泌，贬了皇甫镈和李道古。


郑奇道：“奇怪的是此前几日，皇上还见过义成镇节度刘悟，皇上不过是吃了丹药口渴，身体却好好的。宫中却传说是太监刺杀了皇上。我虽然是侍卫，太监们却不让我等靠近，也不让大臣去看尸身。”


唐宁想起长安剑宫许多弟子是吐突承璀手下，阎峰莫要受了牵连。


郑奇道：“阎大哥亲手格毙吐突承璀，成颀杀了澧王，都升了官职。”吐突承璀臭名昭著，杀了他是人心大快，不过唐宁心里却觉得极不舒服。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转眼一年过去，又是春暖花开，正当寒食，翠华山上杏花烂漫，长安城中便有人结伴踏青而来，许多人吟起大历十才子韩翃的《寒食》一诗，想是厌倦了城中漫天飞舞的杨花，要来看灿烂如霞的山野杏花。


奚郎此刻正在溪边打坐练功，他入太乙门已有三年，每日里勤奋用功，如今已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年，长身瘦削。胖大道士见他性情过刚，便命他每日对着溪水打坐，揣度水流至柔的道家无上心法。


鸟鸣山幽，溪水淙淙，不时飘过落红。奚郎尚未入静，耳边传来一阵马蹄之声，约有五六骑从山下驰来，到了溪边道路上却停下来，耳听有人“咦”的一声。奚郎睁眼看时，见五六名军将勒马望着自己，倒似看一件怪物。


当先一名军将肤色黝黑，望着奚郎，似曾相识。奚郎却认得他是井陉道上随着“镇河东”范无期的一名将官，奚郎这几年变化颇大，那人一时却认他不出。


身旁一名军将道：“秦师兄怎么一直盯这胡狗？”奚郎长相与中原汉人不同，一望便知是北方游牧族人。


奚郎听他侮辱自己，心中怒火陡燃，才要立起身来，想起师父平素再三教诲他要知忍贵柔，硬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继续闭目打坐。


那姓秦的军将正是“黑铁剑”秦宁，他卧底淮西与无极帮多年，终于回到神策军做了一名校佐，今日无事与几名神策军将同游翠华山。身边那军将眼见奚郎只向他们看得一眼便不再理会，感到大扫颜面，骂道：“兀那胡奴，见了军爷还不下跪，敢情是要吃鞭子。”气冲冲跳下马奔到溪边，照奚郎头上劈头就是一鞭。


奚郎听他骂时已是怒不可遏，此刻鞭梢及头，忍无可忍，疾伸右臂抓牢鞭梢，顺势一带，那军将不由自己便冲入溪中，惊散无数拇指大的游鱼。仲春时节，溪水虽不深，却也寒冷，那军将双腿自大腿以下浸得湿透，山风一吹，直冻得抖若筛糠。


神策军平素横行跋扈，虽然柳公绰任京兆尹时整治过一番，但从他卸任后这些神策军将自然又无法无天，不欺负他人已算难得，几曾受过别人的羞辱。何况还是个胡人！那军将当下拔剑便砍。


奚郎自认占理，也不肯多让。他自入太乙门，今日是第一次与人动手，当初他拜胖大道士为师，胖大道士知他身世孤苦，性情刚硬，怕他学艺不精与人动手要吃大亏，曾令他发誓未得师父同意，不得与人比武，更遑论打斗，否则逐出师门。今日奚郎遭那神策军将辱骂，伤到痛处，早将什么誓言忘到九霄云外。


太乙门在江湖中赫赫有名，奚郎一动手，秦宁已认出是太乙门功夫，不觉有些犯难。原来这几名军将皆是长安剑宫弟子，代掌门阎峰三令五申，不得轻易与少林寺、太乙门、华山派等名门大派开衅，想到此节，便喝令二人住手。哪知这二人打发了性，谁都不肯罢休。


秦宁一跃下马，拔剑一招刺向那神策军将右肋，那军将只得回剑自保，一看是秦宁，口中呼道：“秦师兄，你怎么……”脚下连连被逼退数步。


秦宁剑一翻，又压住了奚郎的长剑，叫道：“太乙门的朋友，且请住手。”


奚郎见有人劝架，长剑又被秦宁压牢，便点头退后一步。


秦宁本想再讲几句客套话，却见奚郎面庞，依稀便是井陉道上跟随唐宁的那个小孩，不由得怒火中烧。他从小便嫉恨唐宁，何况唐宁在平淮西占尽他的上风，更在河北坏了他卧底无极帮的大事，真成了他的克星，对唐宁当然更加恨之入骨。


秦宁原本想平息是非，此刻却心一横道：“让我来教训这个小胡种。”


奚郎入太乙门不过三年，就算日日苦练，功夫又能有多高？自然不是秦宁的对手。好在秦宁只是撒气，也不想伤了他，饶是如此，奚郎已是狼狈不堪，长剑被秦宁拍落在地，手掌也擦去好大一片皮。奚郎紧咬牙根苦苦支撑，就是不肯叫饶。


那几名神策军将张狂大笑，满嘴“胡奴”“番狗”，不防惹恼了另一个人。


就在奚郎与那军将动手时已惊动了上下山的游客，远远的驻足围观，其中却有两名回鹘人，肤色白皙，深目钩鼻，胡须上卷，一人身着汉装，看上去象是文人，另一人却很魁梧，身着回鹘服饰，如赳赳武夫。


这回鹘人听得那几名神策军将“胡奴”“番狗”的乱叫，禁不住动了怒，身形一纵，猛得跳上一名神策军将的马背，一脚便将那军将踢落马下。


四周一阵哗然，几名神策军将骑马便将那人围在中间，挥剑乱砍。


那人左手一撑，便从马上飞身而起，让过剑锋，时而倒骑马背，时而只用一只脚勾在马鞍上，时而藏身马腹，身手十分矫健，不多时便将几名神策军将尽皆打落马下。回鹘人自小与马相依为生，马上功夫实在了得。


此时秦宁见众师弟不是那回鹘人对手，已抛下奚郎去攻那回鹘人。那回鹘人顿感压力倍增，用了七分力量来对付秦宁，只余三分来对付那几人，眼看支持不住。


一声暴喝：“都住手了。”便如平地一声雷，那打斗之人都觉浑身一抖，一股巨大真气将自己逼住。秦宁之剑已经指着奚郎，却连一寸也进不动。


却是终南道人，喝道：“此处是太乙宫地界，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无知小辈，奉了谁的指令跑到太乙宫来撒野？”他自然知晓那几人用的是长安剑法。


秦宁见终南道人这身打扮，已知是太乙门中的长辈，他自然不敢得罪，恭恭敬敬作一个揖道：“前辈明鉴，适才晚辈路经此处，不想这位小兄弟，”他一指奚郎，“实在贪玩，设了一个机关绊马脚，将晚辈这位师弟摔下马来，还将另一位师弟摔入溪中。晚辈知道这位小兄弟是太乙门弟子，因此不曾伤他，至于这位回鹘人晚辈等与他更是素未谋面，更不知他为何会与晚辈等过不去。”


秦宁毕竟多读过书，又先后卧底淮西和无极帮，能在圆通王庭凑那样奸猾如水的人眼前蒙混过去，自然是早已练就编谎的本领，反将责任推在奚郎身上。


奚郎急道：“师叔，不是的。是他们，他们说……”他想讲是长安剑宫的弟子侮辱他在先，那些“胡奴”“番狗”伤自尊的言语却实在讲不出口。


那几名长安剑宫弟子边笑边附和秦宁，倒让奚郎百口莫辩。


秦宁道：“晚辈等素来对太乙门的前辈十分敬仰，又怎会无事生非，平白得罪太乙门。晚辈等今日只是上翠华山游玩，不想却遇到这事，又受冻又受伤，还请前辈给个公道。”


终南道人自然不睬他，只冷笑两声。


那汉装的回鹘人走到前来，打个拱道：“是他们，他们不好，欺负这小孩子。吾的朋友居野葛，回鹘崇德可汗的勇士，打抱不平。这些神策军丢大唐的脸面，就象白居易写的《宿紫阁山北村》一样。”


《宿紫阁山北村》是白居易元和四年所写的新乐府，当时的中尉便是吐突承璀，而今吐突承璀已死，朝中宦官依旧得势，神策军更比元和年间猖獗横行。


秦宁冷笑道：“想不到回鹘人还知道白居易。”


那回鹘人道：“自然，不单知晓白居易。吾还抄了他许多诗，象《卖炭翁》，还有，吾坎曼尔也会写大唐的诗。六年前吾就写过《忆学字》，‘古来汉人为吾师，为人学字不倦疲。吾祖学字十余载，吾父学字十二载，今吾学字十三载。李杜诗坛吾欣赏，迄今皆通习为之。’”他只管自顾自的吟他的诗，全不知面前这些江湖人物心思根本不在诗上。


秦宁哪有心思听坎曼尔读诗，只望定终南道人道：“前辈若不能给晚辈一个公道，晚辈等便只有上请敝掌门前来拜访太乙宫。”


终南道人性烈如火，只不过不屑与这些不肖的晚辈计较，冷笑一声道：“好，那我终南老道随时恭候。”


秦宁其实也不过为找个台阶下，哪知这竟是江湖中传言一剑声闻十里、剑术天下无敌、杀人下手无情的终南道人，登时冷汗浃背，忙招呼众师弟要走，却见又来了一个胖大的老道。


秦宁听太乙门弟子的称呼，已知新来的老道便是太乙门的掌门太乙道人。


太乙道人在江湖中传说武功出神入化，已至深不可测之境，不单飞花摘叶亦能伤人，功力之强加以会使阴符，可百里外取人首级于无形。


秦宁一颗心便要从胸中跳出来，脸上兀自装作镇定。


奚郎见师父来到，便忍不住心中委屈，眼圈发红。胖大道士却不先听他解释，反先讯问秦宁等人的师承来历，他虽是江湖名宿，却不缺礼数。


秦宁自然用回终南道人的话来回胖大道士，几名长安剑宫的弟子更在旁添油加醋。奚郎一张嘴又如何争得他们几张嘴，何况又说不出口，更是吞吞吐吐。


秦宁硬将心向下压，缓缓道：“太乙掌门，我等虽是后生晚辈，但出来之时师父师伯们也曾交待‘你们虽然是剑宫的弟子，但也是朝廷实授的将官，出门在外可不能丢了朝廷的脸面，再说我剑宫虽然不是名门大派，比不上甚么少林寺、太乙门，不过你们既然是剑宫弟子，便不能让人家随便欺负’，师父师伯们的教诲在下是不敢忘的。”


他不是不想说的快些，只是心跳厉害，硬使内力压制，一旦说话加快，只怕声音便会颤抖。


胖大道士呵呵一笑。


终南道人却怒道：“怎么，要拿长安剑宫来压我太乙门么？”


秦宁神色初定，道：“晚辈不敢。不过此番出来，神策军的李公公也交待过‘明日你们几个就要派往成德招降王庭凑，出门要小心行事，若误了朝廷大事，哪怕他有三头六臂，手眼通天，朝廷也要叫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所以晚辈等一直谨小慎微，便是受一点小的欺负也是能忍则忍，哪里又会无端生事？还请太乙掌门给个交待。”他满口朝廷，实是拿朝廷来压人。


胖大道士察看形势，已知事之八九，奚郎的性情他了解，断不会无端主动与人滋事，不过这剑宫弟子张口闭口朝廷，却也让人踌躇。河北招降王庭凑之事他也知道，去年十月间无极帮主王承宗病死，其弟王承元不肯再世袭成德节度使，主动归朝，朝廷派魏博节度使武灵门掌门田弘正接任成德节度使，而派凉国公李愬接任魏博节度使。不久幽燕帮主刘总在“燕歌行”谭忠劝说下，将卢龙一分为三，献给朝廷，自己剃度为僧。


不想不久前无极帮长老王庭凑趁武灵门弟子回乡之时，忽然暗害了田弘正，自任成德节度使，又逼王承元让出无极帮帮主之位，不肯向朝廷交赋纳贡。


武灵门弟子请李愬带他们复仇，打了几个胜仗，眼见要攻破成德，李愬却积劳成疾，不幸病死。朝廷只得派钦差招降王庭凑，而此次派出的钦差便是曾贬潮州刺史、如今回到长安的韩愈。


胖大道士静静的望着秦宁道：“那么依你之意该当如何？”


秦宁万想不到胖大道士会忍让，以为他怕了朝廷和长安剑宫的势头，长长一口气缓过来，不禁十分得意道：“在下是晚辈，本不敢在前辈面前乱语。既然前辈这么说，晚辈等也不多难为这小兄弟，只要他向我这几个兄弟磕个头赔个礼也就是了。”


胖大道士哼一声，他既然让秦宁讲，那秦宁现在划出道来，他也不好斥责。终南道人怒道：“岂有此理。奚郎，你没张嘴吗，怎么不讲话？”


奚郎张了张口，脸色通红，却讲不出来。他并非伶牙利齿之辈，自小为奴，从不敢胡乱开口，久而久之便不善言语，自入太乙宫后更是埋头练功，与人少有交谈，便是象杜颖这样活泼的也和他没话说。今日之事放在平素，慢慢让他费上半个时辰也许还能讲个清楚，现在要他立时陈述明白又如何行？他越急，越是开不了口，脸色越涨越红。


围观者约有数十人，除却那两名回鹘人和一两人外，谁也未看到事情原委，反是大多数人相信秦宁所言是实。那回鹘人坎曼尔虽辩白几句，一来他的汉语也不甚流利，二来众人以为他是因胡人身份才帮奚郎，谁肯听他之言？虽有一两个汉人见到真相，却不敢出头得罪神策军。


奚郎心中清楚，苦于无法辩白，情急之下奔到胖大道士面前跪下咚咚咚的磕起头来。


胖大道士见他额头都要磕破，心中叹一口气道：“奚郎，你起来吧，你违背誓言，便是有理，也该受罚。我太乙门是无法再留你了，从今而后，你好自为之吧。”


奚郎大恐，泪如泉下，一句话也讲不出，只知拼命磕头。也不见胖大道士有何动作，便凌空点了奚郎的穴道，奚郎磕不下去，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胖大道士向秦宁道：“小徒有过，我已将他逐出太乙门，这样的处置阁下可满意么？”


秦宁连忙点头，他其实只想羞辱奚郎，心中便同羞辱唐宁一般，却不想胖大道士竟将奚郎逐出师门，大出他所望，忙道：“前辈处置甚是公允。”


终南道人牙一咬，暴喝道：“还不快走。”


秦宁等互望一眼，忙骑马下山。终南道人性烈如火，迟得片刻，只怕“滚”字就出来了。


一众围观者眼见无趣，也陆续散去，只留两名回鹘人。那坎曼尔上前道：“你这个师父，做得不对，不好。小兄弟受欺负，他没有错。”他也知自己汉语不太好，就算再抄两百首诗，也讲不清楚，见没什么效果，叹口气也走了。


终南道人上前扶起奚郎，将他穴道解开，见他额头磕破，血泪混淌，不忿道：“师兄，明摆着人家欺负到头上，你怎么要处置奚郎呢？”


胖大道士道：“太乙门与长安剑宫相距不足二十里，若因小事不忍，酿成大事，公然敌对，对我太乙门对整个江湖皆毫无益处。那剑宫弟子如今散布各州府为官，若蓄意加害我太乙门弟子，终究防不胜防。再者如今剑宫称霸江湖的野心虽有，但削平藩镇却是你我所愿，我不能因小事而坏大义。”


终南道人无言以对。


胖大道士转向奚郎道：“今日之事，虽有隐情，但终究是你用心不纯，争一时意气短长。你与长安剑宫弟子交恶，长安附近你是不能留了。我有一友，隐居在小华山后山，名唤不遇，你可去寻他，领悟‘勇于敢者则杀，勇于不敢者则活’的道理，体会‘天下之至柔，驰骋于天下致坚’的玄机。”转身带众弟子回太乙宫。


奚郎痴立溪边，心中从前和今日许许多多事情掠过，搅成一团，解也解不开。半晌一声鸟鸣间关，奚郎方醒转来，将溪水洗一把面，也不进太乙宫，径直下山朝东去向小华山。


这边秦宁与几名剑宫弟子得意洋洋打马回长安，心中直如沙场建功，封作了万户侯，路过韦曲剑宫时心道今日大灭太乙门颜面，长了长安剑宫的威风，如此好事怎能不知会阎峰师兄和师父们，便兴高采烈入剑宫禀报。


哪知阎峰不喜反怒，痛责道：“你等身为神策军将，出使成德大事在即，居然无端招惹太乙门这样的江湖门派。念在你等明日出使，暂免了处罚，待从成德回转再一并赏罚。”


那二师叔骆二劝道：“咳，咳，阎师侄，这几个徒儿虽然胆大妄为，不过也算没丢咱长安剑宫的脸面，算我徇私情，暂饶他们一回吧。”


那三师叔孟三也冷笑道：“依我看，灭一下太乙门的威风也好。这太乙老道仰仗一点江湖臭名，从来不肯与我长安剑宫通融，上次骊山大会他太乙门居然不来，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有那个终南道人，销声匿迹了十多年，居然大摇大摆的回太乙宫，要不给太乙门一点小小的惩戒，只怕没几天敢骑到我们的脖子上。”


阎峰道：“二位师叔，太乙门弟子虽不多，散居全国也不下百数，而太乙宫千年香火，从太乙宫得了道箓、薪火相传的道士更不下数万，其中华山派、崆峒派等都是江湖名派，血脉相连，一呼百应，更遑论素与太乙门交好的丐帮、少林。况且我长安剑宫结盟、灭柳家寨、天龙寨、驼山派等，以及各地开分堂之事，太乙门始终不曾阻挠，如今我剑宫助皇上安固西南、削平河北，所图皆是国家大事，何必无端卷入江湖恩怨？”


秦宁才不想国家大事，总听着阎峰抬举太乙门是因着唐宁的缘故，更加妒火中烧。唐宁在河北坏了他剑宫卧底的大事，阎峰居然不往心里去，往日见他们几个同窗时常提及唐宁，赞赏有加，至今念念不忘唐宁不肯留在剑宫的遗憾。


骆二摇摇头道：“阎师侄所言有理，我剑宫乃是天子羽翼，自不必和一个江湖门派计较。不过阎师侄，咳，咳，可否听过这样一句话，唤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们剑宫与江湖门派结盟骊山时，早已卷入江湖中了。”与孟三对望一眼，二人微微点头。


阎峰轻轻一笑道：“江湖人物只知快意恩仇，重诺轻命，卷入江湖恩怨中不可自拔。我剑宫上助朝廷讨平藩镇，下助地方攻灭匪巢，所行所为又何曾是江湖作派？只要这些门派不割地自重，搞独立王国，安心做他的江湖人，不阻挠我剑宫行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其道便是。”


孟三轻轻冷笑一声。阎峰转头向秦宁等人道：“明日你等随成颀师兄前往成德，不得再行生事。那韩愈是个文官，真刀真枪的场面没见过，你等却一定要撑起神策军的脸面，此去一切听成颀师兄安排。秦宁，你在无极帮有一段日子，对无极帮情形应该了解，此次派你去也是为了给成颀作个参谋。无极帮对你一定记恨，你切小心暗中行事，莫暴露行藏。”


秦宁道：“阎师兄放心，秦宁一定不负师兄所望，无极帮中秦宁还有几个……”


阎峰止住他讲话，屏退左右，只留秦宁与骆二、孟三，道：“此去责任重大，王庭凑归服便罢了，如若不然，便要成师弟行刺。王庭凑的功夫据你所言断不及成师弟，我虽不甚了了，但骊山大会见过他的轻功，以他的年纪，这几年能有多少进展，成师弟对付他绰绰有余。你定要将无极帮的情形细细交待给成师弟，不到万不得已，不需动用内线，将来挟制无极帮还用的着。”


孟三道：“何不象对付驼山派一样斩草除根。”


阎峰摇摇头：“上次已大遭非议，朝廷颜面受损，此次断不可。”


骆二道：“倒不如刺杀王庭凑后，立白虎堂冯堂主为无极帮主，凭我与他的交情，无极帮自然可以听命于我剑宫。”


阎峰点头道：“二师叔所言有理，如此我剑宫便可在河北大力发展，钳制武灵门与幽燕帮。而今长公主和亲回鹘，不出三年，国库稍盈，皇上必能北联回鹘，西击吐蕃。而待边患去后，国内便可省裁各道节度使，其时天下莫不归于王化。”他一副踌躇满志之色。


骆二嘿嘿一声：“我早看不惯武灵门自以为是的那副德行，第一个便裁魏博。王庭凑这次杀了田弘正，武灵门正好群龙无首，将来对付起来也容易些。上次侠书记表态愿将书记门各道州的分站相让我剑宫设立分堂，我看可以考虑了。”


阎峰点点头，又劝勉秦宁几句，放他们入城。


第二日秦宁便充作神策军中一名兵士，随成颀护送兵部侍郎韩愈出使河北真定，王庭凑命兵士排成两排，各架刀枪，从城门口一直架到堂上。他知道韩愈在华山下不得山投遗书的事，心道今日这场面还不把这韩老头吓得屁滚尿流。


韩愈毫无惧色昂然而入，痛斥王庭凑，大义凛然，他文章为天下师，陈述利害是字字千钧，直指王庭凑关键所在。王庭凑汗流浃背，明知韩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却不敢仰视，立即上表称罪。


到了夜间，成颀向秦宁问明无极帮总堂情形，悄悄潜入。秦宁熟睡之时，却被人急急摇醒，睁眼一看，却是同来的一名剑宫师弟，刚要张口。那师弟摇手示意噤声，将他轻轻拉出房去，拉到一片树林中，轻轻道：“秦师兄，你快逃吧。”


秦宁愕然询问，那师弟急匆匆道：“方才我出去小解，正遇见成师兄将刘师弟和王师弟叫去，说是要将你绑了。”


秦宁忙问：“为什么？”那师弟急道：“我也不知道，总之我听得清楚。”


秦宁愤然道：“成颀欺人太甚。”


那师弟道：“谁让人家是掌门的甚么外甥，我们旁支弟子要进神策军，真是难于登天。可是二堂和二支弟子寸功未立，象小岳、刘三之流都进去了，那刘三居然还作了将军，呸，活该被杀。念在我们都是旁支，阎师兄照应的，这才跑来告诉你，要被成师兄知道，我也没命了。秦师兄，你快逃吧，我也要回去了。”匆匆便走。


却见林后剑光一闪，成颀持剑挡住去路，冷笑道：“想回去，去哪里？居然敢通风报信，坏我的事。”那师弟平素便怕成颀，此时更吓得发抖，连忙要叫饶命，成颀不等他话出口，一剑将他刺死。


秦宁脸色发白，颤声道：“为什么？成师兄，我可从来没有得罪你啊。”


成颀冷笑一声道：“你当然没有得罪我，你只是得罪了无极帮。”


秦宁脑子一片混乱，道：“成师兄，我卧底无极帮也是奉了阎师兄之命，再说成师兄为何要替无极帮加害我，莫非你，你是无极帮的？”他惊恐之下，已话不成调。


成颀哼一声道：“我当然不是无极帮的。”


秦宁道：“哪你为何为了无极帮害我？”


成颀哼道：“我自然也不是为无极帮，我是为剑宫。看在你我师兄弟多年，你对我还算恭敬的份上，我让你明白。你以为凭韩愈三寸不烂之舌便能制服无极帮么？他王庭凑写封谢罪表还可以，要是真敢答应纳送赋税，由朝廷派官吏，明天无极帮里就有人会宰了他。”


秦宁道：“阎师兄说过王庭凑不降，便由你刺杀他。”


成颀道：“杀掉王庭凑有什么用？继任的帮主还不是一样，杀得完吗？我此次来成德，就是要无极帮尊我长安剑宫为盟主，那王庭凑已同意了，条件么自然是朝廷承认他这个自封的节度使。不过王庭凑个人还有一个小要求，你倒猜猜看。”


秦宁已经想到了，王庭凑自然是要他秦宁了，以报卧底被欺之恨，争辩道：“成师兄，我秦宁投淮西、奔成德，出生入死，多少危险，可都是为的剑宫啊。”


成颀冷冷的道：“不错。你确实为剑宫出了力，你不是讲出生入死么，今回便要你再死一次吧。”催剑便来制秦宁。


秦宁自知非他敌手，何况空手，也不反抗，叹道：“难道阎师兄也会同意送我入无极帮么？”


成颀冷笑道：“此次到河北，我奉掌门之令全权行事，阎师兄知道了也只有认可。你不用将阎峰抬出来压我。”


秦宁终于绝望，无力道：“我为剑宫出力多年，再想不到竟死在自己师兄手上。”


成颀道：“你以为你配我来杀么，我只是要将你送给王庭凑。”出指欲将秦宁穴道封住。


却听嗤得一声，不知飞来何物，打在成颀身上，成颀顿时便如泥胎雕塑一动不动，手指仅离秦宁一寸，却再点不下去。


秦宁见林边人影一晃，心知有人相救，也顾不得别的，忙从成颀手中取过长剑，翻墙逃脱。一连数日，昼伏夜行，也不辨东南西北，只想尽快逃出成德。某日曾路过一处县城，见城门口居然悬着自己的图象，竟写着自己与神策军将因故口争，怀恨刺死军将，畏罪潜逃的通缉令。这一来，秦宁更如惊弓之鸟，连稍大的城镇也不敢经过，唯恐有人认出。


这日里终于逃离成德地界，到了卢龙镇的乐寿县境。秦宁方松了一口气，自忖此番莫说是成德，连长安河东等剑宫势力之地也去不得了。想起自己所受冤屈，不觉悲恨交加，拔剑四顾，竟不知何去何从，连日奔波，加上饥饿，弄得自己蓬头垢面，形如乞丐。


最初从真定逃出之时，秦宁尚满脑子想着奔回长安，找代掌门阎峰和师父申诉，其后几日渐渐冷静，心道：“即便见着了师父和阎峰也未必能洗刷这不白之冤。以剑宫中成颀的势力，除了对阎峰客气外，骆二孟三虽是师叔，成颀也从不正眼相看，自己的师父铁剑门传人投在长安剑宫旗下，更是人微言轻。自己回去无疑自投罗网，说不定见不着师父和阎峰便已遭毒手，这长安是万万回不得了。”


然而抬眼天下，能不怕得罪剑宫与无极帮的地方大约也只有幽燕帮和武灵门了，秦宁便想既到卢龙，便干脆投奔幽燕帮算了。才到乐寿县，幽燕帮又出了大事，幽燕帮上四代帮主的孙子朱克融拘禁了朝廷派来的节度使，自任节度，与无极帮王庭凑修好，订立同盟。


这一来，卢龙又不能呆了，秦宁急急奔往魏博，心道：“现任魏博节度使田布是田弘正之子，与王庭凑有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总不会与无极帮和好吧。”


到了贝州，秦宁便遇见了田布的军队，正在与成德军交战。秦宁便自告奋勇，投入魏博军中，那林暗草便是带兵的一员将官，上次败给秦宁，却不记恨，见秦宁来投奔，将他引见与田布。秦宁自此便在田布军中任了一名军校，也算暂有安身之地。


谁知祸不单行，武灵门的“无影箭”史长老表面与田布交好，田布也将军政大权一体交付与他，只一心在前线打仗，那史长老别有用心，故意将粮草供应不足，致田布战败。


史长老又散布谣言，讲“朝廷不供军饷，只驱使魏博子弟拼命，田布为自己私仇而让魏博子弟白白送命。”二十万士兵大部分投靠了史长老，留在田布身边的只有忠心的武灵门三千弟子，武灵门数十年来一直是田氏作帮主，门下弟子大多是田氏子弟，不肯散去。


田布心知以三千子弟兵，就算个个武功高强，也是腹背受敌，报仇无望了，仰天披发，伏剑自杀。林暗草率众进攻魏州不成，反遭史长老杀害，武灵门弟子死伤惨重，不得不四散逃命。史长老自任魏博节度使，与王庭凑、朱克融订立攻守同盟，拒绝向朝廷纳贡交赋，恢复了河北旧日规矩。


秦宁已成丧家之犬，河北已无立锥之地，只得向南逃去。路过徐州，又遇徐州漕帮支持的节度副使将节度使崔群逐走，也是大战一场，尸横遍野。漕帮与长安剑宫东西结盟，徐州也非可留之地，秦宁只得再向南逃，渡过长江，这才出了漕帮的地盘。


秦淮河旁，绿柳如依，河中游船画舫摇曳，笙歌琴曲，一片太平景象，河边酒楼宾客满座，畅谈高论。秦宁坐在角落之中，斜倚栏杆，独自喝着闷酒，自从跑到金陵之后，总算是长吁了一口气，不过坐吃山空，钱囊日减，总须找个营生糊口，不得已寻家大户做了一个护院的家丁，今日保护那东家老爷来此会客，讨了碗淡酒独饮。


一副座头上又是几名闲散文士，饮酒清谈，讲的是风物趣事。秦宁听了事不关己，充耳不闻，待那几人讲起有一少年行侠仗义，教训了城西的几个恶霸，秦宁倒是留上了心，只听那几人讲：“听闻那少年用箫，平日里看不见兵器，只象一位温文尔雅的公子，再看不出是身怀武功的游侠。”


秦宁凝神静气，才要认真听下去，却见酒楼外冲进一个乞丐来，拉住那文士道：“你们知道唐大哥在哪里么？”那文士定眼一看，见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乞丐，衣衫褴褛，忙喝：“快撒手，休得脏了我的衣服。”


那乞丐不肯松手，口中道：“你只告诉我唐大哥到了哪里，我便放手。”


那文士斥道：“甚么唐大哥，我怎会认识？快松开你的臭手，店家，店家。”高呼店家，想挣开那乞丐之手，用了几次力却挣不脱。


那乞丐不依不饶道：“便是你方才说的用箫的少年。”


那文士急道：“我只是听闻，谁知他姓糖姓盐，去了何处？”


秦宁也认出那乞丐便是在太乙宫外与他相斗的奚郎，不知为何他也到了金陵，定是被逐出太乙门流落至此。换作往日，秦宁定然幸灾乐祸，而今他自己也沦落到这分田地，尝到被人冤屈，无家可归的滋味，倒对奚郎又是惭愧又是同病相怜。


那店家急急赶来，一面轰奚郎快滚，一面连声向那文士道歉。奚郎好容易得着唐宁的消息，哪肯松手。那店家大骂，召几个伙计连拖带打，要将奚郎赶出去，奚郎才要还手，又强自忍住，任由那几个伙计踢打，只拉住那文士不放。


秦宁再看不过，长身冲过来喝声住手，那几个伙计回头看他一身家丁打扮，喝道：“少管闲事。”秦宁一手一个，将那些伙计打翻在地。


秦宁的东家正在与人喝酒，见秦宁居然与人打架，骂道：“狗奴才，没长眼么，老夫在这里喝酒，你竟与人打架，简直没有规矩，丢老夫的脸，待回去后再发落你。”


秦宁在他家中时，早对他呼三喝四不满，此时听他辱骂，当即回头骂道：“老匹夫，大爷不过暂时在你家歇歇脚，又不是你的奴婢，平日不和你计较也便罢了。再饶舌，连你也不放过。”那东家见他指东打东，指西打西，十来个伙计都不是他对手，哪敢再吱一声。


奚郎也已认出秦宁，不知他为何要帮自己，这人明明是名将军，却又穿着家丁的衣服，更让他不明白。秦宁向他招一招手道：“跟我来。”当先出店。


奚郎跟出店外，见秦宁头也不回，沿秦淮河一路疾走，直走了大半时辰，到了一处宽广无人的林子中才停步。


奚郎来到近前，相距丈余远便停步抱拳道：“今日多承相助，只不知……”


秦宁挥一挥手道：“不必谢我，你沦落至今本是我的过错，我不过抵消一点过错吧。”他这些日无数次静心思索，自己曾冤枉奚郎，使他被逐出太乙门，然而未过半月，自己便被成颀出卖，还冤枉他杀死自己的师弟，莫非世间果真有报应么。


奚郎道：“是我性情过刚，修为不够，跟别人没有关系。”


秦宁万想不到奚郎竟将过错归结在自身的性情上，倒怔怔得不知讲甚么好了。


奚郎道：“这位公子，若无别的事，在下便要告辞了。”


秦宁道：“小兄弟，你沦落为丐，终究是我的错，不知我能帮你甚么忙？”


奚郎道：“在下不过衣服破了，却不是乞丐。这件事不用公子帮忙，我要去找我的唐大哥了。”


秦宁问道：“可是唐宁？”


奚郎尚未回答，猛听头上树枝响动，飘下一个人来。


这人头发遮脸，浑身上下充满肃杀之气，冷冷盯着奚郎问道：“唐宁在哪里？”这人奚郎和秦宁都认识，便是苍岩七杀。


跟着树枝连连响动，陆续跳下几人来，秦宁扫视一眼，见是幽燕三客，其他两人多半也是幽燕帮之人。


“幽州枪”罗坚惯走江湖，待人接物礼数周全，向二人拱手道：“原来是‘黑铁剑’秦宁，幸会，幸会。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奚郎拱手道：“在下奚郎，见过幽燕三客、苍岩七杀和诸位朋友。”他虽年轻，但江湖礼数却知。


罗坚倒吃了一惊，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却一眼便认得自己。幽燕三客常行江湖，旁人识得也罢了，苍岩七杀平素不出苍岩山，怎的这少年居然认得出，看他打扮又非丐帮弟子。


奚郎笑一笑道：“在下数年前曾随唐宁大哥在井陉道上见过列位。”罗坚这才恍然，原来奚郎便是当时唐宁身边的小孩，一晃几年长大许多，一时认他不出。


罗坚向奚郎道：“原来是阁下，幸会，幸会。”面对一个江湖的晚辈，罗坚也不失礼数，道：“适才听奚朋友所言，乃是来寻找唐朋友，不知可有线索？”


奚郎心道我找唐大哥，关你什么事，他自离开太乙门后流落江湖，见的事情多了，也多留了一个心眼。


罗坚见状知他起疑，笑一笑道：“奚朋友放心，罗某见过唐朋友两次，心中很想交纳，绝无歹意。”


奚郎一指苍岩七杀道：“那么他呢？”


苍岩七杀冷冷道：“当然是找他决战。”


罗坚忙打圆场道：“苍岩大哥是见唐朋友剑术高明，有心以武会友。”


苍岩七杀依旧冷冷道：“是决战。”


罗坚拿他也没有办法，转向秦宁道：“秦朋友因何也来金陵？”


秦宁心中飞快寻思，当初自己逃到乐寿，原本便要投幽燕帮，哪知幽州变乱，幽燕帮岂不是和无极帮结盟了么？


罗坚看他神情，已洞悉他心中所想，笑道：“秦兄放心，你得罪无极帮，反出长安剑宫之事罗某知晓，我幽燕三客与无极帮势同水火，断不会加害于你。”


秦宁心道我逃离成德，通缉令自然人人皆知。


罗坚笑道：“秦兄定然是不知近来江湖事。朱克融驱逐朝廷命官，自任节度，我师父谭忠极力苦劝，他不肯听从。我师父便带我等退出卢龙。我师父号称‘燕歌行’，在幽州德高望重，他一退出，不单青龙堂，便是其它几堂的兄弟也纷纷退出。留在幽州的朱雀堂堂主等几名长老也被朱克融杀的杀，赶的赶，走得一空。如今的幽燕帮尽是朱克融信任的新人，与我等浑无干系了。”


秦宁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以礼相见。青龙堂迁到江南，更立为青龙帮，谭忠年老，更无心争权，引退江湖，如今便以罗坚为首。


秦宁便把当初为何逃离成德，又曾准备投奔幽燕帮的事讲来，罗坚便邀他入帮。秦宁眼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如何不肯？又要拉奚郎入帮。奚郎一心要找唐宁，不肯入青龙帮，辞了罗坚等人，独自向苏杭方向寻访。


江南言语与北方大异，要找一个会讲官话的人，十里八村也难遇见，那些穿得体面之人见一个乞丐过来，远远的就会避开。


奚郎一路走来，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好在江南水乡，鱼虾菱芡皆可果腹，一路辗转到了苏州城，见城中水网密布，家家依河而居，只觉得走不完的桥、过不尽的河，不知从何找起。这一带十分富庶，百姓安居乐业，想寻找一个江湖人物都难。


城中比不得乡下，可以随处找点东西充饥，奚郎在城中转了一日，日将西落，早已是饥肠辘辘。城中的河水里虽然有鱼，但奚郎一不会水，二不会钓鱼，从前只在浅浅的溪水中摸过鱼虾，这么深的水却不能。


好容易走到一处荷塘边，再也迈不动步，见满池荷叶，水中有游鱼穿梭，奚郎俯身爬在塘边，伸手入水抓鱼，那鱼儿甚是灵活，一惊则跑。


奚郎正自着急，忽然屁股上火辣辣的吃了一记，刚想翻过身来，便有竹枝噼里啪啦抽在屁股上，耳听得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骂道：“小赤佬，教侬偷鱼。”


奚郎听不懂，料知也不是好话，就地打了两个滚，爬起身来，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手持一根竹枝向自己抽来，连忙向旁一闪。


小姑娘轻轻“咦”的一声，竹枝横抽，突然斜削，奚郎连连躲过，这时他却看得清了，那小姑娘使的居然有板有眼，分明是剑法。


小姑娘见连击不中，发了娇嗔，顿足咬牙，手中竹枝如急风暴雨一般攻来，奚郎大惊，拼命护住头脸，脚下连连倒退。他饿得久了，脚下虚浮无力，一时立足不稳便栽进塘中。


那小姑娘拍手大乐，待见到奚郎拼命挣扎，看来不识水性，这才害了怕，高叫道：“阿爷，快来。”


连叫几声，塘边的屋中走出一个中年渔人来，手持一根横桨道：“阿囡，啥格事体。”


那小姑娘手指荷塘，奚郎已经快要挣扎不动了，大口大口喝水。那渔人忙将横桨抛下，跳入塘中，将奚郎捞起，搭在塘边，按上几下，奚郎张口将腹中的水喷将出来。


那渔人道：“好了。灌一碗姜汤就没事体哉。”


待得奚郎醒转，见躺在一张床上，身旁坐着渔人，正关望着自己，忙起身向那人道谢。


渔人听他言语，再看他长相，已知是北方人氏，便也用官话和他攀谈。奚郎也不隐瞒，将身世遭逢原原本本讲给渔人，那小姑娘倚在门板上，一边听，一边吃吃的浅笑。还有一位中年妇人就着灯光刺绣，一声也不发。


渔人听他讲罢，也不多言语，只拿碗白米饭和一条煎鱼，吩咐奚郎吃饭后好好先睡一觉，又拿一套旧衣服让将身上又破又脏的那身换下。


第二日早晨醒来，奚郎却未见那渔人，只有那小姑娘拿了早饭过来。奚郎问她那渔人去哪里了，那小姑娘答了两句方言，奚郎也听不懂，再问时那小姑娘只吃吃的笑，自顾自的忙去了。


奚郎只得耐心等那渔人，直到日将西落，那渔人夫妇才回到家里，他每日一早出太湖，打了鱼再到集市卖完才能回家。奚郎再次谢过，准备辞行。


渔人问道：“你准备到哪里？”


奚郎道：“自然是前去寻找唐大哥。”


渔人道：“找到以后呢？”


奚郎不禁语塞，他自离开太乙门后，便到小华山寻那隐者不遇，却真应了那隐者的名字，果然“不遇”，一时彷徨无计，念起唐宁，便要来江南寻找。


在奚郎心中，唐宁不仅是将他赎身的恩人，更是带他入太乙门，能完成他作游侠心愿的领路人。奚郎心中已不自觉的依赖唐宁，此番受了委屈，虽知胖大道士也是为着他好，才让他远离长安，但心中依然酸酸的，只想尽早找到唐宁倾诉一番，至于再往后的事情，就没有再想了，更不料江南人海茫茫，费了许多周折，也没甚么消息。


奚郎昨日向那渔人倾诉后，心胸已经畅快许多，再找唐宁诉委屈好象也是可有可无，但依旧想见到唐宁，或许是想让他指点今生的路吧。


渔人只笑一笑，给他备点干粮，那小姑娘也将奚郎的旧衣缝补浆洗好了，给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包裹。第二日渔人自早早的驾船入太湖去，奚郎告别时便只有那小姑娘。


奚郎也不知唐宁究竟在江南何处，只听他临走时曾讲起“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便想苏州寻不到，便只有到杭州吧。


一路顺运河南行，其间辛苦自不必说，终算到了杭州，逢人便打听是否有位带着铜箫的公子。这日恰遇见一个穿着斯文的人，点头道：“有啊，有啊，城东十里庄有一位少年，人称铜箫公子，深通五律，一口铜箫吹的是出神入化。”


奚郎忙没口子的谢了，一路赶向城东，只觉飘飘然如行在云上，好不轻快，越走越快，最后竟是一口气跑了过去。到了十里庄，果然竹林中有一座院落，乃是那铜箫公子的所在，却院门紧锁，静寂无人。


奚郎坐在门旁等待，从巳时一直等到申时，仍不见人影，又饿又累，便倚门而睡，直到被人惊醒，已然黄昏时分。只见一个家丁边踢他边骂骂咧咧，奚郎见他身后有一顶小轿，三名家丁，便想唐宁坐在轿里，立起身到轿前喊一声“唐大哥”。


轿帘掀开，先伸出一支铜箫来，跟着一位公子低头钻出轿来。奚郎还未见那公子面庞，猛然那铜箫横扫而来，听那公子骂道：“甚么大哥，谁有你这样的花子兄弟。”


那日秦宁应罗坚之邀入了青龙帮，只道终于寻到一处容身之所，倒也安心。江南原本除江淮盐帮外并无大的江湖门派，凭青龙帮各人的武功，罗坚的慷慨好义，从幽州带来的雄厚财力，很快便有不少小门派聚集青龙帮之旁。


秦宁初入青龙帮，半个多月倒是顺心，这日与幽燕三客谈起当初在无极帮曾击败青龙堂四大香主，脸上不免露出得色。不想苍岩七杀来了兴致，将要与秦宁决战。


秦宁曾在骊山大会见过苍岩七杀的功夫，自知不敌，便算自己所学驳杂，可以突出奇招，即便侥幸得胜，以苍岩七杀的秉性，只怕二人之中不死一个不罢休。秦宁固不愿死，也不能击败苍岩七杀，否则一样无法在青龙帮立足，因此固辞不肯。所幸罗坚劝阻，他的话苍岩七杀还是要听三分的。


到了夜里，秦宁听得有人叩门，打开门时，不觉惊了。


苍岩七杀立在门外，冷冷道：“出来，我要和你决战。”


秦宁陪笑道：“苍岩兄，恕在下不能从命。”


苍岩七杀也不多言，进屋将秦宁的剑取了丢在他手里，转身出门，立在院中。


秦宁实在无奈，情知苍岩七杀如此苦苦相逼，只怕不比剑也无法立足与青龙帮了，心一横，走出门外。


苍岩七杀冷冷的举剑道：“第一招，‘兵出井陉’。”身形拔起，头下脚上，直冲秦宁。秦宁曾在骊山大会见过他击败双刀刘期，心中打定了不死拼的念头，横侧两步，两剑相交。


苍岩七杀借力要弹起，再使第二招“如影随形”，哪知两剑相交，陡觉手上一空，原来秦宁两剑相格乃是虚招，不使苍岩七杀借力。


苍岩七杀不能借力，直冲向地，剑尖在地上一点，翻转身来，却不见了秦宁。


秦宁已在十丈开外，苍岩七杀大怒，急扑过去，秦宁实在不愿与他玩命，只得奋力躲逃。苍岩七杀更加愤怒，竟紧追不舍，如此追追逃逃，一直出了金陵城，向东而来。


狂奔至天明，秦宁也不知身处何地，只得一直向东，指望苍岩七杀终会罢手，哪知苍岩七杀一招“如影随形”，果真甩也甩不脱。直逃到太湖边上，眼见泊有数只小舟，秦宁忙跳入舟中，奋力划舟。


再回头看时，秦宁这才长出一口气，原来苍岩七杀不会驾舟。二人皆是北方人，不会驾舟也属正常，秦宁在淮西时，溪河众多，便学会了驾舟，不想今日却有了大用。


但轻松没有多久，秦宁又叫起苦来，他拿了渔舟，那些渔人能不管么？当下便有五六条小舟都追来，还有一条大些的船，苍岩七杀便坐在船上。


秦宁拼命划桨，用上内力，那舟划得飞快，终于越来越远，划了大半日，到了岸边，忙弃舟登岸，眼见湖中数舟远的象几个黑点，最快也要大半个时辰才能靠岸。秦宁找人打听，才知此地已近苏州，要回到金陵城，殊非易事。


秦宁惟恐被苍岩七杀追到，不敢在道边酒家吃饭，只得找个僻静处胡乱吃写东西，慢慢拣小路到苏州来。还未进城，却远远的见苍岩七杀抱剑坐在城门边，秦宁已成惊弓之鸟，心道：“北方不能呆，江南不能留，看来只有再向南去，到闽越之地吧。”


一路向南，这日也到杭州，秦宁哪有心思欣赏这天堂美景，只盘算生计。正巧杭州正在疏浚西湖，秦宁便去看看能否谋一差事。


到了西子湖畔，远远的便见成千民工挑土清淤，在湖中堆出一个长堤来。秦宁找到募工处，一打听只有挑土挖泥的活，一日方才数十个铜钱。秦宁自小虽寄居叔父家，但父亲所留家产不少，不显贵却还算得富户，几曾受过这番苦，何况数十个铜钱除去三餐粗饭，所剩无几。秦宁便询问是否需要监工巡察之类的活计，也不辜负了一身武功。


那募工之人笑道：“看模样你是江北人，不晓得此间情形，这西湖是刺史白居易大人掏自己的俸禄来修治的，大家伙也是半做义工半拿饷钱，有谁家会偷懒？哪能还要监工。”那杭州刺史便是白居易，自元和十年贬为江州司马，后来几经调迁，到了杭州。


秦宁无奈，只得转身离去，准备到城里另谋他法，却听身后有人向那募工之人打听是否有位带铜箫的公子。秦宁听那声音耳熟，回头看可不便是奚郎。


那日奚郎寻到城东十里庄，满心喜悦只作找到了唐宁，却被那公子用铜箫打来。奚郎看他抬起头，哪里是唐宁？却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那人手持铜箫，对奚郎一阵好生臭骂，四个家丁也前来帮腔，推推搡搡之间奚郎不知又吃了几拳几脚。


以奚郎的身手，收拾这几人自然不在话下。但他想及胖大道士的教诲，以及在太乙宫外一时忍气不住以至与长安剑宫弟子动手，被迫离开太乙门之事，强自忍了，虽然被打得不轻，却始终不曾还手。这几日又在杭州城中寻访唐宁不着，听说许多人在疏浚西湖，便想来此打听。


却听那募工之人道：“要说杭州城带铜箫的公子，实在不少，要数城东十里庄的王公子，其他公子多半是慕他风采，买把铜箫来做派。”


奚郎摇头道：“不是此人，我要寻的公子是位文武双全的英俊公子，约莫二十二三岁上下，唤做唐宁。”在奚郎心中，唐宁自然是“英俊”了。


那募工之人便向“英俊”里想去，摇摇头，奚郎失望万分。


秦宁远远听见，却也是一阵失落，或许他心中也指望能遇见唐宁，虽然自己与他有些过节，但所谓病急乱投医，就算被他奚落一番，也说不上会念在旧日同窗的份上周济一下。可怜秦宁一身武功，沦落今日，也只求有个立脚之地，果腹之资。


倒是那募工之人身旁一位记帐的师爷，抬起头来思索道：“唐宁，唐宁，这名字似乎倒在哪里见过。”刚讲完这话，猛然左右两只手都被人握住，听得两人同时呼道：“在哪里，快说，快说。”这两人自然是奚郎和秦宁。


奚郎与那师爷离得近，一时情急便抓住他左手。秦宁虽离得远，却也是一眨眼的工夫便到了近前，那师爷的左手已被奚郎抓住，自然只好抓他右手。


二人都是习武之人，一时情急哪顾得下手轻重，那师爷只觉被两只铁钳夹住，生疼难忍，眼泪都流了出来，忙呼道：“放手。放手。”二人放了手，那师爷见两手都被捏青了，犹自火辣辣的疼痛。


二人再次追问，那师爷委屈道：“适才被两位小哥这么一夹，实在想不起哉。”


奚郎强自忍着，正要好言相讯，秦宁却连声追问。那师爷抓耳挠腮半晌，猛然一拍大腿道：“有哉。”将那疏浚湖工上的帐册翻来翻去，又寻到一个办事名册翻开，果然有唐宁名字，笑道：“原来是安之公子。平日只呼表字，却一时忘他之名，这唐公子是刺史白大人府上的，多次随白大人到湖上督工，这一个多月不曾过来，一时倒忘记了。”


那募工之人也恍然大悟道：“对啊，是有这么一个唐公子，背上也插着铜箫的。”


奚郎吃一堑，长一智，生怕再弄错了，又详细问起，果然是长安口音，听那二人形容倒真是唐宁。


如此一来不单奚郎喜出望外，秦宁也是欣喜莫名，二人兴冲冲便奔城中白府。到了那里打听，唐宁果然便在白居易府上，不过月前唐宁已到岭南与成都送信去了，没个一月多回不到杭州。


奚郎与秦宁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离开白府，在街上溜达没个去处，便商量起来。秦宁道：“看情形唐公子回来尚早，困守杭州也不是办法。”


奚郎心道总有了指望，找个暂居之地就成，想来想去，却让他想起一个地方，便是苏州那渔人家。


秦宁自然不肯回苏州，惟恐再遇到那不讲道理的苍岩七杀，想了想其实厚着脸皮找唐宁也是没有意义的，还是靠自己吧，便与奚郎分手自往南去。


奚郎则向北行，到了苏州那渔人家。渔人还未回家，只那小姑娘在，见着奚郎，咭咭咯咯说个不停。奚郎十停中倒有七停听不懂，好容易等渔人回家，壮着胆恳请他再收留一些时日。


那渔人笑道：“好，明日你就随我打渔吧。”


奚郎便随那渔人打渔为生，亲身为之才知不易，立在小舟上撒网便是不容易，若遇风浪大些，小舟颠簸，便要下盘扎得沉稳才行。奚郎见那渔人立在风雨中，随舟摇摆，双足如同生了根，而自己莫说立得稳，便是坐也坐不稳，再想起那小姑娘的剑法端的是精妙，让自己竟看不出理路，心道这渔人一准便是江湖上的“隐侠”一流。


奚郎便要拜师，渔人笑道：“我不过是个渔夫，又哪会什么武功？”


奚郎再三恳求，渔人依然摇头，后来见奚郎始终坚持，哂笑道：“既然你一定要学，那就学我这打渔功吧。”


奚郎以为那渔人的功夫真的唤做“打渔功”，认真要来拜师，渔人笑着止住他。到第二日出太湖时，渔人便让奚郎一人划桨撒网下水凫泳，自己只坐在舟上指点。奚郎认定这是入门的基本功夫，认真习练，过了一个月左右，不单操舟平稳快捷，便在风浪中撒网捕鱼也能稳稳立在舟上。


这日从太湖满载而归，经过运河方到中流，忽然上游箭一般飞来一支快船，直向小舟冲来。小舟中除了奚郎和渔人，尚有一舱鲜鱼，吃水已深，行动迟缓，哪里避得开？


那快船上有六人同时操桨，还有一人掌舵，眼见要两船相撞，却不摆舵，看情形是故意要将小舟撞翻。


奚郎急呼道：“师父，怎么办？”

第十七回 行尽江南意 迟迟只为卿


渔人也慌了神，搓手道：“是啊，怎么办？”


奚郎呼道：“师父，快用功夫啊。”渔人急道：“我哪会功夫。”


二人讲话之间，那快船已冲至一丈远近，眨眼便会将小舟撞翻，那掌舵者哈哈大笑。奚郎脑中灵光一闪，操起木桨，奋力掷去，正中掌舵者腰眼，登时将他砸倒，那舵一歪，快船堪堪从小舟前三尺远近擦过，好不惊险。


奚郎惊魂未定，回头向渔人道：“师父，你的打渔功呢？”


渔人早吓得脸色发白，哆嗦道：“每天打渔，便是功夫。我不是说过不会武功的么？”


奚郎不信道：“那么我这一个月来如何能练到操舟平稳？”


渔人连吐几口气，这才定下心来道：“熟能生巧，你不知道么？你现在驾舟捕鱼比我好多了，真是一把好手。”


奚郎将信将疑道：“那师妹的剑法又从哪里学的？”渔人道：“什么？她还会剑法？她那是胡抽乱打。”


奚郎回思一下，果然当日那女孩只是胡抽乱打，毫无理路，自己抵挡不住，还只当是精妙剑术，不觉哑然失笑。


小舟没了桨，顺水而飘，渔人这时已撑起竹篙来，还没调好方向，那快船已调头从下游赶来，挡住水道。


那掌舵者破口大骂，奚郎听不大明白，渔人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低声道：“你闯大祸了，这是漕帮的船。”漕帮势力主要在江淮之间，但运河一线是漕帮吃饭的根本，苏州城虽不是漕帮地盘，城外的运河漕帮却要管三分。


奚郎点点头，昂然挺胸向那掌舵者呼道：“既然是漕帮的朋友，那么划个道来，奚某一力承担。”他虽没有多少江湖经验，但在太乙宫时也学习了这些江湖规矩。


那掌舵者呵得一声，他原以为这小子不过是个力大的普通渔夫，不想却是个江湖人物，当下呼哨一声，只见四面八方划来十几条小船，将小舟围在中间。


奚郎道：“你们要以多欺少么？”


掌舵者嘿嘿冷笑道：“小子要是识事务，便乖乖的磕上三个响头，留下这条船，大爷今日便高抬我这只贵手，放你一马。”


奚郎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他无干。”他一指渔人。


掌舵者冷笑道：“小子倒是有种，你说无干便无干吗？这船大爷要定了。”


奚郎暴喝道：“你敢。”


掌舵者哈哈大笑：“怎么，想动手？和漕帮作对，不要命了？”


奚郎道：“一条命算什么。”他念渔人收留救济之恩，便是舍命相报也是应当。


掌舵者笑道：“原来是个亡命之徒，看模样八成是个逃出来的胡奴。”


奚郎最难忍受别人叫他胡奴，怒吼一声，飞身扑上快船，与那掌舵者斗在一起，六名持桨人也纷纷助战。不多时一阵扑通之声，船上七人尽被奚郎打落水中。周围十几条小船赶来助阵，奚郎抢过一根竹篙，将小船上的人一个不剩全部打倒。


这时又有一条快船如飞而来，到了近前停住，将那些落水者一一捞起。船头立着一位四十开外的中年人，面目和善，那些落水人对他个个执礼甚恭，看来是漕帮的一个大人物。


那中年人听了众人低声报告，却不动怒，向奚郎拱手道：“敢问这位朋友高姓大名？”


那掌舵者抢着叫道：“喂，小子，我们令狐副帮主问你话呢。”那中年人斥道：“退下，不得对江湖朋友无礼。”


奚郎见他和善有礼，抱拳道：“在下奚郎，见过这位前辈。”听那掌舵者的口气，此人居然是漕帮的副帮主。奚郎所猜不错，此人便是原镇海镖局的总镖头令狐匋，因助大师兄江潮灭掉了二师兄仇六安的安乐寨，索性加入漕帮，江潮便任他为副帮主。


令狐匋道：“原来是奚朋友，幸会，幸会，不知奚朋友是哪家子弟？”奚郎适才只是动了拳脚，不曾使出剑术，令狐匋又隔得远，认不出他的武功师承。


奚郎自然不敢打太乙门的名头，便道：“在下孤身一人，无门无派。”


令狐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奚郎道：“小兄弟果然是孤身一人么，那么这位是？”他指渔人。


奚郎道：“在下流落江南，幸被这位大叔收留。”


令狐匋点头道：“看小兄弟的身手不错，不知是否愿意加入漕帮？”他是漕帮副帮主，亲口相邀，这个人情可大得很。


奚郎大出意外，自己与漕帮人动了手，心道令狐匋不找自己麻烦已算幸运，哪知他会邀请入帮，一时倒也拿不出主意来。


漕帮以水运漕粮为发达的根基，最敬重水中船上的好汉。许多人虽然在陆上武功高强，但到了船上却立足不稳，施展不开，到水中更是一筹莫展，这些人功夫再高，也不为漕帮所喜。而今令狐匋见奚郎在船上威风八面，年纪又小，前程不可限量，有意招纳，笑道：“小兄弟是否嫌我漕帮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漕帮虽然论功夫谈不上名门大派，但论人有数万之众，占着江淮半壁，小兄弟若肯屈就敝帮，能不能做到堂主我不敢说，但现今要做一个分舵主，敝帮四十个分舵由你挑选。”


漕帮帮众一时哗然，想不到副帮主如此看重这小子。


奚郎一时难以抉择，心道说不定唐大哥已回到杭州，最好是问一问他，便向令狐匋抱拳道：“多谢前辈厚爱，此事可否容在下考虑？”


令狐匋笑道：“这个自然，这五日鄙人便在这个码头随时等候回音。”传令收船。


奚郎又跳回渔人舟中，渔人惊魂初定，埋怨道：“漕帮这么大的帮会，你怎么不应承呢？”


奚郎道：“我只想去询问一下唐大哥的意见。”


渔人一边撑船一边自言自语道：“其实打打杀杀也没意思，倒浪费了捕鱼驾舟的一把好手。”他是个渔人，见奚郎一个月时间便将撑船、游泳、捕鱼、结网一应活计做得比自己还好，也曾盘算过上几年等女儿长大了，便将奚郎招赘为婿，自己下半辈子便生计无忧了，不过这小子要真能在漕帮混上个分舵主倒也不错，只是不要去打打杀杀就好了。


闹腾了大半日，今天的鱼是卖不成了，渔人便直接撑船回家。那妇人和小姑娘见鱼没卖，和渔人叽叽喳喳聊起来。他们讲话一快，奚郎便听不懂，只听得一句似乎与自己有关，便向渔人问道：“师父，师妹讲什么呢？”他一来叫惯了师父，二来心道渔人教他打渔撑船，一样也是师父，便不改口。


渔人道：“她说你这么大了，怎么自己没主意。”


奚郎倒愣了，其实他自己又不是没主见的人，只是从小为奴，听主人分付，根本就不让他拿主意，久而久之习惯了，没人吩咐，倒也不想自己要为自己拿主意。他感激唐宁韦玉筝，将他们看作亲人甚至有点象主人一样，依赖他们，如今想来自己终究不能一辈子跟着他们吧。


正想之间，有人敲门，渔人开了门，却见有五六名汉子立在门外，当先的便是那被奚郎打下水的掌舵者。


渔人以为他们要来寻事，有些害怕。


那掌舵者毕恭毕敬朝着奚郎赔礼道：“今天是小的不是，冒犯了奚爷。令狐副帮主特命小的前来赔罪。”身后那几个汉子从船上搬下许多米粮，掌舵者又取出十两银子递与渔人，点头哈腰道：“今天耽误了大爷的生活，还望大爷能够包涵。今后大爷有什么事，到码头上言语一声。”


奚郎皱眉道：“这是做什么。今日的事就算了，东西你们拿回去。”


掌舵者道：“这些东西哪能入奚爷的法眼，只是补偿给这位大叔的。奚爷是英雄好汉，令狐副帮主说了，奚爷一定是视金钱如粪土的豪杰，小的哪敢拿区区十两银子来，这不是羞辱奚爷么？”


奚郎听闻令狐匋夸赞自己，不由得心中既得意又感激。渔人见了这些东西，高高兴兴收下。那掌舵者临去时又特意说明令狐匋在等奚郎的回音。


奚郎见令狐匋诚心实意的招纳，定了主意加入漕帮，便与渔人说明了。第二日去码头拜会令狐匋，便随他回了扬州漕帮总舵。


扬州富甲天下，繁华不下长安，漕帮总舵地当城中，修建得气势非凡。奚郎拜了香堂，听了帮规，这算是正式加入了漕帮，然后去拜见帮主江潮。江潮此时已近六十岁了，胡子花白，看来正在生病，也没讲话。


令狐匋令奚郎按帮规行了礼便回到大堂，召集各堂各分舵议事，按近来各人功过赏罚，江潮近来病重不能主事，便由令狐匋做主，免了几个年老有过的分舵主，补任的尽是青壮少年。


令狐匋有心栽培奚郎，使他留在身边办事，亲加指点。


奚郎又从小练就的善察人意，十分领会令狐匋的意思，进步极快。过了两个月，奚郎对漕帮事务大致了解，令狐匋便派他出外办事，有心寻了几件容易立功的事，再聚香堂时果真委派了一个分舵的舵主给奚郎，真是言出必践，奚郎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自此更加敬事令狐匋。


这日令狐匋又委派奚郎到苏州起运一批漕粮到扬州，事情半妥，顺便去渔人家看望，回来时却在大街上冷不防与人撞了一下。


奚郎认得明白，此人便是曾经在并州跟随唐宁龙城飞一行的西山神偷，那日在石屋外被任龙飞等天龙寨的盗伙围住，此人被缚在地。


奚郎并不知西山神偷一胞三胎，也不知他们曾偷窃佛骨，只当他是一个人，向身上一摸，果然帮中的令牌被窃，当即喝一声，拔足便追，不多时自然中了那三人接力换位之计，累得气喘吁吁，那西山神偷已不见踪影。没奈何，奚郎只得启程回扬州，向令狐匋告罪。


西山神偷安子玉上次偷佛骨被唐宁韦玉筝揭穿，甚感不忿，又狠狠的在长安大偷一把，这才凯旋而回。天龙寨已被长安剑宫和介山派联合攻破，几个寨主皆被杀，也无人再找安子玉的麻烦，三人更是快快乐乐将太原西山当作了老窝。


又过了两年，这河北、河东、河南、关中该偷的地方也偷遍了，三人又合计到江南来偷，一路上又不知摸了多少胭脂花钿、罗帕汗巾，总觉没个稀奇，正巧遇见奚郎亮过漕帮的令牌，便趁机下了手。


奚郎回到漕帮，令狐匋因他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后进，更不能徇私，且丢失令牌兹事甚大，按帮规免职，责奚郎追回令牌。漕帮属下又四处探听西山神偷的下落，得知这活宝却大摇大摆到了嘉兴，他们的长相奇特，十分好认。奚郎便顺运河追来。


西山神偷安子玉得了漕帮令牌，欣欣然继续向南，每过一城必大肆行窃。一来他们手段高明，二来所窃也非值钱之物，更多是女子物品，谁肯声张，是以从不惊动官府，好不逍遥。这日进了杭州，又四处寻找新奇之物。只见那杭州城市井繁华，却道路弯曲，不似长安一般平直，倒似三人脸上的皱纹一般。


三人见多识广，倒也看不上金银钱货、珠宝玉器，至于罗帕胭脂，一路偷得已经太多，有些厌烦，在城里转悠了两三日，竟无所获。这日出了清波门，见数千兵民正在疏浚西湖，好不热闹，老二便混迹其间，四下察看。


哪知那些兵民看上去四下忙碌，形似杂乱，其实分工划区安排有序，老二在其中转悠不久，便已被人发现，只当他是偷奸耍滑之辈，呵斥一番。老二也不恼，笑嘻嘻的又溜到另一处，眼光只在那些人身上打量，那些兵民正挑土筑堤，忙得挥汗如雨，赤膊露背，除了一把臭汗，又有什么可偷？


老二眼见确无可偷之物，正欲离开，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如遭针扎，登时跳将起来。


面前一个少年，不是唐宁又是谁？


老二哭笑不得：“又是你这小……小……唐公子。”他想说“这小子”，终于还是不敢，这人手里可是攥着他的最大秘密，老二再急躁，这档子事也不敢忘了去顺口乱说。


唐宁笑道：“安子玉，别来无恙。一向可都好。”这个“都”字可用得促狭。


老二只得含含糊糊应道：“好，好，好。”心道我讲三个好字，便是哥仨都好。


唐宁笑道：“这一路南来，一定又有不少好物事吧。”


老二心道遇到你算我们倒了八辈子的霉，以为唐宁又要他吐出赃物，从怀中掏了掏，掏出一盒胭脂来道：“这个给你那位大小姐。”


唐宁黯然摇摇头，心知他讲的是韦玉筝，道：“她不在杭州。”


老二摇摇头：“不对。”


唐宁心中噔的一跳，忙问道：“你见了她？在哪里？”


老二嘿嘿一笑，心道：“好机会，这小子和那丫头不知怎么了，我偏不告诉你。”


唐宁心中一转，笑道：“你哪里能看到她？看到了还不是拔脚就跑，怎会还留在杭州。”


老二急道：“谁说没见，在城南郡亭……”晓得上当，嘿嘿不语。


唐宁点点头：“你去吧。”老二松一口气，将胭脂放回怀里，告辞一声便要走，猛听一声断喝：“不许走。”


二人扭头望去，唐宁欢呼道：“奚郎。”老二见到奚郎，拔脚便跑，奚郎手下数人分头堵截，又哪里拦得住，被老二一晃，便逃出了圈子。


唐宁见情形已知奚郎与西山神偷又生过节，喝一声：“安子玉，回来。”他声音虽不响，在老二听来便同圣旨，只得乖乖返回来，也不用唐宁多问，从怀里取出漕帮令牌还给奚郎，这才用眼光询问唐宁。


唐宁见奚郎首肯，笑道：“去吧。”老二得了赦令，忙忙的走了。唐宁这才询问奚郎如何到得江南，奚郎道：“话头说起来太长，还请唐大哥移步，寻个地方详谈。”


进城寻了一处酒肆，打发他人另开一桌。奚郎这才将在太乙宫外练功，如何与秦宁等人冲突以及离开太乙门始末讲清。


那日奚郎离开太乙宫，寻到了小华山，去寻访那个隐者不遇。其时正当清明，前夜下了一场小雨，第二日登山时艳阳高照，一路上只见地上冒出丝丝白气，倾耳听去，似乎嗤嗤有声。那白气越集越浓，待到了登云梯处，已成云雾，渐渐看不见周围物事。奚郎摸索着向上攀登约有百尺，突然从云海中探身出来，但见云海茫茫，平平铺在脚下，四面望不见边际，只有丽日当空，几座山头从云海中露出，如同海上孤岛。


奚郎顿感如在天宫，几忘世间，再行不远，山上却有一道观，奚郎便前去打听隐者不遇。那观主是个三十多岁的道士，问明来意，道：“这个不遇隐者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可遇而不可求，你能否见到他就看你的造化了。”便打开后山之门，云海中浮出一座缥缈俊秀的山峰来。


奚郎步入后山，那云海恰在小腿高低，人行当风，云开处便见道路，若伫立不动，脚便没入云中，一路到了绝顶，却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山下不知何处有人凿石，叮叮声从云下传来。


奚郎顿时心中空空如也，一片茫然，竟不知何去何从了。突然一阵风来，面前云海荡开，但见一个不知多深的山谷，四面皆是绝壁。西面的绝壁中间却有一块小小的平地，长宽不过五步，却有一人在此耕作。奚郎待要看清，又一阵风来，云满山谷，整个面前只留云海上一点小小山头。


奚郎眼看面前奇景，若有所悟，又一阵风来，云海荡开，那耕者已不知何往。


唐宁笑着点头道：“想来那耕者便是隐者不遇了吧。”


奚郎摇头道：“不是。我问过那观主，那耕者只是他熟识的一个农家。”


唐宁道：“那不遇隐者又是何人呢？”


奚郎摇头道：“我到今日也不知。下山时那观主问我坐在山顶时有何作想，我说没寻见隐者，不知今后去那里，心中空空的好象什么也没有了。那观主便道‘有人便有一切’，便送我下山来了。”


唐宁口中反复念叨“不遇隐者，隐者不遇。”突然间似有所悟，开颜微笑，道：“根本就没有这个唤做‘不遇’的隐者。”


奚郎吃惊道：“怎会如此？师父不会欺哄我的。”


唐宁笑道：“太乙前辈自然不会欺哄你，这个‘不遇’是人非人，遇而不遇。”


奚郎更加听不懂了。


唐宁却不点破，笑道：“如今你不懂，将来或许会懂。那观主说的‘有人便有一切’你却要切记，不论遭逢何事，保护自己最为重要。”那观主便是华山派的大弟子了。


奚郎点点头，又讲起一路南来寻找唐宁的经历，直至加入漕帮，一点不漏，末了还问唐宁是否自己还应留在漕帮。


唐宁道：“人生之路终须自己选择，不管太乙门还是漕帮，你终究要做你自己。”


当时奚郎到杭州寻访唐宁时，唐宁正在成都薛涛处。薛涛本是官伎，才名远播，专门迎逢往来官员，后来节度使怜她有才，为她脱了乐籍，常召她侍酒赋诗。白居易与她长有诗往来唱和，便是唐宁往来送信。


薛涛此时已五十多岁，却着女冠服，风韵犹存，却是书记门门下，书记门在各地多是少年女子，年长一些的就会被换掉，薛涛却一直作为西川首席，称为“女校书”，想来“翩翩书记”杨投对她也是十分仰仗。


薛涛此日带了一位二八少女，却是蜀中丁家剑的传人，明艳非常，原来有意为唐宁伐柯。唐宁十分窘迫，忙忙告辞。


船过洞庭，唐宁登岸向岭南连州来，此去湘江乃是溯流，船行反不如人行快了。这日到得衡阳，见湘江上游下来几十条大船，结成一个船队，前后呼应，好不气派，泊在码头，引来无数百姓围观，纷纷羡慕那柳州曹家。


阿元嫁入柳州曹家已有四年，但不知如何，唐宁听到柳州曹家依然心中有些酸酸的。到了夜间，唐宁投宿的客房又面对湘江，与那队商船也仅隔一箭之地，竟展侧难眠。


临近三更，猛听船上一声惨呼，唐宁登时惊起，跟着又是一声惨呼。


唐宁抄过箫剑，急从窗户纵出，奔向船队。


果然是盗贼袭击商船，船上虽有护船的家丁，但人又少，武功也平平，敌不过盗贼人多，形势危急。唐宁跳上船头，接连将盗贼或点穴或打落江中，盗伙见唐宁厉害，发一声暗语，将火把灯笼尽抛入江中。


其时乌云遮月，登时一片漆黑，目力所及不足丈远，盗匪惯行黑道，相互有暗号相认，只苦了护船的和唐宁，不多时又有几名家丁被害。唐宁也只能自保，正在焦急，中船传出婴儿啼声，唐宁急忙跳到中船，脚未落地，横里一剑削来，其势甚是凌厉。


唐宁急忙避开，不想那人一击不中，跟着便是急攻，竟是一个江湖高手。唐宁再不出剑便有危险，箫剑出鞘，一片青光迎向那剑。那剑却知厉害，不肯硬碰，一招下来，两人都是“咦”的一声，原来唐宁从那人剑法中已知来人便是秦宁。


两下里还未打话，隔船呼哨一声，不绝打来暗器，唐宁只得避闪开来。便在此时，明月却从云层中透出，借着这份光，唐宁已看到隔船十几名盗匪，猛喝一声，纵过船去，箫剑指处，登时斩倒数人。


唐宁本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但是情形紧急，月亮能露出云层只是一小会工夫，不久又将为云遮挡，盗匪人众，又有秦宁这样的高手，满船无辜恐会尽遭荼毒。


这时后面数船也是惨呼连连，唐宁心急如焚，手中加紧要尽歼这船上的盗贼，听得几条船上连声呼哨，那些盗伙纷纷投入江中。


一片死寂之后，陆续有几条船上亮起了灯。唐宁跳上船顶，见各船上的人慢慢走出舱来，适才有婴儿啼哭的船上也亮了灯，出来一个年轻人大声喝令各船不要轻动现场，以备报官。


唐宁这才确信盗匪已退，纵上岸来，那些见过他的家丁呼道：“壮士留步。”


唐宁一笑收剑，转身便走，却听那船上有人轻轻“咦”的一声。声音虽低，唐宁却听得清晰，身子一震，急步便走。


那声音分明便是阿元，虽时隔四年，唐宁还是一下子便听了出来，胸中翻覆不能平静。虽明知阿元已嫁作人妇，那年轻人说不定便是她的丈夫，而那婴儿只怕也是她的孩子。但一闭眼唐宁便见到当年在朱雀大街分别时，阿元身着淡紫衫凄然欲绝的神情，和上元夜见最后一眼时满含千言万语的眼神。


回到客栈，唐宁依然从窗户纵回，店中无人知觉。唐宁斜靠窗前，回想起与阿元从相识直至分别的情形，与阿元的情事是他心中永远的遗憾。唐宁是个守礼之人，他知与阿元纵便以兄妹或朋友身份相见也必然会难过，是以狠心绝情，不肯回头再看一眼。


翌日唐宁担心商船再遭盗贼袭击，便暗中护送直至船队过了衡山，其间远远见一女子常出舱眺望，知是阿元，终于忍下心来不去相见，反身向南。


一路上唐宁总有几分神不守舍，一会想起阿元，一会想起韦玉筝，还有凤儿。这日在郴州地界，要过南岭，行走在山谷之间，猛然前面一伙人马挡住去路，唐宁四下一看，才见自己已被二三百盗贼团团围住。唐宁独自行走江湖也有数年，从不曾这般不小心，只缘今日失魂落魄，直到被人围定才发觉。


一个看似首领的人咬牙切齿道：“好小子，你两番坏大爷的事，真是我命中克星。大爷若不除你，只怕今后连觉也睡不安逸，今日你是插翅难飞了。”


唐宁心道我与你素未谋面，如何会两番坏你的事，冷眼相看，用心周防四周。


那人嘿嘿笑道：“小子，也许你忘了大爷，大爷却记得你。你还记得在澧水边上殷宜那档子事么？”


唐宁一时恍然，此人便是追杀殷宜的四名柳家寨匪之一，投江逃命的那个。当初若非唐宁呼住老疯头，他哪里还有命在？而今却率众围住唐宁，唐宁真觉自己实在有东郭先生之愚。


那人又嘿嘿笑道：“大爷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这纵横潇湘的永安寨便是大爷我的。小子，你死期到了，快快纳命来吧。”


唐宁冷眼横扫，已知四周竹林布好了弓箭，只要自己运轻功想逃，立即乱箭射来，自己身在空中，难免应接不暇，最好的方法便是不动，正因不动，周身才无破绽。


那人一摆手，立即从左右两边冲出两人，各挺长枪，直冲唐宁。唐宁待他们冲至近前，箫剑出手如电，登时将二人了帐，他已暗下决心，今日是生死相拼，下手务狠，决不能再行东郭之愚。


那人又一摆手，四人从队中冲出，各挺大刀。唐宁大喝一声，使一招将四人连人带刀削成十六段。


那人眼中露出惧色，猛一挥手，四面八方飞箭嗖嗖射来，唐宁左箫右剑纷纷拨落。


那人脸色更青，呼道：“兄弟们，今天谁杀了这小子，便是这永安寨的二寨主。”几十个盗匪欢呼一声，一拥而上，团团围定唐宁，四下里攻击，不时还有冷箭射来。唐宁奋力格斗，左冲右突，不出三五招便杀一人，盗匪立即有一人补上。看来今日盗匪也是拼了命，无论死伤多少，也要杀掉唐宁。


那人身旁一名盗匪笑道：“大寨主，假使王二砍了这小子的头，许七刺穿了这小子的心，又算谁的？”


那人狠狠道：“两个都算。”话音方落，见那王二被唐宁一剑削去脑袋，跟着许七被一剑穿心，倒似为方才的话做个注脚。


唐宁此刻虽硬起心肠，但眼见盗匪武功相差太远，却如飞蛾一般不绝投火，刚刚一剑挥下，杀死一名盗匪，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唐宁由不得心中一跳，不知是不忍还是心惊，手下只停的霎那。


当此紧要生死关头，怎可停顿？一时顾不及处，肩头中了一箭，跟着身上也接连挂彩。唐宁心中一凛，急忙调整内息。


唐宁身上着伤，眼见盗匪杀之不尽，一重又一重，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杀得手都发酸，心道：“难道今日我果然要毕命于此么？”


那匪首冷笑道：“小子，你武功高又怎么样？老子十个打不过你一个，就用一百个，一百个打不过，就用……”


猛然匪阵大乱，又一人冲进山谷，见人就杀，出剑凶狠更胜唐宁。那首领呼哨几声，无人响应，原来埋伏在两边山腰的弓箭手皆已被杀。


那首领见不是路，忙发令撤退，那些盗伙四散里逃去，沟中横七竖八躺下上百具尸体。唐宁虽受伤不轻，怎能让他再行逃脱，如飞追去，直追上半山，一剑将他斩首。


那后来者却是秦宁，杀散盗匪，将唐宁救下。唐宁已是四处挂伤，对秦宁道：“多谢秦兄，怎会是你？”他那日在衡阳船中与秦宁交手，还以为秦宁也入了盗伙，此刻见秦宁杀散盗匪，是以不解。


秦宁道：“那日在衡阳，我也听见盗匪劫船，不想与唐兄碰在一起。”


唐宁点点头，原来秦宁也是路见不平，那么后面船上的惨呼便是秦宁打发盗匪了。


秦宁帮唐宁包扎好伤口，寻了两匹盗匪遗下的马骑了，到前面寻个客栈投宿。唐宁受伤，便在店中将养两日。


如此大杀一场，竟无官兵前来，不知是无人报官还是官兵不敢前来，唐宁想起骊山大会时所听的汨罗祠之战，恐怕便是实情了。这日问起秦宁因何到潇湘之地。秦宁长叹一声，将如何为剑宫投入淮西与无极帮做卧底，又如何被成颀出卖，到了江南又被苍岩七杀逼着决斗之事告知唐宁，叹道：“想不到天地之大，竟无我秦宁立锥之地。”


唐宁叹道：“这样说来，从前果真我是冤屈了秦兄，又坏了秦兄的大事。”


秦宁沦落至此，哪里还有找唐宁理论的心思，只连声叹气。


唐宁安慰道：“秦公子莫要这般想，天无绝人之路，你不如同我一起到连州，或可向刘禹锡大人求份差事。”


秦宁眼睛一亮，马上点头答应。唐宁又道：“听你之言，此次是成颀害你，而阎大哥并不知情。若果如此，我回长安时可代你向阎大哥申诉。”


秦宁黯然道：“当初我何曾不这样想。可是成颀若害我，那便是铁案难翻了。”原来长安剑宫掌门人从不露面，平素里由阎峰处置事务，但有时成颀也会直接传达掌门命令。秦宁从未见过掌门，只知他是阎峰与成颀的师父，剑宫中能见过掌门的只有阎峰成颀与骆二孟三了，连秦宁的师父都未见过。此次河北招抚无极帮成颀奉了掌门的意思办理，阎峰也只有听命。


过了两日，唐宁伤势稍好，二人便并辔南行。经此一事，二人倒谈得投机，想起少年在学宫之时，相对唏嘘。秦宁又提起当年唐宁如何两度到河北，唐宁不便提起小时候之事，便说为一个师妹寻访仇家，那仇家只留下右耳被削、河北口音、三十以上年纪、用三齿镖这些线索，如今多年寻访无果，事情又过十几年，也不再存什么指望了。秦宁若有所动，但终于未讲话。


到了连州，唐宁便径到刘禹锡府中，他已来连州多次，熟门熟路。今日见了刘禹锡，递上白居易和薛涛的诗歌信笺，刘禹锡见唐宁面色委顿，身上受了伤，便询问路上情形。在座的又有一名书记门的弟子，更加留心，心道此人与西川首席“女校书”薛涛相识，这事迹莫被她先抢记了去，便要取木板记录。


唐宁道：“一桩小事，何必劳动书记门。”他不喜张扬，秦宁如今只求有个安身所在，哪敢扬名，更是不肯。


刘禹锡笑道：“既是游侠壮举，又何不留名青史。”


唐宁笑道：“小小事情，又那配游侠二字。那《侠隐记》上尽是知名大侠，这种小事不值一写。”


那书记门弟子又是一名少女，道：“这位公子尚未知晓，这侠客事迹太多，确实不能尽录于一本《侠隐记》，只有知名大侠、惊世壮举，才会由我杨掌门亲自选择，录入《侠隐记》中，年年都要重新修订。除此之外，各道、各州都自编成册，凡在各州的书中出现五次以上，或在各道的书中出现两次以上，皆可称为侠客，如能由我杨掌门录入《侠隐记》，便可称为大侠了。”


唐宁与秦宁相视一笑，敢则这大侠和侠客的封号是由书记门颁的。二人坚不肯让写，那少女也只得罢了，讪讪而去。


唐宁这才引见秦宁，并将他在衡阳与郴州两度截杀永安寨匪的义举讲给刘禹锡，请刘禹锡能否给秦宁在连州谋一职事。


刘禹锡笑道：“秦公子有这份武功侠气，留在连州，是百姓之福。”传请州尉过府，想将秦宁荐入军中。


过不多时，那州尉来拜，两下里一见，那州尉与秦宁都退开两步，相互戒备。


那州尉冷笑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刘大人，此人是淮西叛将，朝廷通缉的要犯。”喝令左右拿下。


刘禹锡问唐宁：“唐世兄，此是为何？”唐宁道：“秦公子是受人陷害。”


秦宁也向那州尉道：“王师兄，秦某投入淮西乃是卧底，阎师兄及各位师伯师叔都是知道的，何况我事后还因功回到神策军。”


那州尉冷哼一声道：“你戕害同门，而后逃之夭夭。我身为剑宫弟子，岂能让你从我眼皮下逃脱。”


秦宁道：“赵师弟平素与我交情不错，我怎会杀他？这都是成颀诬陷，赵师弟也是他杀的。”


那州尉喝道：“不得污蔑成师兄。”


秦宁道：“我临去成德时，阎师兄对我叮嘱再三，他最了解我，会替我洗清冤屈。”


那州尉冷笑道：“正是阎师兄发布掌门令，要各地见到你，不必多问，立即格杀。否则你我都是旁支，我何必害你？”


秦宁万没想到阎峰会发布这样的命令，这分明是不给他任何申诉的机会。秦宁一阵心寒，拔出长剑道：“王师兄，你若讨好成颀，想取我的性命，就来吧。”


那州尉也拔剑出来，周围数人也持剑围住秦宁。唐宁眼见秦宁势危，也拔出箫剑，秦宁救他一命，他怎能见死不救？


两下里剑气相向，刘禹锡脸上慌乱片刻随即镇定，道：“王将军，这位公子不管怎么说也是我刘某的客人，王将军难道要在我堂上动手么？”


那州尉虽自恃有剑宫撑腰，也不便得罪地方上司，何况这刘禹锡最是强梁，对权贵是宁折不弯，惹怒这老头，也是麻烦。那州尉也知真动了手，也未必能胜，当下收剑道：“看在刘大人面上，今日便放他一马，不过若再在连州遇见他，只好得罪了。”


秦宁道：“不劳王师兄，秦某自会离开连州，就算死也要抓一个成颀的死党垫背。”那州尉居然暗叹一声。


唐宁哪里放心让他单独行走，便向刘禹锡辞行，并道：“那永安寨匪还望刘大人费心剿除。”


那州尉道：“不劳费心，剿灭盗匪是本官职责。这永安寨本官早就要剿除，只是它一直不曾犯到连州，如今本官便与郴州道州联兵剿灭。”这时他又以官自居了。


唐宁与秦宁即日便离开连州，一路小心，也未再遇见永安寨匪。过了衡阳，秦宁道：“如今连州这样的边远之地也是剑宫势力所达，看来普天之下再无秦宁容身之地了。”边说边怆然叹气。


唐宁默然半晌，对秦宁道：“秦兄，有一句话唐某不知当不当讲。”


秦宁道：“唐兄但讲无妨，秦某洗耳恭听。”


唐宁道：“我看秦兄在学宫时便想出人头地，似乎颇为上进。但细究起来，秦兄在学宫时便只想着在学宫中混得好，在剑宫时便只想在剑宫立得稳。以至剑宫让你拜圆通为师你便拜，圆通带你到淮西你便出力杀官军，在无极帮你只为卧底稳固，浑不想击败武灵门幽燕帮，河北便要受王庭凑之意与朝廷作乱。后来秦兄为成颀所迫，又投到武灵门，也是一心为武灵门效命，到了青龙帮，又一心为青龙帮效命，如今又只想找一个安身所在，未曾想这个地方是做甚么的。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恕我直言，秦兄努力确是努力，却无长远之志，做事没了大方向，也不会有明确不变的原则，如此盲然行事，岂有不困之理。”


秦宁点头道：“唐兄所言真正切中秦某要害，我果然只知随遇而安，却反不能安，皆因胸无大志。经唐兄指点，我真要好好想一想了。”


唐宁道：“天下之大，只要有心，何处又没个立身所在。便是大唐中土不能留，那河湟不也可以作一番事业么，当年骊山大会时那瓜州张议潮有心光复旧土，秦兄何不便去河湟助他一臂之力？”


秦宁默然思索，过了一夜，翌日秦宁却向唐宁辞行道：“唐兄，我想好了，与其东奔西走，寄人篱下，不若干脆自己去闯一番天地。除了中土、吐蕃，不是还有南诏么，我便去南诏闯他一番。”


唐宁击节道：“好，秦兄有此决心，一定能够成功。”


二人执手话别，秦宁道：“他日唐兄有事，秦某一定鼎力相助。”欲言又止。


唐宁道：“秦兄但说无妨。”


秦宁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支白羽小箭。


唐宁奇道：“凤儿？”


秦宁点点头，将白羽箭交与唐宁，长啸一声，打马而去。


唐宁心道：“原来秦宁喜欢凤儿，哎，要是凤儿喜欢的是他倒也好了。”


却听一阵马蹄声，秦宁去而复返，道：“唐兄不是说过仇家缺一右耳么？”


唐宁点头称是。秦宁道：“倒有一人，秦某一直不愿提起，如今一切都放下了，也可以告诉你了。”唐宁惊问：“是谁？”


秦宁道：“你记不记得有一个人尖瘦脸，面色发黄，总是抚胸咳嗽，常戴一顶帽子。”


唐宁想了想，熟悉之人中却无此人。


秦宁又提醒道：“骊山大会的台上。”唐宁再一想，失惊道：“骆二？”


秦宁点头道：“不错。他常年戴帽，大热天流汗也不肯摘去，当年我因觉得怪异可笑，曾偷看他洗澡，知道他缺一右耳，而且他也是河北口音。他二支的弟子中也有使三齿镖的。”


唐宁心中翻涌，一时也不知是何滋味，道：“当初那仇家剑法怪异，却也平庸。那骆二在长安剑宫辈分不低，怎使这种剑法，远不及长安剑法。”


秦宁道：“长安剑宫开创之初便网罗了许多小门派，我师父是铁剑门的传人，也被邀入，长安剑法却是综合各家剑法、博采众长才推敲出来的。剑宫内掌门只有阎峰成颀两个弟子及他们的再传弟子，称为长支大堂二堂，骆二的弟子是二支，孟三的弟子是三支，这三家是正支，其余乃是旁支了，常被正支看不起。各支之间暗中竞争，或者依附阎峰，或者依附成颀。”


唐宁叹口气道：“原本听阎大哥所言，长安剑宫志在助朝廷平服藩镇，哪知如今竟与无极帮结盟。剑宫中居然混入骆二这样残害妇孺的贼人，看来阎大哥在剑宫中也是难伸其志啊。”


秦宁苦思一夜，想通了许多事情，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唐兄，你也莫把人全向好处里想。长安剑宫与漕帮东西结盟，若果然立志削藩，为何漕帮在徐州驱逐了朝廷派的节度使，长安剑宫却无动于衷？岭南无人割据，他派人到连州做什么？”


唐宁叹口气，莫别说长安剑宫忽然与无极帮结盟让人预想不到，便是一年来，眼看天下一统，却忽然河北大乱，殃及徐淮，局面竟不如元和初年，又是谁能预料的。


唐宁别了奚郎后，便向城南来。


一条清江东去，一位少女独坐江边，看背影便是韦玉筝，只瘦了许多。


唐宁轻轻上前，低呼道：“筝妹。”


韦玉筝一惊回头，惊喜道：“宁哥哥。”跟着心中一酸，扭过头去。


唐宁道：“筝妹何时来的杭州？”韦玉筝幽幽道：“十天了。”


唐宁道：“筝妹是一个人来的么？一路可平安么？现在住在哪里？吃住可习惯么？太乙宫的前辈们可都好？”一口气问了五个问题。


韦玉筝道：“他们都好。”过了半晌，方道：“有个王道兄在台州执掌道观，前些日回太乙宫，我便随他出来游玩。”那道士早已离去，韦玉筝却没去找唐宁，独自日日对着钱塘江水，话语中也丝毫不提。


唐宁心中也是沉闷，乍见韦玉筝的喜悦也随水而去。


原本二人之间开开心心。那日田钰临死前将凤儿托与唐宁，意思十分明白。田钰虽然暴戾，对唐宁毫无恩义，但毕竟算是唐宁的师母，再加上老疯头也是唐宁的师父，这份量可就不轻了。


韦玉筝与唐宁自小有缘，终南道人一直是韦玉筝心中维系两人感情的凭证和依靠，可如今凤儿在终南道人心中的地位并不亚于她，终南道人只有两不相帮。胖大道士是不会来管他们小儿女情事的，韦玉筝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华阳道人了，要是能加上老叫花子，也许……


一边是死师母加真师父，一边是假师母加棋师父，韦玉筝啊韦玉筝，你是争不过凤儿了。


更可恨的是这唐宁心意朦胧，从不明确，反而远避江南。


韦玉筝想到这些，心恨自己为什么这样不争气，巴巴的跑来杭州做什么？


自那日后，韦玉筝便开始有意保持与唐宁的距离，客气起来。凤儿也是有意无意的逃避，过新年前便去了华山。


凤儿身世凄凉，韦玉筝家道坎坷，都是脆弱之人，唐宁唯恐伤害她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三人都心事重重。


唐宁心道天下一统了，唐蕃之间迟早和盟，自己又不愿纯粹做个江湖剑客，乱世崇武，太平尚文，不若便依大唐风气，读书人中举后到各地游历，虽然不图取名声求仕进，但明辨事理锤炼文字总是有意义的。


哪知出来后才知读书人游历的坎坷，实不下于江湖，其中裙带师承、出身逢迎更甚于江湖。唐宁辗转江宁、苏州等地，皆无法立足，最后竟在杭州遇到白居易，便到他府中为他往来文友间传递诗文。


其后河北巨变，唐宁也曾想过再投笔从戎，但李愬已死，李听战败，吕元膺调任，投军何处？朝廷裴度虽在，无奈朋党交构，庸君权臣心无战意，裴度独木难支，凭着威望与吐蕃和了盟，但平复河北却遥遥无期。平素白居易常谈及此，也只是长叹一声，尽心治理好一方百姓便是。


一时二人默然无语，过的许久，韦玉筝轻轻问：“你怎会找到这里？”


唐宁道：“是安子玉说的。”


韦玉筝奇道：“安子玉？那三个偷儿？”想起三个滑稽的偷儿，不觉开颜而笑。


唐宁道：“筝妹住在哪里？还是和我回白府中住吧。”


韦玉筝想要拒绝，内心却又十分不愿拒绝，就这样任由唐宁将她带回白府。


唐宁与韦玉筝一别经年，却有许多话说。慢慢的二人也不再去想那些烦恼的事，能够开心就多开心一日吧。


唐宁便带韦玉筝四处游览杭州，从“桂子云中落”的灵隐、“门对浙江潮”的郡亭到新竣工的西湖，如神仙般过了十数日。


这日谈起西蜀之行，唐宁不是善于作伪之人，他心中存这阿元和骆二两件事，轻描淡写，便不自然。


韦玉筝何等敏感，一再追问，细处尤其不肯放过，唐宁最后只得道出柳州曹家和阿元来，还好到此为止，不曾问出骆二。


韦玉筝听他不能对阿元忘情，心中气苦，却不便发作，心道：“原来我和凤儿根本都只是一厢痴念。那阿元，那阿元……”


过得几日白府要送家书到渭南与符离集，正巧另有一件差事到南昌，韦玉筝便道想回长安，顺路可带这趟差使。她从未单独行走江湖，不是与华阳道人便是与唐宁一道，此次也是随着同门师兄，偶尔独行也是华阳道人暗中跟随，而今一个人走这么远，唐宁自然不放心。白居易便想另遣他人到南昌，韦玉筝道：“此次南昌时限紧急，除了宁哥其他无人能赶得及。”坚持要一个人去，唐宁拗不过她，只得放她去。


韦玉筝虽赌气出门，但心中也是忐忑不安，毕竟没了依靠，一切都要自己解决。风餐露宿之苦倒没什么，一个人行夜路终究害怕，但又不能日日天黑住店、天亮行路，照这般几日才能到渭南？


当年韦玉筝也曾孤身夜宿红花铺，那是华阳道人有意安排，韦玉筝知道师父暗中保护自己，是以放心大胆。今日却是不同，的的确确是一个人赶路，要格外留神，夜里也不敢睡稳了，吃饭也怕着了人家的道。


还未到镇江，韦玉筝已是对赌气有些后悔了，看看天色已近黄昏，打马快行，准备夜间停歇在金陵渡，赶明日一早便渡长江。


远远的已望见了金陵渡口的小山楼，从渡口方向却跑来一个老者，边战边逃，后面有十几人追杀。那老者已经精力不济，只在勉力支撑，身上多处着伤，看来不久便会被人杀了。


韦玉筝见这些人以众欺寡，心感不忿，打马上前便要阻止。那老者又惨呼一声，跌跌撞撞跑来，奔到韦玉筝马前，终于不支，仆地死了。


后面数人追来，看那老者死了，这才驻足，当先一位少年手执长剑，剑尖仍在滴血，居然便是奚郎。韦玉筝唤他一声。


韦玉筝戴着帷帽，奚郎听见她声音才认出，忙来见过。原来是漕帮一位老堂主，因犯了过失被令狐匋革职。这人不忿，暗中向令狐匋下了手，正好奚郎回总舵，见令狐匋受伤，及时救下，又率众从扬州追杀这老者直至此间。


韦玉筝见是漕帮内部事情，也不再管闲事。奚郎便请她到金陵渡上了一条快船，连夜赶到扬州，将韦玉筝安顿好，便到漕帮总舵。


第二日一早，奚郎来见韦玉筝，看神情兴冲冲的，原来昨日他立了大功，令狐匋升他做了一堂堂主，便是那老者原先的位置，下辖五个分舵，总管镇江一带。


韦玉筝别了奚郎，继续赶路，也没时间去看那扬州繁华、二十四桥明月，只想早些回终南山见师父和母亲。


一个孤身女子出门哪有这般容易，才出扬州不久，一阵马蹄声响，五六匹马将韦玉筝堵在道中，原来是扬州城里几个恶少，盯上了单身行路的韦玉筝。那几个恶少嬉笑调戏，韦玉筝正有气无处使，一通鞭子打发了，心里更恨死了唐宁，若非他的缘故，自己又为何会赌气上路。


再行两日，过得淮河，大雾如轻纱拂地，渐渐沉成云海，一平无垠，只有田间树木高出云雾，形同孤岛。


韦玉筝又如何有心情欣赏景色，劳心劳体，人也憔悴，心也憔悴，想及唐宁又是委屈又是后悔，心道：“要是宁哥哥能出现在眼前，我甚么也不计较了。”明知唐宁去了南昌，心里还要指望。


这日行路又被人盯上了，韦玉筝只道又是那些无赖，谁知动了手才知是个武功很高的劫匪。韦玉筝包裹中有书籍，看上去沉重，那劫匪以为是财物，倒耐着性子跟了两日，拣无人处下手。


韦玉筝苦苦相斗，她知一旦失手难免受辱，便打定了宁死也要保住清白的主意。苦斗之下，帷帽打落，头发也散了，内力消耗大半，长鞭无力，被那劫匪一把抓住鞭稍反缠过来，将韦玉筝手臂缠住，不让她腾出手来自尽，跟着点中她穴道。


韦玉筝心里一凉，一狠心，便要咬舌，却有一条人影如飞而来，敌住那劫匪。


那劫匪才要得手，被人截拦，定睛一看是一个长发遮面的剑客，目光扫来，如冰刺骨，那劫匪也不禁心里一寒。


韦玉筝认出苍岩七杀，欢呼一声，却已无法助战。只见苍岩七杀一冲上天，俯冲而下直扑那劫匪。那劫匪却也身手了得，空手对敌，丝毫不乱，一闪身避了开去，双手如爪，直抓苍岩七杀的腰眼。


苍岩七杀身处半空，丝毫不避，一剑刺向那劫匪咽喉，又是同归于尽的招式。那劫匪急忙闪避，左腿上踢，守中带攻，招式实在高明。


无奈遇见了苍岩七杀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根本不理会你的招数，又一剑直刺那人胸口。那人这才有些惊慌，稍一调整，双脚一错，便转到苍岩七杀身后，使出擒拿手段，右臂勾住苍岩七杀的右臂，左手抓向苍岩七杀的后颈大椎穴，这也是那劫匪的一招绝技。


大椎穴是人身要穴，以那劫匪的内力自然一抓便死。苍岩七杀右臂被勾，使不出力，若要躲避，便需弃剑以擒拿对擒拿，但擒拿却非苍岩七杀所长。


好个苍岩七杀，果然是招招同归于尽，不避不闪，剑交左手，向颈上横削，纵然那劫匪能击中他大椎穴，他这一剑也要将两颗脑袋一齐斩下来。


那劫匪心中生寒，左手变掌，击向苍岩七杀后心，右臂松开，便要向后跃开，哪知右臂一用力，却抽不出来。


此时已不是那劫匪勾住苍岩七杀的右臂，而是苍岩七杀反勾住了他。那劫匪一挣不脱，眼见剑尖已刺向自己咽喉，狠命一掌击向苍岩七杀后心。


韦玉筝有心无力，眼见苍岩七杀一剑刺穿那劫匪咽喉，后心也遭那劫匪重击一掌，吐出一大口血。幸而他剑快一步，那劫匪咽喉中剑，内力已失，击中他后心只是惯性余力，饶是如此，伤得也不轻，斜靠到一棵树上，再无力为韦玉筝解穴。


韦玉筝问道：“苍岩公子，你的伤要紧么？”


苍岩七杀强撑一口气道：“不，不要紧。”又吐出一口血。


他在扬州城偶然看见韦玉筝，竟不知为何跟了出来，待见到韦玉筝打发那几个恶少，功夫不弱，本想离去，却发现了那劫匪盯上韦玉筝。那劫匪却非泛泛之辈，乃是徐淮一带有名的独身大盗云外峰，取自贺知章的《晓发》一诗“故乡杳无际，江皋闻曙钟。始见沙上鸟，犹埋云外峰。”是说此人或隐或现，难以防范，一手阴风爪练得精熟。苍岩七杀怕打草惊蛇，不敢离得太近，赶到时刚刚救下韦玉筝。


韦玉筝心中着急，这荒郊野岭如何是好，盼望有人来，但万一来的却是歹人又如何是好。正自犯愁之时，南面走来一人，步履飞快，远远望见这里似乎出了事，如飞的奔来。


到了近前，那人急呼一声大哥，奔过去扶住苍岩七杀。苍岩七杀见是幽燕三客中的老三“易水剑”封浪，点一点头，示意他为韦玉筝解开穴道。


韦玉筝过来向苍岩七杀谢他救命之恩。苍岩七杀已无力讲话，也不敢直视韦玉筝的脸，慢慢的坐下运功疗伤。


“易水剑”封浪从怀中取出一个铁管，就口一吹，声音尖利，过了一柱香工夫，陆续来得两队青龙帮的人马，“燕山刀”南宫望也在其间。


苍岩七杀上次追走秦宁，“幽州枪”罗坚虽然可惜，但也没说什么，此次苍岩七杀又不知何故两三日不见，罗坚担心他又找人决斗，忙派人手四处寻找，约在前面数十里的刘集会合。封浪便与南宫望指挥人手，扎了一副担架抬着苍岩七杀。韦玉筝内力大耗，骑马跟在担架旁，一路关望苍岩七杀。


到得刘集，罗坚已等在那里，见苍岩七杀伤势不轻，甚为关切，待见了韦玉筝道：“韦姑娘，唐兄正在寻你。”


韦玉筝心道唐宁去了南昌，怎么会来寻我？


罗坚道：“唐兄担心韦姑娘一人行路不太平，从南昌直插宋州商丘，今日与我路上相遇，才去两个时辰，快马半日应能追上。”唤过一名帮中小头目，吩咐他骑快马去追唐宁。韦玉筝本想制止，又忍住了，其实她心中也是想见到唐宁。


众人便停留在刘集，一面为苍岩七杀疗伤，一面等唐宁回来。原想来回不过一日唐宁就到了，哪知过了两日，唐宁依然未到。


韦玉筝心中气苦，在人前又不能流露，只有夜里独自伤痛。她感念苍岩七杀舍身相救的恩德，亲自熬汤喂药。苍岩七杀为人素冷，却无法拒却韦玉筝的关怀，乖乖服药疗伤。


第三日唐宁终于赶来，见韦玉筝正在喂苍岩七杀服药，口中称“苍岩大哥”，好象未看见自己。


唐宁疾步上前，向苍岩七杀行礼道：“多谢公子相救筝妹。”那苍岩七杀脸为长发遮住，也看不出神情。


韦玉筝慢条斯理，依然在喂药，也不和唐宁打招呼，只向苍岩七杀道：“苍岩大哥，药很烫，小心别烫着。”直到喂完药才起身，对唐宁淡淡道：“你来了。”


其实韦玉筝对苍岩七杀唤大哥，又对唐宁故意冷淡，都是为了刺激唐宁，她恨唐宁拖了三日才来，又想起他对阿元不忘旧情，害得自己赌气出门，差些便遭大难，心中忿恨难消。


唐宁却未顾及这一层，他正从心底里感激苍岩七杀，韦玉筝对苍岩七杀喂药报恩他也觉得应该的，哪知韦玉筝心曲。他在人前又不好对韦玉筝过于亲密，也只点点头道：“筝妹来了。”韦玉筝心里更加气苦。


唐宁既已赶来，罗坚等便要向南回金陵，韦玉筝讲道还要照顾苍岩七杀几日，罗坚道：“苍岩大哥已无大碍，还是莫耽误了贤兄妹的正事。”韦玉筝还想坚持。那追赶唐宁的小头目才赶回来，对唐宁满脸敬佩之色道：“我追到汴梁才追到唐公子，这回来一路都被唐公子甩下了。”


原来唐宁担心韦玉筝，日夜赶路，他脚程飞快，快马追了一日多才追到。听说韦玉筝遇险，虽说得救了，唐宁还是心急如焚，一路不吃不眠，整整跑了一日赶到刘集。快马虽快，却不能连日不停奔跑，总要中途歇脚、吃些草料，所以落在了唐宁后面。


幽燕三客听说唐宁轻功快逾奔马，都是敬佩不已。唐宁其实已是疲乏之至，加之一日未进食，饥渴疲困，只在强自支撑，等得罗坚等人别去了，和韦玉筝说不上几句话，已倚墙睡着了。


韦玉筝苦盼三日，正有一肚子委屈伤心要他抚慰，哪知他竟酣然入睡。韦玉筝更加伤心难过，留下唐宁，独自骑马奔汴梁了。


唐宁醒转，发觉韦玉筝已不在，忙问店家，得知韦玉筝已早走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唐宁虽然饥饿至极，也顾不得吃饭，只要得一点干粮清水，边吃边急急赶路。


韦玉筝气苦伤心，放马疾行，所幸一路安全，经过符离集，到得运河边，沿运河向汴梁方向而行。运河中大小船只络绎不绝，煞是热闹，河边长堤绿柳掩映，风光旖旎，韦玉筝毫无兴致，只是暗里伤痛。


到了一处渡口，见泊着一支十几只船结成的船队，满载货物，各船上有十几名家丁，刀出鞘来回巡看，戒备森严。


韦玉筝本无兴致，却无意中听到是柳州曹家的船，心里顿时打翻了五味瓶，酸、苦、辣、咸，便只没有甜，当下驻马不走，倒要看看那阿元究竟怎生一副天仙模样。


然而直到商船起航，也没见有女子露面。韦玉筝不甘心便去，便从岸上缓缓骑马，始终不离船队。


到了汴梁，眼见那船队停靠码头，有数人上了岸，其中便有女子。韦玉筝打马上前，想看那阿元是怎生模样。登岸那几人想是因汴梁繁华，想到城中游玩，谁知刚一登岸，便被人拦住。


汴梁是宣武军治所，韩公文之父韩弘在此镇守二十余年，威权之下，境内安定。而今虽然韩弘入朝，汴梁当汴渠漕运所在，天下咽喉之地，自有重兵把守。光天化日之下，码头重要之地，敢公然拦路，是何人也？

第十八回 翻覆寻常事 千秋谁制衡


韦玉筝策马过去，见有人拦住那几名女子，便勒马旁观。原来是一群叫花子，拦路乞讨，吵吵闹闹，那几名女子东躲西闪，好不狼狈。与那几名女子同行的还有两三名男子，也被迫得手忙脚乱，忙掏出铜钱来打发。


韦玉筝心中大快，见那些叫花子有的没有布口袋，有的挂着一到两个小布口袋，那便是丐帮中的低职弟子了。韦玉筝便觉似老叫花子替她出了一口气，笑嘻嘻的在边上看热闹。


那群叫花子刚打发完，又涌来更大一群，这些人有老有少，还有不少白发的婆婆，身上都没有小布袋，看情形却象是饥民，不象是长做的乞丐，更非丐帮中人了。元和年间虽连年用兵，河洛汴徐一带却无饥民，如今不过三年，不单徐州出了饥民，一路上所见比韦玉筝到江南路上都萧条多了。


乞丐虽多，又怎能难倒柳州曹家。那其中一名男子伸臂向船上大呼几声，便有一个家人匆匆赶来，臂上挂了十几吊铜钱，那男子将吊绳解开，大把将铜钱抛洒在地，让那些饥民去抢。


韦玉筝见那男子一副阔富行止，心道：“便是富甲天下，犯得着这么显摆么。这种阔少，怎生多吃些苦头才好。”


倒还真应了韦玉筝的想法，那些乞丐还未散尽，却有数名游侠儿打扮的少年带着家奴拦住去路，嘿嘿笑道：“也不知是哪里跑来的野鸟，敢来汴梁城摆阔，这不是踩着大爷的头么。”


柳州曹家那家人一扬脖子：“我们大爷是柳州曹家的，识相的滚开些。”


柳州曹家乃是天下首富之一，又多与官府作通家之好，势力通天，便是一个家人也是趾高气扬、目中无物。


然而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些游侠儿都是汴梁官宦恶霸子弟，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还管什么柳州曹家，呼奴便打。柳州曹家虽花钱雇了多人守船，但一来不敢轻易离船，二来他们是商家，哪敢因小事动刀枪，上岸的家丁又没几个，便吃了大亏，那两三名男子也被打得帽子丢了，头发散了，衣服破了，眼角青了，自小娇生惯养，恐怕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


围观的百姓虽多，眼见打起来了，早就避得远远的，惟独韦玉筝不避，还拍手娇笑。那几名女子躲逃之中却看见了，这个女孩子居然在此幸灾乐祸。


眼见那几名女子四下奔逃，有一个还向码头逃去，那些游侠儿哪肯放过，一阵急奔挡住去路，推推搡搡，动手调戏，那女子尖叫连连。


一位游侠儿带来的家奴眼见好几人都在那女子身上摸了一把，也伸手要摸。眼看就将摸到，腕上却多了一条鞭子，跟着便腾空而起，上了一棵柳树杈上，这才看得清了。


韦玉筝原本在看热闹，却见那些游侠儿开始调戏女子。阿元虽是她情敌，但毕竟都是女子，受人欺负的滋味是一样的，韦玉筝习武本为的就是行侠仗义，如今眼见不平，总不能再袖手旁观，当下便出了手。


那些游侠儿不过是些纨绔子弟，最多不过练了几天花拳绣腿，怎经得起真打，顿时被打得屁滚尿流、狼奔豕突，如飞的逃命去也。


那几名女子忙来称谢，除却几名婢女，只有两人衣饰华贵，一人年纪较长，容貌清秀脱俗，另一个年纪稍小，却格外美艳，便是适才被游侠儿欺负的那一位。


韦玉筝见那年纪稍小的美艳动人，不知算不算天仙，也毫不逊色于那郑小姐，打心里叹口气，回马便走。


那两名女子见韦玉筝也不讲话，只直勾勾看得一阵便回马去了，甚感奇怪，但想江湖游侠大抵如此，行侠不留名，做事不着痕，却见一人匆匆追赶韦玉筝，身形熟悉，背上插着一支铜箫。


那年纪稍小的女子便高声呼道：“唐大哥，唐大哥。”却见唐宁头也不回，直追韦玉筝去了。


唐宁急追韦玉筝，疲乏不堪，只沿路一边吃干粮一边赶路又一边想事，知道这次韦玉筝是真的伤心生气了，因此拼命追赶，丝毫不敢停顿。直到汴梁码头，这才见韦玉筝骑马离开，急急追赶上去，虽听到身后有人叫“唐大哥”，也没留意。


韦玉筝也听到那女子高呼“唐大哥”，知道唐宁到了码头，心中更气，狠抽一鞭，那马跑得飞快。这可苦了唐宁，他已是强弩之末，内力将尽，急奔之中，也不能张口呼叫，只拼命追赶。


韦玉筝认定唐宁必然要留在码头与那阿元相会，说不得还要叙叙旧情甚么的，气恨交加，跑出二里多路，空旷无人，那马也跑累了，便信马由缰，掩面痛哭。


正哭之际，忽觉得身后有人奔来，抬起泪眼，只见唐宁拦在马前。韦玉筝心里一酸，便要策马奔去，却见唐宁张了张口，甚么也未讲出，一下子便委顿在地。


韦玉筝一惊，也忘了伤心，跳下马来，一搭他的脉，只觉虚浮无力内力耗尽，怪不得连话也讲不出。韦玉筝不由得又痛又悔，抱着他泪如雨下，不知如何是好。


直过了半个时辰，唐宁才聚起一丝力气，想和韦玉筝解释几句，才叫得一声“筝妹”，韦玉筝便止住了他，将他抱上马去，二人同骑投到前面一处客栈。


唐宁用力虚脱，如同生得一场大病，一面调养，一面运功，过了三日才得复元。其间也将别来情形说了个明白，他不放心韦玉筝独行江湖，便向白居易说明，从南昌抄直道追上韦玉筝，一起回长安，一连数日昼夜不休，那日在汴梁得知韦玉筝遇险，更是心急如焚，不吃不喝，谁知韦玉筝一气之下又独自离去，唐宁拼命追来，终至脱力。


韦玉筝见唐宁待己如此，已然万分悔恨，便有天大的委屈此时也没了，尽心尽意服侍唐宁。她原本便看上去文雅懂事，此时更增温柔。


唐宁身体一复元，念着早些送去白居易的家书，立刻便上路。二人时而同骑，时而唐宁步行，但觉一路风光无限，时光短暂，不觉已到渭南。


送了白居易的家书，二人同骑慢行，缓缓向长安而来，又见柳州曹家的船队溯渭河而上，看样子是到京城。


韦玉筝经此一次，晓得唐宁心意已尽在自己身上，也不再去吃那阿元的酸醋，此时依在唐宁怀里，娇笑道：“宁哥哥，那阿元姑娘天姿国色，你怎么就舍得她嫁了旁人？”


唐宁笑道：“阿元姑娘清秀不俗，却也不至天姿国色，各人自有各人福，她嫁谁那是她的造化。”


韦玉筝笑道：“宁哥哥啊，你真是眼高过顶了，那阿元姑娘已是人间极品，你还不满足啊。莫论人长得美，那声音也动听，‘唐大哥’、‘唐大哥’，叫得我骨头都酥也。”


唐宁奇道：“你何时听过？”


韦玉筝嘴唇一撅：“哼，那日在汴梁码头她没叫你么？装甚么呀你。”


唐宁那日只见了韦玉筝，并未看见柳家船队，听韦玉筝这么讲，却想起来了，笑道：“你弄错人了，那一位不是阿元姑娘，是她的表妹崔五娘。”


韦玉筝一下子从唐宁怀里直将起来，嚷道：“好啊，还有一个崔五娘。”心想起那女子既是崔五娘，那旁边一人该是阿元了吧，虽没细看，好象确也是清秀不俗，不过自己与她相比总是不相上下吧。故作气恼，对唐宁板着脸道：“老实告诉我，还有甚么人。”


唐宁笑道：“大家原先常在韩公文那里玩，又没有甚么，不要胡说。”


韦玉筝哼一声：“我才不信呢，让我数数看，袁聪、郑小姐、阿……元、崔五娘、颖妹妹……”


唐宁笑道：“别乱编排了，袁姑娘是你师姊，杜姑娘是你师妹，崔五娘还是个小孩子，郑小姐就更没瓜葛。”


韦玉筝笑道：“那谁有瓜葛？阿元吧。”


唐宁笑道：“醋丫头，有牙吃坏苦没修。”他虽是平素认真，如今二人独处，心情也放纵开来。“没修”与“没羞”同音，语带双关。韦玉筝拿手指勾他腮帮，笑道：“敲落伊牙赔泪流。”


韦玉筝依在他怀中，同乘一骑，虽在大唐，风气开放，也属罕见，那田间的农夫不觉抬头多看几眼。唐宁不好意思，笑道：“小心人看见。”


韦玉筝眼里只看得见渭河上的船队，笑道：“我就是要让她看见。”话虽这么讲，身子却直了起来，“还有凤儿……”陡然住口。


多日来，二人刻意不提凤儿，未料此刻兴奋之下冲口而出。


一时二人沉默不语，许久韦玉筝道：“宁哥哥，我觉得好对不起凤儿。”


唐宁定了定心，道：“筝妹，其实我的心你也应该能知晓的，你我自小有缘，性情相投。凤儿出身孤苦，我不忍心，但我和她其实没甚么话可以说。”


凤儿没读过书，唐宁又一向以读书人自诩，这本来便是一座天大的山翻不过，只是这些江湖中人从不曾想过。


韦玉筝这才彻底明白，心花绽放，道：“宁哥哥，我明白了，我好开心，好开心。我不求什么了，凤儿也没关系。”这话的含义便是两人一起嫁给唐宁也没关系。


唐宁摇摇头，道：“我们这就到华山，我会给凤儿当面说明。”当即拨转马头。


到得华山，老疯头与凤儿都不知去向，却见韦玄中与袁聪有了一对可爱的双胞小儿女，已经有三岁了，那小女孩还安稳听话，那小男孩却十分好动，一刻不得安宁。


韦玉筝过足了一把做师姑的瘾，笑对袁聪道：“师姊却是少生了一个，不然便可唤做安子玉了。”


袁聪嘻嘻笑道：“你们一个安之，一个玉筝，再生个儿子，这‘安’‘子’‘玉’才一些不缺了。”韦玉筝大窘，满面通红。


唐宁却在一旁与韦玄中谈起近来江湖中事。韦玄中又走远数十步，低声对唐宁道：“长安剑宫近两年炙手可热，好不兴旺。介山派原本与之结盟，不知因何想要退出，结果介山派掌门与两位宿老便被安得罪名下狱。最惨的却数关中铁剑门，原本便只一个传人，在城中任金吾将军，突然遭神策军抓捕，两下里动手，竟连家中妻小也被杀尽，那人临死前高呼‘长安剑宫’，邻里听得明白，街头巷议不绝。”


唐宁心知那铁剑门传人便是秦宁的师父了，或许便因秦宁之事而被祸。唐宁心道：“长安剑宫中峰哥与骆二，一面是少时照顾自己的大哥，一面是仇家，将来如何面对？”


江南风情如画，日月穿梭，不觉已到大和元年。这日郑奇来得苏州，与唐宁韦玉筝共游虎丘，身旁还有一位身材匀称容貌秀丽的少女。那便是郑奇数月前在西川遇见的蜀中丁家剑的传人丁云，郑奇一见，惊为天人，苦追不舍。


郑奇之父郑权虽已赋闲在家，但毕竟曾列高官，见郑奇带回一个江湖女子，十分不悦，何况丁家郡望在济阳，本已非大姓，这蜀中丁姓自然是寒门了。郑权本来便因郑奇辞官生气，如今更是烦心，郑奇却坚不肯让步，非丁云不娶，郑权也只得由着他。


唐宁与丁云相见，不觉失笑，原来当年在西川薛涛曾有意为二人伐柯。郑奇大呼侥幸道：“幸亏当时唐大哥，不然……”丁云恶狠狠瞪他一眼，低头拨弄剑穗。


成都遇丁云之事，唐宁从未放在心上，也不曾告诉韦玉筝。韦玉筝侧目唐宁，轻哼一声，嫣然一笑道：“丁家妹子天仙美貌，正配你郑奇大侠。”


郑奇大笑道：“大嫂分明是别有深意。我若是女子，也会欢喜文武双全稳重诚厚的唐大哥，不欢喜游手好闲的滑头郑奇。云妹若是欢喜别人我自然生气，欢喜我唐大哥我便不生气。”丁云又羞又恼，轻嗔薄骂。


韦玉筝也笑道：“我若是男子，也只会欢喜美若天仙的丁家妹子，不欢喜又笨又丑的阿韦。”唐宁无可奈何。


丁云笑道：“大嫂是仙女，我怎好比啥？”唐宁与韦玉筝心道不消说又是郑奇多嘴。


郑奇又向丁云嬉笑道：“原来你早认识唐大哥，却一直不动声色。”丁云道：“你只顾唐大哥长，唐大哥短，几时问过我？”


此时四人正坐在剑池边，谈起当年吴王夫差逼死伍子胥的故事。唐宁便问起郑奇因何辞官。郑奇笑道：“我一心想做游侠，这唐大哥是知晓的，后来到宫中做侍卫，十分不自由。宪宗皇帝死得蹊跷，后来的穆宗与长安剑宫关系甚密，阎峰常入夜被召进宫。我也算剑宫记名弟子，受些优待，逐级提拔为南衙禁军中的一名将军。”


韦玉筝笑道：“你好好的将军不做，偏要做甚么游侠。”


郑奇道：“唐大哥要不辞军，也遇不到大嫂。我若不辞军，怎能遇见你弟妹？”


丁云嗔道：“在大哥大嫂面前，你便不能正经一些。”郑奇嬉笑道：“何谓正经？”


韦玉筝笑出声来，想起老叫花子，便道：“丐帮嬴帮主最知正经。”郑奇奇道：“嬴帮主？”韦玉筝点点头，作得一本正经道：“嬴帮主讲了，四书五经，《道德经》《南华经》，都是正经，佛经都是不正经。”


丁云笑道：“堂堂一帮帮主，岂会如此。”郑奇道：“改日你见到，便会晓得。这江湖前辈，大侠名宿也不全象唐大哥一般老成的。”唐宁失笑道：“我何来老成？”韦玉筝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郑奇道：“谁道比‘上’不足？其实这天下人人皆非时时一本正经，‘上’也一般，这皇帝听起来威严，也是不正经的。”他将“上”歪解为皇帝，对唐宁道：“某一日穆宗忽然兴起要做神仙，便传兴唐观的方士献长生不老药。兴唐观的方士们又哪里炼得出什么长生药，便翻箱倒柜，找出了柳泌当年炼的丹药。穆宗也不知服用之法，将七八颗丹药一并服下，不过几个时辰便归天了。”


唐宁摇头道：“穆宗当年杖杀柳泌，便是将宪宗死因归于服用柳泌的丹药，哪知被毒死的却是穆宗自己。”


郑奇拿石子连连投入剑池道：“穆宗死后，敬宗即位，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玩心十足，每日里只知与太监角斗蹴鞠，不肯上朝，有事只让太监传达，象裴度这样的宰相重臣有时三日见不得他一面，比我郑奇不正经多了。”


唐宁点头道：“白居易大人在杭州任满后，将三年俸禄全部留与杭州，作为今后修缮西湖所用，回到京城述职，见朝中宦官弄权、牛李党争、朝政昏乱，便不愿留朝，又来苏州作刺史。”去年白居易因病离任，唐宁与韦玉筝却继续留在苏州。


郑奇羡慕道：“苏杭天堂，大哥大嫂却是享了六七年的清福，可是这江南有名的神仙眷侣啊。”


唐宁与韦玉筝相视而笑。当年唐宁出远门之时，韦玉筝入夜弹筝，相思甚切。白居易闻见，便写了一首《夜筝》，“紫袖红弦明月中，自弹自感暗低容。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唐宁道：“实在惭愧，这几年天下翻覆，我却偷闲。”


郑奇道：“谁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两代皇帝没一点雄心，把大家的心都冷了，他只知玩乐。我却身在禁军，不得自由，有一日喝多了酒，误了时辰点卯，被贬去整修华清宫。”韦玉筝笑道：“温泉水滑洗凝脂，你有没有借机到那杨贵妃沐浴之池洗他两把。”


郑奇道：“这华清宫自安史乱后，几代皇帝因此处前有西周幽王宠褒姒烽火戏诸侯招犬戎，后有唐明皇宠杨贵妃致天宝失政，乃招致亡国不祥之地，无人前去，早已荒废多时，那池子淤塞，这才命我带人去整修。这敬宗小皇帝他偏爱去。那日敬宗到得华清宫，带了数名太监与力士饮酒，他喜欢角斗，便让太监去选力士，那几名力士却都是剑宫弟子，封做力士将军。那日敬宗饮酒多了，命力士与老太监捉对角斗，那几名老太监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职位也不低，那些力士都二十出头，这角斗结果……”故意将话语拖长。


韦玉筝道：“一定是力士胜了。”


郑奇嬉笑道：“大嫂错了，是太监胜了。”


韦玉筝道：“难道太监也会武功？”丁云推一把郑奇道：“少卖关子，正经向大哥大嫂讲。”


郑奇道：“会什么武功，这几名太监权势熏天，宫里哪个不知，这几名力士自然惹不起，只好败了。”他立起身来，比划那力士如何用力求败将太监扳倒在自己身上，身体后仰，使一个铁板桥。唐宁叫一声好。韦玉筝笑道：“那小皇帝会看不出有假？”


郑奇叹道：“唉，如何看不出。这小皇帝酒已喝得不少，拿起鞭子每人抽得几鞭，又去喝得烂醉如泥，不想这几名力士与太监便去将他杀死。”


唐宁倒抽凉气：“郑兄弟，这杀逆大事可属实？”


郑奇道：“华清宫侍卫皆是我旧识，宪宗死后被贬去的。我当日也在华清宫带兵丁整修贵妃池，听到一声惨呼，上屋察看，再与几个旧识所知所见合在一起，确然无误。”


唐宁道：“那些太监与力士可被捕获？”


郑奇道：“唐大哥为人太正，遇事也向正里想。那些太监既敢杀皇上，又怕什么，他们立即拥立皇弟江王登基，便是当今大和天子，将绛王及其一派太监杀死，敬宗死因自然归于绛王等人了。”


唐宁见宫廷争斗不亚于江湖，宦官弑宪宗敬宗，而这几个皇帝当初登基又何尝不是这些太监所立，叹道：“听说长安剑宫近来势力更长，莫非……”


郑奇点头道：“我也是多年不到剑宫去了，有些事还是从韩大哥那里得知，现在听说剑宫和太乙门倒有些龃龉。”


唐宁道：“现在想来，太乙前辈多年前便看出端倪，只是当年我根本不会明白。”


郑奇道：“谁晓得它的野心会有这么大，朝廷江湖皆要控制。”


唐宁叹道：“阎大哥……”


郑奇道：“唐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何况我还是剑宫的记名弟子。”


唐宁道：“郑兄弟便是因此事而辞职的么？”


郑奇道：“杀了皇帝，总要找几个替罪羊，绛王等人杀了不说，华清宫侍卫与我等禁军一干人连降三级，我才不受他这份窝囊气，自然不干了，做游侠多自在。这几个月我从西蜀一直跑到江南，沿路整治了十几个恶霸黑道，好不痛快。妙哉。”忽然飞奔下山。


唐宁等向山下望时，见两群人一面厮杀，一面上虎丘来，便随郑奇赶下山。


被追杀者大约四五人，且战且退，保护着一个老者，一个少年持剑奋力抵挡十几名追兵，接连杀伤两人，自身也着了重伤。


唐宁眼见那少年身形剑法，不觉呼道：“奚郎。”飞身而上，挥铜箫将奚郎面前数人逼开。


那追杀之人忽见奚郎来了援兵，当时退开数步。山下如飞赶来数人，围向奚郎，为首之人年近四十，形容清瘦精干，唐宁认得明白，便是漕帮的副帮主令狐匋。


再看那被护着的老者，唐宁更是吃惊不小，那老者此时被一人背在背上，面露病态，却是漕帮帮主江潮，不知漕帮究竟发生何事。


奚郎本已支持不住，一见唐宁等人，登时精神大振，招呼道：“唐大哥，韦姐姐，郑大哥。”


令狐匋远远看见唐宁挥退众人的一招，招式十分巧妙，任他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当下稳住属下，以静制动，一双眼左右横扫。


唐宁不明事端，也不贸然行事。两下里退开数丈，奚郎等人忙将江潮扶定在落花池边坐下，包扎伤口。那落花池据传是南朝时一位高僧在此讲法，妙语感天，天上落花纷纷，落入池中变为白莲，此即所谓天花乱坠。


唐宁这才询问奚郎，奚郎指那老者道：“这位是漕帮江帮主。”唐宁点头道：“我在骊山大会见过。”奚郎道：“令狐匋暗算了江帮主，想要篡位，被我发见。”


那边令狐匋听见，嘿嘿一笑道：“这奚郎胡说八道，我与江帮主是同门师兄弟，又共同经营漕帮多年，使漕帮壮大至今日局面，这些年江帮主有疾在身，都是我一力维持，要想篡位，何须等到今日。奚郎，我一向待你不薄，将你从一个无名小子提拔为一堂堂主，你却恩将仇报，诬陷于我，是何人指使？”


奚郎一向唯令狐匋之言是从，何以忽然反目，令狐匋寻思奚郎不过一个少年，一定是受人指使，上下打量唐宁。


奚郎道：“你不安好心，暗算江帮主，是江帮主亲口告诉我的。”众人再看江潮，手足不能动，口不能张。令狐匋笑道：“大白日说瞎话，你讲是江帮主亲口所言，如何现今江帮主不置一词？”


便在此时，漕帮大队人马陆续赶到，四下里将奚郎唐宁等人团团围定。令狐匋厉声道：“我帮帮众比你入帮早者十有八九，人人知晓江帮主那年开香堂时突患风疾，早已不能言语，你却在此妖言惑众，又挟持帮主，意欲何为？”


漕帮新到约有两百人，几名堂主香主都是令狐匋主事后才提拔起来的，自然纷纷站在令狐匋一边，而奚郎左右不过令狐匋暗算江潮被自己发见这句话，听上去苍白无力，便是郑奇心里也在打鼓，摸不准奚郎所言是否实情。


令狐匋道：“当年安乐寨步步进逼漕帮，漕帮形势危急，是我力助江帮主扳转局面，从此漕帮日胜一日，反将安乐寨匪歼灭。是江帮主力邀我加入漕帮，在座年长一些皆记得那时江帮主道他与我兄弟一体不分彼此，从而将漕帮与镇海镖局合二为一。数年前江帮主生病，我代行帮主之职，却丝毫无有异心，哪次开香堂我不是再三言明忠于江帮主？便是你奚郎入帮时也要参见江帮主，按说江帮主有疾在身，不宜劳动，我之所以如此便是表明天无二日，帮无二主，漕帮永远是江帮主的漕帮。”漕帮帮众纷纷叫好。


令狐匋道：“江帮主病后，我只好独力支撑漕帮，这几年漕帮壮大，拥有徐淮，我虽不能说居功厥伟，但自认尽心尽力，鞠躬尽瘁。江帮主卧病多年，我令狐匋莫说无异心，便是有心接任帮主，江帮主也未必不肯，帮中兄弟也未必不服。”


令狐匋当年助江潮灭安乐寨，对漕帮立下大功，江潮无子，漕帮由令狐匋接任本是自然而然之事，是以漕帮中人听了令狐匋所言，纷纷赞同。


令狐匋道：“既然我可以光明正大取得这帮主之位，又何必做篡位之事？奚郎，我看你一向忠厚老实，定是年纪轻江湖阅历浅，受了别人欺骗利用，只要你承认错了，本副帮主也会酌情考虑，从轻发落。唉，谁让你是我一手栽培的，当初提拔你，帮中许多老兄弟都讲我偏私，如今你竟作出这挟持帮主的大逆不道之事，我的责任最大，回总堂后我便辞去这副帮主之位，只要能找出背后想颠覆我漕帮之人，我令狐匋个人的得失却也算不得什么。”


漕帮帮众纷纷道：“这小子自己作孽，与副帮主何干？”令狐匋认定奚郎受人唆使，漕帮帮众自然而然认为是唐宁等人，个个怒目相向。


唐宁还要奚郎讲事情讲清楚，奚郎不善言辞，越急便越讲不出来，每讲得一句，便被令狐匋打断以十句回应，眼见漕帮大队已四面围定，步步逼近。


郑奇左右一望，再看看江潮，那江潮口不能张身不能动，眼珠却在转。郑奇灵机一动道：“有了。你们在此各执一词，何不问问江帮主。”


令狐匋哂笑道：“若江帮主能开口，何必我等在此枉费口舌。”


郑奇道：“江帮主虽不能开口，眼睛却能动。江帮主，你若听见我所言，请眨一下眼睛。”果然江潮眨了一下眼睛。


郑奇道：“江帮主，若奚郎所言是实，请眨左眼，若他所言是虚，请眨右眼。”


众人一时皆屏神静气，无数双眼睛盯向江潮，却见江潮努力将左眼连眨三次，顿时漕帮中许多人“啊”的一声，这其中有无数惊异与感慨，跟着便有上百双眼睛看着令狐匋。


令狐匋轻轻笑道：“江帮主现在被你等挟持，他怎敢不按你们的意思办。”


令狐匋对漕帮立有大功，这几年又整顿得漕帮好生兴旺，在帮中威望不亚于江潮，众人原本便不信他会暗算江潮，听他如此一讲，当时恍然大悟，纷纷呼喝捉拿奚郎等叛徒。


唐宁眼见形势愈来愈紧迫，就算令狐匋再讲得天花乱坠，唐宁却认定奚郎是个诚实之人，更不会对自己说谎，一闪身已退回丈外，到了江潮身旁，搭住他腕脉。


漕帮帮众见唐宁扣住帮主脉门，大声呼喝。


唐宁一搭江潮腕脉，心中已有几分数，他跟随孙山人学艺半年，虽然时间短，也略知一二，见江潮脉象不似中风，却似有中毒之象，再细看江潮脸色，却象中了慢性之毒。


令狐匋见唐宁先搭脉，再看脸色，又拨开江潮口舌察看舌苔，一副郎中做派，心中不禁有几分异样，呼道：“奚郎勾结帮外之人，挟持帮主，罪大恶极，今日谁拿住这奚郎，便用这江南二堂堂主之位授与他。”


漕帮帮众一时欢呼，人人奋勇争上，郑奇抽出长剑便要迎战。奚郎猛喝一声停道：“郑大哥，此事由我引起，不能连累你与唐大哥。再说我也不愿与帮中兄弟自相残杀，令狐匋要杀我便让他杀，我问心无愧，只是……”他前面这些话在心中酝酿已久，所以讲得还流利，到江潮面前跪下道，“江帮主，奚郎无能，我，我……”


郑奇眼见漕帮大队攻上，而奚郎不愿抵抗，心中一动，一回身将剑架上江潮脖颈，喝道：“哪个敢上来。”


这下不单奚郎惊住，漕帮帮众也惊住了。跟随奚郎的那三四人一惊过后，马上持刀来攻郑奇，被丁云刷刷两剑逼退。丁云功夫其实不高，但那三四人见她天仙美貌，哪里又下得手去，只望向奚郎。


奚郎持剑迟疑着要攻郑奇，被唐宁阻止。韦玉筝已护在郑奇另一侧，喝令大队漕帮帮众退后，她与唐宁迟疑片刻即明白郑奇所为。


漕帮帮众投鼠忌器，不敢上前，只有几个新被提携的少年奋勇而上，唐宁一人独自迎住。韦玉筝小声将郑奇的用意传达与奚郎和他的下属，掩护郑奇退到西面山坡崖边。


漕帮虽然论人数有数万，堪称天下第一大帮会，但除去江潮令狐匋师从江淮名侠申不平外，其余帮众武功却不高。几个老的堂主香主已被令狐匋或革职或除去，新上来的少年功夫最好的也还不及奚郎。


唐宁以一对四自然游刃有余，只是不肯出剑和下重手，那几名少年才能从场面上与他相持。郑奇禁不住手痒，却唤丁云以剑虚制江潮，前来助阵。


唐宁呼道：“郑兄弟，这些人实属无辜，莫伤了他们。”


郑奇笑道：“唐大哥放心。”


那四名少年听闻，大是不忿，怒火上攻，出手更狠，却犯了武学大忌，立时破绽百出，唐宁这才出指点倒两人，余下两人才欲退回，却被郑奇逼住，又被唐宁点倒。


这四名少年皆是新提拔的香主，还有一名堂主，却被唐宁轻易打发，那些下属非但不上前抢救，却眼露幸灾乐祸之色。


令狐匋自然心知这些少年是什么货色，对结果毫不意外，早吩咐弓箭四周布好，来战唐宁。


令狐匋自十八岁出道经营镇海镖局，出镖二十多年不曾失风。当年仇六安的安乐寨声势大时，也不曾劫得镇海镖局一趟镖，这其间原因除却令狐匋功夫本高外，更兼计谋过人。他功夫稍逊仇六安，但算计得时，仇六安次次扑空，余下的寨匪便非令狐匋对手了。


而且令狐匋每次遇到安乐寨劫镖，也不伤人命，仇六安知他退一步，也便不直接攻打镇海镖局，两下里都留有余地。也有一些江湖后进上门挑战，都被令狐匋击败，到二十八岁时便无人再来挑战，江湖上人也有称之“八阵图”，与介山派掌门玄中子并称“大小八阵图”。如今介山派掌门失陷牢狱，声名受损，令狐匋独享“八阵图”之名，也算作江湖一流人物。


唐宁数年不问江湖事，也不知自己的功夫究竟与令狐匋相差多少，只知晓他是江淮名侠申不平的弟子，功力自应在自己之上，不敢大意，将剑拔出，一上来便使出左箫右剑的招数来，他知晓漕帮帮众功夫不高，若能侥幸击败令狐匋，那余下的便是乌合之众了。


令狐匋果然是名家弟子，虽然唐宁招数怪异，他依旧能见招拆招，从容应对。唐宁借剑利招怪，两下里扯个平手，一时谁也拿不下谁。漕帮帮众也有偶尔上前夹攻，经不起郑奇两剑便被逼回原地，郑奇也不进攻，只仗剑为唐宁压阵。


忽然一支冷箭飞向唐宁，郑奇高高跃起，将偷袭的冷箭拍落。漕帮一向自认正道，有人偷发冷箭，反遭漕帮帮众指责，便无人再来偷袭，皆来观看唐宁与令狐匋斗剑。


太乙门是道家功夫，意在无为中求有为，唐宁本性淡泊，这几年在江南又过着安宁的日子，对江湖恩怨本身便看得轻。俗语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而唐宁以读书人之心面对江湖，谦和之气暗合了太乙门内功要义，内功进展之快更胜过当初从军与创剑之时。


此时唐宁修习太乙门内功已有十六年，功力之深远过当年斗天龙寨任龙飞时，已不在令狐匋之下。只是内功虽合于淡泊无为，剑术却需要用心磨练，必然要“有为”求胜，唐宁近年来内功虽精进，剑术却无多大长进，但凭剑利箫怪，一直斗到天黑仍分不出胜负。


天色渐暗，令狐匋便叫停手，他心中盘算这几人被围住，何必硬拼，过上一夜饿也饿的他们手脚发软，到时候自己不战而胜。


唐宁也想到此节，却也无善策，正在犹豫之时，却听崖头上有人笑道：“停便停手，明日再斗。”


唐宁闻声大喜。一条灰影从崖上漕帮众人头顶上一飞而过，飘然落到落花池边，却是老疯头。老疯头自那年与终南道人华阳道人一起赴灵州后，便四处漫游，唐宁再未见过，今日却在虎丘相遇。


令狐匋见了老疯头的身手，不觉心惊肉跳，此人内功之高实在骇人，如此江湖绝顶高手自己竟不认识。令狐匋想要率众撤退，却又不能舍下江潮留在别人手里，何况就此退去，今后在帮众跟前颜面威信尽失，任他令狐匋心计再多，此时也只有先过一夜再筹善策。


唐宁上前拜见，老疯头笑道：“我闲来在江南漫游，却听闻你在此间为人所围，故来一观，以做今后谈资。”


韦玉筝道：“前辈可见过凤儿师姐？”老疯头脸上笑容收起摇摇头。


唐宁奇道：“晚辈在此间偶遇此事，不过三个时辰，前辈却又听何人道来？”


老疯头道：“丐帮弟子满天下，这事自然是从丐帮得来。老叫花子，我等已腹中空空，还不快来。”


山后有人笑道：“老疯头好大派头，你以为叫花子讨饭容易么。”又一条灰影飞将进来，半空中转折如意，飘然缓缓落地，自然是老叫花子，漕帮帮众忍不住大声叫好。


老叫花子落下地来，手中却捧着一个大荷叶包，打将开来，乃是三只叫花鸡。郑奇早闻到香气，伸手便取，丁云轻轻咳嗽一声，郑奇手便停在半途。韦玉筝格格轻笑，接过来分与众人，崖上崖下二百多名漕帮帮众啃着干粮，口水直流。


令狐匋未料想连丐帮帮主也到了，已知讨不到好去，但走又走不得，嘿嘿笑道：“想不到丐帮嬴帮主却来管我漕帮中事。”


老叫花子笑道：“老叫花子才没心情管你漕帮屁事。”漕帮帮众一阵喧哗叫骂“臭叫花子”，老叫花子却不生气，笑道：“老叫花子只是来看徒儿的功夫长进了没有。”


漕帮又是一阵哗然，令狐匋心道奚郎明白是太乙门弟子，老叫花子的弟子却不知是另外那两对男女中哪一个，冷笑道：“嬴帮主不插手，却使弟子来插手，还不是一样么？我漕帮与你丐帮从来井水不犯河水，想不到你堂堂一个大帮的帮主居然不顾江湖道义。”


老叫花子嘿嘿笑道：“唐公子可不是丐帮中人，老叫花子只是教过他下棋，是他的棋师父。”韦玉筝郑奇皆见过老叫花子，知晓他的脾气，却是丁云忍不住发笑。


令狐匋哼一声不再言语，总之老叫花子不会亲自动手，那么自己尚有一线希望。老疯头在外飘荡日久，衣衫破旧，令狐匋便也以为他是丐帮中人。


漕帮帮众也不点火把，只四面围定，唐宁自顾打坐静养，韦玉筝又向奚郎问起事情原委。奚郎心神松弛下来，慢慢才将事情经过讲来。


奚郎自入漕帮，一直对令狐匋忠心耿耿，也帮他追杀了几名不服命令的帮中元老，更深得令狐匋信任。总堂那些弟子自然讨好他这个红人，奚郎自由出入总堂无人过问。


这日奚郎外出办事不利，欲返回向令狐匋请示，那令狐匋已经外出。奚郎来得总堂，眼见令狐匋不在，便想副帮主不在，不若直接请示帮主。


到了后院，长廊幽深处，江潮依然病卧榻上，口不能言。奚郎上前请示，江潮心中明白，苦不能言，眼中流出泪来，奚郎觉得蹊跷，细看他眼神，见他眼光一直示向床角，便向江潮问讯，江潮眨眼示意。


奚郎便到床角一摸，却摸到一只小包，打开看时，见有七八只小药瓶。


他一只只拿起向江潮问讯，举到第五只时，江潮眨眨眼睛，奚郎便倒出两粒丹药喂江潮服下。江潮聚了半晌气力，才开口道：“令狐匋暗算我，令狐匋害我。”讲罢两句，聚起的一丝内力又散。


奚郎惊愕难信，又再三问讯江潮，江潮眨眼示意。


奚郎再想不到令狐匋居然暗算江潮，而在开香堂时却总是开口闭口忠于帮主，实在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而自己却一直为虎作伥。


奚郎顿生侠义之气，便将江潮负在背上，出门时向那些总堂弟子道令狐匋有命让他带帮主去看位神医，那些弟子知他是令狐匋的红人，也不多问。


奚郎便带江潮上船回镇江，令狐匋发现后立即传令江南各分舵截杀，并亲自追来，奚郎身边只有十几名下属，战到后来只余下五人。


老疯头练武功时曾苦读医书，将江潮的脉象细细搭过，伸左手按在他头顶百会穴，右手按住他小腹关元穴，左手送气右手吸气，花了一个时辰，将江潮的任脉打通，然后让江潮静养，慢慢将真气向丹田汇集。


晨曦初上，令狐匋便来搦战，他已知老疯头在为江潮治病，因而必须加紧先将唐宁解决。


比斗最忌心浮气躁，令狐匋一阵急攻，不单拿不下唐宁，反而几次历险，这才稳住心神来战唐宁。唐宁昨日被围困，难免心有旁顾，如今有老叫花子与老疯头撑腰，底气顿壮，一时还占上风。


老叫花子与老疯头倚坐在山石上，笑吟吟看着唐宁斗剑，见时隔数年，唐宁内力大增，古松剑法也更加圆熟，增益了不少变化。


但在老叫花子与老疯头眼中，唐宁的剑法依然有许多漏洞，二人虽说皆不使兵刃，但眼光见识当世一流，唐宁出剑弯曲，剑势飘忽，虽令人难防，却有时直刺当可奏效时偏要曲刺，也减弱了攻击的威力与速度，防守虽无大漏洞，但有时空当偏大。


这时唐宁一剑从令狐匋耳边擦过，将令狐匋惊出一身冷汗，这招名为“松径擦耳”，名字取自华山北峰的擦耳崖，其实擦耳是虚，点刺肩井才是实，令狐匋避得快，才使唐宁一剑击空。


老叫花子与老疯头暗呼可惜，其实唐宁只须及时将剑侧转，必定挑破令狐匋左耳，而今一击不中，反而右肋露出空当，若令狐匋弃剑出指，必可点中唐宁麻穴。


老叫花子与老疯头这么看，却不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令狐匋虽看见唐宁剑法中有空当，却转眼即逝，别说他脑子动得稍慢，就算早知这一招，也决不敢轻易弃剑，以老叫花子与老疯头的功力自然十拿九稳，但以令狐匋的功力却只有三成胜算，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所有功夫皆有漏洞，能不能把握住却在于个人的修为了，如同弈棋时孤子分投，高手可轻松做活，低手却会被歼，其道理相同。


令狐匋毕竟习武三十多年，再斗得上百招，唐宁又渐处下风。昨日令狐匋吃了唐宁怪招的亏，经过数百招大战，怪招已不怪了。如今二人知己知彼，招式已无秘密，胜负便靠实力与经验了，实力在伯仲之间，而经验令狐匋无疑占有上风。大战了数百招，唐宁越来越感到吃力，老疯头见天近午时，出言叫停。


令狐匋见老疯头昨日一展轻功，已知他内力远在自己之上，虽不情愿，却不敢不停手，冷笑道：“怎么，丐帮不是不插手么？”


老疯头笑道：“我乃老疯头，却非丐帮中人。”这“老疯头”令狐匋自然不曾听闻，细看老疯头身上果真没有小布口袋，也无可奈何，只得罢手退回漕帮阵中，他虽在骊山大会见到过老疯头，但此时老疯头变化甚大，令狐匋认他不出。


唐宁急忙回去打坐静养，老叫花子早看出令狐匋功夫弱点，用传音入密指点唐宁几句，唐宁茅塞顿开。


老疯头连续点击江潮哑门、廉泉、通里、涌泉诸穴，输入少许真气以激活江潮自身真气，加快向丹田聚集。老疯头与江潮功夫路数不同，真气无法相融，因而不能大量输真气到江潮体内，只有由他自身慢慢聚气。


过得一个时辰，令狐匋又来搦战，唐宁得到指点，挥剑只向令狐匋的剑上硬磕，左手箫却处处直点令狐匋弱点所在。令狐匋花了一个时辰，想到几招可破唐宁之法，未料一交手却被他逼得接连闪避。


如今唐宁遭遇强手，却成了磨砺剑法的大好机会，依着剑意，新招不断创出。老叫花子不绝叫好，他叫好不打紧，令狐匋心中直如雷击，心神渐乱。


唐宁又一剑将其防御空当拉开，左手铜箫直取令狐匋膻中大穴，令狐匋回剑不及，眼见膻中大穴将被唐宁点中，膻中是人身要穴，如被点中非死也是重伤。


令狐匋正道不免，拚着受重伤，一剑攻向唐宁腰间京门穴，这也是行险之着，若唐宁不管不顾，抢先直进，令狐匋重伤之下还能否击中唐宁也未可知。


却见唐宁身体微侧，铜箫滑开两寸，点向令狐匋乳中穴，原来唐宁不肯行险两败俱伤。令狐匋躲过一劫，心神初定。


令狐匋毕竟工于心计，老于江湖，稳住心神后，却想得一计。唐宁新招迭出，气势正盛，要想压住这股气势，令狐匋殊无把握。令狐匋非但不压，更要助长这股气势。


唐宁出新招固然使令狐匋防不胜防，也使自己出了漏洞。他新招毕竟未经仔细斟酌，只随势而发，自然难免有疏漏，终于让令狐匋抓得一个机会，一剑攻向唐宁疏漏处。


令狐匋眼见可以得手，正自得意，却听一声怒喝：“令狐匋，你这贼子。”登时一惊，长剑一颤，犹疑一霎那。高手过招，所争不过电光火石一瞬间，唐宁剑刃掠到，将令狐匋之剑削成两截。


那怒喝之人便是江潮，他如今已将全身真气贯通，慢慢立起身来，漕帮帮众欢呼雷动。


令狐匋早知不妙，想到逃逸，却见漕帮帮众皆剑拔弩张指向自己，唐宁郑奇更截住自己去路，看情形已经无法脱身。


江潮道：“令狐匋，我视你如手足，给你大权，想不到你居然乘机暗算于我。”他卧床多年，一时不能久站，慢慢又扶壁坐下。


令狐匋已知大势已去，慢别说漕帮老的帮众，便是自己一手提拔的新进也对自己刀剑相向，想不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到头来连一个忠心的也没有，长叹一声道：“时至今日，再说无益，大师兄你愿怎生处置便随你了。”


江潮转头四顾，漕帮帮众大多神情激越，要求处死令狐匋。江潮又转向奚郎道：“小兄弟，这次救我出来，你功劳最大，你说如何处置令狐匋？”


奚郎向唐宁问询，唐宁笑道：“奚郎，这是漕帮内务，要漕帮中人才能作主。江帮主既然让你讲，你便讲自己的意思。”


奚郎鼓起勇气，才道：“我想放了他。”不但漕帮众人吃惊，令狐匋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潮点点头道：“你要放令狐匋，是为公义，还是为他从前对你不薄？”


奚郎道：“我也讲不清楚，只是不希望江帮主杀害自己的师弟。”


江潮道：“讲得不错。令狐匋暗算我，不顾师兄弟情分，如今我若杀他，岂不与他一般无二？令狐匋，当初攻破安乐寨，是你坚持处死仇师弟，我还以为你是大义灭亲，不想你另有所图。念在这几年漕帮因你而兴盛，将功抵过，你还是回去开你的镇海镖局吧。”


令狐匋面色铁青，拱一拱手，扭身便走，漕帮帮众闪出一条道来，却向他身上吐了不少唾沫。


江潮又谢过老叫花子与老疯头，道：“江潮这条老命是诸位救的，今后漕帮唯丐帮马首是瞻。”向奚郎道：“小兄弟立了大功，又心怀仁义，我有意任你为副帮主。”


奚郎摇头道：“我年轻不懂事，功夫又不济，做不得。”


江潮笑道：“你年纪还小，正是前途无量，老夫愿将一身功夫传授与你，由你做副帮主，想来帮中无人不服。”漕帮帮众见奚郎释放令狐匋，性情宽仁，这样的人做副帮主自然好过令狐匋那样严厉阴狠之人，何况人家救了帮主，立下大功，有什么异议？


老叫花子笑道：“漕帮是天下第一大帮，你小孩子造化了。”


江潮道：“漕帮人数虽多，却是乌合，天下第一大帮自然是丐帮了，我漕帮永远不争这第一位。”又问起奚郎出身，听他出身孤苦，便收为义子。


众人下得山来，才有官兵赶到，想是察看比斗结束，才来走走过场。唐宁与领兵军将相识，交待几句，官兵便回苏州。唐宁本要回城，江潮坚请他到扬州。


到得漕帮总堂，江潮正式开香堂收奚郎为义子，任为副帮主。令狐匋已收拾家小逃去长安，投奔长安剑宫，江潮虽允许他继续经营镇海镖局，但在扬州一带，又哪里有人肯投在他旗下。


江潮卧床多年，已不知当今江湖形势，向老叫花子求教。


老叫花子扼要交待一番，江潮大加感慨，不想如一场大梦初醒，人事已非。长安剑宫北与幽燕帮、无极帮，东与漕帮结盟，已占半壁江山，如今与太乙门对立，成一触即发之势。


唐宁皱眉道：“我听秦宁提及出使成德前，阎峰曾三令五申不得与太乙门开衅，并不以江湖门派自居，如今竟与太乙门水火不容。”


老叫花子道：“长安剑宫开始那阵子作为，似乎是借江湖之名，帮助朝廷对付河北藩镇，所作所为还有一层皮，但从宪宗死后，这剑宫便在各地公然扩充势力，想要称霸江湖。关中的名门以老道士的太乙门为首，要是不挤垮太乙门，长安剑宫别说称霸江湖，便是称霸关中也是做不到。因此它第一步便是先除太乙门，扳倒了太乙门并取而代之，接着便除华山派，接下来便是少林寺，我丐帮叫花子多，它也会分散借各地官府之力动手。到了最后，嘿嘿，江帮主，八成便轮到你漕帮了。”


郑奇笑道：“好计，好计，这不是当年战国时秦国所用的远交近攻之计么。太乙华山丐帮是三晋，少林是楚国，你漕帮是齐国，到最后大军压到齐境，齐里喀嚓。”做一个砍头的手势。


老叫花子笑道：“远交近攻？原来还真有这样的计策？我老叫花子没读过什么书，还以为长安剑宫中出了一位诸葛孔明，原来只是抄故事。”


唐宁由衷佩服道：“前辈虽读书不多，却能洞察秋毫，愧杀天下读书人。”


江潮道：“我漕帮哪里能轮得到最后，令狐匋这厮不是早先下手了么。当年在骊山大会他力主与长安剑宫结盟，说是可借官家之力剿灭安乐寨，没想到令狐匋心怀阴谋。我师兄弟三人当年为争夺掌门之位翻脸，各自经营，鼎足而立，仇六安虽然做了盗匪，但他性情却直爽，一定要真刀真枪胜我，也算一条汉子。令狐匋功夫不及我二人，原以为他已退出掌门之争，不想他助我是假，假我之手除掉仇六安然后暗中取我而代之才是真。”


唐宁道：“这长安剑宫一向是依靠官府之力行事，这些人也大多是些官员，还有的恐怕是不出宫门的太监，我看他们所图也不会在江湖，何以竟想称霸江湖？未免太假戏真做了，这一直是我不明之处。”


老叫花子道：“一方面它依靠官府之力在江湖中立足，更重要的它更需依靠在江湖中的地位在官场上立身，二者缺一不可。它先针对太乙门，除了远交近攻之外，还有其他考虑，少林寺是天下江湖的泰山北斗，大唐的护国禅寺，不可轻动。我丐帮又是叫花子帮，他们是官爷，将我丐帮并了去，谁来养活，它背不起这个烂包袱。”


江潮道：“只怕它虽然不并，却在你帮中扶植奸细党羽，令狐匋便是明证。”


老叫花子嘿嘿笑道：“这个自然，老叫花子能不防范么？我丐帮中也不尽是穷叫花子，也曾有不少弟子从军立功做官的，我丐帮帮规严明帮中帮主长老必须乞讨为生，要想图谋不轨，也须他肯吃得下做叫花子的苦才成，至于其他图谋者老叫花子早将他铲除了，年初便将荆襄分舵舵主逐出丐帮。”又道，“太乙门人数少，老道士又从不与官府打交道，没有朝中强援，长安剑宫自然先从太乙门下手。”


唐宁与韦玉筝近年来安稳在江南，骆二之事唐宁因担心终南道人与韦玉筝激愤之下，单枪匹马私自报仇，便只悄悄知会了胖大道士，虽知长安剑宫与太乙门近年来暗中渐渐对立，却不想已至此般境地。


老叫花子道：“长安剑宫虽不曾直接挑衅太乙门，却在不断削弱太乙门的羽翼，半年前先断了太乙宫发放道箓的权力。三个月前又借口在各地清查伪度道士，将崆峒派的道观拆除，全部勒令道士还俗回乡，这些道士一回乡，大多便被官府以各种名义收捕。”


唐宁道：“不知太乙门与华山派有无准备。”


老叫花子道：“老道士是以静制动，等待时机。”


江潮道：“嬴帮主若有吩咐，漕帮虽然不济，也可略尽绵力。”


老叫花子笑道：“江帮主你这漕帮是吃官家饭的，这种事情不须你插手，只要你两不相帮，便是断他一翼了。”江潮点头称是。老叫花子道：“早晚一场大战是免不了的，依我看来，左右不过两三个月。”


唐宁道：“既然如此，我们也须早回长安。”


老叫花子笑道：“你不是与那长安剑宫的代掌门阎峰是兄弟么，你回去帮谁？”


唐宁道：“正道所在，自然要助太乙门，况且我也受太乙门厚恩。不过对待长安剑宫中人，也要有所区别，阎峰一向主张削藩，而今剑宫许多作为非他本意，想来他也是身不由己，我只去找那骆二老贼。”


唐宁这才将骆二之事告诉韦玉筝，韦玉筝嗔道：“如何今日才告诉我？”跟着便知唐宁是心疼她，万一得知仇家却又无法报仇，这份苦楚可想而知。这么多年过去，韦玉筝早已对寻仇之事淡漠了，心中也想到万一仇家武功高，报仇必然十分危险，若宁哥哥有个三长两短……这仇还是不报算了。如今乍闻仇人，心中又翻覆不已。


郑奇脸色却十分尴尬，原来他在剑宫中记名师父正是骆二。唐宁道：“郑兄弟，此事与你浑无关系，你也两不相帮便是。”


郑奇一笑道：“唐大哥，你我是兄弟，怎能说浑无关系。那骆二既然是个卑鄙小人，不认他这师父也罢。”


老叫花子老疯头都哈哈大笑道：“好，好，什么狗屁假师父，不认他。”


老叫花子思虑长远道：“从长安剑宫一向行事来看，那掌门必然是手握重权的太监大臣。宪宗敬宗两个皇帝被杀，剑宫都有嫌疑，若真的开战，我们也师出有名。”


老疯头点头道：“老叫花子所言甚是，理直则气壮，它长安剑宫有人撑腰，我等也须在朝中有党援，我这便去知会裴度相公。”


正在此时，有丐帮弟子急冲冲赶来，老叫花子与他手语一番，脸色大变道：“长安剑宫已在各地捕杀太乙门弟子，我等要立即赶去长安救援。”与老疯头当先急奔而去。


唐宁与郑奇四人也急忙随后赶来。奚郎虽欲前往，却被唐宁拦下，一来奚郎功夫也帮不得大忙，而来他如今已是漕帮副帮主，身份不同，不宜出面，唐宁嘱咐他在江南徐淮一带设法营救被截杀关押的太乙门弟子。


四人一路日夜兼程，汇合了青龙帮及两河不少江湖门派，自然皆是丐帮送讯邀集的，共数百骑疾驰长安，惊动了不少地方官府，以为是流寇侵扰，却无人敢发兵来追。苍岩七杀本想找唐宁决斗，但听说要与长安剑宫大战，立即将唐宁放在一旁，准备与成颀决一死战。韦玉筝每呼他一声“苍岩大哥”，苍岩七杀皆心神大乱，忙避开脸去不敢面对。


一路向西，本是秋风送爽之时，却恼恨此刻偏偏是迎面西风，这逆风实在使人心中莫名的不安。


冲到太乙宫外，见地上血迹斑驳，太乙宫内空无一人，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吹落满院的黄叶。唐宁大叫不妙，顺血迹一路追向后山，溪边路旁偶有断剑血迹，令人心中更加不得安宁。


绕过一处山谷，听到山上有厮杀之声，远远望见数百名白衣人正攻打一处山岭。山岭之上秋风萧瑟，苍松满坡，华山派的大弟子正与成颀大战，从岭上打到岭下，又从岭下打上山岭，太乙门华山派丐帮弟子也与长安剑宫弟子厮杀，往往是以一敌二，以一敌三，借着松石草木游斗，形势危急。


终南道人一人独战长安剑宫十二执法弟子，那十二人便是当年击杀盘江洞十二小龙的剑宫十二名弟子，乃是剑宫弟子中的佼佼者，如今十二年过去，功夫更进。


但见终南道人带动这十二人，四处游斗，守御极严，一些不似传闻中的只攻不守，趁机击杀其他敌人，为那些形势紧急的弟子解围。

第十九回 山崩烈士死 兔脱走狗烹


山岭顶上，胖大道士和老叫花子掠阵，华阳道人失了右臂后功夫大损，无法参战，只在那里呼喝着急。


山谷中除长安剑宫一方阎峰、中条三友、骆二、孟三等人大声指挥人手外，还有数百名江湖人物远距数十丈外旁观，并不参战，看情形保持中立。


韦玉筝救师心切，当先杀上，唐宁急忙卫护在她左右。两河江湖人士乃是丐帮邀集的朋友，齐声呼啸，数百张口加上上千只马蹄，一时声震山谷，从长安剑宫阵后杀出，长安剑宫阵脚大乱。眼见援军赶到，双方人数相当，山岭上太乙门一方反攻下来，前后夹击。江湖人物拚杀虽不同于战阵，但五六百人混战之时，也同沙场相去不多，但见刀剑相交，白刃纷纷，不断有人受伤被杀，惨叫声此起彼伏。


唐宁心怀不忍，只卫护韦玉筝，不肯出剑伤人，遇见剑宫弟子挥剑杀来，也只是挡开。


长安剑宫腹背受敌，顾此失彼，看情形阎峰等人皆不通兵法，竟不知分兵扼守谷口，一路败退至翠华山脚，这才稳住阵脚，收拢人手，已折小半，与太乙门一方两下对峙。


唐宁等迎住胖大道士，这才知太乙门秘密传令各地弟子汇集太乙宫，准备应付长安剑宫的攻击。然而出了内奸，青州白龙观观主也是太乙门弟子，却投靠长安剑宫，将消息泄漏，长安剑宫提前动手，在各地捕杀截杀太乙门弟子数十人，最终到太乙宫只余四十多人。华山派与丐帮长安分舵急援太乙门，加上太乙宫总堂本有二十余人，总数虽仅上百人，却是武功皆不弱，退据山岭拒守，偶尔杀出一阵便退回一处山凹休整，长安剑宫一时三刻也攻不破，已苦战三日。


唐宁望见阎峰，见他年纪又长，略有风霜之色，依旧潇洒俊朗，双目如星。唐宁虽知事关正邪不两立，但心中依旧不能相信他是恶人，心神翻覆不定，与郑奇虽在太乙门一方，却不参战，只觉秋风吹寒入心，止不住打个寒噤。


两下里正在对峙，东方又闻马蹄声声，双方皆不知来者是敌是友，思虑应变。那队人马到了近前，都是和尚，带头的便是少林寺的广应广慈。


阎峰冷笑道：“少林寺莫不成也来助太乙门？”


广慈道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不忍见多生怨孽，望双方各退一步，少结仇怨，以和为贵。”


终南道人道：“长安剑宫无故攻我太乙门，我等已是退无可退，忍无可忍。何况又非仅私怨，他剑宫上干朝廷废立，下干江湖门派兴亡，所作所为大违正道。如今是正邪不两立，岂能求和？”


广慈道：“两派对立，却驱使子弟厮杀，实为不仁。我少林愿为中证，两方以江湖规矩决胜若何？”


长安剑宫弟子虽众，但许多功夫较高的弟子都在外任官职，无法尽聚长安，眼见江湖门派帮会有不少支持太乙门，长安剑宫混战讨不了好去。阎峰等人知晓少林寺素与太乙门丐帮交情不错，今日少林能保持中立已经难得，双方胜负皆有机会，只要过得今日，援军赶到，再加依靠官府力量，当可摧毁太乙门。


阎峰便与骆二计虑一番道：“既然少林寺出面，双方便各出五人比武决胜如何？”他们的五人便是中条三友加阎峰成颀。


终南道人冷笑道：“以五人决胜，便决定两派兴亡，实同儿戏，干脆双方打擂，决一死战。”


太乙门一方高手众多，莫论胖大道士、终南道人与老叫花子三人，便华山派的大弟子也是一流高手。何以阎峰不多不少，偏要选五人决胜？


阎峰见成颀与华山派大弟子相当，自己在他之上，中条三友与太乙终南两老道和老叫花子齐名。


若五人决胜，只要派阵合理，由自己对华山派大弟子，先胜得一场，只要中条三友三场中胜一场，场中他人便不是成颀对手，便可在五场中胜三场。骆二孟三等人虽是阎峰师叔，功夫却不如，这太乙门一方的援兵中万一藏龙卧虎，有胜得二人者也未可知，所以阎峰选五人决胜而不选七人九人或三人，便为此理。


若打擂台，只需对方有一高手功夫奇高，己方便必败无疑。终南道人的功夫已然惊世骇俗，拖垮了十二弟子之外，已杀了十多个剑宫一方的好手，不知中条三友中能否有一人胜得他。纵便取胜，那太乙道人自始自终不曾出手，江湖中传言他千里外杀人于无形，虽然难信，但此人四十年前便在江湖中无敌，阎峰等人不敢犯险。


事关生死存亡，便是少林寺也无法调停，双方又混战一起。成颀原与华山派大弟子相斗，此刻眼前一晃，多了一人，却是苍岩七杀，冷冷对成颀道：“今日与你决一死战。”


成颀也是心中一寒，跟着哂笑道：“手下败将，也敢言勇。”苍岩七杀冷冰冰道：“当日决胜，你胜，今日决死，你死。”挥剑直扑成颀。


当初在骊山大会时，唐宁功夫尚浅，只见得一团人影剑影，如今自看得清二人招式，成颀擅使快剑，变招飞快，苍岩七杀却不理会他的剑招，只招招攻成颀要害，二人转眼战了七招，“苍岩七杀剑”已使一次，却伤不得成颀。


韦玉筝一双眼自始自终盯向骆二，眼光如火，她虽知自己功夫相差许多，也跃跃欲试，被唐宁牵住她手，不让她上前。


韦玉筝望向唐宁，唐宁微微一笑道：“筝妹，让我来。”他与令狐匋大战两日，对剑法领悟更上一层，信心更增强不少。


阎峰与骆二不断交谈，时而张望，象是在等待外援。


不多久，一道灰影如飞而来，将剑宫弟子乱抛乱打，直闯过来，却是老疯头。到了胖大道士身旁，老疯头道：“我入城知会裴度相公，原本神策军确要来弹压，被裴相公力阻，认为官兵不能参与江湖仇杀，太监们也分做两派，争议不决。便在争执不下时，令人奇怪的事却发生了。”


老叫花子道：“莫非还会惊动皇帝？”


老疯头笑道：“你我一路上相谈，还以为将所有双方实力党援分析明白，谁知还有更想不到处。南诏国使者向大唐提出不得支持长安剑宫，否则南诏国将与大唐断盟，转而与吐蕃修好。”


胖大道士呵呵笑道：“南诏国怎的会拆长安剑宫的台？却也奇怪。”


又不多久，从长安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阎峰与骆二、中条三友喜形于色。谁知到了近前，那群人马却奔向太乙门一方来，当先便是秦宁，带了一队南诏武士。秦宁在南诏军中屡立战功，深得国王信任，如今不但来助阵，更是向大唐朝廷施压。


当时大唐与吐蕃强盛，相互联姻又相互对立，回鹘南诏一北一南介乎其间，附大唐则大唐强，附吐蕃则吐蕃强，唐吐皆要拉拢。而今事关两国邦交，支持长安剑宫的太监们也不敢轻动。看来长安剑宫指望朝廷发兵已是难上加难。


阎峰等也已得到消息，神策军指望不上了，外地援军不知何时方到，不能在此枯等。


剑宫方接连派出数人出战，华山派大弟子与幽燕三客迎上前去。秦宁拔剑直冲上前，迎战其中一人。


那人五十多岁，冷笑道：“你这剑宫叛徒，也敢回来受死。”


秦宁恨道：“我被成颀出卖，你又率兵杀害我师父全家，我与你势不两立。”那人是剑宫中长一辈的五支师叔，当初是他率神策军将秦宁师父一门杀害。


眼见不断有人受伤流血，有人身首异处，唐宁心中十分不忍，一直也未上去参战，只帮忙为伤者包扎伤口，敷药治伤，而且他的想法也很明确：“找骆二。”


战斗对长安剑宫越来越不利，虽然长安剑宫擅长剑阵，按常理组织应胜过太乙门一方。太乙门一方数十家门派帮会，结构松散，但老叫花子分派得力，老疯头调遣有度，更熟悉长安剑宫的剑阵，将十二人的剑阵次第攻破。


当年老疯头护送裴度到淮西前线，曾与神策军中长安剑宫弟子组成的长安剑阵共同扬威白草原和郾城等地，老疯头熟读兵法，武功见识又高，早看破长安剑阵之用法与纰漏，不想今日互成敌手。


阎峰见形势愈加不利，率众且战且退，退回长安剑宫依门墙据守，但门墙如何可挡得住这些高手？不多时便被压迫到大殿中。剑宫弟子两百余人退进大殿，众人一时也攻不进去，只在大殿门前拉锯战。


僵持多时，外面听见滚滚风雷声，有千军万马驰来，剑宫在周边凤翔河东一带各州县的弟子率兵驰援，反将太乙门一方众人包围，大殿中的剑宫弟子也伺机反扑，双方胜负未料。


老叫花子审看形势，将老疯头、秦宁、郑奇及一些帮派分出去拒守，其余加紧进攻大殿。


成颀与苍岩七杀激战最烈，苍岩七杀功夫虽稍逊成颀，此番却似下了必死之心，一剑狠似一剑，成颀越战越惊，几番可以重创苍岩七杀，却都被迫回救。


广慈广应见有官兵前来，质疑剑宫，骆二冷笑道：“我方弟子为官为将，如何不能来？”


广应道：“剑宫与太乙门都是江湖门派，牵涉官家难以服人。”


骆二冷笑道：“你少林寺与太乙门一贯同一鼻孔出气，明里两不相帮，实则还不是暗助太乙门，真是一面念佛一面杀人。”


广慈道：“阿弥陀佛，施主不可恶口伤人。”


骆二冷笑道：“我剑宫弟子满天下，皆是官府中人，咳，咳，你少林寺也不要太不知好歹。”


阎峰见骆二言语尖刻，冒失得罪少林寺，不觉皱眉。少林寺与太乙门交情本好，今日能保持中立，已然难得，若言语不慎将少林寺挤兑成了对手，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骆二毕竟是自己师叔，当面不便呵斥。


阎峰便咳嗽一声，正想讲几句打圆场的话，终南道人厉声道：“骆二，二十多年前你残害妇孺，追杀官眷，却蒙面不敢示人，如今你敢将那顶帽子摘下，让大家看看你的那副模样么？”


骆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自然不敢上来挑战终南道人，冷笑道：“终南老道，咳，咳，你才是杀害官府中人，至今京兆府还存着你的卷宗。你杀了两名官差，还打伤两人，当年你逃逸在外，如今还是一名逃犯。”


胖大道士呵呵笑道：“骆二，当年官府找老道士要人，只说杀死两人，却不曾说还伤了两人，没有人证。如今你说还伤两人，却不知那两人何在？”其实骆二已经不打自招，他便是那受伤的黑衣人之一，胖大道士正是点明此事。


韦玉筝怒不可遏，大步上前，骂道：“老贼，你杀我乳母，伤我母亲，今日那小女孩报仇来了。”


骆二一声冷笑，忽然打出三支镖来。


唐宁飞身上前，韦玉筝所使软鞭，格挡飞镖不易，只有闪避。


却见老叫花子身形更快，挡在前面，一一接住，笑道：“暗箭伤人，乃是卑鄙小人所为。”手上一扬，骆二以为他要将暗器打回，急急低头。


老叫花子却不打他上路，头一镖打向骆二右腿，骆二向左一闪，哪知那镖到了近前三尺，忽然转弯。骆二大骇，自己使镖四十年，从不曾见过空中转弯的飞镖，何况这镖还是自己的。


骆二只有奋力上跃，明知到了空中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此刻也顾不得了。才跃起，第二支镖已到，又是打向右腿，骆二只恨此时没有这条右腿才好，只得尽平生之力奋力上跃。第三支镖已当头打到，骆二避不开去，却见那镖忽然向上一弯，将帽子打飞钉上房檐。


果见骆二右边空空，失去了耳朵，他已然谢顶，头发稀疏，挽不成髻，掩不住耳，十分滑稽，老叫花子哈哈大笑。


韦玉筝厉声将二十一年前子午谷口发生之事讲来，骆二冷笑道：“韦家跟随王叔文奸党，宪宗皇帝大力翦除，我等乃是为国出力。”


终南道人怒喝：“贼子胡言乱语，王叔文党依顺宗革新失败，宪宗虽然处置，并不曾连累家人亲属。你等贼子乘机杀害异己，大白日黑衣蒙面，不敢示人，分明是做贼心虚。”


阎峰对二十一年前之事并不知晓，微微蹙眉，孟三低声道：“掌门之命。”阎峰心中冰凉。


少林寺广慈道：“阿弥陀佛，伤害妇婴，天理不容，施主犯下如此罪孽，少林寺也不能袖手旁观了。”原本中立的门派见少林寺站到太乙门一方，纷纷相随。


阎峰见僵持下去对己方愈加不利，退回大殿与骆二孟三布置人手，道：“二三师叔迎战少林寺两僧，令狐副帮主对华山派大弟子，四五师叔去战华山派两位老道，幽燕帮两位堂主与无极帮白虎堂冯堂主战幽燕三客。依我看幽燕帮无极帮与成师弟皆占上风，只要二三师叔能支持一阵，成师弟胜后便可及时支援。中条三位道长等待对决终南道人、丐帮帮主和那不知名的老疯头，由我压阵对阵太乙道人。十二执法弟子对阵少林十八罗汉阵。”


令狐匋逃到长安剑宫，加上幽燕帮与无极帮来人助阵，阎峰估算势虽不利，仍有一战。骆二点头道：“阎师侄所言不错，何况门外有数千援军，虽大多是普通兵士，但人数众多，也牵制了太乙门一方不少力量，如今腹背受敌的是太乙门一方了。再说掌门总不会坐视不理，一定在筹划善策。”


分派完毕，转头却不见了中条三友，阎峰命人寻找，四下不见。


终南道人仰天大笑道：“你可在寻找中条山那三个老道？你可知他们是何等货色？听老道我一一为你道来。‘五月江城’枚老道一人独战黄河船帮，使三十招杀三十人，一举灭了黄河船帮，是也不是？”


阎峰不置可否。终南道人道：“这枚老道与黄河船帮赌赛二百两黄金，不论黄河船帮中哪一个人，只要能被他点穴后十二个时辰内醒转，便能得到二百两黄金。所以黄河船帮人人甘心被他点穴，其后他便一人补上一剑，自然是三十招杀三十人了，哈哈。”


中条三友名声响亮，江湖无人不晓，是以人人听了终南道人的话都摇头难信，只是不见那枚老道出来为自己正名，有些奇怪。


终南道人又道：“‘隔牖风惊’竺老道一日之内步行五百里，在两地分别击杀南阳剧盗王六、汴州恶霸元三，又是也不是？”


阎峰脸色不豫，中条三友此刻仍未现身。


终南道人道：“那竺老道与王六、元三早已是莫逆之交，一日饮酒时被我发见，竺老道信誓旦旦自我保证要与二人断交，却是他将二人灌醉后杀死，骑快马将元三尸体抛到汴州山上，一日之内自然可达五百里了，哈哈哈。‘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王六、元三交上这样的朋友，真成血满山了。”


众人已是信疑参半了，中条三友在江湖名声响亮，而终南道人名声更不在三人之下，他也不会拿自己声名开玩笑胡言乱语，何况若是终南道人信口开河，中条三友何不现身正名？


终南道人道：“‘薄暮寒潭’宋老道送了一封信给幽燕帮的白虎堂主，那堂主接到信便吓死了，又是也不是？”


阎峰与骆二等人对视一眼，眼中滋味简直难以名说。


终南道人道：“王摩诘的《过香积寺》清绝缥缈，令人心生可望而不可及之感，只是那宋老道的别号取自其间，却是另有玄机，便在那个‘毒’字，那宋老道是个使毒高手，当年那白虎堂主一接信便中毒身亡。”


幽燕帮前来助阵的正是白虎堂和玄武堂主，听了此言，将信将疑。


终南道人道：“当时触到此信者非只白虎堂主一人，为何又只有他中毒？那宋老道确实是使毒高手，他先在白虎堂主身上下了一种药，信上又有一种药。这两种药分开使用对人身无毒，一旦合上则剧毒无比。”


幽燕帮两位堂主冷哼一声，目光斜向长安剑宫一干人。


终南道人哈哈大笑：“更绝的是这三位老兄结‘义’当日。河东一时瘟疫四起，传播三县四十八村，官府束手无策，是三位老兄赐药救人，竟无一人病死，河东父老敬若神明。从此中条三友便隐居中条山，退出江湖，阎代掌门，你所知又是否是这般？”


众人已经在想这三人又用了何等方法欺世盗名。


终南道人道：“这三人为求名声，竟不惜在河东的河井中下毒，百姓吃了水，便如得了瘟疫一般，这三人再送来解药。此事又被我老道发现，三人这才向我保证自此退出江湖。”


阎峰脸色发青，一名弟子过来悄声道：“中条三友已出后门走了。”


阎峰万想不到中条三友竟是欺世盗名之辈，当初创立剑宫便是这三人在掌门面前讲得花好稻好、天花乱坠，而今竟溜之乎也。


骆二也知大势已去，却不甘束手待毙，道：“阎师侄，我们重新布置人手，尚可一战。”


阎峰重重点头道：“好，事已至此，只有拼死一战，支持到天黑。待到明日，我方大军源源驰来，还有胜算。二三师叔迎战终南道人与老叫花子，尽量游斗支撑，四五师叔对少林二僧，华山派两老道由七八师叔对付，其他对阵不变。”长安剑宫中第六支便是秦宁的师父，如今六支已没有了。各支中武功较好的弟子集中起来对付太乙门与丐帮弟子。


这样的排阵自然是有败无胜，只是见天色已晚，再能拖得两个多时辰天色便黑，掌门人在长安也一定在另谋他策。再说在翠华山中大斗三日，官府可以不理，如今打到韦曲，双方人数相加数百人，还有上千外地官军借口追捕逃犯在外包围，声势浩大，朝中大小官员许多别业在此，明日早朝主张干涉者必占上风，到时候借神策军之力安他几条罪名，将几名老道收捕，必然取胜。


阎峰将剑宫弟子全部退回大殿，江湖群豪步步紧逼，杀进大殿，只有成颀与苍岩七杀仍在殿外酣战。


骆二硬起头皮，首先出阵，叫战终南道人，终南道人冷笑一声，还未上前，唐宁已一飘身到了前面。骆二冷笑道：“无名小子，想来找死么？”


唐宁只是淡淡一笑。阎峰适才安排对阵，根本不曾将唐宁考虑在内，一来见他一直不参战，二来认为他武功不高，至多与剑宫中武功较高的弟子相当。当年唐宁虽能接下孟三三招，却都是侥幸，真实功夫还是相差甚远。


如今见他下场，阎峰眉头一蹙道：“宁弟，你也来与我为敌么？”


唐宁道：“峰哥，我知你一心助朝廷平藩镇，但长安剑宫龙蛇混杂，近来作为大违公道，我想你定是身不由己，也无意与你为敌，但此人……”他一指骆二，“论公残害妇孺，论私是我妻仇家，却不能放过。”


阎峰便不言语。骆二冷笑道：“凭你一个无名小子，也配下场？”


唐宁昂然道：“正邪是非，又与武功高低何干？正所谓义所不能辞。”


骆二冷笑道：“好，老子今日便成全你。”一剑挥处，正是长安剑法。


唐宁身形微挫，箫剑出手，古松剑法用上内力，那箫剑隐隐有龙吟之声。不但骆二吃惊，阎峰也眉头紧锁，想不到唐宁功夫竟似一流高手。


令狐匋逃到长安，只说事败，江潮复辟，阎峰却不知内情。唐宁性情淡泊，从不主动与人争执，自到江南已经七年，更远离江湖争斗，江湖上默默无名，其功夫进境除却老叫花子与老疯头心中有底外，连胖大道士与终南道人也不知。


这些年来唐宁交过手之人，只有令狐匋一个算作高手，因此江湖一流二流，唐宁自己也是不知。十招过去，唐宁毫无败象，群豪呐喊叫好。


唐宁与骆二对阵，更打乱了阎峰布阵。孟三对老叫花子自然不济，终南道人却让老叫花子掠阵，来战孟三。


阎峰四下看时，少林二僧虽占上风，但出家人不肯下重手，那四五师叔却能支持，而七八师叔对华山派那两位老道却只能用“支撑”来形容。令狐匋对华山派大弟子也稍落下风，不过要分出胜负也须在数百招之后，尽可拖到天黑。强手对决，一时大殿内剑气纵横，那些武功低微者反而碍手碍脚，剑宫弟子战到如今，大半着伤，结成剑阵退守一方。


无极帮冯堂主以一对钢刀敌住“幽州枪”罗坚。那幽燕帮的两位堂主却与“燕山刀”南宫望“易水剑”封浪对视两眼，不肯相斗，大家原本同在一帮，哪有幽燕帮大战幽燕三客之理？适才又听说当年白虎堂主竟是遭中条三友下毒暗算而死，便不愿为长安剑宫卖命。


无极帮与幽燕帮在河北称雄多年，互不相让，那幽燕帮两位堂主心中却有八分希望罗坚取胜，虽然罗坚等人另立青龙帮，但“幽燕三客”名号不变，人人皆知那是幽州的好汉。


“幽州枪”罗坚七十二路罗家枪法如神龙出海、银光翻滚，那冯堂主一对钢刀也毫不示弱、乍分乍合，竟与当年骊山大会上战胜罗坚的“双刀五郎”刘期刀路相似。罗坚见一时破不了他的刀法，故意卖一破绽，那冯堂主果然上当，左手一刀斩来。


罗剑枪花一抖，朝冯堂主面门点来，但见寒光闪闪，现出七个枪头来。那冯堂主也辨不出哪个才是真枪头，右手刀划个半圆，封住面前。罗坚枪杆疾朝那冯堂主左手刀上砸去，喝道：“撒手。”这又是他罗家枪法中破敌绝招。


冯堂主见机也快，未等长枪砸刀，提前弃刀，右手刀贴上枪杆，顺杆削来，也喝道：“撒手。”与当年刘期破罗坚枪法一般无二，幽燕帮两位堂主与南宫望、封浪皆眉头一蹙。


却见罗坚枪头突然上挑，直指冯堂主咽喉，跟着枪杆向上一弹，将冯堂主右手刀震开。原来罗坚当年被双刀所破，如今自然不肯重蹈覆辙，刚才砸刀只用了三成内力，竟然成了虚招，诱使冯堂主自己弃刀，如今是单刀对长枪。那冯堂主见状不乱，刀法一转，使出另一门刀法，原来此人不单会使双刀，单刀也会多家刀法。


唐宁与骆二也是难分胜负，骆二虽然年长许多，却在当年遭终南道人削去耳朵，剑气伤胸，后来咳嗽不绝，内力打了折扣，单论内力尚不及唐宁。长安剑法与古松剑法攻势虽都凌厉，但二人甫一交手，尚在试探，更重守御，场面却平淡。


殿外成颀与苍岩七杀大战却惨烈得多，成颀虽功夫高过他，却也被他杀气震颤，两下里都已着了点点轻伤，兀自不肯罢休。


韦玉筝一面关心唐宁，随时准备上前救援，一面也不时留意苍岩七杀。


剑宫外也是杀声不绝，老疯头闯入军中，胡抛乱打，他不肯杀人，只点穴抓抛，如掷稻草，无人可当。那些军士约有上千人马，虽然无人可当老疯头一招，但凭人多，四面攻击。郑奇与秦宁认识之人许多，也不愿动手，立在墙头劝说。


那些剑宫弟子有的也是旁支，听了二人之言有些犹豫。


那赵姓同窗默然不语，勒兵远避。他当年便是秦宁卧底时专一联络之人，正是秦宁的情报才得以截杀淮西的徐将军与驼山派三人、生擒李祐，对秦宁的遭遇也最为清楚。


只有长二三支奋力拼斗，其中一人骑在马上，绕着剑宫围墙指挥吆喝，老疯头如飞奔上，长吼一声，连人带马举起，摔到墙上，那弟子一声未吭便晕厥过去，手下兵士见老疯头神力，发一声喊，纷纷逃去。


老疯头哈哈大笑，专向军官动手，陆续将剑宫弟子擒下，普通兵士一见长官被擒，立即散去。


成颀与苍岩七杀战有半日，仍未决出胜负，成颀几次想斗快剑，苍岩七杀吃过与他斗快剑的大亏，自然不与他斗快，只招招攻他要害，根本不护自己。


成颀见苍岩七杀剑招与当年骊山大会时相比并无出入，而自己这十二年来功夫更是大进，如何反而更觉吃力，思而不得其解。


当年骊山大会，成颀只是一名江湖无名少年，野心勃勃却无家无口，无职无权，锐气不可当。经当年击败苍岩七杀一战成名，这些年来，官职次第高升，家有妻妾子女，有了牵挂，再不肯不惜命，功夫虽然长进，在此生死之间也不禁畏缩。


苍岩七杀却抱必死之心，见成颀一剑刺向自己咽喉，不避不闪，也一剑刺他心脏。成颀急变招剁苍岩七杀右手，苍岩七杀竟和身扑上，便算右臂被切下，剑的冲力也要刺透成颀心脏。


成颀心一寒，身形一转，避开剑锋，右手平转，一剑直掠苍岩七杀咽喉，苍岩七杀更不迟疑，回剑便斩成颀胸肋。成颀虽可将他脑袋切下，自己也必受重伤，急忙回剑格开。苍岩七杀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剑刺向成颀胸口，已尽占先机。


眼见苍岩七杀一剑狠似一剑，成颀已露败象，一阵秋风吹起，一片枯叶从苍岩七杀眼前飘过。借此良机，成颀已一转身，绕到苍岩七杀身后，反手一剑，正中苍岩七杀背心。


成颀得意未及，腰部一痛，也着了一剑，两下退开。


苍岩七杀已站立不住，这一剑刺及肺叶，他竟是拼得一死也要重伤成颀。南宫望急忙扶住苍岩七杀，见他伤重，急呼罗坚。封浪怒吼一声，便来战成颀，却被一人拦在前面道：“让我来。”


那人便是秦宁，成颀伤重，心知不免，冷笑一声：“你这叛徒。”


秦宁道：“成颀，你才是剑宫的真正叛徒，我已从无极帮的内线那里得知，你当年刺杀王庭凑，不想他早有防备，你刺杀不成，反而被擒，便自作主张，与他商谈结盟条件，出卖了我，是也不是？”


成颀鄙夷道：“是又如何？掌门的意思本来便是两手准备，此等大事你懂甚么？有种就来杀了我。”


秦宁扑上前去，连连急攻，一剑刺中成颀。成颀连退数步，正到封浪身前，封浪一剑将他刺死。成颀弟子约有十几名，成颀平素傲慢骄横，时常因小事责罚弟子，此刻这些弟子竟不上前救助。


韦玉筝奔到苍岩七杀身边，流泪道：“苍岩大哥，想不到又连累，连累了你。”


苍岩七杀惨笑摇头。罗坚知苍岩七杀重伤至此，心神渐乱，老疯头将他替下，原来外面战斗已结束，除了一些顽抗的弟子被老疯头擒下外，其余旁支弟子被郑奇秦宁劝住，勒兵观望。


老叫花子将苍岩七杀背上伤口周围穴道点住，止了流血，见伤及肺叶，只得无奈摇头，韦玉筝泪如雨下。


这边唐宁与骆二已战到数十招，一直都在观察对手的剑意与弱点，有老叫花子压阵，唐宁胆气颇壮，其它数场胜负渐明，骆二也不能不分心。


终南道人对孟三，简直是猫玩耗子，他因要分心照顾唐宁，不曾出力，今见唐宁功夫并不在骆二之下，才放下心来，专心来对孟三。


孟三狼狈招架，颤声道：“好，好，终南老道，我孟三死在了‘终南八式’下，也不枉了这一辈子。”


终南道人住手不攻，笑道：“贼子，你以为凭你也值得老道使出‘终南八式’？也罢，老道让你临死前见识见识‘终南八式’，也好让你去得安心。”


江湖中对“终南八式”传言纷纷，但无人真正见识，而今听闻终南道人要展示“终南八式”，这些江湖人物纷纷拭目以待。


只有孟三魂不附体，终南道人笑道：“若在第一式上便杀了你，只怕你去的不安心，老道先将八式向你一一展示。”


自来生死相拼，哪有将自己的功夫先演示与人之理，终南道人既然敢在江湖人物面前如此托大，自然是自信无人可以破解。江湖群豪中也有人动了念头，如能学得这“终南八式”剑，岂不也能纵横无敌，更加擦亮双眼。


一时之间，大厅中忽然静了下来，所有的比斗全部停下来，人人都想见识这传说中天下无敌的剑招。


终南道人长笑一声，将“华岳仙掌”“太白积雪”“子午栈道”“蓝关风雪”“辋川溪流”“楼观听松”“太乙近天”“暗渡陈仓”八式一一展示。孟三虽看到终南八式，却又怎知如何破解？早吓得两腿发软，等终南道人持剑扑来，只是挥剑抵挡，聊尽人事而已。


终南八式果然锐不可当，招招可杀孟三，都点到为止，到最后一式“暗渡陈仓”，终南道人分腿从孟三头上掠过，剑却从胯下回刺，喝道：“去吧。”直中孟三大椎穴。


终南道人的终南八式虽然也是有攻无守，却同苍岩七杀的同归于尽有天壤之别，同归于尽乃是不顾自身性命去博别人性命，而终南八式却无大的疏漏，疏漏处皆是小的穴道，便算被击中也只是小伤，乃是以小取大。


苍岩七杀重伤殆死，见识了这天下闻名的“终南八式”，才知同样有攻无守，世间竟还有这等高明的剑法，心中长叹一声。江湖群豪虽看清了“终南八式”，却一招半式也学不来，招式虽然可以模仿，没有极深的内力又有何用？


孟三的功夫与骆二相差不多，按理绝不至挡不住“终南八式”一招半式，一来他当年与骆二四人围攻终南道人，偷袭得手在先仍两死两伤，心有余悸，如今又大势已去，气怯不已，根本是人未死心先死。


江湖群豪眼见终南道人功夫惊世骇俗，真正明白怎生叫做“可望而不可及”，又想太乙道人身为太乙门掌门、终南道人的师兄，功夫自然更在终南道人之上，那太乙道人功夫究竟多高，唯有“深不可测”四字，长安剑宫与太乙门作对，那可真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了。


孟三摇摇晃晃走前三步，仆地而亡。


骆二一咬牙：“三弟，你等着我报仇。”明知不敌终南道人，想临死也要先抓一个垫背的，面对唐宁就是一阵猛攻，大厅中厮杀又起。


秦宁道：“七师叔，八师叔，你们在剑宫中倍受冷眼，又何必为它拼命，未见我师父的下场么？”


那剑宫的七八师叔本已支持不住，方才又见了这惊世骇俗的终南八式，相顾叹口气，住手不斗，七支八支弟子急忙一哄跑到师父身边。那四师叔也迟疑不决，被广应一指制住。


只有那五师叔犹在顽抗，广慈心慈手软，他还尽可拖延。


场中形势已十分明朗，成颀孟三已死，七八两支认输，四支被制。那无极帮冯堂主哪经得老疯头的怪招，步步败退，老疯头一招狠似一招，竟是要取他性命。


骆二眼见势败，怪吼一声，加紧攻势。唐宁冷笑一声，使出太乙剑法来，如今生死存亡之际，又何必拘泥于使不使太乙门剑法。


阎峰坐在大殿正中的座上，默然不语，眼见那冯堂主被老疯头一掌击死也无动于衷。十二执法弟子始终攻不破少林十八罗汉阵，被困守阵中，其余弟子或者随师父认输，或者受伤，只余二三十人挡在自己身前。


秦宁已替下广慈来斗那五师叔，他师父为此人所杀，秦宁要亲手报仇。


那五师叔排在他师父之前，功夫也稍高过他师父，秦宁却是剑宫当年精心培养卧底淮西与无极帮之弟子，功力虽稍逊，所学却极为驳杂，到南诏后又学得一些南诏的怪异功夫，与那五师叔只斗了十几招，便退开冷笑道：“五师伯，我已在你身上下了蛊毒，滋味如何？”


那五师叔深吸一口气，果然空中有一股淡淡的异味，又似乎内息有异，他知晓南诏有人善使蛊毒，无色无形，中蛊毒者如被人施法，心智丧失，死象极惨。


那五师叔大惊失色，也顾不上别的，双膝便跪地求饶道：“秦师侄啊，这都是掌门之命，我也是不敢不从啊。秦师侄便看在我们曾经同门一场，都是旁支，高抬贵手吧。”


秦宁冷笑道：“你怎么不念我师父与你同门之情，竟连他家小也赶尽杀绝。好吧，我饶你一命，这是解药。”他取出一包药来，抛到那五师叔面前。


那五师叔急忙吞咽下去，五支的弟子都羞愧难当。


那五师叔解药服下，便翻脸作色，来刺秦宁。秦宁哈哈大笑道：“五师伯，你也太性急了，你刚吞下的才是蛊毒。”


那五师叔大怒，催剑来攻秦宁，秦宁念念有词，催动蛊虫。那五师叔竟摇摇晃晃扭动身子，咿咿呀呀唱起小曲来。所有人皆笑不起来，秦宁道：“我无论如何曾是剑宫弟子，成颀诬我杀害赵师弟，我今日却要大家明白，我秦宁决不会作杀害同门之事。”


他不再催动蛊虫，那五师叔才止住了唱曲，神色惊恐。秦宁道：“这只是七十二种蛊毒中最轻的一种，只要我不再催动蛊虫，它便在你身上一生一世也无恙。不过再让我听见你又作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需我催动三次，便让你发疯，情如疯狗，四处乱咬。”那五师叔颓然瘫倒在地。


场中除唐宁与骆二外，便只余令狐匋和华山派大弟子在相斗，十二执法弟子也被少林僧拿下。老疯头叫一声：“甚么一个暗算师兄的丧家犬，又来这里丢人现眼。”上前不出十招，将令狐匋抓住，点了穴道，一把丢在墙角。


骆二单论剑术还略在唐宁之上，但唐宁剑利，便只成个平手，此时众人围困之中，骆二气势不足，越战心越乱。若不是胖大道士要依着江湖规矩一对一，韦玉筝早冲上去了。苍岩七杀见韦玉筝虽然因自己伤重而流泪，却心神自然留在唐宁身上，心中更是了无生趣。


唐宁却越战越有信心，左手铜箫忽然发动。骆二几乎着了道，一阵手忙脚乱，但很快便稳将下来，他当年因受终南道人剑气伤胸，内力修为尚不及唐宁，但眼光经验却不亚于绝顶高手，应变能力远胜唐宁。骆二虽场面被动，但又支持得十数招，已大约窥破唐宁左手铜箫使用之道，便是以剑法拉开空当，乘机点穴。


高手比拼，功力剑术固然重要，经验与应变有时却更胜一筹，骆二迅速调整剑法，将局面扳转过来。


唐宁见铜箫无功，干脆收了铜箫，一心一意以剑法相对，太乙剑法、古松剑法、华山剑法在心中如水流过，渐渐混融，出剑再无招式痕迹，骆二渐渐不敌。


终南道人见唐宁对剑法的领悟更进一步，哈哈长笑。


唐宁又一剑将骆二竟逼的纵起，猛里一剑回掠，跟着从左肋下如电穿出，姿式绝美，四周一片喝彩之声，眼见骆二此刻身在半空，这一剑是避不开了。


骆二知他剑利，不肯硬挡，空中急将剑一翻，平磕在唐宁剑上，身体向后平飞。唐宁紧追而上，骆二已经门户大开。


纵然骆二是奸邪小人，唐宁却不愿就此一剑将他刺杀，左手抽出铜箫，点向骆二天溪穴。


忽然间三道乌光闪来，原来骆二见久战必败，早已暗将三支镖扣在手中，行个险招，借与唐宁两剑相交向后一纵，左手三支镖疾射而出，相距又近，唐宁才警觉时，飞镖已到胸前。唐宁右手剑拍落两支，有一支镖却不曾拍落。


韦玉筝一声惨呼，几欲昏倒。终南道人怒吼一声，上前直刺骆二，却有一物比他身形更快，抢先打在骆二身上，骆二登时被定住。


终南道人一剑下去，眼看要将骆二右臂斩下，却停住剑，看那物圆圆鼓鼓，落在地上滴溜乱转，乃是一枚棋子，回头看却是顾先生所发。韩愈于长庆四年病死，顾先生便浪迹天涯，当年韩愈出使成德时正是他制住成颀，救了秦宁。


韦玉筝急奔上前来看唐宁，却见他笑嘻嘻浑然无事，左手铜箫举起，上面钉着一支镖。他当时右手剑只来得及拍落两镖，灵机一动，将左手箫迎住第三支镖，那镖便钉在箫上，乌青发亮，竟喂有剧毒，好不惊险。若是方才唐宁一心制骆二死命，左手不去拔箫，说不定此刻唐宁已遭毒手。韦玉筝破涕为笑，嫣然如花。


终南道人哈哈大笑，却伸手解开骆二穴道，要唐宁与他再斗。骆二被人家捉了放，如同玩偶，气势尽失。


唐宁却是心中一片通明，骆二的每一剑在他眼里都变得很慢，每一剑发动之前身体臂膀脚步的变化，清晰的展示了来路变化，如同棋至中腹，却清楚的看到其后几十步直至终局的诸般变化。


唐宁心中剑意如潮，手中剑光如水，众人眼中望去，骆二冷汗淋林，被唐宁的剑招完全带动，竟象是陪着唐宁练剑。


唐宁一阵急攻，口中吟起李贺的《秦王饮酒》：“秦王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龙头泻酒邀酒星，金槽琵琶夜枨枨，洞庭雨脚来吹笙，酒酣喝月使倒行。”忽然一剑上削，令任何人皆大出意外，骆二伸剑格挡，那箫剑锋利，唐宁内力灌注，将骆二的剑削断后余势直上，竟将骆二鼻子削去。骆二惨呼一声，弃剑捂面，踉跄退开。


唐宁意犹未尽，手中剑舞，口中将《秦王饮酒》吟完：“银云栉栉瑶殿明，宫门掌事报六更。花楼玉凤声娇狞，海绡红文香浅清，黄鹅跌舞千年觥。仙人烛树蜡烟轻，清琴醉眼泪泓泓。”李贺此诗气魄宏伟，唐宁将诗意化作剑意，姿式飘逸，直如舞剑，众人浑忘血战淋漓处，竟成了宴舞之场。


突然从白衣弟子中冲出一个少年来，指着唐宁骂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今日削去我师父鼻子，让他今后如何见人？还不如杀了他的好。我作为弟子，虽然明知打不过你，却也要向你来讨这辱师之债。”


唐宁向他望去，见这白衣弟子只有十三四岁，眼光却很刚强，竟不知如何与他解释。


那弟子挥剑便攻，却见唐宁剑出如电，直冲过来，忙举剑格挡，一眨眼已不见唐宁。


唐宁却是冲向那弟子身后，一剑制住骆二，原来骆二正一掌击向那弟子。那弟子适才浑然不觉，顺唐宁身形转头才看见骆二袭向自己，颤声奇道：“师父，你做什么？”


骆二恨声道：“小畜生，你咒我死，我要你先死。”那“生”字需要鼻音，骆二没了鼻子，只发的一点气，散入空中，鼻处又痛不可当。


那弟子明明是为骆二讨理，宁愿送死，不想骆二居然因他一句“可杀不可辱”便要杀他，一时百感交集，竟泪流满面怔在当地。过了一阵，那弟子双膝跪地道：“师父，是弟子错了。”挥剑便要自刎，唐宁一剑将他的剑削断。


那弟子怒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唐宁道：“这骆二是甚么样的人，你也应该知晓，何必为这等卑鄙小人送死，十分不值。”


那弟子怒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虽年少，也明此理。”


唐宁也不知如何来与他讲道理。


顾先生飘然上前笑道：“你有父母么？”


那弟子愤然道：“做人怎会无父母？”顾先生道：“是师父亲，还是父母亲？”那弟子道：“自然是父母更亲。”顾先生道：“你父母为何将你送入长安剑宫？”那弟子慨然道：“习武行侠。”


顾先生道：“你这个师父作了那么多不义之事，如今唐公子不杀他，只惩戒于他，才是罚恶的侠义行径。你却来助纣为虐，可算行侠？你只管自己一时冲动，便要自刎，却不顾父母，便是不孝。所谓百行孝为先，为人不孝，还谈什么行侠？再说为人师表，言传身教，一言一行皆是送与弟子的物事，教育弟子有益之事，如赠黄金，才该得到弟子敬事。如今他教了你糟粕，如喂你毒药，便不是你师父，是你仇人。”


那弟子毕竟年幼，许多事想不明白，愣在当地。顾先生笑道：“大义小节，一时谁又看得清。孩子，跟我去吧。”上前携住那弟子之手，飘然而去。


阎峰惨笑一声，鼓掌道：“好，好，宁弟，你便来取我的性命吧。”


唐宁道：“峰哥，我怎会与你刀剑相向。”


阎峰哂笑道：“你入太乙门，早已与我为敌，何必再惺惺作态。”


唐宁道：“峰哥你一向主张削平藩镇，社稷一统，与太乙门并无冲突之处，在平淮西时我还曾与你剑宫弟子并肩作战。我便是不明白，为何剑宫会忽然与无极帮结盟，此后行事愈来愈偏离正道。”


阎峰冷眼望向成颀的尸身，适才他听得清楚，成颀刺杀王庭凑进了人家的圈套，便改而与他结盟，但剑宫掌门宠信成颀，事后认可结盟，阎峰也无可奈何。


唐宁适才却与骆二恶斗，不知此情，故而有此一问。


阎峰冷笑道：“正道？什么是正道？维护一统，忠于皇上便是正道？”


唐宁道：“宫中废立，与剑宫有关联，此种杀逆大事峰哥你可知晓？”


阎峰道：“天下唯有德者居之，那李湛每日只知角斗嬉戏，荒淫放荡，这等人岂配作皇帝？”


唐宁道：“这么讲峰哥你是知晓的了。”阎峰轻蔑一笑道：“岂止知晓。”


唐宁万分失望，叹道：“你是皇亲，皇家对你不薄，你如何也要参与杀逆。”阎峰惨笑道：“皇亲，听上去无限荣光，你可知那郡主何等刁蛮跋扈，其家何等仗势欺人。”


唐宁道：“便是闺中不合，也不至迁怒皇家，做出这杀逆之事。”


阎峰道：“那是自然。当年穆宗皇上何等器重，视我剑宫为中流砥柱，而敬宗这小子根本不通世事，只知荒淫，我这是为国选明君。平心而论，当今大和天子比那敬宗如何？”


唐宁摇头道：“听闻今上善文，谦和纳谏，然而实权操纵于太监，官吏党争，国力日衰。当年宪宗皇上励精图治，国家中兴，你剑宫又为何参与杀逆，难道也是为国选明君？穆宗在位四年，朝政昏乱，河北再叛，国家江河日下。若非裴度相公一力支撑，与吐蕃会盟，减了边患，百姓又不知遭受多少苦难。”


阎峰冷笑道：“宪宗晚年求神仙，喜佞臣，逐走贤相裴度崔群，因小事而滥杀左右，意废太子，不也是个昏君。”


唐宁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人生在世，有孰无过。宪宗纵然晚年有些昏庸，但朝纲未废，仍不失为一代明君，纵有过失，何至于死？”


听得数声冷笑，除阎峰外，终南道人、苍岩七杀、骆二居然都在冷笑。苍岩七杀伤及肺叶，冷笑后便是咳嗽，吐出一大口鲜血。骆二冷笑最奇，鼻子被削，哼出的气却无声音，只带得鼻处剧痛。


阎峰道：“宁弟，你是读书读成呆子。宫廷之间，只有争权争的你死我活，何来公道是非。太宗玄武门杀兄杀弟，史称明君。宪宗固然以讨平藩镇，中兴大唐，堪称明君，然若无前几朝所谓‘昏君’尤其德宗聚敛，他又何来经费支持战事军需。到了穆宗圣上即位，国库空虚，王庭凑害田弘正，朝廷竟拿不出军费。何况当年宪宗登基受顺宗禅位，顺宗死于何人之手？你可曾见宪宗追究过此事？”


广慈广应念一声：“阿弥陀佛，冤孽，冤孽。”


唐宁心道莫不成冥冥之间真有报应么，宪宗因宦官弑顺宗而登基，又被宦官所杀，穆宗将宪宗之死归于丹药，自己却服丹药而死。


终南道人向骆二道：“你不过是一条为人驱使的走狗，我也不值得与你多做计较，唤你们的掌门出来。”


阎峰冷笑道：“剑宫之中，我便是掌门。”


唐宁摇头道：“峰哥，时至今日，你何必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向骆二道：“只要你将掌门人讲出，我等不再向你为难。”


骆二眼睛一亮，老叫花子道：“这个老叫花子可以担保。”胖大道士、广应都微微点头。


剑宫掌门数度干涉朝中废立，其实众人心中大致也有个眉目，多半是掌握实权的太监，不过太监也是分作几派，相互对立，却不知是那一派。


骆二张口欲讲，场中皆静寂无声，人人都在倾耳相听。


只听得骆二吐得一个“王”字，跟着惨呼一声，阎峰从身后凌空一掌将他震死，只这一出手，便显出阎峰功力非凡。


骆二孟三成颀已死，能知剑宫掌门秘密的便只有阎峰一人，阎峰仰天大笑。


胖大道士叹口气道：“阎代掌门，其实你又何必杀人灭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杀了骆二，难道便无人能知剑宫掌门的秘密么？”从怀中取出一页信笺，朝阎峰一扬。


阎峰顿时脸如白纸。


唐宁走近一看，见是一封手令，要秘密截杀太乙门弟子，署名是个“守”字，奇道：“前辈从何得来？”


人群中却钻出一人，嘻嘻笑道：“小……小唐公子，是我拿的。”唐宁一看，居然是“西山神偷”安子玉。


安子玉指手划脚道：“有一日我遇见了那小子，”他一指地下成颀的尸身，“凭我的神技，自然轻而易举便拿到了。”看样子又是老二。


原本与太乙门提前决战，阎峰便不同意，但成颀讲是掌门口令，这才仓促进攻太乙宫，没想到却是被西山神偷盗走了密令。阎峰狠狠向成颀的尸身瞪一眼，长叹一声。


以成颀的功夫，若非筹划周详，预先安排，怎能从他身上盗得密令，唐宁心存疑惑。


胖大道士道：“若你我两派不过是江湖仇冤，老道士也便忍让一时罢了。然而你剑宫助宦官，一弑帝废立，专权弄祸；二追杀异己，连及妇孺；三与无极帮结盟，争夺地盘，分裂社稷；四残杀江湖同道，驼山派随李师道叛乱，也不过首恶十数人，你剑宫竟屠杀上千人，试想宪宗一个皇帝怎知这江湖中事，分明有人煽风点火，介山派、王屋派、崆峒派、商州船帮、荆州形意门，这些门派平素无过，你剑宫却一一摧毁，那铁剑门本投在你剑宫门下，竟遭灭门。”


胖大道士一一历数，阎峰仰天悲叹，除却弑宪宗敬宗他预先知晓外，只参与了屠驼山派之事，与无极帮结盟出他所料，灭王屋派等江湖门派他皆持反对意见，认为剑宫所图事大，不应陷足江湖过深，无奈掌门之命不可违。至于铁剑门更是剑宫内分支，那成颀与五支竟绕开他这个代掌门，直接拿掌门令灭门，事后才知会于他。


至于当年弑顺宗，追杀王叔文党，连及家属，阎峰当时只是一个读书的少年，更不知晓。当年剑宫草创，阎峰只道以江湖名义肃清割据的河北藩镇，断其割据根本，慨然立誓拜师，勇挑代掌门之职，谁知一步步竟至今日。


王庭凑暗害田弘正，阎峰力主讨伐，哪知李愬病死，朝中宦官大臣多得了王庭凑的好处，主张招抚，成颀刺杀王庭凑不成便改而与他结盟，剑宫掌门也认为河北无法平定，阎峰已是身不由己。而且李愬病死，其兄李愿也辞去节度使隐居盘谷，李听又在魏博吃了败仗，李氏一门失了军权，阎峰在剑宫中讲话也似乎越来越无足轻重了。


长安剑宫欲霸江湖，必然要与太乙门等名门对抗，阎峰主张不轻举妄动，但骆二孟三与成颀却不这样看，门下弟子与太乙门屡屡在各地摩擦。这三人狂妄过头，误判形势，催促掌门尽快下手，更兼中条三友大吹大擂，将太乙门功夫贬得一无是处，再加仓促动手，招致一败涂地。


青龙帮忽然骚动不已，苍岩七杀只剩最后一口气。韦玉筝急步上前，泣呼：“苍岩大哥。”苍岩七杀终于敢直视她的脸，微微一笑，便即死去。韦玉筝掩面痛哭。


罗坚拭一把泪，向阎峰道：“你剑宫曾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大哥本是舒王李谊之子，当年顺宗李诵作太子时患了风疾，不能讲话，德宗有意传位舒王，舒王坚持不受，后来宪宗即位一月，舒王便壮年而亡。”


阎峰漠然道：“如今你们尽可将一切事归在我身上。”


唐宁道：“罗兄，剑宫成立之时已到元和五年，舒王此时已故五年，如何能将此事牵扯峰哥？”


罗坚道：“当年逼宫禅位之人便是创立剑宫之人，阎代掌门，是也不是？”


阎峰冷笑一声。罗坚道：“宪宗即位后，曾有一名宦官夜访舒王府，那宦官走后，舒王便仰药自尽，让我大哥逃命。我大哥当时也不过是一名十多岁的孩子，舒王让他立誓，为维护社稷一统，大唐中兴，要他永不许复仇。”


唐宁与韦玉筝这才明白，苍岩七杀为何性情如此孤僻阴冷，舒王是当年对皇位唯一有威胁之人，为使宪宗帝位稳固，竟然自尽，实则是赐死。苍岩七杀无法报仇，郁结在心，化为戾气，在世间早已了无生趣，只是要为自己找一个讲得过去的死法，才使出招招与人同归于尽的苍岩七杀剑。


唐宁见苍岩七杀与李贺，一文一武两个皇孙宗亲，一个死的郁闷，一个死的惨烈，皆是有志难伸，不禁黯然神伤。


罗坚道：“我大哥当年逃出京城，遇见了我们幽燕三客，承他屈就与我们结为兄弟，从此僻居苍岩山。阎代掌门，那宦官是何人，我虽不知名姓，但相貌我大哥却描述的一清二楚，如果我一心要查，只怕也查得出来。”


阎峰仰天大笑道：“果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但要我阎峰卖师，却是不能。你等自称名门正道，想来不会难为这些弟子，做那些赶尽杀绝之事。”


唐宁道：“峰哥，这些前辈武功虽高，却不是用来杀人的。只要你长安剑宫从此不再插手官府，戕害江湖同道，我想诸位前辈也会放下仇怨。何况剑宫中宵小已除，只要峰哥你与那幕后掌门决裂，也可一展你真正的抱负。”


郑奇道：“阎大哥，此言有理，你也不做官了，干脆做个江湖人便是。”


广慈道：“阿弥陀佛，阎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唐宁道：“峰哥，你还担心甚么，就算那掌门武功天下第一，只要我等同心，他也不能随意加害于你。”


阎峰轻轻笑道：“杀人者何须会武，何须用刀？天下万事岂能如佛经故事、禅宗说理一般轻描淡写，‘寸丝不挂’。宁弟，代我向老师告一声罪，辜负了他当年教诲。我平生只杀了两个人，一个是吐突承璀，此人弄权惑主，企图改立太子，第二人便是这残害妇孺、出卖掌门的骆二。这两人该不该杀？”


数百人齐道：“该杀。”


阎峰叹道：“如今第三人便是我自己。”挥剑自刎。阎峰身手何等之快，唐宁方觉不妙，那剑已及喉，只见血染青锋。


唐宁悲呼一声：“峰哥。你既不能忠君，又如何忠此恶师？”阎峰已倒地听不见了。


郑奇与秦宁也含泪不忍。阎峰平素对下宽仁，剑宫弟子多敬重他，见他身死，跪下了一大片。


门外人声嘈动，却是小队神策军，那领队军将言明不是参战，群豪才放行。那军将进来大殿，喝道：“长安剑宫窝藏匪类，奉神策军中尉令，即日查封。”指挥军士清理尸体，收捕剑宫弟子。


唐宁想不到神策军竟会传这样的命令，心中悲呼：“峰哥，你泉下有知，可真是死不瞑目啊。”


群豪退回太乙宫，华阳道人带着韩湘子与一干女弟子及华山派韦玄中袁聪等受了伤的人留守，听得大胜，这才放下心来。袁聪听到阎峰自刎，一时竟不知作何感想。老疯头对她道：“那无极帮的白虎堂主便是当年杀你外祖母的乱军头目，今日被我认了出来，已将他击毙了。”


虽然大胜长安剑宫，太乙门也损失了数十名弟子，当年与唐宁一起在上元夜斗圆通的刘玄清王玄明皆战死，加上各帮各派共有六十七人战死，太乙宫中摆开祭坛，阴风惨惨。


进了内堂，胖大道士忽然支持不住，竟差些倒在地上。众人将他扶在床上，见他头上汗如黄豆不绝滚落。


唐宁急问究竟，胖大道士笑道：“无碍。只是病了。”胖大道士内功深厚，怎会生病？


胖大道士笑道：“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也，及吾无身，有何患？我年过花甲，已经老了，肉身凡胎，还能没有病灾？不过不能让别人知道，只好装一回假神仙，骗骗长安剑宫。倘若长安剑宫知晓老道士生病，倾力进攻，不是耍子。”


唐宁这才放心：“长安剑宫何不以官府名义查封太乙宫，竟然直接攻打，令人不解。”


胖大道士道：“长安剑宫手中并无我太乙门触犯律法的证据，最多不过终南师弟当年之事，又无实证。如今京兆尹又非他们的同党，事过境迁，谁来追究？他们本想攻我不备，不想华山派与丐帮长安分舵救援及时，他们一时三刻攻不下来。到想回头调官军弹压时，裴相公和秦宁两面施压，它已调不得兵了。”


唐宁道：“长安剑宫如何行事这般不周密？其中漏洞极多。”


胖大道士苦撑三日，十分疲倦，打坐静养。老叫花子代答道：“是人行事哪能没个纰漏，总有想不到的地方。好比下棋，总有漏算，要下臭棋。”


终南道人哈哈笑道：“老叫花子知道下臭棋，看来棋艺长进了。”


老叫花子道：“老叫花子的棋是长进不了了。那剑宫阎峰成颀都是少年得意了的人，十分骄傲，骆二孟三又是些鼠目寸光之辈，加上中条三友三个老不要脸的欺世盗名，将剑宫一干人哄得头脑发热。再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它门下弟子明大义的也弃暗投明，它要是不败才怪呢。”


唐宁道：“太乙门被围三日，情形应是十分危急，前辈们却是何时应变的。”


终南道人道：“太乙师兄原本估算要迟得一个月左右，长安剑宫方能将派往各地武功较高的弟子聚集，因此太乙门准备在它之前半个月集结，不想会出了青州这贼子，导致提早动手。太乙师兄已染病十数日，师妹又功夫大失，情形确实危急。幸好华山派小华山一支与丐帮长安分舵当日便赶来，加上从各地来的三十几名弟子，虽然人少，相对与长安剑宫而言，却是精兵。太乙师兄一直不动手，那阎峰与中条三友也不动手，他们不知太乙师兄功夫深浅，是想让太乙师兄显露功夫后再动手。骆二孟三只要一动手，我便迎上去，结果这两个家伙马上便退回去，哈哈。阎峰最大的误算便是中条三友，以为凭他三人的功夫与我们一对一相当，一直等三人动手，哪知这三个家伙根本不敢动手。我与太乙师兄两人便牵制他们六人加十二执法弟子，毕竟对方人数占优，我若加入混战，难免顾此失彼，便牵着它十二执法弟子到处游斗，随时救援。”


虽然终南道人此刻话语平和，但第一日太乙门一方战死十数人，半数着伤，极是惨烈。终南道人道：“第二日剑宫来了上百名弟子，我方华山派增援十几名好手，依旧是旗鼓相当，待到老叫花子赶来，其实胜负有数，此刻长安剑宫已是强弩之末了。”


老叫花子笑道：“老道士这局棋下得好，佩服佩服。其实我老叫花子千里急奔，也是强弩之末，不过摆摆泥菩萨，吓唬吓唬人罢了。长安剑宫虽除，但首恶却逍遥于外，其弟子散在各地官府中，还要防它反扑。”

第二十回 沧海有代谢 江湖一局枰


老疯头笑道：“此事大可不必担心。当初长安剑宫数年间经营成若大规模，决非一人之力，却是许多宦官与朝臣内外结党。如今换了几朝天子，看来这些朝臣与宦官已然有些失势，不能为所欲为，随意调动军队。而各地弟子皆是官身，仕途要紧，进剑宫八成便是为巴结上进，而今剑宫倒了，谁肯卖命，所谓树倒猢狲散也。”


唐宁道：“晚辈有些不明，那神策军中有许多人便是剑宫弟子，今日为何查封剑宫？”


老叫花子道：“若大殿里站的是长安剑宫，躺的是我们，只怕便要查封太乙宫了。”


老疯头道：“那神策军一定是已探明长安剑宫将败，才来出面。朝中不满长安剑宫者数不胜数，何况南诏施压，非同小可。”


胖大道士吐一口气，对华阳道人道：“当年我对师妹所言我太乙门会因唐宁而得利，如今不但得南诏强援，还得了密令，交好漕帮也是断了长安剑宫的一条臂膀。不然漕帮虽然没有高手，却人多势众，沿途狙击两河朋友，只需拖延一两日，胜负就难料啊。”华阳道人点点头。


唐宁道：“这样的功劳晚辈不敢当。长安剑宫倒行逆施，才引起江湖朋友义愤，正是如嬴前辈所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老疯头接着道：“说不定新皇上也是早有不满，这些幕后之人为求自保，只有抛弃长安剑宫了。”他做过官，深谙官场奥妙，分析的头头是道。唐宁长叹一声。


少林僧广应临去时道：“广观师兄曾道，当今江湖混杂，确需大力整肃，少林寺愿与江湖同道共商大计。”


胖大道士与老叫花子道：“少林寺出面，我等自然要往，不知何时何地？”


广应道：“当年长安剑宫在骊山下召集大会，一乱纷纷，广观师兄的意思是在它原处再开。”老叫花子道：“妙哉。”


广应道：“如今天气渐凉，再延迟将至入冬，因此愈快愈好。考虑到要通知江湖朋友，计算路程，以一个月为限可好？”


胖大道士点头道：“便定在下月初六如何？”


骊山脚下依旧是华清宫东面旧日那块场地，时过十二年，当年彩棚高台已化作了耕田陇亩，既无旗杆锣鼓，也无彩绸飞舞，却是人声马声更加鼎沸，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此次大会由少林太乙华山丐帮四大名门组织，天下帮会门派自然都要前往，唯只幽燕帮与无极帮不敢来。


书记门遇到此等大事自然必来，“翩翩侠书记”杨投依然满脸堆笑，不过此番夸赞的自然是太乙华山丐帮等等人物，更调集了全国许多分站弟子，那苏杭连和等州的女弟子皆认识唐宁，只有潞州换了人，皆向杨投提及，杨投对唐宁更大加恭维。


唐宁不耐他恭维，带韦玉筝郑奇丁云四处游逛，指点当年何处为何帮所在。经长安剑宫与骆二一战，唐宁声名响亮，识得者众多，更兼丁云美色招摇，所行处被人围观，走动不便，哪及第一次骊山大会时自由往来？丁云戴上帷帽，围观者才少了许多。


金保门等岂能不来，此时自然不再是找唐宁作雇工，是要唐宁投保了，唐宁哂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善身守道，去利避害，何须作保？”那人笑道：“泰山不辞微尘，沧海不辞细流，唐大侠何拒在下。我金保门仰慕大侠风范，愿白送一保，却不须钱。”唐宁自然更加不受，郑奇笑道：“何不将金保门掌门之位送与唐大哥。”


那人一阵苦笑，那金保门掌门却欣然道：“只要唐大侠愿意，这掌门之位情愿相送。”郑奇哂道：“尔等无非想扯大旗作虎皮，当我们不知么，还不快去。”


金保门一去，那欧冶甲至欧冶癸又围将上来，唐宁笑道：“看来尔等生意兴隆，人数见长了。”欧冶甲笑道：“承唐大侠金口，在下回得欧冶村，刻苦炼剑，终于又炼得一柄莫邪剑，愿送与唐大侠。”抽将出来，却又是一柄钢剑，弹指上去，嗡嗡作响，钢质确实不差。那欧冶乙至癸也纷纷献剑，或许受上次教训，此番名称各异，有龙泉、干将、太阿等名。


郑奇笑道：“可得一试？”众欧冶面有难色，欧冶甲独面不改色，从怀中取熟铁一块，挥剑斩下，果然斩成两段，剑刃无损。欧冶乙至癸见欧冶甲又出奇制胜，十分叹服。


郑奇见那熟铁片有半寸厚，这剑却也算不差，回头从唐宁铜箫中抽出箫剑，笑道：“这个可以一试么？”那箫剑一望可知是柄宝剑，众欧冶脸色不定。


郑奇将熟铁片取在手中，箫剑轻挥，嗤嗤削下两片。箫剑本利，郑奇又用上内力，直如削泥。众欧冶两眼放光，众人卖剑为生，见了宝剑，自然欣喜。郑奇却不让多看，还回箫剑，双手一掰，那铁片断为两截，众欧冶脸上变色。


郑奇却又拾起地上两片断铁，一共四块，交与唐宁道：“我只有一分为二的本领，却没有合二为一的本领，烦劳唐大哥将它变回去。”唐宁道：“我等习武又不是用来炫耀的。”丁云笑道：“我家郑奇学武便是为炫耀的啥。”


韦玉筝却怂恿唐宁一试，唐宁拗不过她，笑道：“也不知成不成。”韦玉筝道：“一试便知。”


却见唐宁伸开手，那铁片已经粘成一块，众欧冶目瞪口呆。欧冶甲伸手来取，唐宁道：“稍待。”欧冶甲的手指已触到铁片，哎哟一声，被烫着了，忙含在口中。


郑奇笑道：“老兄冶剑须在高炉火花中，如何会怕烫，奇哉怪也。”欧冶甲指头在口中，含含糊糊道：“冶剑的又不是我，我只管卖。”郑奇再追问，欧冶甲不答，待铁片稍凉，取了便去。众欧冶纷纷退去。


再行数步，又遭人围，对唐宁郑奇牵手搭背，着实亲热，却将韦玉筝丁云挤在一旁。这自然便是当年学宫中一伙同窗学弟，口中“唐学长”“郑贤弟”唤个不休，与杜牧形影不离的那位自在其中。唐宁左右一望道：“杜公子呢？”


那人道：“牧之近来发愤读书，要考进士，更兼娇妻伴读，红袖添香，便不来也。”


唐宁笑道：“杜公子一篇《阿房宫赋》，取进士如探囊取物。”


那人道：“唐学长多年追随白学士，又与裴相公相识，如何不去应试？有白裴二人相荐，取进士更是探囊取物了。”


唐宁却是神色怅然。


郑奇道：“唐大哥快意江湖，又怎会稀罕考甚么进士。”转对那人笑道：“听说兄台购得不少关山月的武功秘籍，想来一定修成了绝代高手，在下见识见识。”握住那人之手用力一捏，那人哭也哭不得，口中呼道：“哪里哪里，郑兄客气。”


却有一大群华服少年擎鹰呼奴，前来骊山脚下，这便是长安游侠会了。弹指十二年，当年的少年如今年过二十六七岁，皆已清除出游侠会。这些少年却正当二十岁上下，适逢其时，十二年前尚是童子，不曾见识骊山大会，只听那些“前辈”讲的风光无限，如今二次大会，自然不能错过。


那些少年从唐宁一伙人前呼喝而过，郑奇笑向那人道：“听闻兄台也是游侠会中人，如何对面招呼也不打？”


那人苦笑道：“换作去年今日，牧之尚是游侠会首领，这群少年见了我等，那是前辈长前辈短。无那今岁牧之忽然不肯再在游侠会，我等年岁早过二十七岁，只靠牧之情面容留，如今牧之一去，哪有我等容身之所？”


另几人也叹气称是。一人道：“今日因何不见公文兄。”郑奇道：“韩大哥如今高官厚禄，娇妻美妾，享尽齐人之福，这江湖事便不问了。”


众人羡艳一番，见郑奇有意逐一见识，忙拱手作别。韦玉筝道：“好个齐人之福，这男子皆是苦不知足。”丁云自然附议，向郑奇怒哼两声，郑奇急呼冤枉。


唐宁微微一笑。韦玉筝道：“有人便是不讲，心中也是想的。”丁云笑道：“大嫂放心，唐大哥是君子。他可就让人不放心了，眼光直在书记门那些弟子身上。”


话未讲完，便匆匆过来一名书记门的女弟子，向唐宁道：“唐大侠，敝掌门有请。”


唐宁道：“不知杨掌门何事见召？”那弟子道：“杨掌门为唐大侠拟得几个别号，请唐大侠甄选。”


唐宁哑然失笑道：“不敢当。”韦玉筝一路笑嘻嘻拉着他，来得侠书记杨投身前。


杨投满脸堆欢道：“唐大侠一套‘秦王饮酒’剑誉满江湖，杨某不才，粗拟得几个别号，但总觉不足以道尽大侠英姿，还请大侠自己定夺。”取出一张纸来，那上面有“万古水”“天围平野”“昆吾剑”“五月天山”四个号。


“昆吾剑”取自郭震的《古剑篇》，是赞唐宁剑好，韦玉筝当即划去：“不好。”“万古水”取自刘叉的诗，韦玉筝又一划：“不当。”


唐宁笑道：“在下那里配甚么别号，罢了，罢了。”韦玉筝与郑奇丁云哪里肯。“天围平野”取自畅当的《登鹳雀楼》：迥临飞鸟上，高出尘世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


唐宁笑道：“高出尘世间，这只有几位前辈配得上，若论轻功佳者，当数老疯头与嬴帮主。老疯头住在华山上，更是迥临飞鸟上了。”


杨投道：“便赠与老疯头如何？”做一记号。


“五月天山”取自李白《塞下曲》，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杨投笑道：“唐大侠箫剑成名，又曾从军，此诗中有笛，想来稍为贴切。”


郑奇笑道：“比之‘五月江城’如何？”杨投脸上变色，忙忙涂去，苦笑道：“容杨某再想来，唐大侠乃是一流高手，这别号自然也须一流诗人所作方配得上。”


唐宁失笑道：“在下这点微末功夫也算一流，几位前辈算几流？”杨投挠头道：“那便算超一流吧。”


郑奇笑道：“可有我等的别号？”杨投笑道：“郑大侠自然也有。”取出一纸，上写“羽林郎”。


杨投道：“郑大侠出身侍卫将军，正是羽林郎。取自王维的《少年行》，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


羽林郎是汉唐对禁军的称呼，按说确实贴切。但自汉以来乐府中便有《羽林郎》，十之八九是说禁军跋扈欺压百姓，郑奇自然不喜，王维此诗虽是褒奖，但后两句便不吉，杨投以为郑奇不知，便只说前两句。


郑奇嘿嘿笑道：“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在下还没死呢。”杨投忙道：“得罪得罪。改称‘明光将军’如何？同样取自王维《少年行》，汉家君臣欢宴终，高议云台论战功。天子临轩赐侯印，将军佩出明光宫。”


这确实够大吉大利了。郑奇却笑道：“在下早不愿做什么将军了。”杨投苦笑不已。


韦玉筝道：“还有何人别号？”


侠书记杨投长吐一口气道：“有，有。比如‘水犹寒’赠与苍岩七杀，选骆宾王《易水送人》，‘此地别燕丹，壮发上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唐宁想到苍岩七杀慷慨赴死，却与荆柯有几分相似，点点头。


杨投又道：“还有一位顾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以贺知章《晓发》来取，作‘云外峰’。”


韦玉筝一声惊呼。唐宁也不悦道：“侠书记不知徐淮间曾有大盗呼作此名么？”


杨投诚惶诚恐道：“得罪得罪，其实不知。”


唐宁便也罢了，杨投道：“在下忽又为唐大侠拟得一号，李白诗云‘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唐大侠看来淡泊名利，喜作隐侠，与太乙门接近，又用太乙道长的白云剑法，当称‘白云边’。”


郑奇笑道：“不成。这‘白云边’当属我。”丁云嗔道：“你这家伙。”原来郑奇因丁云名云，所以要抢“白云边”。


丁云小韦玉筝几岁，韦玉筝在她面前便要作些老成，不似她一般轻嗔薄骂旁若无人，笑对杨投道：“既然郑‘大侠’有了别号，那丁家妹子也要有号。”杨投点头道：“丁姑娘美色绝丽，称作‘露华浓’可好？”


韦玉筝笑道：“好，好。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不如此，怎显丁家妹子美貌。”


郑奇摇头道：“不好，不好。太过浓艳，反不如蜀中人称‘长相思’好。”


杨投点头道：“美人如花隔云端，好，好。可望而不可及，同是李太白之诗，我怎想不到。”


丁云悄悄踢郑奇一脚，又笑道：“我韦大嫂可是仙女，杨掌门又有何别号相赠？”


杨投道：“韦姑娘清水芙蓉，非汉魏乐府不可形容，然韦姑娘长鞭如舞，实难措辞，在下想以‘长干行’相赠，不知可意否？”杨投人胖心细，称韦玉筝丁云为“姑娘”，而不称“唐夫人”“郑夫人”，自然讨二人欢心。


郑奇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大嫂与大哥青梅竹马，贴切贴切。”韦玉筝一笑不语，只望唐宁，唐宁也只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杨投又道：“唐大侠这几年隐在江南，不若称作‘行尽江南’如何？”郑奇道：“不错也。”


唐宁顿时哭笑不得：“此乃岑参《春梦》诗，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枕上片刻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如何用得？”


韦玉筝哼一声道：“如何用不得，美人湘江，十分贴切。”她还记着唐宁湘江遇阿元，又来取笑。唐宁十分尴尬，拉一拉她的手道：“用不得，用不得。在下无心江湖，杨掌门莫要费心了。”


杨投叹一声：“唐大侠外雅内刚，在下苦思之下竟无可比拟。”


郑奇道：“唐大哥箫剑便是外雅内刚，不若径呼箫剑公子。”杨投摇头道：“这别号需要意境深长，怎能直呼，象甚么‘双刀五郎’‘金刀勇六郎’‘沧州大环刀’之类，实在不登大雅之堂，不妥不妥。”


唐宁道：“杨掌门不必再为在下费神，若果然有心，不若为几位前辈取号。”


杨投道：“这个自然。郎士元有诗云，溪上遥闻精舍钟，泊舟微径渡深松。青山霁后云犹在，画出西南四五峰。这‘西南松峰’想赠与太乙道长可好？”


唐宁只微微点一下头。杨投又道：“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终南霁寒’想赠与终南道长可好？”


唐宁摇头道：“不好。终南前辈侠义热肠，剑法凌厉却只令宵小胆寒，这霁寒之感不妥。以我一孔之见，王维《终南山》有‘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之句，堪配太乙前辈，他高深莫测，远望有而近观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可与终南前辈，他疾恶如仇，泾渭分明。”


杨投道：“好，那便称太乙道长为‘白云望合’，终南道长为‘分野中峰’。”


唐宁道：“其实前辈名宿，岂是由我等信口点评。硬要在诗中寻别号，怕是难得贴切，免不得削足适履。”


华山派云阳道长亲来，袁聪却因一双儿女年幼，与韦玄中不曾前来。丁云之父却到了，丁家剑只传子女，算不得门派，也不是什么高明的剑法，只算作一方剑客罢了。丁云与郑奇自去相陪，唐宁携韦玉筝四下里漫转。


已过十二年，那“神算子”王清头发见白，依旧精神，此刻又在开讲，身旁聚起多人，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那王清道：“天下分十道，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江南道、剑南道、山南道、淮南道、陇右道、岭南道……”


一阵车声隆隆，来得十几辆马车，车上载着席案茶炊用具，那些游侠儿呼三喝四，便有童仆架棚设案，布置场所。后面几辆车上却下来十几名歌舞伎，手抱琵琶琴瑟箜篌箫笛。韦玉筝笑道：“原来教坊也算江湖一脉。”那些乐伎归座弹唱，《关山月》《塞上曲》《塞下曲》《凉州词》《从军行》，引得江湖豪杰连声叫好。


一曲歌罢，有人高呼道：“来一曲《子夜歌》。”


那游侠会首领出棚来斥道：“如今江湖大会，英雄豪杰聚集，岂能作小儿女之音？我长安游侠会专从教坊二部请得众姐妹，为骊山大会壮色，你若想听小曲，自往平康里去。”


那人呼道：“《竹枝词》可否？”那游侠会首领道：“《竹枝词》乃是新声，为刘梦得、白乐天所倡，然而亦多写儿女情事，不妥。”


那人道：“除却边塞之声外，岂无他曲以赞游侠？”唐宁看时，又是那金刀勇六郎，十二年过去，这莽汉学了几句文，本色不改。


那游侠会首领道：“《少年行》岂不是么？只是欲作压场之用。”


金刀勇六郎道：“如此请奏《将进酒》。”那游侠会首领道：“可也。”于是乐声又起。


场外又一阵喧哗，一伙人涌进场来，有人蹴鞠，有人投壶，有人角抵摔跤，更有人头顶木刻蓬莱三山，山上还有一女子歌舞，便有人在两棵大树间拉长绳过绳桥。倘若场地再宽大些，只怕马球也有人打。


有此热闹，安子玉岂能不闹，当即上前杂耍，引得众人叫好。唐宁正道这安子玉只怕又要借机大肆下手，却见一老者须发尽白，颤颤巍巍上前揪住安子玉，哭闹道：“西山老贼，你快还我的《侠隐记》来。”


安子玉大惊，又逃不脱去，两手一摊。那老者就他身上掏去，只有一堆胭脂茶饼之类，哪有《侠隐记》，当即倒地嚎啕，如丧考妣。


唐宁上前道：“老丈何须如此，一本《侠隐记》么，我请神偷还来。”安子玉怯生生道：“不在，不在我身上。”看来乃是老大。


那老者不依道：“老臭贼，都为你窃了我这宝书，害得我十二年来颠沛流离，好生辛苦，你还我书来，你还我书来。”


安子玉见骊山大会当众被擒，这还了得，一伸手从身上不知何处取了一块宝玉，递与那老者道：“这个赔你。”那宝玉晶洁无瑕，价值连城，西山神偷偷遍天下，贵重之物自然不少。


那老者依然哭道：“不要不要，我只要那《侠隐记》。”


韦玉筝识得那玉珍贵，向那老者道：“老丈，这块玉价值千金，那《侠隐记》最多不过，好像是五十两黄金吧。这块玉价超十倍不止，有此一玉，从此可作富家翁，足抵你十二年辛苦，如何不要？”


那老者泣道：“我凭一笔好字，与人抄书，衣食无忧，作富家翁不过食精衣鲜而已，非我所求。”


韦玉筝道：“老丈所求为何？”老者边泣边道：“当年凭一本《侠隐记》行走江湖，那些山寨帮会奉为上宾，受人敬重，如此风光滋味岂是金银可换？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韦玉筝差些笑倒。那老者揪住安子玉不放，大哭大骂。此事惊动杨投，过来询问。那老者见了杨投，磕头作揖道：“杨大侠，这安子玉盗我宝书，求大侠为小老儿做主。”


杨投道：“我与你素不相识，如何作主。”却有一弟子在旁道：“禀掌门，这老丈是当初弟子雇来抄写《侠隐记》者，后来托弟子向掌门求得一书。”


侠书记杨投道：“原来如此，然则你又非我书记门下，不好做主。”


那老者哭道：“小老儿恳请杨大侠再赐宝书。”杨投皱眉道：“你书被人盗去，如何来向我讨，要讨直管向此人讨去。”那老者便揪住安子玉不放。那本书现放在太原西山老巢，安子玉便是想还也还不出，只得向唐宁韦玉筝求救。


唐宁笑一笑道：“杨掌门可否……”后面还未想好是怎生处理。杨投已满脸堆欢道：“唐大侠放心，此事便交与杨某吧。”从怀中取出一本《侠隐记》，当众按上两叉指印，送与那老者道：“此乃本月新版，小心莫再失去了。”


那老者千恩万谢，四周一片羡艳之声。那老者才走出十数步，已被一众江湖人物簇拥而去。


杨投又向唐宁笑道：“在下适才又苦思，为各位大侠选取几个别号，想请唐大侠雅正。”


唐宁笑指老疯头道：“前辈进士出身，功夫超凡，杨掌门何不找其商议。”杨投道：“正是，正是。不过稍候仍须唐大侠过目。”果然去寻老疯头。


这一下更不得了，侠书记身形异于常人，人人皆识，如此对唐宁恭敬有加，唐宁声望更高。原先到翠华山与长安剑宫观战的江湖人物识得唐宁也罢了，其他人物也是个个拱手抱拳，口称“唐大侠”“唐夫人”。


唐宁最不惯招摇人前，此时却所行之处，人人执礼甚恭，心中无论如何不是滋味。韦玉筝也听得“唐夫人”三字不大顺耳，间或听见有人呼作“韦女侠”，便回首一笑。她戴着帷帽，虽看不清样貌，但江湖人物何等乖觉，其后之人便多称“韦女侠”了。安子玉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怡然自得，左顾右盼。


唐宁见随意漫游已是不能，遂携韦玉筝到太乙门处。韩湘子修道心诚，未来骊山，只有杜颖前来。


天下江湖帮会门派远的如岭南相距数千里，自不能全部及时赶到。胖大道士等人借等待之际，已纹枰对弈，只是人声厮闹，却也静心不易。


所谓上行下效，这江湖前辈一旦弈棋，后生小辈们自然心生效仿，当时场中便开出十数局来，就地取材，划地为盘，土石为子。围观者屏声静气，引颈张望，这江湖中一时之间会弈棋者隐然高人一等，那携了棋盘棋子之人更加受人敬重。


此刻那些游侠儿也不再引伎弹唱，一般的摆案对弈，作斯文模样。乐伎观战，时而指点，时而嬉闹，也是乐在其中。


不久东南一处争斗起来，一人道：“此处我才拔一子，如何你立即反提过来，分明不懂打劫。”


另一人怒道：“老子在寨中二十年，除了寨主，谁也没我资历长，劫了八十九次镖，你居然讲老子不懂打劫。”


两下里厮打，惊动多人。老叫花子正在下棋，对唐宁道：“乱哄哄，打扰老叫花子思路，小举人，你去看看。”


老叫花子棋臭，偏说别人扰他思路。唐宁含笑而去，见郑奇已在那里处置，那二人被郑奇点中穴道，兀自争论不休。


郑奇笑道：“你二人是下棋呢，还是劫镖。”那二人道：“自然是下棋。”郑奇到棋盘前张望一下道：“不错，正是打劫。棋中这‘打劫’规矩却同你黑道有点点不同，你黑道打劫那是一支响箭，便动手杀上，你争我夺，松不得手。这棋中‘打劫’却要先到别处走一手，别人应了，才好来拔此子，这确是你错了。”


先一人得意道：“我道如何。”那后一人不服道：“他妈的，既然要停得一停，到别处下手，又为啥唤打劫，这不是存心戏弄某家么。”


郑奇眼睛一转笑道：“这声东击西不是你黑道常用之计么？若是一块没眼的棋子被你围死了，如同持刀对着老弱妇孺，那还用得着动手‘打’出力‘劫’么，伸手去取便是。既然是‘劫’，便有动武的味道，既然动武，便不只你打人家，人家也要打你了。譬如要是我从你手中抢去一个包裹，你想抢回去怎么办？”


那后一人道：“老子便来揍你。”一想方才被人家一指点了穴，到现在还动弹不得，揍什么人呐，只有挨揍的份。


哪知郑奇笑道：“不错，你自然来揍我，不过揍哪里？揍我手中包袱么？”


那人见郑奇居然不揍他，松一口气，听了郑奇之言又奇道：“为啥揍包袱？自然是揍脸，不过大侠现在莫揍我脸。”


郑奇笑道：“不错，要抢包袱，自然不能生拉硬拽。你打我脸，我一挡，你不就乘机抢回包袱了么。”


那人哈哈大笑道：“对，对，对。应该这样打劫，这围棋里的弯弯还真他妈的多。”


唐宁一笑返回道：“这黑道也讲规矩。”却见韦玉筝与杨投低语几句，杨投拼命点头。


唐宁待韦玉筝回来，低声笑问：“你找侠书记做甚么？”


韦玉筝笑道：“不告诉你。”忙打岔道：“奚郎来了。”


奚郎奔来跪在胖大道士身前，胖大道士呵呵笑道：“奚副帮主，快起，快起。”奚郎道：“奚郎恳请师父再收录门下。”


胖大道士摇头道：“师徒只是虚名而已，过得多年，你依旧未解‘不遇’。”


奚郎失望而起，叹道：“奚郎与师父才是‘不遇’。”过来拜见唐宁韦玉筝与杜颖等太乙门师兄弟。


这时原先学宫同窗来请唐宁，唐宁推辞不去。那人道：“唐兄望在昔日同窗情义上行个面子。那游侠会闻得我等是唐兄同窗，破例准备设立元老堂，只需唐兄作个中证。”


唐宁哪肯去应付这些纨绔游侠儿，正苦思不得法，又有同窗将郑奇拉来，向二人求恳。郑奇边走边笑道：“大家不同门派，长安游侠会好大的声望，在下哪能插手别家门派大事。”见了唐宁，也是一脸苦笑。


那几人见请不动唐宁与郑奇，这颜面就要扫地，不知哪一人灵机一动道：“唐兄若不便前去，请借箫剑一用，便如唐兄亲去，只消半柱香功夫，定然完璧归赵。唐兄若不放心，在下这里有两颗明珠暂作抵押。”


唐宁吃他们纠缠不过，将箫剑拔下交与一人，那人才转身，已见游侠会首领到了跟前道：“区区小事，怎敢劳动唐大侠。小弟生的晚，无缘进学宫与两位前辈同窗，不过小弟表兄赵某也是大侠同窗，小弟论起来便是两位前辈的小兄弟了。今后两位前辈如有差遣，敢有不从。”


唐宁无心与他多谈，敷衍两句。那些学宫的同窗学弟才兴高采烈而去，从此得以留在游侠会中，继续作那少年子弟行径，真乃人生最大快事。


哪知过得一刻，那同窗又来道：“再烦劳唐兄为我游侠会题字。”取来一块镶金木匾。


唐宁不禁有些恚怒，正要拒却，郑奇忽道：“你先回去，我与唐大哥先商议一下。”


那人去后，郑奇笑道：“唐大哥，怎生想法教训教训这帮家伙。”韦玉筝丁云在旁早已不满，听闻郑奇所言顿时来了精神，更将杜颖拉来商议怎生捉弄那些游侠儿。


唐宁道：“这些都是些无赖子弟，捉弄他们作甚，不题便罢。”


韦玉筝却道：“不成，一定要题，而且要让这些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挨了作弄还不知晓。”


唐宁也随他们思索，道一声：“有了。”讲与四人，四人大笑叫好。


郑奇却去唤那游侠会首领道：“我唐大哥也不是随意下笔之人，看在你等与他有些缘由份上题字，却不能慢待了。”


那首领笑道：“这个自然，古人道一字千金，这润笔之资自不会少。”


郑奇摇头道：“唐大哥是甚么人物，会要你们的金银？不过这所题之字却不能亏待。”


那些游侠儿皆道：“自然，自然。”一起到唐宁身边，准备案头纸张笔墨。


唐宁横写“长安游侠会”五个大字，圆润方正，那些游侠儿大声叫好。唐宁又在其后纵写“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两行小字，却是行书，飞扬飘逸，那些游侠儿更加快活，这两句自然是赞他们“更上一层楼”了。


郑奇道：“字呐要用刀刻，填以墨汁，以示入木三分。这‘白日依山尽’要用白银镏字，体现这‘白’字，‘黄河入海流’自然……”


一名游侠儿抢着道：“用黄金镏字。”郑奇道：“不错。如此方能存之长久，不怕日晒雨淋。”那些游侠儿大喜，欣然而去。


老叫花子早被终南道人杀了个落花流水，让出位置，在旁看唐宁写字，对唐宁道：“小举人怎么真的给这帮纨绔题什么字。”郑奇笑道：“嬴前辈再想想。”


老叫花子想不出。老疯头却已想到，笑道：“白银日依山尽，黄金河入海流。”


老叫花子哈哈大笑。老疯头道：“这些少年果然是金银外表草木肚肠，唐公子劝勉他们更上一层楼，用心良苦。”


郑奇笑道：“前辈低声，小心被人听闻。其实这里尚有二字最绝，便是‘欲穷’二字，这银山金海，只要‘欲穷’，没有做不到的。”


然则未过一刻，那学宫同窗又来道：“实在烦劳唐兄，那教坊见唐兄为游侠会题字，也想求取墨宝。”


唐宁不豫道：“教坊又非江湖门派，怎不找那王孙公子文人墨客题字？”


那人道：“那刘十五娘道，长安三教坊，除蓬莱宫外教坊已废，光宅坊右教坊与延政坊左教坊皆在，右教坊善歌而左教坊善舞。她们得公孙大娘所传，善舞剑器，也算江湖一门，请唐兄为她们题一‘剑器门’。”


唐宁哑然。郑奇道：“剑器门一向不大行走江湖，多与贵游侠会来往，应由游侠会才俊题字。牧之既曾为游侠会首，又为当今少年文坛第一人，此字当由牧之来题最妥。”


唐宁笑道：“正是，正是。”那人搔头道：“果然如此，回长安后我便去寻牧之。”边走边搔头。


唐宁长吁一口气：“多谢郑兄弟解围。”


韦玉筝笑道：“梨园传唱，最是能流芳千古，你这么拒却，将来无人知你唐宁了。”


唐宁长叹一声道：“我若能写得一篇李贺的《李凭箜篌引》、杜牧的《阿房宫赋》，便无梨园传唱，一般会流芳千古，可惜至今无佳作，连个二流也算不上。”


韦玉筝轻轻道：“对于我，有一句‘对面东风不解愁’便足矣。”当年唐宁又到成都，韦玉筝留在杭州，唐宁曾做诗相寄“望江楼上望江流，对面东风不解愁。万点相思逐水去，一分可有到杭州？”


韦玉筝心道：“可是凤儿孤苦伶仃，竟为了成全我不知所踪，我托书记门寻找，却不知能不能找得到。找到了……找到了……又怎么办？”


唐宁见各门各派聚在一起，却毫无组织，反不如当年长安剑宫安排有序，便和胖大道士提起。胖大道士、少林掌门与云阳道人都是整日修道参禅之人，组织非其所长，只有老叫花子与老疯头谙于此道，杨投自告奋勇作“书记”之职，记录誊写。


不多时将各门派帮会按序划分，闪开中央空地，分处一圈，也无些许讲求，各自席地而坐。众门派见少林太乙等名门也一般的与众平起平坐，一视同仁，更加心悦诚服。


胖大道士首先开言，感谢这次千里驰援的江湖同道：“幸赖江湖朋友仗义相助，太乙门不曾被灭，今后江湖朋友有事，太乙门也一定倾力相助。”


两河江湖人士此次义助太乙门，其中数十位豪客死伤。有人朗吟道：“燕南壮士吴门豪，筑中置铅鱼隐刀。感君恩重许君命，太山一掷轻鸿毛。”这是李白的《结袜子》，称颂春秋战国时刺客高渐离和专诸，那些教坊乐伎及时配乐。


少林掌门合十道：“数十年来，江湖恩怨纠缠不清，乃在于并无明确的善恶是非标准、侠义规范，人人抱门户之见，积怨成仇，以致连年仇杀不断。”


老叫花子道：“广观老和尚确实一语中的。江湖人大多脾气都是直肠子，任性而为，这大义小义可就说不清了，究竟怎样方是江湖正道？”


有人呼道：“存亡继绝，锄强扶弱，赏善罚恶，便是正道。”


老疯头笑道：“然则善恶又如何区分？”那人道：“杀人越货，欺凌不会武功之人，便是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助孤寡妇孺，便是善。”


老疯头点头笑道：“不错。此不过为小善小恶，却非大是大非。”


那人道：“以前辈之见，何为大是大非？”


老疯头道：“外寇入侵，逆贼作乱，应挺身而出，消兵祸、安黎民，当为大是。”一时琴笛声起，《塞下曲》过又奏《从军行》，被老疯头挥手止住。


那人点头称是。又有人呼道：“隋末群雄并起，反叛朝廷，如何要称瓦岗寨等认为义军，而不称逆贼？”


青龙帮中程虎等人一阵鼓噪，被罗坚止住。


老疯头道：“邦无道，揭竿而起，重整乾坤，自当是大义。不过同是绿林，纵兵抢掠百姓便是乱匪，军纪严明、重信保民便是义军。”他进士出身，自然更重家国君臣大义。


老叫花子见唐宁一直不言语，笑道：“小举人，你也讲几句啊。”


唐宁道：“众位前辈面前，哪容晚辈信口雌黄？”老叫花子笑道：“你少客气了，当年在河北道上不是讲得很好嘛，有话便讲。”


唐宁道：“晚辈十二年前曾见识长安剑宫组织的骊山大会，感觉江湖纷乱，确须整肃。而江湖之‘称谓’便须斟酌，以大多数习武者之想法，所谓江湖，便是武学门派、游侠剑客，但文人商贾、卜辞百戏多有称江湖者，却与此‘江湖’不同，混淆其义。”众人频频点头。


老叫花子道：“有道理，以你看不称‘江湖’却称什么？”


唐宁向老疯头道：“前辈博学，这称谓还须前辈拟来。”


老疯头道：“世间三百六十行，分工不同，统称江湖，此为大江湖。这习武之人算作一行，是小江湖，却须另拟名字，便应带个‘武’字。这医者称杏林，士子称士林，莫若便称武林。”众人叫好。


唐宁道：“既然武林从江湖中列出，那么那些不会武功的江湖门派便应不属武林。”他讲话自然客气，侠书记杨投也脸上挂不住，堆笑道：“敝门虽说不会武功，但所作所为无不与武林相关，还请忝列其中。再讲书记门记录侠隐之事，立场要公，一旦弟子习武，便存门户之见，难免偏私，说不定还卷入门派恩怨，这也是有不得已之苦衷啊。”


唐宁道：“杨掌门编撰《侠隐记》，固然是为人扬名，却不经亲见、只以耳闻，其中多少虚假，还请杨掌门注意。”杨投热汗直流，陪笑道：“那是，那是。唐大侠直中敝门痼疾，在下一定改过，一定改过。”


老叫花子讨来杨投的《侠隐记》稍加翻阅，便交与胖大道士、少林掌门、终南道人与云阳道人传阅，哈哈大笑道：“老叫花子左右不过是个讨饭的叫花子头，也不识多少字，有些文绉绉的话还看不大明白，不过好像照你书中这样写，老叫花子早已成仙，不用吃饭了。”


胖大道士也是哈哈大笑道：“杨掌门真够抬举，老道士早已修成神仙，来骊山大会是现灵来了。”


杨投面红过耳，只是不绝陪笑，心里却暗暗生疼，这丐帮帮主太乙掌门讲书中不实，今后这书可就不大受欢迎了，维持这庞大的书记门所需可就大有问题了。


唐宁道：“杨掌门若能去虚存实，介绍些行走武林的规矩礼节，只怕这书还流传得久些。”杨投眼睛一亮，连忙没口子感谢。


唐宁道：“然则那些金保门、卜卦赌博商贾之流，与武学丝毫无瓜葛，似乎不宜再列武林门派中，只算作江湖门派吧。”


那些第一次到过骊山大会的人大声附和，将金保门、借机生财卖书卖剑的商贾以及百戏轰了去。“神算子”王清眼见无趣，也灰溜溜去了。其中会武之人虽留下，身份也不同，只能以个人身份算作武林散客。


长安游侠会却坚不肯去，出示唐宁题字，众人也弄不明白唐宁因何为之题字。那游侠会首领拔剑舞动几下道：“谁说我游侠会不会武？”看那少年确还会些武功，虽然不高，总与关山月之类不同。那教坊乐伎更奏《少年行》相和。


有人耻笑道：“纨绔游侠儿，不过学几日花拳绣腿，充入羽林神策军中欺压良善，算什么武林门派？”


那游侠会首领忿然道：“便是当年李白王维等也与我游侠会交厚，我游侠会中也出过多人战死边关，怎不算武林门派？”


那人呼道：“然则游侠会中日日斗鸡走狗之辈，只怕十有七八。”


那游侠会首领道：“黑道中人还吃喝嫖赌，杀人越货。我等斗鸡走狗，乃是情趣，自得其乐，与他人无害，关你何为？再说武林之中，武功高下有别，难不成也设一学堂，分级应试？那是武举，不是武林。比如围棋一道，总不成入了九品才算弈林中人。读书人识得三字便可作为童子，自然会些许武功便可算作武林中人。”


那人却辩他不过，转而道：“那乐伎总不算武林中人，教坊总不是武林门派。”


那乐伎中刘十五娘道：“教坊自然不是武林门派，但我等是公孙大娘传人，这‘剑器门’也是武林一门。”


江潮忿然道：“老夫才是公孙大娘三传弟子，尔等歌伎会什么武。”


刘十五娘反诘道：“梨园子弟日日练功，怎不会武。我们倒比比看，谁的剑器舞地道。”把剑舞起，端的是姿式优美，加上配乐，四周喝彩。这些乐伎练舞剑，多少也打下功夫根基，与那些毫无功夫之人不同，只不过用来表演，不是用来拚杀。


江潮气得直吹胡子。


唐宁道：“既然如此，留下亦可。只是在武林言武林，诸位莫再笙歌乐舞，须遵武林规矩。”那刘十五娘妩媚一笑道：“好啊。”果然收拾乐器。


老叫花子笑道：“小举人还真行啊，你这弄出一个‘武林’来，立刻大家耳根子清静许多。”


唐宁道：“然而武林之中，也是三教九流，确需一个共同的准则，还要各位前辈共商。”


杨投道：“在下愿为整理。”唐宁笑道：“杨掌门此举正是掌书记之职。”


少林掌门广观道：“阿弥陀佛，佛要人向善，我等做事皆从我佛慈悲为怀，但求与人无争。”


郑奇笑道：“阿弥陀佛，何以广慈广应大师亦出手参战。”郑奇师父佛光乃是密宗，少林是禅宗，郑奇倒看老和尚如何做答。


广观道：“我佛如来亦做狮子吼，镇恶便是为善。”


老疯头道：“儒道佛三家经义不同，所同者皆教人向善。义者公正合宜也，然与时俱变，所不变者天理人情。亲亲，长长，幼幼。”


众人大多听不懂，老疯头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便有人叫道：“大家都这么亲亲、长长、幼幼，那天下自然一团和气，大家还用得着习武么？”唐宁一看，居然又是那“金刀勇六郎”。


果然立即有人嘲讽道：“正因为有人冒失闯祸，所以有人出手阻止。”


老疯头却道：“这位兄台所言不无道理。己所欲之，施之与人，这自然难了一些，非圣贤不能为。能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与人也是难得了。人心不齐，自然有人行恶，有人闯祸，这便需要规则约束赏罚。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这武林也应仿律法弄它几条规则。”


众人连声叫好，又有人问道：“那么这武林律又由谁来执行，是否要选盟主？”


有数十家门派便纷纷推少林为盟主，广观道：“出家人非不得已，不愿多问俗事。”


又有许多门派推举太乙门，胖大道士呵呵一笑道：“武林既有许多恩怨，除却一些善恶分明、正邪不两立之事外，只怕更多的是各守门户之见。门户有门户之私，联盟也有联盟之私，有私必然害公，有这联盟做什么，大家只以公认的律令规则为准。”


当年长安剑宫何尝不是讲“维护公义、赏善罚恶”，最终却是扩张势力、欲霸江湖，直至干预朝政、翦灭同道。而今少林与太乙门皆不愿做什么盟主，场中各门派更加心悦诚服。


然而又由何人来执这武林律令，老疯头笑道：“何以为侠？路见不平，便须拔刀相助，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不管，一定要等什么盟主来抉择？自然人人皆是执这‘武林律’者。”


众人轰然叫好。老疯头这些年漫游天下，过惯了自由自在的游侠生活，也明白儒者循于礼，道者循于道，僧者循于佛法，那侠者便应循于“义”，大家聚此讨论的便是何为这“义”字。


一人有一种“义”，万人就有万种“义”，要人人认可自然很难，除却前面达成笼统共识外，众口驳杂，确实难调。


如武林门派参与政事一节，少林太乙等门派的意见是门下子弟各凭造化，决不以门规制约军政，漕帮江潮与太行派李胜默不作声。唐宁道：“江帮主不见三河帮与武灵门的结局么？”


江潮默然半晌道：“好，江潮这条老命是唐少侠与嬴帮主诸位救的，在下便听你们之言，不以帮规参与徐州汴梁军政。”


老叫花子道：“你漕帮每日里看着大把的米粮还不知足么，叫花子们可眼馋的紧。”


江潮哈哈大笑道：“嬴帮主讲的是，我漕帮安心守着这条运河，过那富足安乐日子便好，何必无事惹火上身，难不成我还想做皇帝？”


西山神偷安子玉苦着脸不做声，郑奇走过去拍拍他肩膀道：“安子玉，不需烦恼，小偷小摸无伤大雅，你这次盗取密令，大是侠义之举，让杨掌门在《侠隐记》里写上一篇，也算得大侠了，可与红线盗盒齐名。”


唐宁微微一笑，原来西山神偷又到长安行窃，竟偷到韩公文府上，韩公文早已从郑奇那里得知他一胞三胎的秘密，悄悄布置，将三人一并拿下。其时韩公文已官升三品，娶了陈莺为二夫人，陈莺回剑宫探望师兄妹时，得悉了长安剑宫有意与太乙门作对。


韩公文早对剑宫作为不满，便通知胖大道士，安排安子玉盗了成颀身上的密令。


胖大道士早已知晓剑宫动作，已通知各地弟子集结太乙宫，看见密令急通知华山派与丐帮长安分舵增援。不想成颀丢了密令，怕掌门责罚，一不作二不休假传掌门口令，要长安剑宫立即攻打太乙门。


双方皆是仓促应战，幸好老叫花子见机快，见剑宫在扬州一动手便疾驰长安，分派弟子邀集同道，他赶到长安时太乙门已被围困两日。


此刻安子玉被郑奇封作“大侠”，欣欣然十分得意，杨投最是尴尬。


众人七嘴八舌，开始议论如何方为侠义正道的规矩，意见可谓五花八门。书记门数十女弟子飞快记录，交与杨投，杨投再逐一向少林掌门等讲来。


众人议论良久，方能就一条达成共识，比如比武切磋须点到为止，如果确实危险，改由木剑对决等。至于一定是一对一决斗，还是可以两人夹攻一人，最终也觉难以规定，干脆放弃。后来又定出几条不杀不会武功之人、不杀妇孺等等，属十恶不赦之条，若犯此律，人人得而诛之等等。至于武林中人相见，平辈之间与长幼之间的礼节规矩，也作了一些规定。


此次所来，自然也少不了黑道人物，便有人冷笑道：“难不成这武林便只有白道规矩？”


一些白道人士便群起而舌战之，有人想到动手，老叫花子止住道：“这位老兄说得有道理，这武林自然离不开你们黑道了。这黑道也须有黑道的规矩。”


那些山寨绿林便推举一人来与众人商议，协商下来便有劫镖时车夫统一下蹲抱头，黑道不伤车夫，不论那方认输后对方不得再扣押或加害，黑道不攻打镖局，白道也不助官军进剿山寨，大家各凭本事吃饭。


唐宁原本十分不解，黑白两道应是水火不容，怎能与黑道妥协。老疯头道：“自古及今，乃至今后，黑道总是有的，黑白两道间订立规范，便可减少许多仇怨。”唐宁这才点头。


韦玉筝想起那大盗云外峰，不禁又心中打颤，向唐宁低语。唐宁便向那黑道之人道：“若有采花、使毒之流又当如何？”


那黑道之人昂然道：“采花之流我黑道也鄙薄其为人，使毒更是小人，我黑道虽用暗器，也不肯使毒，遇到这等小人，我黑道愿与白道一起将他翦除。”众黑道轰然叫好。


曾参与那日灭长安剑宫的一人道：“那日南诏的秦宁却在长安剑宫的老五身上用了蛊毒，这又怎么讲？”


唐宁道：“那长安剑宫的老五杀了秦公子的师父，更残害无辜妇孺，便犯了十恶不赦之条，人人得而诛之。秦公子不取他性命，只下了对人身无害之蛊，只是控制他今后不得犯恶，于公是利。便算对那老五算是害，也属两害相较取其轻，事急从权耳。”众人点头。


安子玉扭扭捏捏道：“那么我算白道还是黑道？”


白道中众人道：“偷盗自然是黑道了。”谁知那些黑道大声抗议：“我等打劫财物，也是明刀明枪、光明磊落，这偷儿没得玷污了我们的名声。”


韦玉筝嗤的一声笑，这边老叫花子、老疯头等人皆被逗得发笑。郑奇更是大笑，对安子玉道：“安子玉，这黑白两道皆不要你，你只好算作灰道了。”


安子玉大是不服：“当年平原君门下食客三千，出函谷关还要鸡鸣狗盗，便是那信陵君窃符救赵，不一样是偷么？”


唐宁笑道：“郑公子不是已经封你为大侠了么，也算是盗侠吧。”安子玉这才欣然作罢。


白道中又有人呼道：“这黑道时常使蒙汗药迷香，手法下流，应与禁止。”众黑道纷纷喝骂，哪肯让步。


白道中便有人骂道：“尔等作奸犯科，竟然如此嚣张。”


黑道中有一人回骂道：“少来，老子他妈的虽然劫道，但劫的都是富人，有时高兴了还周济周济乡亲，比那些盘剥奴婢佣工佃户的假白道好多了。来之前在皖口遇见李涉博士，老子便不抢他的东西，只讨他一首诗。那诗作得好，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他时不用逃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众黑道轰然叫好。


那黑道中人道：“世上无我黑道，又要你白道作甚，我黑道才是你白道的衣食父母。大家乃是阴阳相生相克、共依共存，你白道也莫做到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地步。”看来黑道中也大有人才。


那黑道中人又道：“你白道强将采花、滥杀、偷盗、下毒等等，硬与我绿林豪客并作黑道，我等不多计较也便罢了。这蒙汗药迷香又不伤人身体，迷倒了省得刀枪伤人，你若有本领尽可破解，你白道不一样用计谋暗器么，只要不残害人身，大家斗心斗智，各凭本事。”


“翩翩书记”杨投虽然肥胖，手却极是灵活，写得一笔好字，没多久便将一些律条写就，与胖大道士等看过，不厌其烦亲到各门派帮会山寨与众人相看。


一人道：“杨掌门，这律条太多，俺一时三刻也记不住，不知能不能给俺抄上一份。”


杨投笑道：“适才众位未听见么，这律令自然要抄在《侠隐记》中。”


有人便道：“你这《侠隐记》里许多不实，那中条三友分明是欺世盗名之辈，你竟将他们列在‘神人篇’里。”


杨投嘿嘿笑道：“这中条三友是大奸之辈，足以欺天下，被欺的又何止是我杨某一人，我这《侠隐记》其他应算真实。”


那人道：“难说得紧。再说这种分法，大有问题。‘神人篇’写的神乎天外，结果今日太乙掌门、嬴帮主皆是可亲之人，功夫自然是极高了，却得以亲见，不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


杨投道：“‘神龙见首不见尾’指的是功夫高不可攀，谁写见不到人，你怎的不懂文学。”


那人无言以对。另一人道：“杨掌门这《侠隐记》中，以神人、上人、中人区分，想要查将起来，实在不便。”


杨投抚颔道：“这确是个问题。”


那人道：“适才唐大侠讲那安子玉是盗侠，确是一条办法。不若按人身份划分，既易于查寻，又得简明评价。”


杨投道：“好办法。这……不若分为僧、道、官、商、工、渔、樵、耕、读、隐，不在此列，加一杂。”


那人道：“如此甚好。比如太乙掌门，便是道侠。”


另一人道：“这渔樵耕读工商杂会武功者，大半便是隐侠了。何必重复？”


杨投道：“这却也是，但尚有不属此类，比如隐居做道士僧侣，如何称呼？”


那人道：“那便称道隐侠，僧隐侠。”


郑奇如今年纪已有二十六七岁，依旧贪玩，跟在后面，笑道：“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莫不成做官的称官隐侠？”


那人道：“如何不可，依我看，隐与不隐最是重要，是一种分法，官与僧道等是另一种分法，需要同列。”


郑奇笑道：“除此之外，还有文武两种，莫不称再加文武分类？”


那人道：“侠以武犯禁，侠自然是武侠。”


郑奇笑道：“不然，不然。侠者侠义也，与武功高低无关。武功高，他只做坏事，不做好事，称不得侠。没有武功，作了侠义之事，自然也是侠了。”


唐宁与韦玉筝、丁云都跟在后面，嘻嘻而笑。


那人道：“没有武功，能做什么侠义之事？”


唐宁道：“裴度相公当国家危难，挺身而出，遭刺客重伤而不改初衷，出将入相，平淮西、定平卢，诛逆贼，惠苍生，四朝安危系于一身，算不算得侠？”


那人道：“如此说来，或许也算得。”


唐宁道：“不但是侠，才是真正的大侠。韩愈侍郎冒死谏佛骨，在河北成德面对王庭凑的兵刃慷慨陈辞，使王庭凑俯首称罪，大义凛然，算不算得侠？”


那人只得道：“算。”唐宁又道：“白居易学士以新乐府为百姓疾呼，不畏权贵，在杭州三年，俸禄分文不取，留与杭州百姓，算不算得侠？”


那人只得道：“算得，算得。”


唐宁道：“九死无悔，临危不惧，为民请命，散财济民，便是会武之人有几人可以做得到？侠义者本是一股浩然正气，并非有了武功才有侠气。”


郑奇嘻嘻笑道：“我道如何？”


侠书记杨投道：“如此来讲，又须有文武两种分法，那么这《侠隐记》所涉便不限在武林了。那么太乙掌门便是道武侠。”


那人点头道：“裴度相公、白学士、韩侍郎便是官文侠，那老先生便是官文武隐侠。”他指的是老疯头。


侠书记杨投道：“然也。不过如此一来，记不胜记。那文侠之事正史典籍多载，还有诗歌传颂，我这里还是只记会武之侠吧。唐大侠举人出身，武功一流，曾经从军，还在苏杭州府供职，也算是官，如今又辞官为隐，又与太乙门有故，应称作官文武道隐侠。”正大拍唐宁马屁，一扭头已不见唐宁。


唐宁已随胖大道士等人离去，那杨投仍在与人议论何人为官隐武侠，何人为僧武侠，准备再发最新的《侠隐记》，旁注“武林”二字，再引取唐宁的一首诗：丈夫横行兮长歌，志未酬兮奈何。放形迹兮山野，逸精魂兮搏天河。


（全文完）

附录 南游别记


蜀道之上，清风明月两峡，一面是绝壁千仞，一面是深涧急流，凭空一条栈道高出嘉陵江面数十丈，走上去颤颤悠悠。


一对老年夫妇相互掺扶着，小心翼翼走路，衣衫褴褛，曲背弯腰，白发凌乱被江风吹起，更增心酸。


忽觉这栈道抖得厉害，老夫妇一阵头晕，忙扶山壁靠立，见身后跟着一副四抬小轿，四名轿夫趾高气昂，脚下却是整齐划一。


轿旁尚有一位管家模样的瘦子，口中骂骂咧咧：“好狗不挡道，挡道是老狗。”四名轿夫哄然大笑。


老夫妇耳背，未听明白，看神情也知不是好话，只得忍了。


那四名轿夫经过老夫妇身旁，忽然喊一号子，脚下齐齐用力将栈道抖将起来，老夫妇更加头晕，眼前都是晃晃悠悠，看着这乘祸害人的小轿过去，似乎又过去一位二十多岁的白衣少年，还回头来一笑。


这乘轿行了大约五六里路，轿夫有些乏力，下脚也不再整齐，却觉得这栈道抖的反加厉害，初时倒也还好，再行下去，怎的这般不顺，落脚时不是栈道忽然下沉便是比意想的要高，这般深一脚浅一脚，好不难受。


轿中人骂道：“阿福、阿财，不会走路了？仔细你们的狗腿。”


阿福苦笑道：“老爷，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这路不平。”


轿中人掀帘看一眼，骂道：“放屁，这路哪里不平了。”


管家陪笑道：“老爷，也不知怎的，明明路平，他今天抖的就是不大对头，哎哟。”正顾说话，不妨脚下一空，闪了一下，另一只脚下又一抖，站立不稳，摔了一跤。


身后有人笑道：“好狗不挡道，挡道是瘦狗。”


六个人回头，见一位白衣少年笑嘻嘻跟在轿后，听他说话分明是刚才听见了管家骂那老夫妇的话。


管家爬起身来，骂道：“臭小子，你骂谁？”


那少年嘻嘻笑道：“我骂瘦狗。”


管家大怒：“臭小子，找揍。”挥拳便打。


那少年也不避闪，脚下点两点，栈道登时猛抖，管家站立不稳，又摔在地上，哎哟又是一声。


他这一声声音还是低的，还有一声更高，原来那四名轿夫站立不稳，将轿中人摔了出来，却是个胖子。


那少年嘻嘻笑道：“好狗不挡道，挡道是胖狗。”笑声中急行而去。


这少年一路急行，过利州不入，径朝剑门关而去，口中念念叨叨，竟是一句“剑门天下壮”。看他一副急不可耐之相，倒似剑门关长了脚，迟些便跑走了不成。


愈行愈高，古柏森森遮挡夏日，粗可合抱，绵延数十里。再行十里，四面无数峰岭围环，白云缥缈，大小剑山如刀削斧劈般对立，居中一道军寨扼守险地，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少年站在大路之中，双臂环抱，打量这剑门关，半晌点点头：“有点意思。”过半晌又点点头：“有意思。”


军寨中兵士已注意他许久，见他一副模样，却像是来挑衅的，当即呼道：“兀那少年，可要过关？”


那少年嘿嘿笑道：“自然要过。”走上前去。


两名兵士拦在路口：“来者何人？可有官凭？”


那少年笑道：“这太平时节，要官凭做什么？”


那兵士道：“这么讲是没有了？”


那少年两手一摊。


那两名兵士互望一眼，居然一脸笑意，点头对那少年道：“没有好，没有就好。”


那少年也笑道：“没有也能过？”兵士道：“能过。”那少年抬脚便要过关。


那兵士急忙伸臂拦住：“哎……官凭。”


那少年道：“不是没有么。”


那兵士笑道：“没有官凭，那么……”右手伸出，五指大动，便是要东西了。


那少年自然晓得他是要钱，偏偏装作糊涂：“没官凭。”


那兵士嘿嘿一笑：“自然不是要官凭，是要那个了。”


那少年依旧道：“哪个？”


兵士气不打一处来，板下脸道：“别装蒜，银钱。”


那少年笑嘻嘻道：“原来要银钱，银钱么倒也有，不过这过关不是要官凭么？银钱比官凭大么？”


那兵士笑道：“我看你也是读书人吧，怎不知皇上都要向孔圣人磕头，官是皇上家的，孔方兄是圣人家的，自然是孔方兄大了。”


那少年哈哈一笑：“原来这么个大法。”左掏右掏，掏出一枚铜钱，笑道：“孔方兄啊孔方兄，今日我才知道你有多大。”将那枚铜钱郑郑重重放到兵士手里。


那兵士道：“一两银子。”看这少年虽着白衣，无职无品，衣上却绣着金线，自然是个有钱的主。


那少年笑道：“奇怪也，银子又不姓孔，自然没有官凭大了，这可不行，还是这孔方兄大。”


那兵士不禁恚怒：“少罗嗦，不想过关就别给钱。”


那少年道：“哪里哪里，钱不是已经给了么。”


那兵士怒道：“这才一钱，要给千钱。”


那少年笑道：“孔方兄不是大么？怎么一个还不够。”


那兵士也拿他无可奈何，不再饶舌，冷笑道：“你给还是不给？”


那少年掏出一锭银子，足有六七两，拿在那两名兵士眼前晃来晃去，笑道：“给又如何，不给又如何？”


那兵士嘿嘿笑道：“好说，给了便过关，不给么就请你从别的关卡过了。”此处向东百里可走阆中道，向西更不得了，要走阴平古道。


那少年故作为难：“这哪里来得及？还是走剑门关的好。”见那兵士一脸得意，陪笑道：“这样吧，十钱如何？”


那兵士怒道：“岂有此理，千钱。”那少年道：“十钱。”


旁边一名兵士看的不耐，呼道：“我看，八百算喽。”


那少年嬉笑道：“二十钱。进长安城也不过这么多。”


那兵士哼道：“长安算什么？它有那么多门，这里只有一条路。”


那少年一拍脑袋：“我倒忘了，蜀道难么，‘噫吁唏，危乎高哉。’”


两兵士听他背的是李白的《蜀道难》，大有得色，这兵士读书虽少，但职守剑门关，《蜀道难》却要人人会背诵，不然如何和人讨价还价，却听那少年道：“‘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登时脸如寒冰，道：“好小子，大爷就是豺狼，三千钱，给就过，不给就别过。”


那少年笑道：“我既不给，也要过。”


兵士冷笑道：“你想闯关不成？”


那少年道：“闯关虽然不难，不过打打杀杀，伤着你们就不好了。”


那两名兵士大怒，那少年却理也不理他们，自言自语道：“自古华山一条路，那是不错的，难不成剑门也只有一条路？”四下张望。


兵士嘿嘿笑道：“不错，剑门就是一条路，有本事你别从大爷这里过，变成鸟儿飞过去。”


那少年笑道：“好，好，正有此意。”一伸手，那兵士只觉臂弯一麻，手中的一枚铜钱又被那少年拿去。


那少年笑道：“我没过关，这可不能给你，好大的，比官凭大。”回身去了。


那兵士手臂依旧发麻不能动，骂道：“疯子。”另一名兵士摇摇头：“傻子。”


那少年有路不行，偏要看那剑门天下壮究竟如何，果真便无别途可以绕将过去？两下里张望，西面绝壁几无着力之处，只东面有一道山谷。那少年步入山谷，空谷幽涧，林木茂盛，野趣盎然，竟如世外桃源。


那少年又如何耐得清幽，当下牵葛拔藤，向山上攀去。林木之上，更立绝壁，高有十丈左右，那少年左右察看，寻一条石缝攀缘而上。方上得两丈，头顶上却有响动，抬头望时从山崖上吊下一人来。那人正在那少年上方，只望见一双脚踩在山崖上，灰尘石粒簌簌而下，那少年呼道：“小心崖下有人。”


那人迟疑一时，似乎略微吃惊，反而加快向下。崖上伸出一张人脸来，满是皱纹，白布缠头，喝道：“格老子的，哪里来的龟儿子，和老子抢东西啥。”


那少年见那人素不相识，开口却极是不逊，怒道：“格老子的，啥子个破东西也值得老子来抢。”他方进蜀境便有意学起蜀中方言，自然不象。


那人一听便知他不是蜀人，骂道：“北方乖娃儿，学啥子蜀中乡谈，老子来教你。”


那少年却哈哈一笑，改用官话道：“甚么破东西，看你这般小器。”


那人也改作官话道：“破东西？你小子不懂得金贵，又怎来抢？”他的官话比之那少年的川话一般差劲。


那少年听他两三次提到抢东西，却留上心，抬头望上行半丈处横里两尺多远有一棵灵芝。原来此人以为那少年也来采芝，而另一人急急而下，显然是想抢先摘到。


那少年本来不稀罕甚么灵芝，见那人如此不逊，却要教训他一番，当下加紧几步，抢在另一人前去摘灵芝。


崖上那人一声惨呼：“大爷，高抬贵手。”那少年停住手，笑道：“凭什么？”另一人已到那少年头顶两尺处，也抓紧绳索不敢再动，那少年见他一身灰褐色葛衣，也是白布缠头，相貌与崖上那人相似，只年纪轻一些。


崖上那人道：“大爷，你这顺手一拔，可就要全完了。”那少年笑道：“左右不过一支灵芝，有甚稀奇，拔便拔了。”崖上那人眼珠一转道：“是，是，是。大爷自然看不上，便留与我兄弟吧。”


那少年何等机灵，眼见此二人对此灵芝格外看重，一定别有隐情，嘿嘿一笑道：“我偏巧需要一支灵芝来玩耍，我看这至多不过十两银子，算你我都有份，我要这只盖子，其余留与你们兄弟，或者我全拿去，与你五两银子。”


崖上那人见瞒不得那少年，哀求道：“这灵芝千万不能掰断，大爷手下留情，我剑门二虎一定记着你的恩德。”


剑门二虎乃是剑门关一带的两兄弟，以采药为生，练就一身翻山越岭的好功夫，为人虽不算邪恶，但也一毛不拔，见死不救或者有之，帮助别人从未听闻，江湖名声一向不佳。


那少年却也听过，嘿嘿笑道：“原来是剑门二虎，贤昆仲的声名在下却也略知一二。”崖上那人哑然无语，头顶上那人却有些发急，从背后药篓中抽出一支药镰，这既是采药之工具，也是他的兵器。


那少年唰的一声，长剑已然亮出，喝道：“想动手么，只要我一剑下去，这支灵芝便立即变成三十六片。”他一剑下去最多可以斩成五六片，讲成三十六片自然是故意唬那剑门二虎。


剑门二虎见那少年年岁不大，也不相信他一剑可以斩成三十六片，但斩成两片自然不在话下，再不敢轻举妄动。那少年笑道：“这一支灵芝何以值得贤昆仲如此？”


剑门二虎见状，心道这龟儿子怎的如此精乖，只得以实情告知了。那崖上的大虎便道：“丁家剑的丁老爷重金向我兄弟求取灵芝，我兄弟二人翻山越岭，方看好这支灵芝，今日选好吉日来采，不想被大爷也发见了。”


那少年笑道：“我十年前便见到它了，也是算好吉日来采。”他听剑门大虎在言语中暗藏先见后见之语，便反唇相讥，一毫不肯吃亏。那大虎哼一声，也拿那少年无奈。


那少年笑道：“也罢，只要你实话讲来，说不得我一时听得有道理，便拱手相让也未可知。”大虎叹口气道：“若是寻常灵芝，那丁家有的是钱，药铺何处买不着，他要求的却是神芝。”


那少年道：“我看与药铺所售灵芝无二。”大虎道：“此芝却是一百二十种神芝之一，名唤独摇芝。”


那少年笑道：“毒药芝？谁人敢服。”大虎道：“哪里是毒药，是独角龙之独，摇扇子之摇，无风自动，十分难得。”


那少年道：“如今无风，它何以不动？”大虎道：“既是神芝，自然这摇也摇的讲求时辰。这独摇芝根大如斗，四周相隔一丈远有十二枚细子附绕，服食后可成神仙。”那少年道：“这四周山崖，何来一丈外细子。”大虎道：“正是在崖下寻见细子，才认出是独摇芝，这可是仙草啊。”


那少年啐道：“甚么可成神仙，你兄弟二人怎不自己服用，去做神仙？”大虎道：“我们德行浅薄，从不指望做啥子神仙。那丁老爷平素吃斋念佛，是方圆百里的善人，只有他才配用这神芝，福分不足吃了也没得用。”


那少年道：“吃斋念佛又不见得是善人。”大虎道：“丁老爷不单剑术高明，还常做善事，这才老来得了儿子，便是他那女娃儿也是武功又高，人又美貌，方圆百里称仙女的。”


那少年一听，登时留上了神：“那女娃儿多大了。”大虎道：“那女娃儿正当二十出头，早已名声在外，蜀中人称‘长相思’，公子竟未听闻？”


那少年听到有美女，便将灵芝抛到一旁，心里寻思怎生见识见识这甚么“长相思”，看看她怎生使人“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那少年微微思索，计上心来，道：“这灵芝我也有份，对不对？”拿剑在灵芝一旁比划几下。


剑门二虎吓得神魂不定，忙点头道：“有份有份。”那少年道：“如今取了灵芝可是便往丁家？”大虎点头称是。


那少年道：“既然如此，我便与贤昆仲一同到丁家送灵芝，倘若我一高兴，那酬金便全归贤昆仲。”剑门二虎心道这龟儿子哪有这等好心，不过如今灵芝在他剑下，得罪不起，便点头应允，盘算灵芝到手，便不理这龟儿子的岔。


那少年向旁挪开一点。那小虎下到他身旁，用药镰仔细将灵芝周围土石撬开，小心翼翼将灵芝连根取起，放入背篓，忽觉腰间一麻，已被那少年点中穴道，怒道：“你个龟儿子。”


那少年笑道：“这样放你上去，我岂不是傻瓜，劳烦令兄多出几分力气。”一手拉住小虎，一手攀住石缝，让大虎向上拉。


大虎心中“龟儿子”不知骂得千万声，也只得出力拉绳。方近崖顶，那少年喝道：“离得远些。”大虎只得依言走出数十步。那少年先攀上悬崖，才让大虎来将小虎拉上。


小虎穴道被点，直直的拉将上来，大虎道：“给我兄弟解穴。”那少年嘿嘿一笑，将药篓摘下，才为小虎解穴。小虎穴道一解，立即一掌拍来。


那少年向后纵开，笑道：“你若再乱动，我便一掌将这甚么神芝拍成八十八瓣。”那剑门二虎怒目相视，又无可奈何。那少年笑道：“那丁家却在何处，有劳贤昆仲带路。”剑门二虎心中“龟儿子”乱骂，却不敢得罪，只得在前带路。他兄弟二人采药为生，身手矫健，善行山路，却被那少年不住催促快行，想不到这龟儿子功夫不弱，直走得一夜依旧毫无疲态，更不敢轻举妄动。


那丁家却在绵州城里，好大一所宅院，守门家丁见到剑门二虎十分客气，呼道：“大爷，二爷，来的好快哟。”却将那少年挡住，问道：“这是大爷的弟子？”那少年道：“哪个是他弟子，这灵芝有我一半。”剑门二虎哼两声，算做默认。


那丁老爷闻得喜讯，笑逐颜开，忙忙迎出门来，却不见有什么美女。那少年不住张望，心道你剑门二虎敢骗你大爷，我立即让你灵芝开花。


那丁老爷年岁已六十开外，一脸福态，伸手便来取灵芝，那少年将药篓一闪，道声且慢。那丁老爷微微吃惊，对剑门二虎道：“这位是？”大虎苦笑一声道：“这位少侠是和在下兄弟一起采的这独摇芝。”那丁老爷忙拱手道：“幸会幸会，有劳有劳，少侠高姓大名？”


那少年道：“在下郑奇。这灵芝在下见有多时，昨日吉日正要去采，遇见剑门昆仲，听闻丁老爷需用，便算与他们一半，特送将来。”


他先用话头压住剑门二虎，二虎心中自然不胜恼恨，却不敢得罪，只得含含糊糊，唔唔两声。不想那郑奇道：“在下久仰丁老爷的声名，这灵芝么送与丁老爷也无妨。”


剑门二虎大急。郑奇道：“不过剑门昆仲也出了不少力，在百丈悬崖上垂吊五个时辰方采得来。”他将崖高时辰一下子夸大了十倍。


丁老爷笑道：“如此神草，自然采摘不易，酬金自然不能少了。”剑门二虎这才松一口气。


郑奇道：“在下年轻识浅，这灵芝的神异还是听剑门昆仲之言方才晓得。”剑门二虎脸上大增光彩，对那郑奇憎厌之情大消，忙将那独摇芝的好处讲得天花乱坠，引经据典，尤以葛洪《抱朴子》为详，殊不知那郑奇是暗下伏笔，将来这灵芝不灵可怪不得他了。


郑奇道：“不过在下与剑门昆仲素昧平生，只是初次相见，也不知两位是诚信之人，还是信口雌黄之辈。”


大虎急道：“我剑门二虎在蜀中也有小小名声，自然不会妄言。”心中暗骂：“格老子的，这龟儿子真够促狭，不知又玩啥子歪心思。”


郑奇道：“听贤昆仲讲起丁老爷行善乡里，惠及子女，想来贤昆仲一定是所言匪虚，果然如此，那一半在下便不取了。不过……”他将“女”字讲得格外重。


大虎仔细品味，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子是想见丁家大姑娘，转向丁老爷道：“这灵芝不单有道之人服用可以成仙，女子用之更增美丽。今日怎不见令爱？”


堂后一阵脆笑，飘进一个少女来，笑道：“是甚么仙草，我却要见识见识。”那少女便是丁云了。那郑奇见丁云双目如水，顾盼流波，肌肤胜雪，晶洁如玉，果然十分丽色，眼神便发直了，忙从药篓中捧出灵芝交与丁云。


丁云款款移步上前，纤腰微摆，人随香至，郑奇更加发痴，心道：“天人，天人。”丁云见他衣着华丽，眼光直视自己，十分无礼，显然是个纨绔子弟。


蜀中地气潮湿多雾，林多水好，最宜女子养颜，蜀女肤色多美。丁云在蜀中一带大有美名，自然是美女中之美女了，追逐者成百，这等纨绔子弟不知见过多少，心中冷笑一声，回身便走。郑奇忙呼一声：“丁小姐。”丁云回眸一笑，郑奇如痴如醉。


丁云有心让他出丑，笑道：“不知公子何事相呼？”郑奇道：“这灵芝可……可好？”此刻连话语皆讲不利索了。


丁云笑道：“灵芝自然是好的了。”语气中略含不屑，意思嘛这人便不怎么样了。


剑门二虎忙道：“既然姑娘讲好，那酬金……”丁老爷笑道：“好说。”吩咐家人取出百两黄金，剑门二虎两眼放光。大虎向郑奇道：“少侠，你看……”


郑奇本想挥手不取，转念一想这丁家说不上将成我岳家，却不能让他太吃亏了，笑道：“在下浪迹江湖，这金子么，却也看不上，便尽与贤昆仲吧。”剑门二虎大喜，伸手便取。郑奇道：“且慢。听闻贤昆仲也是江湖上一号人物，在下想既与二位有缘相识，便要尽点朋友之谊，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剑门二虎摸不着头脑，笑道：“少侠请讲。”


郑奇道：“听贤昆仲今日所谈这采芝之事，大开眼界，《神农经》甚么的，在下还见过，这葛洪的《抱朴子》便只是听闻了，想不到这采芝还有这许多讲究。甚么访芝要在三月九月，先要占卜吉日，进山又需六阴之日天方初晓，带好灵芝符，牵白狗抱白鸡包白盐，写山符，然后手执吴唐草入山。”这些话皆是剑门二虎方才向丁老爷讲的，自然他二人连连点头。


郑奇道：“然则在下根本不通此道，却也见到了神芝，莫非是别有仙缘。”剑门二虎又连连点头。郑奇道：“听贤昆仲道如果心不诚，未斋戒，言行污秽，德行浅薄，即使想尽方法，也得不到山神指点，寻不到神芝，这一回贤昆仲一定是精诚感天了。”大虎嘿嘿笑道：“自然，自然。”


郑奇心道你两个龟儿子要中圈套了还兀自做梦呢，道：“贤昆仲以采药为生，想来不会因得到百两黄金，便从此放弃营生，改作别途吧。”


大虎道：“偶然得财便以为成了富家翁，实在浅薄得紧，哪个能这个样子啥。”眼光却不时盯着那黄金，惟恐那金子会长脚走路。


郑奇点头道：“那么贤昆仲一定还要上山采灵药济苍生了。”二虎满脸堆笑着点头。


郑奇长叹一声道：“我与贤昆仲相处不足两日，便知二位是侠义之人，不过江湖中人却不知晓，还以为贤昆仲是那种只顾私利、一毛不拔之人。”二虎拍案怒道：“是哪个龟儿子讲的？”丁云听出郑奇话中有话，微微一笑，心道这小子还不全是草包纨绔。


郑奇道：“贤昆仲采灵药却一定要德行深厚，怎奈别人不知，所以在下想得一法，为贤昆仲正名。”看剑门二虎中小虎兀自茫然，只大虎有些生疑。郑奇笑道：“古时孟尝君手下有食客冯谖，能为他得到人心声名，在下也想效仿。”


丁老爷与丁云皆听得懂，微微点头，剑门二虎读书不多，哪知春秋故事，便道：“请讲。”


郑奇道：“若道这百两黄金，原有在下一半，在下情愿送与二位。”剑门二虎笑逐颜开，恭维几句，郑奇便道：“但想贤昆仲常需进山，德行最是重要，万一失了德行，今后进山再采不得神芝灵药。在下便想送金子与二位，不若送德行与二位。丁老爷素常好善布施，在下便将这五十两黄金让丁老爷散济孤贫，不过既然是送与贤昆仲，这五十两黄金自然是剑门二虎散财济贫了。”上前将黄金一分为二，剑门二虎欲哭无泪，两张脸拉得老长，强作笑容，那嘴角却无论如何提不上来。


丁云强忍笑容，转念一想这小子无缘无故凭啥子这五十两黄金不要，自然是讨好我们，再一想，自然是打我的主意了，心中冷笑两声，板起面孔。


丁老爷哈哈笑道：“好，好，难得剑门昆仲与这位郑少侠仗义疏财，明日我便捐与佛寺。”


郑奇道：“天下佛寺饶富，我看丁老爷还是捐与两河饥民吧。”丁老爷点头称是，丁云再向郑奇望一眼，心道这小子难道还真是有心行侠。


剑门二虎正在心痛，郑奇笑道：“贤昆仲面呈不满，莫非是嫌所捐过少，不曾尽心。那么依贤昆仲之意当捐几何？”


剑门二虎此刻已是心如刀绞，不知如何讲起。郑奇笑问：“再加十两？”一伸手又将十两黄金划到欲捐之列。


二虎火冒三丈，又不敢在丁家发作，怒火冲头只一瞬间，郑奇又问：“再加十两？”又是十两没了。总算大虎见机快，伸手取来两锭，忙放入怀中，另一锭已在郑奇手中，大虎苦笑道：“那便捐八十两吧。”


丁老爷拍案道：“好，剑门昆仲仗义疏财，感天动人，老朽再加一些银两，明日便捐与两河赈灾。”


剑门二虎侧目郑奇，恨不得将他撕碎，告辞出门，大虎咬牙切齿道：“兄弟，不收拾这小子，誓不为人。”小虎更是大骂。


送别剑门二虎，丁云已在厅中笑弯了腰。郑奇却磨磨蹭蹭，道：“在下初到蜀地，人地两生，还望丁老爷容留一宿。”


丁老爷道：“少侠仗义疏财，正是侠客行径，老朽略备薄宴，为少侠接风。”郑奇心花怒放道：“告扰了。”丁云心中冷笑，这小子不时拿眼光看我，不安好心，却要设法教训教训，让他知难而退。


从剑门关到绵州三百里路，郑奇与剑门二虎相互提防，走了一夜加四个时辰，都不敢打尖。郑奇早已饥肠辘辘，看见酒菜，早忍不住垂涎欲滴。


丁云笑吟吟亲自斟酒，郑奇飘然若仙，一口饮下，却是哭也哭不出来，这哪里是酒，分明便是白醋。却见丁云笑吟吟只作不知，又亲自挟菜与郑奇，那菜非咸即酸，郑奇心里雪亮，这是丁云捉弄自己。郑奇见丁云美颜如花，秀色可餐，咬咬牙将那菜就着美色吞下。


丁云笑道：“郑少侠是哪家名门子弟？”


郑奇忙道：“在下师父乃是长安大兴善寺的佛光。”丁老爷道：“原来是密宗高足。”丁云侧目不信，笑道：“郑少侠久行江湖，不知见过甚么大侠名宿。”


郑奇得意笑道：“若论在下见过的大侠名宿，却是不少，丐帮帮主、太乙门与华山派掌门在下皆曾见过。”


那丁老爷哦的一声坐直身子。丁云却心道这小子又在胡吹大气，这几位名宿皆是江湖中传奇人物，他一个纨绔怎会见过，但这几人丁云也未见过，自挑不出毛病，又道：“不知郑少侠何以谋生？”


郑奇道：“在下原本是禁军中一名将校，如今辞军不做了。”丁云更加认定他胡吹，丁老爷心中也生疑，口中客气道：“原来是位将军大人，失敬，失敬。不知将军府上何在？”


郑奇心道将来做了亲家，这家底终究要讲明的，便道：“家父曾任山南东道与横海节度使，而今赋闲在家。”


丁云冷笑一声，果然是个纨绔。丁老爷见是官宦人家，也不好得罪，亲自斟酒，这回却是真酒了。


郑奇腹中饿得久，只吃得几根有酸有咸之菜，如今几杯酒下肚，醺醺然有些酒意，便道在横海曾与平卢军作战。


丁云听他所言，自不信他看上去纨绔模样，居然上过沙场。


此时已经是大唐大和元年，元和年间的平卢之战距今已久，丁云当时只是孩童，根本不知这些事。丁老爷自然是知晓的，与他聊起当年平淮西与平卢的一些事情人物，却无纰漏。


郑奇道：“当初我父子立了功，不想与盐帮长老冲突，才调回京师，入宫做了侍卫。”那丁老爷已改口呼他“郑将军”，郑奇道：“我才不耐做他甚么将军，还是做个游侠自在。”


丁云心里冷笑一声，道：“不知郑少侠却做过甚么侠义壮举啊？”郑奇忙笑道：“总归不过是教训几个恶霸，壮举哪里谈得上。”


丁云道：“哦，原来这便是郑少侠的侠义大作，不知可有上得书记门的《侠隐记》？小女子曾在女校书那里拜读，似乎不曾见郑少侠大名，莫非一时走了眼？”


郑奇嘻笑道：“上得《侠隐记》，便不是少侠，成了大侠了。我唐大哥都未上去，我哪里上得去。”


丁云哪知他所言是糖是盐，微微冷笑。


郑奇急道：“我唐大哥其他事迹不讲，单讲东都事变，他与丐帮嬴帮主在洛南大战圆净，在长安擒得圆通，绝了李师道那厮祸害东都的阴谋，那自然是大侠。”丁云一件事也不知晓。


丁老爷却知当年有东都事变之事，自然不知详情，便向郑奇问道：“依郑将军所言，那唐大侠立了这许多功劳，自然是声名在外，如何这书记门也不知晓。”


郑奇道：“我唐大哥最不喜名利，他是举人出身，文武双全，见天下太平便游历江南，做漫游文人，如今却在苏州白学士府上。”


丁云心中一动道：“你口口声声唐大哥，却不知这位唐大侠名字如何称呼，多大年纪，怎生模样？”


郑奇道：“我唐大哥名唤唐宁，字安之，如今不到三十，风流俊朗，使一支箫剑，箫中藏剑，温文尔雅。”


丁云心道是了，笑道：“不知郑少侠与那位唐大侠如何相识。”


郑奇十分得意：“我与唐大哥自小同窗，相交莫逆，那是打八岁上开始的兄弟。”


丁云嫣然一笑，又挟菜与郑奇，这回却不再是咸酸之菜。郑奇心中比口中更甜，愈加讲起唐宁，讲话中带出“大嫂”来。


丁云身子一震，笑道：“唐大侠成家了么，那大嫂一定是女中豪杰了。”


郑奇笑道：“唐大哥这等人物，自然要仙女才配得上。”口中也无遮拦，讲起那唐宁与夫人韦玉筝翠华山奇遇，又怎生在陈仓道上偶遇，如今同在江南，如鸳鸯比翼。


丁云暗感失落，当年她在成都薛涛处曾遇见那唐宁。西川才女薛涛文名远播，时人称为“女校书”，也是书记门在西川的首席，专门纪录江湖有名的人事，与白居易常常诗赋唱和，便是唐宁往来送信，其时他尚未婚，薛涛有意为二人伐柯，被那唐宁婉拒，原来其时他已心有所属。


如今已是五年过去，这五年来丁云也偶到薛涛处，却不曾再遇到唐宁。不过郑奇既是唐宁的兄弟，丁云也对他高看，不再捉弄他了。


郑奇在丁家住得一宿，自然不愿便去，怎奈丁家父女并无留意，只得出门。才到绵江江畔，剑门二虎阻在道上。


郑奇笑道：“贤昆仲不去采药，留在绵州做甚么？”


大虎咬牙切齿道：“龟儿子，你成心与老子作对，今日就让你尝尝剑门二虎的厉害。”


郑奇笑道：“不就是出了点钱赈灾么，你那甚么灵芝值几个钱，二十两金子已然价高百倍了，依我看十两银子也不值。”


小虎大骂：“龟儿子臭屁，管啥子闲事，老子来教训你。”取出药镰便来钩郑奇。


郑奇笑道：“什么剑门二虎，左右不过两只野猫而已。”二虎咆哮而上，郑奇长剑出手，一剑便将二人迫开。


斗了一阵，两人药镰远不是郑奇对手，论翻山功夫剑门二虎当属一流，这兵刃只能算三流了，好在郑奇只是玩闹，不愿伤了他们。


大虎吼一声，甩出绳钩来，小虎也甩出绳钩，两人在山间以绳钩攀援，用力极准，此时一钩直钩郑奇脖颈，另一钩却钩他脚踝。


郑奇也未遇过这等怪异武功，一上一下对付起来有几分吃力，干脆奔入一片竹林，在竹林中绕来绕去。剑门二虎用绳钩钩他不着，又怕钩中了竹竿被郑奇砍断绳索，只在林边打转，用药镰又不是郑奇对手，又急又怒，破口大骂。郑奇又跳又闹，哈哈大笑。


丁云自郑奇走后，悄悄跟将出来，见郑奇被剑门二虎阻路相斗，听明白那灵芝未必是真的仙草，父亲怕是受了剑门二虎之欺，不由得心中着恼。


郑奇自在竹林中蹦跳，却似与剑门二虎捉迷藏，二虎无可奈何，只不绝大骂。丁云计上心来，走将出来呼道：“三位住手，我父有请。”


剑门二虎满脸戒备道：“丁老爷又唤我兄弟啥事。”


丁云道：“我父想起两河遥远，不知这金银如何送去赈灾，想请贤昆仲代送。”


剑门二虎大喜，向郑奇骂道：“龟儿子，你等着。”便来跟随丁云回丁家。


郑奇跳将出来，笑道：“不得了啊，送羊入虎口呀。”二虎回头怒道：“龟儿子胡说。”猛然腰间一麻，被丁云点中穴道。


丁云功夫所限，虽然点中了二虎穴道，却不知怎样才能将二人带回家去。解了穴道这二人自然跑了，说不上还要打起来，自己却不是对手，绑上么又太过分了。


郑奇笑道：“小姐可要在下帮忙？”丁云雅不愿让他帮忙，自己却又无善策，正在踌躇，郑奇已伸指在二虎上下身各点几下。二虎下身穴道被解，可以行走，上身却不能活动，向郑奇怒目而视。


郑奇笑道：“丁小姐请二位过府，又非坏事，两位何必作此苦相。请啊，请啊。”二虎只得迈步。


丁云见郑奇也相随而来，嗔道：“郑少侠跟来做啥子？”郑奇笑道：“丁老爷要成神仙，在下当然要一观。”丁云俏脸一板：“不敢当，郑少侠请去。”郑奇笑道：“在下若去，这二虎怎么办？”丁云道：“你道我丁家解不开穴么？”郑奇笑道：“自然不是。只是丁小姐一人请二虎回家，旁人看见，难免议论纷纷。”


丁云哼一声：“议论甚么？”郑奇道：“这个不能让这两只山猫听见。”到了丁云面前准备附耳。丁云一惊，以为他要轻薄，一个巴掌打来，郑奇不避不闪，等着消受美人玉掌。丁云掌将及他脸，却生生收住，板起脸道：“甚么话，不能明白讲。”


郑奇走开数步，招丁云过来，低声道：“丁小姐天仙美貌，押两只山猫回家，旁人还纷纷以为这两只山猫垂涎小姐美貌，才动了手。”


丁云羞怒道：“胡言乱语，你心中想什么，别人也想么。”讲出去自己脸却红了，万一郑奇反诘不曾对自己动心，岂不是大丢脸面。


郑奇嘻嬉笑道：“丁小姐这般美貌，我若不动心，那不是有病么？”丁云骂一声：“好不知羞。”想起唐宁对自己视若无睹，不由得叹口气道：“郑少侠，你怎没个正经。”郑奇笑道：“我又非和尚，装什么正经。”摇头晃脑，念声阿弥陀佛，学他师父模样。丁云忍俊不禁，想想他所言也不无道理，便应允他相随，只是想这家伙讲有人议论也便罢了，偏要加上一个“纷纷”。


郑奇心花怒放，跳入二虎中间，一手挽着一人道：“走啊，走啊，贤昆仲也尝尝丁家的美酒佳肴，保管滋味与别处不同。”丁云扑哧而笑。


到了丁家，丁老爷却面色不豫，向丁云斥道：“胡闹。成不成神仙要看自己造化，机缘不到，就是仙药吃了也没得用，现在你无故绑架二虎，作了恶事，更减了我的修行，这仙药也不灵了。”


郑奇心道：“天下有什么神仙妙药，不过自欺欺人罢了，这丁老爷却执迷不悟。”那丁老爷解开剑门二虎的穴道，拱手道：“小女得罪贤昆仲，还请海涵。”


小虎忿然，大虎却拉住他道：“算喽。”他知得罪不起丁家，恶狠狠瞪郑奇一眼，告辞而去。


丁云斜眼郑奇，见他毫无欲去之象，讥道：“郑少侠还有正事么？”郑奇嬉笑道：“那二虎说不得又在外面阻截，在下只有恳请丁老爷再容留几日。”丁云诘道：“你又不是打不过他二人。”


郑奇道：“大家本无冤仇，为钱财之事打斗不值得，左右不过将来我赔他们八十金便是，何必去结恶缘，减了德行。”他讲此话却正正经经，丁老爷听了点头。丁云嘟囔一句：“纨绔。”


郑奇居然恬然受用。丁云也无可奈何，次日又借机挤兑郑奇。


过了两日，郑奇便是脸皮再厚也住不下去了，只得拖拖沓沓的离去。


这日到了成都，信步而行，见蜀人嗜辣，当街围坐火锅，挥汗如雨。成都茶楼最多，蜀人聚得一起，大呼海喝，上论天文，下论地理，无所不谈，热闹还在长安天宝茶楼之上。又有人当街弈棋，行人也步履悠闲，满城无限闲适景象。长安人人奔走为政事，江南人人奔走为逐利，唯只这锦官城人人优哉游哉。蜀道艰难，蜀中人不大喜出川，更兼蜀中物产丰盛，生计无忧，人心思闲，只有官吏最愿不辞劳苦到蜀中来，西川成了宰相回翔之地，从此出了不少宰相。


郑奇自然不关心这里产不产宰相，只关心出不出美女，果见蜀女如玉，然之皆比不得丁云，心中更是难耐。


这日心中正在盘算，不觉走到望江楼来，想及唐宁曾在此赋诗，做小弟的怎能不亦步亦趋。


未及登楼，却见一女子正在井边汲水作笺，那女子五十多岁，风韵犹存，身着女冠服，不消说自是闻名天下的女校书薛涛了。


郑奇心中一动，想起丁云提及认识薛涛，如今大媒当前，岂可错过？


郑奇终究是贵门公子，自有办法，次日便带了一份重礼拜会薛涛。薛涛虽然不识他，但她是官伎出身，往来皆是官员文人，熟知政事，自然晓得曾是封疆大吏的郑权，如今他的公子来拜，总要以礼相待。


待得郑奇说明来意，薛涛笑道：“郑公子原来为的是那丁家妹子，这事却有些难处。那丁家妹子眼光可有些特别，富贵人家她却不要，定要有名的江湖侠客。这蜀中多少江湖人物前去提亲，她也是一个都看不上眼。公子虽出身望族，但……”


郑奇笑道：“晚辈也是江湖中人，晚辈师父乃长安大兴善寺的佛光禅师，晚辈自己也是长安剑宫的记名弟子。”


佛光已东渡扶桑，声名不著，长安剑宫却名声响亮，果然薛涛道：“曾听侠书记提及长安剑宫多青年才俊，既如此，洪度便为公子一试。”薛涛字洪度，以此自称。


郑奇心急如焚，等了一日，果然如隔三秋，好容易等到薛涛回来，自然急不可耐打探结果。


薛涛笑道：“洪度已然尽力。丁老爷意有所动，那丁家妹子原是不肯，总算看洪度薄面，给出个条件。”


郑奇急忙询问。薛涛道：“丁家妹子要公子在一月之内，在蜀中作几件侠义大事，起码能上得《侠隐记》剑南道的分册上。”


郑奇挠头道：“这个却难，便日日在路上逡巡，也未必能遇上这等事。”


薛涛笑道：“这等事果然是可遇而不可求。有一则故事专讲那游侠，有一人一心想要做游侠，便每日上街四处拉住行人，问别人有没有不平之事要他管，你想这种事情怎会日日有，人人有？便有也要先去报官去，凭甚么要他来管？好容易遇见两个人斗殴，他上去掺和半日，才知是人家兄弟二人喝醉了酒，怎么管得？”


郑奇点头：“是管不得。”


薛涛道：“寻了十来日，听说南村有数人为猛虎所食，便前去南村，那猛虎又不会等着他，早去的无踪。山深林大，他又不通虎的性情，追踪不着，便日日在村口坐等。等了日复一日，那虎毫无消息，这日刚打了一个盹，偏巧猛虎来了，自然作了猛虎的美餐。却是一个猎户路过，一箭将虎射杀。”


郑奇苦笑道：“如何不是？怎生才好？”脑中一转，道：“敢问女校书，不知这成都周围可有山寨匪窝，说不得只有拚着小命匹马挑山寨了。”


薛涛笑道：“这里平安富足，何来山寨，只有远处金沙江上的盘江洞与川东的柳家寨，不是已被你们长安剑宫平了么？”


郑奇叹气道：“可不是么？阎师兄也不知给我留下一个。”


薛涛不禁莞尔。


郑奇道：“没有山寨，难不成去招惹白道？那不是侠，反成了贼了，罢了罢了。”


薛涛见他垂头丧气，安慰道：“西川山川壮美，郑公子何不出游，这近处便有青城山，十分清幽。”


郑奇眼中一亮：“青城山，很好很好。”急急告辞出门，直奔青城山。


灌口距成都路程着实不近，郑奇匆匆急行，到了都江堰，不觉惊了。岷江自大山奔出，如狂飙呼啸而下，被分水鱼嘴一分为二，内江引灌川西，成就了这天府之国。


郑奇却无心游览灌口，直奔青城。青城山离都江堰却无多路，到得山麓丈人观，望见微云锁山，林木郁郁葱葱直上山顶，一望皆是青色。


日将近午，天色阴沉，蜀中常常大雾，连日连月，难得见一次阳光明媚，故有“蜀犬吠日”之说，讲蜀地的狗见到太阳，反当作奇异，狂吠不止，此虽笑谈，也可见蜀中云日之多。


山上却极清幽，除却道观林立，沿路少有人声，静时可听见自己心跳声。郑奇一心想找寻青城派的所在，却无所得。


大雾愈积愈浓，漫山填壑，不能望远，郑奇只得返身下山。却有道士在路边卖自制的箫笛。


唐宁箫剑最是郑奇仰慕，郑奇便道：“可有铜箫？”


那道士自然用心，道：“铜发金声，而竹有竹声，断不相同，公子不妨试吹。”郑奇把来试吹，果然金竹之声迥异，仅论箫声，却是竹声更胜。


郑奇刚刚买下，山上下来二人。


郑奇一见二人，登时笑嘻嘻的，那二人偏眼中喷火，不消说是剑门二虎了。


郑奇笑道：“贤昆仲不在剑门，怎生跑到人家青城山来偷灵药，不对啊，今日好像不是甚么吉日。”


小虎怒道：“龟儿子。”便要动手，大虎止住他，道：“龟儿子，前面的帐大爷还记着，今日你又要做啥子？”


郑奇心知你龟儿子打不过我，不敢动手还要死撑面子，嬉笑道：“你记着帐就最好不过了，千万莫忘了我送过你二位五十两金子，哦，改成送德行了。”


大虎也再忍不住，怒道：“你个先人板板，我剑门二虎和你势不两立。”持药镰便攻过来。


郑奇一错身，便闪到大虎身后，随手从药篓里抓了一吧，笑道：“哎哟不好，你这动了兵器，减了德行，这仙药可便不灵了。”又一脚踢开小虎的药镰，笑道：“剑门二猫，跑到青城偷药，早就没了德行，我看这药还是还给人家青城吧。”


二虎连连急攻，郑奇好整以暇，见那道士在旁笑吟吟的观战，笑道：“正好这位道长在此，我看二猫还是乖乖的给人家认个错，还给人家算喽。”


小虎怒道：“龟儿子胡说，这药又不是他家的。”


郑奇笑道：“这药长在青城山，自然是人家青城派的了。”


小虎鄙夷道：“青城派？”手下一缓，差些被郑奇踢中屁股。


大虎总算老成些，忙呼：“兄弟别讲话，小心着他道儿。”自知药镰不是人家对手，又甩出绳钩。


郑奇心道：“难不成我还真破不了你这破绳钩？”拔剑出来。


不料那二虎的绳钩还真有些门道，对付起来要兼顾上下，大是不适。如此远远的打，郑奇兵刃短，便只有抵挡，不能进攻了。况且雾大，周围地形不明，说不得旁边便是万丈深渊，躲避不易。


眼看十分被动，郑奇且战且退，不多时身后已是山崖，无法再退。


郑奇灵机一动，想起唐宁左箫右剑的招数，自己当时好玩也练了几下，如今或者可以派上用场，当即左手拔箫。


二虎怎见过这种招数，打起精神，过得数招，二虎嘿嘿一笑：“原来这小子蒙人，我道还真有两手分击的本领。”


郑奇当初练也只是好玩，未曾当真，此时自然破绽百出，左手不大灵动。


小虎看出便宜，原本大虎攻上他攻下，此时忽然也攻上盘。


郑奇急忙抵挡，小虎喊声“着”，绳钩缠住了郑奇左臂。


大虎急忙急攻，不让郑奇腾出右手去砍绳索，两下剑钩相交，绳钩乘势将长剑卷住。


二虎嘿嘿一笑，拉紧绳索，两下里相互绷紧，如今是在比拚内力了。


却见郑奇也是一笑。二虎正在诧异，大虎忽然手上一松，向后便倒，急忙稳住身子，心道这小子居然敢弃剑。


却见郑奇双手一扯。小虎腾空而起，他自然不肯丢了绳钩，一心要缠住郑奇，待到落下，只觉脚下一空。


原来落脚处乃是悬崖之外，雾中看不明白，小虎惨叫一声。


大虎也是一声惨叫，急取绳钩去缠小虎的绳钩，却哪里来得及。一钩落空，大虎红了眼便来砍郑奇。


郑奇正奋力立桩，难以躲避。眼见药镰便要砍到，大虎忽觉身后有人袭来，一回身见那道士站在了身后。


只听小虎呼道：“救命啊。”声音不远，却在脚下。


大虎顾不得那道士，急道：“兄弟，你在哪里。”


小虎喘吁吁道：“我……我吊着呢。”


大虎这才见郑奇紧抓着绳索，刚才不是道士阻拦，自己砍翻郑奇，便是连自己兄弟的命也葬送了。


郑奇嘿嘿一笑，双臂一震。小虎借力而上，虎吼一声，还要来打，大虎一把拦住，憋了半晌，对郑奇咕噜一声：“多谢。”带小虎下山去了。


那道士笑道：“阁下何门何派？因何而到青城？”


郑奇笑道：“什么门派，说来麻烦，不如不说。道长可是青城派的？”


那道士怪笑道：“青城派，嘿嘿，狗屁青城派。”


也未等郑奇再问，那道士道：“贫道无尘子，乃是上清派祖师。”


郑奇道：“上清派？不曾听闻。”


无尘子道：“便在山顶上清观。”


郑奇奇道：“青城山不是只有青城派么？”


无尘子嘿嘿笑道：“那是从前。这事还要从十二年前骊山大会说起。”


郑奇这可更奇了，骊山大会关青城派什么事？


无尘子道：“十二年前，长安剑宫派人送来拜贴，要我们参加大会。那白衣人只有十五六岁，是闯山上来的，青城派二代弟子中最大的也有四十多岁了，竟无一人能拦住他。我掌门师父恨铁不成钢，一下子就气死了，大家争做掌门，争来争去定不出掌门，骊山大会便去不成。”


郑奇心道：“乖乖，幸亏不曾说我是剑宫弟子。”


无尘子道：“当初师父对我们是不错的，每人执掌一个道观，哪知他死后大家谁也不服谁，大家各占一观，谁也不能代表青城山。贫道执掌上清观，便创立上清派，丈人观是丈人派，太清观是太清派。天师洞是天师派，虽然他们占了原先青城派的总堂，自称青城派，但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承认。就这样十二年大家比来比去，谁也不服谁。”


郑奇笑道：“十二年就这样比着？”心道怪不得青城派近些年没的名气，原来都把力气用到内讧上了。


无尘子道：“当年大家各学一样，如今谁也胜不了谁，斗了十年，大家决定不斗了，改由徒弟斗，谁的徒弟好，就让谁来做掌门。谁想大家教出的徒弟也差不多，斗了两年没有结果。”


郑奇笑道：“莫不是道长想让在下做你徒弟吧。”


无尘子乐道：“阁下实在聪明。”


郑奇笑道：“那么我有什么好处？”


无尘子道：“好处大了，凭你的功夫，一准能打败其他各观的弟子，帮贫道作了青城派的掌门，你就是大弟子，将来的掌门之位就是你的了。”


郑奇脑子飞快转动：“那么这比武在什么时候？”


无尘子道：“五日后便是一年一度的比武之日。”


郑奇心道：“妙也。”便道：“要我出面也无妨，不过我自有师父，不能拜你为师。”


无尘子左右一看无人，笑道：“自然是假作师徒，只说你是我在外悄悄培养的徒弟。你帮我成事，我们就是兄弟了啥，青城派的掌门其实是你我兄弟共坐，我无尘子在此赌誓，如我不遵誓言，天打雷劈。”


郑奇笑道：“好，好，不过我需回成都一趟。”


无尘子笑道：“自然，自然，只是不要忘记五日之期。”


天师洞外，好大的庙宇，比之太乙宫尚大数倍，此时四面坐着四五十个人。每面都是一个老道身后带了六七个小道士。


郑奇一看竟有七拨，合起来还看着象回事，分开了便浑不成个气候。


天师洞香火鼎盛，围观的香客倒有百把人。四处看看果然见丁老爷和丁云也在围观者之中，这便是郑奇赶回成都，央薛涛哄丁老爷说青城山近来天师现灵，说青城派要复兴于江湖，丁老爷好神仙，丁云喜欢江湖事，自然跑了来。


这些个道士年年比试，早就没了个客套，上了便斗。郑奇看着笑嘻嘻，慢别说一对一，便是一对他们五六个也拿得下来。


果然郑奇上场一阵风似的便将众位弟子打败，他每击败一人，便笑嘻嘻望向丁云，每次都吃一个白眼。


丁云见郑奇居然一身道士打扮，竟是青城山的道士，心道还差点信了这小子是什么将军，不过他讲起唐宁倒有鼻子有眼，薛涛又怎生相信了他。


无尘子得意洋洋，看着郑奇将其他六家的弟子尽数打败，看来这掌门之位是跑不了了。


对面的无情子冷笑两声：“无尘子，你有几点分量大家伙清清楚楚，你从哪里找来这个少年冒充弟子。”


无尘子得意道：“这是贫道苦心培养的徒弟玄玄子，贫道秘密培养多年，就是为了今日。”


无情子冷笑道：“放你小狗子的屁，凭这个少年的身手，别说去年你就会亮出来，只怕比你的身手都好多了啥。”


无尘子道：“青出于蓝胜于蓝，我会教徒弟，你眼红啥。”


无情子怒道：“你学的那些本领，大家伙清清楚楚，这少年的剑术你肯定不会，不信下场我俩来耍一下。”


无尘子笑道：“凭你也配和我耍，你先耍过我徒弟再说。”


无情子脸红脖子粗，果然愤然来战郑奇。郑奇打起精神，乘他火气未退，出手急躁，将他击败。


跟着无恨子、无名子、无光子、无玄子、无道子皆来挑战，只恨当年青城剑术都未学全，人人只精一套，竟都敌不过郑奇。想不到从前曾赫赫有名的青城派，如今连个无名小辈也敌不过，众老道脸上羞惭不已。


丁云见郑奇居然打遍青城派，倒是有几分刮目相看。


无尘子得意洋洋道：“怎么样，咱青城派十二年选不出掌门，今日可以定下了。”


无情子咬牙道：“不成，这个少年来历不明，用的又不是青城剑法，我……我不服。”


无恨子也道：“我也不服。”


郑奇笑道：“既然不服，你二人一起上来啊。”


一个晚辈居然挑战两个长辈，真是奇耻大辱，无情子与无恨子忍了有忍，终于忍不住上了手。


郑奇依旧战着上风，无名子呼道：“无情子，做啥不用‘倒骑江’，哎哟，忘了，你不会的。”


无情子怒道：“你龟儿子会用，咋个就输了啥？”


无名子气呼呼不再言语，过不久，无光子呼道：“用‘过天台’，唉。”自不消说，这招只有他会用了。


郑奇长声笑道：“青城派合该被人欺负，不错，我不是这窝囊青城派的弟子，我是长安剑宫的弟子。”


几名老道同时怒吼，无尘子也脸色大变：“你……你，你个龟儿子，害苦我了啥。”


郑奇笑道：“你们两个是打不过我的，怎不再上来一个。”


以二敌一已经大没面子了，再上一个这老脸更没处放，众老道面面相觑。郑奇笑道：“反正老脸都丢光了，还怕再丢？”


果然无光子加入战团，局面逆转，郑奇已落下风，然而口中依旧道：“三个不行，再来一个。”


丁云眉头微蹙，怎么这家伙不知好歹，自找麻烦。


眼见无道子也加入战团，郑奇支持不住，大叫：“认输，认输。”


四老道将他围在中间，无情子冷笑道：“龟儿子，现如今咋个晓得认输啥？”


郑奇笑道：“你们四个一起上，我自然不是对手。”


无光子道：“方才又是那个龟儿子要四个上来的？”


郑奇嘻嘻笑道：“如果你还做你的丈人派祖师，他做他的天师派祖师，凭我‘玄玄子’这江湖三流不入的角色也能挑了青城山。青城剑法是不错的，刚才一招是甚么‘倒骑江’吧，还真不错。侥幸啊侥幸，你们几个不会用，不然呐，你们要是谁将青城派的剑术都学会了，对付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七个老道呆若木鸡，半晌无情子长叹一声：“唉，师父啊，我们真是混蛋呐。”


无名子也长叹一声：“唉，作孽啊，无情子，你是大师兄，师父让你执掌天师洞，本来这掌门就是想传给你的。虽说你武功不能服众，但你做了掌门也比今日强啊。”


无情子道：“我们七个师兄弟里，武功要数无尘子要好一点点了，唉，其实不管那个做掌门，也比今日个强啥。”


郑奇笑道：“你们犯得着这样唉声叹气么，现在好好商量还来得及，总不会再等十二年吧。”向丁云望去，见她嫣然而笑。


郑奇心甜如蜜，笑吟吟将道袍道观脱去，抛给无尘子：“还给你了。”径直走向丁云，作个稽首礼道：“无量寿佛，丁施主，贫道玄玄子有礼了。”


丁云咯咯一笑：“你……你啊，没个正形。”


郑奇笑道：“想要正形，只有拜小姐为师，日夜听教诲了。”


丁云道：“那我还不把你教的……”猛想起郑奇说的是“日夜教诲”，羞红上脸，嗔道：“你……你这滑头。”


郑奇径随丁家父女下山，眼见丁云的心意已是默许了。官宦人家，出身望族，相比较丁家虽富，却是寒门，丁老爷又有甚么不肯。


倒是在郑家还有麻烦，郑权本指望找家门当户对的，谁知不但是江湖女子，而且还是寒门。郑权大觉丢脸，怎奈郑奇坚不让步，也只得顺着他。郑奇婚后干脆便带丁云回蜀中，沿长江下江南找唐宁。


这日到得金陵，见幽燕三客在酒楼饮酒，一旁座头上文士清谈。


一文士叹气道：“唉，如今扬州繁华日胜金陵，世人皆知二十四桥明月，谁还念这莫愁湖、鸡鸣寺，南朝风雨楼台？”


另一人道：“北方不太平，唯只这江南依旧一片开元气象，何必留恋南朝？”


那文士道：“当年金陵数朝故都，天子脚下，如今天下三京，竟无金陵，连陪都也算不得。那扬州不过因隋炀帝那昏君开了条运河，一夜间暴富，却看我金陵人似乎低他一等，将那二十四桥明月压我这秦淮河。上月遇见扬州刘某，得意非凡，竟言我这秦淮河上皆是庸脂俗粉，比不过他扬州一个中等歌伎姿色，岂不可恼。”


郑奇听的有趣，倾耳细听，却被丁云狠狠瞪一眼。


郑奇轻声笑道：“云妹，你可知唐大哥当年也曾作漫游文人，莫不是也与他们曾相识？”


丁云便不言语。


那另一人笑道：“运河沟通南北，漕运发达，江南赋米集于扬州，每年四月上送长安。扬州自然是富商聚集之地，绝色歌伎集于扬州，也无甚奇怪。但我金陵岂是无人，你看旁座那女子天姿国色，绝不输与扬州。”


大户人家的小姐极少出门，而丁云自居江湖，抛头露面，竟被那些文士当作歌伎之流，郑奇火冒三丈。丁云脸色虽恼，却还是摇头止住郑奇。


那文士切齿道：“可恨那刘某将我金陵看得一无是处，声色不及他，富贵不及他，竟连风景也不及他。”


那另一人摇摇头笑道：“此言过枉了，金陵城依钟山形胜，虎踞龙盘，莫愁湖玄武湖美景天下驰名。而扬州无名山名水，二十四桥美的也只是人，不是景。”


那文士道：“那刘某却道‘琼花一朵压金陵’，可恼，可恼。”


郑奇哈哈一笑，那几名文人顿时一起看来，却听郑奇道：“‘琼花一朵压金陵’，讲得好，讲得好。”


丁云见郑奇忍不住又要惹事，也无可奈何，不管怎么说这夫君也是为自己出气，只是他这脾气怎么就不能改一改。


那文士怒道：“何方来客，竟然在此雌黄。”


郑奇自言自语嬉笑道：“早听说一个人不能当官，一旦丢了官，便念念不忘过去的权柄风光，不会做人了。”


那些文士不知他所云。


郑奇又自言自语道：“早听说一帮一派不能参与军政，一旦又失去了，便念念不忘过去的呼风唤雨，一帮人不会做人了。”


那些个文士面面相觑，幽燕三客一时望来，微微点头。


郑奇又自言自语道：“早听说一座城不能做都城，一旦成了废都，便念念不忘昔日做过天子脚下的城里人，一城人都不会做人了。”


那文士怒道：“你……你敢说我金陵人不会做人？”


郑奇笑道：“我哪里敢说，当然是李太白说的。”


那另一人急道：“李太白何曾讲过？”


郑奇道：“李太白诗中送孟浩然‘烟花三月下扬州’，却过金陵而不屑入。”


那另一人也不禁愠怒道：“胡说八道，旅人在途，匆匆赶路，乘船更不会沿路登岸，又何来不屑入之说。”


那文士道：“如何不是。李太白漫游金陵，大加赞颂，那《登金陵凤凰台》有诗为证。”


那另一人点头道：“不错。”


郑奇嬉笑道：“太白写尽金陵没落，‘凤去台空’是道金陵再无才俊，‘吴宫花草’只剩野花，‘晋代衣冠’已然作古，太白人在金陵，心在长安，根本不曾高看金陵，否则何以‘长安不见使人愁’呢。”


那另一人动怒道：“岂有此理。难不成《金陵酒肆送别》也不能说明太白与我金陵人相交莫逆么？”诗云：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孰短长。


郑奇道：“吴姬色诱太白，太白却只顾借酒浇愁，这首诗最重的便是那个‘别’字，金陵子弟又是想色诱又是想灌醉，那太白还是去了。”


一座人大怒拍案：“岂有此理。”


郑奇道：“太白的《寄东鲁二稚子》可为佐证，太白思念子女，‘念此失次第，肝肠日忧煎’，精神恍惚，忧心忡忡，何以又不回东鲁家中，自然是金陵人见色诱酒诱皆不成，干脆将太白软禁了。”


一座人大怒骂道：“放你妈的狗屁。”一扫斯文。


那文士更是一甩手，一盘菜劈面而来。


郑奇伸筷子一拨，那盘菜平平飞向幽燕三客的座头，笑道：“金陵子弟敬幽燕三客一盘菜。”


“易水剑”封浪伸手接住，反掷回来道：“公子自请。”


回来的力道可非才时相比，郑奇无法硬接，拿筷子顶住盘底，连连转了十多个圈才稳将下来，幽燕三客也不禁叫好。


郑奇再一转，那菜平缓飞向那文士怀中。那文士狼狈接住，总算没砸了，却也沾了满手的汤汁，见不是路数，坐下不语。


封浪笑道：“封某眼拙，敢问公子师承出身。”


“幽州枪”罗坚止住他，仔细打量郑奇道：“如果罗某所猜不差，可是郑公子？”


郑奇登时霍然而起，大为吃惊：“罗大侠何以识得在下？”想不到名动河北的“幽州枪”居然识得自己，郑奇又吃惊又兴奋。


更想不到“燕山刀”南宫望与封浪上前来见礼，郑奇连忙还礼：“晚辈见过二位前辈。”


罗坚笑道：“我三人痴长几岁，却不敢自称前辈。郑公子，我等有一面之缘，公子可还记得？”


郑奇笑道：“晚辈自然记得，还是井陉道上与我唐大哥相遇。罗大侠好记性。”


罗坚笑道：“罗某当时不过有些印象罢了。说起来当时不识郑公子，惭愧，惭愧。”


丁云在旁看得奇怪，这个夫君平素浮滑无状，又未曾做过甚么大事，何以“幽燕三客”对他如此看重，甚至有几分恭敬，莫不成青城派的事已传到这里？当日他自称“玄玄子”，不曾吐露真名，旁人都只道是长安剑宫弟子。


却听罗坚笑道：“郑公子当年义救裴相公，行不留名，有功不居，方是大侠行径。反观罗某三人在河北做那些你争我夺、蝇营狗苟之事，却博得一身虚名，岂不惭愧？”


丁云心道：“郑奇一路东来，无非惩戒几个恶霸，尚且嘴上沾沾自喜，炫耀不已，怎会救裴相公，连我也不知道，八成是传错了。”


郑奇忙道：“此话从何说起？莫非是唐大哥……”


罗坚道：“唐兄也是有功不居、将名利看得忒轻之人，怎会提起。我帮中一位兄弟乃是裴相公的随从。”


郑奇这才点头。当年郑权在外镇，此事传出唯恐连累他，如今郑权已经致仕，也无刻意隐瞒的必要了。


罗坚道：“裴相公视你为兄弟，我等岂敢以长辈忝居。”


郑奇嘻笑道：“莫不成路见不平，先问身份，高官名士则救，百姓草民则去。”


罗坚也笑道：“不错。”


郑奇忽然怪笑。丁云见他无状，咳嗽一声，果然郑奇收起怪笑道：“然而书记门标准便是如此，所记所传皆是‘贵人’‘壮举’，道册载之两条方为侠客，侠书记亲定方是大侠。”


“幽燕三客”哈哈大笑。


丁云脸色微红，想起自己曾经开出一月之内上得《侠隐记》道册的条件。


丁云再细细打量郑奇，却似不认识一般，想不到夫君外表浮滑，内里却谨严，竟然还有不为人知的好处。识得郑奇以来，虽说做的都是些惩戒恶霸、资助乞丐甚至教训酸儒之类的小事，可没有一样不是侠义之举。


丁云长长吁出一口气，一时心中通明，再也没有甚么暗角了。


罗坚道：“莫因善小而不为，果然侠义无大小，只在于心。”

附录 侠隐记


【江南客】


江南客，货药为生，扁舟往来江渚，然不谙水性。某日舟行京口，遇官家拦河征捐，客本薄利，不堪盘剥，央之再三，曲脊虾然。官怒，呼喝益烈，俄尔风浪遽急，陷舟于江中，浮槎乃起，舟货尽散。


客惶恐涕泣，官益不悦，令客去衣以当捐。有道士登萍而来，呼声如雷，怒目如电，眉张盈寸，有剑太阿，化为白虹，一时雷雨大作，连江而起白浪，高不知几丈许。


须臾雨收，前视之，官衣中乃一兽尸焉，似狼而非。道士言豺也，素与狼为伍。然遍观佐吏，亦皆豺化，无狼焉。唯一佐者，非狼非豺，人也。道士言此即本官，假衣诸豺，剖其心，色黑而臭，道士言狼心也，被人皮而行。


客云：“衣冠楚楚，何以辨之？”道士喟然曰：“难矣哉，豺伍之，狈助之，利诱之，权蔽之，苟非习太虚经三十有二载，吾亦无以辨之。听闻五岁童子可识妖魅，向后可携之。”


客顿首以拜，询其名，终南道人也。


【柳举人】


柳举人好武，往来多豪士，性诙谐，日以三脚胜河口王二，即自号“柳三脚”。


清明日游春，或有号“小诸葛”者。柳举人不乐，以言刺之：“三国之中，蜀钱最薄，知蜀先亡也，孔明无能，奈何效之？”


其人不忿，昂然曰：“三分天下，名成八阵，何曰无能？”


柳对曰：“蜀道艰难，曹魏忌之。果能坚守天堑，休养生息，以两川之富，人心之望，一鼓可下中原。亮何穷兵黩武，六出祁山，累次无功，蜀中青壮皆死，元气殆尽，实误国也。”


其人稍挫，须臾曰：“孔明固急功，然果休养生息，三十年后，中原唯知有魏，不知有汉。孔明不成，天意也。”


柳曰：“人心即天意也，李冰治水，千年惠蜀，今安史乱时，岂不见百姓络绎奔蜀乎？果蜀国安富，百姓岂非引颈以待？”


其人益挫，良久曰：“诸葛一门多英才，吾‘小诸葛’所言诸葛均也。”


均，亮弟也，事魏。柳乃长笑曰：“一门而事三国，何言忠汉室。乘乱世而起，弄其才技，轻动水火，驱黔首诸刀兵，成家名诸白骨，何言仁兮。”


其人怒而搏之，避三脚，进三拳，皆中柳腰。


柳仆诸地，含痛曰：“拳不胜，言胜否？”


其人曰：“言胜。”


柳曰：“亦中某三招，不愧某自号‘柳三国’也。”恬然自得。


【杜五】


沧州杜五，性任侠。


日过某县邑，民多淫祀，适值月食，县宰因劝令治天犬宫，立金鎏银像，蘸斋四十九日，夜间走水，失右耳。大索县境，得其人，判以右耳偿。


其人曰：“不耐其痛，愿以金耳代之。”


宰谋其利，因纵之，复以银耳修。


杜五闻之，径入宫中，截犬尾扬长而去。三日过而自首曰：“银尽矣，愿偿。”


宰喜曰：“金何在？”


杜曰：“无金，愿偿以尾。”


宰怒曰：“人何有尾？”


杜曰：“窃耳偿耳，窃尾自然偿尾，法令不可更易。”取刀虚斩，弃于堂上，空空如也。曰：“尾在此。”腾跃而去。


【吴教授】


至德后，唐室礼佛益笃，而民风渐移。贞元中，兴元有吴教授者，中夜闻户外私语，潜起听之。一沙弥曰：“吾师向峨嵋去，何假路于此？”


一老僧曰：“此地有佛气，故来观之，惜未成也。”


沙弥问其详，老僧低语曰：“城南三里老槐，生有千年，业已通灵。果有檀越至诚，埋金其下，可保福泽三世，大舍利佛降于宅。”沙弥曰：“谨受教。”声渐寥。时月圆光明，投二像于窗，惟见渐行渐小。


吴教授乃排闼趋出，杳无形迹。遂倾家中银，及酒器银盆诸属，值数十缗，共埋于树下。


不数日学生或言曰：“日见东门善皮影者伍一郎以银器换酒，参差师物。”


吴教授曰：“业舍与佛。”学生曰：“势需报官。”


教授止之曰：“我佛报应，何由人力。吾心敬之，渠自亵之，必有所报。”


后伍一郎果以屡犯见获。


学生时为狱吏，具言前事。


伍一郎笑曰：“不意多得十年逍遥，汝师之功。”夜半竟由屋顶遁去，更取人家银二百缗，分投吴教授及学生庭中，不知所往。


吴教授更埋银树下，修持愈谨。


【云氏子】


云氏子七岁，父母爱之甚溺，凡所求取，无有不应。


夏夜卧于床，更索冰雪，无从所得，则棰床大哭。俄而翻滚于地，长号欲死。


其父云：“冰雪不得，实愧吾儿。别有所求，定然可得。”


子曰：“便须天上星星。”


其父惨然。


会有客曰：“吾能取，但须主人袖手。”乃取长杆，杆头燃烛，跃于中庭树上，呼云氏子曰：“见星否？”


云氏子踊跃曰：“然。”


客乃跃下，取烛灼云氏子手，曰：“此汝所求也。”其父莫能救。


云氏子自是不敢强求。


【元三】


南阳王六名厉，少勇狠，精技击，与人博，皆胜。


熊耳多狼，厉乃轻身入山，十日方出，尽杀狼四十有三，初有侠名。闻汴梁元三强梁有时名，往寻之。


既见也，虬髯长汉，独坐饮酒，睇眄无人。厉意少馁，踯躅索战，元三但哂尔。


或语之曰：“此降龙伏虎者也，环牛而逾马，岂与坊间小儿戏耶。”


厉色败惭退，乃通款曲，父事之。


建中初，诏讨河北，厉为卒，以事触律，遂亡为剧盗。凡所掠取，恒与元三，元三亦厚报之。


会当冬至，有道人一日五百里往来击杀厉及元三，时人皆以为神。


后三十年，汴梁有四老者蓝缕强乞于市，人嫌之。


老者怒曰：“吾等昔时龙虎也，虽齿衰，不当一饭耳？”


人怪之，乃曰：“吾四人，肖龙虎马牛，少任侠，败于元三，成其名望。”


肖牛马者犹瘦弱，人皆笑曰：“无怪环牛逾马，当如是也。”


肖马者歘往复奔行，迅若精壮。


百姓相告曰：“果异能者也。”


【南宫纪望】


田悦为魏帅，并冀赵齐为四王，既去僭号，心犹恨恨，阴养客以刺用事者。深忌郎署韦某屡议削藩，数遣客往，而无还者。


悦复厚结异士，得南宫人纪望。


望少梦道人教授，有技术，遂之京，中夜潜彼梁上。


韦某犹伏案具辞，抚膺叹曰：“藩镇凶矣，中人顽矣，冠缨懦矣，社稷危矣。”怆然涕下。


望心悯之，乃欲遁去，俄见帷中白光隐约五寸，游曳若龙。


望大异之，出拜告罪。有白虹自帷飞出，环望颈三匝，望股战失色。


韦某曰：“此太乙师飞剑，千里取人首级于无形，向者魏博三遣刺客，皆为之斩。师坐在立亡，验若符契，知君来也，乃言故人。”言讫，白虹突入匣中。


望遂诣太乙宫，守阍者云：“师辟谷百日，坐关未出。”讯其状貌，昔年梦中道人也。


望后莫知所之，有侯生素与之善，因记是事。


【王生妻】


河东王生貌甚朗，俊辩，弱冠贡举下第。因盘桓京师，与坊间少年狎，但以蹴鞠攸猎技击为事，略不汲汲于仕进。


其家忧之，遣书责曰：“峥嵘有角，宗族所望，奈何耽于游戏。”


生会与朋侪宴，乘醉对曰：“从容为剑侠，方悟极妙，书礼所不及也。”


座中喝彩，有青衣双鬟小婢，色殊绝，数目生。


既而独行，有客当路曰：“狂生，何知术之妙，敢为大言。”


生视之，小婢也，讶然诘之：“亦知术耶？”


婢但哂曰：“汝术屠豚犬则当耳，若剑术，某可初窥门径。”乃平举若飞，试为数刺，路旁槐柳，枝干俱折。


生叩首曰：“不知任侠，死罪。”因求师之。


婢曰：“当以我为妻。”生乃倾资曲求主人，携以归，颇得剑术之妙。


妻更曰：“今所习者，百人敌，君何弃万人敌？”


生大悟，更勤勉于素书，博通坟典，后成其业，为名将。


【叶龙】


河阳叶龙第三，重然诺，遐迩驰传，有季布之名。


是岁大旱，流民蝗集，龙略舍资帛，顿窘，乃杜门不出。


有客叩扉甚促，青衣启之，乃豪士也，负囊径入，决袂呼曰：“千里欲见再世季布。”


龙逡巡出迎，客告曰：“某徐州钟余也，有十年仇家二人，访而获其一。将逐其二，携之不便，间或窘困。闻君震霆之名，暂寄首级于此，乞假银十缗，更十日百金易之。”


囊布斑驳，血迹犹在。龙壮曰：“果级耶，何以贮之？”


余曰：“不腐药敷，但勿启。”


龙曰：“诺。”


余遂去，复有老丐乞食于门，龙稍嫌之。


丐笑曰：“个儿郎但知随意，不知祸之将至矣。”


龙曰：“杀人耶？越货耶？”


丐哂而强入，莫能制。既入，乃指囊曰：“此即祸种也。”龙嘿嘿无言。


丐曰：“汝意何物？”龙莫能隐，因具白之。丐哂笑曰：“此犬血耳。素好食犬，循味即来。某当启之。”


龙叱止之曰：“何无礼甚矣。”


丐隔空取之，发其囊，匣中珍玩充盈，多所未见者，价不止数万缗。


龙但瞠目结舌。


丐乃曰：“此东都内中所失，追讨甚急。彼飞贼号云外峰者，知汝愚执，特匿于此。”


龙惊惧曰：“奈何。”


丐曰：“但以报州县，得免祸。”


龙曰：“彼来不见，则亦祸至。”丐曰：“某在此。”


后十日，余果携百金至，丐即出。余见丐，叹曰：“唯惧君也。”束手见擒，犹恨恨曰：“何托好龙叶公。”


都尉旋至，呼喝追赃河阳叶三郎。


龙因预报州县得免，乃拜丐曰：“微长者，庶几不免矣。”自是必勘然后诺。


【张生】


张生与诸朋会猎，聚饮行令，首曰：“夹，合人为侠，当年倚侠游。”乃出其所猎豕。


刘生曰：“夹，合金为铗，复弹其铗歌。”出其所猎鹿。


司马生曰：“夹，合山为峡，三峡楼台淹日月。”出其所猎獾。


杜生曰：“夹，合犬为狭，阔狭容一苇。”出其所猎兔。


座中柳生贫寒，良久乃逡巡曰：“夹，合水为浃，鸿私浃幽远。”出其所获，鱼耳。


刘生嗔曰：“无乃寒士之气。”


柳生曰：“与诸君同猎，或有童仆，或有利刃，或有良犬，或置陷阱。余身无长物，豪气顿挫，唯得守溪涧，垂钓此小鱼子。幸得一尾，不然唯得以汗流浃背相对矣。”诸生大笑。


王生素豪壮，耻之曰：“纵无他物，岂无双拳，奈何自甘人下。”乃曰：“夹，合手为挟，挟泰山以超北海。”出其所获，乃空手所搏雄狼，诸生叹服。


【萧二十三郎】


有吴客羁泊燕赵，经年不归。妻梁氏独抚幼子，困甚，伏床月余，因知不免，与子泣曰：“父弃汝矣，母弃汝矣，奈何吾子。”


子方始龀，号哭于门，四邻哀之，莫能助也。


或有红装妙龄，素与梁氏善，东邻韩裱褙幼女，排众而出曰：“姊勿念，当送子归其父。”梁氏遂终。


韩女乃携梁子，水陆兼行，未几至淮阴，有盗当路。韩女见惧，哀楚不胜。


遽有弹来，正中盗目，仆地遂绝。


韩女张目，不见人踪。自后但遭厄，即有弹来，不知挟弹弓者阿谁，女颇念之。


比至冀州，吴客陷狱，曲为求之，终不得释。


自夜吴客突来，女怪之，乃曰：“有挟弹弓少年，强入囹圄，因取某来。”


女曰：“得非萧家二十三郎乎？”


吴客曰：“未知也，更置舟，速去。”既归吴，女告去，子抱膝苦不舍。


女亦不舍，泣曰：“萧二十三郎，前尝来聘，未及许而遽行。往复阴护，恩义莫大，不可负也。”


及归家，父母告曰：“前者萧郎来聘，业已许之，不意昨夜复来，谓已别聘，更以旧物为吴客行聘。讶其语，不及许。”


女但悲，越年归于吴客。


【张固】


博陵张固好养客，有孟尝之风。恒与客逐酒博弈，至酣醉。会有客请东庄争田事，闻固曰：“杀却。”


客即杀争田者。


旋而事发，固亦被祸。郡县知其屈枉，曲为脱之，独刑杀人客。


固归，厚殓客，然后曰：“法虽可脱，义不能舍。”遂自刎。


【范大】


范大为徐州行伍，恒掠商旅，官亦不究。既解甲，道遇同伍辈掠，商亦有悍者，同伍略不胜。


范乃前趋，搏杀悍者，均其利。


未几执诣有司，决大辟，范大因告曰：“向例如此，奈何杀某。”


有司曰：“尔今无甲矣。”范至死不悟。


【吕公】


司户吕公善接士，门下盈盈往来若犬豕。


有二生者，崔生好儒而黄生好侠，俱往诣公。


公曰：“二生所为何来？”俱曰：“求名。”公曰：“名不当在某处求。可出东门行。”


黄生趋出东门，五里见茶寮，主人异相。黄生疑其非常人，试之言语，应对有方。黄生意其剑侠之流，不敢饮其茶而去。再五里有酒肆，主人立俎割鱼，刀法精熟，黄生益惊，拜而求教，主人不许。黄生怒而欲搏之，不得而还，具白吕公。


未几崔生还，对曰：“仆徐出东门，见茶寮主人，言谈合经，实贤者也。而酒肆主人深知鱼俎之义，实达者也。贤达之士，安身乐命，仆敢不自量而求名耶。”


吕公长笑曰：“人行道路，所见皆人。鬼行道路，岂所见皆鬼耶。二主人者，寻常人也，谨其事，营其利，未尝逾矩。二生所见，如影非身。名相若是。”


二生惭退。


【楚人】


隋大业末，楚人习屠龙术，徒然无所施，穷山泽以求虬龙不得，唯鹿角狼爪不可胜数，喟然曰：“龙非其属也，刀法不利。”


会大泽有巨蛇，长可数十丈，粗若环抱，覆人舟楫，还者十不一二。


楚人遂往杀之，乃曰：“其庶乎，无角爪。天下岂无龙耶。”


炀帝闻而怒曰：“朕岂非龙耶。”缉之不获。


楚人乃举事，后殁于军。


【太原生】


有太原生莫知其名，好黄老，相善者刈陵李生之流。尝偕过介山，诸生慕介子之为神。


李生诩曰：“介子小神耳。刈陵风水多神迹，尧由之所居也，黄龙之所出也。”


太原生遂弃家往，辟谷云石间，仙解而身终不腐。


李生亦有所愿，奈莫能持，维出没高陵峻谿，矫捷往来于家，一日而三反，遂出为剑侠，有一时之名。年七十复归山，见太原生盘膝崖间，颜色如生。


李生乃悔，结庐于侧，誓曰：“有兽来，当食我，莫食太原生。”后一日果不见。


【王凉伞】


历山周回万里，山崇林茂，传神人居焉。河阳俞望固欲往也，友王凉伞止之曰：“虎狼出没之地，何由轻身致之？”


王凉伞长五尺，营营市曹，望素鄙之，因嗤而行。入山三十里，有虎踞涧，望意神物也，隔涧遥拜之。


虎初惊骇，跃大石上，眈眈而视，徐则立起，作势欲扑。


会有人扑跃而前，持刀搏虎，伤虎头爪。虎不能胜而遁。


望视之，乃王凉伞也，因责曰：“其虎者，山神之所乘骑也，戕害必获天谴。”王凉伞劝莫能从。


固劝之，望怒曰：“勿相从累某，不尔，与子绝义。”逐王凉伞。既入深山，遂为虎害。


王凉伞潜踪相从，既至，尸骨已无存矣，唯杀虎载归河阳，予望子曰：“汝父血为虎血，肉亦为虎肉矣。”


子遂葬虎如父。


【顾难之】


贞元中，五坊小儿行于市，人辄掩鼻避之。有天水郎名顾难之者独往道中趋迎，人或耻怪之，则曰：“其养物也，或可交之。”


五坊小儿闻，多持鹞鹰来谒。难之曰：“鹞鹰其小矣，故称小儿。”


五坊小儿怒诘：“则汝养鲲鹏耶。”


难之曰：“鲲鹏世所无也，如何得之。但欲观，须往南原。”


众行南原，乃见狮虎熊罴城列，无不色败。


难之因登虎车，操旌鼓，指挥进退若军。则鸣金也，百兽共呼，马皆惊坏，小儿多堕马者。乃裂马以饲兽。


上闻之奇，欲为上林令。难之曰：“以吾为小儿侪耶。”西出凉州从军。


【许二】


刘叉性无忌，为中书舍人韩愈客。或遗愈三百金，会愈朝，叉曰：“不若为刘君寿。”怀金则去。愈惜其才，亦不究。


洛阳许二闻知，亦拜于某权门，寻隙携金去。权者大怒，急缉获之。许尤怨曰：“何韩舍人之厚，大人之薄也。”


权者曰：“小子涂鸦，可比刘叉之才？”即时杖毙。


先是刘叉有咏剑诗：“一条万古水，向我手心流。临行把示君，勿荡细碎仇。”许二改之曰两条万古水，人怪之，则曰：“某用双剑。”及事发，为一时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