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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月光找到了海洋
作者：清忧
内容简介
 在海边长大，美得像海妖一样的姑娘苏眉，从第一眼见到陆海洋，就被他吸引。他家境贫寒却有骨气、他对她冷冰冰却对一只流浪猫倾注所有感情，他的种种让她一往情深。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用尽万般心思。只是她的万般心思在家境贫寒的陆海洋眼里成了挑衅和羞辱，为了自己可怜的自尊，陆海洋制造了一场意外。究竟是一场怎样的意外让两人从此天各一方，甚至让陆海洋换了脸，换了身分？ 对苏眉来说，如果陆海洋像一阵捕捉不到的风，那么宋文祈就是一棵树。从认识她开始，他一直在她的身边。对宋文祈来说，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唾手可得，可偏偏得不到那个最喜欢的人。爱情中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千般万般对一个人好了那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年，却牵不到她的手。也许青春是一场穿越海洋抵达港湾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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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救护车的鸣笛。
重重围观的人群。
黄色的警戒线。
海港的鸽子被人群惊飞，在天空中集结成一片白色，恍如白幔，有令人郁结的戚哀。
苏眉看到一个胖胖的女人在哭，颤抖得如风中的簌簌落叶。有一个面目苍白的工人从冷库艰难地跑出来，蹲在一旁开始呕吐：“太恐怖了，人都被拉去给鱼做伴了。”
苏眉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心脏的血液好像在倒流一样。好几次她欲冲破警戒线，却都被救援人员拉住。
她冲着仓库全身颤抖地喊出一个名字：“陆海洋。”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海浪拍打着岸滩的声音。她拖住一位从身边走过的救援人员，哀哀地说：“麻烦你替我找一个男孩子，他很高很瘦，你们一定要替我找到他，他对我很重要。”
救援人员此刻的每一秒都和遇难人员的生命挂钩，对他们来说，在里面的遇难者都很重要，都要找到。未等苏眉说完，救援人员便甩开她冲进那冷如冰凌的冷库。
苏眉看着陆续被抬出来的工人，只觉得恐怖。
她还有很多话没对陆海洋说。
无数次她以为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却发现时光才是最残酷的，什么都能慢慢来，唯独它说走就走。
她从没有这般绝望过，她多想自己能拥有魔法，像平时一样轻轻用一个祈使句：“陆海洋，你出来。”陆海洋就会出现在她身边。
还有那一次在海边，她冲他喊：“陆海洋，我要你吻我。”
他真的就走了过来，他白净凌厉的脸凑了过来。那时候他嘴上还有绒毛，他的嘴唇压下来时，她心里蜿蜒似铺开的青石路，有层层阳光落下来，像是有人推开了门，在她心里纵横奔跑。
可这一次任她喊破喉咙，他始终像恶作剧一样不肯出来。她蹲在地上双手捂住正在“下雨”的眼，喃喃地低语：“陆海洋，你真的要放弃我吗？”

第一章 找寻
夜幕下的新德里大街上几乎没有落单的女孩，只有一个亚洲面容的女孩抱着一沓寻人启事，见人就问：“嘿，你见过他吗？”
女孩很漂亮，如海藻一般的长头发，蜜色的唇，这样漂亮的女生引得路人纷纷注目。女孩将手里的寻人启事塞到路人手中，用蹩脚的英文求助：“我叫苏眉，我住在新德里公园酒店，照片中的这个人对我很重要，拜托你们帮帮我。”
照片里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海边，双眉浓秀的脸上挂着清淡和悦的笑，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路人担忧地问：“你弟弟，走失了？”
苏眉苦涩地摇摇头，难怪别人会误解，这还是陆海洋以前的照片，她已经和他整整走失了五年。
这种找寻注定是徒劳无功的，失望的苏眉抱着剩下的寻人启事回到酒店。
这时的新德里夜已经深了，路上偶尔有人擦肩而过，身上都是满满的酒味。她一直都在固执地找寻以至于忘了时间，这时她这才有点害怕。但越怕就越容易出事，因为路灯太暗，她急急前行的时候撞到了路边正在喝酒的一个男人。
对方不满地哀号了一声，她脱口而出一句中文：“对不起啊。”
大概是醉酒的人比较容易兴奋，又或者是她说的中文与众不同，醉汉转过身上下打量起她来。她亚洲化的脸比较白，小小的脸上竟然还生着密密的汗毛，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眼神纯净无邪，嘴唇像一朵丰盈的花。虽然她的英语不好，但简单的语句还是能听得明白，高个子男人在跟同伴说：“嘿，你看，漂亮的中国娃娃？”
听到中国娃娃，醉汉的同伴从墙角钻了出来，苏眉看到他盯着她看时眼睛突然就亮了，眼神中满是贪婪的光，像要把她吞了一样。她可不想和醉汉打交道，她皱皱眉头，可是她忘了自己的皮肤又白又薄，稍一皱眉，额头下突起的血管像一根调皮的蓝色皮筋，更显得充满东方风情。
醉汉看得入了迷，举起酒瓶，示意她喝一口。
苏眉摇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她明白他的意图，很多男人都对她有过这种意图。她不是不清楚自己的魅力，不管走在哪里，她的每一部分都会被不同的眼睛咀嚼。她皱眉的神情，她微笑的眼睛，她海藻一般的长发，她小小个子里膨胀的欲望，都让这些男人眷恋着迷。
醉汉也不恼，他吸吸鼻子，只觉得她身上传来一阵芬甜，那气息把他的心灼得似熔岩，他冲她轻佻地笑了起来。
就是那轻佻的笑仿佛拉响了一个警报，她突然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跑。
后面的人没有料到她会跑，略一吃惊，扔下酒瓶朝她追过来，边追还边兴奋地怪叫：“中国娃娃，等等。”
这时的苏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必须要逃脱。她疯狂地跑着，幸尔她从小在海边长大，习惯在海浪里奔跑，不知跑了多久，才在这异国的夜色里看到一家小小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她带着一丝希望冲了进去。她趴在柜台上，瑟缩着，惊慌地叫道：“Help，Help！”
店员是一个年轻的男生，她脸上的惊慌触动了他善良的心灵，他打开储藏室的门说道：“你待在里面，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储藏室是放食材的，味道浓烈的印度食物直呛鼻肺，她躲在一堆食材后面缩成小小的一团，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是弱弱的。
才躲好，她就听到店门被人撞开，有人在粗暴地说话，那个人甚至粗暴地在踢柜台。苏眉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口鼻，她怕自己的呼吸会惊扰到那人。就在她捂住口鼻的瞬间，储藏室的门被打开了，黑暗里，她闻到了酒气在逼近，储藏室没有灯，那人伸手摸索了一番，无果，便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门外的男孩用善意的声音叫她：“小姐，他们已经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力气，浑身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最后在男孩的帮助下她才从储藏室走出来。男孩看着她苍白的脸，好心地问她：“你需要电话求助吗？”
她惊恐地报出一串号码号码，电话通了，那边一个充满磁性的男声说道：“喂，哪位？”
“宋文祈，是我。”拿着电话，苏眉的睫毛颤了颤，眼底的水汽终于变成泪珠。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惊恐，低吼道：“你去了哪里？你究竟要疯到什么时候？”
被他这样一吼，苏眉仿佛猛的一下回过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要疯到什么时候。譬如今天，确实很惊险，她脚下的鞋子在疯跑的过程中都只剩下一只。如果那醉汉在储藏室多摸索一阵，她一定会憋不住呼吸出声。这一切的后果其实很可怕，苏眉此时拿着电话的手才后知后觉地开始颤抖。
见她死死地拿着电话不说话，年轻的店员知道她还没有从惊吓里恢复过来，他接过她的电话好心地替她说道：“先生，你的朋友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男声突然提高了十个分贝：“你是谁，你那里是哪里？”
店员被粗暴的男声吓了一跳，他苦着脸说道：“先生，这里是新德里。”
恩城的秋天和新德里不一样，这里秋意肆虐，地上到处都是枯黄的落叶。
一幢独立别墅里，落地窗前站着一个落寞的男人。他拿着手机站在房间里，一动也不动。灯光隐约地照着他，他本就生得白净俊俏，这灯光隐隐约约的，更衬得他轮廓分明。只是那紧锁的漆黑的眉毛和陷下去的眼窝，都在清楚地表明主人此时的焦躁。大概站了有两分钟，他开始用手机拨号：“你帮我弄一张机票，我必须明天赶到新德里。”
“老大，现在是半夜，我去哪里帮你弄机票？”
“我不管，必须是明天最早的航班，弄不到你就别来上班了。”他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一夜未眠，确认助理拿到了机票，他只拿了两件衣物就赶到了机场，助理已经等在登机口。小女生挂着两个黑眼圈，笑吟吟地表着功劳：“老大，我从六点起就守在这里了，才买到候补票。”
其实小助理也知道表功无望，因为她这个老大是传说中的高冷病患者。果然，他那低沉的声音立马就冷冷地传了过来：“事情办好了就回去上班。”
小助理也不生气，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笑眯眯地提醒他：“老大，都说天气不好，好几位乘客改签，你要不要也等天气好了再过去？”
高冷病患者果然古古怪怪的，一点都不懂得领情，一声不吭地拿着机票默然地走开了。小助理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个古怪的经理，明明公司在印度没有业务，非得这么急赶过去，害得她一夜都没有睡好。
宋文祈不知道助理在抱怨他，他抱着简单的衣物准时登上飞机。他旁边坐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她大概是第一次坐飞机，很紧张地两手抓着安全带两端，看到他，很腼腆地一笑：“不知道要飞多久？”
“六个多小时。”
“睡一觉的工夫就到了。”小女生很兴奋，眼睛里是诱人的晶亮，她像孩子一样把头颅搁在臂弯里，温柔地说道，“我去新德里看朋友。”
宋文祈猜到她是去看恋人的，因为只有去看恋人才会觉得六个多小时的旅途轻易就会过去，因为只有想到恋人，眼睛才能发出此种光亮。
也许他也需要睡一觉，这样六个小时的旅程才不至于太漫长。可他合上眼睛还没有睡熟，飞机突然一震，将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原来是飞机遇到了强气流，如孙悟空腾云驾雾，一会儿上升一会儿下降，整个飞机如死一般宁静。
整个机舱里的人都沉默着，不敢吭声。突然，机舱里的灯都暗下来，旁边的小女生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我不想死，我会死吗？”
他在黑暗里从容地说道：“不要乱动，只是很平常的强气流而已。”
“你不会骗我吧，我真的不会死？”
“你不是还有重要的人没有见到吗？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颠簸了片刻，飞机终于平稳下来，他哑声笑道：“你看，没事了吧？”
小女生用袖角擦擦眼泪，继而才笑道：“你不要以为我是怕死，其实我不怕死。因为我等了好久才请到这次假去看他，如果半路就死了，我会不甘心的。”
就是怕死在半途不甘心。
这种心态他也有，刚刚在飞机上，他也不知道是怎样熬过来的。强气流虽然平常，但他也怕那万分之一的意外发生。刚刚在飞行中的时间，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好似被搁在油锅里煎熬。他虽然一直在安慰旁边的小女生，其实他心里也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不能死。还有一个重要的人在新德里等着他去保护，如果他死在半道上一样会不甘心的。
因为飞机晚点，他到达新德里已经是晚上了，夜晚的街头偶尔有三两个醉汉在追逐，他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昨天晚上的那个电话，等找到电话那头的地址才发现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
他对年轻的店员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年轻的店员提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还是一脸惊恐：“你的朋友惹到了酒鬼，不知被追了多久，她的鞋子都被追掉了，还好她躲了过去。谁都知道酒鬼是惹不得的。”说罢，店员耸耸肩，“你的朋友很漂亮，在人群里万人瞩目，她在新德里很危险。”
宋文祈道了谢，并且给店员塞了一沓钱才赶往苏眉所在的酒店。
他很轻易就打听到了她的房间号，按响了门铃，门里是她怯怯的声音：“谁呀？”
在飞机上，他就想好见面第一件事就是开口痛骂她。在便利店得知她的遭遇，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从房间里拖出来痛打一顿。可当他听到她的声音后，所有的一切想法都成了泡影，所有的怒气都只化为一句：“开门，是我。”
里面的人声音怯怯地反问道：“宋文祈？”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冬天里的暖宝宝：“是我，我来了。”
她这才敢打开门，一看到他，她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他霸道地一把抱住她，他的声音近在她的耳畔，唤着她的名字，拍着她的后背：“我来了，别怕。”
苏眉这才安静下来，宋文祈一动不动，就那样任她搂着，仿佛只要一动，她又会远去。隔了好一会儿，苏眉才反应过来。她尴尬地抽开身，红着脸说：“宋文祈，谢谢你，每次都是你帮我。”
宋文祈闻言，心里犹如一阵海浪翻过来，酸楚苦涩的滋味都有，他苦笑道：“你为什么要来印度？“
“我……”苏眉的嘴张开又合上。
她一犹豫，宋文祈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最后咬牙说：“又是因为陆海洋？这些年你为了陆海洋，已经快疯了。”
的确，她这次来印度，就是因为陆海洋。
那还是五天前，她蹲坐在椅子上，笔记本电脑发着幽幽的蓝光，她十根纤细的手指在百度搜索栏打上“陆海洋”三个字。
搜索出来的信息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铺天盖地的陌生人，都不是她要找的。她不妥协地一页页翻看着，后来在十几页的地方见到一个驴友写的帖子：今天在新德里差点和人打了一架，还好有位大侠从天而降，大侠的名字还很有趣，叫陆海洋。呵呵，名字里有陆地又有海洋。
陆海洋，就是这么几个字，像晴天霹雳般劈中了她，她当即决定要去新德里。
其实她并不确定帖子里的陆海洋是不是她要找的这个人，她也不知道这种找寻是不是一种心理上的疾病。偶尔的一个背影或是一个相同的名字，都会让她克制不了，继而抛弃一切也要去探个究竟，虽然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你真是个疯女人，为了一个人连地球都要翻过来，这样找有什么意思？”连最好的闺密梁衣都说她是个疯女人，可她不觉得自己疯。
她以为爱人就要这样，付出、牺牲、刻骨的思念和疼痛，耗尽所有的热情和自尊。
两人从新德里回到恩城已经是晚上了，宋文祈叫了司机来接他们。
她把胳膊放在她常年背着的大包上，脸朝窗外，公路上偶尔有几辆出租车和她擦肩而过。一辆出租车和她擦身而过时，她惊恐地从座椅上跳下来：“停车，停车，快停车。”
司机一个急刹车，苏眉顾不上车子有没有停稳就往下冲。
“苏小姐，这样很危险的，车子没有停稳，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的。”司机惊恐未定地说道。
她并不是不要命，只是刚刚，那辆车子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陆海洋的脸。苏眉看着那辆出租车越开越快，她跟在后面颤巍巍地喊道：“陆海洋……”
他不知是否听到了？出租车里的他缓缓地回过头，可车子已经驶出了很远，即使他回过头，看到的也只是一张模糊的脸。
她不敢确定那人是不是陆海洋，又或者是她认错了人，他们已经有将近五年没有见面了。她不知道当初那个瘦弱的男生有没有变样子，有没有脾酒肚，有没有发际线，有没有女朋友。剧烈的惶恐里，她把一直随身带着的背包抖开，站在公路上，她从背包里摸出一件白色衬衫，冲那辆出租车拼命地抖动：“陆海洋，我想念你，你知道吗？”
“我到处在找你，你知道吗？
“陆海洋，你是真的要把我放弃了吗？”
那辆车没有停下来，渐渐看不见了。苏眉耳边只有那凛冽的风，咸咸的味道，这座靠海的城市又涨潮了。
她抱住自己缓缓地蹲下身去，痛哭流涕。
她坐在马路中间，抱着一个包哭得很难看。直到她再也哭不出声音，站在一旁的宋文祈才递给她一包纸巾：“别哭了，那不是陆海洋。”
宋文祈把她从马路上抱起来：“我带你回去。”
苏眉抬起眼睛，面前这个男人也好看，瘦削棱角分明的脸，有一头漆黑的发，眼睛里还有一点点邪气。用梁衣的话说，这年头号称自己是青年才俊的男人如过江之鲫，但能让人觉得养眼的只有宋文祈。恩城哪个女人不想做他的入幕之宾，可宋文祈偏偏中了邪，只对苏眉甘之如饴。
“宋文祈，别对我太好。”
不要对她太好，这已经太迟了，他从风声鹤唳的年纪熬到现在，这一路漫长遥远，他一直习惯了对她好。在别人眼里，他事业有成，永远忙碌，好多事情需要助理的备忘，可他却一直记得和她见面的那天。
那是个除夕夜，那一次的除夕聚餐，本来他没有兴趣的，可朋友们都说那天会来一个叫苏眉的女生，她美得带刺。而那时宋文祈的审美观和身边的男生大多是一样的，喜欢同一种女生，妖媚娇娆，娇嗔冶艳，像一枚熟透的果实，碰一碰都是甜的。因为好奇这个带刺的女生究竟美成什么样子，于是他一起去了。
第一眼看到苏眉时，他不知怎么的心就动了，就如一瓶开了盖的可乐，动一动就翻出踊跃的泡沫。宋文祈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往事，他把她塞进车里，他看着她怀里抱着的那件白色衬衫，他只觉得无法喘息。
他想起刚刚苏眉的话，突然回过头谨慎认真地回答道：“其实我们都一样，第一次爱的人其实就是一生。你总说我对你好不值得，但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
是啊，喜欢一个人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爱并不是一味地索取和占有，付出和执着也是其中一种。有时候它更像是绝症，无法根治，明明知道是徒劳，也愿意飞蛾赴火。
就像她为陆海洋做的这些事，在外人看起来是无聊、反复、荒诞，但她愿意如此任性激烈地爱一个人。
他们之间的那些事，要怎么说呢？
这要追溯到十八岁那年，她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吗？后来他丢了，她就执着地找他。
她这小半生都是这样荒唐，唯记得同他在一起时，笑起来是恣意盎然，哭起来酣畅淋漓，爱起来执着疯狂。
他们说，女人的一生里总会遇上各种男人，有些只是拿来取暖，有些却能吃下肚。
对于她来说，能吃下肚的只有陆海洋。
提到陆海洋，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恩城最大的陆港码头常年斑驳着厚重的海盐，成堆成堆的石斑和苏眉鱼腥重得令她雀跃，她挽着裤脚跳进自家的那片码头，海浪包裹着她，微咸的气息令她微微有些眩晕。
“陆海洋，你也下来。”她在海浪里提着自己的花裙子，被海水打湿的裙子底下是她妙曼的身线。
叫陆海洋的少年抱着水箱，他又高又瘦，因为身形单薄的缘故，抱着箱子更显得滑稽。他站在那里，试图冲她微笑，但浑身上下透露出来的局促和羞涩却骗不了人。
她嘴角上扬着不屑的幅度：“哦，忘了，你们内陆来的人都是旱鸭子，海会吃掉你们的。”
陆海洋是从内陆迁来恩城的，他爸是她家新来的工人，是她父亲苏远安的同乡好友，以前在家里种大米，生活虽然艰难但还能维系。可不久前遭了旱灾，几十亩良田颗粒无收，陆海洋的妈妈又生了重病，大概是想不到别的退路才来求助的。
当时他来的时候只带着陆海洋，两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站在她家的客厅里。她正在啃雪糕，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毫无遮拦地打量着这两个男人。老的那个面容过分拘谨，连背都不敢挺直，一直反复不停地说：“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找过来的。”
她觉得老的实在无趣，就去研究小的，小的就是陆海洋。苏眉注意到他的脸非常瘦削，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头发也一点光泽都没有，虽然不至于丑得人神共愤，但让她略有些轻视。他显然为来她家做过准备，穿了一身崭新的运动服，上面印着硕大的品牌LOGO，她当时指着那LOGO就大笑起来，连雪糕弄脏了嘴也不知道：“爸，这种三线城市的二奶品牌居然也有盗版。”
陆海洋当时的神色非常难堪，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那时候，她家冷库里正好缺工人。
冷库里的差事是份苦差事，进出货，不管外面的三伏天流多少汗，冷库里的工人常年都得穿着又笨又厚、颜色又丑的棉袄，她常常讥笑他们像一只只又丑又笨的企鹅。又苦又累又不光鲜的差事来来去去换了一批又一批面孔，冷库里的液氮操作很重要，每次工人离职就愁得父亲要暴走好几天。
陆海洋的父亲来了以后，苏远安索性让陆海洋的父亲学了一些液氮操作的专业知识，让他在冷库当技术工人。一个长期的饭碗加上稍稍丰厚的工资，让陆海洋他爸感激得都不敢抬头走路了。本来挺高的一个男人，就更显得驼背和老态了。
正在放暑假的陆海洋也因为这份恩泽而待在港口做义工，帮忙上货卸货。
苏远安常常给她敲警钟，说陆家人是同乡，陆海洋虽然和她同年，但比她小，又不熟悉恩城，让她平时多照顾一点陆海洋。
虽然父亲把陆家的位置摆得并不低，可她就是看得出来陆家人的小心翼翼和徬徨。有些人，天生就带着一份卑微，这种卑微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都瞅得真切明白，所以她从来不给陆家人好脸色看，对陆海洋就更过分。她缺乏友善，一直连名带姓地叫他：“陆海洋，你别搬那箱苏眉鱼，我讨厌你搬它们。”
“陆海洋，你那条裤子真丑，明天不许穿它来港口。
“陆海洋，以后和我说话要离我一米远，我不喜欢你身上臭烘烘的味道。”
她说这些的时候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旁人都替陆海洋憎恶她，偏偏当事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总是微笑着点头或者摇头。
慢慢地，港口的工人们都习惯了她的跋扈和陆海洋的忍让。
这样的相处方式，她和陆海洋之间丝毫没有靠近，更别提父亲交代的让她照顾陆海洋了。起初她只是看轻陆家人，他偏偏又是那种人，比较沉默、含蓄。有时候，她把工人清理出来的海鱼内脏故意踢在他身上，他也不敢说什么过分的话，只轻声说：“别这样，脏死了。”
苏眉故意叉腰跳起来，比樱桃还红的唇十分悦目：“我就要这样。”
陆海洋就不敢再说话，低着头继续搬货。
她突然就想激怒他，于是她抬起一只脚将他手中的水箱踢飞，一条条石斑横陈在地上。石斑都是已经清理干净处理好只等着进冷库了，她这一脚让那些石斑都得从头再处理一次。陆海洋不怕麻烦，但那些每日重复工作的工人并没有好的脾性，他们总会用各种难听的话对付闯祸的陆海洋。
她很得意地看着陆海洋，她并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有多么像一只得势的小猫，张牙舞爪，恨不能将别人抓得遍体鳞伤。当然，她也不会知道自己当时有多漂亮，嘴角的涡纹像两粒珍珠，溜圆的眼睛比海湾里的月亮还要美。
只是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陆海洋并没有发怒，而是蹲在地上，一条条捡着石斑，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说。
他隐忍着的笨样子，让苏眉一下子失去了兴致。
他在捡，她就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苏眉一直愣在那里，双目失焦地望着他，直到他抱着那箱石斑走远。
她那青春锐利的脸上，有一种无端端的绝望。那时候年少又漂亮，她只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该宠着她，从未想过有些话会不会像利剑一样刺伤别人。
后来好朋友梁衣说，她无非就是仗着自己美，她的恼人毒舌，她的凌厉骄纵，都因为美而成了天经地义的事。
她从未想过这样好不好。
在十八岁的苏眉眼里，陆海洋什么都不好，脾气温暾，长得又不是特别出采，放在人群里一点特性也没有。样样都不好的陆海洋却有一点让苏眉很佩服，那就是守信。即使在半路上遇到苏远安，让他上车一起回家，他也假装不认识，撒脚丫子就跑。
苏眉当时就坐在车子里，看着他单瘦的背影，跑的时候同手同脚，她在车上“扑哧”笑出声：“好笨，像一只呆头鹅。”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父亲责备她。
她撇撇嘴：“一个工人的孩子，要什么礼貌？”
苏远安瞪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说话别太过分，陆叔叔是爸的朋友。”
其实她的本意不是如此，她虽然看轻他，但心里却又希望他反抗。可他偏偏逆来顺受，像故意气她一样。

第二章 交锋
恩城的夏季很长，紫外线特别强烈，每一个恩城人脸上都抹着厚厚的防晒霜。
每到这个时候，梁衣总是羡慕她：“苏眉，你怎么晒不黑？”
梁衣是她的好朋友，两家只隔着一条马路。当地人称那条马路为贫富路，隔开贫富两片天。马路对面是平地，只能种菜或是水果，梁衣家就是种热带水果卖，做外地游客生意的。而马路这边的人家靠海，起初只能以打鱼为生，过得清贫。可恩城一开发就做起了海产生意，渐渐就富过了马路对面。
虽然贫富悬殊拉开了，但她和梁衣的友谊一直存在着。在外人看来，就是两个刚刚长开的疯丫头，喜欢穿艳丽的裙子和高跟鞋在公路上发疯地跑。其实每个女孩都做过这种疯狂的事，胸前刚刚发芽就想把它们藏起来，刚刚挨到十八岁成年的年纪，就非得像大人一样把高跟鞋和裙子穿起来。那些鞋子把两人的脚磨出了血泡，两个人就盘腿坐在公路上，裙子底下的水泥路和她们的大腿亲吻，梁衣用手肘撞她：“嘿，听说你家里来了个小工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天看到的，他搬了好多海鱼内脏在这里喂流浪猫，看背影长得不错。”
他长得不错，她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件假的运动服，她强忍着笑用手在梁衣眼前晃了几下：“本医师告诉你，你的近视越来越严重了，已经严重到能把一头牛看成一只梅花鹿了。我告诉你，并不是所有男生都长得不错，也并不是所有有犄角的动物都是漂亮的梅花鹿。”
她的结论还没有说完，就有东西拱她的腿，她吓得大叫着跳了起来。那是一只受了伤的猫，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的，歪着头舔她的腿，吓也吓不走。
梁衣幸灾乐祸：“苏眉，它一定是闻到你身上的鱼腥味了，不然怎么一来就舔你，赶也赶不走。”
苏眉最讨厌猫，尤其是这种没有家教的流浪猫，偏偏恩城很多做海产生意的，因为海鱼的内脏多，这些猫也就繁殖得特别快，胆子也特别大，她厌恶地挥着双手：“快弄走它。”
偏偏梁衣平时见惯了她骄纵的样子，此时见她突然失控，丑态百出，乐得她站在原地哈哈大笑起来。
苏眉无计可施的时候，公路那边走来一个人，隔很远她就认出来那是陆海洋。除了他长手长腿以外，港口的工人都有些肥胖，走起路来都像棕熊。比起那群棕熊，她总是能很快认出陆海洋：“陆海洋，快来帮我赶走这只猫。”
陆海洋像平时那样慢腾腾地走过来，他整个身子蹲下去，一伸手，那只猫就跳到了他的手上。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纯白色小生物抱起来，贴近自己的胸膛，动作一气呵成。
“好帅。”梁衣凑到她跟前小声说。
苏眉皱着眉头，在她看来，陆海洋只是只不懂得反抗的呆头鹅，这样的人能和帅字沾上边？
“你不觉得他和恩城的男孩不一样吗？”
她这才注意到，吃了几个月海产的陆海洋突然不再单薄，那个一贯低眉顺目的陆海洋好像真的变了样子，似乎和恩城的男生真的不一样。恩城靠海，一年四季并不是特别分明，漫长的夏季和紫外线把这里的男孩都晒得很黑，从内陆迁来的陆海洋就显得白了许多。而且他有一双特别亮的眼睛，又黑又深像是假的。另外他还很高，以前觉得那是营养不良，没有想到短短几个月，不再单薄的身板竟然如此俊逸。
原来男生和女生一样，也像泥土里的种子，一开始生长就有如此大的变化。
苏眉呆呆地看着陆海洋，他还蹲在那儿逗弄着那只猫。他用手指点它的鼻尖，轻轻地笑出声来。她没有想到他会对一只猫笑，认识他这么久，他似乎从没有对她笑过。
就在她错愕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是一张叫她措手不及的浅淡的笑脸，他迟疑地说：“你要不要过来抱一下？”
接着他就把那只受伤的猫递了过来。
她嫌恶地一手拍掉，边后退边说：“别过来。”
他愣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带着那只猫往公路的另一头走去。他走了很远，突然回过头来。
她记得那双眼睛，他站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盯着她看，就是那双眼睛，黝黑的，藏着莫名的敏感。
苏眉突然明白了他刚刚的表情，他一定是想起了她曾经发出的“不许靠近”的警告，可是她刚刚真的只是嫌弃那只猫，并没有想起自己曾经的警告。
见他的背挺得笔直，她嘴角微抿，倒不愿意解释什么。
梁衣见她连眉头都皱了起来，连忙好声好气地安慰她：“一只猫不至于把你吓傻了吧？”
苏眉瞪了她一眼，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陆海洋暂时住在她家的旧房子里，旧房子是苏起安刚来恩城时修的，矮矮地贴着公路，像给公路戴了一顶草帽似的。后来苏远安发了家，就在旧房子旁建了一幢小洋楼。因为念旧和迷信，所以老房子一直没有拆，陆海洋一家来投靠时就给了陆家居住。
两幢房子只隔着一堵围墙，苏眉从自家露台一伸头就可以看到陆家的全景。
有时候看到陆海洋在院子里温书，他喜欢背着双手走来走去，说一口软软细细的普通话。更多的时候他在喂猫，那是一个她如此陌生的陆海洋，他时常温柔地、欣喜地用手指点那只猫的鼻子。
原来他并不是毫无感情，只是他的感情更倾向于给小动物。
苏眉觉得自己有多讨厌陆海洋就有多讨厌那只猫，而且那只猫还丑得有些过分，每次从小楼出来，它都蹲在隔壁门口冲她张牙舞爪，有一次还故意咬破了她的鞋。
她总想着趁陆海洋不备将那只猫丢到海里去。
大概是解读到了她的恨意，那只猫总是小心翼翼的。那天陆海洋去搬货了，它懒洋洋地趴在马路边晒太阳，陆海洋在它面前放了一只猫碗，里面堆满了各种海鱼的内脏。
原本吃得很撑的猫等苏眉一靠近，一个机灵便翻身站了起来，浑浊的眼睛戒备地打量了一下苏眉。
苏眉那天只是打算去码头玩，并没有想过要把它丢到海里去，大概就是那一下打量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一脚踢向它的猫碗，那碗在地面“骨碌碌”地转着圈，老猫委屈地朝她叫了起来。
“你这只丑猫，只有陆海洋那个蠢蛋才会喂你。”她胆子像突然变大了，走过去拎着猫脖子，将它举过头顶。
老猫夸张地在她的头顶尖叫着，两只脚慌乱地舞动，她觉得有趣，哈哈大笑：“你也知道做垂死挣扎呀，让你还冲我张牙舞爪。”她伸高手将老猫在头顶晃了晃，“摔死你，怕不怕呀？”
老猫像是有灵气一般发出一声求饶的“喵”声。
她越发觉得有趣，故意把它的头朝向地面：“就是要摔死你。”
“住手！”正当苏眉笑得正嗨时，一声喊叫打断了她的雅兴。
那大概是陆海洋这么久以来叫得最大声的一次，所以她记得很清楚。他当时推门而出，视线像一簇清凉的月光，凉凉的：“苏眉，你别太过分。”
她正想解释，她刚刚真没打算摔死这只猫，可是张开嘴，却说出连自己都惊讶的话：“我过不过分还轮不到你说，自己都寄人篱下，还想学人割肉饲鹰。”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把猫还给我。”
她将手中的猫往他怀里用力一塞，抬起骄傲的脖颈：“一只破猫有什么稀奇的，还给你。”她并不解气，趁他不备气急败坏地低下头，找到他的手臂，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他没有料到她会来这一招，疼得直冒冷气，甚至还闻到了从自己手腕上传来的血腥味。见她那不松口的架势，他只能吃痛地甩开自己的手。她鄙夷地一笑，就跑了出去。
在公路的那头，她还挑衅地回过头，冲他扬眉一笑。他突然发现，她挑衅的样子不似成人，她有一张浓眉长睫的娃娃面孔，那面孔罩上一层流转的光韵，令人心思模糊。
抱着猫的陆海洋站在原地，他看着手臂上冒血的伤口，心里一片酥麻。
猫加入陆海洋两父子的生活后不久，陆家来了个女人，据苏远安说那是陆海洋他妈。苏眉总觉得那女人怪怪的，有时一个人抱着一堆布在院子里绣花，有时在公路上捡别人喝剩下的椰果，有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后来父母两个人为了陆家的事在家里吵架，叶梅香刻薄地说：“就你好心，不止收留那对父子，还收留一个精神病。”
苏眉听出端倪，原来陆海洋他妈是个精神病人。知道陆家有个精神病人后，苏眉心里有些怪怪的，对陆海洋的沉默寡言似乎有了一些理解。她甚至想，以后对陆海洋可不要再那么过分了。可是她那种人，从小就得势不饶人，早已养成的骄纵，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那天她去港口，遇到父亲，他递给她一个大信封：“苏眉，你帮爸爸把这笔钱送到医院去。”
“谁生病了呀？”她好奇地问。
“陆海洋的妈妈，前天早上犯了心脏病。现在的医院收费真黑，不过两个晚上你陆叔竟然欠了大几千医药费，医院说再不送去就给停药了。”苏远安焦急地说，“我还要赶飞机，乖，你替爸爸跑一趟。”
她虽然不喜欢陆家人，但好歹也是人命攸关的事，她拍拍胸脯应承下来。
她到医院门口时陆海洋提着饭盒也到了门口：“陆海洋，正好，带我去见你爸。”
苏眉跟着他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又拐了一个弯，才到医院的观察室。当时他妈妈就躺在床上，身上还插着一些仪器的管子，盖着医院的被子，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是灰的，整个人被那些仪器包裹着。
陆海洋站在观察室门外，主治医生正和他爸谈话。
“如果再不交钱就只能停药了。”医生摇头说道。
“停药了会怎样？”陆海洋插嘴问道，语气中充满恐惧和悲戚。
“随时都可能发生心脏衰竭。”
苏眉见他们在谈话，便无聊地坐在走廊处，走了这么远的路，她很渴，她张了张嘴：“陆海洋，我要喝汽水。”
苏眉晶亮的眼睛里并没有看到当时陆海洋的徬徨，医院里的热浪快要将她淹没了，她走了这么远的路来送医药费，要一杯汽水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里是医院，哪来的汽水？”陆海洋的面孔突然涨红，恶狠狠地回道。
她错愕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撇撇嘴：“你还凶我，你以为这么热我想来医院啊，还不是我爸让我来送医药费。”
“海洋，听话。”陆叔叔拍拍儿子的头，强打起精神劝道，“医院外面有超市，超市里有汽水。”
陆海洋当时的表情很怪异，他的嘴唇抿紧，眼神黯淡，没说一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握拳往医院外走去。
她得意地笑起来，她知道他不敢不听她的话，他妈妈的医药费还揣在她兜里。
过了好一会儿，陆海洋才回来，递给她一罐雪碧：“你要的汽水。”
她在他淡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不满，一抬头，看见陆海洋眉间浅浅的褶，那些褶皱里似乎都是对她的厌恶。
“这不是我喜欢的牌子，我要喝芬达。”她不接，抬头盯着陆海洋，嘴角是那么削薄的线条。
他手上突然一用力，那瓶汽水就爆了，他的声音非常沉郁：“苏眉，我不是你的用人。”
她这才发现，动怒的他有着非常凌厉的棱角，很短的头发每一根都像刺猬的刺，墨黑的眉毛挑着，眉尖簇起，动物世界里被惹恼的斗兽就是这样子。
可她并不怕，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狠了狠心说：“怎么不是，你就是我的用人，你们全家都是我家的用人。”
世上的人都愿意装糊涂，陆海洋也知道自家人的卑微，就因为这些自卑，苏眉在他们面前才敢傲睨万物。所有隐忍的秘密就这样当众被挑破，如被人一拳打中心脏。他松开那个被捏爆的汽水罐，罐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碎响，仿佛一根肋骨被抽去，胸腔里包裹着难以言喻的痛和酸。
见他丧失了语言能力，她像打了胜仗，突然很得意，摆出一副悠闲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大信封：“喏，给你。这里的气味真难闻，我走了。”
苏眉似乎很快乐，一蹦一跳地下了楼。
留下的陆海洋拿着那沓钱站在那里，捏紧拳头。
暑假渐渐接近尾声，苏眉和梁衣每天都愁眉苦脸，一开学就意味着两人的大好日子熬到了头。说到开学，苏眉的高考成绩一直是苏远安的一块心病，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苏远安看着她的成绩又气又恼，整整一天粒米未进，这种情况可吓傻了苏眉，她发誓要在大学期间好好读书，争取考研。
苏远安见她有这样的决心，于是拿出家里珍藏的几种名贵鱼，再资助了一些建校费为她选了一所本地的大学。
一想到未知的大学生活和做下的保证，苏眉就烦恼不堪。就在苏眉和梁衣对着大街长吁短叹之时，陆海洋的母亲出院了。
陆家人为了感谢苏远安的伸手援助特意要请苏家人吃饭。苏眉的妈妈叶梅香并不喜欢丈夫的这些贫困同乡，虽然平时不能阻挠自己丈夫的行为，但对陆家人始终心存芥蒂，她以头痛为由拒绝了陆家的邀约，并拖着苏眉在家陪她。
苏远安在陆家喝了些酒，他躺在陆家的小沙发上，他发现之前他用来放珊瑚、珍珠的柜子里陈列着陆海洋的各种奖章。想到苏眉那另人难堪的高考成绩，他由衷地说道：“想不到海洋的成绩这样出色，我家苏眉要有这一半出色就好了。”
“这孩子很让我省心，平时家里事多，又要到港口帮我的忙，没有时间念书，我还担心他成绩会跟不上，可他说他有自己的学习方法。”陆海洋的父亲憨厚地笑道，“要不是担心他妈的病情，这孩子也不会报考这边的大学。”
“离家近也好有个照应。”苏远安赞许的目光落在陆海洋身上。
“这孩子说念大学后能考奖学金，可以减轻我的负担。”
不知不觉苏远安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海洋，你有什么好方法可以教教苏眉吗？我真担心她这样下去以后考研又将成为泡影。”
陆海洋当时正在擦地，听到苏远安的话，他小声地说：“您可以给她找个家教。”
他这明显是在拒绝，可偏偏苏远安没有听出来，他一拍大腿：“要不你给苏眉当家教？”
拿着拖把的陆海洋几乎蹦了起来：“我不行！”
“就当帮叔叔的忙，苏眉的成绩实在太糟糕了。”
“你这孩子，苏叔叔帮了我家这么多，你去帮帮苏眉有什么不行的？”陆青松激动地嚷道。
见父亲说得这么动情，陆海洋不忍再拒绝，拿着拖把，点点头。
陆海洋并不喜欢这份多出来的家教工作，他知道以苏眉的个性肯定会给他难堪，所以他一整天都愁眉苦脸的。
“陆海洋，艳福不浅啊，给老板的女儿当家教，而且还是个小美人。”和他一起做工的同伴取笑他。
“你们都说她美，她到底哪里美了？”陆海洋皱眉说道。
他全然没有看到从后面走过去的苏眉。
知道陆海洋要来给她补习功课，苏眉的反应也很大。她从不把学习当回事，就算将来她考不了研，她还有这么大片海可以养活她，家里随便一两个冷库里的货都足够她的嫁妆了。
不管她愿不愿意，陆海洋来当家教都已成事实。
他来的第一天，就给她讲解她最恼恨的高等数学。她假装听得很认真，上课到中途，却突然捂着肚子：“陆海洋，我肚子疼要上洗手间。”
陆海洋其实知道这是她逃避上课的伎俩，可只要不正面交锋，他也懒得管她。
她去了很久，后来他听到从洗手间里传来她惊恐的叫声：“陆海洋，救我。”
陆海洋戒备的心理被这一声尖叫给冲垮了，他下意识地冲到门口：“你怎么了？”
“我摔倒了，腿疼，爬不起来。”门内的苏眉似乎很痛苦。
他顾不得多想便撞开了门，其实她哪里有跌倒，她正穿着一件小背心站在那里夸张地笑。小背心很单薄，她或许是故意的，背心里什么都没穿，两粒像葡萄一样的凸起像要破土而出：“喂，我好看吗？”
陆海洋只觉得喉咙发紧，他有点被捉弄的恼羞成怒：“无聊。”他不敢正视，转过头，因为紧张，长睫毛扑闪扑闪的。
“谁让你跟别人说我不美了，那你说我到底美不美？”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她真的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看人时一眨也不眨，像有细碎的星子在闪。他很想回答说她并不美，你有什么了不起啊，除了比同龄女生高那么一点，白那么一点，眼睛黑那么一点，酒窝深那么一点外，哪里美了？
其实当时十九岁的他也才刚刚成年，他并不知道什么叫美，可港口的那些人，每次说到苏眉，总说她很美。说她身上的气息，可以逆风散播三百里；说她每次赤足卷起裤脚在海里奔跑的时候，四周没有任何声音；说她像一只海妖，吐纳呼吸都让人失神。他每次听得都很茫然，现在却懂得了那些人说的话，一个穿得这样单薄的女生，稍不留神就让他心跳失声的女生，怎么会不美呢？

第三章 融化
虽然有陆海洋当家教，但苏眉的理科成绩并没有突飞猛进。开学之际，苏远安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赔尽笑脸才将苏眉塞进了一个好的工科专业。在餐桌上，苏远安在女儿面前邀功道：“这个专业非常好，陆家那小子就是选的这个专业，以后考研可以直接调剂进B大。”
虽然能和陆海洋进一个专业，但苏眉并不开心，她几乎能够预见自己的未来，以后每次都会给别人垫底，大家看她的眼神一定是怪怪的。瞧，这个开后门进来的家伙真是个绣花枕头，她并不想进苏远安为她选的专业，于是她倔强地反抗道：“我不要念工科。”
“把你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条件你还尽给我出幺蛾子。”
“你总是把自以为最好的硬塞给我，也不问我想不想要？”
苏眉的话音未落，苏远安的巴掌就落在了她的脸上，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苏眉挨的这一巴掌让她的脸红得有些恐怖，她丢下饭碗，冲出房间，蹲在公路上，远处陆海洋提着一个黑色塑胶袋缓缓走过来。一定又是给那些流浪猫提的晚饭，让他见到自己这副鬼样子他一定很开心。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难受，她也顾不得模样难看，脸上还挂着泪珠，冲旁边正在开门的陆海洋叫道：“你这个讨厌鬼，你心里很开心对不对？”
他怔住了，皱皱眉头，只觉得有股热浪自心里升了起来。她是习惯了给人难堪吗？就如同那次在她家，他担心以后会不会居无定所，会不会没有书念，像其他家里无收成的伙伴一样到流水线上贩卖自己的劳力，她却旁若无人地嘲笑他身上那从地摊上买来的运动服。还有那一次在医院，他担心至亲的人熬不熬得过去，她却赌气地问他要一瓶汽水。今天他并不想招惹她，即使看到她蹲在公路边哭，一直谨慎内向的他也并不打算安慰，他只是做工累了想喂一下猫，回家再睡一个冗长的觉，她却莫名其妙找他的碴。
见他不说话，苏眉下意识地扬起眉毛，她的视线那么肆无忌惮地看进陆海洋的眼睛里：“你心里一定在偷乐，一定笑我不自量力，成绩这么差还要念工科。”
“谁闲得慌管你的闲事？”或许是恩城的气候容易令人浮躁，一直内谨的陆海洋不客气地回敬道。
苏眉碰了一鼻灰，堵气一样地说道：“陆海洋，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哭。我挨了我爸一巴掌，我很生气，我想要去跳海。”
跳就跳吧！谁有时间陪一个不为任何事情发愁的大小姐发疯。陆海洋看着她倔强的面孔，愤恨地想道。
“陆海洋，我说真的，我从来没有挨过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怔怔地望着他，小小的梨形面孔没有了往日的笑容。
说完这句话后，她就走了。
陆海洋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感觉体内积蓄的勇气已经一点点消退，她一贯受宠，挨了这一巴掌会不会真的想不开？这种想法令陆海洋挫败地扔下塑胶袋，远远地跟着她沿着公路走了起来。
苏眉知道陆海洋一直跟着她，于是她倔强地上了公交车。
恩城这条近海的公路班次不多，可游客却不少，车上有些挤，苏眉往里靠了靠，她后面是个正在嚼槟榔的胖胖的男人。她非常讨厌那浓浓的槟榔味，于是往前挪了挪，可后面那个胖胖的男人也向前挪了挪。起先苏眉不以为意，后来她感觉屁股上有人在轻轻摩擦，她想起新闻上写的那些猥琐男，突然觉得恶心和反胃，回头问道：“你干什么？”
胖子色眯眯地瞅了她一眼，冲她一笑，一口黄牙近在咫尺。她只觉得那笑恶心透了，弯腰想要呕吐。
弯腰的时候她听到那死胖子冲她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不舒服呀？要不要哥哥带你去看医生？”
她这十几年，一直被苏远安捧在手心，到哪里都被人宠着，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她知道陆海洋也跟着上了公交车，再也顾不上堵气，挫败无奈地叫道：“陆海洋，有人欺负我。”
陆海洋从前面艰难地穿过人墙，看到苏眉身后的男人裤子拉链正开着，刚刚发生了什么，作为男生，他一目了然：“喂，你干什么？”
会在公交车上猥琐女生的男人，一定有一张比较厚的脸皮，男人面对陆海洋的责问，反而对前面的苏眉调笑道：“我就喜欢她这样的美人。”
“我让你胡说八道。”年少时总有那么多冲动的时刻，尤其苏眉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向他发出求助信号。陆海洋的怒气瞬间就被点爆了，他拼命搂住那油腻腻的胖子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他油腻的头发就往公交车护栏上撞。
公交车司机见车上发生了猥琐和斗殴，赶忙把车停靠在路边，并报了警。
胖子被警察带走后，苏眉突然咄咄逼人地问道：“陆海洋，你不是说没空管我的闲事吗？怎么又跟着我？是怕我真去跳海对不对？”
她的脸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子，慌张的他注意到她有浅蓝色的眼白，盯着他看的时候如同被拉进了深海的旋涡里：“陆海洋，你其实很担心我对不对？”
像偷窥别人突然被识破一样，他平静的脸突然黯淡下去，眼中浮动着羞怯，摇了摇头：“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要去市区买资料而已。”
苏眉这一次却没有生气，她皱了皱眉，皱出一个顽劣的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他冷淡地说：“你真的是想太多了。”
说罢，他就真的跳上了正好开来的公交车。
那天苏眉是一个人走路回来的，九月的公路上，日头暖煦醺然，有野花沿路在开放，她纯棉的裙摆在小腿处晃荡，像是蝴蝶的翅膀轻软地拍着她的肌肤。
真是个美好的九月。
苏眉想调专业的想法被苏远安那一掌给扼杀了，她按照苏远安的意愿进了工科专业，和陆海洋上了同一个专业，并且还成了同班同学。
甫一入学，陆海洋就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他在业余时间参加了一个全国机器人争霸赛，并且获得了奖项。新生开学本就是一件需要氛围的事，故学校特意为陆海洋举办了一个表彰大会。
“学霸”这个词一时间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
得知这个消息，苏眉惊呆了，她正在试妆的手一抖，盒子里的胭脂撒得梁衣的化妆台一片绯红：“那家伙平时说话都不利索，能参加机器人比赛？”
“反正我觉得你家那个小工人不同于恩城其他少年。”梁衣抱着枕头，认真地看着她，“人帅智商高，就你老说他的坏话。”
“你眼盲。”苏眉不肯承认。
“是你眼拙。”梁衣回敬道。
不管是梁衣眼盲还是她眼拙，新鲜的大学生活还是不带一丝情感地拉开了帷幕。作为工科专业的绣花枕头，苏眉果然一直走在垫底的节奏上，几乎每节课她都上得比较吃力。
放学后，她跟在梁衣后面闷闷不乐地下楼。
“怎么了？”梁衣问道。
“我感觉我会死在工科这个专业。”她感慨道，“我今天在课堂上被老师羞辱了半小时。”
“你家小工人是学霸啊，你让他帮你。”梁衣提出了一个好建议。
“他？”一提到陆海洋，苏眉就恶气腾腾的。那家伙一定是嫌她笨，一开学就死活也不肯当她的家教了，每次在班上也总假装不认识她，她加大音量说道，“那家伙冷血的，没有一点爱心。”
“我看不是吧。”梁衣用手肘撞她，然后指着一道背影说，“那个正在助人为乐的不正是你家小工人吗？”
顺着梁衣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是陆海洋，在学校搭建的车棚里挽着袖子在修车，他身边站着一位女生，穿着一身雪白的裙子。
苏眉认出那个女生是同班的周晓晨，是学生会干部，平时在班上很活跃，很受欢迎，男生女生有困难总会找她解决。此时她站在陆海洋旁边，一脸小绵羊的神情。
“真丑，那么黑还穿白色。”苏眉嘟嘴说道。
“你家小工人干得真欢，连衬衣脏了都不知道。”梁衣指着陆海洋笑道，“当得了学霸，上得了厅堂，还修得了车，真不赖。”
听了梁衣的话，她更不开心了：“谁跟你讨论那根木头啊，我在评论那女的。”
“长得还不错啊，丰乳细腰的。”梁衣点头称赞道。
听到梁衣在夸赞周晓晨，她突然觉得胸口处泛起大块大块郁结的酸，像刚漱完口吃了一瓣橙，她嗔怒地盯着梁衣：“你那是什么眼光啊？在你眼里所有的母猪都是貂蝉吗？”
被呛的梁衣嘟囔道：“帮她的又不是我，是你家小工人，你冲我发什么火啊？”
她就是气，一肚子的气，她冷着脸冲陆海洋喊道：“陆海洋，你过来。”
陆海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怔怔地看着她。
她一如既往地刻薄：“港口今天很闲吗？你不用帮你爸卸货吗？”
陆海洋忍不住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周晓晨一直听人议论苏眉很美，可很少近距离看她。这一次细细打量，真是漂亮得张扬，尤其那一双眸子，盯着人看的时候直勾勾的，连她作为女生都觉得那眼神晃人，更何况是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年。她望了望陆海洋，尴尬地笑笑：“要不别修了，我推出校门找修车师傅去。”
“很快就能修好。”陆海洋故意提高声量，冷冰冰地说。
“我说不许修就不许修。”苏眉凝眉望着他，“我爸今天有事，没人接我，我要坐你的车回家。”
“你自己坐公交车吧，我还要修车。”陆海洋有片刻的迟疑，但还是狠了狠心张嘴说道。
“我偏要你送。”苏眉霸道地坐上他自行车的尾座。
她的态度一直都是如此，从来都是这样任性，要做的事谁都阻止不了。
“算了吧。”周晓晨看出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柔柔一笑。
陆海洋也别无他法，苏眉已经坐在了他的车后座上，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她就是这样，从不按常理出牌，陆海洋默默地推出自己的自行车，抱歉地对周晓晨笑笑。
陆海洋骑着车到校门口，苏眉“噌”的一下就从车上跳下来：“陆海洋，都走这么远了，你再笑当心嘴裂开。”
见她突然跳下车，陆海洋忙急刹住车：“你怎么下来了？”
“屁股疼死了，我才不要坐。”苏眉将头一偏，指着他的车说道，“下次加个坐垫。”
陆海洋脸上的笑有些僵。他又没有让她坐，还要加一个坐垫，他只觉得她不可理喻：“我又没有请你坐，爱坐不坐。”
“你就欺负我一个，也不见你欺负别人。在学校你还当好人帮周晓晨修自行车？是不是因为周晓晨她胸大？杂志上说你们男生都喜欢胸大的。”她说着说着像突然动怒了一样仰着头咬牙切齿。
他听得目瞪口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别不承认，就是这样的，你们男生都喜欢胸大的，周晓晨的胸就很大，每次跑步都像两只气球上下摇晃，你们男生一定看呆了吧？”
“是哪本杂志胡说八道，你发育得也不错啊。”陆海洋为自己辩解道，他并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谁胸大了，你胡说什么。”苏眉红了脸，转身就跑了。
陆海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让他惊奇的是，苏眉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脸红。
有时候陆海洋会想，这个叫苏眉的女生，她有时间胡闹，有够用的钱，有漂亮的眉眼，有一般人羡慕的家世，所以她有资本一直骄傲，像一块坚冰，把所有人隔离开来。有时候他猜测，这样的人，她会真心地笑吗？会专注地喜欢一个人吗？会融化吗？
苏眉被孤立了。
明明一群女生聊天聊得好好的，她一靠近就散了。
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吃饭，大家也非得十几个人挤另一张桌子。
苏眉跟梁衣抱怨，梁衣坐在公路上边涂指甲油，边说：“真可怜，你家小工人也敢不理你？”
苏眉愤愤地说：“别提他，他是个傻子。”
她还记得那天中午，一群女生在教室里讲娱乐圈的八卦，讲到小谢在小岛向张柏芝求婚，有女生说那只是戏子的炒作。她一直喜欢谢霆锋，又正在被孤立，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插入话题，插嘴道：“那可不一定，小谢那么倔，一定是极爱那个人才求婚的，用得着为炒作搭上自己一生的幸福吗？”
可是她一说话，整个场面就冷了。
她急于打破这个僵局，想找一个人附和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喊道：“陆海洋，你说是不是？”
陆海洋当时就站在门口，他一定是听到了，因为他顿了一下。可是他却没有回答，而是漠然地向外走去。
她如同吃了一记闷拳，心里被殴得七零八落的，偏偏对方还若无其事。
女生们都埋头低笑，她只能讪讪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陆海洋越走越远。
苏眉阴着脸跑去找梁衣。
“怎么啦？谁惹你生气了？”
“还不是那个笨蛋陆海洋。”
“说曹操曹操到。”梁衣撞撞苏眉，“那不是你家小工人吗？”
果真是陆海洋，只是除了他，还有周晓晨。两个人一前一后朝梁衣家的水果店走过来，她几乎像是拉起警戒线一样，竖起身上的刺，朝陆海洋挑挑眉：“陆海洋，你最近是闲得慌吗？”
“我家刚搬来这里，我对这里还不熟，所以让陆海洋带我来买点水果。”周晓晨解释道。
“周晓晨，我和陆海洋说话，你插什么嘴？”
“苏眉，别一天到晚无理取闹。”
他说这话的时候，湿冷的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她突然浮躁起来：“我就是这样，你不满意啊，不满意可以报警啊。”
“懒得理你，周晓晨我们走。”他终于忍无可忍，决定不再理她，冲身边的周晓晨说道。
“你就是喜欢周晓晨胸大。”看到陆海洋和周晓晨走远的背影，她心里如被人失手打翻了一个水杯，热水在心上蔓延，那种微微烫伤的感觉，让她冲着陆海洋的背影喊道。
“你那些侮辱人的话最好到此为止。”陆海洋回头镇定地说道。
“我偏不，你就是喜欢大胸妹。”她已经气急败坏了，红着眼睛，狠狠地瞪着陆海洋。
“有病。”陆海洋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平时都这样盛气凌人吗？”走远的周晓晨问道。
“她这样的女生，一生下来有足够的宠爱，所以难免恃宠而骄，你不要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美人嘛，再盛气凌人也是可爱的。”周晓晨大度地笑道。
和陆海洋分开后，周晓晨提着一袋蜜橘慢慢地走回自己家里。她住的公寓很暗，不到六点就要开灯。她打开灯，房间里传来一阵细细的哆嗦声，是从房里传出来的。她开了门，拿出一个蜜橘细心地剥开：“过段时间我要去参加一些专业培训，你要一个人待在家里，我让隔壁的奶奶照顾你。”
房间里很安静。
她继续冲房间一角笑着说道：“你要听话哟。”
房间的一角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五十来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了，眼神呆呆的，表情也是呆呆的，像小孩子一样流着口水。周晓晨细心地把蜜橘分成几份，喂到她的嘴里。女人机械地张着嘴，像孩子一样一口一口咂巴着嘴，橘汁溅在周晓晨的校服上，她温柔地笑道：“慢点吃，吃完了我给你换衣服。”
没有人应答他，那女人依旧呆呆地吃着，汁液仍旧溅得她自己和周晓晨满身都是。
苏眉气鼓鼓地坐在公路边上：“他小时候没吃过奶吗？没吃过长大了才会对奶牛情有独钟。”
“你在说谁呀？”
“陆海洋。”
梁衣说：“完了，苏眉，你绝对是喜欢上你家小工人了。以前见面，你总是说恩城哪家服装店进了新款，哪家美容院洗脸打折，现在一见面你总提陆海洋。”
“怎么可能？”苏眉只觉得这像一个天方夜谭，她会喜欢上陆海洋？
“书上说，水比光更古老，钻石在滚烫的羊血里破裂，山顶喷出冷火，大海中央出现了森林，你说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梁衣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吗？她会喜欢这么一个男生，一点都不像想象里的样子。她喜欢的人起码要有足够的家世，就算没有足够的家世也要有一张油滑的嘴哄她开心呀。而陆海洋只有一张稍微出彩的脸和稍许才情，她会被迷住？
她想反驳梁衣的话，可又觉得像是真的。
这个认知使她既兴奋又无奈。
原来一直在心里神秘地偷偷揣测的喜欢是这个样子的，这么容易，这么浅显，这么令人失去本性的一种东西。
不知是被梁衣的话还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她一脸沮丧地呆坐在公路上。可惜公路太硬，她没有办法将身体深陷，所以才让从港口回来的陆海洋看到了她这张沮丧的脸。
“嘿，陆海洋，这里有人在为你神伤呢。”梁衣看到陆海洋，她挑一下眉，戏谑地说道。
苏眉面色惨白，这个梁衣脑子缺根弦吗？她多希望陆海洋没有听到，可是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陆海洋提着塑胶袋站定脚步。
“嘿，问你一件事，你小时候没吃过母乳吗？”
陆海洋完全料不到两个十八岁的女生发起疯来会说出什么话，他呆在原地，一脸错愕。
“苏眉说你小时候缺母乳，现在才喜欢大胸妹，我以为是真的。”梁衣丝毫没有注意到陆海洋的神情，嘻嘻笑道。
“苏眉，这些话是你告诉她的？”他的语气突然变硬了。
“是的，我又没说错，你就是喜欢大胸妹。”她仰起脸，倔强地笑道。
苏眉并没有否认，陆海洋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苏眉，恶狠狠地说：“苏眉，你知道吗？你这样令人很厌烦。”

第四章 亲吻
恩城每年的圣诞后春节前，商场里的打折信息就发得铺天盖地。每到这个时候，苏眉的妈妈叶梅香就格外兴奋，电话邀约不断。
“我也要去。”苏眉想要一个包包。
“大人娱乐，你一个小孩子瞎掺和什么。”叶梅香说。
“我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啊。”
“去外面溜溜呀，找梁衣玩。”叶梅香抹好口红，穿上高跟鞋，关上大门。
父亲去外地谈生意了，叶梅香逛完街一定会去打通宵麻将，冷风灌进空旷的房子里呼呼作响，像有人拍她的窗。她越想越害怕，只能去找梁衣玩，还能挤到梁衣的床上将就一晚。
可梁衣不在水果店，她和她的两个弟弟跑去看电影了。
真的只能遛弯了，她遛着遛着就走到了陆海洋家门外。陆家的灯很亮，从门外可以听出来陆海洋正在给他妈做晚饭，因为陆海洋在问：“妈，给你蒸一尾石斑好吗？”
或许是给未下班的陆海洋他爸留着门，陆家的大门没有关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海洋正在处理那条石斑，手上还有血，只是那血腥味很怪，感觉不是很新鲜。
这种东西，她不用眼睛只闻闻气味就知道是她家冷库时常要处理的残次品，每次都要倒到海里去喂鲨，更残次一点的就丢到垃圾站去。这条石斑一定是陆海洋他爸舍不得处理掉，才带回来加工的。
陆海洋的妈妈看到她出现，表情很怪，像笑又像哭，一张脸僵硬了许久才舒展开：“苏眉来了，快坐。”
“陆海洋，你陪我去港口看月亮。”她故意不去看那尾石斑，说道。
“院子里也可以看。”陆海洋抬起头，客气地说道。
“那怎么一样，院子里只有一个，港口有两个，天上一个，水里一个。”她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不陪我去，我就告诉我爸，你家今晚蒸了石斑。”
陆海洋的妈妈尴尬地笑了笑：“海洋，那你就去吧，晚饭我自己来做。”
她是老板的女儿，所有人都需要拍马奉迎，他那对老实的父母也不例外。以前他父亲让他去做家教，现在他母亲让他去陪她看月亮。他想起她那句硬邦邦的“你们全家都是用人”的话。其实她说得没错，他们一家人在她面前都一副下作的恣态，站都不敢站得比她高，又岂能怪她俯视看人。
他丢下处理了一半的石斑，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
港口的十二月风很大，几乎要穿透人的衣服，苏眉很兴奋，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兴奋地说：“陆海洋，你去帮我试试海水冷不冷，我想下海找贝壳。”
十二月，她让他下海为她试试水冷不冷？
“你要怎么样？大小姐，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闲，都有钱，都有病。”陆海洋突然就怒了，冲她吼道。
他一直都是素净寡淡的人，以往即使生气，也从来都是文质彬彬地跟她说话。可是这一次他真的吼出很大的声音，这几乎需要罔顾一切的决心，让她不能大声抗议挣扎。
她也被那声音吓住了，晚上的港口空旷荒凉，有稀稀拉拉的海燕在飞，生气的陆海洋转过身，他准备丢下她独自回去。
“胆小鬼，你就是怕。”
“谁是胆小鬼？”陆海洋转过头，质问道。
“你就是胆小鬼，你就是不敢下水。”
“你就当我是胆小鬼吧，我妈还在家等我做饭，我没时间和你疯。”陆海洋一瞬间被打败，他说得很伤感，他叹着气。他只是个普通的男生，母亲重病初愈，刚刚能下床，父亲有繁重的工作。人生那沉重而巨大的无奈还压在他的身上，他哪有时间陪她荒唐和强颜欢笑？
“我自己下去。”她像一只小箭猪，竖着满身的刺，朝陆海洋刺去。
陆海洋知道她怕冷，捡贝壳都要包得像棕子，他不相信她会真的跳下去。他皱皱眉头，没有理会她的无理取闹，转身就走。
只听见后面“扑通”一声，陆海洋转过头时，她已经站在齐膝的海水里，脸色惨白着，牙齿直打战。
“你疯了吗？”陆海洋在心里埋怨。
“我说了我敢，你偏偏不信。”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埋怨的样子，心里却觉得很开心，像要不到糖果的小孩子，哭一哭就得到了满手的糖果。
陆海洋看着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突然就发火了，大声说：“你真是不可救药了。”
从小到大，都没有大人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他竟然敢这样说，她气得斜着眼看他：“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胆小鬼一个。”
陆海洋不想理会她，拔腿就走。
“没胆量，没胆量，像个小娘儿们……”她似乎找到了乐趣，站在水里拢起手大声叫起来。
他很想假装听不见，可她的声音偏偏和他作对，他挫败地回过头：“我不是胆小鬼。”
“你不是胆小鬼吗？那好，我要你吻我。”她冲他喊道。
陆海洋停下脚步：“你？”他明显因为她这不按常情的出牌显得吃惊，后面的词汇被他的吃惊给吞了下去。
“我就知道你不敢，可是我敢。”她作势从海水里站起来，朝他走去。
她走到他的面前，他还呆愣着，他看见她仰起头，眼睛大大的，像镶着一枚钻石。
他不是胆小鬼，他不是她的小用人，他不是小娘儿们，她敢的事他也敢，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嘴唇就下去了。
她一动不动，原来亲吻是这样柔软，两片柔柔的唇碰在一起，像刚刚起潮的海水拍打着沙滩，那样轻。她只觉得在那一瞬间，许多温柔的潮水在她的心里聚集，漫过她的堤岸。她听到自己的心，躺在那里轻轻地呼吸。
陆海洋停了下来，跟她对望了一秒。
眼睛碰到眼睛，她明白过来，他刚刚亲她，真的很单纯，只是想告诉她，他不是胆小鬼，不是小娘儿们。吻刚停下的时候，她明明想说：陆海洋，这滋味真不错，像五月的杨梅，甜是甜的来，酸是酸的来。可对望了一秒后，她说出口的却是：“陆海洋，凭你也敢亲我？”
她始终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说，后来才知道，那时候所有的男孩子都围着她转，只有陆海洋虽然也听她的话，但从来都没有对她柔软过，即使是上一次帮她处理伤口也将她比成一只流浪猫，她是出于一种古怪的自尊心才那样说的。
她的话一出口，然后便是黑丝绸一般的沉默。陆海洋什么话也没有说，他转身，迈步，一气呵成，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她的小恶作剧似的。
陆海洋真的就把她一个人丢在了港口，港口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只是恩城的早晚温差大，晚上月亮像冻着了一样。苏眉打了个寒战，转过身，看着陆海洋越来越远的背影，心中感觉到满满的委屈。她觉得心里突然暗了，只有一个词能够形容得了，“灰心”。一篷火热的焰火，突然变成了灰烬。或许那个吻没有下来时，她真的是想刺伤他，可当那个吻下来的之后，她就忘了自己的初衷。
那次亲吻事件后，她好久都没有和陆海洋说上话。每次和他遇见，他都像没有看到她一样，或者绕路走，或者低着头快步从她身边穿过。
每到这个时候，被吻的唇瓣那里，都隐隐发麻。
一个学期就这么结束了，恩城就快要过年了，就连港口也挂起了寓意风调雨顺大丰收的红灯笼。
陆海洋全家也在恩城过年，他们似乎很高兴，把借她家的旧房子打扫得明亮干净，院子门口也挂上了红灯笼。
过年那天苏远安递给她一盒海产和一个大红包：“我和你妈要去朋友家谈事情，就不回来吃晚饭了，你帮爸给你陆叔拜个年去。”
“一个工人家，有什么年好拜的。”叶梅香嘟囔道，但到底有些惧怕丈夫的权威，没敢大声说出口。
这件差事让苏眉很为难，她站在陆家的门口，手举起又垂下。
就在她第六次举起手时，陆家的门开了。
陆海洋他爸正准备出门，看到她，吃了一惊：“苏眉来了，快，快进来坐，外头冷。”
客厅里陆海洋他妈在烤火看电视，陆海洋在给猫喂食，那只猫已经从一只瘦弱的流浪猫变成了一只有着浓密皮毛的肥猫。她惊讶“成长”这个字眼，从猫到陆海洋，她站在老猫的旁边，为表示亲近，她扬扬手里的海产：“嘿，笨猫，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她以为自己的幽默会和陆海洋心照不宣，可陆海洋这孩子一直是紧张敏感的，当他听到给你们送吃的来了，他停止了给猫喂食的动作，眯着眼睛看着她。
她却不懂得他目光里的意味，甩了甩塑胶袋，孩子气的动作里有放纵的妖娆。
“苏眉，吃点什么？我这儿有今天才买的新鲜的猕猴桃。”陆海洋的爸爸几乎端出了家里所有好吃的零食，“这猕猴桃汁多肉甜，我一口气能吃三个呢。”
“我不喜欢猕猴桃，进口的奇异果才甜咧。”苏眉皱眉看着毛茸茸的猕猴桃。
陆海洋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父亲，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可怜兮兮地端着一盆家里最好的水果想讨好老板家的大小姐，可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不愿意。
“爸，你不是还要出门吗？”陆海洋不忍再看。
“不去了，苏眉来了，要准备晚饭。”
陆海洋看到父亲紧张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苏眉，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不用了，我约了和朋友一起到外面去吃。”苏眉摆手拒绝道。
“那怎么行，哪有拜年不吃饭的，要不你和你朋友约下次。”陆海洋的父亲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样，想继续留住苏眉。
“爸，你怎么总喜欢勉强别人？你从哪里能弄来奇异果？”陆海洋冷冷地问道。
父亲窘在那里，整个人如苍老驼背的钟楼怪人，他搓着双手，半晌才尴尬地笑起来：“那个奇异果很好吃吗？”
苏眉起初没有听出陆海洋话里的意思，可那句奇异果她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于是扬扬眉：“当然，皮薄汁多，清甜可口。”
看着陆海洋他爸爸的表情，苏眉为刚刚的气话心里隐隐有些内疚，可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就如一株株形态各异的植物，上面长着坚硬的刺，一旦刺向别人就会比世间任何一种刀尖都来得尖锐。
可那个时候她还年少，不知道给予别人难堪和戏谑，最后刺痛的会是自己。
其实约好的饭局也只不过是富家子弟的无聊饭局，大多是家里大人谈生意无暇照顾他们，便自作主张在小包间替他们订了餐。苏眉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位同龄人。见到她，其中一个男孩子一愣，这是个漂亮的男孩子，他的棉服蓝得很好看，头发故意修得长短不齐，一副痞痞的样子，他的单眼皮眼睛却是黑白分明，清冽的眸光直勾勾地扫过来。
第一次见她发愣的男生多了去了，她就像一碟精致的糕点，他们的目光总想将她瓜分，吞食。所以当这个模样痞痞的男生过来搭讪时，她并不吃惊：“苏眉，我叫宋文祈，这种小孩子的聚餐太无趣了，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再耍耍？”
苏眉没有回答，那男生便凑上前一步，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说：“你怕了？”
她飞快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怕什么？”
“敢不敢玩点新鲜的？我带你去酒吧喝真正的烈酒，这样的饭局多没意思。”
“好啊。”像报复自己似的，她从容地应道，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
苏眉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进过酒吧，她被男生递过来的漂亮的鸡尾酒给吸引了。原来酒的味道还不错，一入喉，辛辣刺激，所有的烦恼都像被浇跑了一样。
她喝了一杯又一杯，脸上除了对新奇事物的茫然，还有着落寞的美。
“不能再喝了。”有人夺走她的杯子，是那个带她出来的男生。
“我还要喝。”酒已经上了她的脸，红色淹没了她的眼睛、鼻子、嘴巴。
男生恶狠狠地把她按到座位上，替她收好酒瓶和酒杯：“再喝你就醉了。”
“你故意激怒我带我出来，是因为你和他们打赌了对不对？”被按回椅子上的她软乎乎的身子想找个支点，所以她的双手攀上了他的肩。
见他不回答，她索性借着醉意用小手弹了一下他的鼻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无聊的人每次都做这种无聊的事。”
宋文祈有点后悔和那些人打赌，也有点后悔灌醉她，心里又因她的这抹带着醉意的调笑而生出了温柔的情怀，所以当她的指尖刮过来，他一把把调皮的它们给抓住：“是啊，我们打赌了，谁能带你出来能赢一千块。他们都说你是一块冰，我就想试试。”
“那他们有没有说我美？”
“说你是朵带刺的玫瑰。”宋文祈的喉管上下滚动着。
“可是陆海洋不喜欢我。”她委屈地叫起来，“他总是和我作对，一次又一次。”
“陆海洋是谁？”
“我家的小工人。”提到小工人，她又得意起来，“我喜欢他。”
“他不喜欢你对不对？”宋文祈想到她喝酒时的落寞，问道。
“谁说的，我们还亲吻了呢。”苏眉怒了，恶狠狠地瞪着宋文祈。
宋文祈愣在那里，他用眼角偷看着苏眉，酒吧昏黄的灯影在她的脸上打下一层柠檬色的光晕，再加上酒精带来的赤红，提起陆海洋时她歪着脑袋，孩童似的想得到认可的表情，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异的美。
他想，那个陆海洋有怎样的三头六臂，会让这个看起来天真又艳丽的苏眉融化在他的世界里？
“苏眉，你看，那家伙又换了一辆更拉风的赛车。”梁衣和苏眉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公路上一个穿着棉服的男生，站在那里很嚣张地唱着歌：“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苏眉抬起头，咬住冰激凌的勺子，恶狠狠地评论道：“疯子。”
这个疯子就是在聚餐上赢了一千块的宋文祈。
“那家伙喜欢你。”梁衣咽了一口冰激凌，“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苏眉吐掉嘴里的勺子，“噔噔噔”地下了楼，她拉开铁门，没好气地说：“宋文祈，你再闹我就报警了。”
宋文祈坐在赛车上，看着苏眉：“我在公路上唱歌也犯法吗？”
可是一直伶牙俐齿的苏眉却没有再说话。借着薄暮的天色，他细细地端详苏眉，她的眼睛看着公路那头，仿佛从未见过他。苏眉此刻是真的忘了宋文祈，公路那头是陆海洋抱着那只猫回来了，他旁边跟着周晓晨。她想到自己穿着睡衣，脸上还有冰激凌的残渍，顾不上宋文祈这个疯子，重新关上门往楼上跑去。
宋文祈似乎很满意苏眉的反应，他笑着喊道：“嘿，我明天再来给你唱歌。”
苏眉从阳台上伸出头：“疯子，你怎么不去撞车？”
大概是苏眉的诅咒灵了，宋文祈用飘移倒车时被撞倒了，撞倒他的男生抱着一只肥大的猫。
“你瞎了吗？”宋文祈的脾气在外人面前很暴躁。
“你的车刮坏了吗？我赔给你。”抱着猫的男生愣了一愣，柔声问道。
“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六万多块，你要怎么赔？”宋文祈看着他怀里的土猫，故意笑道。
陆海洋微微皱眉，这就是一个暴富城市的特征，有钱人太多，以至于他们这些为生计奔波的人看起来不值一提。
“陆海洋，别理他，他就是讹人。”周晓晨拉拉陆海洋的衣袖。
男生听到“陆海洋”这三个字时突然来了精神。他盯着陆海洋，这个少年的皮肤白而且薄，头发十分黑亮，这和海边的他们是截然不同的形象。他扶起赛车，夸张地笑道：“不赔也行，去向苏眉道歉。”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陆海洋突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猫，周晓晨在旁边恨恨地说：“你谁呀？道什么歉，莫名其妙。”
宋文祈想了想，简单地说：“陆海洋，你记住了，我叫宋文祈，以后我们一定会常常见面的。”说罢，他骑着车扬长而去。
陆海洋看着骑着车离去的那个少年，他头发黑而凌乱，皮肤是小麦色，面部轮廓锐利如同刀削。
他逼他去向苏眉道歉时，他的表情如每一个不羁的少年，可是又那样柔软。
一到春天，万物萌苏，恩城的天气就晴好起来，让人想要把冬日长长的阴霾释放出来。苏眉翻出自己的长裙子，配上藻绿色的针织衫，白色娃娃头的平底鞋，格外明媚动人。
“穿得像个女妖。”梁衣坐在水果店看她路过，指着她的长裙子，捧着肚子笑得像只吃饱的青蛙。
苏眉对这个结论一脸不屑，在梁衣的嘴里，超过四十岁还露胳膊露腿脸搓得雪白的叫妖女，年轻的姑娘就成了女妖。女妖就女妖吧，已经十八岁的身体为什么不能张扬性感又清纯的美？
“你今天真美。”她走在路上，宋文祈的赛车刹出尖锐的音符。
苏眉被眼前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大跳，她的目光扫过他的额头、眉毛、嘴唇，即使再好看，他也不是她的茶。她倔强地看着他，凶狠地咬着嘴唇：“宋文祈，你是狗皮膏药吗？”
宋文祈双脚踩在地上，放荡地冲她吹了声口哨：“去哪儿，我载你。”
“有病。”苏眉气鼓鼓地说道。
宋文祈也不生气，他靠在车把上，直盯着她看。她的长裙子胸开得有点低，露出健康让人心神荡漾的肌肤，他突然满眼放光地说：“苏眉，做我女朋友怎么样？我爸名下的产业够我们两个什么都不做吃到六十岁。”
苏眉顺手扔了一坨刚擦过嘴的纸巾过来，似笑非笑的眼神像一潭深深的水：“你准备把我当金鱼养啊。”
“是啊。”宋文祈轻描淡写地回答。
苏眉故意为难地说道：“可我既不喜欢你，又不喜欢当金鱼怎么办？”
对于这个难题宋文祈也很头疼，他漫不轻心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苏眉，陆海洋有什么好的？他这样的人，像只卑微而又矜持的丑小鸭，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我敢打赌，他连和你多说两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听到这话，苏眉很生气：“宋文祈，你哪儿来的给我滚哪儿去。”
宋文祈这样的人平时脸皮就厚，对苏眉的冷嘲热讽也不生气，仍旧神采奕奕，他指着远处抱着一沓资料走过来的陆海洋说道：“要不我们真的打个赌？”
苏眉微眯着眼，抬起头任性地说道：“好啊，赌就赌。”
越来越靠近的陆海洋并不知道两个人的赌约，他抱着从书店买来的一堆学习资料，朝他们走过来。
“陆海洋。”
听到苏眉叫他，陆海洋错愕地站住，微微低着的头轻轻抬起来。
“你过来，我要和你聊天。”苏眉突然很酷地大声说道。
他闷闷地皱了一下眉，然后抱着资料转过身，留下一脸装酷却明显在抖的苏眉和一脸坏笑的宋文祈。
宋文祈得意地按了一下车铃：“你输了。”
苏眉没有理他，她转过头，无助又期盼地看着陆海洋。就是刚刚，她还是有幻想的，当着外人的面，他至少不会给她难堪。越想越气，她顾不上宋文祈，颤抖着双肩，跑上前去抓住陆海洋的衣袖质问道：“陆海洋，你刚刚为什么不过来？”
陆海洋愣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赶时间，还有事情。”
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怒气，她恶狠狠地说：“你家怎么那么多破事？”
陆海洋看着她，她跋扈地抬着头。是啊，她眼里的世界那么美、那么好，那么高高在上，她怎会知道成长到处充满荆棘？到处都有她所谓的破事？

第五章 炎夏
每到春天万物复苏的这个季节，母亲的病情就会加重，她会乱跑，严重时会捡石头砸人，每天放学后，他都要赶回家照顾她。
他推开院门，母亲在院子里晾被子，她对他笑：“天气真好。”
母亲的状态看起来不坏，他松了一口气，抱着资料进了屋。虽然同学们说他是学霸，但他们从来不知道他为学霸这俩字付出的种种艰辛，就像现在，苏眉和她的朋友正在外面晒太阳玩最新式的赛车，而他则要和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死磕。
在上午的太阳里，他的死磕终于见到了一丝曙光，可一声尖叫就把这曙光给扼杀了。他愤怒地推开窗子，刚刚和苏眉在一起的男生抱头在地上翻滚，发出叫声的是苏眉：“陆海洋，快出来，你妈妈杀人了。”
他看到苏眉身后表情呆滞的母亲，手上拿着一块大石头，边跳边拍手：“终于打到你了。”
他这才想起刚刚进院子时因为疏忽忘了把门落上铜锁，他像疯了一样推开门，公路上已经有群众在围观，他跑过去像老鹰一样护住自己的母亲。
“陆海洋，你家里人是疯子吗？”从地上爬起来的宋文祈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身为被害人，他完全不知道陆海洋的母亲精神方面有毛病。
陆海洋拉着母亲的手，狠狠地瞪着宋文祈：“你家里人才是疯子。”
宋文祈这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少年，何曾受过这种漠视，他气极了，掏出手机：“陆海洋，我要报警，蓄意伤害。”
陆海洋并不和他多说话，转身就走。
宋文祈拨打电话的姿势僵在那里，骑虎难下，这个时候若没有人出来圆场，那宋文祈就真的会报警。苏眉撑不住了，她小声地哀求道：“宋文祈，一点小伤别报警好不好？”
“一点小伤？”宋文祈余怒未消，他扒开自己额前的头发，那里面已经凝结了一层血痂，“莫名其妙被石头敲这么大个洞你说是小伤？”
“可你不应该说他妈妈是疯子，她只是轻微的精神异常。”苏眉咆哮道。
他妈妈精神异常？宋文祈看着陆海洋的背影，他很小心地将自己母亲护在自己的腋下。那一瞬间，宋文祈第一次怀疑，他这个传言中很坏很痞很有钱的少年，他的心，或许并非是真的铁石心肠，看着陆海洋的表情，他胸腔里竟然激起层层温软的涟漪。他拿着手机，挫败地塞回口袋：“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报了。”
苏眉和宋文祈的对话被陆海洋全听了进去，当苏眉说他妈妈只是轻微的精神异常时，这句话就像子弹一样击中他的心脏，他转过身看着苏眉：“我不需要你在这里假好心地低声下气，报警就报警，我不在乎。”
“你以为我喜欢求人呀，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若报了警备了案，你以后就完了，考研、工作什么的都会受影响。”苏眉大声地说道。
“谢了，我不需要。”多么决绝的六个字啊。
苏眉终究没有再狡辩，她站在那里，很多想说的话空自澎湃了许久，却不知从哪里开口。他的一句“不需要”就足以扼杀她所有的语言。在感情世界里，每个人都会有太多委屈吧。她掉着眼泪一言不发地跑掉，看着她的背影，宋文祈绵延的忍耐似乎在一瞬间崩溃决堤，他一拳打在陆海洋的脸上：“陆海洋，你这个浑蛋，你看不出她是好心吗？”
浑蛋就浑蛋吧，他已经受够了在她面前低到尘埃。她这样的女生，应该是掩着嘴在一边偷笑，哟，陆海洋，你这孤傲的家伙也有今天。而不是站在他旁边，低眉顺眼地向别人求情。他牵着母亲的手，安静地看着苏眉往公路那头跑去。没有人发现，他那清澈的目光有瞬间惚恍的疼和空洞。
他带着一身伤护着母亲回了家，父亲正在给苏远安打电话：“您跟宋老板交好，替我求个情吧。”
“是海洋这孩子惹的祸，苏眉不在场。
“若真报了警立了案进了少管所，今年的高考就完了，您帮帮忙吧。”
原来刚刚母亲在路上砸伤了人，他和宋文祈发生争执，他一个人疲于解决事端的时候，父亲一直在观望。想到此，陆海洋一脚踢飞电话，倔强地咆哮：“你能不能用你自己的肩膀担起这件事？每次家里出事，你就只知道求人，就算我以后有了案底，也不愿意你这样没出息。”
父亲搓着手，愧疚地看着他。
他把母亲安顿在沙发上，苏眉的低眉顺眼和眼泪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关上门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柔软的棉被里。
后来他才明白，年少时候的自己经过了多少错误的报复和自虐，他是在对自己的卑微进行自我惩罚。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被家庭折磨得老态龙钟，缺少了披荆斩棘的勇气。
苏眉坐在公路边上，哭得很难看，她不想挂着眼泪回家。宋文祈骑车过来：“苏眉，你哭得也太难看了。”
“有多难看？”她皱巴巴的脸像晒干的陈皮。
“太难了，看都不敢看。”他皱起眉，递给她一包纸巾，“他配不上你。”
“那你就配得上了？”
“我当然配得上，你知道我每天要收多少情书吗？”
苏眉破涕为笑，眼睛微微眯着。宋文祈看起来并没有很讨厌，他有一双精致如画的狭长眼睛，清俊的眉毛不时地挑一挑，带着从小养尊处优的高傲。
宋文祈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有些轻蔑：“发现我不错，后悔喜欢那个陆海洋了吧？“
苏眉却不看他了，她扬着脑袋：“我做事，从来不会后悔。”
宋文祈收回自己轻蔑的目光，他坐在车上忘了说话。他看着苏眉，原来当一个人将她所有的热情都投注给了一件事，眼角眉梢都会让人觉得痴迷。
这种热情对宋文祈来说是陌生的，这么多年，十三岁就离家留学，除了接受父母的安排外，他很少有机会表露自己的情感。他没有所谓的叛逆青春期，在别人看来他的世界多姿多彩，却只有他知道那滋味味同嚼蜡。可当他已经习惯像沙漠一样禁止不动地来接受生活时，却突然闯进了一个苏眉。
她对于他来说，像风，更像海水，自由活泼，敢爱敢逐。那时候他还没有经历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就是那样单纯傻气。那时候他的心情真的是美好的，也许要越过青春，他才能知道暗恋是多么悲凉的一件事。
有些人想见却不能轻易靠近，有些人不想见却总在你面前晃悠，譬如宋文祈的时间好像多得花不完一样，总是在她面前晃悠。苏眉皱眉，面无表情地瞪着宋文祈：“你怎么还没有出国？你们不开学了吗？”
“不想去了。”
“为什么？被开除了吗？”
“因为我想跟你双宿双栖呀。”宋文祈搞怪地说道。
“有病。”苏眉皱眉道。
“我逗你玩的。”宋文笑道，“我们这种人吧，从小娇生惯养脑袋回沟少，人笨在国外受尽欺负，所以我休学了，顺便留下来给我爸帮忙。”
“也对，智商这种事是没办法的，你还不如跟你爸学生意，老了也不至于一事无成。”苏眉取笑道。
和宋文祈分开后，苏眉约了梁衣一起逛街，她提到了宋文祈不去留学的事，梁衣一声惊呼：“不会是因为你吧？”
“别把他想成情种，他只是成绩差，在国外跟不上节奏常常被人欺负，所以才留下来跟他爸学做生意的。”苏眉说道。
梁衣只是唏嘘，想不到那么漂亮的人竟然是一个智商低的家伙，果真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晚上梁衣在水果店看店的时候，弟弟拿来一道编程题。
梁衣弟弟比她小两岁，在一家职中学计算机编程，梁衣看着密密麻麻的题目头疼地爬上编程论坛求救。
有人丢给她一个QQ，说是国外回来的编程高手，没有问题能难倒他。
梁衣加了QQ发了验证消息，对方很快就加了她。
QQ上的那人真的是个编程高手，很快就替她写好了程式，她关QQ时突然发现那人的头像长得很像宋文祈。可是苏眉说他跟她们一样是属于脑袋回沟少的人，怎么可能是网络上这个神奇的编程高手呢。
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她并不觉得奇怪，就随手把QQ关了，钻进被窝。
第一个学期在懵懵懂懂中度过了，第二个学期一开学，苏远安找苏眉谈了一次话，大意就是让她再努力一点，只要她愿意继续深造，他花再多钱也乐意。
苏眉听到这番话，不知多得意忘形，她跑到陆海洋桌前敲着他的桌子：“陆海洋，你以后考研想考什么学校？”
“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眉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是真笨还是故意的？她当然是想和他考同样的学校了。她赌气说道：“关心一下不行吗？”
陆海洋语气冰冷似掺着寒意：“谢谢，我以后会考B大的研究生，你考不上的。”
苏眉瞪大眼睛，B大，那可是全国有名的学府，就算她父亲愿意花钱也买不进去吧，看着陆海洋正襟危坐的样子，苏眉彻底泄了气。
苏眉垂头丧气地坐在梁衣家的水果店里，梁衣叹着气说道：“人生太凶残了，你是跟不上你家学霸的脚步的，要不你放弃，我看那个宋文祈就是不错的备胎人选。”
“你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不相信陆海洋有三头六臂，我就不信我搞不定他。”苏眉抓起梁衣货架上的水果大吃起来，似乎食物能给她无穷的力量。
苏眉说到做到，她想到的第一步就是感化他，擒人先擒心，她要做的就是先融化陆海洋的心。
心动不如行动，周末的时候，苏眉早早就跑到了港口，陆海洋在帮忙卸货。她穿着长裙子站在那里：“陆海洋，我来帮你。”
陆海洋看着她白色的长裙子，她那满怀友善的讨好的目光，他只觉得自己筑起来的心墙又快要被推垮。
他还来不及说话，背后的口哨声一浪高过一浪，奚落的语言比海浪还凶猛：“嘿，陆海洋真不简单，大小姐都来帮你的忙了。”
苏眉挑了挑眉：“你们再不干活，我就告诉我爸说你们偷懒。”
年轻的工人抱着箱子做鸟兽散，时间在那一瞬间，仿若凝滞成永恒。苏眉等着陆海洋开口，可他一直沉默着。
突然，她看见他紧绷的脸开始缓和，这谨慎的少年，他朝码头露出微笑。原来是周晓晨拿着一本资料从码头上跳了下来。
然后他走了过去：“有事吗？”
“一点小事。”
陆海洋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微微一笑。苏眉只觉得心里一酸，她原以为他只会对一只猫温柔和热情，原来他只是将熔岩般的热情封闭在淡漠的表壳里，一旦遇到对的人，也会展现。
她愤恨地看着周晓晨：“周晓晨，大周末的你不睡觉来我家港口做什么啊？”
“有些问题不懂，就想来问问陆海洋。”周晓晨大方地回答道。
“现在是他的工作时间，不许闲聊。”
周晓晨感觉到了刀光剑影，暗藏杀机。
“我只是来帮忙的，并不是你家的工人。”陆海洋接过周晓晨手中的资料，他停下来，转过身，视线冷冷的。
“那好，你就试一试，我只要一句话你们全家就会流落街头。”她赌气似的看着陆海洋。
“要不你干完活再给我讲解，我不急，很久没有下海了，刚好可以在海边玩一会儿。”周晓晨乖巧地卷起裤腿，往海边跑去。
陆海洋抱着箱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沁人的湿意，窸窸窣窣地侵蚀着苏眉的理智。她假装很得意地环抱着手臂：“我说过，你只能听我的话，我说你是我家的工人，你就是，一辈子都是。”
陆海洋没有说话，他抱着箱子朝冷库走去。
“陆海洋，海星。”
一边的周晓晨突然大叫了起来。她撇撇嘴，海星，又不是炸弹，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别动，有毒。”陆海洋扔下手中的箱子，急忙向周晓晨奔去。
他蹲在地上，紧张的样子显而易见，他细心而温柔地按住周晓晨的腿。
“陆海洋，我腿上也有海星。”苏眉感觉到腿上的异样，原来她腿上也盘了一个海星。
“你自小在海里长大，自己处理吧。”陆海洋淡淡地说道，连头也没有抬。
周晓晨以为苏眉会像每次叫嚣的那样骂陆海洋一顿，或是凶狠地推开他。可是她却没有走上前来，只是远远地看着陆海洋替她拔走有毒的海星，那眼里除了一点嫉妒竟然还有一抹寂廖：“陆海洋，我是不是真的很讨厌？”
半晌，他才说：“你早该知道的。”
港口的夕阳在下沉，周晓晨看到她身后的火烧云打了一片红色的胭脂在她脸上，流光溢彩，她的眼里却一片暗淡。她深深地凝视陆海洋，她那黑色的眸子迅速蒙上一层浅浅的泪膜，细碎的波光闪烁，她居然忍住没有让那层泪膜变成眼泪。她一把扯下腿上的海星，朝陆海洋扔了过来：“陆海洋，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是故意的，故意气她。”苏眉走远后，周晓晨说道。
陆海洋不出声，像是没有力气再争辩，他看着苏眉丢在脚边的海星，虚弱地笑了一下。他明白周晓晨话里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讨厌苏眉。他只是怯懦，苏眉的凌厉和张扬在他眼里就像是燎原野火，所以他极力抵抗着那种吸引力，很努力地抵抗着。
六月来了，靠海的恩城风里夹着海的咸腥，热烘烘的像情人的嘴。
就算再凶残的天气也无法抵御女生们的八卦，女生们开始聊天气聊衣服，后来越聊越离谱，竟然扯到了陆海洋和周晓晨。
“陆海洋和周晓晨越走越近。”
“听说两人这段时间在一起做研究。”
“他们一起参加一个计算机大型比赛啊，拿到这个比赛的大奖，奖学金丰厚啊，以后考研也能加分。”
“他们两个人一定会拿大奖的。”
“学霸情侣一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埋头想心事的苏眉，抬起头，神情凛冽地望着众人：“你们说够了没有？”说完便摔下手中的书本夺门而出。
在楼梯口，周晓晨正抱着一沓资料上楼，见她怒气冲冲，笑道：“苏眉，你怎么啦？”
“让开。”苏眉将她一撞，直往楼下冲。
周晓晨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后仰去，摔倒在楼梯口。
苏眉没有想到会闯这么大的祸，虽然很讨厌周晓晨，但她还是把周晓晨送到了校医处。好在校医确定周晓晨没有大碍，只是有点贫血才摔倒了。
晚上，恩城又下起了大雨，夏日的雨连着雷电，急促又猛烈。
苏眉半夜被一阵拍门声惊醒，打开灯，见到陆海洋凶狠地拍着她家的门。
“陆海洋，半夜三更的，你发什么疯？”
陆海洋看着她，几乎不假思索：“你是不是故意推倒周晓晨的？”
苏眉愕然明白了，他在为白天的事生气。可校医不是说周晓晨没事吗，再说就算周晓晨出事，哪轮得到他管。她不假思索地一掌推开他：“你是她的什么人，你凭什么来找我算账？”
陆海洋最恨的就是她平时诡辩不肯认错的跋扈样子：“周晓晨又晕倒了，医生说可能有后遗症，还要观察一晚。如果周晓晨有事，我和你没完。”
苏眉双肩一耸，冷笑一声：“怎么没完，要我以死明志？那好，我现在就死给你看。”说罢，她挣脱他的手，朝着电闪雷鸣的外面跑去。
苏眉家的保姆已经被这情景吓呆了，主人都不在，苏远安去了外地，叶梅香去打麻将了，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陆海洋看着苏眉越来越远的背影，像被雷劈了一般突然惊醒，也跟在苏眉的身后跑了出去。
恩城的港口怎么这么多？他站在公路上，突然感到仓皇无措。那个乖张、暴戾、坏脾气的苏眉，她明明是活该，可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他大步向前往雨里跑去，这是他最绝望的一次找寻。恩城的港口，沙滩，他从深夜一直找到黎明。第二天，苏眉被家里人在一座废弃的仓库里找到，她冻得发抖，发不出任何言语。陆海洋站在她的家人身后，看到她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谁也不知道，他在雨里找了她一夜。而淋雨的后果就是陆海洋发烧了，他整个人烧得面目赤红。送往医院住了一天，整个人还是胡言乱语。
高烧的第二天，陆海洋的父亲急得直跳脚：“医生，有什么办法，他过两天还要参加一次大型比赛啊，这次比赛对他很重要。”
“烧成这样还要去比赛？”医生阻止道，“就算退烧了也要住院观察，什么比赛比命还重要？”
陆海洋挣扎着站起来。
对他来说，命就是前程。
他不想再过这种一露面就被骄纵、乖张的女生指着头叫他小用人的日子，他厌倦了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虽然比赛对别人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于他这种家境贫寒的学生来说，却是可以救命的绳索。
“我不要紧，我可以坚持的。”他恍恍惚惚地穿好鞋子，准备开门离去。
“都病成这样了还不肯休息。”医生抱怨道。
最后陆青松把他强按在床上。
当天下午陆海洋的高烧总算退了下来，在医院休息了两天，陆海洋便拖着病重的身体奔赴了这次比赛。
结果可想而知，学霸的失利成了老师扼腕痛惜的话题。比赛失利加上高烧不退，他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突然就垮了，整个人瘦弱得像是能被风一吹就倒。
陆海洋住院的这些天，苏眉每天都会趴在阳台上看着隔壁院子的动静。
陆海洋去参加比赛的这几天她每天也都趴在阳台上。
比赛结果出来的时候，苏眉流了很多眼泪，她知道比赛结果对陆海洋很重要，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她一定不会这样任性。
她趴在阳台上，暴风雨就要来了，恩城的七月，暴风雨说来就来，来回的风刮得她的脸潮潮的。可她像是没有感觉似的，一会儿工夫风更大了，黑云压城，自阳台望下去，门前的槐树沙沙舞动。
陆海洋就站在院子里收衣服，许是风吹得太大，许是她流了眼泪，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可她不敢喊他的名字，也不敢靠近他，她知道此刻的他一定不愿意见到她。
这次暴雨下了三天，暴风雨一来，港口就停业了。陆海洋坐在客厅里喂猫，父亲在一角小声地打电话：“这么急就要，再缓几天好吗？”
“拜托了，最近工资还没有发，手头有些紧。”
喂猫的陆海洋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父亲挂断电话，一脸愁容地埋进沙发里。陆海洋拍拍猫屁股，让它独自去玩，他看着父亲，质问道：“你欠钱了？”
父亲被他问得没词，心虚得开始不讲理：“你一个孩子问这些干什么？”
他很暴躁地看着父亲：“你怎么会欠钱的？”
“一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投资项目，说三个月就会回本，结果血本无归。”父亲从沙发里抬起头来，知道瞒不过，小心地说道。
投资失败？
陆海洋睁大眼睛，他一个守着冷库的工人搞什么投资？客厅里的人和猫，都在短暂地沉默着。陆海洋真正觉得沮丧的就是四面楚歌，母亲的病，自己的学业，还有父亲那维持生计的工作。不知道哪天会有突发状况，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状况会这样接二连三。
“你欠了多少钱？”
“十万块高利贷。”
陆海洋突然难过得不能呼吸，房子是借住的，母亲重病着，他还要读书考研，他知道那些高利贷，个个都是吸血鬼，要怎么还？
父亲整个人蜷进沙发：“钱的事你就别管了，你安心读书，总归是有办法的。”
“我不读了。”
“钱的事说了你别管。”父亲听到他不肯再读，突然震怒了。
“那你要怎么还？卖儿还是卖妻？”陆海洋盛怒地咆哮道，“你脑子被鲨鱼吃了啊，会有那么好的投资等着你一个守冷库的？”
“我不也是想让你和你妈过好日子吗？你看人家苏眉，年纪和你一样大，什么都有。”
听到父亲的话，陆海洋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没办法思考，也没有办法责怪，这只是父亲一个小小的愿望，虽然最终它破碎不堪，但一切的源头是好的。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慎重地说道：“我不会再读书了，明天我就去找工作，这笔钱靠你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还完。”
陆青松不再说话，只是目光呆滞地坐在沙发上。

第六章 新芽
暴雨停了后港口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苏眉在睡梦中被吵醒了。
她趴在阳台上，吵醒她的是陆海洋家院子里突然涌进来的一帮人。那群人脑大痴肥，虎背熊腰的。
演电影吗？可恩城并不是影视城啊，那几个男人是怎么回事？苏眉不安地趴在阳台上。
“陆青松呢？”
苏眉记得陆青松是陆海洋他爸的名字。陆海洋家的院子里只有他妈和那只猫，他妈只是一脸呆滞地摇头。
“问你话呢？”其中一个胖子大概是看出了陆海洋妈妈的精神异常，迅速地一把扯住她的头发，“你装聋作哑还是装疯卖傻呀？”
一群男人欺负一个女人，隔着高高的围墙，苏眉的愤怒仍然不可自抑：“你们干吗呀，这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个女的。”
那些人抬起头都怔住了，许久，才有人恶狠狠地说道：“小姑娘起什么哄，他家欠我们老板钱。”
“他家的钱，我还。”苏眉脱口而出。
“小姑娘，别逞能，你知道欠了多少吗？十万块，你有钱还吗？”
“我有钱，你们等着啊。”
她冲进自己的房间，拿出自己的存折，这是每年的压岁钱，叶梅香给了她一半存了一半。她跑下楼冲进陆家的院子，得意地举着自己的存折：“这些钱够了吧？”
那几个人接过存折，上面的数字让他们脸上笑开了花：“够了，带我们去取吧。”
她家一直不缺钱，平时吃饭穿衣的零花苏远安都会给她足够的现金，叶梅香帮她把压岁钱存起来也只是想让她有理财观念，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问密码，只见她呆呆地说道：“我不知道密码。”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过来，他的眼睛里，如冰块厚厚地抹在眼底一般，抓着她的手，脸上只有清凉的冷笑：“你糊弄我们是吧？”
“没有。”她真的只是不知道密码，手被抓得很痛，她恨恨地说道，“我家随便一点货都不止十万块。”
这句话触到了那个高个子男人，他眯着眼巡视了一下隔壁的小洋楼和她的穿着，点头冲那几个人说道：“先把这小丫头带回去，指不定这家的钱就真的靠她还了。”
她再厉害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看着这架势害怕了起来，立马就后悔了：“你们干什么，绑架是犯法的。”
如果是高素质懂法律的人会去帮人干收债的差事吗？那几个人没理会她，抓着她的手拉开陆家破破旧旧的大门。
一开门苏眉就看到了坐在车上吊儿郎当冲她家楼上偷望的宋文祈，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喊道：“宋文祈，救命啊。”
大概有十秒钟的呆怔，宋文祈丢下车朝她冲了过来。以一敌五，他立马被甩到了公路上。莫名被揍了，他才醒悟过来问对方：“你们哪里来的强盗，懂不懂法？”
“你小子嘴巴干净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哦，要账的。”宋文祈豪气地掏出钱包，抽出一沓纸币，“我身上只有这么多，明天上午你们来取钱，记得把欠条带上。”
那伙人原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见宋文祈的言行和穿着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们收了那沓钱：“这些就算是利息，明天再来取那十万块。”
那群人走了以后，宋文祈看着苏眉：“你没事吧？”
她擦了擦眼睛：“我没事，那些人只是求财，没有把我怎么样。”
见她逞强，宋文祈站在她的面前，高高瘦瘦的，言辞凛冽：“你知道吗？你看起来聪明，其实就是个笨蛋，那些收账的认钱不认人，你居然敢一个人应付他们。”
她低着头，忍受着宋文祈的怒气。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同样的时空，不同的地点，是不是还有同她一样的女孩子，为了那些喜欢的男孩低到了尘埃里。说她勇敢也好，自虐也好，唯有她自己知道，即使陆海洋很少对她温柔。但他淡淡的微笑，偶尔的眼神交错，都如同一场海啸，席卷了她的理智。
苏眉避开话题，指着宋文祈的鼻子：“怎么办，你流鼻血了。”
“没事。”
“疼不疼啊？”
“我踢足球的时候腿都摔断过，这点鼻血算什么。”宋文祈擦掉鼻血，鼻子是真的不疼，只是他为什么心里会这般难受，是掩不住的酸涩。夹杂着胃酸的味道，就像这一场苦乐参半的单恋。
长这么大，他不是没有难过的时候，十三岁因为家庭关系被送去留学，小小的他站在异国的机场，到处都是匪夷所思的人和语言。寄宿家庭的男生总是欺负他年纪小，将鸟粪藏在他的鞋子里，他连骂人的时候都带着乡愁。那是他最难过的日子。他以为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不会再发出那种可怜可悲的愁绪，可是遇见苏眉，看着她对陆海洋的付出以及那毫无意义的索取，那难受的情绪却依然在他的胸腔横尸遍野。
宋文祈心里空落落的：“钱我明天会送过来。”
“钱的事你不会告诉别人吧？”苏眉问道。
宋文祈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露出难过的神色，说出自己心里的猜测：“钱是陆家欠的吧？
苏眉点头。
“你还准备帮陆海洋多久？他看起来丝毫不领你的情，你这样有意思吗？”
苏眉自我解嘲地笑笑，北极燕鸥飞越两万四千英里从地球这端到那端，美洲鲑鱼用一生的时间从太平洋深处游回阿拉斯加，你说它们有意思吗？那么她为了喜欢一个人，默默地守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第二天，宋文祈带着钱替陆青松赎回了欠条。钱的事苏眉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把那张欠条给了陆青松。
陆青松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笑眯眯的，因为没文化，他搓着手用尽词汇表达着自己的谢意：“谢谢你，苏眉，太谢谢你了，要是还不出来，我们一家又要无家可归了。”
“不要告诉陆海洋。”
“这孩子还在为比赛的事生你的气吗？你别怨他，这孩子从小就心气重，过段时间就好了。”
苏眉听着陆青松的话，心里像冰山塌了下去。她从没有怨过他，她只是怕他不领情，于是所有的努力都会尸骨无存。
“这些天怎么没有看到他？”
“他去市里打工了，在一家餐厅弹琴。”陆青松叹了口气，“没有拿到奖学金再加上我欠了债，他说什么也不肯再读书了。他从小就倔，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回头，你碰到他帮我劝劝他吧。”
苏眉问了餐厅的地址，是一家西餐厅。她选了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坐下来。西餐厅有一架钢琴，陆海洋正闭目弹着《小夜曲》。
这原本是宁静安逸的，可突然传来吵闹声，一个中年男人举着红酒杯，跑到陆海洋跟前：“你弹的是什么呀？”
“莫扎特。”
男人扬着手上的钞票：“我就要听凤凰传奇，什么莫扎特，鬼知道他是谁？”
陆海洋这个善感又孤傲的家伙，眨眨眼睛说：“这里是西餐厅，这么恶俗的歌我弹不了。”
“我今天就想听《月亮之上》。”男人举着红酒杯在西餐厅内肆意号叫。
陆海洋静寞地坐着，怎么也不肯弹。
“叫你们老板出来。”男人叫道。
餐厅微胖的老板从休息室走出来，鞠躬赔笑。
“你们这是什么餐厅，我想听凤凰传奇为什么弹不了？”
“陆海洋，什么弹不了，客人给钱想听什么你就弹什么。”
那人寻到台阶，嚣张地将那沓钱甩在他的脸上：“你要搞清楚，这里不是豪门府邸，你也不是侯门少爷，少懂点钢琴就装清高，快给我弹凤凰传奇。”
角落里偷偷观望的苏眉再也无法忍住，跑过去抡起包对着那个嚣张男子的头狠狠地砸下去。不顾那人抱头跳脚地怒骂，拉住呆住的陆海洋就往街道上跑去。一直跑出很远，她才松开他，吐出舌头，大口大口地呼吸：“陆海洋，我觉得我下手时力道应该再重一点。”
“你怎么在这儿？”陆海洋没有和她讨论重不重的问题，只是冷冷地问道。
苏眉看着他，低声说：“陆海洋，别打工了，你不是还要考B大的研究生吗？一次比赛失利有什么了不起的。”
陆海洋看着她凄凄的眸子里流露出孩子似的天真，她怎么会明白穷人的世界，他转过头冷冷地道：“我自己的路知道怎么走。”
“你不就是缺钱吗？跟我说，我有钱。”
陆海洋低吼道：“有钱了不起啊？”
“我就是有钱，你就当是我害得你拿不到奖学金，就当是我错了，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赎罪。”她想把自己的位置放得轻贱些，这样陆海洋或许会觉得接受她并没有那么难。
“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苏眉，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见过平行的铁轨互相拥抱吗？”
那天晚上，月光爬上了床，苏眉暗中摸摸自己的脸颊，眼睛里流出海水一般冰冰凉凉的液体。很多人都是因为爱而不得，才开始知晓绝望的滋味。
你见过平行的铁轨互相拥抱吗？可是陆海洋，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也许有一天铁轨就消失了，飞机就成了公交车。
苏眉在家门口看到了宋文祈，他换了一辆嚣张的赛车，他冲她夸张地笑，她听见心里微微失落的叹息：“宋文祈，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哦。”她恹恹地随声附和道。
“苏眉，怎么不把朋友请到家里来坐坐？”正准备出门的苏远安把宋文祈请到了家里。
走进苏家，宋文祈察觉到了自己明媚阳光的好心情。苏家一点都没有恩港人的特质，恩港靠海，大约是暴富的原因，他几个朋友包括他自己家都装潢得流光溢彩。可苏眉家木质的桌子，带植物的楼梯，通透的空间，落地窗伴随着窗外摇曳的树不失轻松的氛围。
给他倒了一杯茶，苏眉就把他丢在客厅自己跑去洗头了。苏眉有一头天然的长鬈发，特别是洗过头后，美得惊心动魄，宋文祈咽了一下口水。苏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的本子偷偷递给他，是一本存折。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上次欠你的钱啊，我说我们学校的女生都有名牌包和高跟鞋，我也想买，我妈就把密码告诉我了。”
“我没让你还啊。”
苏眉坦白地说道：“这是陆海洋家欠的钱，跟你没关系。”
宋文祈拿着存折，起初是心酸，慢慢就变成一种顿悟，苏眉她已经把自己和陆海洋连在了一起，任凭他怎么努力，他都只能是过客。他自嘲地笑道：“那他欠的钱和你就有关系了？”
“当然啊，因为我喜欢陆海洋啊。”
她的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砰”的一声，她扭头发现是叶梅香手上的杯子掉了。她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妈，你不是太累睡着了吗？”
叶梅香盯着她：“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你喜欢谁，陆海洋？”
宋文祈见母女俩脸色苍白，忙站起来说道：“阿姨，我和苏眉聊天而已。”
叶梅香终于回过神来，她忍不住厉声吼道：“你小小年纪就学人谈恋爱。”
苏眉捂住耳朵跑上楼重重地摔上门，叶梅香用钥匙打开她的门：“苏眉，你说清楚你和那个陆海洋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我好烦。”苏眉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他有什么好的，一个打工仔的孩子，家里还有个精神病老妈，你预备气死我呀？”叶梅香掀开她的被子。
叶梅香那时候以为，十八九岁的孩子对喜欢的定义只是贪图新鲜，她给她说清利害关系她就一定会放手。可是苏眉当时怎么说的，她从床上坐起来，睁着一双大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妈妈，哪怕今天他是路边的乞丐，我也仍然喜欢他。”
叶梅香颤抖着一巴掌挥了过去。那一巴掌甩在苏眉脸上火辣辣的，她却非常平静地看着叶梅香：“妈，没用的，我就是喜欢他。”
叶梅香坐在地上，这么多年来她对自己的尊严珍若拱壁。她严格要求自己，也同样要求苏眉。她不喜欢丈夫那些同乡身上重重的穷酸味，可苏眉却喜欢上了陆海洋。她冷冷地盯着苏眉：“你若是再和陆海洋有来往，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妈，那我现在就滚好了。”苏眉冷静地打开门。
宋文祈一直在她家外面的路上蹲着，他见苏眉下来，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你带我离家出走吧。”苏眉盯着他，发愁的她有点像时装画里的女孩，看起来漫不经心，但眸子里却尽是忧愁。
那天，宋文祈一直骑着车，直到车子没油了才停下来。两个人坐在路边上，天空渐渐变成了淡蓝，再变成了赤红，大阳周边的云彩堆积成一朵朵合欢，苏眉托着腮坐在路边，那些红色的太阳光洒在她的头顶上，像柔软的、闪着光的矿藏。
宋文祈坐在车上，他突然有种很想落泪的感觉。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天她就是如同现在这么美，从那天他的心就因她而患上了感冒，有时虚弱，有时发烧，有时疼痛，却又没有办法，感冒总是很顽固，持久不化。他喜欢她是这种感觉，她喜欢陆海洋也一定是这种感觉，他们每个人都循着本能在喜欢一个人。
天渐渐黑了，路灯亮了起来，两个人把车子丢在路上，搭上了回程的公交车。在车上，苏眉问他：“我是个坏女生吧？”
“为什么这么问？”
“坏女孩的缺点我都占尽了啊，脾气坏，早早地喜欢上一个人，和母亲顶撞。”
“可你有你的好，你执着，你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宋文祈认真地回答道。
“干吗呀你，说得这样煽情。”苏眉擂了他一拳，自己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宋文祈也忍不住笑了，越笑越止不住，车上的人都以为他们两个人疯了，纷纷侧目。
可不是疯了吗？
年轻的时候，青春是永远不会完的疯狂，要用来追赶喜欢的人。那样的年纪，那样的年份，一旦喜欢就分外强烈。
苏眉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苏远安大概已经找了她一圈，正在院子里不安地打电话。叶梅香满脸是泪地站在院子里，她推门进去时，叶梅香凝视着她，眼睛里流出两泓泪水：“你还知道回来啊？”
她倚在门边：“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怯怯地叫过叶梅香了，她无助又企盼地看着叶梅香。
“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叶梅香拉开门，指着门外的台阶冷冷地说道，“给我跪着，什么时候反省了再起来。”
“快给你妈认个错。”苏远安朝她挤挤眼睛。
“我没错。”她倔强地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上。
“苏眉，不许犟，快给你妈认个错。”
“我就是没错。”苏眉振振有词地说道，“我就是已经喜欢上了陆海洋。”
苏远安看着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步履沉缓地走进客厅。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已经这么大了，羽翼已经丰满，开始要远离他们的庇护了。他心里溢满了酸楚，他跟叶梅香说道：“过两天我去找老陆谈谈。”
叶梅香的脸变得煞白：“有什么好谈的，你那些穷同乡我早就受够了，要他们打包袱滚蛋。”
苏远安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真是不可理喻。”
“你们父女俩合着伙想把我气死吧？”
苏眉跪在那里，恩城又要下暴雨了，雷声就在头顶。她突然想起小学时，有一天也是下暴雨，她成绩不好被老师留了堂，乌云压顶，天地间都是黑茫茫的一片。透过窗子她看到老师一家人在宿舍里吃饭，当时她非常害怕，靠在桌子上哭了。哭声中她听到叶梅香的声音：“那么小的孩子你们让她一个人留堂？”
“她默写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对她严厉她以后能有出息？”老师当时是很讨厌她的。
她跑到窗子边看到叶梅香泼辣地掀掉老师家的桌子，激动地说：“我女儿一定会有出息的，你等着看。”
这么多年了，她渐渐长大了，胸部渐渐隆起，也长高了，裤子变得越来越短，而她依然没有出息。
暴雨猝不及防地来了，恩城的暴雨很有名，任性而且狂热。
叶梅香听见外面的雨打击地面的声音，她打开门，苏眉头发散乱地跪在那里，冻得瑟瑟发抖，无助地望着她。也不知是哪根弦被触动了，叶梅香走过去：“以后别和陆海洋来往了。”
什么是青春期的固执，充满希望。没有萎靡，没有颓废，喜欢一个人要直来直往，她跪在雨里，说：“妈，我真的很喜欢陆海洋，你别逼我了。”
“那你就继续跪着吧。”叶梅香关上大门，头也没回。
叶梅香坐在客厅里，苏眉跪在马路边上，雨越下越大，直到外面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像是人栽倒在地上了。叶梅香打开门，苏眉浑身湿漉漉地倒在地上。叶梅香把她抱了进来，轻轻地给她脱了湿衣服，给她盖上被子。她睡觉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长长的睫毛投着弯弯的剪影，叶梅香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其实一个母亲在任何时候都是柔软的，只是她习惯用强悍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孩子，在她认为危险的时候。
那晚淋雨之后，她就感冒了，伴着高烧打了三天点滴，高烧的时候，叶梅香一直在身边照顾她。
发烧让脑子一片混沌，有时候她会想起一些小时候的片段，小时候她和母亲在海滩上散步，后面有人尖叫：“蛇。”叶梅香紧紧地搂住她，非常镇定地用脚踢开那条爬向她的蛇。她想叶梅香阻止她和陆海洋时，一定也是这个姿势，紧紧地搂着她，凭本能替她遮挡来自大人世界里的伤害和诱惑。
高烧的时候，她也许迷迷糊糊地跟叶梅香说了对不起，后来病好之后，叶梅香就像得了健忘症一样，再也没有提过“陆海洋”三个字，而她为了让叶梅香安心，只敢偷偷摸摸地跟梁衣提起陆海洋。

第七章 消失
虽然答应了叶梅香不再和陆海洋有联系，但喜欢这个磨人的小东西总不会按常理出牌。
苏眉偷偷背着叶梅香去了陆海洋工作的餐厅，她给自己叫了一瓶红酒。她经常看苏远安喝红酒，所以她熟练地用手中的开瓶器撬起软木塞，将带有浓郁香味的酒注入透明的玻璃杯。
“小妹妹，喝这么多酒？”她端起酒杯，有人拍她的肩。
她最恨别人搭她的肩，一点礼貌都没有。她恶狠狠地瞪过去，发现是一群醉醺醺的中年男人。
“小妹妹，上次你可弄得我头疼了三天。”其中一个男人调情一般地抢过她的红酒杯，装模作样地小抿了一口，“陪我喝杯酒算是给我道歉吧。”
苏眉看着被弄脏的红酒，顿时胸闷气结，接过手中的红酒兜头向醉汉泼去：“本小姐不奉陪，要找找你妈去。”
“找死啊！”粗暴的怒骂夹杂着清脆的耳光朝她挥过来，她脸颊吃痛地往旁边跌跌撞撞地倒过去。
未等她站稳，那个要她陪酒的男人嬉笑着将她拖过去，用力拽住她的手，将未喝完的酒举到她的面前：“来，喝了这杯酒，上次的事就算了，不然没完！”
她的手被拽得青筋暴起，那几个中年人嚣张地笑起来，其中一个将酒杯对着她咬紧的唇：“脾性真烈，我让你烈。”美艳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沿着她瘦削的下巴钻到她的衣领里。她仍不低头，那男人已如斗兽，拽住她的那只手加重力道，使她挣扎不开。另一只手，攀上她的头，拽住她的长发，整杯酒自她头上倒下来，流之不竭地钻到她的鼻孔跟嘴角。腥辣的液体呛得她拼命咳嗽，却无法动弹，如坠入深渊的绝望里。
陆海洋就是这时候离开钢琴的，他大步走到她跟前，帅气地推开那个男人，将她挡在身后：“这里是餐厅，再胡闹我们就报警了。”
“报警，我可是你们店的金卡消费客户，你们经理敢惹我？上次让你小子弹凤凰传奇你不弹，这次不让你插手你偏偏要惹我。”男人喷出难闻的酒气，手上已经空了的红酒瓶子朝陆海洋抡了起来。
“陆海洋，小心。”被他挡住的苏眉用力地撞开陆海洋，那人举着的红酒瓶就落在了苏眉头上。
她看着他，感觉到了疼，她委屈地嚷着：“陆海洋，我疼。”
陆海洋这才发现她流血了，那些厚重浓稠的血腥味从她的长发里冒了出来，令他有一种窒息感。那瓶子砸伤的不是他，可他却疼，竟然比那次削水果被水果刀扎伤了还要疼一百倍。他顾不得那几个吓傻了的客人，抱着她飞快地奔出餐厅，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医院去了。
她的头被玻璃瓶子扎伤了需要清理和包扎，陆海洋打电话通知了梁衣，在苏眉清理伤口的过程中，他认真地问梁衣：“你们都觉得我很可恶，对不对？”
梁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眉已经是大人了，她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小孩何时变成大人？当她懂得了爱，并且愿意为所爱之人牺牲的时候。苏眉为了陆海洋愿意跪在雨里，愿意挨那致命的一瓶子。
叶梅香赶到医院的时候，苏眉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打了镇静针后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梁衣守在病房力，叶梅香把陆海洋叫到医院的长廊上，她从皮夹里抽出一沓钞票：“你以后离苏眉远点。”
陆海洋没有接那沓钱，他在灯光的暗影里埋着头：“阿姨，您大概是误会了。”
“我跟你说，人穷就要靠自己的努力，不要妄想一步登天。”叶梅香把那沓钱塞到他手里，“我理解，也不怪你，你爸常年打工，你妈一个精神病患者，可能是他们平时疏于管教，所以你才想走捷径。”
“阿姨，请你不要侮辱人。”
“我侮辱人，你父亲欠高利贷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叶梅香盛气凌人地盯着他。
他的脸渐渐冷却，前前后后的图片拼凑在一起，渐渐明白了叶梅香话里的意思。起初父亲说那笔钱借到了时，他也有过怀疑。但父亲信誓旦旦地说，是找一起打工的同乡们凑的，跟苏家没有任何关系，他也就信了。
“我告诉你，那笔钱是苏眉的压岁钱，她傻，以为我不知道，告诉我要买名牌包和高跟鞋，这么久了，我却并没有看到她的包和鞋。你真以为你父亲在恩城能借到那么大一笔钱？”叶梅香说完笑了一下，“那笔钱就当是我们借的，你以后别和苏眉来往了。”
陆海洋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看他，叶梅香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鄙夷和轻视：“苏眉只是一时糊涂，十九岁多一点的女孩子总是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等她再大一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后她就会知道后悔的。”
他似乎被浇了一壶冰水，一下子就被浇醒了，他打了个冷战，说：“钱我会打工还给你们家的，我也答应你以后绝不见苏眉。”陆海洋松开手，叶梅香递给他的那些粉色的钞票扬扬洒洒地落了一地。
他推开医院的门，头也没有回。
陆海洋被餐厅辞退了，他提着行李回家时，看到苏眉从苏远安的车上下来。她出院了，她那漂亮的长发上缠绕着一圈纱布。她站在路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怨言。他知道她一定是在抱怨他住院这几天怎么不去看她？他假装不懂，推开自己家的院门。其实他知道，看到她的一刹那，他心里有如台风过境，烂了的广告牌，别人家来不及收好的衣服，一片狼藉，满地疮痍。
进了院子，他下意识地抬头望着她的房间，她房间里的门窗都关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总觉得她在看着他，恼恨的，用她那直勾勾的眼神看着他。
苏眉觉得自己的头好不了了，虽然已经拆了纱布，可是它常常不听话地疼，常常不受她控制地想起陆海洋。他的声音、他对一只猫的温柔、他那少得可怜的微笑神态。她有时拼命让脑袋停止转动，可那些片段就像电影一样，倒带，前进。
梁衣认为是她自己没有出息，和后遗症没有关系：“那家伙有什么好的，你替他挨了这一瓶子，他就只是送你到医院，然后就面也不露了。”
“是的，是我瞎了眼。”她赌气地说。
“那就赶快擦亮眼睛啊，还来得及。”
她也没吭声，只是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过了许久，她重重地一拍桌子，豪气地说：“我请你喝酒，今天不醉谁也不可以归。”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千万不要拖我下水，我可是纯良淑德。”
苏眉冲出了水果店，隔了十分钟后，她爽快地把从便利店买来的啤酒放在桌子上：“来，陪我不醉不归。”
梁衣格外清晰地叹了一口气：“我这是倒了十辈子霉啊，你买醉我还要奉陪。”
梁衣只喝了一罐就被啤酒那可怕的味道吓住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奉陪。她只好一个人坐在水果店里，把那些啤酒当成可乐，当成芬达，当成白开水一咕噜全灌进喉咙里。
梁衣要关店门的时候，她开始有些摇晃：“我要回家了。”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
“不到两百米的路，你矫情啊。”苏眉摇摇晃晃地笑道。
梁衣拉下店门，她摇摇晃晃地朝马路对面走去，前面好像有人在开门。
“喂，哪里来的贼开我家的门？”
那个贼并没有跑，他皱着眉问她：“你在哪里喝得醉醺醺的？”
她听出是陆海洋的声音，她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目光迷离，于是摇摇手：“咦？怎么有两个陆海洋？”
“你喝醉了。”
“没醉，我千杯不醉。”
“你伤口好了吗？”
“好不了了，脑袋要炸了。”
“你这是在自甘堕落，喝酒会更疼的。”
“它不是疼，是不听话，拼命想你。”
“别胡闹，回家。”
“我不回。”她突然踉跄着走到他跟前，笑眯眯地说道，“陆海洋，我要你吻我。”
“你醉了。”他避开她那愠红的目光。
“上次又不是没亲过，在海边，我们明明就亲吻了。”
他推开她，只是想推醒她，可是用力有点大，她被他推倒在地。
她从地上爬起来：“陆海洋，你敢推我？”她摇摇晃晃走上前，带着半醉半醒的骄纵，一个巴掌接一个巴掌地朝他挥过去，“你凭什么推我，你是什么东西呀，我家的工人而已，你敢不听我的话，敢推我？”
陆海洋并没有还手，任她胡闹，隔了一会儿，他一把拖起她：“回家。”
“我不回，不要你管。”她用力挣脱他。
“路上有流浪汉，还有小偷混混。”
“你是在担心我？”她抬起头，微眯着眼睛看他。
“你醉了。”看着她一副无赖的样子，他心虚地说道。
“我没有醉，你明明担心我却不肯承认。”
陆海洋其实还在生气，可心里又因她的这抹带着醉意的无赖行为而生出了温柔的情怀。他犹豫片刻，只好扶着摇摇晃晃的她，说：“我送你回家。”
在这个醉酒的夜晚，他扶着她走进她家的小洋楼。他原本只想带喝醉酒的她回家，却没想到她家里人都不在，这样安静，连风吹窗帘的声音都隐约听得见。
那安静使回家的意味一下子就变了。
他们两个人站在寂静而宽大的客厅里，苏眉凝视着他，向他招手：“陆海洋，你来抱抱我好不好？”
她醉了，他知道自己应该逃离，可脚却像在地板上生了根一样，他偏过头不看她，可偏偏眼角的余光又忍不住扫向她。灯光淌在她的身上，镀出一层柠檬黄，她调皮地笑笑，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矛盾的美。
她突然开始解衣服扣子，在夜晚的灯影底下，他看见她的身体，像极了深夜出游的海妖，胸更是美得像港口那朦胧的星光。她那两只亮亮的眼睛，清澈见底，她朝他笑，喊他的名字：“陆海洋，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怎么拒绝？他发现这个小小的女生让他充满了眷恋，几乎是循着本能，他的手突然悬在半空，然后落在她的头发上，再落在她的脸上。她像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突然用力地抱住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头一下子翘起了尾巴，一下子又吐出美丽的泡泡。
他着迷了，他迷恋这调皮的舌头给他带来的感官上的享受。他到底是被迫还是主动？反正最后他把不该做的全都做了。她是这样美，迷离的眼睛，碧玉一般无瑕的眸。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她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陆海洋，把我放好，放在你心上。”她连呼吸都是湿润的，带着海腥味。
不一会儿他就停了下来，她调皮地把长发拂在他的脸上，传来阵阵微痒，一起传来的，还有她发间的清香。他无语地凝视着她，她的双眸粼粼，仿佛暗夜里的星子，发出柔波，无声地将他淹没。良久，她羞涩地说道：“把衬衣给我。”
陆海洋把衬衣递给她，她蹲在地上，细心地、缓慢地擦拭着那一点红色的血渍。
“陆海洋，以后我要把这衬衣留下来做纪念。”她躺在地板上，举着那件衬衣，缓缓地说道，“要一辈子都带着它。”
她侧脸看着他，露出那样温柔的笑靥，就像正踏上一条通往玫瑰庄园的小径，雀跃的，满心温柔的。
他的心里突然钝痛，像被一把大锤敲击似的，叶梅香和苏眉的脸在他的眼前反复交替——
“你就是我的用人，你们全家都是。”
“人穷就要靠自己努力，别想一步登天。”
他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拳头：“一件衣服，有什么好保留的，扔了它吧。”
她睁大眼睛，孩童一般天真地看着他：“为什么？”
他幽幽地说：“你喝醉了，而我是一时糊涂。”
“我没喝醉，我知道你是陆海洋。”
“可我是真的一时糊涂了。”
为了爱情，可以傻得任性，可以笨得心甘情愿。她偏执地认为，他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不敢，等到他的臂弯足够坚强，他一定不会这样说。那时候她就是那样肯定的，于是她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你别问了。”
“那你还和我接吻，还和我……”
“我只是报复。”
她瞪大眼睛，仿佛听不懂他的话，只是笑容有些僵了。
陆海洋冷笑一声，眼睛不带一丝感情地看着她：“报复这个词你不懂？我要让你尝尝被人羞辱的滋味。你们总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从来没有体会过别人的感受。”
“你说的是真的？”她问得很轻，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我提醒过你，不要靠近我，我不喜欢你。可你一次次靠近，还自己投怀送抱，怨不得我。”陆海洋冷峻地说道。
“陆海洋，你再说一遍。”她抬头看着他，一张脸变得惨白。
陆海洋记得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在客厅里吃雪糕，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时候她的脸是饱满的，带着童真的光彩，连眼睛里都是张扬的任性。只不过短短一年半时间，她竟然变成了这样，委屈地、不自信地看着他。
他暗暗握着拳头，鄙夷地笑道：“你们从来都是这样，总觉得这天底下的一切都应该是顺着你、由着你的，感情也好，尊严也好。你们总是任性地挥霍着别人的委曲求全，现在你也尝到了这种滋味，这样就够了，我也就达到了目的。”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下冰雹，那些冰雹密密匝匝地砸在她的身上，让她觉得寒意浸骨。她听见自己在冷笑，她一心一意追着他的脚步，拼命拉低身段等他，可是他说这一切都只是报复。她的愤怒和委屈使她扬起手，重重地甩了陆海洋一巴掌。
他的左脸马上起了五道有棱有角的红印子，但他却笑了：“如果打我能使你舒服，那你再打重点。”
“浑蛋！你会不得好死的。”她暴怒了，仿佛谁也拦不住像野兽一样的她，她一脚踢在陆海洋腿上，他冷哼一声蹲在地上，却没有说话。
“陆海洋，我诅咒你，诅咒你全家。”她人性里的恶因为这伤害全跑了出来，它们彰显在陆海洋面前，它们变成一字一句，“你听着，我咒你全家不得好死。”
她的手指在发抖，陆海洋突然看到一大颗眼泪掉落在地上。陆海洋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有一刹那，他几乎想要伸出手去，抚去她脸上的泪水。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他慢慢地转身，淡淡地说道：“苏眉，以后别往我家跑，从此以后，我们两个互不相欠。”
他恼怒地推开她，奔到门口，飞快地拉开门。
如蝗而至一样，他仓皇地逃了。
如果非得找一个理由的话，他已经想好了，那所有的不甘和委屈慢慢缠绕成深不见底的怨，这股怨无处释放，当她投怀送抱，他又怎能抑制？他只是想寻一个机会让她和他一起承受痛苦，那种被刺痛自尊心的挫败感，那种家人放低姿态的卑微感，那种所有努力功亏一篑的无助感，他要她也来体会一番。他或许是自私的，但她的前十九年待人接物的方式，又何尝不是如此？
陆海洋走后，苏眉把那件衬衣小心地叠好，然后放进了自己的收纳箱。她的收纳箱里收集着小时候的玩偶，第一次写的检讨，还有这份告别天真烂漫最盛大的礼物。她抱着箱子，坐在地板上，又想起了陆海洋的话，泪水几乎喷涌而出。那一瞬间，她彻底知道了，她其实就像那夕阳，不管多努力，璀璨过后就要坠落。
陆海洋缓缓走进院子，他像只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刚刚的话有多违心。不管他表现得多么决绝，那个叫苏眉的女子，一直像一只没有形的虫子，潜伏在他的身体里。可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工人的儿子，一个精神异常病人的儿子，这场青葱岁月里的感情，就注定要挟裹着隐隐的伤。
每到秋天，港口就忙得不得了，热火朝天，这个时候苏远安就会全国各地到处飞，叶梅香也神采奕奕地逛街打牌，学那些上海女伴的腔调在电话里说：“最近的石斑不要太好吃哟。”
苏眉和梁衣在学校住，周五回家，起初梁衣还约她去港口玩，但见她终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也就作罢了。叶梅香最得意的事除了港口的生意，还有苏眉的转变。自从上次被打破了头以后，她好像已经脱胎换骨，不出门，也不和陆海洋来往了。
那个周末，苏眉在家里看电视。
梁衣在公路上冲苏眉嚷道：“苏眉，快出来，出大事了。”
她慢慢地走了出去，梁衣的脾性一惯如此，喜欢大呼小叫。她慢吞吞地问道：“什么事？”
“苏眉，你听我说，你家冷库出事了，拉了好多警戒线。”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她家的冷库每天都要例行检查，再说陆海洋的父亲接受过专业的培训，一定是梁衣在胡说八道，她总喜欢胡说八道。
“我虽然在你面前诅咒过陆海洋，但你也太恶毒了。”苏眉的手一直在抖，心狂跳着。
“是真的，你看大家都涌到港口那边去了。”梁衣差点哭出声来，“听说是液氨泄漏，今天进去了一批工人装货，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样？”
液氨泄漏？苏眉一抖，这是冷库最严格的一道程序，就是出于谨慎，父亲才送陆海洋的爸爸去学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一定是梁衣骗她的，她就是这种脑袋不把门的，爱说这些蠢话。尽管她在心里抗拒梁衣说的话，但脚步还是不自觉地跟着梁衣往港口跑去。
冷库前已经聚集了一堆人，还拉起了警戒线。苏眉看到一个胖胖的女人蹲在地上哭，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梁衣捂着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苏眉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在七嘴八舌说话的人群，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个时候有工人从冷库里跑出来。
那个工人立马就被人围住：“里面怎么样了？”
那个工人摇着头：“太惨了。”大概是受不了，他蹲在一旁开始呕吐，“怎么人都去给鱼做伴了？”
苏眉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她前两天还诅咒过陆海洋，可她从来都是这样的啊，口无遮拦。从小到大，她骂过很多讨厌的人去死，可他们都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我要进去。”她全身颤抖着，拼命往前挤，“我一定要进去。”
梁衣拦腰抱住她：“里面现在情况不明，你疯了吗？”
“我一定要进去，陆海洋在里面。今天早上，我在露台上看着他往港口这边走过来的，他每个周末都要跟他父亲帮忙，他一定在里面。”
“苏眉，你冷静点，说不定陆海洋没有在里面呢。”
她不知道要怎么冷静，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全成了糨糊。
梁衣不放心她，在旁边扶着她。有人陆续被抬上了救护车。每抬出一个人，苏眉就扑过去看，但都不是陆海洋。
苏眉的神色越来越仓皇，她又陷入那种恍惚，断断续续的、乏力的混沌状态。她抬起头，哀求道：“梁衣，让我进去，我一定要找到他。”
梁衣一直拽着她，看着她在救护车上急切地问：“有看到陆海洋吗？”她一个一个人地问，一个又一个人对她摇头，直问到绝望。
她沉默，梁衣也跟着她一起沉默。救护车开走了，那些伤者里面没有陆海洋。那么陆海洋一定还在冷库里，她发疯了一样扑上去，梁衣拼命拉住她，很多人都上来拉她，而她却一直在哭喊：“陆海洋，你出来啊。”
那些人都拉着她，她最后无计可施，扑上去抱住一个救援人员：“我要找陆海洋，带我进去找陆海洋，我一定要进去，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求你了。”
“里面危险。”冷冷的四个字将她和一群家属挡在了外面。
“他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里面的人都很重要，我们都会找到的。”那人急坏了，拼命推开她，她被推了一个踉跄，撒腿就往冷库里跑。
又有工人被抬了出来，陆陆续续送上了救护车。
苏眉看着担架上的工人，平时她总笑他们是呆笨的企鹅，可现在这些企鹅失去了生气，呆呆地、钝钝地躺在那里。他们不说话，他们不生气地朝她吹胡子瞪眼睛。那天冷库的遇害者被送进了殡仪馆，没有陆海洋，医院的急救患者里也没有陆海洋。
她如一只困顿的野兽，绝望地发出一声长叫。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身在医院，挂着点滴。
梁衣担心地说道：“你终于醒来了，可把我们急坏了。”
“苏眉，你说句话呀。”一旁还坐着宋文祈，他是在电视里看到新闻的。等他赶到现场时苏眉已经晕了，他抱着她赶到医院，当时她软软地挂在他的身上，他的心也是软的，他不知道要怎么帮助她，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苏眉，你不要吓我们，有什么事我会帮你的。”
她不说话，默默看着点滴管里的点滴，她在心里说，陆海洋，我病了，我饿了，你给我买粥去。他就会突然推门进来，跟她说：“苏眉，我不是你的用人。”可点滴管里的点滴都快要数完了，那个骄傲的男孩也没有出现。
就像海啸席卷了大地，陆海洋一家人消失了。
出院后的苏眉登了报纸，张贴了寻人启事，但都石沉大海。有时候她想，陆海洋或者只是她的幻觉。因为恩城靠海，老人总有各种传说，海妖，人鱼，也许陆海洋一家人就是它们幻化来的。可那件白衬衫却真实地存在着，她闻着那上面的味道，十八岁的时候，她向往和陆海洋站在一起。十九岁的时候，她拥有了一件衬衫。十九岁之后，她只是希望能再看陆海洋一眼。远远的背影也罢，她已经向最初的梦想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后来家里的房子跟港口都被封了，她们搬家的时候，借给陆海洋的老房子前的槐树被锯了，电锯锯出一堆清香的木屑，大树轰然倒下。她曾以为，这老房子，老槐树，陆海洋都会陪着她，原来人生这么多的转折。
一生其实很短，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她和陆海洋却已物是人非。
那样谨慎残酷的少年转眼不见，那样丰盛张扬的爱恋瞬间崩塌，她曾经以为时光会很长，长到足够她感化陆海洋，却原来时光才最残酷，她还没来得及感化，未来便已像列车轰轰隆隆地疾驰而来。
后来苏眉一直不能去想，她是怎么熬过那些天的。那些日子模糊得不成回忆，父亲倒了，母亲病了，这世上所有能保护她的人全都垮塌下来，把她压在那里，一个人默默承受。
液氨泄漏后，几乎是一夜之间，港口就萧条了，那些人连走路都会绕开这个港口。苏远安被暂时拘留了起来，液氨操作有明文规定，他违规聘用了陆海洋的父亲，等待他的除了罚款还有刑事处罚。
叶梅香在港口出事后，莫名地高烧了一周，迟迟不退。她起初一个人撑着在医院忙东忙西，还要照看父亲，开始只是怕，最后实在挨不过去才去了，她还是接受了宋文祈的帮助。幸好他在恩城熟人朋友多，很快就帮她找了最好的内科医生。叶梅香的烧慢慢就退了，高烧之后她变成了神情落寞的妇人，几乎一下子就戒掉了赌，总一个人坐在乌木窗前喃喃自语。医生告诉苏眉，她由于受的打击太大，一时接受不了，神志有些不清了。可能要长期用药看情况会不会好转。
房子被贴上了封条，法院派人接收了小洋楼和旧院子。只允许她带走简单的衣物和私人物品。她收拾东西时发现了收纳箱，她拿出那件衬衣，突然就掉下眼泪。世界突然没有了陆海洋，她只觉得心里有一角坍塌，内心成了一座空城。她带着衣物，还有母亲一起离开了恩城的港口。没过多久法院的判决书就下来了，苏远安违规操作，判有期徒刑二十年，资产被查封。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她坐在房间里，叶梅香呆呆地坐在一旁陪她。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空白，就像一场大雪，浩大旷远，遮天蔽日。

第八章 逢春
梁衣抱着两个硕大的柚子准备去看苏眉，走到对面公路，她看到苏眉贴了封条的门外有人在探头观望，她伫足好奇地问道：“你谁啊，在干吗呢？”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梁衣认出此人就是常被苏眉封为大胸女的周晓晨。周晓晨有点难过地说道：“我是苏眉的同学，就想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
说到苏眉，梁衣也从未想过一眨眼苏眉就会从云端跌到尘埃。
周晓晨低着头，以前因为苏眉的关系梁衣对她也没有什么好感，但今天周晓晨表现得很难过，一点也没有兴灾乐祸，所以看她也不觉得讨厌了。于是她说道：“我正准备去看苏眉，你要不要一起去？”
周晓晨一怔，忙摆手：“不见了，苏眉不一定想见我。”
那倒也是，梁衣也怕周晓晨的出现会刺激到苏眉，也就没勉强她，抱着柚子和她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和梁衣分别后，周晓晨回到租住的那间又暗又小的屋子里，屋子里凉嗖嗖的，因为没有阳光，有股潮潮的霉气。
她开了灯，昏暗的房间里才有了一丝暖意。她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鱼搁在桌上，自言自语道：“我今天去苏远安的房子看了，那么热闹的地方才几天就有点荒芜的感觉了。”
房间里依旧是安静的，她又继续说：“苏远安的判决下来了，判了二十年，你说会不会太短了点？”她倒了一杯水，走到卧室的一角，“喝点水吧？”
房间墙角里的女人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嘴在机械地吞咽着水。
“你是不是很高兴，终于亲眼看到了这一天？”周晓晨摊开带回来的报纸，经济版赫然就是苏远安被宣判时的照片。她指着图片问道，“这个人你还记得吗？你看，他从明天开始就要服刑了，他的家产也被查封了，还有他那个视若珍宝的女儿如今只能寄人篱下。不过也没有关系，我从两岁开始就寄人篱下，她比我迟了太多年了。”
女人微微动了一下，周晓晨很满意女人的反应，笑道：“今天晚上我们蒸鱼好不好，我买了点酒，我们来庆祝一下。”
喝水的女人又微微动了一下，周晓晨放下杯子，神情愉悦地走进厨房。她把鱼清理干净，放在炉火上蒸了起来。暗夜里，水蒸气把她的眼睛给遮住了，没有人看得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折射出冷冷的光，和平时的温柔、冷静判若两人。
梁衣抱着柚子来到苏眉新租住的地方，小区环境不错，是临海的公寓房，房间设施高档，又整洁干净，梁衣惊得嘴都圆了：“你不是说新租的房子才五百块吗？五百块能租到这样漂亮的公寓房？”
“碰到了好房东。”苏眉笑道。
“这年头还有好人，我估计要么是脑袋被驴踢了，要么就是贪恋美色。”
苏眉有点哭笑不得：“就你喜欢胡思乱想，房东是个女的，人在国外短期不会回来，说是找个人帮她看房子。”
一听她这样说，梁衣才作罢，把两个柚子丢在沙发上，她瘫在沙发上有意放松语气：“怎么我就遇不到这样的好事。”
苏眉清楚，梁衣是故意的，她一定以为她还在为家里发生的事伤心难过，所以才卯足劲逗她开心，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心里明白，但也不点破，拿起梁衣送的柚子准备剥开来吃，顺口说道：“帮我把水果刀拿来。”
“在哪里呀？”
“你面前的茶几上。”
梁衣拿水果刀时看到搁在茶几上的报纸，上面的招聘栏用红笔做了记号，她好奇心很重地拿了起来：“咦，你在找工作？”
苏眉接过她的水果刀，轻描淡写地说道：“房租虽然少，但每个月还是要交的，我妈的医药费每个月也要给，我手上的钱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我必须得尽快找份工作。
梁衣看着苏眉笨拙地剥着柚子，心里一阵阵地难过，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她从苏眉手上把柚子给抢了过来，嘲笑道：“让我来，剥柚子这种是技术活，不是什么人都能干好的。”
苏眉不吭声，却觉得心里暖暖的。虽然梁衣不懂得安慰人，但她总是能用行动让她心安。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柚子皮在梁衣的手指下变成一朵花，柚子的清香在这靠海的小房间里飘荡着。
最初苏眉信心满满地开始找工作，但几天下来她颇受打击。招聘报纸上的广告已经被苏眉翻乱了，新工作的事情还是没有眉目，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事经理给她的答复客气又疏离，无非是让她等通知，可再这样等下去，她就要断粮了。
她拿着报纸无奈地坐在台阶上，咸咸的海风拍打着她的脸，来回的风刮得她的脸潮潮的，干干的，涩涩的。
“嘿。”有人朝她丢了一颗石子。
是闲得发疯的宋文祈，苏眉心烦意乱地吼道：“怎么到哪儿都有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是梁衣告诉我你住在这里的，我都等你一天了。”宋文祈像跟她很熟一样坐在她旁边，看她手上拿着《城市快讯》的报纸，“你在找工作，怎么也不跟我说，只要我爸一句话，你的工作就可以搞定了啊。”
她理直气壮地回绝道：“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求你干什么？”
他倒没生气：“你先别说大话，时间还长着呢，指不定哪天你就求我了。”
“你认为凭我自己的能力，我会找不到工作？”苏眉偏着头反问他。
宋文祈突然就不说话了，因为昏黄的路灯在她的脸上打下一层柠檬色的光晕，她歪着脑袋，孩童似的想得到认可的表情，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异的美。他突然就愣在那里，半晌后才有些丢人地问道：“你真的不需要我帮你？”
“不需要。”
“好吧，算我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是你的强项啊。”她嘲笑道。
宋文祈捂着胸口假装受伤地唱道：“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
苏眉冲他笑了：“五音不全就别荼毒我的耳朵了。”
见她笑了，宋文祈更加卖力，跑调的歌声博得苏眉的阵阵笑声。可苏眉哪里清楚，他以前从来就没有扮过小丑。而此时他大张着嘴，故意扭曲着身体，都只是为了让她眼里的乌云能散开一些，哪怕乌云只散开一秒，他也为此感到欣慰。
宋文祈回到家，饭菜已经摆上了桌，母亲难得没有去打牌，等着他一起吃饭。宋文祈嬉皮笑脸地舀了一碗汤：“妈，你那些牌搭子抛弃你了吗？”
对儿子这种没有正形的行为，宋母早已司空见惯：“你外婆下周过来，你知道老人家身体不好，所以我想安排他们住你那间靠海的公寓，空气清新，又可以去海滩散步。”
宋文祈用筷子翻来覆去地拨弄着一条鱼，语气很漫不轻心：“那套房子啊，我已经租出去了。”
“你私自把房子放租！”宋母声音尖锐地叫道，“你又不缺钱，干吗要出租房子。”
“想租就租了。”宋文祈并不以为意。
“想租就租，想不去留学就不去留学，你说你这孩子做事怎么不用一点脑子。”
十几岁的时候哪里有脑子？如果有脑子就不会这样艰难地去喜欢一个人了，宋文祈搁下筷子：“反正合同已经签了，签的五年，你想悔约就只有打官司了。”
“你……”
“我们家这么大还住不下外公外婆呀。”宋文祈认真地说道，“如果你实在是想让外婆他们住海景房，那我就只有去做打官司的准备了。”
宋母气极地撑着脑袋：“算了算了，合同都已经签了，为这点破事还打官司，我闲的吧。”
“妈，别气了，你看这满桌子海鲜，不吃可就凉了。”宋文祈讨好地夹了一块鱼放在母亲碗里。
宋母拗不过他，只好坐下来吃饭：“我迟早要被你这孩子给气死。”
母亲气得半死，宋文祈却是一脸的无所谓，仿佛都与己无关似的。
苏眉垂头丧气地看着报纸，虽嘴上说能找到工作，但招聘栏里剩下的工作莫不是招公关经理、侍应生，再就是工资低廉的服务员了。
以前她从没有想过，有些人的工资只是她一条裙子的价钱。她丧气之余，再次用笔圈了一些招服务员的广告，她准备去端盘子洗碗。
果然，放低了标准后找工作就容易多了，两天之后她找到了一家粤菜馆，工作比她想的稍微好一点，不用洗碗端盘子，只要站在门口迎宾。这工作不需要专业技能和学历，只要每天带着职业性的笑，整整齐齐露出八颗牙就好。
只是第一天上班，她就和经理结下了梁子。第一天上班虽然累，但苏眉撑下来了。下班时她在更衣室换衣服，出门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她边后退边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你是新来的？”对方并没有苛责她，反而笑着问道。
苏眉这才敢抬起头，被她撞到的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笑：“我是你们经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眉来这家粤菜馆是主管服务员的领班招进来的，所以她并不认识经理。她见经理满脸堆笑，也甚有好感，就不疑有他地跟了进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她和经理，当时他一脸虚笑：“怎么样？上班第一天累不累？”
苏眉笑着说：“还好。”
经理用手敲着桌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眉：“其实呢，你这么漂亮的女生何必吃这种苦。”
苏眉突然有点慌，她从没有混过职场，先前也以为经理找她只是说些工作上要注意的事项，却没有想到他会说这种话。她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勉强站在那里，低头轻声说：“还好吧。”
经理边笑边站了起来：“只要你点点头，我就可以让你不用上班就拿到比这里更多的钱。”
她知道自己很漂亮，可是经理这种行为对她来说简直久是凌辱，她说道：“经理，没事我先下班了。”
那胖男人突然不说话了，只笑着抓住她的手腕，就势把她往怀里一带。她脚下一个踉跄，人往前扑去，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冲得她反胃极了，她大声喊道：“经理，你再这样我就叫人了。”
经理并不怕她的威胁，手上的力道更重了，苏眉鼻子一酸，委屈如泉涌却无计可施，几乎是凭着本能用膝盖朝对方顶去。
经理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手，苏眉往门口退去，边退边尖叫道：“有没有人在外面呀？”
经理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识抬举。”
苏眉逃也似的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到家的时候发现鞋子掉了一只，叶梅香看着她的窘样子痴痴呆呆地对着她笑，地板上脏兮兮的，到处都是面包渣和牛奶渍，她含泪收拾着被叶梅香弄脏的地板。
叶梅香在一边痴痴地坐着，她的病情丝毫没有好转，药是肯定不能停的。虽然受了委屈，但因为工作难找，第二天一早闹钟一响，苏眉依旧穿戴整洁地回了饭店。领班看到她微微有些吃惊，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让她另外换了一套衣服，然后把她带到了厨房：“经理说调你来洗碗。”
苏眉看着小山一样的碗碟堆在那里，她并没有生气，微微笑道：“洗盘子就洗盘子吧。”
洗了一天，油腻腻的碗碟洗得手上都是油渍的味道，好不容易挨到下班，筋疲力尽地回到更衣室，发现几个服务员正对着她暧昧地笑。她换好衣服后疲惫地走出饭店，有人冲她吹了声长口哨。
她恼怒地看过去，果然是宋文祈，他坐在车上冲着她笑，看上去就是个轻佻的少年。因为他没有忧虑，所以笑的幅度很大，有种无辜的孩子气，可就是这种孩子气让无数女生心折。可苏眉对这笑已经有了免疫力，她疲倦地站在门口问道：“宋文祈，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朋友多呀，打听到的。”宋文祈嬉皮笑脸地说道。
他笑起来的样子像只纯良的小鹿，再加上头顶的光线明亮，他全身似笼罩着一层光晕，看得迎宾的两个小服务员眼睛都直了。苏眉皱了皱眉：“你找我有什么事，快点说，别在这里祸害人。”
“没有话说啊，你不是找到新工作了吗，我就是替你高兴，想请你吃个饭。”他故意眨眨眼，好看又喜欢搞怪的少年，这一刻连风都被他带动得有一些甜味。
可是苏眉不吃这一套，冲他翻了个白眼：“我们这里晚上订位要提前预约。”
他立马转向门口两个迎宾的服务员，献媚地说道：“美女，你们这里晚上还有包间吗？”
“有。”服务员忍着要窒息的感觉，忙把他引进了小包间。
包间的暖气开得很足，他脱下外套，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套头毛衫，他身形本来就好，突显线条的毛衫更衬得他十分俊逸。
苏眉撇撇嘴，不屑地说：“有话快说，我还急着下班呢。”
他突然没有再贫嘴，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她：“新工作累吗？”
“还行。”
“她们欺负你没有？”
“哪有，你忘了我以前是怎么嚣张跋扈的吗，我是让人欺负的主吗？我欺负别人还差不多。”
虽然苏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宋文祈却觉得心里并不好受，仿佛寒风猎猎，迫人而来。一个女孩子突然失去了安逸的环境，在外头闯荡，自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更艰难。他没有再问，而是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苏眉却因为担心叶梅香一个人在家，只胡乱吃了两口，一抹嘴：“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苏眉一走，宋文祈自然也就吃不下去了，他埋单后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骑车去了附近的超市。然后他提着一袋子水果和巧克力回到那家饭店，冲刚下班的几个服务员招了招手。
小女孩子们喜欢零食，一齐叽叽喳喳地围过来：“你是苏眉的男朋友吗？”
宋文祈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伤感，但很快就扬眉笑起来：“那当然，你们可不许欺负她。”
“我们就是普通打工的，哪敢欺负人呀，就我们经理比较讨厌。”女孩子们挑着零食七嘴八舌地说道，“昨天晚上我们见她哭着跑出来还以为她今天不会来上班了呢。”
宋文祈脸色一变，原本笑着的脸突然冻住了：“她哭了？”
挑着零食的女孩们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继续说道：“还是哭着回去的，我们经理就喜欢欺负我们这些没势力的小女孩，我有时候真想把洗碗水倒在他脸上。”
宋文祈不紧不慢地说：“你们经理在吗？”
“早下班了，不过每天早上他都来得很早。”
早上的城市，空气凉凉的，天空晶莹甜美，宋文祈靠在墙壁上，头发有些凌乱，开门的服务员有些吃惊：“先生，我们这里还没有营业。”
“我找你们经理。”
服务员只当他是要来应聘的学生，便让他坐在大厅等经理。大概八点半，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夹着公文包趾高气昂地走进了经理办公室。
宋文祈跟了过去，他手疾眼快地推开经理正准备关牢的门，没有防备的男人吓了一跳：“你谁呀，干什么的？”
宋文祈抓起经理桌子上的面包，咔嚓咔嚓嚼着，说：“我就是想警告你一下，以后别动一些歪脑筋。”
“你什么人呀，一大早闯进我的办公室，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宋文祈微微皱起眉头，眼睛凌厉地眯着，手一用力，面包屑就像雪片一样飞下来：“我是苏眉的朋友，听说你欺负她了，我就是来抱个不平，怎么，不行吗？”
“原来是苏眉那个小妖精，我当是什么人呢？”经理并不清楚宋文祈的背景，只想到一个服务员的朋友有什么能耐，他鄙夷地看着宋文祈。
经理的话还没说完，宋文祈已经身体一僵，语气非常严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经理轻蔑地笑道：“再说十遍她也是个小妖精，我说了，你敢怎么样？”
宋文祈转过头，一拳挥过去，声音淡淡的，却有很凌厉的气势：“我让你胡说八道。”
莫名吃了一拳，经理狂怒道：“来人啊，保安呢，保安在哪里？”
很不幸的是，他的声音淹没在了宋文祈的拳头里。
早上起来，苏眉的手酸痛得不得了，她忍着痛贴了一张膏药。来到粤菜馆时，领班站在门口，给了她一个十分难看的笑：“苏眉，你还来上班啊？”
她不明所以，领班苦着脸说道：“你朋友早上来闹事了。”
“我朋友？”苏眉还处于呆愣状态，经理已经铁青着脸走了过来，苏眉看到平时趾高气昂的男人脸肿得像被黄蜂蜇过一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她忍住笑，打招呼道：“经理早。”
“你还来，你已经被解雇了，不知道吗？”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中年人很好糊弄，你朋友刚走，你去问问他。”
苏眉这才明白为什么经理的脸会肿成这个样子。她突然想到了宋文祈，一定是他，她顾不上谈这两天的工资就往街角跑去。
果然是他，他此时坐在摩托车上，冲她扯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他比经理还要狼狈，嘴角还挂着血丝。
“你嘴角流血了。”她冷淡地说道。
“我知道。”他顺口应道。
“那你还打架？”
“我最讨厌仗势欺人了。”
“谁说他欺负人了？”
“你们店里那些服务员说的，她们说你因为得罪了他才会被整。”
苏眉气得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可你也不应该打架啊。”
“为什么不能，谁都不可以欺负你。”宋文祈突然火大地吼道。
是的，年少的喜欢就是能这样汹涌猛烈，能这样没有章法和逻辑。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的他什么都没有去想，就只想着好好喜欢眼前这个女生。给她安定，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哪怕他付出所有，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翼下。
苏眉并没有感激，而是盯着宋文祈，满腔的心事因为这一激，就像被水喉锁住的水突然找到了缺口就一齐喷涌而出：“宋文祈，你总自以为是，你总认为这样是为我好，那样也是为我好，我不过就是想要一份安定的工作，我没有想你那么多。”
宋文祈心里一寒，却还是笑吟吟地瞥了她一眼：“我只是怕你被人欺负不敢说。”
苏眉捂住耳朵：“够了，我不想听了。”
宋文祈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比脸更疼的却是心。宋文祈原以为她会关心一下他的伤口，却没想到她张口就是责备。他心里只觉得冷，就如同家里的保姆宰鱼，他就是那条被开膛破肚的鱼，伤口疼不说，她还使劲往他的伤口上撒盐。他突然说不出话来，懊恼地看着苏眉，双目灼灼地看着她：“苏眉，你就是狼心狗肺，我就算为你死了你都不会看我一眼对不对？”
“是的，你才知道啊。”她赌气地回答。
她的话噎得宋文祈愣在原地，她总是这样，伤了人，自己却依旧一派无辜天真的姿态。
宋文祈没有再说话，他发动车子，用力踩着油门，车子便像离弦的箭一样飙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他已经听不见了，只觉得心里隐隐作痛。刚刚苏眉的话像是一把刀，又像是一只狰狞的野兽，朝他伸出致命的刀锋和爪牙，可他还拼命往上撞。所以有人会说，喜欢一个人就像一段找虐的人生。
回到家，母亲正准备去牌局，看到他脸上纵横交错的青紫，吓得尖叫道：“你怎么啦？”
宋文祈不耐烦地说道：“骑车摔的，死不了。”
“你这孩子，就喜欢发疯，家里好几部车你不开，非要骑什么摩托车？”
“是啊，我得神经病了，您送我去医院得了。”
“胡说什么，快过来，让我看看伤口，可千万别发炎了。”
“您就别管我啦。”他甩开母亲。
他的脾气一直很犟，宋母无计可施，气极地看着他：“你现在越来越放肆了，有这么跟大人说话的吗？”
宋文祈赌气似的走上楼梯，不置可否，这段时间他就是病了，只要是年轻过的人，在年少的时候，一定遇到过一场无望的喜欢，懵懂的心动，为着这喜欢和心动总是患得患失。可要是真喜欢一个人的话，除了任性地喜欢下去，那简直没有别的办法。
宋文祈躺在床上，脸上的伤口在母亲的坚持下已经上了药，除了有些疼以外，基本上不会有大碍了。不知躺了多久，窗外像是下雨了，滴滴答答的。他不喜欢听下雨的声音，起身关窗子时，看到别墅前面的路口有人在徘徊。
这个时候，母亲正在牌局，父亲正在饭局应酬，家里的保姆也早已睡下，谁会出现在路灯下呢？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突然认出在路灯下徘徊的是苏眉，他又觉得快乐了，于是冲下楼梯，雨水打湿了头发。
她站在路灯下，看见他，她把手中的汤壶递给他：“给你的，喝了能活血化瘀。”
他不肯接：“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一壶汤。”
“你这样的公子哥，还缺什么？”苏眉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我算什么公子哥。”
“你想要的东西哪样会得不到，你伸手要天上的星星，你家里人都能替你想办法。”她站在那里假装不懂他的生气，边嘲笑他边把手里的汤塞到他手上，“你就别娇情了，爱喝不喝，不喝就倒掉吧。”
说完，她拔腿就跑。
剩下宋文祈拎着一壶汤站在那里，简直别扭得想吃人。
淋了一点雨，又加上和宋文祈闹得不欢而散，苏眉有点感冒，她回家吃了一点感冒药，蒙头就睡了。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
她不耐烦地接起电话。
“苏小姐，上次你放在我们绿源广告公司的简历我们看了，刚好有份广告文案的空缺，想让你试试。”
广告公司？她有投过简历吗？或许是那段时间撒网打鱼式的时候投过去的，没有什么比雪中送炭更让人温暖了，她满口答应：“好，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呢？”
“随时都可以入职，您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
挂断电话，她几乎跳了起来：“我找到工作了。”
吃完早餐，她就准备去公司报到。拉开门，雨后的太阳煦暖，柔和的微风拂面，宋文祈靠在摩托车旁，双手插进裤兜，斜斜地站在那里，冲她微笑：“我来还你汤壶。”
“不是不喝吗？”苏眉没好气地瞪他。
“你知道我喜欢说气话。”宋文祈尴尬地揉揉头发，“汤的味道还不错，为了表示感谢，我请你吃午饭？”
“我很忙。”
“你不是刚丢了工作吗？有什么好忙的？”宋文祈不屑地说道。
“我找到新工作啦。”苏眉得意地说道。
“那更要去吃饭了，当是祝贺你找到新工作。”
不过一句话的工夫，她已经三两步跑出老远了。深秋的晨曦里，她周身蒙着淡淡的阳光，轻盈跃跳，像一只小鹿般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切变故前顽皮的样子：“我就说了我是金子，总会闪光的，谢谢你弄砸了我的工作，真是塞翁失马啊。”
看着她的笑，他的心很肤浅地痒了一下。他突然觉得，枯树逢春就会发出新芽，虽然她经历了巨变，但时光的齿轮仍在继续前行着，她总有一天会忘掉这些过往，奔赴新的一天。

第九章 付出
在“绿源”广告公司，苏眉的资历非常浅薄，她甚至连像样的文案都写不出来。起初她很卖力地求教老员工，但她们总是互相推拖。慢慢地，苏眉意识到就跟上学时一样，她被这些人排挤了。
经理倒是对她还不错，不仅没有为难她，还给了她一个文案做。
“后天给我交两个文案上来，没问题吧？”经理问道。
苏眉看着手上的自行车的广告，她对这方面的知识所知甚少，觉得头疼，却又不能拒绝，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磨了两天只交上去两个感觉平平的文案，经理皱眉看了一下，对她说道：“把你们组长叫来。”
苏眉怔了一下，走出去叫了组长。
那组长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子，平时做事雷厉风行，很少见她垂头丧气，可是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后，那脸色却是超级难看。苏眉默默地坐在椅子上，也不敢问，只垂头整理着资料，渴得厉害了才敢去茶水间打水。
她才走到门口就听到组长叹息的声音：“一个自行车广告的文案都写不好，这种人不是给我添堵吗？”
“她到底凭什么进我们公司呀？”
“你以为这个世界的成功是准备给有梦想的人的？错了，是准备给有关系的人的。经理说她可是我们最大的客户宋老板介绍来的人。”
“宋老板，苏眉跟他有什么关系呀？”
几个女生在茶水间暧昧地笑起来：“脸蛋呀，你有那样漂亮的脸蛋你也能走后门。”
苏眉咬紧牙关，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格子间。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她默默地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见梁衣和宋文祈坐在台阶上等她。
“才回来呀。”梁衣上前挽住她的手，“宋文祈说你找到新工作了要请吃饭庆祝，怎么样，新工作还习惯吗？”
她想起了上午茶水间里的对话，咬了咬嘴唇。
梁衣习惯性地打量她，这才发现她脸上的异常，她皱起眉头：“怎么啦？”
苏眉只是咬牙盯着宋文祈，一言不发。
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寂静，寂静得能闻到秋天中午的微风，和风中一蓬蓬青灌木的味道，宋文祈静静地走到她跟前，轻轻问道：“我又惹到你了？”
苏眉抬头，看着眼前眉目清秀的宋文祈，他一直有清淡和悦的笑，仿佛无公害的蔬菜，她突然很大声地说道：“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明白吗？”
他继续笑着，无辜地搓着手，笑的时候，嘴角有细小的涡纹：“我就是钱多没地花，想请你们吃个饭，这也做错了。”
“骗子。”
梁衣在一旁好奇地听着，不时睁大眼睛：“你们怎么了？”
“你问她呀，简直无理取闹。”宋文祈心虚地打着哈哈，“别闹了，我请你们吃西餐。”
她并不清楚宋文祈此时翻滚的内心世界，她的眼睛微眯，简直像只小鹿，还是只眼睛水汪汪的小鹿：“你别转移话题，你骗我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宋文祈看着她生气的样子，凌厉得真像他妈妈养的小猫。他看在眼里，却觉得像一只小猫也是美的，真心喜欢一个人时，大概就是这样吧，想把最好的给她，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更不能看她受一点伤害。哪怕对他再凶，再讨厌，也会觉得她发脾气的样子特别可爱，特别美。
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苏眉挑眉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吧？”
他没有接她的话，目光越过她的脸，一近黄昏，这城市的光线就昏暗得不得了，他有一种要被这昏暗淹没的无力感，该说什么呢？
她突然用力把广告文案扔到他的脸上：“你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说我的吗？她们说我靠脸蛋、靠手腕才进的‘绿源’，不过她们并没有说错，我确实是靠关系才进去的。”
他摇摇头：“我一开始并没有打算骗你，可我要是说帮你，你会接受吗？”
“你别把自己说得像圣人一样，你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你就那么一点能耐吗？”他突然很认真地看着她，“看来我是小看你了，我以为只要给你一个跳板，你就会凭自己的实力努力。你问问在职场上打拼的那些人，有谁没有被人看轻过。她们看轻你，你就努力呀，用实力狠狠地把巴掌扇回去啊。”
苏眉愣住了，她从未想到宋文祈这样能说，趁苏眉发愣的当口，梁衣抓着她的手：“宋文祈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他只是给你铺了一条路，要怎么走靠的还是你自己，难道不是吗？”
看着宋文祈，她心里也起了微妙的变化，就像棉花糖遇到微风，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经过三个月的相处，她一直很谨慎，从不与同事发生正面冲突，渐渐地，那些同事对她也不像以前那样了，偶尔逛街也会叫上她，吃个饭也会带上她。
她也已经习惯了这种职场生活，每天回到家，陪叶梅香讲一个小时的话，剩下的时间就都用来进修学习。周末梁衣会来陪她，两个人一起收拾房子，遇到太阳就把被子扛到楼顶上去晒。
两个人盘腿坐在楼顶上，就像读高中那会儿盘腿坐在公路上一样，只是那时候的世界纯真得没有一丝杂质，梁衣把手搁在头顶：“你妈的病情怎么样了？”
“好多了，现在已经能出门买菜了，医生说再过半年就能停药了。”
“我估计你妈这病只是暂时的，就是受了些刺激，有些像忧郁症，时间一长就慢慢愈合了，像陆海洋他妈那精神病就比较难医治。”梁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失措地看着苏眉。
苏眉像是没有注意，继续没心没肺地眯着眼睛晒太阳，梁衣这才松了口气，岔开话题：“你们经理还挑你的错没？”
“没，前两天还表扬我了，说我最近写的那个文案还不错。”她用微笑掩饰自己的情绪。
其实刚刚梁衣话里提到的三个字，如针一般扎进了她的心里。“陆海洋”这三个字已经烙进了她的骨血。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从没有忘掉陆海洋，她总有一天要去找陆海洋的。
这世界上最勇敢的事就是感情，因为最胆小的事也是感情。
她就非常怕，她怕自己不去找寻，陆海洋就真的会消失在这个全是人的世界。
一入冬，恩城渐渐清冷起来，人们出门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苏眉一直很怕冷，每天去上班，她总穿着一套绒棉服，头上戴一顶丝绒帽，双手戴皮质手套。每次同事们都笑她不伦不类，一点也不像在时尚圈混的广告人，她不置可否，每天照旧穿得像一只呆笨的企鹅。
不过在年轻的异性眼里，美人打扮得再不伦不类也是可爱的，所以每次苏眉出公司大门，那几个从外面找来画广告牌的男生总冲她吹口哨。
起初她怕惹事，任他们吹，后来觉得烦，他们再吹的时候，她就故意扭过头，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那些男生，平时在户外画广告牌，偶尔来她们公司串门。其实早就听过她的传言，他们既觉得她遥远，又对她充满好奇。因那些好奇又带着无谓的爱慕和迷恋，此时见她直勾勾地看过来，都愣在了原地。倒是她见自己占了上风，得意地一笑，裹着衣服走进了凄凄然的寒风里。
她一走，那几个人才醒悟过来：“她刚刚是不是冲我笑啊？”
“别自作多情了，她是冲我笑的。”
“要不去问问？”开始不过是几个年轻人之间的互相挑衅，总有一两个热血沸腾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问就问，谁怕谁啊？”
苏眉站在公交车牌下，那几个年轻的男孩扭扭捏捏地走上前。
公交车久候不来，苏眉略有些不耐烦，她皱着眉头，看着那几个年轻的同事。
“苏眉，一起吃个饭呗。”那几个年轻人自然不敢问苏眉是对谁笑的，索性邀约她共进晚餐。
苏眉摇摇头：“我有事。”
几个男孩子平时心气都是有些傲的人，被苏眉这样直接拒绝，脸上都有些挂不住，有一个嗓门大了起来：“有这么忙吗，同事一起吃个饭而已。”
苏眉抱着手臂，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并不喜欢滋事。
见她不搭理，几个男孩更加心浮气躁，走上前来向她靠过去：“苏眉，你不会真是人家养的金丝雀，要赶回去报到吧？”
“你们再说一次！”想起公司早先的传言，她轻轻地、几乎是邪恶地笑道。
未料到她的反应这样过激，几个男孩一愣，突然像明白什么似的大笑起来：“明明不干净，还装什么纯。”
苏眉的声音里透着冷：“你们欺人太甚了。”
未等那些男生领悟她的话，她就冲了上去，猫一样的爪子往嬉闹的男人的脸上抓去。如果说起初都只是善意地取笑，她的这一下却触到了他们的底线，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公司门口被女同事抓破脸这回事。
几个人一拥而上，抓住她的手，有一个更是搂住了她的腰。
“你们干什么？”
慌乱中，苏眉听到宋文祈的声音。
那几个人已经眼馋了苏眉很久，就算得不到她，能找个机会恶作剧一下，亲一亲她的唇，或者是摸一摸传说中很柔软的小手那也是极好的。
可好不容易寻到的机会却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给破坏了，他们气急败坏，恶狠狠地瞪着宋文祈，其中一个冲上去连踢了宋文祈两脚，宋文祈吃不住痛跌坐在路上，那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哪里钻出来的不自量力的小白脸呀？”
“再横呀，再横我报警了。”坐在地上的宋文祈举起电话，“大白天的几个人围堵人家姑娘，还要不要脸？”
那几个人看宋文祈也不像是好惹的主，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眉扶起宋文祈：“怎么样？你没事吧？”
宋文祈觉得这真是个傻问题：“你被踢几脚看疼不疼？”
“谢谢你，每次有事，总是你出来帮忙。”
男生如刀削的轮廓，温暖而柔软，像有一湖水在嘴角慢慢晕开：“你是不是想说我是你的救世主啊？”
“你怎么脸皮这么厚？”
宋文祈微微一笑：“今天得罪了这几个人，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不会的，他们也只是年轻，只图个嘴上痛快，若真的出事，最怕的应该是他们。”
宋文祈盯着她，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我觉得你变了，变得睿智了。”
恩港的年味，浓烈得像化不开的红糖水，一到腊月，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对联，挂上了红灯，还没到放假，广告公司就给她们每人发了一箱海产。
苏眉抱着一箱海产回家，叶梅香高兴得不得了，她对苏眉笑道：“可以吃石斑了。”
石斑在恩港实在是平凡极了的，以前陆海洋住在隔壁，他总喜欢大声跟他妈说：“妈，我们清蒸石斑。”
不知不觉苏眉又想起了陆海洋，她苦笑着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拿了一条石斑逃也似的躲进厨房。
吃晚饭的时候梁衣给她提来了一袋水果，看到桌子上的菜，她夸张地说道：“哇，苏眉，你现在就是典型的田螺姑娘，你居然做得了海鲜。”
苏眉回答：“什么事都是逼出来的。”
“精辟。”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家常，梁衣突然想到了一件大事：“你们家的两处房子好像都拍卖了，这几天有人一直在搞卫生，我估计是新主人入住了。”
苏眉轻轻“哦”了一声。
梁衣见她闷闷不乐，连忙转移话题：“我妈要我喊你们今年去我家过年。”
“不用了，我和我妈两个人随便弄点吃的就行了。”
“去嘛，去嘛，我妈说她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怪想你的。”梁衣顺势瘫在沙发上，装可怜。
苏眉无计可施：“那我过两天去港口看你妈妈，过年就不去了。”
梁衣清楚苏眉的脾气，她认准的事，就一条道到底，两个人打打闹闹地吃完了晚饭，并约好周末的时候去梁衣家。
周末那天，她带了一些营养品去梁家。待她走到港口时，两条腿就像是踩在棉花糖上一样，她呆住了。她一个人站在公路上，心里有一个浅浅的声音：陆海洋，我又回来了。她走得很慢，慢慢地就走到了陆海洋住过的那个院子。突然，有一声猫叫吓了她一跳。她抬头，看到那棵锯掉的樟树的树桩上躺着一只猫。它的皮毛已经失去了光泽，它圆滚滚的肚皮也不见了踪影。它瞪大眼珠子盯着她看，她突然就哭了起来，脸上全是眼泪。
那院子里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中年女人好奇地看着她：“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苏眉指着陆海洋家的院子，低低地哀求道：“那里以前是我朋友住的，那家人的东西你们能给我吗？”
那女人见她实在可怜，指着港口说道：“我们拿着没什么用，都扔到海里去了。”
苏眉撒腿就往海边跑去，路上遇到梁衣提着熟食往家走。梁衣看着她的样子，吃惊地喊道：“苏眉，你要去干什么呀？”
“去港口。”
“你疯了吧？前两天才下过雨，港口很危险。”
见苏眉头也没有回，梁衣急了，拨通了宋文祈的电话：“宋文祈，你快来，出大事了，苏眉她跑到港口去了。”
宋文祈赶到港口的时候，梁衣和苏眉正在争执。
“你疯了吧，那些旧物早就不知被浪卷到哪里去了，你要怎么找？”
远处传来阵阵涛声，是海浪拍打着沙滩，苏眉固执地挣扎着：“放开我，你怎么知道它们被浪卷走了，或许没有呢。”
宋文祈站在那里，看她像疯了一样挣扎。大概一个人疯狂起来，力量是可怕得不可估量的，梁衣被苏眉甩在了沙滩上。
梁衣看到他站在岸边，气得大叫：“宋文祈，你还愣在那里干吗？”
宋文祈站在岸边，看着她像疯了一样在海滩上奔跑。他看着她固执的背影，她沉默而倔强地用自己的方式来怀念一个人，他觉得鼻子有些酸，冲苏眉喊道：“忘掉真的有这么难吗？真的不可以吗？陆海洋那个人，他遇到事就自己走了，他凭什么值得你悼念那么久？”
苏眉并没有理他，一直朝着沙滩的前方跑去。
“你倒是去追呀，我这么胖追她不到，今天的浪这么大，沙滩又这么滑，很危险啊。”
宋文祈挫败地跳下去，苏眉此时已经停了下来，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呆呆地站在那里。他跑上前，听见她声音低低的，喃喃的，仿佛怕惊醒自己：“陆海洋，我就知道我会找到的。”
宋文祈愣在那里，沙滩的一角堆着一些奖杯和证书，奖杯上面写着“陆海洋”三个字。宋文祈觉得自己被这三个毫无生气的字给刺伤了，打败了，体无完肤，只有无穷无尽的愁绪在心里缠绕着。
他看着她蹲下去，把那些垃圾当宝贝一样搂在怀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海浪卷过来，湿了两人的衣服，两人还浑然不觉。梁衣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你们两个快回来呀，浪太大了，危险。”
梁衣的话音刚落，一个巨浪打过来，苏眉没站稳，整个人失去重心往海里倒去。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刻，宋文祈才醒悟过来，上前紧紧地拽住她：“快上岸，危险。”
苏眉像疯了一样挣扎：“奖杯和证书。”
以前宋文祈觉得像苏眉这样的姑娘，得到过太多的宠爱，总有一天她会把对陆海洋的喜欢淡化在时间里，却没想到她还是这样的傻子，偏执地、固执地不肯忘。
他想起曾经有人对他说过：“有些人遇到了喜欢的人，就是一生。你没有遇上，所以你不懂。”
那时候他年少，多少有点嗤之以鼻，觉得简直就是荒谬，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长地久，可现在他相信了，他把苏眉往岸上拖：“你先上岸，我帮你捡回来。”
苏眉被他拖上岸，他转头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梁衣气喘吁吁地看着苏眉：“你简直就是个疯子，你自己发疯就算了，还要宋文祈陪着你一起疯。你在海边长大难道不知道，这么大的海浪，分分钟都会有危险，你快让宋文祈上岸啊。”
苏眉这才清醒过来，她看着在海里替她找东西的宋文祈，着急地大喊：“宋文祈，你上来啊，那些东西我不要了。”
可她的声音被海浪淹没了，宋文祈像根浮木一会儿沉，一会儿浮的。她和梁衣两个人吓得脸都白了，好在宋文祈水性不错，在两个人快要吓得虚脱时，抱着几个奖杯游了回来。他摇摇晃晃地站在苏眉面前：“对不起，我只找到这么多。”
苏眉不敢说话，她仰起头来，才惊觉自己已经流了泪，她哽咽着说：“谢谢你，宋文祈。”
宋文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虚弱地一笑，还没有开口就栽倒在沙滩上。他已经耗尽了体力，刚刚是强撑着才游回来的。
苏眉拍着宋文祈的脸：“宋文祈，你别吓我。”
梁衣脸色苍白地说道：“快叫救护车。”
幸好宋文祈只是呛了一些海水，经过急诊医生的处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如果肺部没有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梁衣因为水果店忙先回去了，剩下苏眉一人守在病床前。宋文祈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苏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个人一直沉默不语到探视时间结束。
护士来整理房间时说：“我们医院规定普通患者家属不可以陪床，病人有事可以按铃，会有护士帮你。”
苏眉愣了一下，默默地说：“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你还是别来了，我没事。”宋文祈硬邦邦地说道。
被他这么一冲，她愣在原地看着宋文祈。宋文祈偏着头不肯看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她呆呆地说：“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他没有说话，身子却微微一振。
碰了一鼻子灰，她以为他还在恨她的鲁莽，于是乖乖地闭上嘴。
此时的宋文祈缩在病床上，呆呆的，愣愣的，心里却有无数的酸楚。她怎会懂得他此时的苍凉。她的心，她的感情都给了另外一个人，他做得再多得到的也只能是她的感激和内疚。那苍凉使他整颗心都是痛的，就如同整个人陷在泥沼里，拔不出来，胸闷气短，却又苟延残喘。她总是这样过分，一意孤行。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以为她已经忘掉了发生的旧事，以为她已经忘掉了不辞而别的陆海洋，可是那些伤口，那些往事，不过是缺少一个契机。
只要时机一到，那些过往就会涌过来。
两人沉默了好久，苏眉才局促地绞着手指：“你觉得我很笨对不对？”
“对啊，你就是个笨蛋，人都不在了，死守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宋文祈自嘲地说道。
虽然骂她是笨蛋，可他又何尝不是一个笨蛋。早在那个晚上，她站在包间门口，她那轻轻扫视的一眼就像路过眼睛的风。
那么短暂，却永久地印在了他的心上。他认为那是他此生最好、最美的一次遇见，未来，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相遇了。

第十章 重逢
回忆有时候就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剑，不经意间就将人割得遍体鳞伤。
因为司机是紧急停车，他们的车子堵了路上的其他车子，后面的车子不停地按着喇叭，那么大的噪音，苏眉却仿若未闻。
后面的喇叭一直在叫，苏眉一动不动，宋文祈只能霸道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苏眉像是突然被惊醒，发疯一样在他怀里挣扎：“放开我，我要去找陆海洋，那一定是陆海洋。”他用力箍住她，她并没有示弱，反而张开嘴朝他的手臂咬去：“我要找陆海洋。”
他咬紧牙关，把她塞到车后座上，恶狠狠地瞪道：“不要闹了，就算是陆海洋又怎么样？你就是把我咬死他也不会回头的。”
他的话像是一剂猛药，让她突然安静下来。等她安静下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麻质衬衫被她弄得皱皱的，好几个脚印留在他亚麻色的裤子上，袖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掉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不禁想到朋友说的，样子不丑，又有钱，前面无数条康庄大道不走，偏偏要栽在苏眉这条死胡同里。
不管多么风光，在感情面前，他就是一个小丑。他一边唾弃自己贱，一边上前替她拂开额角的乱发，安慰道：“别想太多了，回家好好睡一觉。”
车子一路飞驰，一直到她租住的公寓，他们两个都没有再提关于陆海洋半个字。他替她收拾好行李，又替她泡了一杯牛奶才下楼。
此时恩港的天已经黑沉沉的，路灯泛着幽幽的光。港口正在涨潮，连呼吸都是咸咸的。好半晌，他才领悟过来，呼吸咸咸的并不是因为涨潮了，而是因为自己的内心，像是受尽委屈的孩子，又不能哭出来，压抑得太厉害，心里也涨了潮。
睡了一晚，苏眉才缓过神来。靠海的公寓风景很好，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听着海浪的声音，心情慢慢平复过来。
回到公司，运营部的秦经理一脸铁青地看着她：“你一声不吭扔了张请假条在我桌子上自己就跑了，这种事你自己说说你做多少回了？”
“对不起。”
经理不解气，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可她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这五年的找寻，她就像是一个马达，已经耗损了全部的精力。就像宋文祈说的那样，她已经很累了，可是却停不下来。
发完脾气后，秦经理递给她一沓资料：“你手上的案子我已经交给其他同事了，这里有个新的案子，是万科电子产品的广告，你对万科的产品比较熟，这个案子由你来做。”
万科电子产品是宋文祈公司最新注资的项目，主要是针对如今的市场开发的几款性能配置极好的手机，刚刚投放市场，需要良好的营销带动销量。
秦经理一定是知道她和宋文祈私交好，才将这块肥肉给她的。
她一边翻阅资料，一边听秦经理在那边说：“你等下去挑几个模特。”
“哦。”
秦经理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恒达模特公司，你和他们的负责人联系一下。”
“恒达模特公司，以前我们没有合作过啊。”苏眉听到模特公司并不是她们常合作的那家，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一家新开的经纪公司，主要是这次万科新上市的电子产品要求模特的面孔要新鲜，我们以前合作的经纪公司那几个模特脸太熟了，你就按着这标准找几个回来试试。”
苏眉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地方，里面有一群年轻男女正在健身。一个个身材高挑，皮肤细白。
苏眉喊住了一位正在跑步机上锻炼的年轻人：“你们老板在哪里？”
年轻人指指里面的一个大套间。
大套间里有人在说话，苏眉礼貌地敲了敲门。
“进来吧。”
苏眉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门一推开，视线越来越宽阔。有个背对着她的男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件非常普通的短袖毛衣，底下是黑色长裤，俊秀挺拔。她看到他的脸，身子猛地一振，太熟悉了，这人熟悉得如同烙在她骨血里的印子，动一动就微微地疼。苏眉手上的资料全部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这世上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泡影，她小声而又迷茫地喊道：“陆海洋，是你吗？”
男人茫然地摇摇头。
难道认错人了吗？她盯着他看，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她完全不理会他的目瞪口呆，固执而又温柔地问道，“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你没事吧？”男人疑惑地指指脑袋的位置。
她没有病，他为什么要装出一副陌生的样子？她几乎要失控地发作，可是她还没有发作出来，男人就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份证：“你要不要看我的身份证？”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他就把身份证递到了她面前，姓名栏是完全陌生的两个字——沈乔。
她仰脸看着他，那样熟悉又陌生，他的神情非常认真。他是说真的？仔细一看，其实气质不同，穿衣的风格也有变化，以前他从不穿这类衣服的，现在却很有男人的魅力了。
有那么几秒钟，她大脑里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没有想，也仿佛什么都想不了。突然之间，她脑子里电光石火一闪，忙从办公桌上抓起一张白纸：“你可以写一下你的名字吗？”
男人很配合地写下两个潇洒的大字。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签名，真的不是他。以前上学时，他写字都是中规中矩，几乎是一笔一画。而现在，龙飞凤舞。
负责人出来打圆场：“看来是苏小姐认错人了。”
“是的，认错了，沈先生和我一位故人好像，好几年没见了，总是怕错过。”说完这句话，她转了个身，蹲下身来捡自己掉到地上的资料。
那个叫人沈乔的年轻人站在她的身后，只能看到她一截雪白的脖子，并看不出她的表情。
“沈乔，你先去吧。”负责人让沈乔走了出去，又替苏眉倒了一杯茶。
喝一点茶，补充好精力，这世上什么伤都可以痊愈。
“刚刚那位也是你们公司的模特？”
“您说沈乔啊，是我们公司这个月新签的男模特。”
“他是恩港人吗？”
“不是，是我们在外地挖到的。”负责人见她对沈乔很感兴趣，马上推荐道，“他的气质倒是很符合你们广告公司这次的标准啊。”
她喝完茶，又跟模特公司的负责人交流了一下公司的选角意见，然后看片子，选角。忙完这一切，走出大厦的时候她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路灯已经亮了，不远处就是主干道，车马如龙，无数人在她身边来来往往。她这时才感觉到自己周身冰凉，仿佛是置身于冰寒天，连心跳都变得凉凉的。白天发生的那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境。
她正在发呆，突然一声长喇叭在身后响起来。她本能地往后一缩，望着车上的人，是白天那个叫沈乔的年轻人。
“苏小姐，要不要送你？”他的眼睛很深，微微眯起来，有点像搭讪的意味。因为带着这一丝意味，那双眼睛显得调皮又活泼，能把女人给吞了一样。
这不是陆海洋的眼睛，陆海洋一直不苟言笑，可他的眼睛却这样调皮。
她茫然了，半晌，才像是清醒过来：“不用了，我自己打车，谢谢。”
说罢这句话，她飞快地拦了一辆出租车，白天她就已经很失态了。没有办法，就算是修炼了满身功力，在周身筑满铜墙铁壁，一遇到和陆海洋相关的事物，她就会瓦解。
宋文祈忍住一天没有给苏眉打电话，去了印度一趟，公司堆积了大堆工作。他疯狂地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忙了一天，回到家，他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床上。
果然脑子一停下来，就全是苏眉的影子。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阻止过她去找寻，他想着这场耗尽精力的爱恋，她总会有疲惫的一天，他只要站在原地，她有一天累了只要回头就能看到他。
多希望这漫长遥远的守候是一场梦，至少一觉醒来都会重新来过。
可是时光不会重新来过，它就在那里，不静不停，一直跑着，哪怕你被它弄得遍体鳞伤。有时候他也觉得这种守候很累，这些年为了最近距离地靠近她，他放弃了留学，放弃了读研究生，早早地奔赴工作岗位，心甘情愿地做她的保护伞。这些年来，她东奔西走，他一直陪着她，伴她疯，伴她入魔，其实都是出于私心，那私心莫过于就是伴她以白头。
睡了长长的一觉，宋文祈的精神稍微有些好转。
早上，刚到办公室，助理就走进来报告工作：“绿源广告公司那边已经找好了模特，今天试镜，您要不要去盯着？”
万科才上市的电子产品由他一手主导，如今上市广告他当然得去盯一眼：“你帮我把今天的日程安排调动一下，十点钟我们去绿源。”
上午十点，几个模特已经提前到了公司。
苏眉到的时候，模特正在化妆。那个叫沈乔的年轻人正在翻看杂志，见到她进来，明显一愣：“真巧啊。”
她笑道：“昨天对不起啊。”
“我和你的那位故人真的很像？”沈乔问道。
“很像，但又不像。”这话听起来有点伤感，沈乔也不好再多问。
此时外面的工作人员在喊她，原来是宋文祈已经到了。苏眉带着一众模特赶到了试镜室。把脚本发给几个模特后，就坐在了宋文祈的旁边。
“你有没有比较中意的人选？”宋文祈一边随意地翻着模特照片，一边问道。
苏眉几乎是脱口而出：“沈乔，他是新人，观众对他不熟，他身上的气质很符合时下的年轻人，毕竟我们品牌的主要消费群体是年轻人嘛。”
苏眉推荐完，试镜已经开始。在试了两个模特之后，宋文祈突然摆手说道：“让沈乔试。”
于是沈乔拿着脚本从一群人里走了出来。
还没有开口说话，一瞬间的工夫，宋文祈整个人就如同被霜打了一样，呆愣在那里，好半晌他才转头看着苏眉：“这就是你推荐他的原因？”
苏眉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心虚地说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凭广告人的身份给你推荐最合适的人选。”
他沉默着不说话，苏眉则气鼓鼓地瞪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掩上资料，疲惫地说道，“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是对于我来说，他只是一个长得和陆海洋相像的人，可他毕竟不是陆海洋。”
宋文祈没有吭声，苏眉转过头来，对他微笑道：“我都不纠结，你反而放不下。”
宋文祈看着她，心里感觉百味陈杂，可他又没有理由反驳她的话。他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苏眉仿佛还想说什么，他抢先说道：“就沈乔吧。”
沈乔和万科顺利签了合约，广告的制作流程排上了议程。
苏眉是广告负责人，必须要全程跟踪。可这个沈乔是新人，一条简单的广告居然NG了无数次，几个人从早上一直拍到快半夜，都筋疲力尽。导演更是一肚子怒火，在模特又因为紧张而NG时，导演叫来了她：“你们这是找的什么模特呀，表演生硬，我可真是拍不下去了。”
这个导演在业内算是小有名气，是宋文祈的公司指定的导演，苏眉不敢得罪，苦笑着说：“我去跟他说说。”
沈乔不是石头也明白导演的意思，他杵在那里，眼神那么哀伤，显得非常卑微。
苏眉仿佛一下子又看到了那个抱着箱子站在那里，不知道何去何从的陆海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陆海洋。”
沈乔听她这么一叫，一下子就分了心，脚下因为拍广告穿着的轮滑偏了，整个人失控地往前冲去。前面正休息的摄影师始料未及，他整个人和机器撞在了一起。
“你怎么样？”
“没事。”沈乔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的头都流血了。”苏眉尖叫道。
沈乔呆呆地往额头上一抹，整个额头就布满了红色的浓浆。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医院。”苏眉对他的发呆又气又恼，拎着包拉着他就往棚外走去。
“这广告还要不要拍啦？”导演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叫起来。
苏眉听到这句话，突然转过身发起飙来，她铁青着脸说：“难道广告比人命还重要？”
出租车上，苏眉看着他满头血渍，担心地竖起两根指头：“要不要紧？还认得出这是几吗？”
“二。”沈乔捂着额头，“你刚刚打抱不平的样子很帅。”
沈乔被医生带进了手术室，包里的电话像催命符一样响着，她机械地打开电话，是秦经理打过来的：“苏眉，听说现场出事故了？”
“模特被砸伤了。”
“你现在在哪里？”
“医院。”
她听到那头宋子祈担心的声音，他在那边焦急地问：“苏眉有没有事？”
苏眉感觉自己没有力气说太多话，她一声不吭地挂断电话。大概二十分钟后，医院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苏眉抬起头，宋文祈已经来到她面前。他气冲冲地拎起蹲在地上的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是沈乔的头破了，还在处理伤口。”她眼神呆愣地望着他，“你说他会不会出事？会不会破相？他可是模特，靠脸吃饭的。”
他上下打量着她，确定她没事后，才温柔地笑道：“这只是个小手术，不会影响他的。”
时间缓缓地流动着，门终于开了，医生疲惫地走过来：“病人没事，伤口清理干净了，也没有破相，休息两天观察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宋文祈看着她：“说了没事，我们回去吧。”
“你先走吧，我留下来照顾沈乔。”
宋文祈一把拽住她的衣袖：“他不是陆海洋。”
听到这个名字，她有一分钟没有反应过来。宋文祈拉着她往医院外面走：“你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我是广告负责人，我当然有责任。”苏眉不知是被他揭穿恼羞成怒，还是真的只是想负责任，她挣脱宋文祈的手转身朝病房跑去。
宋文祈气得转身就走。可是他疲于回头，疲于看到她和那张神似陆海洋的脸，他挫败地钻进车内，赌气地发动车子，奔驰而去。
沈乔在医院待了两天就出了院。
因为广告的投放迫在眉睫，从医院一出来，沈乔就赶到了摄影棚。
在摄影棚看到苏眉，他冲她挤挤眉：“那天差点被你害死。”
苏眉看着他的表情，那狂狷的挤眉表情真的不是陆海洋，陆海洋从不会这么取笑她。陆海洋只是一味地顺从她，虽然也会冲她说一些恶毒的话，但从来不会这么和她开玩笑。
“那天的事对不起。”苏眉抱歉地说道，“还好你脸上没有留疤，不然我可就罪大恶极了。”
沈乔好奇地盯着她：“那天你说的什么洋是你男朋友吗？”
“一个失踪了五年的故人。”苏眉有些伤感地回答。
像是被她打动了，沈乔安慰道：“消失的人不会消失一辈子，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也许他是因为别的原因，一时间回不来而已。”
真的只是一时之间回不来吗？
愣了好几秒，她才怔怔地说道：“别说这些了，快准备吧，马上就要开拍了。”
沈乔冲她挥了挥手，钻进了化妆间。温暖狭小的空间里，不知哪个无聊的家伙在用手机放歌，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老歌：“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沈乔从化妆间走出来，苏眉正坐在椅子上，听着歌出神。
这个美得不可思议的姑娘，如果此时用一种动物来比喻，她就像一只失去生气的猫。他看在眼里，就觉得，一个好看的人，即使没有一点生气，也特别可爱，特别美。

第十一章 是他吗
第二次拍摄进行得非常顺利，很快就完成了前后期的工作投放到了市场。
苏眉果然没有看错人，沈乔俊美的外貌和清淡的气质很符合年轻人的市场。万科的广告投入市场反响特别好，短短一个月，万科在数码市场上就捷报连连。
为了感谢所有人的辛苦，顺带答谢客户，万科公司的公关部决定举办一次庆功宴。绿源广告公司的负责人和恒达经纪公司的负责人都在应邀之列。
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各种攀关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像戴着同样的面具。
广告的男主角一进场，就引起了小小的一阵骚动。苏眉抬头的那一刻，碰巧头顶的水晶灯洒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就似被镀上了一层水晶色，他的脸也被镀上了一层水晶色，他的耳朵也被镀上了一层水晶色，所以，这个人就有了水晶色的容颜。
苏眉看着他被经纪人领着在场子里周旋，他的悟性的确很高，应酬得玲珑剔透。
自从家里遭遇变故之后，苏眉一直不喜欢这种场合，所以她端了一杯酒，一个人找了个角落闷闷地待着。喝了一会儿闷酒，突然一杯酒果汁递了过来：“酒喝多了伤身，喝杯果汁。”
她愕然地看着他，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吓坏了他，他淡淡地微笑道：“别误会，我只是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认真地说道：“慧眼识珠啊，以及在医院里的照顾。”
他真的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专注，看人时一眨也不眨，明亮，像有细碎的星子在闪。
也许是他的眼睛让她醉了，又也许是刚刚喝下的酒在影响她，苏眉的脸上有火焰在奔跑，头已经有些眩晕了。她看着沈乔，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人啊。她呆呆地望着他，显出天真的模样：“真像。”
“像什么？”沈乔偏着头看她，轻轻地笑道。
“陆海洋。”
“你总是说陆海洋，我到底哪里像他？”沈乔像是很好奇。
“哪里像？”她呆呆地看着他，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天真地碰碰他的眉，“眉毛像，可是他的眉浓一些。”她再摸摸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你这么亮，但也是清澈得能养金鱼的。”然后她借着酒劲，手指抚上他的嘴唇：“这嘴唇最像了，厚厚的，吻起来一定像薄荷酒一样清凉。”
沈乔觉得自己浑身火辣辣的，他嘶哑地说：“苏眉，没有人告诉你吗，你这样做可是很危险的，我真怕……”
苏眉用一种很惊讶的样子看着他：“怕什么？”
沈乔咽了一口口水，冷静地将她扶到一边坐好，苏眉不甘心地问道：“你到底怕什么？”
沈乔胡乱地吞了一口红酒，语无伦次地说：“没什么。”说完，他把她交给她的同事，然后端着酒杯闪到一边。苏眉酒劲上头，也顾不上刨根问底，女同事把她带到卫生间，让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她才觉得好受一些。再来到酒会大厅，她觉得口干舌燥，找服务员要了一杯冰水，喝下才舒服一些，同时也慢慢开始清醒。
清醒过来后，她想起刚刚在酒会上的疯狂举动，她简直想把自己给咬死。怎么办？丢死人了。她眼角的余光在酒会大厅里寻找到沈乔的身影，他像是感应到她在看他，也朝她望了过来。两人视线相交，她面红耳赤。
烦。
要对自己乱摸的行为负责啊。
沈乔一定会以为她和圈子里那些老女人一样，爱揩年轻模特的油。为了不让自己背上污点，苏眉硬着头皮端了一杯果汁走了过去，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刚刚喝醉了。”
“我知道啊。”沈乔很不以为意。
“那你不会介意哦。”
“那可不一定，我都没有女朋友，你要不要对我负责？”他笑笑。
苏眉觉得他憋着一肚子坏水的样子真是可恶至极：“反正我是喝醉了。”
沈乔没有动，眼珠子转了几圈：“瞧把你吓的，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苏眉呼出一大口气：“真是快吓死我了。”
沈乔把头凑到她耳边，笑道：“真羡慕那个叫陆海洋的人，他可真幸运。”
苏眉没有动，听到这三个字，喧闹的酒会突然变成海底，静静的。她静了片刻，突然疲惫地说道：“他一定不是这么想的，如果这么幸运，那他为什么五年了都不回来？”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答话，声音中带着一丝喑哑：“也许他有不得已的理由，也许他想变得更好。”
“是吗？”苏眉疑惑地问道。
“一定是的。”他坚定地喃喃道。
苏眉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古怪，她只是在想，陆海洋能有什么理由？这五年她等了又等，找了又找。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可思议，天地间的一切好像都被覆盖了，包括声音。两人没有注意到宴会的一角，宋文祈的样子。
宋文祈端着酒杯，默默地看着苏眉。今天整个酒会，她一直在和那个模特说话，他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神情，那眼睛真纯，真亮，她从没有这样看过他。
苏眉当然不会知道宋文祈此时的想法，和沈乔聊完天后，她觉得头昏脑涨的，于是她没有打招呼，偷偷溜了出去。这一切却都被沈乔看在眼里，他也觉得这种场合非常难熬，他也准备溜出去。只是刚搁下酒杯准备开溜，有人却从旁边递给他一杯色泽醇厚的红酒，是宋文祈。
“这次广告表现不错。”
“最主要是苏眉，若不是她的文案出色，广告的反响也不会这么好。”沈乔客气地回答道。
“她的能力我知道，不用你提醒。”宋文祈抿抿嘴角，“只是你……”
宋文祈故意顿了顿，果然，沈乔警觉地问道：“我怎么了？”
“没什么。”宋文祈挑挑眉，淡淡一笑，表情暖暖的，语气却异常阴沉，“我就是怕有些人被表象所迷惑，譬如说苏眉。你知道吗？她看起来虽然聪明，其实就是个笨蛋，她这个人，就算是一条狗对它摇摇尾巴，她都会动恻隐之心。”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善意地提个醒。”宋文祈语气温和，却有一种不能质疑的坚定。
沈乔像吃了苍绳一样愣在原地。
万科的广告一炮打响，苏眉手上的案子也越来越多。
这天她正忙着写文案，一边新来的同事靠过来，讨好地说道：“苏眉姐，你上次挖掘的那个模特如今可红得很，我这里有个广告商指名要他拍，可他们经纪公司开的条件太苛刻了，听说你和他有点交情，可不可以替我找他谈谈条件？”
自从上次的庆功酒会之后，苏眉并没有再和沈乔碰面，虽然沈乔的号码静静地躺在她的手机里，虽然她时常对着那串号码发呆，但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不能接近沈乔。他只是一个和陆海洋长得相似的人，她不能自私地在他身上获取温暖。以前的她是溺水的人，只想抓一根稻草漂浮，可现在，她想上岸了，再也不想在那无边无际的海洋里漂浮。
“苏眉姐，帮帮忙啊，请你吃糖。”同事讨好地递给她一筒饼干。
苏眉礼貌地笑道：“那都是些小道消息，我和沈乔并不熟。”
同事的脸色一沉：“惨了，做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有案子接，却搞不定模特，等着被秦经理骂吧。”
苏眉看着她哀凄的样子，想起自己刚来绿源时也是这样孤立无援，随时都做好做不下去的准备，若不是有宋文祈这个强大的后盾，她肯定也不会走上广告这条路。她此时心软了，面色缓和下来。
对方看见她的表情，立马心领神会：“苏眉姐，如今真的只有你能救我了，我还指望着接个好案子过年呢。”
苏眉放柔了表情：“我试试。”
对方双手合十：“拜托了，现在就打电话好不好？”
苏眉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把手机里的号码拨出去，对方听到她的声音，高兴地说道：“苏眉，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呢。”
这般熟络的问候，要是再说没有交情肯定会被人鄙视。苏眉对着电话，小声地询问道：“晚上有时间吗？我想约你吃个饭。”
沈乔在那头笑道：“你怎么会想起来约我？”
“其实是我有个同事想约你吃饭。”
原本还说说笑笑的沈乔语气一冷：“哦，是你同事想约我啊，那怎么办，最近广告排得很满，没空啊。”
一边等待的同事焦急地、讨好地看着她，连连摆手，示意她说她单独赴约。苏眉没有办法，只好呆呆地说：“其实没有同事，是我想约你。”
话筒那头空白了好几秒后，苏眉才听到他的笑声：“晚上六点，我们在西餐厅见面吧。”
挂断电话，同事点头哈腰地笑道：“一切拜托你了。”又递给苏眉一罐奶茶，“你们尽管吃好喝好，晚上的饭钱我来报销。”
此时苏眉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自己揽下这差事应不应该。一下午，她都心不在焉地写着文案，不仅思路完全不对，还错字连篇，她只好找了个理由提前出了公司，一个人漫不经心地在马路上闲逛。
突然，一辆辉腾拦住她的路。宋文祈从车里探出头：“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
苏眉老老实实回答：“没灵感，文案写不了。”
“上车吧。”
苏眉呆呆地问：“去哪儿？”
“带你去找灵感啊。”不容她拒绝，宋文祈下车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苏眉只好坐上车。
车子一路向北，一直到一个郊区才停下来。这里到处种满不知名的植物，这时候开满了花。苏眉深吸一口空气，呼吸里全是薄荷糖的味道：“真美，恩港居然有这么美的地方。”
“我也是才找到的。”宋文祈一步步往草丛里走去，“触近了去闻那些花，很香。”
苏眉跟在宋文祈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草丛深处走去。突然苏眉脚下一崴，人站不住往前扑去，宋文祈没有预防有人从背后扑上来，他笔直地往前扑去，苏眉也跟着扑了上去，两个人形成暧昧的男下女上的姿势。苏眉面红耳赤地站起来，原来是高跟鞋的鞋跟断了。
苏眉脱下断掉鞋跟的鞋子，尴尬地看着宋文祈。从地上爬起来的宋文祈看了她一眼，突然沉下身子说：“我来背你。”
苏眉扭扭身子：“不用。”
“难道你想光着脚走吗？”宋文祈瞪她一眼，伸出手抓住苏眉的手，“上来吧。”
苏眉看着脚下一丛丛的草，无计可施，只好趴在宋文祈的背上，脸贴着他的背。这很像幼年时，爸爸妈妈带着她去郊游，她走不动了爸爸也会背着她，一样是下午，一样有着软软的草地，很多花。
宋文祈走得很慢，他开玩笑道：“苏眉，你该减肥了。”
苏眉伸手捶他的背，宋文祈大笑着往前跑，一直跑到车边才停下来。宋文祈喘着粗气把她放下来，她尴尬地问道：“真的很重吗？”
宋文祈的声音突然低低的，沉沉的，像带着诱惑一样：“不会啊，一直背下去才好呢。”
苏眉心里一酸，假装听不懂，她拉开车门：“回去吧。”
宋文祈的车上放着不知名的老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子慢慢行驶到市中心，宋文祈打破沉默道：“一起吃晚饭吧？”
苏眉抬腕看表，居然快六点了，她急急地说：“我今天还有事，要先走。”
“现在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你还有什么事？”宋文祈恢复少年时在她面前一贯贱贱的笑，说道，“有约会吗？”
不知为什么，苏眉并不想把自己和沈乔有约这事告诉宋文祈，她笑着咳了一声：“和公司的同事约好了。”
“哦。”过了好久，他只“哦”了这一声。
苏眉打开车门下了车，宋文祈看着她消失在人海里。
六点的西餐厅已经有很多客人，其实苏眉并不喜欢吃西餐，她讨厌半生不熟的食物，可是因为有求于人，她只好陪着沈乔慢吞吞地吃着。
沈乔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看她用刀叉戳着牛排，他笑道：“吃不惯？”
苏眉“嗯”了一声，头点得像捣蒜。沈乔推开盘子，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我也吃不惯，带你去个好地方。”
苏眉茫然地任他拉着，原来他所谓的好地方是个大排档，档口堆满各色海鲜，大锅里，火辣的虾炒得正欢，桌子上客人的啤酒正冒着欢快的汽泡。
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苏眉不顾形象地用手抓着螃蟹嚼，辣得直吐舌头，沈乔笑着说：“我去买汽水。”
他在隔壁街买回几罐汽水，顺手递给她一罐：“喏，你喜欢的芬达。”
拿着螃蟹的苏眉一愣，几乎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芬达？”
沈乔面色一变，很快就缓和过来，笑道：“因为芬达的包装漂亮啊，我猜想你会喜欢。”
苏眉拿着芬达，她想起那次在医院为难陆海洋，她故意要他将买的汽水换成芬达。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喜欢芬达，她那时候就像一株带刺的植物，只想刺伤陆海洋。可今天沈乔这般自然地递给她一罐芬达，是巧合？还是命运故意和她开的玩笑？
气氛就这样沉寂下来，沈乔拉开汽水罐，疑惑地问道：“你不喜欢吗？”
苏眉的表情恢复过来：“不是，只是想起了往事。”
两个人又继续吃，只是没有了开始的狼吞虎咽和不顾形象，见气氛越来越闷，沈乔突然转移话题问道：“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苏眉想起同事的请求，点了点头。
“什么事？”
“广告的事。”苏眉把同事的话和盘托出。
“想不到我的行情这么好。”
苏眉“扑哧”笑道：“是啊，是啊，大明星，可不可以卖个人情/”
沈乔皱眉：“你这不是取笑我吗？”
“那你到底要不要帮忙？”
沈乔突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帮你可以，那你下次接的案子也交给我拍。”
“好啊。”
沈眉见完成了任务，一下子又高兴起来。两个人叫了一些啤酒，气氛又恢复到刚开始的时候。一大桌东西吃得差不多时，两个人也喝得差不多了，尤其是从不沾酒的苏眉，喝得晕晕乎乎的。在车上沈乔问她的地址她回答得含含糊糊，没有办法，沈乔只好把车子开到了自己公寓的地下车库。
沈乔望着醉成一团的苏眉有些无可奈何，今天晚上他还有广告要拍几组后期镜头。他原本想让她学他那些醉酒的兄弟就在车子里睡一觉，等醒了后她自然会回自己的家，可她一个女孩子又不太安全。他叹了口气，决定将她叫醒。喊了她两声后，她睁开眼睛，看着他茫然地说道：“陆海洋，别走。”
“我不是陆海洋。”
她没任何反应，原来是又睡着了，沈乔这时才发现，一个人的睡相可以这么静，长而微卷的睫毛，因为车灯的照射微微颤动着，又仿佛睡不踏实，偶尔眉头会皱一皱。
“苏眉。”沈乔到底怕她出意外，想叫醒她回他的屋子里睡。
“嗯。”她睁开眼睛，还是那样呆呆地看着他，那一双眼睛像含着蜜糖一样，让沈乔的心都化开了。她的声音很低，喃喃的，仿佛在梦境里，怕声音大了会把梦惊跑，“陆海洋，你回来了，我很想你。”
沈乔当即就愣在原地，他不敢动，任她将自己的手握着。见他不动，她才安下心来，重又偏头睡了过去。沈乔见她睡沉了，才喃喃地开口，自言自语道：“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像是听到他的话，苏眉动了动，嘴角微抿，声音轻轻的：“傻瓜。”
是啊，她就像个傻瓜，沈乔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带着诱惑和纯真，让他毫无抵抗力。他弯下腰，低下头，轻轻地，像羽毛一样印在她的唇上。她的唇真的像有人说过的，那就是五月的杨梅，甜是甜的来，酸是酸的来。
那个吻很轻，苏眉没有醒，沈乔把她扶进自己的公寓，想让她在自己家里睡一晚。他把她安置好正准备走，苏眉突然抓住他的手：“陆海洋，你想不想听听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醉酒的人很容易变成话痨，苏眉断断续续地讲着这几年她的找寻，她在网络上寻找和他有同样名字同样眉眼的人，她迷恋那些人的拥抱，不舍。因为这些都是陆海洋不曾给过她的，她还说她患了重病。讲完这些，她突然像呓语一般地说：“陆海洋，你再不回来，我就决定忘掉你。”
沈乔心里酸酸的。
好半晌苏眉没有再说话，沈乔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他起身替她拿了一个枕头，大概已经十点多了，屋子里昏黄的光线竟然有些明亮，那些光线恍恍惚惚地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衬得她更加晶莹如玉。沈乔望着她，心静静的，目光莹莹。
安置好她以后，沈乔急匆匆地赶到拍摄地点拍完几组后期镜头时，天空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沈乔疲惫地开车回家，打开门，见苏眉坐在沙发上，像是刚刚醒。看到沈乔，她不好意思地皱眉：“再沾酒我就剖腹自尽。”
“睡得怎么样？”
苏眉耸耸肩：“谢谢你。”
沈乔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以后别喝太多了，不是每个人都是正人君子。”
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一定是昨晚自己糗大了，苏眉苦笑，真想抽自己两耳光。
“饿了吧，我替你煮点吃的。”
说完不容她拒绝，他就系好围裙，钻进了厨房。在厨房里，他探头问道：“吃面条吗？”
苏眉点头。
不一会儿，沈乔就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
是一碗海鲜面，她确实饿坏了，端过面条抢白道：“好地道的海鲜面，你又不是恩港人，怎么做得出这么鲜的面？”
未等他回答，她抢过面就开始狼吞虎咽。
“慢点吃，小心噎着。”
苏眉从面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令苏眉有种错觉，仿佛是陆海洋在看她。
沈乔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把头转开，给自己点了一支烟。苏眉发现他抽的是一种味道浓烈的烟，这种牌子很少见。
吃完后，沈乔递给她一杯茶：“茉莉花茶，我的私藏，宿醉很难受，喝了会好一点。”
她恍惚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勾起了什么往事，又不愿意去回忆。
沈乔平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等着她主动开口说话。
“这茶不错。”苏眉轻声说，“谢谢你的面和茶，我要走了。”
“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请你吃面和喝茶。”沈乔很想说这句话，只是没有机会，他看着她进了电梯。
下次，下次还有机会吗？像少年时，他总以为很多事情一定会有机会去做。可是真正残忍的事情有很多，譬如喜欢一个人，总以为有很多机会让她知道，可是意外一来，就通通成了海里的泡沫。
而现在更加残忍，有人看似就在身边，可以相拥，其实远在天涯海角。
这才是最遥远的距离啊！

第十二章 甜蜜
“Honey，Honey，要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总是没时间陪你……”苏眉的电话响了，是梁衣的专属铃声。
电话刚接起，梁衣就在那头命令道：“我发了工资，这个周末你陪我去买衣服。”
因为工作忙，梁衣好几次约她都被她推掉了。这次手上的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了，于是她笑着应道：“好，好，好。”
周末那天，太阳也特别给面子，阴郁了很久的天终于露出了太阳的笑脸。苏眉那天穿着羊角大衣，小短靴，戴着一顶粉红色的帽子，整个人显得很青春。
梁衣看见她，取笑她：“穿得这么桃花，走桃花运了吗？”
苏眉追上去打她，两个人一直打打闹闹地跑到女装部。梁衣去试衣服，苏眉就无聊地用手指在衣架上一件一件地拨弄着，她并不打算买。女装部的服务员最不待见她这种客人，有个女服务员更是嚣张地走上前：“小姐，不买就别摸。”
苏眉刚想发作，一个穿得比较正式的女人走过来：“这就是你们平时的服务态度吗？”
“经理。”冲苏眉发火的服务员一下子没了气焰，低着头，一动不动。
活该，苏眉心里暗爽，那位经理走过来，礼貌地对苏眉笑道：“这位顾客，对不起。”
见对方道歉，苏眉连连摆手，突然对方变了声音，兴奋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苏眉，你是苏眉。”
苏眉这才打量起对方，先前并没有细看，这一看，她也跳了起来：“周晓晨，是你，太巧了。”
两个人没有搭理犯错的服务员，差点抱在一起。自从高中毕业后，苏眉就很少碰到老同学，这次看见周晓晨她显得特别兴奋，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梁衣从试衣间出来，被这景象吓了一跳。周晓晨用自己的关系给梁衣拿了个很低的折扣，梁衣感激得非要请周晓晨吃饭。
她和苏眉在商场的咖啡店等周晓晨，梁衣感慨地说：“你那时候还嘲笑她是奶牛，你看人家多好的气度。”末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定定地看着苏眉，“你家出事之后，她还去探望过你，可你那时候已经搬家了。”
听到梁衣这样说，苏眉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时候年纪小，又不会骂人，总是想挑对方的缺点，可周晓晨人活泼大方又是班干部，简直就是完美无缺。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挑她胸大说事的。”
听她提起往事，梁衣哈哈笑道：“你现在承认你那时候心眼小了吧？”
苏眉不置可否。
两人喝完咖啡，周晓晨也正巧下班了。三个人找了个环境清雅的中餐厅吃饭，吃饭聊天的时候三个人说起了往事，周晓晨并不知道这些年苏眉的心结，提起陆海洋：“苏眉，这些年你有陆海洋的消息吗？”
苏眉的眼睛一暗，摇摇头。
“我几乎问遍了同学，大家都没有他的消息。”
作为最好的朋友，梁衣知道陆海洋是苏眉的一块心病，她嬉笑着岔开话题：“这里的菜味道不错。”
三个人都不再提陆海洋，继续吃吃喝喝聊聊天，只是除了梁衣，苏眉和周晓晨显得话很少。
和苏眉她们分开以后，周晓晨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虽然大学毕业后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但她一直都没有搬家，一直住在这套有些潮湿的房子里。她走进房间，拉亮灯，然后将打包回来的食物拿进隔壁的小屋，房间里面的女人很安静。
周晓晨把饭盒打开：“今天我碰到苏远安的女儿了，好像生活得还不错。命运总是这样偏爱某些人。她明明无家可归，失去了亲人，怎么还能如此生活无忧。”
女人没有动，周晓晨挑了一口饭喂到她嘴里：“待了一周，你肯定闷坏了吧，明天我推你去晒太阳。”
喂完饭，周晓晨替女人换下衣服，替她洗了澡和头发，然后把她安顿在床上睡好，再自己洗澡、洗衣服，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这时周晓晨才有时间休息。她打开客厅那台老式的彩色电视机，她用手在电视上调了一圈，突然停住了。
此时电视里正在播放万科概念手机的广告，里面的男孩拿着手机，从远处慢慢走来，然后定格在画面上。看着定格的画面，周晓晨的心猛烈地跳动着，真像啊，真像那个在单车棚里对她伸出援手的陆海洋，真像那个在海水里替她摘走海星的陆海洋。可陆海洋是个善感又孤傲的家伙，会是广告里这个看起来青春洋溢、笑起来眼睛里像是能养金鱼的男人吗？一定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周晓晨静静地关掉电视。
不知是遇到了旧朋友还是因为电视作祟，这天晚上，周晓晨不停地做梦，往事就像倒带的电影，一幕幕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看见陆海洋为她拔下那只海星，她看见苏眉嘲笑自己胸大，她看见自己站在陆海洋工作的冷库前面，好心地跟陆海洋说“让我来帮你整理这些海鲜”，她看见自己的手犹豫不决地在一个开关前颤抖。
梦做到这里，她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她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膝间，自言自语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又快到年底了，苏眉的公司又开始布置任务，每个人必须拉一支广告回来，效率和年终奖直接挂钩。这几年苏眉虽然略有积蓄，但叶梅香住在疗养院，那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今年写了几个好文案以为能拿一笔丰厚的年终奖，突然听到新任务和年终奖挂钩，她气得咬牙切齿，可又没有办法，只好拿着自己的记录本，一个一个地打电话。
还好运气不错，拉回了一支大广告。
苏眉想到还欠沈乔一个人情，于是她跟广告商推荐沈乔。对方是一个登山用品的广告，在模特的甄选上并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只要青春，符合产品的特质就行，广告商很快就敲定了沈乔为模特。
然后苏眉连开了好几个夜班终于写出了一个让主管和客户都满意的文案。敲定了模特和文案之后，广告便正式进入了制作流程。
拍摄的前两天，苏眉收到主管的邮件，上面是拍摄的具体流程，可模特那一栏却不是沈乔的名字。
苏眉气急败坏地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模特怎么换了？”
秦经理为难地看着她：“广告商又没有指定非让沈乔拍不可，你就别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了。”
“这个广告是我拉的，之前说好了选角什么的公司不干涉，现在我都已经把文案写完了，公司居然变了卦。”苏眉豁出去了，她怒视着秦经理，“模特那里我都已经说好了，你让我怎么交差？”
秦经理看了她一眼，笑笑：“模特那里你好好跟人家沟通沟通，公司的决定，我也没有办法。”
她的解释简直就是一句废话，显然无法稳定苏眉急躁的心情，苏眉果然对秦经理敷衍的态度很不满意：“反正模特不能换，要是换模特我就辞职。”
“苏眉，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秦经理露出为难的神色。
苏眉直觉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她有些激动，直勾勾地看着秦经理：“经理，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秦经理可怜兮兮地看着苏眉：“你和万科的宋总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话说到这分儿上，虽然秦经理没有点破，但苏眉已经明白是宋文祈暗中使了小计谋。于是她怒气冲冲地赶到万科。
宋文祈的助理对她很熟悉，小助理只是例行公事地小小阻拦了一下，苏眉便冲进了宋文祈的办公室：“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工作？”
正在签署文件的宋文祈抬起头来。
苏眉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要做得太过分。”
脑子在高速运转之后，宋文祈终于明白她在说哪件事。他停下签字的动作，冷冷地看着苏眉，冷峻地说：“你非要选他？”
苏眉不正面回答，而是看着他，一字一顿，导常清冷地说：“选模特的事真的是你做的？”
对方挑了挑眉，冷着脸笑道：“是我做的。”
苏眉激动地叫道：“凭什么？”
“凭我不喜欢这个沈乔，凭我是你们绿源最大的客户，凭我动一动手指就可以让绿源消失的能力。”既然话说到了这里，宋文祈也不想再遮遮掩掩，他索性把话挑明，“以后你们绿源的广告里都不会出现沈乔的脸。”
苏眉的脸一点一点变得煞白：“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小模特，你做得也太绝了。”
宋文祈突然笑了：“你信不信，我还可以做得更绝？”
苏眉抓了一沓文件砸向他：“你浑蛋，太浑蛋了，你这是在威胁我，你凭什么威胁我？”
“就凭你已经荒唐地度过了五年，我不想你再荒唐地度过另外一个五年，这个理由够了吗？”
宋文祈的这个理由，一下子戳中她的痛穴，苏眉只觉得冷，连风都是凉的，她再也没有先前那般彪悍，不再说话。
“那不是陆海洋，就算你为他做得再多，他也只是一个像陆海洋的人。”
她其实也知道，沈乔不是陆海洋。只是她一直都在回避事情的真相，她原以为她可以分得很清，分得很明白，可是看着他和陆海洋相似的眉眼，她总会乱了分寸。这个单薄的真相被宋文祈一下子击破了。
她不再争辩，不再说话，默然地退出了宋文祈的办公室。
待她走后，宋文祈锁紧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支烟，他原本是个不喜欢抽烟的人，可还是在前两年染上了这个嗜好。
他发现，有时候自我摧残是一种很好的解压方式。
苏眉决定辞职，她并不是和宋文祈置气，是她不想因为自己害得沈乔以后在模特界无法立足。只要她远离沈乔，宋文祈自然不会有闲心和一个模特耍狠。
辞职报告交上去时，秦经理呆住了：“你来真的？”
苏眉苦笑：“秦经理，共事这么久，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原则，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秦经理示意她先工作，辞职的事容他再考虑一下。苏眉把报告放在秦经理的桌上，转头就去办公室收拾起了东西。秦经理透过百叶窗看到她的举动，知道她去意已决，只好拨通了宋文祈公司的电话。
苏眉抱着纸箱走在大街上，突然一辆车急刹在她面前，车胎在地面擦起了火花，这火花却比不上车内人脸上的火花。车内的人正是宋文祈，他恶狠狠地瞪着苏眉手上的箱子：“你这是干什么，要辞职吗？”
苏眉点头：“已经自动旷离了，我知道有你在，辞职是不可能的。”
宋文祈冷声问道：“因为沈乔？”
她再次点头：“你们家在恩港财大气粗，你动一根手指就会捏死像蚂蚁一样的他，你的目的就是让我远离他，这下不正是如你所愿吗？”
“这代价是牺牲你成全他。”宋文祈从没有这样冷笑过，这一刻，他像失控一样，呵呵地冷笑着，笑得眼睛都酸疼了，笑得脸上的肌肉都麻木了，“你原来这么伟大啊，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普通朋友牺牲自己的工作，看不出来你挺高风亮节的嘛！”
“不管你怎么讽刺，反正我已经决定了。”
宋文祈刹那间收住冷笑，阴沉沉地说：“那好，后果你自负。你看着，以后模特界将没有沈乔这个名字。”说完这句话，宋文祈转身钻进车里，车子扬起一阵灰，消失在她眼前。
苏眉蹲坐在公路边上，她挫败地把脸埋在双膝间。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没用，总是会搞砸所有的事情，明明是想帮沈乔的，这下子又将他推进了深渊。
其实宋文祈的车就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坐在隐蔽的地方，看着苏眉弯腰哭泣的样子，他的脸色渐渐冷却。
她从没有因为他掉过眼泪。
哪怕是一滴，他都会觉得安慰，可是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一滴眼泪是属于他的。
辞掉工作的事苏眉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她一个人默默地坐着公交车到了效区的疗养院。
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叶梅香的病情得到了好转，除了能买菜做饭，她还能跟小区里的人偶尔聊上几句。苏眉以为叶梅香痊愈了，便在探视苏远安时带上了叶梅香。结果就是这一次探视，让叶梅香再度犯病，而且比第一次更加严重。
因为苏眉的工作忙，叶梅香没有人看管，苏眉只能把她锁在家里，有一次苏眉回家晚了点，叶梅香因为饿，竟然抓冰箱里的生肉吃。在梁衣的提议下，苏眉狠下心将她送到了疗养院。虽然是市里最好的一家疗养院，但苏眉总感觉抱愧在心，所以每个月都会抽两三天时间来陪她。
公交车缓慢地开着，车子到半路的时候，有人在车里叫道：“哇，下雪了。”
苏眉朝车窗外看过去，果然是下雪了，一片片像鹅毛。恩港因为靠海，四季变换本来就缓慢，再加上全球气候逐渐变暖，已经很少看到雪了，没想到今年还只是初冬就下了雪。到疗养院时，已经是中午了，叶梅香在看护的照料下正在吃午饭，看到苏眉，她拍着手：“真好，今天又有人陪我玩了。”
苏眉没有理会她语句里的又字，她把叶梅香从看护手里扶过来，体贴地问道：“要不要喝茶？”
年长的看护轻声说：“苏小姐，因为这一区的水管整修，今天停水，已经没有开水了，不过你的朋友今天比你早到，已经给你妈妈到别的房间倒水去了。”
她的朋友？苏眉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宋文祈。这几年，宋文祈有时候也会来探视叶梅香，想到和宋文祈的不欢而散，苏眉硬着头皮看着门外。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外面走来，外面的雪映出来的白光把他整个人衬托得无比俊朗。
“沈乔？”苏眉看清楚来人后，一脸惊诧。
拎着开水瓶的沈乔也愣住了。
一瞬间，两个人的表情千变万化。
苏眉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会来？”
一旁年长的看护感慨道：“你们认识？真巧啊，沈先生是我们这里的义工，他是两个月前加入我们的义工队的，现在很难得有这样的年轻人了，做事勤快又细腻，这几天每天都来，老太太和他很投缘。”
沈乔很不习惯被这样恭维，他的脸微微红了，笑笑：“这几天手头没工作，就来做义工。”
原来是这样，苏眉看着叶梅香一脸依赖的样子，微微地笑起来：“谢谢你，我母亲看起来特别喜欢你。”
沈乔特得意地扬起头：“那当然，我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广告小王子啊。”
听他提到广告，苏眉的脸色变了变。她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宋文祈打算封杀他的话说出口。沈乔没有机会看出她的脸色变化，因为这时候叶梅香吵着闹着要看电视剧。
苏眉和沈乔只好陪着她看了三个小时的雷剧。等关掉电视才发现，窗外已经成了一片素白。
沈乔看着雪，有些兴奋：“好几年没有见过雪了，好厚，可以堆雪人了。”
苏眉瞪大眼睛，没搞错吧，这么大的人了，还玩堆雪人？她来不及反驳，叶梅香就在一旁拍手跳起来：“好啊，好啊，我喜欢堆雪人。”
不等苏眉说话，沈乔已经把叶梅香推了出去，他自己则冲进了雪地里。他捏了一个小雪球，朝苏眉扔过来。雪球砸到她的头顶，然后滚进了苏眉的领口，冰冷的雪沿着苏眉的脖子一路下去，她一哆嗦，就生气了，朝沈乔吼道：“这么冷，你用雪球砸我，你有病啊！”
那骄纵的样子让沈乔原本兴奋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苏眉看着沈乔生气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不过是浅浅的交情，你凭什么对我沉脸？苏眉心里觉得好笑的时候，就当真笑了出来。
沈乔见她一笑，心里的气恼也不见了。他看着她，因为被雪球砸了，头发也散乱了。他微微笑着朝她走过来，扳过她的肩膀，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突兀。他把她散乱的头发拢好，她一动不动。以前如果她不愿意有人碰她也许会给对方一巴掌，可是面对沈乔的触碰，她一点都不觉得突兀，甚至心里静静的。原来任性的苏眉能这样柔软可塑，她不由得在心里想：何以我不会生气？
何以我不会生气？还好像特别期待。是因为他像陆海洋吗？他替她拨弄头发的样子，就像十八岁时在海边，那个叫陆海洋的人走过来，在她唇上留下一吻时的温柔吗？
这些感觉，它们都像是潮水漫过她的心房。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叶梅香在旁边拍手叫道：“真好，我喜欢你们两个，金童玉女，举世无双。”
听到叶梅香的形容，苏眉更觉得好笑，她偏头问道：“你跟谁学的？”
叶梅香一本正经地说：“梳辫子头的电视剧里啊。”
苏眉“扑哧”一声笑道：“怪不得清装雷剧经久不衰，观众群大啊。”这一说，沈乔想起自己最近也有断断续续地在看一部肥皂清装剧，也站在她对面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笑容对着笑容，也不知是谁先觉得的，随后两个人止住笑，愣在原地。银白的雪片在四周飘零，落得很慢很慢，仿佛是在游。整个世界也仿佛静止了，一下子变得澄净，只余两个人的心跳声。

第十三章 意外
周晓晨站在那家健身房外，她已经来过三次，每次都默默地看着跑步机上的男人。她想寻一个机会跟他说上话，可是守望了两天，也一直没有机会。今天她又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家，一个人在人行道上走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喊：“抢劫。”
周晓晨来不及多想转头就看到有个矮瘦的男人朝她跑来，她出于本能地用腿一拦，那个瘦弱的男人便摔倒在人行道上。
待她明白自己的举动很危险时，喊捉贼的男人已经追了上来，他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惊叹：“你太厉害了。”
他并没有叫出她的名字，周晓晨有些懊恼，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笑着。
沈乔夺回小偷手里自己的钱包，并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来了巡逻的民警带走了那个抢包的男人。
“大概是惯犯，这次真是谢谢你了。”
“就这样吗？”周晓晨急了，“起码要请我吃顿饭吧。”
难道是他的粉丝？可当一个女生提出了请吃饭的请求，男生还能怎么拒绝？沈乔唯有头疼地答应。他原以为女生会大敲他一顿，却没有料到她只选了一家快餐店。吃饭的时候她并没有提签名、合影之类的要求，只是很絮叨地拉家常：“你是恩港人吗？”
沈乔摇摇头，她一脸可惜的样子：“那当年的液氮泄漏你一定没听说过吧？”
“没有听说过，一定很惨吧。”
“哦，很惨，伤了一批工人，死了两个，还失踪了一家人。听说失踪的那一家人的父亲就是在冷库里操作液氮的，大家都估计是那个工人操作失误跑掉了。”周晓晨又补了一句，“只可怜了那老板一家人，老板倾家荡产，老婆痴痴呆呆。”
沈乔脸色一变：“吃饭的时候提这种事不大好吧。”
看到他这样反感，周晓晨立马闭口不语，只是她的眼睛始终注意着他脸上的变化。不过他好像特冷静，一直到吃完饭，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吃完饭，周晓晨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在恩港没有朋友，我不介意陪你吃饭逛街。”
沈乔客气地接下名片，没再多说什么就告别了。
回到家，周晓晨一言不发，那个人是陆海洋吗？他身上已经没有腼腆谨慎的气质了。
可是刚刚提到那次事故时，他的神情明显变了。正常人听到这样的惨案一定会神色剧变，有些甚至还会追问。
可是他不想听，他想装得不在乎，他想置身事外，可一个没有经历过当时惨境的人是不会有那种恐怖的表情的。
他是陆海洋吗？如果他是陆海洋，为什么变了样子？如果他不是陆海洋，他的举动又有一些可疑。
他到底是不是陆海洋？
周晓晨有一种强烈的意愿，她需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也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接到周晓晨的电话，苏眉有些意外，虽然上次碰面三个人聊得还不错，但分开后周晓晨一直没有跟她们联系过。
起初苏眉还以为周晓晨是想起了高中时那些并不美好的回忆，所以自动将她和梁衣屏蔽了，她也不好自讨没趣，就一直没有联系。
见面地点是在周晓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那天下了一场冬雨，她在路上堵车了。显然周晓晨来得比较早，她面前的一壶咖啡已经所剩不多了。
苏眉甩了甩被雨淋湿的头发，环顾了一下四周：“梁衣呢，她也还没有到吗？”
“我没有约她，我找你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啊，还弄得这么神秘？”
“沈乔就是陆海洋。”
大雨又下了起来，风里翻飞着某种树木的叶子，树绿人白，世界安静，她一度怀疑刚刚周晓晨的话是她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苏眉慢慢地坐在椅子上。
周晓晨看着她，苏眉有一点点恐慌，坐下去的时候差点儿把椅子都给带倒了。一定是自己的这个话题吓到了她。周晓晨没有再重复那一句话，而是把一沓资料放在她面前。
“苏眉，这里有一沓资料。”
“什么东西？”
“我找私家侦探查到的。”
苏眉接过资料，里面果然是陆海洋的资料。她疑惑着问道：“我也找过私家侦探，可是都找不到他啊，你是怎么弄到的？”
“前段时间万科的广告那么火，每次看电视我都有一种错觉，我总是会把那个模特当成陆海洋，所以我怀疑那个模特就是陆海洋。”
自己想过千万遍的事情真的有可能要发生了，这一刻苏眉没有喜悦，相反她有些害怕，她拿着资料说道：“你不会搞错吧，也许只是长得像呢。”
见她害怕，周晓晨抓住她的手：“苏眉，我们都是陆海洋的朋友，这五年来他没有一点音讯，我们都担心，我也在到处找他，现在他终于露面了。不管是什么理由让他故意隐瞒身份，但这个人是真的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吗？不是她在做梦？
见苏眉仍是一脸的不相信，周晓晨焦急地说道：“你看这份资料，上面说得很详细，沈乔就是陆海洋。”
带着一丝疑问，苏眉翻阅起那些资料来。
她看着沈乔这五年来的生活，不，应该是陆海洋这五年来的生活。资料里清楚地写着，离开恩港第二年他就出了车祸，那次车祸很严重，他的面部被撞了，所以接受了整形。整形之后，他才改用的沈乔这个名字。他用这个假名字在街上摆过地摊，做过仓管员，生活似乎很苦很清贫。
她合上资料，眼睛有一点点湿润，她说：“为什么他要躲起来？为什么回来了还要用另一个身份接近我们？”
周晓晨试探着说道：“也许他有什么苦衷，毕竟当年发生过那么大的事情。”
“那为什么五年后他又要回来？”苏眉想到自己找了五年的人，原来就在自己身边。虽然自己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找回他，可是他都不肯承认。
咖啡厅这时在放一首慢歌。
她喜欢的歌手在唱：“谁人曾照顾过我的感受，待我温柔，吻过我伤口……”
她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她这样付出，可那个人呢？他何曾待她温柔？她突然觉得很伤感，落下泪来。
周晓晨见她落泪，突然低头说道：“他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才不敢和我们相认的。”
“他能有什么理由？有什么理由要躲我们五年？他难道不知道，这五年来有多少人因为他的逃避备受折磨？”苏眉突然失控地尖叫道，“他凭什么能这样子？说走就走，说来就来。”
发泄完后，她冲出咖啡厅。
她拿着那沓资料，快步在街上奔跑着。她感觉到心脏狠狠地抽搐着，很难过很难过。她一边跑一边想，他的理由，他有什么理由？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他那样狠心，相逢相见不相认？
她哭着跑回了自己的公寓，从衣柜里找出那件去过阿里、去过广东、去过印度的衬衫。她抓着它，像疯了一样跑到沈乔，不，现在应该是陆海洋租住的地方。
敲开门的时候，他正在洗头发，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看到她红红的眼睛吓了一跳，问道：“你怎么了？”
她大概哭了很久很久，嗓子都是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抱着那件衬衫盯着他看。
他看着那件衬衫，眼睛突然一酸，但他克制住了。他递给她一张纸巾，头上的洗头水泡泡沿着他的脸往下滴落，可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知道，该来的已经来了。
原本沉默的苏眉突然跳了起来，她大声喊着一个名字：“陆海洋，陆海洋……”她喊得很疯狂。沈乔突然把她紧紧地抱住，她在他怀里打他，踢他，咬他。沈乔没有放手，他轻轻地说：“傻瓜，你怎么这么傻。”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不懂得忘记这样一个胆小的人？
“胆小鬼。”她像得到某种鼓励一样疯了似的叫道，“你是胆小鬼，你明明就回来了，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扮成另外一个人？为什么每次我认错，你都不肯承认？”她用力推开他，丢掉手上的衬衫，用脚用力地踩着：“这五年来，我一直都带着它，我觉得我像是背负着一颗心。”苏眉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就因为一直背负着它，所以我从不敢走远，我一直都留在恩港。”
她的话像刀一样绞着他的心。初遇的时候，她还小，有足够的钱，也足够漂亮，更有足够的骄傲，她处处挑衅他。
他以为是自己倒霉，举世滔滔，她偏偏挑上他来对阵。她只是想找一个对手，怎么可能会喜欢他，所以他迟疑，惊怯，喜欢于是成了银瓶乍破水浆迸。怎么能不迟疑呢？她是那么动人，那么美丽。她充满邪气的直勾勾的眼神，她那取笑人时的表情，她那淡漠的笑容，还有那像贝壳一样的牙齿，都让人爱不释手。那个幸运的人怎么可能是他？
于是他把喜欢小心地藏在心里，甚至伸手想要推开她。他那时候想，等到有一天，他也有足够好的家世，有了足够她挥霍的钱，他再告诉她，其实他也是喜欢过她的。其实在他吻上她的唇时，他胸腔里的心就已经溺水了。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还来不及有任何举动，她家的冷库就出了那么大的事。他是如此懦弱，哪怕在最后一刻，她一无所有，在父亲求他一起逃逸时，他仍是奔向了自己的家庭，弃她而去。
虽然午夜梦回，他有想过她要怎样才能走出困境，也有想过回去，但仅仅是想过，他一直都不敢回恩港。直到攒了一笔钱，做了脸部微调手术，他才敢用另一个身份回来。回来时，他想过，她也许早已忘了他。可是五年了，她还是这样，好像决定要把一生的喜欢都耗尽在他身上。那样忘情地沉溺与付出，令他还有什么理由只能默默陪在她身边。
他捡起被她丢弃的衬衣，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她面前，他不知是被她感动，还是扮另一个人太累了，只听他认真地说道：“苏眉，我是陆海洋，我，回来了。”
她等这句话五年了，可是当这句话穿越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四万多个小时，来到她耳衅时，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陆海洋看着她，他原本打算只看一眼她，名正言顺的，不再偷偷摸摸地打量。可他却忍不住，突然一用力，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摩挲着她的长鬈发，他轻声地，如梦呓一般说：“苏眉啊，我回来了。”
她听见他平而稳的呼吸，他们这样安静，原本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这一刻像鼓一样。她静静地任他抱着，她承受了那么多，她曾经一个人孤独地喜欢着他，装载的记忆非常静谧丰盈，而如今她终于得到机会待在他温柔的怀抱里不用再出走，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幸福的刹那间有一丝恍惚，仿佛还是小女儿时分，她刁蛮任性，唤他来吻她，他一个吻落下来，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可亲。
现在她的世界也是柔软可亲的。
他抱了她片刻，终于松开她，她恢复了平时的常态，任性地说道：“陆海洋，你以后都不许走了。”
“好，以后我都不走了。”
“陆海洋，你为什么要失踪五年？”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他的脊柱慢慢往上爬。他咬了咬嘴唇，用微弱的声音说：“当年事故发生时，我爸很害怕，害怕被牵连，所以我们全家都搬走了。”陆海洋愧疚地说道，“当时我们以为只要我们走了，就不会有事，可我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的事，会让你家变成这样。对不起，对不起……”他内疚极了，一迭连声：“我知道我应该和我爸一起来你面前请求原谅的，可我爸他也遭到了报应，他的身体非常不好，这些年几乎都在医院度过。”
她听着他的解释，她原本就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憎恨过任何人，更何况在这个时候，听他这样说，他这五年来也并不好过，于是她决定原谅他，她朝他伸出双手：“陆海洋，你过来抱我。”
她还是爱那样频繁地使用祈使句，就仿佛他们之间的岁月从未流逝。
他走向她，向她张开双手，把她紧紧地圈在怀里。
虽然他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得轻描淡写，可是这五年来发生的一切，早已在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那些画面一直在来来回回，兜兜转转。
五年前的那个早上，他记得那天父亲突然胃疼。他看着父亲疼得煞白的脸，于是他不假思索就决定陪父亲值班。后来父亲的胃疼好一些之后就来上班了。他记得那天的港口很忙，有一大帮工人在装货，他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好心地替工人搬货。就在他搬货的时候，母亲突然发病跑了过来，父亲只不过是安抚母亲离开了一会儿，事故就发生了。
当时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一群人蜂涌而出，父亲拽着他和母亲就往家里跑。到了家父亲才敢告诉他是液氮泄漏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可电话还没有拨出去，只听“啪”的一声，原来是父亲跪在了他的面前。他全身一抖，拨电话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
父亲一直在说话：“我一定脱不了责任，我们走吧，带上你妈，我们离开恩港。”
陆海洋只看到父亲的嘴张张合合，他的脑袋一直嗡嗡作响，好半晌才恢复力气：“不行，我们走了苏眉要怎么办？”
听到他不肯走，父亲，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他双唇颤动，指着一旁正在独自玩的母亲：“你不替我想，也替你妈想想，她有病，不能受打击。”
陆海洋纵使有千万个理由看着母亲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抓着电话的手不停地颤抖着。见他还在犹豫不决，父亲扑上来就抢电话。便是在此时，一直独自在玩的妈妈突然学着爸爸的样子扑上来抢他的电话：“不能打，不能打。”
他记得妈妈那绝望的眼神，她虽然是个精神病患者，可是这一刻她好像无比清醒地保护着父亲。他没有办法做出伤害母亲的决定，他松开手，电话掉在地上。他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父亲收拾行李，呆呆地任父亲把他拽上车。
车后面，骚动的人群渐渐远去。他坐在车上，渐渐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要冲下车去。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能做。车子在慢慢远去，他突然觉得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脸上竟全都是泪。
离开恩港后，他整夜都不能眠，总是做梦。梦到海浪、石斑、那只流浪猫，梦到事故之后那些拼命奔跑的人群。因为失眠，他俊逸的脸庞苍白得有些吓人，眼底尽是血丝，憔悴得整个人都脱了形。他整天都呆呆地坐着，有时候看着独自一人玩的母亲，他会失控地自言自语：“妈妈，我不能原谅自己……我觉得万念俱灰，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我不应该丢下苏眉一个人，可我知道我错了，却回不去，再也回不去了，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原谅我，又会不会原谅我？这样没有勇气的我还值不值得她喜欢？”一个人怕的就是失去精神支柱，从那以后，不管他做什么都精神恍惚。
有一次过马路，那辆冲过来的车一直在鸣喇叭，可他却听不见，整个人被撞飞时也感觉不到多大的疼痛。那次的事故伤了脸，医生说要整容才能恢复之前的面貌。他倒是很坦然地面对这一切，倒是父亲在医院里整天不停地哭，也一直陪在他身边，生怕他想不开。只有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样坦然。他打心底里感激这次车祸，因为他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一个机会，整了脸，就能变成另一个人。那这样，他就能用另一个身份接近苏眉了。
这一切在他努力了五年后终于实现，他带着愧疚回到了恩港。可为什么一开始他不敢相认呢？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那份不确定。他不敢确定经过五年的时光，以前那个在他身边的少女，还会不会喜欢这个卑微的他，又会不会原谅五年前落荒而逃的自己。
他想变得好一点，或者是把以前那个不好的自己隐藏起来，这样他觉得自己才能配得上苏眉。
宋文祈陪客户喝了少许的酒，就好像醉了一样，脑子里浑浑噩噩的。
客户提醒他开车要小心，他开着车歪歪斜斜地竟然到了苏眉的公寓。他把车停得远远的，他坐在车上，看着公寓里黑沉沉一片。这个时候她在哪里？一定又和沈乔在一起。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恼，开着车子准备离开这条无比熟悉的街。
在半道上，他突然看到了苏眉，她不知从哪里回来，身边跟着沈乔。她一直在讲话，从车上看得到她的嘴唇张张合合。只是她没有看到他，他们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自己再多的努力和付出，终究还是输给了沈乔。这大概是爱情中最残忍的事了吧，千般万般地对一个人好了那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等待了那么多年，以为总有一天木能成舟。可是某一天，一个陌生人，一个笑容，就轻轻松松夺去了她所有的心。他记起前不久，母亲求他陪着看了一部韩国电影，是一部最近很火的片子，片名也很温情，《我脑海里的橡皮擦》。
可影片却不是很温情，影片是讲一个女孩突然得了阿氏痴呆症。这种病就像是一块橡皮擦，会把脑海里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擦去。
到了最后，脑海里的所有记忆就像写满铅笔字的纸，被橡皮擦一点一点擦得雪白。
她什么也记不起来，包括她深爱的人。
看完后他默默地回到书房，或许是它触动了他的神经。他很希望变成影片里的女孩子，能有一块橡皮擦擦掉苏眉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印象。
那样他就可以不这么悲伤了。
谁能想到，一个在恩港有地位、有钱，只要他一伸手就有足够多漂亮女人围绕着他的人，会有这么苍凉的想法。更苍凉的是，这个想法永远也不会变成现实，那就代表着，他要一辈子带着和苏眉有关的记忆生活，看着她在他心里慢慢由一粒沙子钙化成一颗珍珠。他的心，就是那可怜的贝壳。
曾经一度他拼命地喝酒，他以为酒精可以麻痹自己，可是最后酒精也成不了橡皮擦，谁都救赎不了他。
我很想你，很想你，苏眉。
我多想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我，我多想被你找了五年、爱了五年的那个人是我。
可最终，我只能疲惫地开着车逃离这里。唯一能给自己的安慰就是——在车里，点一支烟，捂着嘴，剧烈地咳嗽。
他缩在车里点燃一支烟，看着手指间的烟火，他突然明白，他曾以为只要自己一直在原地，就总会有机会拥有她，可到头来他只是她天空上演的一场脆弱盛大的焰火，幸福往往在脆弱的时候爆破。
她身上带着深重的回忆，她最美好的那个时候，爱过的人若不是他，于是将永远也不会是他。

第十四章 脱离
这是陆海洋第一次来苏眉的公寓，一推门就听得到海浪的声音。
落地窗可以看得到整个恩港，绯红色，紫色的霓虹灯衬得整个房间很美，他们仿佛站在华灯上，琼楼玉宇，人间天上。
他惊叹道：“这房子真不错。”
苏眉从窗口望出去，灯和海星辉交映，夜色真的很美，她笑着把租房的奇遇讲给陆海洋听。
听到苏眉的话，陆海洋再次打量这间靠海的房子。这地段，苏眉说的价格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纵然房东在国外找人看房子，也不用这么低廉地租出去吧？
见陆海洋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苏眉笑道：“梁衣当初还非得说房东看上了我。”
听到苏眉的这句话，陆海洋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他犹豫着问道：“你就没有怀疑过？”
“怀疑？”没等她反应过来，陆海洋突然转过头来，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她疑惑地问道：“你觉得是有人在帮我？”
“我也只是猜的，纵然是请人看房子也轮不到你这种陌生人啊，你和房东见过吗？”
苏眉大大咧咧地一笑：“当初是房东的朋友代签的，这五年来我除了打款给她，几乎没有交集，她骗我什么啊？”
陆海洋的语气平缓下来：“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吧。”
虽然陆海洋没再多说什么，但苏眉心里还是留了一个小疙瘩。等陆海洋走后，她给自己的房东代理人打了一个电话，问起房东的情况来。
电话里的女人这才吞吞吐吐地说：“苏小姐，你就别为难我了，只要房子住得习惯就好。”
“你不告诉我，那我就不租了。”苏眉倔强地说道。
听她语气这么坚定，电话里的女人无奈地说道：“其实房东你也认识。”
“我认识？”苏眉疑惑地问道。
“宋文祈，这小子是我同学。”电话里的女生越说越多，电话这头的苏眉觉得极不真实，“当初他也是用同学的情谊威胁我让我骗你的。”
她的心猛地一沉，电话那头仍在絮絮叨叨：“其实我们同学都知道你，要知道那小子为你痴迷得非要退学，为了退学这事和他爸闹得可僵了。”
后面她还说了些什么苏眉一句也听不清了。挂断电话后，她的心情阴郁到了极点。她想起曾经问宋文祈为什么不去留学了，他总嬉皮笑脸地说：“还不是我自己笨，跟不上洋人的节奏。”
原来真正笨的人是她，他一直都在骗她，而她却像个笨蛋一样心安理得，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早上，宋文祈刚坐下，助理就把内线接了进来：“经理，苏眉小姐找你。”
苏眉？他随口道：“让她进来。”
未等他搁下电话，苏眉已经闯进了他的办公室。她把装满钱的信封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快速说道：“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我明天就会搬出那所公寓，这些钱虽然不够这几年少掉的房租，但我会慢慢补给你。”
她都知道了？宋文祈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深深地皱起来，他冷冷地看着苏眉，把钱用手指轻轻拨了拨：“你都知道了？”
“你觉得我很傻对不对？”
宋文祈盯着她，他叹了口气：“难不成你认为自己不傻不可怜？”
“你？”她看着他，“剩下的钱我会想办法付清的，按市场价补给你，不会差你分毫。”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和我两清吗？”宋文祈问道。
苏眉突然说：“最好一刀两断。”
宋文祈耸耸肩：“你想好了？”
“是的，我想好了。”
“就因为陆海洋回来了？”他轻轻地、平缓地问道。
原来他也知道了，她看着他，轻轻地说道：“是的，陆海洋回来了。”
提到陆海洋，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早晨的朝阳从窗子里照进来，她轻轻地歪着头，有种满足而安宁的美：“他回来了，我想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宋文祈看着她的脸，突然扬起嘴角，轻蔑地一笑：“你是属狗的吗？”
“什么意思？”
“五年前人家一声不吭就丢下你，五年后人家只是冲你挥一挥手甚至连肉骨头都没有给一根你就摇着尾巴贴上去，这不是属狗是什么？”他似乎并不生气，突然抬起头，就那样盯着她看，目光中满是怜惜，“你是不是非得弄得满身是伤才肯回头？”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这样吗？义无反顾。”
“你这是在自找苦吃。”他眼睛里带着愤恨和鄙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变，吃了那么多苦还是没有学乖。”
“可我愿意。”
“好吧，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到最后，他几乎是咆哮，“等你后悔的时候，别来求我。”
苏眉站在他的对面，她慢慢地将头抬起来，看着宋文祈，宋文祈气恼地把领带扯开，颓然地坐在沙发上。过了片刻，他突然抬起头，她没有任何防备。她以为他生气到了极点，可是这一刻，他又温柔地、怔怔地、双眼泄气地看着她：“你真的又要跟陆海洋在一起？”
苏眉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变得有些仓皇，有些难过，她的声音有些清冽：“你知道的，我找了他五年。”
“他有什么好的？五年了他还是一事无成，一个三流的小模特我动一动手指他就翻不了身，这样的人能给你幸福？”
她攥紧了手指，叫道：“我是不会后悔的，就算他一事无成我也不会后悔。”
宋文祈靠在沙发上一字一句说道：“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的。”她再一次看着他，非常坚定，“对不起，欠你的我会还给你，找到了房子我就会搬家的。”
“你欠我这么多，你怎么还得了？”
“这辈子还不了就下辈子还。”
听到这句话，他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冷笑道：“你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照顾你，保护你，不让你受欺负，不让你难过，陪你一起老，陪你一起掉牙齿，一起生华发，这些都是这辈子才做得到的事，谁知道我下辈子会变成什么。这辈子我这么笨，说不定下辈子我会变成一只猪，我要你的下辈子干什么？”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子，一直到她离开办公室，他都把头抬起高高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走吧，走快一点。”
你见过刺猬吗？它竖着浑身的刺，你以为它很坚强，其实它只是不想让你看到它受伤的脸。此时的宋文祈头抬得高高的样子，分明就是一只刺猬。
宋文祈说陆海洋只是过气的三流小模特，说他养不起她，说她总有一天会后悔。但她是不会后悔的，她等了五年才等到他，就算绿源封杀他，还有其他的广告公司啊，她一定能帮陆海洋找到工作的。
在做广告的几年时间里，她在圈子里也算有点名气。可打了几个电话，对方一听到沈乔的名字，就通通找借口推了。苏眉看着自己的名片夹有些气馁，恩港的几个大型广告公司只剩下创意的老总没有联系了。苏眉和创意的老总见过一面，那是一次不愉快的经历，那次秦经理带她参加广告行业峰会，参加的都是恩港的几个广告巨头，一进场秦经理就跟她耳语介绍其他广告公司的老板。这时苏眉见到一个人肥胖的身形，穿着一件小一码的名牌西装，仿佛小一码就能挺拔俊逸一样，秦经理拉着她朝那胖子走了过去：“哦，这不是创意的宁总吗，幸会幸会。”
广告行业跟其他行业一样，竞争对手都是绵里藏针，见面也不过是礼节性地握手，可姓宁的把她的手抓得非常紧，而且看她的眼神非常赤祼，想起这个人苏眉就觉得有些恶心。可想了好久，她还是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对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马推托，反而在电话里哈哈笑道：“苏小姐啊，这样的事情还是面谈比较好，要不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我们见面详谈。”
虽然心里有一百个不乐意，但为了陆海洋，她还是答应了。
傍晚她准备出门的时候，梁衣给她送水果来了，她穿着一条红色的真丝裙，梁衣已经很久没有见她穿裙子了。她还是这样漂亮，二十出头的她已经有了熟透的美丽而饱满的身体，她已经不再是十几岁时偷妈妈的真丝裙穿的小女孩，她已经是个成年女人了。梁衣的眼睛闪闪发光：“你穿这么漂亮干吗？和陆海洋约会啊？”
“和创意的老总吃饭。”
“你想到创意去上班？你以前不是说那个老总很色吗？你怎么突然就想往火坑里跳？”梁衣不解地问道。
“只是谈工作上的事，你想太多了。”
打发梁衣后，苏眉来到宁总所说的酒店。这是一家温泉酒店，一进去，服务员就把她带到蒸汽缭绕的浴室，她礼貌地拒绝了服务员带她泡温泉的好意，直接拿了一套睡衣套在身上。这酒店的睡衣都是统一的，像她这种VIP客人是一种很简单的套头真丝睡衣，薄薄的，即使酒店开了空调，她仍觉得凉凉的，有些不习惯。
服务员把她带到一间包房门前：“宁总他们在里面。”
推开门，一阵爽朗却带有不明用意的笑声涌了过来：“苏眉，你迟到了哦，要自罚三杯。”
宁总把酒杯推给她，顺势开了一瓶八二年的红酒。苏眉看着茶几上打开的价值不菲的红酒，微微皱眉，摆手说：“宁总，我酒量不好。”
宁总可不喜欢她的这套说辞，他收过她面前的杯子，假装很大度地笑：“你这是瞧不起我啊。”
“苏小姐，人家宁总话都说到这个分儿上了，你再不喝，那就太不给宁总面子了。”
那个死胖子居然真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坐在那里故意沉着脸。苏眉想，他还真拿自己当高帅富了，若不是他手上的广告品牌有吸引力，她才不会搭理他呢。可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她只好上前，端起酒杯，爽朗地说：“宁总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啦，我自罚三杯啊。”
微苦又有些醇香的液体顺着喉管一路滑下去，她强忍住胃里的不适，豪气地干了三大杯。干完这三杯，她望着宁总，对方满意地大笑起来：“这年头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啊。”
苏眉假装微笑：“宁总，今天我真的是有事相求。”
男人豪迈地一挥手，打断她的话：“今天在这里的几位都是我生意场上的好朋友，你问问他们，吃饭谈公事行不行？”
“当然不行啊，吃饭谈公事影响消化。”那几个老男人附和着打哈哈。
“哈哈，苏眉，吃完饭我们再谈。我跟你说哦，今天我可是订了最新鲜的三文鱼，可不是本土的，是从日本空运来的。”宁总挪开一个位置给苏眉。
矫情，恩港的港口每个季节都有特色海鲜吃，非得吃什么进口三文鱼，都是钱作祟，看着宁总得意的神情，她心里更加厌恶，可这时候提出相求的事，他肯定也不会答应。苏眉垂下眉，用力地咬了一下唇，经过一瞬间的犹豫，她还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就对了嘛，最好的红酒，最鲜的三文鱼，最美的人。”
“哈哈哈……”
令苏眉作呕的笑声重新在包间里蔓延开来。
红酒虽然说度数不是很高，但苏眉的酒量小，加上红酒的后劲足，所以三杯酒下肚，说了几句话，她就有些头疼。她用手抚着额头，宁总走上前，假装不经意地抚了一下她的腰：“不舒服吗？”
苏眉感觉到他的手碰到她腰间的肌肤，她一个寒战，慌忙站起身来，轻轻握拳，冷着脸说：“宁总，喝酒就喝酒，不要动手动脚。”
宁总心想：这个苏眉还真是爱装，敢单枪匹马出来喝酒却故意在这里装清高，他故意咳嗽了一声，冲另外几个一脸暧昧的老总笑道：“苏小姐不好意思了，哈哈哈哈。苏小姐，如果我要对你图谋不轨，我会带这么多人和你一起吃饭？”
他说得好像真的一样，苏眉只觉得他老谋深算，却又不敢得罪他，只好忍住心里的怒气呆站在原地。那几个说客在旁边挤眉弄眼地说：“苏小姐，说错话了哟，再自罚三杯。”
宁总哈哈大笑：“你们别欺负人家一个女孩子。”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分儿上，眼见求情的事有了眉目，苏眉强忍住心里的愤怒，只好重新坐在沙发上，吃着那如同嚼蜡一般的三文鱼。
可是那几个人并没有因此放过她，几杯酒下肚，她只觉得头痛欲裂。看着宁总不怀好意的笑，她只想尽快逃离房间。只是她刚一起身，姓宁的就抓住她的手：“苏小姐，这样半路就走也太扫兴了吧。”
“我实在是喝不了了。”她抚着头想找借口，正好此时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接通电话，那头是宋文祈的声音，他一定是打过来想向她示好的。
她还没有开口讲话，宁总已经伸手来抢她的手机：“苏小姐，来，再喝三杯，你朋友的广告包在我身上。”
电话那头的宋文祈虽然听得断断续续，但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苏眉是在替陆海洋找工作，他声音僵硬地问：“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温泉酒……”她话还没说完电话就已经被宁总抢了过去。
宋文祈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面无表情地走出公司，把车飞快地往温泉酒店开去。来到酒店，他脸上不带一丝温度，打开钱包指着一张照片问道：“这位小姐在哪个房间？”
看着他那张冷冷的脸，服务员指着一间房，哆哆嗦嗦地说道：“就是这间。”
宋文祈一句话也没有说，蹙起眉头飞快地朝服务员所说的那间房走去。他甚至都没有敲门，直接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果然是苏眉，她正被人在灌酒。她似乎已经醉了，门开了，看到是他的脸，她飘飘忽忽地笑了笑：“你来了。”
那群灌她酒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隐约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宁总更是一脸惊恐：“宋经理，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宋文祈的脸色在灯光下有点发青，他大跨步走过去，一把扣住苏眉的手腕，冷冷地说道：“她是我的人。”说完这句话，他拽着她就要走。
他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宁总他们也不敢阻拦。宋文祈拽着她走出酒店，把她一把塞到车里，然后带着怒气发动了车子。
苏眉见他发动了车子，醉醺醺地叫道：“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要回家，停车，停车，再不停车我就跳车了。”
宋文祈听到她的威胁，突然一点脾气都没了，只好挫败地停下车。苏眉从包里摸出手机，带着醉意拨通了陆海洋的电话，她告诉陆海洋自己所在的地址，带着醉意轻声说道：“你快来带我回家。”
整个车里的气氛怪怪的，宋文祈坐在车里，凝望着那路边昏暗的路灯。那些路灯一直陪伴着长街，就像他一直陪伴着苏眉一样。曾经他就是她的空气，无所不在，不可缺少。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宁愿和他从此渭泾分明，也要站在另一个人身边。车停在路边大概十分钟后，陆海洋就赶到了。
陆海洋看着醉倒在宋文祈车上的苏眉，伸手准备去抱她。
可宋文祈却一掌推开他：“不要碰她，你不配碰她。”
陆海洋还没有说话，车里的苏眉显然听到了他的声音，她轻声唤道：“你来了。”宋文祈回过头去，他见苏眉醉眸凝眄，看着陆海洋笑生双靥。
他更加生气，冷冷地看着陆海洋：“你若有本事，苏眉会沦落到到处为你求情？”
陆海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忍着怒气问道：“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还不清楚？”宋文祈指着烂醉的苏眉怒道，“若不是为了你她需要低三下四去求姓宁的老色鬼！”
陆海洋这才懂了，她为了工作上的事居然去求那些老色鬼。
苏眉见他们俩在争吵，揉着自己的脑袋，声音小小地抗议道：“你们别吵了，我想回家。”
陆海洋靠近她，慢慢道：“来，我带你回家。”
这一次宋文祈没有阻止，他看着陆海洋抱着苏眉朝出租车走去。不管何时，不管何地，她的心里始终没有他的位置，只有陆海洋。
宋文祈一个人坐在车里，窗外路灯的光暗暗地照在他的脸上。他惘然又怅然地自言自语道：“你就算把他贬得一无是处，他也总有一样比你强，他拥有她的爱，这件事你是永远也无法去比的。”
陆海洋抱着她回到她租住的公寓，她已经睡着了。他并不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从宋文祈的话里他似乎知道她在帮他找工作，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已。这五年来，他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他摆过地摊，做过店员，什么苦都吃过。他不喜欢靠凄惨来博取别人的同情，他觉得如果这五年时光还有什么东西是剩下的，那就是骨子里的那一点点小骄傲。不贩卖自己的悲惨，不让别人看他的不堪。即使在离开苏眉的这些年，他经常失眠，需要靠安眠药帮助自己入睡，经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抽烟来麻痹自己。但是在人前，他仍是一副阳光灿烂的样子，像个很上进的年轻人。谁也看不出他心里的那些疼和痛。
可是今天宋文祈的话却像一把利刃刺伤了他。
他仿佛又变成十九岁时的那个自己，在喜欢的女生面前自卑，抬不起头，靠贬卖自己的自尊获取同情和喜欢。
苏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陆海洋靠在落地窗前正在抽烟，她看着他，其实内心已经做好了接受他质问的准备。
可他却没有质问她，仿佛她醉酒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他指间夹着烟，只是看着她，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好半晌，像做梦一样，她听见陆海洋轻声问道：“苏眉，我们住回港口好不好？”
外面正在下雨，可是因为他的这一句话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澄净了，连雨声都那么动听，内心的苦闷全都不见了踪影。她突然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又变回那个拥有一切的孩子，就像是拥有一件玩具，某一天被她弄丢了，在她伤心懊恼的时候突然又回来了。
“你说真的？”
“其实我已经找好房子了，就是我们以前住过的港口，那里有户人家要移民，老房子又舍不得卖，就被我租了下来。那老房子还有阁楼，每天都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还有和梁衣住得很近，也不用她每次都坐车跑来跑去了。你们两个可以一起逛街，可以一起在阁楼上吃火锅，光是听起来就很美对不对？”
苏眉没有说搬家的事，她反问道：“你怎么不问我昨晚为什么会醉酒？”
陆海洋温和地望着她，似乎并不在意昨天晚上的事，他微笑道：“要不要去住？”
她以为他知道她为他去求情会勃然大怒，因为十九岁的时候，他把自尊看得很重要，他像一只刺猬一般和她相处。
见他没有生气，苏眉很高兴地上前牵住他的手：“明天我们就搬。”

第十五章 他们
陆海洋找到的这个地方的确很美，离港口也很近。天空蔚蓝澄净，一丝丝的白云仿佛在风中盈动的丝绸，风一吹，让人的心仿佛也盈满了温柔。
而且这里离梁衣家的水果店也很近，有事没事梁衣就会跑过来找她聊天。
苏眉常常形容梁衣这种人，哪里有事就往哪里扎堆，典型的热闹症候群。这不，一大早，她就拿着平板电脑来到她家。
“苏眉，你看恩港的新闻没有？出大事了。”
苏眉早就习惯了梁衣的说话方式，她慢慢地看着她手中的平板电脑，只见新闻标题触目惊心——恩港昔日广告行业的巨头，创意公司的老板被恶意袭击。内容更是让苏眉觉得心寒，照片上的人正是那天侵犯她的宁总，在报纸上他宣告破产，并且因为恶意借贷，被追债的人恶意袭击。
“恶人自有天收，你看这个姓宁的，以后只能坐轮椅了。”梁衣高兴地说道，“上次你帮陆海洋找工作，那个姓宁不是还想打鬼主意来着。他这种人，自然会有人收拾他的，轮不到你出手，就会有人收了他。”梁衣没有觉察出她的异样，心直口快地说道：“也不知他最近是倒了什么大霉，一个大老板居然惹恼了那些放贷的，不过也好，这种人就该吃点苦头。”
苏眉却没有觉得高兴，没有很解恨，她只觉得冷，手心手背全是冷汗。她脑中有一个念头，这件事难道跟自己有关？想得越多，就感觉越真实。她甚至看到了宋文祈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全是得意的笑。
梁衣看到她的反应，摇晃着她的肩道：“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这个姓宁的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的吗？”
苏眉没有回答，任梁衣自顾自地说开。
等梁衣一走，她就拨通了宋文祈的电话。那头宋文祈的声音有点冷：“你不是要和我一刀两断吗？怎么又给我打电话，不会是被我言中了，你后悔和陆海洋在一起了吧？”
苏眉没有岔开话题，她劈头问道：“宁总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事？”
“真的不是你做的？”苏眉狐疑地问道。
“你说新闻报道的那件事吗？”宋文祈轻描淡写地回答，“你认为我有这份闲心和宁总这样的无赖玩讨债的游戏吗？”
“最好不是你做的，就算是你做的，我也不会感激你，那只会让我觉得你蠢。”
电话这头，宋文祈的眉头突然微微一扬，许久不曾有过的怒火在他心里熊熊燃起，燎过心原，排山倒海般轰然而至，烧得他的理智几近崩溃。他虽然从来没有想过能得到她的认可，可是她的这句话仍然毫无征兆地刺伤了他。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你想太多了，我是不会为你做这些蠢事的。”
“那最好了，为我这种人做这种蠢事的确不值得。”
宋文祈气得连声调都变了：“以后没事就不要打电话给我了，我很忙的。”盛怒之下他未及多想，随手抄起电话，再也不给苏眉说话的机会，就猛地挂断。
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让苏眉有些怅然若失。
她想，大概是和陆海洋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所引发的后遗症，才会显得这样怅然。
住到阁楼以后，陆海洋找了份工作，她就洗衣做饭，偶尔在阁楼里晒晒太阳。这天正在洗衣服的苏眉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到陆海洋领着周晓晨站在门外。
“晓晨，你怎么来了？”苏眉兴奋得蹦了起来。
“我本来是来看梁衣的，结果在菜市场遇到了买菜的陆海洋，一问才知道你们俩竟然同居了。”周晓晨暧昧地打量着两人，“我现在终于知道读书的时候为什么苏眉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了，敢情都是因为陆海洋啊。”
苏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边倒水边说道：“晓晨你坐一会儿，今天在我这儿吃饭，我先去把衣服晾了。”
周晓晨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陆海洋放下手中的菜，从冰箱里拿出几根玉米棒：“一起来就洗衣服，又没有吃早餐吧，我给你弄杯热玉米汁。”
苏眉在阁楼上晒衣服，厨房里玉米汁的浓香直冲鼻息，这种生活的气息让周晓晨有片刻的恍惚。从小到大，她从来都没有拥有过这种日子，恬淡又浓烈的生活气息。
在周晓晨恍惚的时候，陆海洋的玉米汁已经弄好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边走边说：“苏眉，快下来，别忙了，玉米汁都凉了。”
“我晾完衣服就下来。”
“我来帮你。”陆海洋放下玉米汁，不好意思地冲周晓晨说道：“晓晨，你自己先坐一会儿，我们马上就下来。”
见陆海洋也上来了，苏眉假装生气道：“你怎么上来了？”
“帮你忙啊。”
“不用了，你和晓晨聊聊天。”
“算了，我又不是外人，我自己招呼自己。”周晓晨也跟在陆海洋的后面上了阁楼。
“我陪你一起晾完衣服，再陪晓晨聊天。”陆海洋说完弯腰替她晾衣服。
周晓晨发现他们俩站在一起，真是情人比例，她的鼻尖正巧在他的下巴处，她微微一动，两个人就贴合在了一起。周晓晨酸酸地说道：“没听过吗？秀恩爱，死得快。”
“呵呵。”陆海洋微微笑道，是那种轻轻淡淡的微笑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眉，又纯又亮。此时小小的露天阳台上，苏眉栽种的绿植开始冒出新芽。
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静，那么美。
可在港口的另一个地方，逼仄的小屋里，难闻的霉味，不管怎么弄，栽再多的花，空气里也有种难闻的味道。
周晓晨生气地将桌面上的书籍、杂物，一股脑地往地上扫去：“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她总是这样，小时候受尽宠爱，长大了也一样，分明什么也没有了还能那么快乐。”说完，她狠狠地一脚踢向桌子，“周晓晨，这辈子你就是个得不到宠爱的家伙，你费尽心思又怎么样，她还是比你快乐。”说完这句话，周晓晨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的眼睛里流露出阴狠的嫉妒：“苏眉，你抢走了我所有的快乐，我一定不会让你如愿的，我不快乐你就要陪着我不快乐，谁让我们都流着苏家的血液。我承受过的，你也必须得承受。”
自从上次登门做客后，周晓晨隔两天就会约她去逛逛街，或是去咖啡馆坐坐，每次苏眉都会如约而至。
自从搬到恩港后，陆海洋每天都早起去买菜然后做饭，陪着她散步。陆海洋忙的时候，梁衣和周晓晨也会来陪她，这样的日子美得就像一个梦。
这天，陆海洋又出门找工作了，苏眉无聊便约了周晓晨一起美甲。做完指甲，两个人找了一家清静的咖啡馆。
那家西式咖啡馆里，四面都是玻璃，四个墙角，老板娘别有用心地放着盆栽，此时一簇簇花馥郁地绽放着，气氛有些小美好。周晓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跑到盆栽处给花拍近影，整个过程，她表现得像有点没事找事做，似乎在回避和她说话。
苏眉担心地望着她：“晓晨，你是不是碰到什么烦心事了，今天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
周晓晨搅着杯子里的咖啡，顾左右而言他地问道：“苏眉，你最近和陆海洋怎么样？”
苏眉依旧微笑道：“还行。”苏眉的声音细细的，她说这浅浅的两个字的时候，周晓晨竟觉察出她也微带些南方口音，再夹杂着恩港口音，那声音甚是妩媚。
周晓晨听着那有些熟悉的南方口音，心里一紧，眉头微蹙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私家侦探吗？”
说起来，苏眉还要感谢周晓晨，若不是她请了那个私家侦探，她和陆海洋也不会这么快重逢。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谢谢，周晓晨就十分凝重地说道：“其实那个私家侦探是我朋友，他还跟我说了当年液氨泄漏的事，说这事没这么简单。”
听到和陆海洋有关，苏眉停止了搅拌咖啡，她疑惑地盯着周晓晨。
“你还记得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吗？那个关于陆海洋为什么要逃避这么多年的问题？”周晓晨呼出一大口气，突然说道，“他还有事瞒着你。”
苏眉心里一紧，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翻，本能地问道：“什么事？”
“陆海洋一定跟你说他是因为不敢面对你才避开这五年的对吧？”
苏眉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于是有些迷惘地望着周晓晨。
周晓晨轻轻叹了口气，说：“其实当年的事情，没这么简单。”
苏眉的表情一片惨白。
周晓晨故意视而不见，怅然若失般地轻叹道：“冷库失事可能和陆海洋的父亲有关，不然凭你父亲对他们家的恩情，他站出来帮你爸说一句话也不至于让你爸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
苏眉不是笨蛋，恩港的闲言碎语那么多，她或多或少也怀疑过陆海洋一家，可是年少时对感情的偏执容不得她对陆海洋一家有猜忌，可现在，这件事又被好朋友拿到台面上赤祼祼地分析。她就算立场再坚定，也或多或少会有些疑虑。
这件事和陆海洋到底有没有关系？陆海洋说他父亲因为愧疚生了重病这件事又到底是不是真的？带着一肚子疑惑，苏眉走出了咖啡馆。可她没有立即回去，而是一直在街上游荡到半夜。
回到家时夜已深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浸在夜晚的海里。她推开门打开灯，见陆海洋坐在房子的一角正在发呆。
“回来了？”两个人都愣了几秒，陆海洋突然问道。
“嗯。”苏眉轻声应道，她其实害怕出声，这种静谧反而是此时她最需要的，她很怕自己突然发声会像剪子一样剪破这种静谧。
陆海洋也怔在那里，他看着她：“晓晨说你早就回来了，为什么打你的电话一直不通？”
“电话没电了。”
这是个糟糕的理由，可陆海洋并没有责备她，他甚至还讨好地笑道：“原来是手机没电了啊，怪不得。”
苏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抱着衣服躲进了小小的浴室中。
陆海洋看着紧闭的浴室，脸色越发苍白，把想说的话默默吞回了肚子里。
不管内心是怎样的风起云涌，但表面上看起来却是波澜不惊，两个人依旧买菜做饭，像普通夫妻一样过日子。
苏眉白天在一家咖啡馆找了份兼职，每天上半天班，陆海洋在经纪公司挂了份闲职，又在外找了份教钢琴的工作。
虽然两个人的薪资都不高，但维系生活还是有余的。
每天下午下班后，苏眉会在菜市场买点蔬果回去，那个时候陆海洋也刚好结束兼职回家，两个人就一起在老房子里做饭。每次她煮的菜，陆海洋都双眸微眯，俊美的脸庞上微蕴着暖暖的笑意：“有人洗手做羹汤的日子真幸福。”
仿佛那幸福是真的一样，即使脆弱得像玻璃，两个人依旧在努力维系着。
苏眉工作的咖啡馆原本同意她一直上下午班不用值晚班的，可那天上全班的女孩有点事要请假，经理就拉了苏眉去上全班。跟陆海洋打好招呼后，苏眉就去了咖啡馆。五点钟的时候，那女生又突然回来了，讨好地对苏眉说道：“苏眉姐不好意思，我的事提前办完了。”
上全班的女生是从农村出来的，家境也不是很好，苏眉知道她是想拿全勤奖，于是她脱掉工作服笑道：“正好我晚上要陪我男朋友，那我就不替你顶班了。”
交接好工作后，苏眉依旧买了点蔬果回家。在巷口，她远远地看到陆海洋站在树荫下正在与人交谈。起初她并没有在意，以为是陆海洋的朋友，于是她提着蔬果走了过去，远远地叫道：“陆海洋，来朋友了怎么也不请回家啊？”
听到她的声音，陆海洋一惊，那背影也一怔，随即就往前走去。
苏眉突然发现那背影很像失踪的陆青松，她丢下手里的东西，猛地冲上去，抓住那人的肩，那人一吃惊回过头来，果真是陆青松。
苏眉的手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陆伯伯，真的是你？”
陆青松低垂着头，这时陆海洋也跑了过来。看到陆海洋，再联想到那天陆海洋给她的解释，她脸上的笑容顿敛，语气森冷严厉：“陆海洋，你不是说陆伯伯生重病住在医院吗？”
陆海洋只觉得嘴角颤抖，虽然想了很多理由，可这个时候面对苏眉的愤怒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半晌，他才愧疚地说：“对不起。”
“这时候你仍然只有一句对不起。你不是不知道我爸的罪名有多严重，因为他聘用不合格的操作工人，他这些年打下来的江山一瞬间就空了，而且还搭上了自己的名誉。”苏眉越说脸色越苍白，心里酸涩难忍，双眸也盈满了泪水。她看着陆海洋，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为你们真的会愧疚，愧疚到一个躲了五年不敢见我，一个生了重病，可如今看来，都只不过是在骗我而已。”
他见她很生气，突然害怕起来，他想上来去抓她的手，可是她避开了。他这才觉得害怕，害怕以后再也握不到了。不知为何，他只觉得一口气直往上冲，脱口道：“苏眉，你是不是要我死才肯原谅我？”
陆青松一直都对陆海洋有愧，如果当年不是他拉着儿子离开，也不至于害得陆海洋郁郁寡欢，还差点出车祸搭上性命。他瞧着儿子脸上那凄苦的神色，心中不忍，拉着苏眉的手说道：“苏眉，你打我吧，打我吧，是我鬼迷心窍。”
苏眉轻蔑地抽出自己的手，几个巴掌就能赎罪？
见苏眉不打他，陆青松便自己使劲抽打着自己的脸：“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鬼迷心窍就跑了，可那件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我解释不清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自己会坐牢。你知道的，海洋他妈妈有病，海洋又没有能力负担整个家，所以我才想到跑的。”
苏眉看着陆青松，他字字句句都对当年发生的事追悔莫及。可是她要怎么原谅他？父亲的锒铛入狱，母亲的精神失常，这一切又由谁来弥补，一句道歉就能还给她完整的家庭吗？她冷冷地看着陆青松，声音清冷如雪：“如果你站出来跟警方说明情况，也许赔偿经济损失后，我父亲不会被判那么多年的。”
“我爸那时真的以为是他的错，他怕他站出来这一辈子就完了。”陆海洋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焦急地说道，“他根本就分不清事情的轻重，一着急就跑了。”
苏眉用陌生的眼神看着陆海洋：“就算那件事是陆伯伯一意孤行，那你呢？回来后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陆海洋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他哀哀地说道：“我也怕啊。”
“你怕？”苏眉冷笑道，“你怕什么？”
他颓然道：“你知道我怕什么的，我怕你会因为这件事而怪我一辈子，我怕我这五年来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自信心会因为这件事而崩盘，我只是怕失去你而已。”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缓慢，她也听得极仔细。她想起事故发生的时候，父亲那绝望的神情，母亲重病之后的种种，还有这五年来她找寻他时的那些际遇，想到此处顿时心如刀割。她紧紧攥着拳头，她的目光迷离，语气冰冷，她怔怔地望着陆海洋，过了良久，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嗤笑道：“陆海洋，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骗我，我一样不会原谅你。”
“对不起。”陆青松由衷地说道。
“走，我不想再看到你。”苏眉冷眼一瞟，“你们两个都给我走。”
“对不起，是我该死，是我的错。我这就去认罪，就说是我做的，是我故意做的，都是我一个人的错。”陆青松心一横，扭头就走。
“苏眉，即使我父亲去认罪又有什么用？那件事不是他做的，他只是疏忽职守，这起事故已经把你爸搭进去了，你非得搭上我爸才甘心是吧？”见陆青松一副绝然的姿态，陆海洋扳着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他虽然没有进监狱，可这五年来，他圈地为牢，总是担惊受怕，我们全家人都吃不好，睡不好，自责、愧疚、悔恨，一直都缠绕着他，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在坐牢了。心牢，他给自己建了一座心牢，他就那样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肯走出来。”
心牢？她在心中冷笑，她家里人所受的这些艰苦岂是可以用“心牢”这两个字来一笔勾销的？她看着陆海洋，心里的冷笑此时也变成了讥诮：“他那是报应，是活该，他以为他逃脱法律的制裁就能心安理得一辈子吗？”
“可是我爸没有做过，他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发生意外。如果真的是他亲手做过这种事，我一定会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的。”
“你爸真的没有做过吗？”苏眉再一次逼视陆海洋。
“我爸跟我说了，那天我妈患病跑到冷库去了，他把她安置了一下，只离开那么一小会儿就发生了泄漏事件。”
“你说不是你爸做的，那他为什么要跑？”此时的苏眉已经失去了理智，她怀疑地看着陆青松。
“他怕被牵连，怕我们母子俩会被人嘲笑、谩骂，怕我妈的病情会加重，所以他才改名换姓偷偷生活在别处。”
这种理由她会信吗？她几乎压制不住身体里气血的翻滚，她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咽下喉中的腥甜，她极力压抑自己的愤怒，冷冷地说道：“你快带着你爸走，我怕我会后悔。”
陆青松羞愧地望着苏眉：“我决定了，我去坦白，这些年我也很自责，因为我给那几个家庭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
“苏眉，我爸这些年真的一直在自责，而且那件事原本就是意外，你看他，他头发都花白了，他也过得很辛苦。他好多次自责地掉眼泪，而且我妈又有病，他怕刺激到她，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强忍着的。”
听完陆海洋的这番话，苏眉又心软了，她轻轻地推开陆海洋，麻木地往前走去。
和陆海洋分开之后，苏眉没有立即回到租住的老房子，她决定先搬去梁衣家住一阵子，她觉得自己需要冷静，需要梳理，需要足够的时间去原谅。
她同时也清楚，即使再憎恨她也不会放弃陆海洋，她对他的恨意远没有深到能够埋藏爱意。
她对他的爱才是无法泯灭的一道伤。
那天梁衣的父母有事出门了，只留下她和梁衣两个人看店。不一会儿，梁衣接了个电话，然后她非常神秘地跟她说：“等会儿有人来找你，我先避开一下。”
虽然梁衣一脸神秘，可苏眉已经猜到了来人一定会是陆海洋。梁衣走开不过十来分钟，就有人推开了水果店的门。
果然是陆海洋，她原以为他是来道歉的，可他只是静默地看着她，那种神情的陆海洋仿佛又回到了他十九岁的时候。
仿佛过了许久，才听到陆海洋黯然的声音：“苏眉，我说过如果是我父亲做的，我一定不会包庇他，一定会让他承担法律责任，可你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他在说什么？是什么意思？苏眉一脸恍惚地盯着陆海洋：“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爸现在就躺在医院里。”陆海洋凝望她的时侯，那双明亮的眼睛此时已经灰下去，暗下去，就像是炭，燃尽了最后一分光和热，于是只剩下一点余烬。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昨天晚上，我爸突然从楼上掉了下去，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刚刚才回恩港就出了事。”
“你的意思是我做的？”她气急败坏，红着眼睛问道。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陆海洋定定地看着她，平静地说道，“以前的你也是这样子的，像一只刺猬，一意孤行，骄纵，从不听人解释。”
是吗？原来在他的眼里，自己一直是这样子的。
多可笑。
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原来我是这个样子的。”可他难道不知道，就算十八岁之前她是一只刺猬，可自从遇到他以后，她早已把自己打开，露出毛茸茸的、软软的肚皮，卸下了所有防备。苏眉笑着指着大门，“你快走吧，我可是一只刺猬，你就不怕我刺伤你爸后又来刺伤你？”
陆海洋见她依旧是这副高傲的姿态，不禁生气地推门而出。他原以为不会是她做的，这一切只是他的怀疑。可没想到，她还是这样。是啊，她从小这样长大，得势不饶人，早已经养成的骄纵，就算现在家境不如以前了，骨子里的骄纵也始终是不能被生活所磨灭的。
等陆海洋走后，苏眉才平静下来。谁会和陆青松有这么大的干戈，就算她再怨他，也从没有想过要去报复。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宋文祈的名字浮现在了脑海里。
她飞快地拨通了宋文祈的电话，不等他说话，她就直接开门见山：“陆青松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听到她的声音，宋文祈一开始是震惊，过了好半晌，仿佛缓过来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是的。”
“你怎么会这么卑鄙？这是我和陆海洋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苏眉气恼地喊道，“你怎么能这样？”
“卑鄙就卑鄙吧。”宋文祈哈哈笑了两声，漂亮的眸子一瞬间变得深沉，“我以前是正人君子吧，我拱手山河讨你欢，我倾倒城池博你喜，可最后，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的是为他人做嫁衣。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总是看不到我？”隔着电话，他指着自己的眉眼，其实这时候，他想得很悲观，要怎样才能变成陆海洋？挖掉自己的眼珠，剃掉自己的眉毛？镶上他的眼珠，把宋文祈复制成另一个陆海洋，这样是不是就能得到电话那头那个女人的爱。
苏眉拿电话的手缩了缩，她没有想到宋文祈会跟她说这种话。
“我等了你五年，可你呢，用什么回报我的？你一次又一次地用刀凌迟我。”他一字一顿地说，“陆海洋有什么好的？当年他不负责任，像缩头乌龟一样抛下你，他根本就配不上你。这样的人遇到事情只会躲避！”
“他配不配得上都是我的事，跟你无关。”说罢这句话，她挂断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宋文祈敞开西装瘫在椅子上。其实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会在电话里承认，他只是不甘愿，不甘愿那两个人幸福美满。
是谁说过的，做不了你最亲近的人就做你的仇人，至少两者都能住在你的心上。
做你的守护神，你总是当成理所当然，你总是看不见。那么，就让我做你的仇人好了。这样被她咒骂，被她憎恨，被她讨厌，也是一种变相的牵挂。
这样也能住在她的心上。哪怕你想起我时是憎恨的，我也甘愿。

第十六章 残忍
从公司回来后，宋文祈躲在自己房子里狠狠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睡了很久，门铃声不知道响了多少遍才把他吵醒。走到门口人还是迷迷糊糊的，母亲在门外火急火燎地冲他吼：“兔崽子，快开门。”
宋文祈一蒙，连忙开了门，给了老人家一个热情似火的拥抱：“您老人家别急，急了容易上火，老得快，好好一个贵妇咱可不能折腾成怨妇啊。”
宋母又气又恼，咬着牙齿：“少给我贫，公司的人跟我说这些天你酗酒、旷班，你怎么了？”
宋文祈扬起他那浓如泼墨般的眉毛，想了想，说：“太累了，机器人也需要休息的嘛。”
“真的是累了？”宋母像松了一口气似的问道。
“不然呢？”宋文祈讨好地抱住宋母，想了想，又讨好地说道，“我已经这么大的人了，您就少替我操心吧，您这样的贵妇，就该享享福，做做美容呀，打打牌呀，或是养养狗什么，满世界的去散心。”
宋母冷冷地说：“还美容呢，你看我这张脸上的皱纹，都是你闹的，我估计这辈子我都省不了心了。”
宋文祈看着宋母的眼睛：“是的，妈，我错了。我想了想，您当初就不应该生下我。”
“胡说八道，看见你就少活十年，养你还真不如养条狗。”宋母气鼓鼓地走了。
送走宋母，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在发件箱里静静地卧着一条他发给苏眉的短信：苏眉，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到我身边来。
收件箱里静悄悄的。就如同这偌大的别墅，静悄悄的。
他悄悄删除了那条短信，他将手机砸向沙发，有意笑了几声，那笑声飘散在开阔的空间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不被挂念的人做再多都只是徒劳。
和陆海洋因为陆青松的事闹得不欢而散，但苏眉还是坚持每天都去咖啡店上班，隔那么几天就去疗养院看一看叶梅香。
坐在去疗养院的大巴上，隔壁坐着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趴在窗户上，看着路边一路的野花，轻声道：“妈妈，你看，真像是雪。”
苏眉抬眼朝窗外望去，那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果真像是雪，她不自觉地想起了冬天的时候，那时候陆海洋还叫沈乔，他们不知什么是忧愁，在雪地里拥抱。就在那个下雪的冬天她收获了陆海洋的爱情，又在春天的时候被爱情吃掉了。
那是多么难过的事。
“阿姨，你怎么哭了？”
苏眉揉揉眉心：“阿姨头疼。”
“为什么头疼？”小女孩不依不饶。
妇人为难地看着苏眉：“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苏眉转过脸，难过地闭上眼睛。
疗养院里，叶梅香不在房间里，看护微笑地指着不远处的小树林：“您的朋友来了，带她去小树林里散心了。”
苏眉心里一紧，快步跑向树林，果真是陆海洋，他推着轮椅在给叶梅香唱歌，叶梅香听得手舞足蹈的。苏眉吸了一口气，大跨步走过去，从陆海洋的手里将叶梅香接了过来。
“苏眉。”陆海洋赌气地握着她的手腕，“那件事情我弄清楚了，我爸说了，那天的事是意外，是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不是你做的。”
“就是我做的。”苏眉冷冷地说道，“我骄纵、自私，只要是得罪了我的人，我一定会想办法报复的。”
“你为什么非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呢？”陆海洋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又重了一些，“我当时只是气急败坏，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苏眉没有说话，只蹙起眉头。
见她不说话，陆海洋急了，他摇着她的手臂：“都是我，是我一时气糊涂了，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就胡言乱语。”
“是啊，原谅他吧？”叶梅香也替陆海洋讨饶。
见叶梅香这样帮自己，陆海洋更是趁势追击。他松开苏眉的手，蹲在地上讨好地摇着叶梅香的手臂：“阿姨，你跟苏眉说说，我真不是故意惹她生气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他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他吧？”叶梅香可怜兮兮地看着苏眉。
“你看，阿姨都原谅我了，你也原谅我吧？”陆海洋皱着眉，可怜巴巴地望着苏眉。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憎恨陆海洋，可是他前几天说过的话，在她的心间像钢球一样，溜圆，死硬，不停地滚来滚去，撞得胸口生疼。
“陆海洋，算了吧，就算这次我原谅你了，下次也还是一样。因为在你心中，我就是一只不值得被爱的刺猬。”
见她说得这样决绝，陆海洋的脸色煞白，他望着苏眉：“苏眉，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是不是要我死，才可以原谅。”
“我是不会原谅你的。”苏眉推着轮椅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她头也不回的样子让陆海洋真的萌生了一种再也回不去的错觉。
陪叶梅香说了一会儿话，又给疗养院交了一笔钱，苏眉才拎着包朝车站走去。远远的路边上，陆海洋瘦削的背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此时夕阳西下，暮色苍茫，他的背影更显孤寂。苏眉心里一软，但转瞬就消失了，她告诫自己，不能心软，家破人残，这样的事要怎么去原谅？
“苏眉。”陆海洋见她出来，想最后一搏。
苏眉挺直背，像陌生人一样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这时候，远处一辆车径直朝苏眉开过来，因为恍惚不安，苏眉并没有察觉，陆海洋惊恐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苏眉，让开，小心。”
苏眉还来不及躲避，整个人就腾空飞起，等到她的意识恢复过来，陆海洋整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躺在了血泊里。苏眉不记得自己当时是走过去，还是爬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当时扑在陆海洋身上，听到他轻笑了一下，嘴里断断续续地喃喃道：“只要你没事就好。”
是因为她说过不会原谅他，所以上天才会跟她开这样的玩笑吗？苏眉惊骇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陆海洋，有鲜血蔓延开来，而他则闭着眼睛不再言语。这时候，苏眉才骤然明了，刚刚发生的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的车祸。
陆海洋为了让她安然无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辆车。苏眉这时才像发疯一般地呼喊：“陆海洋，你和我说话啊，你不能睡着，你快醒醒，你不能睡着啊！”
那短短几秒，苏眉什么心情都有。悔恨、愧疚、心焦，该有的心情和不该有的心情都一齐不打招呼擅自跑了出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替苏眉叫了救护车。在车上，苏眉强迫自己冷静地抓着陆海洋的手。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块一样。她一直都很喜欢牵他的手，温暖的，坚硬的手，充满着阳刚之气。可现在那双手这样冷，她从来没有碰过这么冰冷的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他的身上，而她自己冷得发抖却浑然不觉。她只凭着本能，一遍遍地说道：“陆海洋，你可不要吓我，你可不能睡着啊，你醒醒啊。我是苏眉，你不是说过要我原谅你吗？我跟你说，只要你醒来，我就原谅你。我说真的，只要你能醒过来，我就原谅你。”
陆海洋一直沉睡着。
恩港的春天，总是有突如其来的春雨。
陆海洋被推进了手术室，苏眉坐在手术室外靠窗的椅子旁，外面的天顷刻间变成锅灰色，沉甸甸的云铺得极低，这样的天空就仿佛她此时的心情，一望无际，看不到底的灰色。
“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会遇到车祸？”得到消息冲进医院的陆青松抓着苏眉的手臂，自责地说道，“一定是报应，可报应也应该是我啊，怎么能让他来承受这一切，当年的事他真的一无所知啊。”
是的，苏眉难过地想，一定是自己的诅咒灵验了，就像当年一样。因为委屈，苏眉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诉说事情的始末，她只觉得自己胸口有大块大块的郁积，所有氧气都像被抽空了一样：“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他还等着我原谅他呢。”
陆青松坐在长椅上只翕动着嘴唇一遍一遍地说：“是的，他一直都很坚强，他不会有事的。”
苏眉面色煞白，她紧咬着嘴唇，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却不自知。
消毒水的气味，急救室亮着的灯，都像白牙森森的巨嘴，苏眉只觉得整个人都在被噬咬，从肌肤到骨髓，每一寸都疼不自制。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苏眉早已忘记等了多久。她猛地冲上前抓住医生的手：“他怎么样？”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她却觉得自己问了很久。
“病人伤到了脑子，现在已经没有致命的危险了。”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医生平静地说道：“因为伤到了脑子，所以什么时候能苏醒也说不好，也许很快，也许很慢。”
听到这样的话，苏眉生气地冲医生吼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醒不过来吗？这是什么狗屁医院啊。”
医生只是平静地转身走了。
留下苏眉和陆青松一脸绝望地站在原地。
这些天，她每天都在等着陆海洋醒过来，她在他的病床前面说了很多话，因为痛哭，她的嗓子都已经哑了。可是陆海洋，他始终平静地睡着。
那天她又陪着陆海洋说话，又那样毫无办法地哭了，陪着她的梁衣流着眼泪把她拉到一边，两个人坐在外面的休息椅上，梁衣故作轻松地说道：“苏眉，别这样，陆海洋一定会醒过来的。如果他醒不过来，那我就砸了这家医院。”
苏眉的喉咙涩涩的，她看着病房里的陆海洋，任自己的眼泪流成河：“如果他醒不过来，我一定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一定会醒过来的，我保证。”梁衣举手发誓。
“真的吗？”她明知那是谎言，可仍如孩童般问道。
“我向你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陆海洋那浑小子，他那样讨厌，你为了他吃了那么多的苦，你都还没有折磨够他，老天爷不会如此轻易收了他的。”梁衣苦笑道。
“是的，我也不会这么便宜他。”她絮絮地重复了一句梁衣的话，觉得累极了，眼皮再也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梁衣的怀里。
这时候，一直站在走廊深处的一道黑影走了过来。看到靠在梁衣肩上的她，他问道：“她睡着了吗？”
“嗯，宋文祈，我问你，如果陆海洋醒不过来，她要怎么办？”梁衣担忧地问道，“她找了他五年，我以为会像电视剧一样有个圆满的结局，怎么现在会这样？”
他知道，这是一个永远也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你先休息一下吧，我抱她去睡一觉。”说罢，宋文祈默默地抱着她回了病房。
她真该好好睡一觉了，这些天，一连串的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袭向她，她真的是累了。
苏眉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时，身上的衣服因为哭过脏脏的，她爬起来去洗脸。镜子里的她整张脸苍白又没有血色，就像是孤魂野鬼一般。她拍了一下镜子里自己的脸，喃喃地说道：“你为什么总喜欢说违心的话，如果陆海洋真的醒不过来，你要怎么办？”整个过程，她一直都是飘忽的，甚至不知道病房的一角宋文祈默默地坐在那里。洗完脸出来，宋文祈幽幽地开口说道：“他会没事的。”
苏眉突然听到人声，整个人一抖。
宋文祈刻薄地笑道：“还以为你跟着陆海洋一起睡了过去，没想到还是有知觉的嘛。”
苏眉不想理他，她走到病床边替陆海洋整理被角，又替陆海洋整理了一下头发。总之，她就是不想理宋文祈。
宋文祈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可苏眉始终不拿正眼看他，他见苏眉真的将他当成透明的，也不再刻薄，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苏眉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床边，她依旧攥住陆海洋的手，轻声地、温柔地说道：“陆海洋，你真的不准备醒过来了吗？真的不想让我原谅你了吗？”
苏眉感觉到陆海洋的手指动了一下，等她定睛去看，陆海洋还是睡着的，苏眉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种错觉经常会发生。所以苏眉静静地走进卫生间，准备打一点水给陆海洋洗洗脸。
“苏眉。”
端着水走进病房的苏眉手一滑，端水的盆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不可置信地跑了过去：“你醒了？”
大概是因为累，陆海洋慢慢又合上眼睛：“车开过来时我以为自己会死掉。”
“我不会让你死的。”她呵斥道。
“都说死之前会见到最想见的人。”
“嗯？”
“可是我好像谁都没有看见。”
她失望了，好久都没有说话。
陆海洋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扑扇着，他轻声说道：“可我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那个人一直在说，只要我能醒过来，她就会原谅我。”
苏眉依旧没有说话，陆海洋轻声问道：“那个人说的话能当真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点了点头。
陆海洋躺在病床上几乎想跳起来：“你真的原谅我了？”
她点点头，怎么能不原谅？他睡过去的这段时间，她早已悄无声息地原谅了他。
陆海洋出院后，苏眉把他接回了两个人租住的旧屋子，像是有默契一样，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陆青松。
大多数时候她不说话，陆海洋也不说话，空气都显得格外静谧，这种气氛是压抑的。
压抑的生活中总算有一点值得高兴的事，那就是陆海洋有了新工作，而且是一个很好的广告代言。广告拍得非常顺利，一拍完陆海洋就拿到了一笔丰厚的代言费。他想着和苏眉相认以来从没有给她买过什么，所以拿到钱后他就直奔商场。他早就偷偷记下了苏眉的鞋码，准备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在回去的路上，陆海洋意外地碰到了周晓晨。很显然周晓晨对他和苏眉的事略有耳闻，她看着他提着名牌鞋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还怕你和苏眉会继续吵架呢，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他回答：“好不容易才和好的，以后都不会再吵架了。”
周晓晨笑眯眯地说：“你的确应该对苏眉好，听说那些广告公司的老板都很好色的，她为了你可真是豁出去了。”
他突然一愣，脑海中想到宋文祈说过的话，手中的鞋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你是说我的这个广告是苏眉帮我接的？”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周晓晨睁着一双大眼睛，带着歉意地笑道：“你不知道？”
午后的太阳怎么这么烈？照在他身上有轻微的灼痛，他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看着周晓晨，沉着嗓子问道：“天这么热，去喝一杯怎么样？”
一开门苏眉就闻到了酒味，她看着满脸通红的陆海洋，担心地问道：“是不是又去应酬广告商了？你不能喝酒就不要喝那么多嘛！”
他看着苏眉，脸色煞白。是的，他喝酒了，而且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因为他心里的怒气火辣辣的，他想用酒来浇灭那些怒意。
苏眉见他那样惶然地瞧着自己，心里发虚，问道：“你怎么了？”
他反而笑了，笑得连声调都变了：“我怎么了？我问你，是不是你求了那些广告公司的老板，我才有这个机会的？”
“你胡说什么？”她满脸怒色，推开他的手就往外走，“我不想和你吵架，你喝醉了，我先出去静一静。”
“你不把事情说清楚就别想出这个门。”见她要走，陆海洋的手臂一紧抱住她，不顾她的挣扎，狠狠地吻住她。她的背心抵在墙上，触着冰冷的壁纸，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毡，被他揉弄挤压，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的力道中似乎带着某种痛楚：“那些人是不是也这样吻你？”
她紧闭着双唇，双手抗拒地抵在他的胸口上，不管她怎么挣扎，都挣不开他如影相随的唇。他狠狠地吮吸着，宛如在痛恨什么：“是不是？是不是这样亲你的？”他强迫似的攥住她的腰，逼得她不得不对视他的眼睛。那眼睛像他十九岁时一样，里面藏着卑微的倔强，“一定是这样亲你的吧，这样亲你我才有接广告的机会吧。”
“你神经病啊。”她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喝醉了，我不和你计较。”
他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苏眉，如呢喃一般地低声笑道：“我就说嘛，我一个过气的小模特谁会找我接广告？原来我只是一个请不起女朋友住漂亮房子，吃不了大餐，买不了名牌的穷小子，就连工作都是靠女朋友，没有女朋友出面我就什么都不是。你一定很后悔选择我吧？”
话说到这里她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以为这个广告是自己利用美色帮他得来的。她不声不响，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她仰着头，眼睛里一片雾蒙蒙。她的神情那般茫然，仿佛小孩子在想心事。好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极轻却有着淡淡的悲哀：“陆海洋，我告诉你，我是去求过宁总，但我并没有出卖什么。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这个样子，不管多努力，都是这个样子。”说罢这句话，她仿若一只提线木偶被人抽掉丝线，整个人无助地坐在了地上。
听到她的话，他仿佛酒醒了，他看着坐在地上的苏眉，脱下外套替她披在肩上。他递给她一杯温水，还有毛巾：“我喝醉了，对不起。我只是太生气，才会说出那些话。”
她没有吭声，她将下巴缩进他外套的衣领里，宽大的衣领，令她看起来像一只寄居的小蟹，壳里是那样安稳，仿佛外头波澜壮阔的海洋都与她无关。
陆海洋也没有说话，只是陪她坐着。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次只要是关于她的事，他总是会失控。他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自尊，总是会一点点磨灭，一点点浇熄。
或许他骨子的卑微从来就没有消减半分，不管他怎样尝试，不管他怎样努力，在她面前他总是这样没有自信。他不是故意要气她，也不是故意要跟她吵架，他只是怕自己没有存在感。可他似乎忘了，所有的美好也经不住过度消耗。
大概是累了，沉默了片刻，苏眉说话了，她看着陆海洋，非常认真地说：“和你在一起，我只希望能像世界上所有平凡的夫妻一样，早上一起出门工作，晚上一起回家，在路边摊买一些小菜，回家做一顿简单的饭菜。这世上除了我们俩的事，其他一切都是闲事。有没有钱没关系，能不能吃大餐也没关系，能不能买漂亮衣服也没关系。”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哽咽，“也许我们两个都没有错，大概是太想相爱，才会互相伤害。”
陆海洋听着她的这番话，眼泪顺着脸颊开始滑落，滑落在耳朵里，凉透心扉。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想相爱，难道真的只能互相伤害？

第十七章 心结
道歉，和好。
像所有的情侣一样，她和陆海洋也上演着这样的戏码。
虽然两个人和好了，但是她的心情仍然很糟糕。
她没有想到这种糟糕的心情会影响到自己的工作。上班时，她竟然把咖啡不小心洒在了一位客人身上，那位女客人劈头就将她痛骂了一顿。这样的委屈做过服务行业的人都知道，只要拼命道歉再加上忍一忍就好，可就在她哑忍的时候，一双手用力地拨开了她。
宋文祈也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他手上捏着一沓钞票，“啪”的一声甩在桌上：“这些钱足够你买一打衣服了。”
那位正在发飙的客人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怎么了，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宋文祈，只见宋文祈一脸冷漠地盯着她，可即使是这样，他也依旧是帅气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盯着人看的时候，仿佛有一股力量能把人吸进去。冲苏眉发飙的客人尴尬地笑道：“不是钱的事，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才发脾气的。”
宋文祈不说话，冷冷地站在那里。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是有气场的，只要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气场，令人不敢逼视。那女人没敢再说什么，拿着包默默地走出咖啡厅。
苏眉见客人走了，弯下腰去收拾桌子，她以为宋文祈会马上走，可是他却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端着杯子准备走，他在身后冷冷地说：“你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吗？”
“您要喝什么？”她努力让自己和他保持距离。
“给我一杯摩卡。”说完他解开西装，后仰在沙发上。
这个家伙，难道不知道自己很诱人吗？咖啡馆的女生几乎眼睛都朝这边看过来。
苏眉虽然不想搭理他，但这是在咖啡馆，为客人服务是她的工作。没过几分钟，苏眉就端着一杯手工摩卡走了过来。虽然心里说了一百个不理他，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倚在沙发靠背上双眼微闭，脱下来的外套搭在腿上，领带也扯松了挂在脖子上，似睡非睡的样子，真好看。
难怪那些女生喝完咖啡也不走。
苏眉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她跟刚来的女生做了一下交接，拎着包就往家走去。
下台阶的时候，她居然看到宋文祈倚在车门上。他还真是腿长，刚刚还在咖啡馆假寐，这会儿就到了门外。她收回视线，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脚。越走脚越疼，或许是真的扭到了，但她没吱声，一声不吭地快步向前走着。
“我送你。”宋文祈在她身后按着喇叭。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上不上来？我想，以你的体重我应该轻易就可以抱起来。”
宋文祈的话一出口，苏眉便停下了脚步，他一直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如果在这里被他抱起来，那该有多难看。
车子缓慢地开着，苏眉突然扫到车子前面摆着一个小机器猫挂件，那是她的，搬家的时候落在了租住的公寓里，她为此还懊恼了很久。她看着挂件，疑惑地问道：“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眯起眼笑笑：“你不是说和我一刀两断吗？我忘不了你，所以找个东西为了纪念你。”
“别再这样了，我们之间不可能的。”一句话撇得干干净净，她可真是性情凉薄。
可就是这么一个性情凉薄的人竟让他如此着迷，可不是疯了吗？所以在她搬家之后他才会丢下工作，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搜寻，他只是希望能找到一点留有她印迹的东西。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这么一个小挂件，他这样挂念她，可是在她的世界里，他只是路过的一阵风，为她做得再多，最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来。
爱得越深就越没有自尊，商场上他一直都是赢家，在爱情面前他却满盘皆输。想到此，他索性心一横停下了车子。见他停下车子，苏眉不知道他又在抽什么风，避重就轻地说道：“宋文祈，你疯了吗？这里不能停车。”
宋文祈抓住她的手，激动地喊道：“我看你才是疯了，跟着陆海洋有什么好的，他什么也给不了你。你回来吧，到我这里来，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可我什么都不想要。”
“你会后悔的。”宋文祈恶狠狠地诅咒道。
苏眉挣脱他的手：“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记得我也回答过你很多次了，我最后再回答你一次，我绝不会后悔。”
他似乎被浇了一壶冰水，一下子就醒了，他恨恨地说道：“那就走着瞧吧。”
苏眉轻蔑地笑道：“你总是这样不可一世。”
宋文祈在车里猛地一拍方向盘，车子发出尖锐的鸣笛声，吓得苏眉一愣。但她依然面无表情地走进老房子里，留下宋文祈一个人坐在车里。宋文祈的车一直停在楼下，苏眉在阁楼上，到了晚上，他终于发动了车子。苏眉看着车从墙下驶过，车的灯光仿佛海上灯塔里的灯柱，静静地扫在前方，照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宋文祈的车开得极慢，夜色安静，他安静而缓慢地开着，那条路看起来格外漫长，一直到宋文祈的车消失不见，她的心也仿佛成了静止的水面。
日子就像溪里的水，缓缓流淌着，消逝着。
为了不重提旧事，陆海洋索性不干模特这一行了，他全职教起了钢琴。他租了一间屋，收了一帮学生。可他的转变并没有让苏眉变得很开心，他总感觉她像是一团雾，他想拥抱她却又怕她会溜走。其实自从重逢以后，他胸口一直像压着一块大石一般，喘不过气来。他怕失去她，又不能失去她。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折磨着他，他想和她永远在一起，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绑住她，绑住一辈子，永远都不分离。
那个时候的陆海洋只以为他们之间出了一点小问题，那时候他从不曾想过，命运的阴影早已悄悄接近。
苏眉也感觉到了自己的疲软，她以为是因为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和宋文祈之间的纠葛，还有陆青松带来的冲击，她一时承受不了才会出现这种疲软的状态。她让自己试着去慢慢缓解，平时陆海洋去教琴的时候，她就在家里看书，有时研究菜谱。好像事情一多就能化解心里那说不明道不清，空荡荡的彷徨无助的感觉。
这天，陆海洋新收了几个学生，打电话给她说不回来吃晚饭了，她一下子就失去了做饭的兴致，索性一个人窝在房间里，连灯都没有开。
她没有料到陆海洋会中途回来，他打开灯，她被光线刺激到，用手挡住光线：“你回来了，我去做饭。”
说罢，她起身就准备往阁楼下走。陆海洋站在她的背后，看着她，她走得极慢，像是背负着一个无形的重负。他又开始有那种害怕的感觉，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失去她。他一步跨上前，拽住她的手：“不要做晚饭了，我们出去吃。”
未等她拒绝，他就把她拽了出去。
苏眉忍不住问道：“你拉我出来吃什么？”
“我先送你一份礼物好不好？”他指着远处卖挂件的老人讨好地说道。
“一把年纪了还送这种礼物。”苏眉终于笑了，“无聊，幼稚。”
在她的嘲笑声中，陆海洋已经跑过去从老人手里买下一个小挂件套在她的大拇指上。她有微微的错愕，她看着这个小玩偶，眼睛湿湿的。和陆海洋认识这么久，他从来没有送过她礼物，就连她珍藏多年的衬衫也是她自己偷偷收起来的。
她低着头看着在手指上一晃一晃的小玩偶，轻轻碰一碰，它就会说：“I Love You！”她为了不让陆海洋看到她潮湿的眼睛，故意举起玩偶，转移话题：“你要不要这么小气，跑这么远就送一个这么小的礼物？”
“那还给我。”他作势扑过来要抢。
她急忙把玩偶揣进口袋里：“哪有送人礼物还要回去的，你丢不丢人呀？”
陆海洋没有想到她会收手，扑抢的重力偏了一下，整个人像攀树一样抱住了她的头。她那海藻一般长长的发便缠在了他的手掌心。他停住了呼吸，只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她的气息。她瑟缩着身躯：“喂，你弄疼了我的头发。”
他缓缓松开自己的手，他觉得自己的手黏黏的，无数的汗渍从掌心汩汩地冒了出来，他喉咙一紧：“苏眉，嫁给我好不好？我们快点结婚。”
苏眉一愣：“你说什么？”她心一紧，又用力去捏口袋里的小玩偶，这一捏才发现小玩偶的肚子硬硬的。她好奇地将玩偶拿出来，她刚刚的猜测果真没有错，玩偶的小衣服里果真卧着一枚小小的钻戒。
这时候，那个卖玩偶的老人摘下帽子，原来是梁衣。梁衣激动地看着苏眉：“苏眉，这不是你一直渴望的吗？你不是从十七岁开始就想要嫁给陆海洋吗？现在机会来了，还不快点答应。”
总有一些感情，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偏执，在忧伤，在义无反顾，但是旁观者知道。
她对陆海洋的感情，梁衣一直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看着，所以梁衣最清楚。她从十七岁开始就想和陆海洋像普通人一样，恋爱，结婚，生子。
可想归想，真正到来的时候她还是惊呆了。她拿着戒指有些彷徨，掩饰着说道：“你们都没有跟我打招呼。”
陆海洋单膝跪地：“求婚不就是要神秘吗？如果我跟你打了招呼，那哪里还有神秘感。”
围观的人渐渐在围拢，还有人在起哄地拍手，哼唱着结婚进行曲，甚至还有人跟着男主角一起起哄：“嫁给他，嫁给他。”
苏眉没有答腔，陆海洋突然深情地说道：“苏眉，有些时候，我也不清楚什么是爱情，但我想，你时时刻刻想着一个人，你心里明白，只要那个人在，你就看得到光，那应该就是爱着了。你知道吗？再次和你重逢，我就把你当成了我的光，因为你，我总能看到希望，哪怕是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也能听到你的声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爱吧。所有的婚姻不都是因为爱吗？既然我们都彼此爱着，那么苏眉，请嫁给我。”
有围观者因为这段表白红了眼眶。
苏眉也湿了眼眶，她自己跟自己说：你还在犹豫什么呢？陆海洋何尝不是你的光啊，在失去他的那五年里，你那些无谓的找寻，不都是因为他吗？
在这个时候结婚是正确的，以前付出的一切，不就是盼着两个人能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吗？可是到了这一刻，她拼尽全力换来了这种结局，为什么又要犹豫？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试图说服自己，一定是因为太想要，所以才会觉得不真实。
她终于接过他手中的戒指。
陆海洋开心地把她举了起来：“苏眉，我太幸福了。”
她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大哭出声，梁衣反而哭了起来，眼泪不停地往下滴落：“苏眉，看到你这样子，我太高兴了。”
“傻瓜。”
梁衣揉揉眼睛，睫毛膏把她的眼眶染得像熊猫眼睛，她挂着眼泪笑道：“傻瓜就傻瓜吧，我就是为你高兴，这几年你太不容易了，以后你一定会幸福的。”
苏眉茫然地想，以后应该就是不久之后的事吧。不久之后，她真的会幸福吗？应该会吧，因为这是她长久以来的期盼啊。
苏眉看着陆海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轻声说道：“你怎么还不睡呀？明天还要早起教孩子们学琴的。”
“可是我睡不着。”陆海洋轻轻地笑起来，牙齿在灯光下像会发光的石头，“真的，只要一想到今天的事，一想到我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我就浑身都是劲，闭上眼睛也能笑醒。”
“你不睡，我可要睡了。”
“苏眉，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她找了一个借口：“这段时间咖啡馆很忙，我太累了。”
听着她的借口，陆海洋没有再说什么。平常累也没看她这么蔫啊？可是他没有想太多，因为她答应嫁给他的那一刻，他整颗心都已经快要跳出来了。
结婚后，会不会生个宝宝像她一样漂亮？
一辈子那么长，两个人会不会吵架呢？
真是又甜蜜又担忧的期盼。
就那样胡思乱想着，竟然一夜就过去了，这一夜他都没有睡着。
等她睡着后，他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像只虾米一般缩在床的一角，他悄悄伸手抚触她的眉眼，仿佛抚触一段最珍贵的少年时光。
那段少年时光，他因为胆小怯弱不敢给她诺言，而如今，他终于敢把想说的话给说出来。可他同时又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样的幸福会一直下去吗？
她睡得很轻，他的抚摸弄得她不舒服地皱了皱眉，他急忙缩回手，悄悄走下床，窗外的海港安静得跟睡着的她一样。这种美好，多像一粒沙，被时光钙化成了珍珠。
“HONEY……”苏眉的电话响了起来，屏幕上周晓晨的名字在闪烁着。
看到周晓晨的名字，苏眉开心地叫道：“晓晨，你终于有时间了，我跟你说，陆海洋向我求婚了。”
她想把这件事与好朋友一起分享。
电话那头的周晓晨停顿了两秒，也替她开心起来：“真好，我还怕上次跟你说了那件事会影响你们俩的感情呢，所以一直不好意思给你打电话。”
“晓晨，有时间吗？我想见你。”
咖啡馆里，周晓晨羡慕地看着苏眉的戒指：“他真的向你求婚了？”
“嗯。”
“苏眉，结婚这种大事，你真的考虑好了？”
苏眉慎重地点着头。
“你可要想清楚啊，你能忘记当年你家发生的事，若不是陆青松逃避责任，你父亲也不会判那么重的刑啊？”
“有些事情，还是不去刨根问底比较好。”苏眉轻轻地说道，“就算陆青松站出来，我父亲也难辞其咎。再说了，陆海洋是陆海洋，陆青松是陆青松，我不想再把他们捆绑在一起，这样只会让我们都活在痛苦里。”
“你看开了就好。”周晓晨笑嘻嘻地说，“不管怎样，自己开心就好。”
“谢谢你的好意。”
周晓晨没有再说话。
苏眉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因为周晓晨一直都不怎么多话。
旧旧的、脏乱的巷子里，周晓晨捂着脸慢慢地往深处走去，她一直走到一个破旧的院子前才停下脚步。
她推开院门，有个男人正坐在轮椅上浇着花。周晓晨径直走到他的身边：“您就是宁总？”
男人抬起头，对着她笑了起来。那是憋着一肚子坏水的笑：“你在电话里不是确认过我的身份吗？”
“电话里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周晓晨老练地避开宁总的目光。
宁总把脸拉下来，粗声粗气地说道：“我现在都已经是这副模样了，你认为我还可以帮到你？”
周晓晨笑笑：“您就不要故弄玄虚了，您的实力我知道，您心里的恨，我也了解。”
“我可听不懂你说的话。”宁总淡淡地笑道。
“其实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是谁把您变成这个样子的。您也比谁都清楚，您恨宋文祈，您想要他的命。”
“哦？”宁总老到地笑道，“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我。”
周晓晨笑道：“其实您也清楚，若不是您惹了苏眉，您也不会被宋文祈弄到如此田地。”说完，周晓晨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替您感到可惜，一只偷腥的猫，还没有偷到腥就被阉了，您说那只猫冤不冤？”
提到苏眉，宁总邪侫地笑道：“苏眉真是女人里的极品，若是我的女人被别人碰，我也会将对方赶尽杀绝的。”
“哦，看样子您是准备咽下这口气了？忘了跟您说，那个女人中的极品要结婚了。”
“她要结婚了？和宋文祈吗？”
“她从来都不是宋文祈的女人，一直都是宋文祈一厢情愿，这会儿宋文祈应该在黯然神伤中，也许他已经顾不上苏眉了。”说完这些话，周晓晨拍拍手，打量着这矮破的屋子，“跟您说这些也没有用，您已经是个废人了。呵呵，想不到恩港有头有脸的宁总也不过如此而已，不过是被人惩戒了一番就成了废人一个。想当年，您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不过就是一只过街老鼠，而且还是因为一个女人变成这副样子的。”周晓晨啧啧地连声叹气：“今天您就当我没有来过，就当是我高估了您。”
“你不用刺激我。”
周晓晨看到宁总手心里的青筋已经暴起，她故意轻蔑地笑道：“您如今不过是废人一个，连一个小小的女人都奈何不了，我刺激您又有什么用？”周晓晨故意走进他，弹弹他的腿，“真可惜，就这样废了。废人一个，当然什么极品女人都跟您无关了。”说罢，她朝低矮的院门走去。
她身后的宁总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周晓晨的话像一把把利剑刺中了他的要害，他喝住周晓晨：“你以为我这里就像菜市场，说来就来，说走就可以走吗？”说罢这句话，他双手一弹，从他身后的屋子里走出来几个年轻人，见到他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的身后：“老板，有什么吩咐？”
周晓晨回过头，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陆海洋上完钢琴课回来时，顺带捎回了一沓影楼的拍摄资料，他指着其中几款婚纱照问苏眉：“苏眉，你看这些照片多美，我们也去苏杭拍外景好不好？”
“太费钱了。”苏眉看着那几乎是天价的外景拍摄，吐舌道。
“一生就一次，钱花光了可以再挣的。”陆海洋温柔地说道，“等老了再回忆起来也是美事一桩啊。”
“要不我们就在恩港拍外景吧，你看每年都有那么多外地人来恩港拍外景，这说明恩港的景色也不差啊。再说我从小就在恩港长大，我对这里有感情。”苏眉合上外景拍摄的资料，建议道。
陆海洋看着苏眉认真的模样，也只好妥协，他合上资料说道：“我去摄影公司确定一下时间，我想快点拍。”
苏眉垂下眼睑：“你急什么呀？”
陆海洋着急了：“我当然急啊，天天都急，恨不能明天就把你给娶回来。对了，我朋友帮我看了日子，说下个月十八号是今年最好的日子了，要不我们就那天办婚礼吧。”
“这么快。”
“不快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苏眉便妥协地点了点头。

第十八章 要做新娘了
宋文祈拿着请柬，一整个晚上，他一直盯着请柬在看。
你有收到过喜欢的人的请柬吗？那会不会烫伤你们的眼睛？宋文祈的眼睛快要被烫金的字体给晃瞎了。
宋母披着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看着宋文祈坐在客厅里，她吓了一跳：“大晚上的你不去睡觉，在这里发什么呆？”
昏黄的灯光下，宋文祈一动不动。
宋母这才发现他有些不对劲：“是公司出事了吗？”
宋文祈仍旧不说话。
宋母不放心地走到他跟前，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请柬：“是谁结婚你这样难过。”电光石火间，宋母随即脱口而出，“苏眉吗？”
宋文祈像打水漂一样把请柬丢出去老远。
“她不要你了？哼，这种女人结了婚也好，省得再祸害你。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在商场上你是聪明，但在情场上你还是要长点脑子。你呀，就是平时太纵容她了，她才不拿你当回事。”
宋文祈抬起头，语气平静：“您说够了吗？”
“当年就不应该生下你，大晚上的还给我气受。”见宋文祈脸色阴翳，宋母大手一挥， “睡觉，睡觉，我睡觉去了，省得看着你烦心。”
不管心里怎么乱，宋文祈依旧不能撇开公司的事务，一大清早他就阴着一张脸回了公司。助理看着他一副阴沉沉的模样连咖啡也不敢端给他。他就那样默默地坐着，偏偏有人不怕死地往他的枪口上撞，这个时候还敢打他的电话，助理忐忑不安地把内线转了进来。
宋文祈抓着电话，咆哮道：“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陆海洋焦急的声音：“宋文祈，苏眉有没有找过你？”
只要是有关苏眉的事，他总是会失去主张和分寸，他拿着电话，焦急地问道：“她怎么了？”
“她失踪了，电话也打不通，我找遍了所有的朋友，都没有她的消息。”陆海洋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是不是又和她吵架了？”宋文祈讽刺道。
“没有，我们原本约好去拍婚纱照的，可突然就没了她的消息，我以为是你弄走了她。”陆海洋慌乱地说。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聊。”宋文祈气极地吼道。
扔掉电话，宋文祈顾不上助理在身后喊叫狂奔向电梯，可偏偏电梯缓慢，他又冲向楼梯。十几层楼，他几乎没有多停顿一秒，就飞快地跑到了停车场。
赶到陆海洋房子里的时候，陆海洋窝在沙发上，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宋文祈劈头盖脸地吼道：“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你居然把她弄丢了。”
陆海洋没有质疑宋文祈怎么会知道他住的地方，他抖得更厉害了，有些语无伦次：“本来我们今天是一起去拍照的，可我的学生突然找我有事，我不过就出去了一个小时，都是我的错。”
宋文祈没有说话，径直走过去，阁楼上丢着乱七八糟的几件衣服。他闭上眼睛，几乎可以看到当时她挣扎的场景。是谁带走了她？他心烦意乱地走到陆海洋面前，陆海洋蹲着需要仰视才能看着他的眼睛。宋文祈看着陆海洋的样子，突然生出一种痛快的戾气，他几乎是冷笑道：“我说你这是报应，你当年一声不吭地抛下她，现在她也一声不响地抛下你。”
陆海洋定定地看着他，像是不敢置信，他愤怒地吼道：“你在说什么？你再胡说八道试试看。”
“我说你。”宋文祈的话语痛快得像是哗哗流的自来水，“你连自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你就不是一个男人，失去她就是你的报应，窝囊废。”
陆海洋突然站起来，不加思索地一拳挥向他。这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闻到了血腥味。宋文祈用舌头舔了一下唇，定定地望着他，就像他是可有可无的风景一样。他低头吐出一口血水：“自己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还有脸打人？”
挨了这一拳，宋文祈本以为陆海洋会辩驳，会破口大骂。如果陆海洋真的歇斯底里，那一定痛快极了，其实宋文祈自己都不知道，刚刚为什么要说那样刻薄的话，冷静下来后他才渐渐明白，原来是嫉妒。他嫉妒守在苏眉身边的人是他，就是这种嫉妒将他逼成了凉薄恶毒的男人。
可是听到他的这番话后，陆海洋突然安静了下来，什么话都没说突然蹲在了地上。他始终保持着那个疲惫沉默的姿势，大概沉默了一分钟，突然轻轻地说道：“宋文祈，求你件事。”
宋文祈没有料到陆海洋会说出这句话，他冷冷地看着陆海洋。
“帮我把她找回来，我会感激你一辈子。”
房间里突然静了起来，安静得有些不可思议。
宋文祈冷冷地说道：“你不求我，我也会把她找回来的。”
宋文祈走后，房间里只剩下陆海洋，显得空荡荡的。他很怕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就像那年，躺在苏眉家的地板上，心里就是这种空荡荡的感觉。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强迫自己清理着地上脏乱的衣物。苏眉最喜欢干净，若是她回来了，一定会责备他把屋子弄得这么乱。这么想着的时候，门就被捶响了，他心里一喜，丢下衣物就去开门：“苏眉，你去哪儿了呀？急死我了，不是约好了今天去拍婚纱照的吗？”
门外的人一脸错愕：“陆海洋，你怎么了？”
原来是周晓晨，她一脸错愕地看着陆海洋，陆海洋的脸色怪怪的，他轻声道：“抱歉，今天有事不能招待你了。”
“你也太不够朋友了，是不是要做新郎了避闲啊？”周晓晨身子一闪就进了陆海洋租住 的老房子。她看着一地的狼藉，疑惑地问道，“你跟苏眉吵架了吗？”
陆海洋摇摇头：“苏眉失踪了。”
“失踪了，怎么可能？我昨天才接到你们俩的请柬，她怎么会失踪的？”周晓晨担忧地问道，“你们两个会不会是还有心结没有解开？她会不会还在怪你，不想和你结婚了呀？”
陆海洋心烦意乱地摇摇头，他心里已经成了一团乱麻，已经被恐惧紧紧地裹住了，再加上周晓晨的话，他更加觉得心烦意乱：“你说她是故意离开我的？”
“有可能，因为昨天我见过她，我听她说结婚的事都没有很开心。”说到这里，周晓晨的语气突然坚定起来，“一定是你们之间还存在芥蒂，可能她还没有想清楚。”
是这样吗，她还没有想清楚？似乎是有的，他向她求婚的时候她并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很高兴。那天晚上，他跟她说甜言蜜语的时候，她也没有很激动，她只说她累了。按理说，情人间的甜言蜜语，再多再浓也不会嫌腻吧？她怎么会觉得累呢？
周晓晨又突然问道：“你报警没有？”
“警察说没超过24小时不算失踪。”陆海洋用手撑住头，无可奈何地说道。
“你先别报警，说不定苏眉只是和你闹着玩的，谁都知道现在好多人都有婚前恐惧症，也许苏眉是婚前恐惧症犯了，过两天就会回来的。”周晓晨安慰道，“你贸然报警，如果她真的只是耍一下小脾气，会让她很难堪的。”
陆海洋原本是打算过了24小时就去报警的，可被周晓晨这么一说，他突然没了底气，心浮气躁起来，东西也不想收拾了，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那就是苏眉一定是逃婚了。一定是她认为他还不够好、不够优秀，所以才犹豫，有些摇摆不定。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逃离。
从陆海洋那里出来后，周晓晨买了一些水果和熟食回到租住的小屋。小屋里，那个妇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周晓晨切了半个火龙果给她：“我跟你讲一些开心的事情，苏眉结不了婚了。”
妇人机械地吃着火龙果，周晓晨皱眉看着她：“你不开心吗？你为什么不开心？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就是看着苏家一家人不好过吗？你最想做的事不就是看着苏家人永远不能翻身吗？你做不了的事情，你看，我替你做到了。苏远安待在冰冷的监狱里，他的女儿也将得不到幸福。”
周晓晨越说越激动，妇人依旧机械地吃着火龙果，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周晓晨动怒了，她一把拍掉妇人手上的火龙果：“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不开心吗？你为什么不笑？你好久都没有笑给我看了。”
妇人呆愣地看着她，周晓晨捧住脸，眼睛里有泪水流出来：“你以为我很开心吗？你以为我做这些没有愧疚感吗？还不是因为你，你从小到大都在我耳边跟我说，周晓晨，你记着，当初是苏远安抛弃了你，你永远都不能忘记，是苏远安不要我们了，我们才过得这样苦。从小到大，别的小朋友无忧无虑地在玩闹，而我呢，不能玩不能闹，永远只需要记得一件事就好，那就是恨苏远安，无止境地恨苏远安。而现在呢，我做到了，我把苏远安一家人弄得家无宁日，可是你，你都没有表达过一分开心。”
妇人平静地看着她，周晓晨跑回自己的房间，她把自己丢在床上，不想再想那些事情。
她原以为自己会很开心，当这一切真真实实地发生时，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背了一千斤的重物，她没有一丝轻松，更没有一丝快乐。
这二十多年来的恨到底是因为什么？
从陆海洋那里出来后，宋文祈坐在车里，他拿起电话：“你帮你查一下，最近宁总有什么动作？”
“那老家伙都已经被你抽筋剥皮了。”电话那头一个男人声音轻蔑地笑道，“那废物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我让你查就查，别小瞧了他，那老家伙曾经在恩港也算是有点势力的人，再加上他狡诈多变，哪能这么快偃旗息鼓。”宋文祈担忧地说道。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的男人听到他的语气不对，担心地问道，“那老狐狸是不是又在找你的碴。”
宋文祈没有答话，他默默地挂断电话。他窝在车上等结果的时候只能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闷烟。烟抽了很久，因为太累，竟然睡着了。睡梦中，他回到自己十几岁的时候，那时他真的非常喜欢苏眉，他惹了她生气，她蹲在地上不理他。他站着那里，尴尬的角度让他看到从她T袖的领口露出来的粉红色内衣，他盯着她的领口，喉咙干干涩涩：“苏眉。”
“嗯？”
“别生气了好不好？”
“不好。”她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冷冷地回答。
“苏眉？”
她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怒目圆睁：“你无不无聊啊？”
他看见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镶着一枚钻石，他的声音突然就变得细细软软的：“我可不可以亲一下你？”
她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斩钉截铁：“神经病。”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要逃。
见她要逃，宋文祈一下子就急了：“试一试。”说完，他将她反手拉了过来，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
苏眉显然被他的突然袭击吓坏了，她瞪着一双大眼睛，那双眼睛里盈满雾气，好像能洇出水来。
见她快要哭了，宋文祈犯贱地揉揉嘴唇：“原来亲嘴这么无趣，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些电视剧都是骗人的，还有那个亲嘴的广告就是误导消费者的。”
“宋文祈你是神经病。”
宋文祈见她一副慌乱的样子，站在她背后大笑起来。
那笑声不仅吓跑了苏眉，也将宋文祈从沉沉的梦境中召唤回来。
就知道是在做梦，他摸摸自己的唇，他哪敢真的吻她？这么多年，他一直只敢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对她疯、对她痴，哪敢上前惊扰她。
宋文祈在车里挪动了一下，突然觉得胸口很痛，像被绳索缠绕着，喘不过气来，缓缓地一下一下抽走他体内的空气。
苏眉啊，这么多年，我什么都不曾怕过，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我都凭着一腔孤勇开疆辟土。可这一次，我是这样怕。我怕你从此长长久久地缺席我的以后。我宁愿你站在他人旁边微笑，也不愿从此再也没有你的消息。
你一定要好好的，哪怕让我付出再大的代价我都愿意。
只要你完好无损，哪怕我粉身碎骨。
宋文祈这样想着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他拿着突然响起的电话，还未等他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他熟悉的笑声，他不假思索地问道：“姓宁的，你又在玩什么花招？苏眉是不是在你那里？”
电话那头宁总夸张的笑声令人有种作呕的冲动：“宋总，你听听看这个声音。”
电话里，苏眉微微地叫道：“放开我。”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是没有力气、像是在挣扎、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我身边的人，谁也不可以动，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宋文祈在电话这头阴狠地说，“你是知道我的做事风格的，你不信，就试试看吧！”
“哈哈……宋总，你火气不要太大了，你知道的，我现在可是有筹码在手上。我这人啊，在商场上惯出了一个坏毛病，一有筹码就胆子忒大。哈哈……宋总，你要不要试试看我胆子有多大？”那头的笑声却更猖狂起来，“你有没有试过苏眉的味道，她那么香，看起来那么甜，你说脱了衣服会不会更香、更甜？”
“王八蛋，你有什么冲我来，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男人。”宋文祈怒了，对着电话口不择言，“浑球，我要宰了你。”
“没事，没事，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当什么大男人，我等你，等你火气小了，我们再谈。还有一句话我要告诫你，你若想和我谈就单枪匹马来。如果你要报警，或是找帮手，后果你可要自负啊！”不等宋文祈再说话，姓宁的一下子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宋文祈看着断了线的电话，狠狠地一脚踹向车子，他像野兽一样发出一声喊叫，甚至用力拍打着喇叭，他完全疯了。发泄完之后，他拿起电话，恶狠狠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是一片未开发出来的海岛，宋文祈的车刚刚熄火，从黑暗里就冒出来几个黑衣人。
宁总的笑声从他背后传了出来：“宋总，果真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呀，想不到你为了那个女人还真敢单枪匹马地杀过来。”
“少在那里废话，我人已经来了，你想怎么办？”
“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回答你，先委屈你在这里待一下。”宁总哈哈大笑着，那几个黑衣人押着宋文祈往岛上废弃的小屋走去。
走进小屋，宋文祈一眼就看到了被绑了手脚缩在一角的苏眉，看到他，苏眉黯淡的眸子冒出星星一样的光芒，她求救般地喊道：“宋文祈。”
宋文祈冲她扯扯嘴角，原本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可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他的笑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宁总坐在轮椅上，冲两人得意地笑道：“二位就在这里做客，我先走了，等我心情好的时候再来好好招待二位啊。”说完，他哈哈笑着让手下把他推了出去，留下苏眉和宋文祈在破旧的小屋里。
两个人因为都被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苏眉问道：“宋文祈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陪你啊。”宋文祈轻声笑道，“怕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所以来陪陪你。”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苏眉小声地抱怨道，“姓宁的是不会放过你的，你为什么还要往这个坑里钻。”
“你知道原因的。”宋文祈收起嬉笑的表情，看似漫不轻心却又无比沉重地说道，“我做什么其实你都知道原因。”
苏眉停顿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宋文祈见她不说话，往她身边挪了挪：“你应该没有睡好觉吧，借你一副肩膀，你先好好睡一觉，说不定一觉睡醒了所有的事情就都解决了。”
苏眉确实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听到宋文祈这样说，她真的就靠在宋文祈的肩膀上，也许是真的太累，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开始只是轻微地瑟缩，很快就挣扎了起来。
宋文祈知道她是做了噩梦，因为听到她在梦里哭喊，声音很小，挣扎得却很用力。他撞撞她的肩，她睁开雾蒙蒙的眼睛，害怕地说道：“我梦到我们逃跑了，又被追回来了。”
“如果我们逃走了就一定不会被追回来。”宋文祈轻轻说道，“有我在，你别怕。”
“我们还能出去吗？”
“一定会的，你还等着做新娘呢。”
“今天几号？”
“八号。”
“都八号了，只有十天了。”苏眉说道。
“你放心，你肯定来得及做新娘的，有我在，你怕什么？”
她开始的确很怕，怕再也出不去，可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就不怎么怕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你婚礼前，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苏眉听到他的承诺似乎放下心来，她靠在他的身上，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宋文祈低下头来才发现，她又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棉花糖，宋文祈知道一定是自己的承诺使她心安，他悄悄揉了揉她的碎发，又弯下腰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他把她当成一朵泡沫，轻轻的，生怕把她弄醒。

第十九章 孤勇
一辆黑色的车子停了下来，这里是一座荒岛，很偏，在靠海的偏远一角，像是搞过什么开发没有成功，到处都是垃圾和一些半成品的度假屋。
从黑色的车子里下来了一位坐着轮椅的男人，他阴森地问道：“他们两个这两天怎么样？”
“这两天他们两个人表现得很正常。”
“哦，看来是你们没有好好招待他们咯。”男人滑着轮椅朝着小屋过去。
推开门，宋文祈看着宁总，对方也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两个人都沉默着，僵持了一会儿后，宁总突然大笑道：“看来年轻人的定力很好嘛，你说如果我对你身边的人下手，你还会不会这么冷静？”
宋文祈知道姓宁的手段，他扫了宁总一眼：“你有什么冲我来，我既然送上门就没有想过要好好回去。”
“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对付你了，我就想对付你身边的人，我最喜欢看人愤怒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了。”
“你这个死变态，王八蛋，你变成这样是我弄的，跟苏眉没有关系，你最好快点放开她。”
“呵呵，我偏不放。”
“变态，哪天你落在我手里，我非得揭你一层皮不可。”宋文祈手背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他奋力地想站起来，想拼尽全力和这只老狐狸斗一把。
可是他才刚刚站稳就被人一脚给踹回了地上，那踹他的人还死死地按住他的肩膀。
宁总滑着轮椅凑低在他耳边，咬牙切齿：“你骂得可真痛快啊，我听得真过瘾，自从我变成这副样子后我已经很少听别人说这么多话了，你再骂吧，我喜欢听。”
“骂你这种人我都嫌脏了嘴。”宋文祈朝地上啐了一口。
“真扫兴，听得最过瘾的时候你居然不骂了。”宁总面色很难过地将轮椅滑向苏眉，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滑过苏眉的脸，“这张脸还真是嫩，你说如果在这脸上划一朵花，会不会很痛快，哈哈哈哈……”
“放了她。”被人按住肩膀的宋文祈害怕地叫道。
“哦，我舍不得怎么办？”宁总笑道，“太可惜了，若不是因为你，她也不会沦落至此。”说罢这句话，宁总抓住苏眉的头发，他稍一用力，苏眉整张脸就祼露在了他的面前。
“放了她，你到底要什么？要钱，我可以给你。”
宁总盯着宋文祈，他的目光锐利有锋，呼吸渐渐急促，骤然爆发：“呵呵，你这是在求饶吗？想不到宋文祈也会求饶，你忘了你对我有多狠？你越是求我，我越是想对付她，怎么办，我就是这么病态。”
苏眉惊恐地看着宁总，噩梦又浮现在眼前：“你不要过来。”
宁总并没有被吓到，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阴恻恻地笑道：“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们放开我。”苏眉的牙齿在打战。
“你放开她。”宋文祈愤怒地叫道，“我求你，放开她。”
“哦，宋总，你是在求我吗？可是我感觉不到你的诚意啊，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很害怕啊，我这人啊，有个毛病，一害怕就想在软弱的人身上找存在感。”宁总边说边看向苏眉。
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
退无可退，她被他的手下用力地摁在他的腿上。他用力地搂住她，慌乱地在她的脸上吻着，嘴里喃喃自语：“真是香，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尤物。”
她偏头躲过了他的肆虐，可他不依不饶，再度捏住她的手腕。
“放开我。”苏眉潜意识地张开嘴，狠狠地咬住宁总的唇。
宁总的脸色刹那间就变了，他用手指揩了一下自己嘴唇上的血，然后放在嘴里尝了尝。
“你这个变态。”苏眉看着他。
他像只受伤的豹子，煞白着脸，冷冷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一阵阵发紧，她怕他动怒。
苏眉的反应宁总尽收眼底，他哈哈大笑道：“我就喜欢这个调调。”说罢，他再度扑上去，狠狠地抱住她。她咬着牙用力地咒骂他：“你这个死变态，死老头，你会不得好死的。”
他不听，伸手欲撕她的衣服，眼睛里泛着血丝，几乎是一头见骨头就咬的狮子。
一边的宋文祈恨不得朝宁总的胸口捅上几刀，可是他的双手被绑着，毫无办法，他只能干号，嘶吼：“姓宁的，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的。”
“哦，怎么一个难看法？”宁总很得意地看着宋文祈。
只见宋文祈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奋力地挣扎着，手腕处被绳子捆住的地方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可是宋文祈浑然不觉。宁总觉得更兴奋了，他抓住苏眉的头发，让她的整张脸仰到他的面前，他得意地触过去：“宋文祈，你的女人味道真好。”
“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宋文祈愤怒地大喊，慌乱中，反绑着的手竟然摸到了一块锋利的钢板，一定是工人在修这度假屋时落下的边角材料。宋文祈重重地抓着钢板，钢板割破了他的手指，他忘记了疼，他手中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绑他的绳子在他的大力下变得越来越松动。
宁总并不知道宋文祈的绳子已经在松开，他狰狞地看着苏眉，就在他准备朝苏眉扑过去时，他的衣领被人一把提了起来，原来是宋文祈，他一只手提着他的衣领，一只手拿着一块锋利的钢板：“快叫你的人退开，否则我绝不手软。”
宁总一愣，本能地松开了苏眉。可是他嘴上依旧不肯讨饶，狠狠地说道：“你最好不要威胁我，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了。”
宋文祈笑了笑，手上的力道一加重，一道血腥的口子就在宁总的脖子处拉开了：“是不是威胁你试试就知道了，要你的人滚到厕所里去。”
宁总咬着牙一使眼色，手下的几个人纷纷进到度假屋的厕所里，宋文祈将门反锁上，他一掀轮椅，宁总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他反手抓住苏眉的手：“苏眉，快走。”
也许是惊吓过度，也许是太累太乏，在宋文祈喊她时，她竟然两眼一翻，整个人失去了意识。她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甚至只觉得有几分钟，等她清醒的时候，整个人都在一种难受的晃动中。她的视线模糊，只看到宋文祈的脸，他的脸色是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她在眩晕中被他重重地放下来，她才渐渐明白，刚才他是抱着她在跑，现在她已经坐在车子的副驾驶座上。
她的手紧紧地被宋文祈握着。他的手冰凉，这让她有种不真实感，她怕自己是在做梦，被关的这几天，她总是做梦，总是梦见自己逃了出来。她伸出另一只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疼，这不是在做梦。
宋文祈看着她的举动，皱着眉头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苏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宁总呢？”
“宁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罢，宋文祈看了一眼后视镜，“他肯定会追来的，你坐好，不要乱动。”
岛上的小屋里，几个年轻人把遇袭的宁总扶上了轮椅，他气急败坏地叫嚣道：“我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居然让宋文祈跑掉了。我跟你们讲，今天若是让他跑了，以后我们都会死得很惨。”说罢，他大手一挥，“还不快开车去追。”
黑衣人把宁总推上车，然后发动车子，像疯了一样朝前面追去。
宋文祈开着车，苏眉疲惫地靠在车上：“宋文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一切，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为你去。”
他静静地听着，什么话也没说。他心里觉得可爱，也很可悲，原来在苏眉的心里，给他爱和上刀山下油锅一样难。
车子快速前行着，就在宋文祈以为自己安全了时，他从反光镜里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子朝他开了过来。他知道宁总不会罢休，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他猛地一脚踩下油门，苏眉从他焦急的神色里也仿佛明白了什么，她紧张地看着窗外，后面那辆黑色的车的引擎发出疯狂的声音：“宁总，一定是宁总他们追上来了。”
宋文祈也知道是宁总追来了，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这种时候他没有想太多，他只是想让她心安，想让她知道有他在，谁都不可以伤害她。
“苏眉，若是宁总追上来了，你要先走。”宋文祈像在讲一件寻常事一样。
苏眉打了一个寒战：“我不会先走的。”
“别胡闹了，你还等着做新娘呢。”
在黑暗里，苏眉看清他脸上的神色，黑暗可以隐藏很多东西，包括她自己，从没有一刻让她如此害怕。就算当年陆海洋抛下她独自出走，她也没有觉得这样怕过。她觉得有点难受，那难受就像是棉絮把她给包住，她感觉自己使不上力。在黑暗里，她的眼睛晶晶亮，她的声音轻轻的：“宋文祈，你答应我，不能出事。”
宋文祈开着车，苏眉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暖暖的，带着呼吸的香味：“你一定不能有事，不然你要我怎么安心地做新娘？”
宋文祈无声地微笑着，他什么都没有说，这种承诺在这个时候对他来说却是无能为力的。车子已慢慢地驶到了城郊，就快进城了，进了城宁总就不会这么嚣张了。这么想着，他又用力踩了一脚油门。
突然，宋文祈指着前方一片光亮的地方：“苏眉，你看。”
原来前面有交警在设路障，一定是怕车辆超载，怕长途汽车疲劳驾驶，苏眉也仿佛看到了救星，交警就在前面，他们一定会有所顾忌的。可是像和他们作对一样，身后的车子越来越快，看来他们已经是孤注一掷了。
“浑蛋。”一直都没有爆粗口的宋文祈突然冷冷地说道，“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就算是我宋文祈有什么事那也一定是我自找的。”
听到这句话，苏眉的心一凉，她看着宋文祈：“你要干什么？”
“苏眉！”宋文祈突然一本正经地歪头看了她一眼，因为在开快车，那一眼很短暂，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意味深长，“我说过，有我在，你不要怕，你就等着当你的新娘吧。”
话音一落，苏眉还来不及反应，宋文祈把方向盘猛地往自己那一方打去，就那么一瞬间的事，苏眉脑海里一片空白，再就是尖锐的声音。等她慢慢醒悟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横躺在车里。宋文祈满脸是血地看着她，冷静地说：“你看，交警都开车过来了，你别怕，宁总他们不会再来伤害你了。”
“你怎么了？”苏眉惶恐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流这么多血？你怎么这么傻，非要自取灭亡。”
“我没事，流点血多喝点血燕补补就好了。”宋文祈虚弱地笑道，原本他一脸的血，这样一笑，血肉模糊，更加显得恐怖。
苏眉觉得很难过，眼泪没忍住就掉下来。宋文祈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从来就不会骗你，我说你能顺利当新娘就一定能顺利当新娘，我说我没事，就肯定会没事的。”
“你分明就骗过我，你骗过我住你的房子。”
宋文祈也不恼，反倒笑了：“就骗过你那一次，你非得记一辈子吗？”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警车已经开过来了，喧嚣声，吵闹声，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苏眉伤得比较轻，很快被人解救了出来，宋文祈似乎伤得比较重。救护车来了以后，苏眉被抬上了救护车，她不放心宋文祈，抓着护士的手哀求道：“可不可以等我朋友出来再走。”
护士没理她的要求，给她打了一针，缓缓说道：“你放心，先别急，你朋友会有人帮他的。”
她被抬上了救护车，然后车子呼啸着开走了，宋文祈并没有和她上同一辆车。所以，在现场她是最后一次见到宋文祈，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一眼就是永别。
醒来后，她躺在床上一直没有动。陆海洋抓住她的手，焦急地问道：“苏眉，你怎么会发生车祸，你不要吓我，你说话呀！”
“宋文祈呢？他住在哪间病房？”她醒来后仍忘不了当时的场景，她担心地问道。
“他没有和你一起住院啊。”陆海洋听到宋文祈的名字，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听到宋文祈没有一起来，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只觉得五雷轰顶，心如刀绞，她只觉得那痛直往上涌，到了眼里变成雾气，似乎要涌出来。
“苏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陆海洋一无所知，担心地问道。
她愣愣地看着墙壁，像个傻瓜一样没有说话。
陆海洋看着她，他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医院只通知他有朋友发生了车祸，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躺在病房里。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只差一点点就永远失去了她。他真是没用，就算经过五年又怎样？他一样卑微，没有能力，连自己喜欢的人也保护不了。而且他还怀疑她，怀疑她是离家出走，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她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他看着她不说话，心里一阵一阵地难过。
两个人都静默的时候，梁衣也赶到了，她像一阵风一样闯进病房：“苏眉，你怎么了，不是要结婚吗？怎么又发生车祸了？”
苏眉坐在病床上，依旧呆呆的，一动也不动。
梁衣急了，上前摇晃她：“苏眉，你倒是说话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把我们都急死吗？”
“是啊，苏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我说啊，我是你的未婚夫啊，你不跟我说要跟谁说？”陆海洋见她连梁衣也不理，终于急了，脱口道。
“苏眉，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出这么严重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车祸”两个字，苏眉的眼珠子动了动，她直直地盯着梁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稳住情绪幽幽地问道：“宋文祈到底在哪里？”
屋子里是冰冷的静默。
她掀开被子就要起来，梁衣忙上前制止她：“医生说了你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乱动。”
苏眉握住梁衣的手，求救似的问道：“梁衣，你跟我说真话，宋文祈到底在哪里？”
梁衣一脸狐疑：“你说你和宋文祈一起发生的车祸？”
苏眉绝望地看着梁衣，好半晌她才点点头，像小孩子一般天真地说道：“车祸发生的时候，他流了很多血，真的很多。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受了伤是这么可怕，眼睛闭着不会眨，身体不会动，会动的好像只有血液了。梁衣，那些暗红色的血液像永远也不会枯竭一样，一直在流，一直在流。”
梁衣的手被她握着，她正准备缩手安慰她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大滴眼泪，落在她的手上，眼泪迅速晕开，像一朵凄凉的小花。她对苏眉保证道：“你先安心养伤，我帮你去打听宋文祈的消息。”
听着她们两个的对话，陆海洋什么话都没有说，其实他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再回到苏眉失踪的那一刻，他一定不会告诉宋文祈，他也不会听信周晓晨的话。他会一个人，一寸一寸地把恩港翻过来去找苏眉。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不失去她的机会。
说到底，他还是不够勇敢。
梁衣给她带来了宋文祈的消息，他去了北京。
她一定要去找他。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找到他。
北京的一家大型的私人医院里，苏眉看着眼前接待她的妇人，对方戒备地上下打量着她：“你还是要见文祈？”
她点点头：“是的，我想见宋文祈。”
宋母转过头，语气冰冷地说道：“前两次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我是不会让你见他的，这次也一样，你走吧。”
“为什么？”苏眉攀着她的手臂，“都是因为我宋文祈才会出事的，求你让我见见他吧，不然我会良心不安的。”
听到“良心不安”这四个字，宋母冷笑一声，她恨恨地盯着苏眉：“你是觉得我们家文祈很坚强对吧？你认为只要见了他一面心里的负罪感就会减轻对吧？你有没有想过，他见了你有什么好处，他不过是看起来坚强，其实他就是一只蜗牛，他一直把自己藏在壳里，从不当着外人的面流泪。”
苏眉呆在那里，她从来没有想过，见到她对宋文祈有什么好处？
宋母依旧絮叨地说道：“那家伙从小就倔强，他认定的东西，谁都不能改变他。而你，就是他认定要保护一辈子的人。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再见他掉过眼泪，可是就因为你，因为你的那张请柬，他竟然哭了。他说，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以后会缺席他的生命。”
听到这句话，苏眉愣了几秒钟，像出于本能一样，她哀凄地说道：“我只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情况怎么样？”宋母嘴角一抽，眼泪一颗颗滚了出来，“那个笨蛋，明知道你心里从没有他，他竟然用一条命来换取你的回忆。”
用一条命换取她的回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苏眉开始颤抖：“什么叫用命去换？”
“你听不懂吗？”宋母嘴角有一抹冷凝的微笑，“那就是我经历了人生最惨痛的事，中年丧子。”
“这不是真的。”苏眉捂住耳朵，不想听宋母说的。
宋母将她的手扳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儿子，宋文祈，因为你这个女人，在这场车祸里再也回不来了。”
这不是真的，苏眉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衣襟上，她喃喃地说了一句：“这不是真的。”
“我会编这样的谎话？”苏眉看着宋母的嘴一张一合，她总觉得这只是一场噩梦，很快就会醒过来，很快就会再见到宋文祈跟她说“苏眉，我喜欢你”。
“他骗了我，他说过只要他愿意，谁都不可以伤害我。”苏眉终于说话了，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当时宋文祈的短信还静静地躺在她的收件箱里，她从来都没有删过，“你看，他发给我的，他说过的话啊，这是他说过的话啊。他是个大骗子，他现在就是在伤害我呀。”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你，包括性命。”宋母凄然一笑，“苏眉，你何其幸运，能认识他，我这个儿子从小到大身边喜欢他的女孩子一抓一大把，为什么他偏偏要遇到你。”
“我不要什么幸运，我可以把一切都还给他，我只要他好好的。”苏眉哭了，她说的都是真的。
“太迟了。”宋母平静地转过身，拉开医院长廊的门，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是的，太迟了。
她心里的期待变成死灰，复燃的希望已经没有了。是的，她知道，她什么都心知肚明，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样毫无希望的期待更为愚蠢的了。可是她明知毫无希望，却依旧带着渴望。
宋文祈举行葬礼那天，苏眉和梁衣，还有陆海洋都参加了。
苏眉一身黑衣地站在那里，她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静静地看着，好久好久，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从很小的时候，她看着父亲宰杀那些海鱼，她就知道，死了就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像那些她喜欢的鱼儿，死了就会永远消失于她的世界。
眼前的宋文祈也是。
死了，他就永远离开了她的世界。她哭着，全身都颤抖着，在宋母将骨灰盒放进陵墓的时候，她像一只豹子，突然用力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着骨灰盒：“你们会不会弄错了，宋文祈怎么会死？”
宋母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以前的恨意此时又变成不忍，她看着苏眉，轻轻地拉开她：“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弄错？”
“他说过的，不骗我，他跟我说过的，他没事。都是我，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他就不会和宁总有瓜葛，事情也不会弄成这样。”苏眉抱着骨灰盒整个人瘫软下去。
“苏眉，其实……”宋母虽然恨她，可这些天苏眉的痛她也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弯腰想要安慰她两句，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她只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你再自责也没有用，再自责他也不会回来了，你还是看开一点吧，我们做老人的都能看开，你又何必把自己圈在里面。苏眉，你这辈子还有这么长，你别想不开。听我们家文祈说你要做新娘了，你就开开心心做你的新娘去吧。”
“苏眉，我想宋文祈也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陆海洋拉住苏眉，“你起来，你这样子宋文祈走得也不会心安啊。”
“是啊，苏眉，别这样，宋文祈看到了也会很难过的，你知道逝者最怕什么吗？他们最怕的就是生者念逝，这样他们带着牵挂，要怎么上天堂？”梁衣拦腰抱住苏眉，因为心酸，梁衣的眼眶里也含着泪水。就这样，苏眉恍恍惚惚被拖了起来，然后她看着宋文祈的骨灰盒被安置在了陵墓里，这一切代表着她和宋文祈两人被硬生生地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从陵园回来后，苏眉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无论谁敲门，她都不理会。陆海洋实在是怕她想不开，找出房门钥匙，打开门发现苏眉蒙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陆海洋竟生出一丝凉气，他偷偷探了探她的鼻息，原来她只是不想说话，所以闭着眼睛在装睡。他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她依旧一动不动。
他担忧地问：“苏眉，你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苏眉，别这样，一切都已经发生了。”陆海洋出言安慰道。
“不是的，可以挽回的，如果他没有在我十八岁那年遇见我，也许一切就都不同了。”苏眉终于睁开了眼睛，一双眼睛很空，没有任何焦点。
是的，如果能回到十八岁，如果一切都回到原点，他们是不是会有不同的经历？会有不同的结果？
以宋家在恩港的势力，潜逃的宁总很快就落了网。令苏眉想不到的是，这件事居然牵扯到了周晓晨，作为当事人，当她得知这个消息时也吓了一跳。在拘留所，苏眉见到了周晓晨，看到苏眉，周晓晨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你来了？”
苏眉盯着她：“真的是你做的吗？”
周晓晨脸上的笑容一分分变浅，她半垂着头，淡淡地说道：“你不是全都知道了吗？”
“为什么？”苏眉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年少时不喜欢你，所以你才这样对我？我一直以为你已经释怀了，看来我还不够了解你。”
周晓晨抬起头，她用暗淡无光的眼睛看着苏眉：“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她突然站起来，憎恨地看着苏眉，“你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我，你知道吗？你本来应该叫我一声姐姐的。”
苏眉疑惑地看着她。
周晓晨的脸开始扭曲变形：“我其实也应该姓苏，都是因为你和你妈，我连姓苏的权利也没有。”
苏眉有点明白，又有点糊涂，她觉得腿脚发软，似乎站不住：“你胡说什么？”
“我这样说你或许会明白，我爸也叫苏远安，我是被苏远安抛弃的另一个女儿。”周晓晨用尽气力，恨恨地说道，“因为你妈，苏远安抛弃了我妈和我，让我这么多年都过着没有父亲的日子。”
苏眉受了惊吓，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你说的都是真的？”
“哈哈……我转学到恩港，我接近陆海洋，也只是想报复你。”周晓晨如恶魔附体一样，狠狠地瞪着苏眉，“当年苏远安身败名裂，也是因为我。”
“你是说那场事故也是你弄的。”苏眉惊恐地问道。
“是的，其实也是苏远安活该，那天我故意将陆海洋的妈妈带到冷库外面，她像疯了一样在那里哭闹，陆海洋他爸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暂离了一下工作岗位，而我就是那时钻了空子进了冷库。”
“你怎么能这样？就算你再恨他，你也不应该做这样的事啊。”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恶毒，我只是想让苏远安蒙受经济损失，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人。我怎么知道苏远安那天会突然安排工人发货。”周晓晨蒙住头，“我不知道那天会有工人装货，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要为自己辩解了，其实你早就被恨蒙蔽了双眼。”苏眉冷淡地看着她，“六年前你是无心之举害了人，可是六年后，你敢说你也是无心的吗？宁总已经都说了，是你联合他一起绑架的我。”
周晓晨的目光闪躲了几下，苏眉的话刺中了她的要害。是的，害人的心就像吸食鸦片一样，不可以有，只要有那个意图冒出来，就会越陷越深。六年前，她本是无心犯了错，可是六年之后，她却是一步步任由自己深陷。
“你自以为是在报复，其实你罪无可恕，你有想过没有，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只想到自己痛快，有没有想过别人的苦楚？”苏眉恨恨地盯着周晓晨的眼睛，“你太自私了。”
这句话让周晓晨几近崩溃，她捧着自己的头，蹲在地上，无助地哭道：“我真的不想伤害无辜的人。”
苏眉的瞳孔微微一缩，说：“错已经犯下了，你应该为你所犯的错受到应有的惩罚。”说完这句话，苏眉走出了拘留所。
拘留所外的阳光撒满了整个恩港。
可她的心却是沉沉的。
周晓晨最后还是为当年的错事埋了单，拿着法院发出的重审判决书，苏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离那起事故已经过去六年了，若不是那起事故，或者她的人生轨迹，陆海洋的人生轨迹，宋文祈的人生轨迹都会与现在不一样。
想到宋文祈，她的心又狠狠地疼了起来。
“是什么东西？”来探望苏眉的梁衣见她神色凝重，好奇地问道。
“泄漏案的重审判决书，法院说检察院那边要求重审案件。”
“那是好事呀，你怎么还神色凝重，你爸可能有机会出来了。”
“所有的事都没有绝对的好和坏，如果不是我爸当年和前妻离婚，就不会有周晓晨处心积虑的报复事件，或许我们所有人都会是另外一番模样。”
“周晓晨真的是你姐姐？”梁衣不相信地重复问道。
“她亲口告诉我的。”她有气无力地冲梁衣笑了一下，“你说可不可笑，她竟然为了报复我爸，偷偷跑到冷库制造了那起事故？而且她为了报复我，还勾结宁总绑架我。”
梁衣恶狠狠地咬着嘴唇：“那女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害得你家这样惨，还害了好多无辜的人。”
苏眉皱了皱眉：“她报复的最初只是想让我爸受点经济损失，其实我们港口原本是每个星期都有固定的发货时间的，她没有想到那天我爸会临时发货，所以那些工人才出了事。”
“那她也是坏，也该接受法律的制裁。”
苏眉没有反驳，人活在这个社会，都该为自己做过的错事埋单，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而周晓晨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她都已经犯下了大错，没有人可以帮她，除非她自己解开心魔。
梁衣见苏眉不说话了，也意识到刚刚自己说得太过了点，毕竟是苏眉的姐姐，就算做了再多的错事如今她也承担了所有的后果。再加上苏眉最近情绪低落，梁衣不再聊那些伤感的话题，她假装在她的房间里东摸西看，突然，她看到一台新款电脑，忙转移话题道：“咦，你什么时候买的最新款的电脑？”
苏眉看着电脑幽幽地道：“是宋文祈的，我从葬礼上偷偷带来的，恩港的习俗不是逝者的东西都要烧了吗？我舍不得，就抱了回来。”
“这可是最新款的电脑，你开过吗？”
“没有，我不过是留下来做个念想。”苏眉把眼睛移向别处，不想再去看电脑，人都已经不在了，要念想又有什么用。
“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梁衣用手摸着电脑，不自觉地按了开机键，发现居然还有电，而且电脑居然没有设密码。
“我一直以为宋文祈很酷，想不到他也会装QQ。”梁衣看着电脑上的桌面，唏嘘地边说边习惯性地点开了那只企鹅，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宋文祈的QQ居然设的是记住密码。
QQ登录上去，梁衣突然如遭雷击。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和这个QQ好友聊过很多次天，她弟弟一直到毕业后还经常请教这个人有关编程的问题。
梁衣从电脑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眉：“苏眉，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网上的一个编程高手吗？论坛上都说那个人的智商测试180以上。”
电光石火间，苏眉明白过来，她脱口而出：“不会的，当年宋文祈明明说他是智商太低才不出国的。”
“我想，是他骗了你，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
苏眉忘了说话，忘了思考，这些年来，她理所当然地习惯着宋文祈在她身边，她从没有试着去了解他。
“他该是有多爱你，才一直这样骗着你啊。”梁衣心酸地合上电脑，这个逝去的男人，他究竟隐瞒了她多少来成全苏眉这一生？
他有多爱她，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她以为他会一直爱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失去他。
法院重新审理了那起轰动恩港的泄漏案，苏远安重新获得了自由，周晓晨因为恶意操作被判了重刑，而陆青松因为玩忽职守也受到一定的处罚。
当这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苏眉去看望了宋文祈。
陵园里，宋文祈的笑脸格外灿烂，大概只有死去的人才永远不知道忧愁。
苏眉蹲下来，替他擦拭着石碑上的污迹：“你以前最爱干净的，为什么要躺在这里？你看这里多脏啊，到处都是泥土。”
不管苏眉如何嫌弃陵园里的环境，石碑上的宋文祈都在静静地笑着。
苏眉坐在他的旁边，轻轻地说道：“宋文祈，我和陆海洋的婚礼延后了，还有我偷偷地开过你的电脑，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傻得透顶，我居然一直以为你真的是个笨蛋，却原来我才是最笨的那一个。”
宋文祈依旧是安安静静的，不说话。
陵园的风轻轻地吹起苏眉的发，可怎么也吹不散她的忧愁。
陆海洋看着空荡荡的衣橱，苏眉的行李都拿走了，他们的婚期也延后了半年，而他父亲因为疏忽职守交了一大笔罚金，还被判了三年刑罚。
过去的事情在这一刻像漫天的尘埃纷纷落了下来。
陆青松剃了头坐在看守所里，他表情很平静地看着陆海洋。
陆海洋有些难受，陆青松笑着安慰他：“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了，我心里已经舒坦了，其实躲避真不是个事，我以前就是软弱，就是想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做人啊，哪里需要那么多的理由，做错了事就要认，躲得再远，你逃过了别人的惩罚也逃不过自己心里的愧疚。”
陆海洋有些意外地看着父亲，这个做了一辈子小工人的父亲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他自己对人生的领悟。
陆青松和他闲话家常：“你和苏眉的事怎么样了？以后你可要对她好点，以前的事真的是我对不住苏家，如果是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们的婚期延后了。”陆海洋说道。
“你要理解她，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心里也不好受，你要给她时间，她会慢慢走出来的。”陆青松安慰道。
“我会的，不管延后多久，我都会等她。”陆海洋说道。
可他同时也知道，这等待很可能是无期的。

番外
有我在，你不需要勇敢
宋文祈
医院里人来人往，医生和护士在他身边来回穿梭，母亲在他身边轻轻地啜泣，父亲在他耳边轻声地叹息。
这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可思绪又像是海里的泡沫，他一抓就破了。有时候他又像在海里漫游，周遭都是漆黑一片，他想游回岸上，可是他用尽全力拼命地游啊游啊，四周仍然是无边无际的海。
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心里有一个信念，若是回不去了，苏眉怎么办呀？她在哪里？有没有脱离困境？这一点小小的念想就成了他在海里的唯一浮木。就这样漂呀，荡呀，他突然看到了一束光，溺水的人看到了光，于是他拼命游向光亮处。
“医生，你快看，他的眼睛动了。”
“医生，他的手指也在动。”
“医生，病人恢复了知觉。”
然后整间病房陷入了一阵兵荒马乱。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母亲的脸就在他的正前方，他虚弱地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妈，我差点以为我回不来了。”
母亲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凉，让她有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她一直强忍着，不想在儿子面前掉下泪来。可是看着他脸上的纱布，听着他虚弱的声音，她又忍不住了，像小孩子似的掉出泪来：“谁说你回不来了，你看，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在水里的时候他起初只想上岸，而现在上了岸，他感觉到闷，感觉到脸上透不过气来，他慢慢地伸出手朝脸上摸了过去。
母亲紧张地抓住他的手：“你才刚醒过来，不要乱动，不要乱摸，有医生呢，没事的。”
他看着母亲紧张的脸，脑子里突然一片刺疼，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最后那一刻他把苏眉从车子里顶出来，汽车爆炸时他被气浪冲了起来。恐惧此时侵占了他的脑海，他颤抖着用手去摸自己的脸，果然，脸上被缠了厚厚的一层纱布，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就是来自这些纱布。
当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头绪，他的恐惧感渐渐轻了，他别过头，轻声说：“妈，你别骗我了，只是请你别告诉苏眉。”
“都是她害的，为什么不告诉她，我就是要让她自责，让她觉得她欠了你的，要她用一辈子来还你这份恩情。”宋母控制不住，激动地吼叫道。
“妈，她都是要做新娘的人了，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她把你害成这样，还能心安理得地和别人结婚？你这样爱她，凭什么她不爱你。”
“妈，爱不是摆在市场的瓜果蔬菜，没有明码标价的。”宋文祈难过地转过头，他想起来在带着她回程的路上，她的脸扭向窗外，他听到她说：“宋文祈，谢谢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一切，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为你去。”原来给他爱比上刀山下油锅还要严重。
他静静地听完，依旧平静地开着车，大概隔了十几分钟，他扯动嘴角笑道：“苏眉啊，你可别把我想得那么弱，在恩港，我有什么事摆不平的？我会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他听到苏眉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如若是平时，他可能会被这声叹气打击到，可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了，一旦习惯，他也就释然了。他平静地开着车，车外有一队婚车，他指着车队笑道：“过几天我可能会离开恩港，看不到你穿婚纱的样子了。”
“为什么？”苏眉脱口而出，说完又暗暗后悔。
“接了一笔海外的贸易，这笔生意比较大，要我亲自出马，没办法，谁让我是又帅又有能力的总经理呢。”
“切，臭美。”苏眉聪明地转移了话题。
宋文祈没有接话，他默默地开着车，苏眉偷偷打量着他。突然，他神色紧张起来：“苏眉你坐好，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别慌。”
苏眉紧张地看着车窗外，后面一辆黑色的车子疯狂地跟了上来：“宁总，一定是宁总他们追上来了！”
宋文祈没有说话，他双手牢牢地握着方向盘，像把玩一辆玩具车一样，左右打着圈，他沉着地说道：“一会儿若有状况，你记得先走。”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宋文祈躺在床上，回忆一点一滴地袭来，他看着母亲：“苏眉来过没有？”
“你别提苏眉，她来了两次都被我轰走了。”宋母冷冷地说道，“也不知她给你种了什么蛊，你非要她不可，现在好了，被她害成这样。”
“妈，别告诉苏眉，若她再来问，你就说我伤重不治……”宋文祈摸摸自己脸上的纱布，哀求道。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不过是被毁了容，有什么关系，我们家这么有钱，我们整容就好了。”
“你别瞒我了，除了脸，还有腿，我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你只是麻药未醒。”宋母辩解道。
“其实在车祸前我就已经知道了。妈，你就照我说的办吧。”
“你就是鬼迷心窍，为了这么个女人，你就作贱自己。都怪我，当初你把公寓给她住时，我就应该狠心斩断你的心思。”
他又想起来了，当初偷偷把公寓借给苏眉，母亲很生气，非要把公寓收回来，并且非常冷漠地说：“她没有地方住关我什么事，外面到处都有桥洞、下水道。”
他蛮横地回答道：“你若把公寓收回来，那我也搬出去，找不到住的地方，我也去住桥洞、下水道，并且我永远都不会再回这个家了。”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母亲妥协地问道。
“我喜欢的女孩。”当时他两眼放光地答道。
“为了这么一个人，你连家都可以放弃？”
“妈妈，我不想放弃家，可若是让我选，为了她，我宁愿放弃生命。”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宋母不甘心地问道。
“妈，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心里就有一个声音跟我说，就是她了。从见到她的那一秒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不管是长还是短，我能想到的人只有她。”
也许母亲知道他的脾性，说的话，做的事，所以后来母亲没有收回公寓，也没有偷偷去打扰苏眉。后来，他甚至跟母亲说，苏眉是他的女人，不能说诋毁她的话。虽然母亲每次让他带苏眉出席家庭聚会，他总是找理由拒绝，母亲也只以为是他宠坏了苏眉。谁也没有想到，那些都只是他编的一个谎言，苏眉从来都不是他的女人。连这一次，他倾尽所有，也不过是送她去做别人的新娘。他对她的爱，浓密到这世上任何事物都插不进来，走过这么长久的时光，被打击，被放弃，可他心里却从未放下过她。
即使后来，他毁了容，失去了行动能力，失去了她，他仍觉得心安。
因为这个世界，能让宋文祈心安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她幸福。而能把她无恙地送到陆海洋身边，是他为她做的最好的事。
是谁说过，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就算给我整座昆仑山，我所在乎的，不过某人看着我时的微笑。
那么，宋文祈但愿没有他的苏眉，会微笑着过一生。

番外
凡是我放不下的，
必是我拥有不了的
周晓晨
周晓晨穿过医院的长廊，手上的手铐在她的要求下被掩盖着。在拘留所她得到了母亲病重的消息，她写了申请，再加上苏远安的帮助，她被批准来看一眼病重的妈妈。
推开病房的门，她朝病床走过去。床上的母亲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周晓晨靠在母亲的枕头边，她离她很近，近得可以看见她的眼睫毛。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的眼睫毛仿佛一直都是这样温润的，随时都有泪水滴下来。
“是我对不起你。”身后的苏远安说道。
周晓晨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苏远安。她其实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苏远安，这个在脑海里、记忆里停留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其实很陌生，她看着他，冷冷地笑道：“是的，是你对不起我。你知道吗？小朋友们笑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多想你站在我身边帮我揍那些家伙；交不起学费时，我多想你用一沓钱摔在老师那满是轻蔑的脸上；妈妈生病时，我多想你带她去医院……可是这些，你从来也没有做到过。”
“可我不知道她有了你。”苏远安满怀歉意地说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不管你们，你母亲这个人一直很倔，即使我和她谈离婚条件她也没有向我吐露过半个字。”
发泄完的周晓晨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母亲。
“我跟你妈妈的感情一直不好，我来恩港打工的时候，就已经跟你母亲在谈离婚了，所以我并不算是抛妻弃女的人。”苏远安哀哀地说道，“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离婚了，可她太倔强了，自打我提出离婚开始，她就不准备把有了你的事告诉我，她总是这样把自己摆在道德的制高点。”
母亲的倔强周晓晨一直都知道，若不是她倔强，她们母女俩也许活不到今天。只是母亲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苏远安真相，周晓晨想到了一句话——凡是我放不下的，必是我拥有不了的。
这多么年母亲一直放不下对苏远安的恨意，就是因为她拥有不了苏远安的爱，所以她病态地把这种恨嫁接到了她的身上。
她想起小学那几年，她们班每次开家长会，都是母亲来。有一次班上的一个同学问她：“周晓晨，你爸怎么又没来？”
她编谎话道：“我爸他出差了。”
站在她旁边的妈妈一巴掌朝她扇过去，指着她的鼻子：“你哪里来的爸爸？你给我记住，你没有爸爸。”
同学当时在旁边拍着手笑道：“周晓晨，原来你没有爸爸啊，那你跟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而母亲没有帮她说一句话，而是冷着脸离开了。那个场景她一直都记得，她一直记得母亲那冷漠的表情，那时候她想，她其实只需要母亲静寞地不拆穿她的谎言就好。
还有一次，她考试没得第一名，那是个下雪天，母亲把她丢在雪地里让她反省。她跪在雪地里，腿都已经麻木了。院子里其他人家都在做饭，她饿着肚子闻着饭香。隔壁的奶奶见她可怜，想拉她起来，母亲一盆冷水浇过来：“你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吗？不好好读书，你以后要怎么谋生，人家命好有父亲疼，谁怪你父亲不要你，如果我也不要你，你现在就不会存活在这个世上，你要是不争气就没有饭吃。”
那一天，她全身湿着跪在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整个人都已经在雪地里麻木了。还是邻居奶奶实在看不下去，将她抱回了自己家。那一夜，她发起了高烧，可是第二天，待她的烧稍微退了一点之后，母亲就把她丢进了学校里，还冷冷地用手点她的鼻梁：“想装病休息，门都没有。”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母亲能这样决绝了，后来她想，大概就是母亲的决绝才让她体会到恨，所以她从那时起就在心里想，只要有机会就不会让那个叫苏远安的男人好过，她要把被他毁掉的童年全部加诸到他的身上讨要回来。后来她带着生病的母亲不远千里来到恩港，一直像个阴影一样生活在苏眉的周围，干那么多坏事。做那么多，她只是嫉妒苏眉的童年，少年，都有父亲的相亲相伴。她原本只打算报复苏远安的，后来，她竟然把报复的手伸向了苏眉。其实她跟母亲一样可怜，因为拥有不了，所以放不下。
苏远安看着静默的周晓晨，他很想伸手摸一摸这个女儿，可是他最终也没有勇气，他欠她的是用整个世界也还不了的。他缩回自己的手，轻轻地说道：“晓晨，你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妈妈的，而且我也会找律师申请替你减刑，你自己也要好好表现，以后等你出来了，让我好好弥补你。”
“照顾她这是你应该的。”周晓晨替母亲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替母亲整理了一下被角，“这些年你欠她的是应该慢慢还了，至于我，你从来就没有欠过我什么，因为你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一个人，你又能欠我什么？”替母亲整理好后，周晓晨告别了母亲，平静地跟着警察走了出来。
苏眉站在病房外面，看到她嘴角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苏远安呆呆地站在她的后面，走到医院大门口的周晓晨突然回过头来，她冲苏远安虚弱地笑了笑，她其实是想告诉苏远安，她已经没有那么恨他了。
在警车里，周晓晨平静地想道，若以后她成了家生了个小孩子，就算她的老公背弃了她，她也一定要坚强独立地把孩子养大，不在孩子的耳边说她父亲的坏话。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对父亲这个词冰愣得可怕，都源自另一个人的恨。她想到过她在淘宝花钱买过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姑娘说，因为未来的路很长，我不能背尸行千里。
这么多年来，她就是那个背尸行千里的小孩，而如今，她想放下了。
或许她早就想放下了，早在苏眉和宋文祈出事那天，她写匿名信举报自己和宁总的那个早上，她就想放下了。

番外
你走了，我就成了孤儿
苏眉
陵园里，静得让人害怕。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一排排青松默默地在那里和整齐的墓碑相伴，这样更显陵园的苍凉冷寂。
苏眉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她慢慢地蹲下去，伸出手，静静地摩挲着碑上的照片，轻轻地说道：“宋文祈，你走了，我就成了孤儿。还有，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和陆海洋的婚礼取消了，也许很多年后我依然会嫁人，那个人或许会是陆海洋，可现在我不能嫁给他，因为我现在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你。我是不是很作？梁衣她们都说我作，可她从没有失去过，又怎么懂得失去的痛苦。”
她轻轻地用手摩挲着宋文祈的照片，慢慢地说着。
三天前的婚礼上，她穿着婚纱，静静地站在那里。因为恩港的习俗，两人婚前三天都没有碰面。如今再见她，只几眼陆海洋就看出了她的憔悴。一身白纱，更显得清丽孤决。
伴郎们起哄：“新娘真漂亮，陆海洋，你这辈子真是赚到了。”
苏远安也笑了，慈爱地看着苏眉和陆海洋：“海洋，我就把女儿交给你了，以后你要好好怜爱她，这些年的家庭变故，她可是很不容易。”
叶梅香坐在一角拍着双手，好像也被这喜庆感染了，她唱起了一首很老的童谣：“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干吗呀？点灯，说话儿；吹灯，做伴儿；明天早晨给你梳小辫儿。”
她这一唱让苏远安老泪纵横，以前在牢房里不觉得苦，家产全部用来赔偿了也不觉得苦，可是看着神志不清的老婆和即将出嫁的女儿，还有躺在医院需要他照顾的前妻，以及在服刑的周晓晨，他心里五味杂陈。
为了不影响年轻人热闹，他默默地转过身，不去看那群正在闹腾的伴娘伴郎们。
梁衣不依不饶地叫道：“陆海洋亲一个，亲一个，不然不准你接新娘。”
陆海洋看着苏眉：“那也得新娘同意啊。”
苏眉慢慢地转过头，眼里一片空洞。好久以后，她的目光才慢慢地落在他的脸上：“对不起，陆海洋。”
这一刻他早已预见到了，他呆愣地看着她，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留下一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伴郎和伴娘。陆海洋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推开她的房门：“苏眉，你是要悔婚吗？”
苏眉关上门，冷静地脱掉婚纱：“陆海洋，我原以为我一直找寻、一直付出都是因为我爱你，可其实不是的。有时候人容易形成一种惯性，就像十一点睡觉，如果十点爬到床上你也只能睁着眼睛失眠。那种惯性让我以为我是爱你的，可其实那只是惯性给我的错觉。”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对你的情感其实成了一种惯性。”
“苏眉，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宋文祈？”
苏眉没有说话。
“你还要我怎么样，因为那场事故，我们已经把婚期延后了半年多，我以为他已经从我们的生活里淡出了，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苏眉，宋文祈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而赔上我们的一生啊。”
“你不会明白，有些人是不会淡出的。你不能体会宋文祈对我的意义，他一走，我就成了孤儿。”
“什么孤儿啊，你还有我，还有朋友，还有父母姐妹啊。”
“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人能这样宠我了。除了他，没有人能把全世界都拱手给我；除了他，没有人能用自己来成全我。包括你，你也做不到。”
“你还在为当年我的不辞而别生气对不对？”
“这根本和你的不辞而别扯不上任何关系，我只是打一个比方，只是想告诉你，除了宋文祈，再也没有人能这样对我了。”
陆海洋愤怒地扳住她的肩：“苏眉，你疯了，宋文祈已经走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苏眉挣脱他的手，低着头，语气淡淡的：“对不起，这个婚我真的结不了，我没有办法心里住着一个人还和另一个人过一生。”
“我可以等你。”陆海洋妥协道。
“你等不了的。”
“为什么？”陆海洋不服气。
“有可能这辈子我都走不出来了。陆海洋，我现在才知道，人是不能轻易去依赖另一个人的，它会成为你的习惯。当分别来临，你会发现你失去的不是某个人，而是精神上的支柱。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世界上有一个宋文祈，不管发生什么，他都站在我的身后。”她轻声说这些话的时候，陆海洋就在旁边看着她，她那漂亮的眸子像蒙了一层灰。
陆海洋失望地、绝望地看着苏眉，可是她一直回避着，一直低着头。他终于妥协了，他拉开门不顾门外大家的拷问，像疯了一样冲出门外。
苏眉紧紧地锁上门，任凭大家在门外生气、指责，她一直躲着，直到晚上大家都散去，她才打开房门。
苏远安坐在沙发上，像一瞬间头发全都白了一样，整个人都是疲态。可是他没有指责苏眉，他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睿智：“这样也好，如果带着一个人的回忆嫁给另一个人，结果可能会更糟糕。”
苏眉愣了一下，她原本想跟父亲道歉的，她让他操心了。听了父亲的话后，她十分认真地说：“爸，也许有一天我会结婚，会生子，会让时光把一切掩埋，可不是现在。”
“我懂。”苏远安点头道。
“爸，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你决定了？”
“嗯。”
“静一静也好。”
取消婚礼后，苏眉一个人离开了恩港，母亲有父亲照顾，她不需要太担心。
她照着地图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游荡着，没钱了就去打零工挣钱。半年之后，她到了一座海岛上，这里风景秀丽，人们友好。苏眉在一家超级市场打零工，大家上班的时候总是提起一家火锅店，因为这家火锅店很大方，每天都固定有一份特色菜相送。说到特色菜，大家都看着苏眉。
“苏眉，你真该去呢，今天是你生日，请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
“为什么？”苏眉漫不经心地问道，“昨天不是说好吃海鲜的吗？“
“因为那一家的特色菜叫苏眉啊，就是你的名字，你说生日去这么一家店不是格外有意思吗？”
苏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对这家火锅店产生了兴趣，她立刻问道：“那家店的地址在哪里？”
“需要坐渡轮呢，每天晚上七点半有渡轮过去。”
下了班，苏眉和超市的几个同事早早地赶到了港口，那里的渡轮上坐满了人，都是去另一边的美食岛休闲去的。
苏眉坐在渡轮上，听大家热议：“今天晚上有焰火表演呢。”
“是啊，听说是火锅店老板赞助的。”
“那老板是什么来头，一个火锅城搞这么大手笔。”
“好像是以前有身份的人，后来出了一些变故，就到我们这里来了。”
“你们见过真人没有？”
“没有呢，那个老板可神秘了，不过我听我们邻居家的一个小孩说，那天他到火锅店的后厨偷东西吃，看到了一个鬼，你说那个老板会不会真是什么怪东西？”
“呸呸呸，童言无忌。”
大家讨论着，突然又都安静下来，原来是岸边正在燃放烟花。
渡轮上的苏眉也看到了这场美丽的焰火，她无声地微笑着。很多年以前，她在一个人的心里也如同一簇美丽的焰火，也这样绽放过。

番外
不够强大，保护不了你
陆海洋
若有人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苏眉的？
那么我的人生会开始倒带，一直倒到十九岁那年，我懵懂地跟父亲站在苏眉家的客厅里。她骄傲地指着我身上的地摊货嘲笑我，那时我的心和少年薄弱的自尊，如同青瓷瓶子，坠地无声，悄悄碎裂。
有些人其实就像香菜、芹菜一样，因为本身的特性而不被人接受，可一接受就会爱上那种味道。苏眉就像那些有味道的菜，她姿意的笑，骄傲的神态，偶尔的蛮横都是我起初接受不了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在她调侃我时，她身上的清香总会让我心跳加速，大概是她故意激怒我吻她时，我的心如鼓擂般悸动。
毫无章法，大概就是那样的朝夕阳相处使我一点一点喜欢上了她。可我偏偏又是那样一种人，比较含蓄，比较谨慎，十九年来唯一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在海滩上故意吻她。
其实只那一个吻我就已经沦陷了。
若后面没有发生那一连串的变故，我想我会和自己的自尊较劲，会慢慢和自己的自尊妥协，会有那么一天告诉她我喜欢她。
可有时候人与人就像铁轨一样，注定永远没有交集，我和苏眉就是。
我父亲的借贷，叶梅香的恶意讽刺，以及那起像原子弹爆一般的重大事故，把我们的交集线变得遥远而又无期。
在那起事故发生时，我父亲拉着我要走，当时我是拒绝的。当然，我没有把当时的情况告诉苏眉。那天若不是我父亲拖着病重的母亲脆在我面前央求我走，我肯定是不会抛下苏眉的。
这些你们看起来也许觉得毫无意义，可就是母亲的这一跪，使我的心理防线轻易地坍塌了。纵使我不喜欢他，纵使我觉得他懦弱胆小，可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无所有，看着母亲的病情变得更加严重。
你们看，叛逃的人总是为自己的胆小找各种理由。
我曾跟苏眉说我父亲六年来给自己筑了一座心牢，其实我也一样，我也给自己筑了一座心牢。改名换姓的那段日子里，我做过很多苦力活，做过仓管员，做过小贩，我想存很多钱，我想有一天能带着那些钱到苏眉面前，来赎自己的罪。甚至某个晚上，我看着报纸上的整容广告突发奇想，于是我带着那些钱改变了自己的模样，然后回到了恩港。
起初我在恩港做快递员，我给苏眉所在的公司送过化妆品、送过衣服，这些苏眉都不知道。
有多少人在和旧情人见面的时候，会自恃不了、崩溃、歇斯底里。可是我，每次都平静地骑着一头小毛驴看着她奔赴生活。
那些当跟踪者的日子里，每当我绝望透顶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坐在恩港的码头。世界到处一派生机勃勃，海浪在我的脚底下翻滚，天空是干净的蓝，小孩子在沙滩上肆意地呼喊。只有我，像个孤独症患者。
可是那些绝望一闪而过后，我依然在她身后看着她。直到一次机缘巧合下，我用沈乔这个名字和她见了面。没有人知道，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我像假面舞会上的骑士，用另一个身份和她产生交集。虽然这像走钢索一样小心翼翼，但是我愿意意。你们都只看到了我的逃避，都没有看透我的内心，我也有很多害怕的事，我最害怕的就是不够强大，保护不了爱的人，所以我才选择躲在假面的背后。
或许连上帝也觉得我不够勇敢，所以不眷顾我，在我向苏眉求婚后，竟然又再一次失去了她。
我知道，这一次的失去是永远的，在她拒绝结婚的那天，在她一次次偷偷去陵园看宋文祈的时候，我内心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
我失去了她。永远。
而我失去她的理由只有一个，我不够强大，在人生的旅途中，我没有好好保护过她，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没有保护过。
她身边的保护神只有宋文祈，她跟我说，人是不能轻易去依赖另一个人的，它会成为你的习惯。当分别来临，你会发现你失去的不是某个人，而是精神上的支柱。
我很后悔我没有成为她的支柱，我甚至在想，若以后漫长的生命中，我有幸还能爱上别人，我一定要变得勇敢，强大。
因为失去一个人的感觉太糟糕了。那感觉，就像你能听得到心底碎开的声音，你也能感觉到心如缺水的河床，龟裂成一块一块的，可是你毫无办法。你只能站在那里，听着它裂开，感受着它的疼，然后变成一种习惯。

后记
关于我写小说，家里人曾经非常不解地问我：又没有出名，又没有丰厚的钱财回报，为什么不好好找份实在的工作，为什么要写小说？
其实这个问题，我曾经也思索过好久，为什么要写小说呢？我甚至中间也放下过很多次，但每次都只能放弃一段时间，然后仍然会执起笔来。
怎么说呢？有些东西就是一种魔障，譬如小说之于我，感情之于《听说月光找到了海洋》里的每一个人。
这本书从交初稿到现在这篇后记其实已经有八个多月了，但我总会想起故事里的感情线索——苏眉对陆海洋的执念，宋文祈对苏眉的守候，陆海洋对苏眉的辜负，这些都是感情里的魔障。
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人是宋文祈，最初他只是个普通的男二，喜欢女主角，守候女主角，这种男二在故事谢幕的时候会躬身而退。可是我喜欢他，因为喜欢我把他写得很优秀，让他有很多东西都指手可得。可我同时也很残忍，让他什么都能得到的时候又让他得不到爱情。
最后的结局很凄凉，可我在写他凄凉的同时也做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也许苏眉会找到他，两个人会在一起，生一堆漂亮的宝宝。生活其实就是要这样，有想象才会更美好对不对？
苏眉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凭什么得到这么多人的爱？她其实和大多数漂亮的、张扬的姑娘一样，她起初遇到陆海洋其实只是对他的世界感到好奇，他待的世界和她的截然不同。后来因为爱而不得她就钻进一条死胡同，以为这辈子再也对另一个男人爱不起来了。
在微博上曾经有一个很火的题材，里面有妈妈留给未来女儿的一句话，其中一位妈妈写道：“After your first heart break you might think your life is over, but it&#39;s not……someone much better will come along.”翻译得很好：初次心碎你可能觉得生命终结，其实不是……还有更好的在等着你。可惜苏眉用了很长时间，将自己的感情透支得所剩无几时才领悟到。
这世上所有的长相厮守其实都是需要勇气的，那些没有收获幸福的人并不是幸福没有找他们，而是他们在幸福来临的时候欠缺了一些勇敢。陆海洋就是这样，苏眉靠近他的时候，他因为敏感和自卑把她的感情当成一种怜悯和施舍，甚至因为自己的自尊而做了一些错事。后来，他以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防线，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苏眉。
其实他并不是坏，也不是渣，他只是不够勇敢，所以他没有获得幸福。
不用再说很多，你看，写小说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在你的笔下你可以给所有的角色灵魂，也可以安排他们的感情宿命。
《听说月光找到了海洋》里，苏眉曾经以为，爱人就是要这样，付出、牺牲、刻骨的思念和疼痛，耗尽所有的热情和自尊。其实写小说也一样，张爱玲曾经说过，出名要趁早，这辈子我没有抓住出名这条狗尾巴，所以一定会有很多人因为各种原因错过这本书。有错过就会有相逢，那么一定也会有一群人看到这本书的。
那么请遇到这本书的你们慢慢地看，把这本书当成一首情歌慢慢听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