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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月
作者：司马紫烟
内容简介
 可人小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门前车马骏骑已经停了一大片了，可是还有着不斯的客人前来。 这更显得旁边的那些门庭的冷落，也使得那些倚楼含笑的人儿一个个收敛了嘴角的笑，把刻意修饰匀饰脂粉的那一张张美丽的脸拉得长长的，也把那一口银牙咬 得格蹦蹦地直响。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假如嫉妒的人真能燃的话，可人小筑此刻必定是化为一片灰烬，因为这一条平康里，叁十四家乐户，就有叁十叁对，六十五只眼睛在喷火，喷向了可人小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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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可人小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门前车马骏骑已经停了一大片了，可是还有着不断的客人前来。


这更显得旁边的那些门庭的冷落，也使得那些倚楼含笑的人儿一个个收敛了嘴角的笑，把刻意修饰匀饰脂粉的那一张张美丽的脸拉得长长的，也把那一口银牙咬得格蹦蹦地直响。


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假如嫉妒的人真能燃的话，可人小筑此刻必定是化为一片灰烬，因为这一条平康里，三十四家乐户，就有三十三对，六十五只眼睛在喷火，喷向了可人小筑。


三十三个人，应该是六十六只眼才对，怎么会只有六十五只呢？其中李么儿只有一只眼。


正因为她身体上的残缺，生意一向就比人家差一点，所以她的怒火比别人消得快一点，朝隔楼的郑湘湘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湘湘！算了吧，今天是不会有人上门了，我们还不如卸了妆，到后面凉亭子里去松闲一下吧，浮生偷得半日闲，这也是很不容易的机会。”


郑湘湘是新落籍不久的，没有她那么看得开，恨恨地哼了一声：“丁婉卿这个老妖怪，不知道她有多大神通，居然能把长沙城里的大户都召了去！”


她可以骂丁婉卿老妖怪，李么儿却不能，因为李么儿比丁婉卿大一岁，今年已三十六了。


三十六岁不算老，但是在娼家这一个行业中，却是黄花凋零岁月了，早就该依人作嫁。


“老大嫁作商人妇”。本是她们这一行中最通常的命运，也是较为理想的归宿。


因为她们是操着出卖欢乐的市笑生涯，光顾的也只有两种人，做官的与商人。也只有这两种人较为有钱，可以在她们身上花费。


辟宦之家，书香门第，最多只在她们那儿逢场作戏一番，不会有长久的打算的，家里也容不下她们。


只有中年丧偶的生意人，才可能在她们中间挑一个回去，一半是为了她们的人，一半是为了她们的钱。


十年娼妓，多多少少会有些私蓄的，而且她们懂得生活，懂得侍候男人，知情着意，比起一般木头人似的黄脸婆子，佻俏得多了。她们也精于算计，善于理财。历尽沧桑，世情练达，是生意上最好的帮手。


李么儿叹了口气，她却没有这个福气，虽然她心中早有这个意思，其奈别的人没有这个意思，因为她是个有残缺的女人。所以她的语气有点酸酸的：“婉卿今天出籍。”


郑湘湘倒是颇感意外了：“什么？她出籍了，找到了好户人家从良了？”


李么儿摇摇头：“那倒不是，婉卿人聪明，长得也好，前几年就有人向她求婚，她都拒绝了，她说得好，卖了半辈子的笑，总不成下半辈子还要去将就一伧夫，替人做牛做马去，只为了换一个大娘子的虚名。”


郑湘湘冷笑一声：“一个虚名，她还想要什么，难道还想当夫人不成，凭她这个出身。”


这句话使李么儿心里多少有点反感的。


郑湘湘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出身了，但李么儿没忘，所以她的语气中有一丝愠意：“湘湘，你也别太瞧不起我们这一个行业，娼家中出色的人物也不是没有，还有封国夫人的，但得志性坚，不怕出身贱！”


郑湘湘笑了起来：“你别老是把那个故事抬出来，我知道你是在说你的本家李娃，后来册封了国夫人的，你别忘了她的汉子也姓郑，也是我的本家呢！那只是千万人中一个而已，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的，我们也别把话扯得太远，那些事不会落在我们身上了，我相信也不会落在丁婉卿那个老妖怪身上，她不是从良，那又怎么脱籍呢？”


李么儿忍不住笑道：“脱籍是脱出乐籍，以后不再应召了，从良是嫁人，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呢，难道说我们娼家除了嫁入之外，就必须干一辈子……”


“话不是这么说，她干得好好的，虽说年纪大一点，但是生意不恶，稍大一点的酬酢场合上，都少不了她的份，要是从良，倒也罢了。否则就没有脱籍的理由。”


“她干腻了，也不再指着这个养活自己了，脱籍出来，轻松逍遥一番，有什么不好呢？”


“那当然是好，可是她闲得住吗？”


“有什么闲不住的？像我们这种人，历尽了沧桑，什么没经过，什么没见过？真要静下来，比妙藏庵里的老尼姑还更清净呢！”


郑湘湘知道李么儿的脾气，也明白她的身世坎坷，感触特多，倒也不去见怪，笑笑道：


“丁婉卿是官妓，她脱籍要官府核准的，官府肯放吗？她正在当红的时候……”


“我想一定是已经请准了，否则她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明白宣布，而且还下帖子把有头有脸的客人都请了去。”


郑湘湘摇摇头道：“只为了她脱籍，居然能惊动四城，哎呀、连镇守使何大人都到了，这老妖怪还真有本事。”


李么儿连忙探头看过去，可不是镇守使何进何大人的绿帽大轿正停在可人小筑的门前，那八名亲兵排列在两边，就是绝无虚假的标志了。这一来使得李么儿伸长了脖子，差点没把那只独眼也跳出眶来，深吸了一口气：“瞧！可不是何大人吗？虽然他穿了便服，可是高低肩，跟他长过胸的胡子，我一看就知道，婉卿姐可真有面子，居然把镇守使大驾请到了，做人做到这个样子真够风光了！”


郑湘湘却酸溜溜的道：“那有什么了不起，镇守使还不是个人，每月都要见上三四回的。”


李么儿这会儿却不再嫉妒丁婉卿了，反过来站到丁婉卿那边去了：“那是人家出条子召你去赴堂差，一个口谕传到，你想不去都不行，这跟他移驾来看你可大不相同了，湘湘，不是我说句瞧不起你的话，别说是镇守使大人了，就是使署里一个小站堂官，你下帖子也未必请得动，咱们这个门，只有做生意的人会不请自到，那些做官的官架子大得很……。”


这句话使郑湘湘虽不服气，但也无法不认下来，官方酬酢，虽不禁召妓侑酒以助兴，可都是把她们召去的，如果是上这儿来，那就有碍官箴了。


郑湘湘不服气的是她的香闺中也不见得就没有官儿们下顾过，只是他们都是先着人来知会一声，然后在夜阑人静时，悄悄地来到，还得由院子的侧门偷偷地进来，缱绻一宿，天色微明，又得悄悄地溜走。


这种话当然不能对李么儿说，何况说了也不见得光彩或是扳回点什么，第一那些官儿们当然比不上镇守使，第二尽避他们是偷偷地来过，但是真要拿了帖子，明目张瞻地请他们来，还是办不到的。


镇守使肯公然地微服下顾书寓娼寮，这毕竟不是寻常的事，因此郑湘湘按捺不住地道：


“么儿！咱们也去瞧瞧，丁婉卿那儿究竟凭仗些什么能如此轰动……。”


“这……不太好吧，人家又没请咱们，咱们去干啥？”


李么儿自然也有点心动，但又有点顾忌，郑湘湘却笑道：“她那儿张灯结采，公开地下帖子请客办喜事儿，咱们就算是姊妹之情，去给她道贺好了。”


“这不太好吧，人家虽然是请客，可没请咱们。”


“咱们这种身份，还轮得着下帖子吗？再说，没帖子自己去了，才显得情分，多少咱们总还是相好姊妹呀！”


“就这么空手去了，不带份儿人情？”


郑湘湘笑道：“带什么人情，多了犯不看，少了拿出去反倒叫人笑话，你不去我可要去了，你看对街的谢京娘跟吴杏儿早都去了，她们还不是空看两只手的。”


丙然有两个盛服的丽人，婷婷地依偎着走向了可人小筑，显得有点虚怯怯的，但还是迈进了可人小筑的门，看情形大概跟她们是一般的心理。


有人开了头，李么儿的瞻子也大了，用手理了理头发道：“好咱们也去瞧瞧！”


郑湘湘忙道：“等一下，等我再补点粉。”


李么儿笑道：“得了吧，我的姑奶奶，在这平康里，谁不知道就是你的脸皮儿白，就是不抹粉，也没人会赛过你，何必还要再刻意修饰呢！”


说尽避那么说，但是李么儿自己也到妆镜前补了一层梨花香粉，把头上的云髻压得低一点，盖上了那只看不见的眼睛，所以下楼出门的时候，还是郑湘湘在等她。


两个人踟踟蹰蹰的走向了可人小筑时，三三五五的平康丽人都摇向可人小筑来了。她们都是一样的心情，想瞧瞧丁婉卿究竟有多大的神通，能够把潭州府造成如此轰动的。


可人小筑的里外焕然一新，这使得郑湘湘跟李么儿心中更纳闷了，丁婉卿要收帜脱籍是她们知道的，既然要走了，干吗又大事铺张呢，难道她脱籍是假的。


才到厅堂门口，里面已经传出了丝竹之声，济济一堂，可真够热闹的。丁碗卿一身罗绮，满头珠翠，像只孔雀似的迎了上来，而且亲热地嚷道：“两位妹子来得真好，快帮我招呼一下，里面都是熟客……”


李么儿的年纪比丁婉卿大一岁，但是在人前，她却瞒去了三五岁，丁婉卿跟李么儿是差不多在长沙落籍的，自然很清楚，但从没拆穿过，而且一直叫她妹子。


这使得李么儿很感激。但丁婉卿似乎用不着在年岁上去跟人竞争。郑湘湘比她们小得多，可是跟丁婉卿在风度仪态上一比，仍然有着自惭形秽的感觉。


丁婉卿挽看她们的手，把她们往里让，李么儿低声道：“婉姐，听说你今天是脱籍的大喜日子！”


“可不是吗？风尘里打滚了大半辈子，我可实在累了，早就想歇下来喘口气儿，可是就一直请不准，好不容易这次求得了何大人的恩准，总算是松了口气，往后这儿，全要靠你们这些好姊妹们多帮衬了。”


这话使她们又不懂了，平康里中的娼友们所谓帮衬，无非是客人们面前推荐一番，这在新设籍的雏儿们是非常重要的，除非是有着特殊的条件以广招徕，否则就得靠先进前辈们多加吹嘘提携，慢慢地让大家知道。


丁婉卿在圈子里已经大红大紫了，只有她带挚别人的份儿，用不着人家带挚她了，何况她既已脱籍，今后就不再应酬了，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因此郑湘湘忍不住问道：“婉姐，你是真脱籍了？”


“那还假得了，昨儿领下的文书。”


“那你这儿好像没有要收场的样子？”


“哦！是的，往后我自己不应召了，但是这儿还有人出来撑场面，所以才要你们多帮衬。”


原来是这么回事，郑湘湘心里有点失望，她的盛名虽不如丁婉卿，在平康里巷，却可以排上第二位。如果丁婉卿收了帜，她就是顶尖儿的人物，没想到丁碗卿却又另外找了个人来，自己退而为家主娘而已。


她推出的这个人一定很了不起，否则她不会在最盛的时候退出的，这个问题连李么儿也感到关切了，连忙问道：“婉姐，是谁？”


“是我女儿，你们都认识的。”


是她的女儿？真是活见她的大头鬼，丁婉卿从未字人，那来的女儿？


碧然在平康里中的娼友们不嫁而孕是很平常的，但丁婉卿在十年来从未间断过粉管酬酢，也没工夫生女儿去。


丁婉卿似乎知道她们心中怀疑着什么，笑笑道：“让你们先纳闷一下，回头见了人，你们就知道了。”说着已经把她们领进了厅中，那儿已经摆开了好几桌盛筵，长沙城里，有头脸的客人也差不多全在座了，三五成群地分开来坐着。


当中的一席正座上坐了镇守使何大人，旁边的客位上只有两个人相陪，一个是本城的名士陆象翁陆老夫子，另一位却是医博士及老先生。


陆老夫子诗文泰斗，门下的桃李在京师显贵的很多，他自己本人却淡于功名，依然布衣，但是在士林中极受尊重，而且此老生性跌宕旷达，湖州名姝，他没有一个不认识的，有很多还是他的学生，所以任何酬酢，都少不了有此老一份。


医博士及老先生精于歧黄，曾经出任过御医太医博士，现在虽已告老，仍然是三湘闻人。


这两个人虽然都不是官员，但是以地位论，实在还高于正踞首座的何镇守使，只因为他是本州首长，才挨上个首席，假如镇守大人一旦辞了官，恐怕连坐在他们旁边的资格都没有。


丁婉卿能够把这两个贵宾拉了来，镇守使大人屈尊而降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这两位老先生为人虽然随和，却偏偏互不相容，见了面就要抬，每次都是闹得不欢而散，以至于后来弄得两个人都使上了劲儿，任何宴会，那一个先到，另一个来了回头就走，或者干脆先问过主人，有没有请对方，如果请了对方的话，他们说什么也不肯应邀了。


在长沙城里，大家都知道这回事儿，所以谁都不会再自讨没趣把场面弄得不愉快，斟酌情形，在这两位老先生之间，择一而邀。


而丁婉卿的确有点神通，居然能把他们两人同时邀到不说，更还能安排在同一张桌子上，那实在是很不容易，尽避他们两人还是用眼睛瞪来瞪去，但是没有当场吵起来，也算是一件奇迹了。


当然，这也显出了了婉卿的面子，不过却又使人怀疑，丁婉卿的面子固然不小，也只是个官妓而已，而且即将收起帜，谢绝酬酢了，大家还不至于卖她这么大的面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谜底在李么儿跟郑湘湘的心中翻滚看，她们始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道理。


在座中那些冠带豪客们心中，却也只得到了一半的解答，他们知道丁婉卿今天开始闭门谢客，退出这个市笑的行列，却并没有退出这个圈子。


他们也知道丁婉卿今天将介绍她的义女，出来应酬世面，而这个即将继丁婉卿而出的丽姝，在丁婉卿的口中，不仅是天上少、地上无的绝色，更兼绝顶聪明、锦绣才华，诗、赋、歌、舞、琴、棋、书、昼，无一不工，无一不能，别说是这三湘楚馆，找不到一个可与匹敌的，就是以秦楼迹、独步天下的京师长安，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的。


人就是这个样子，越是不信的事，越想来看一看，越是探不出的消息，越好奇。


丁婉卿深深地把握了这一种心理，所以尽避她先前下了绝大的工夫，在人前有意无意地提上那么一两句，做好了铺路的工作，但是对她的这个义女，却绝口不肯多说一个字，甚至于连名字都是极度的保密，于是就引起了大家更高的兴趣了。


所似当丁婉卿宣布把这位喧腾已久的丽姝正式推出来跟大家见面的日子，每个人都被久仰的好奇心引得前来了。


现在，谜底终于到了揭晓的日子，也到了揭晓的时候，主客已经到齐，丁婉卿向所有的客人打了个招呼：“各位老爷大人，奴家这就去叫我那娇儿出来拜见大家，人品容貌，各位一看就知道。”


“……至少才华，奴家世不是吹嘘，任凭各位老爷们当面出题考她就是，总之，奴家可以保证，以前所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虚假的。”


她不愧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掌握情绪，在气氛酝酿达到接近高潮的时机，适时地把每一个人的情绪也都提到了最饱和状态。


在众目注视下，她地上了楼，雇来的女乐们立刻吹奏起来，丝竹骤歇，一切的嗡嗡私语也突地停止了。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楼梯口，首先下来的却是一对小丫头，然后大家的眼睛一亮。


丁婉卿终于牵着一个美极、美极了的女孩儿下楼来了，那个女孩子实在是太美了，美得无法用人间的言语去形容她，除了一个美字之外，似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较为恰当的字了。


丁婉卿是有名的美人，年纪虽然大了一点，但是并没有到年老色衰珠黄的程度。


苞厅中的这些莺莺燕燕，她仍然可以一较颜色，但是她跟身边的这个女孩子一比，却又不仅是黯然失色四个字可以形容的，人们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了。


在厅中，从巷里那些歌楼、书寓中来的莺莺燕燕，没一个是丑的，丑的女人，不会去做乐妓，因为她们的职业就是娱乐男人，而大部份的歌妓们都还很年轻。


可是当这个女孩子出现的时候，她们似乎也不存在了。


那个女孩子并没有作刻意的修饰，垂髻长发，像流水般地披散在肩上，一袭蓝色的纱衣，被微风轻轻地吹动看，就像是一个仙女，驾看彩云，冉冉地下降。


楼梯上看红色的猩毯，她走在上面，轻盈无声。


几十个人，一百多只眼睛，每一只都朝她看着，连眨都没有眨一下，每个人都像是闭住了呼吸，不敢喘一口大气，唯恐吐气重一点，就会把她吹走了。


好不容易，她在丁婉卿的扶持牵引下，走下了楼梯，站在厅堂的左侧通路口上，那儿可以览视全厅，也可以让厅上每一个角落都看得见。


然后，大家的耳中，听见了像仙乐一样的声音，她以美妙的姿态，微微曲身裣衽，行了一个女子的常礼：“小女子谭意哥给各位大人老爷叩安，恭祝各位福泰安康，百事如意。”


这是一句很寻常的问候话，但是听在大家的耳中，似乎其他的人都不存在了，这一礼就是向他一个人行的。


因为厅上掀起了一片波动的浪潮，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弯腰答了她一礼。


谭意哥，这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她从楼梯口出现的时候，就似乎已经征服了长沙城。


因为今天在厅中的人虽只有几十来个，他们却足以代表了长沙城了。


“意哥不敢当，请各位大人老爷们安坐。”


这一说，大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于是有的人讪然地坐了下来，但有些人仍然站看。


陆象翁陆老夫子是第一个开口的：“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月殿仙子不如也，幸会！幸会！婉卿！你这妮子忒也作怪，怎生摘得一颗星辰来…”


太医博士及老先生却不像他那么文绉绉的，只是连连地抚着那一把长过腰腹的灰白长髯，大声地道：“婉卿！你这妮子煞是可人，快带过来，给老夫好好瞧瞧。”


丁婉卿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是！就来的，每一位老爷处都要来拜见的，以后还要仰仗各位多加照顾我家意哥儿呢，来，乖宝儿，娘带你叩见各位大人老爷去。”


她巧妙地握看意哥的手，领着她走向了正中的席上来，这总算是阻止了一场争端，因为陆象翁已经瞪起了牛眼，很不服气及老博土的那种说法，准备要开口吵架了，她这一动，总算把陆老先生给安顿了下来。


李么儿这时才低声地向郑湘湘道：“奇怪了，婉姐从那儿弄来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呀？”


郑湘湘道：“几年前我倒是听说过，她向做木工的张文买了个小女孩儿……”


“你说的是张木匠呀！那个活张飞似的莽汉子，也能养出这么标致的女孩儿家来，别扯他娘的蛋了。”


郑湘湘笑道：“张木匠的人虽然粗，活儿可细得很，我曾经向他买过一个针线篮儿，是用柳条儿编的，又细致又结实，盛上水都不会漏，我爱的不得了，问过他，他说是他女儿编的，人家的女儿手巧看呢。”


“扯他娘的臊，张木匠的底细我最清楚了，他是五年前才娶的亲，讨的是我那儿的一个粗使丫头，那来的女儿？瞧这小娘鱼，少说也有十五六了，就算讨过去的当天就下蛋，也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来！”


“我说的是六年前的事；那时你家的荷花还没嫁呢，原来荷花嫁的就是张木匠呀！我怎么没听说呢？”


李么儿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们这种人家嫁个丫头，还要到处去嚷嚷不成，再说又不是嫁什么金龟婿，也值得大张旗鼓，他来缴足了身价银子，一肩挑看两个包袱，就把人领走了，还赶个大清早，就怕人看见。”


“那又干什么，何必偷偷摸摸的？”


“张木匠说，他是明媒正娶，讨回家做老婆的，怕人家知道了是我们这儿的出身不太好。”


“这有什么不太好？荷花是在你那儿干粗活，又没有落籍，何况凭荷花那付长相，花钱倒贴都没人会要，又蠢又笨，还怕什么闲言闲语？话再说回来，荷花不是在你那儿干了十来年了，谁不认识她，悄悄地接走就没人知道了？”


李么儿道：“话不是这么说，只要不大事张扬，还真没人知道，张木匠是住在城外，那个地方的人家全是些破落户，没一个上得起窑子的。”


郑湘湘皱着眉头道：“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咱们这儿是书寓，可不是窑子。”


李么儿叹了口气：“湘湘！也别往脸上贴金了，昼寓又怎么样？只不过高等一点的窑子，生张熟魏，有了银子就能买到乐子。”


“那可不一样，尽避书寓的门是人人可进，但是老娘要是瞧看不顺眼，未必就能硬留下来。”


“问题是白花花的银子，咱们从没瞧不顺眼过。”


一言直接点中了弱处，郑湘湘没话说，她心中虽然不服气，但却争不过事实。


虽然书寓跟半开门的暗娼是不一样，上这儿来找乐子的客人总得大把地花足了钱才能一亲芳泽，不像那些土娼破落户，花几个小钱就能搂着上床了，但是骨子，依旧是一样。


幸好这时丁婉卿已经把意哥领到了正中那一席上，也把全厅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避免了这一场无谓的争执，不过却又引起了新的争执。


因为意哥拜见了镇守使何大人后，就该拜见两位贵宾了，陆老头儿跟及老博士的四只眼睛都瞪得老大，看看是她先向谁致意？偏了这一边，势必就得罪了另一边，很可能就会来个拂袖而退，闹成不欢而散。


丁婉卿也颇为作难，真不知如何是好，意哥可能早已先有了底子，知道这两个倔老头子的不和情形，所以盈盈一礼笑道：“意哥对两位老爷是仰慕已久，一位是今之文星，一位是再世华陀，往后尚请二位老爷多加赐诲。”


谈吐斯文，款款有致，把两个老头子都捧乐了，陆象翁首先就高声大笑道：“好！好二来二意哥，这儿坐，听婉卿说你是个才女，老夫颇为不信，可是见面之后，只听你刚才那番话，才知道盛名无虚。”


他指旁边的空席，要意哥坐下来。


意哥笑笑道：“多谢陆老爷！只是意哥要先告个罪，因为今天是第一次跟各位老爷见面，意哥不敢放肆，往后有闲再向陆老爷承教。”


陆象翁立刻不依道：“这怎么行，你娘说你满腹才华，老夫正想考考你，想赖可不行！”


意哥笑嘻嘻地道：。“满腹才华不敢当，那是娘怕各位老爷。不肯赏光，捏造了来哄各位老爷的，意哥只是粗读了几卷诗，略识几个字而已，陆老爷子要考，奴家自是不敢逃阵，这样吧，陆老爷任出一题，奴家若是勉强对付过了，就请陆老爷尽一杯酒，奴家若是缴不了卷，就认罚一盅，今天对各位老爷，奴家都是如此，只希望各位老爷多疼奴家一点，别把题目出得太深”意致楚楚，口气却豪得惊人，那不是应考，竟像是向所有的人挑战。陆象翁大笑道：“好气概，你这么一说，老夫倒是要好好地出个题目了，姑娘读过些什么书？”


“闺阁女儿，那里敢说读书，陆老爷如果拿经史文章来作题目，那是存心难人了。”


丁婉卿也道：“说的也是啊，陆老爷，我家意哥儿不过是咏得几句诗，唱得几首小曲，博各位大人老爷一个欢喜，谁不道你满腹经纶，桃李天下，要是您搬出四书五经来作难咱们孩子，那是欺负人了！您好意思？”


“好！好！老夫这一大把年纪了，不能欺负小孩子，老夫出个对子吧，这总该会了吧。”


意哥笑道：“陆老爷是存心难人了，对句虽是雕虫小技，可是范围太广，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都可以入题，您干脆说罚我喝一盅还好一点。”


陆象翁笑道：“瞧你这张小嘴多刁，老夫的题还没出，你已经封上了门，叫老夫只能室内生春，要是把题日出远了，你就会说老夫是欺负小孩子了。”


及老博士那边已经忍不住了道：“老陆，你到底会不会出题目，要是不会，就让给别人，意姑娘今天是第一次出扬面，客人也多得很，可不能老是应酬你一个人。”。


陆象翁若是在平时，一定早就吹胡子瞪眼了，今天却是出奇的好脾气，居然一上笑道：


“你别不耐烦，意哥儿虽然年纪轻，却是个高手，所以一开口就把路都给挑明了，对对子说来最容易，却也最难……”


“……正如她说的，题月范围太广，天文地理，经史诗歌，无一不包，纵有丞相状元之才，也不敢说能对答如流，因为这究竟不能胡扯乱说的，对仗必须工稳妥切……”


及老博士道：“好了！谁不晓得这些规矩，你用不着卖弄，我只问你会不会出题？”


陆象翁笑道：“我当然会，只是面对一个行家，出题不能太俗，否则反而被她笑话了，我总不能像你一样，出个半夏，让人对个麦冬，就算是得意之作了。”


及老博士立刻闭口不言了，因为这是他最不光彩的一个笑话，也是在一次聚会上，属对行令，及老博士出了半夏为题，没有一个人能对上，结果他自己接对了麦冬二字，因为两个都是中药名，而且冬对夏，自认十分工稳，还笑别人是笨蛋，这么简单的对子都不知道。


当时大家碍于面子，不便说破，恭维了一阵，事后才有人告诉他，半夏与麦冬虽是药名可对，夏舆冬俱为节候也不错，但是半与麦却对不起来。


及老博士得意了两天，听了那番话后才知道自己的腹俭，以后凡是舞文弄墨的事，他也收敛了不少。


陆象翁故意提出来堵他的嘴，可是意哥却笑道：“及老爷的这一对确是相当精妙，半夏与麦冬俱载于本草，已是一绝，半夏是指着夏过半之时，麦冬可解为冬麦播种之际，时令对时令，尤为天衣无缝，因为这本是一物，不能拆开来对的，真要字字相对，陆老爷的官讳陆象翁三个字，只有水狗儿三个字才能称为工稳了，那不是人冒渎您了吗？”


这一解说，镇守使何进何大人立刻就鼓掌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值得浮一大白，象老，这下子你可没话说了，前次就以尊讳为对，结果有人以海狮子为对，虽称工稳，却不够妥切，因为海狮子并无其人，这水狗儿却是有的，下官的那个衙役就姓水，小名叫做狗儿……。”


厅上一阵哄笑，也有人在替意哥担心，只为她这一对，必然会开罪陆象翁了。


但是陆象翁却一点都不生气，笑嘻嘻地道：“好！意哥儿，老夫今天算是服了你了！兰心蕙质，果然不同凡俗。”


意哥笑笑道：“奴家知道陆老爷泰山北斗，庙堂河海之量，必不至为些许小事而着恼，所以才敢斗胆唐突……。”


陆象翁笑道：“老夫怎能对你生气，老夫自己出了那个题目，自己也找不到一个妥切的对仗，你能找出一个水狗儿来，还真难为你了。”


“不过老夫要问一句，你真知道有水狗儿这个人吗？”


谭意哥笑着道：“知道，奴家具状请准落籍，就是请那位水大叔递的扎子，否则也不敢讲出这三个字了。”


陆象翁大笑道：“不愧才女，不愧才女，看来老夫倒真是要好好地想个题目来考考你了。”


一面说，一面拈着胡子，陷入深思，及老博士也不再催他了，因为意哥那一番解释，把他憋了几年的窝囊事儿得到了舒展。


陆象翁足足想了好大一会工夫才道：“有了，老夫既然说过要室内生春，轨不能扯到别处去，就以这席上的酒为题吧，水冷酒，一点、两点、三点。”


厅上立刻静下来，陆象翁这个题目，不仅是在考意哥，也是在考大家，厅中的济济多士，有不少是饱学之士，就是那些做生意的大商家，也不可能是白丁。多少总识得几个字的。


题并不难，难在那一点、雨点、三点。各为偏旁。水是一点，冷是雨点，酒旁是三点，怎么样找三个连起来的字，还能凑上这笔划的。却费煞心思。


谭意哥却笑嘻嘻地在一旁的花盆里，掐了一枝正开的紫丁香，放在陆象翁的面前道：


“陆老爷，奴家用这个缴卷行不行？”


陆象翁笑道：“素手折花固雅，但却不能属对，你想赖这一盅罚酒却是不行的。”


谭意哥展颜一笑道：“奴家是以这一枝花，换取老爷一杯酒的，奴象的对句是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


陆象翁把她的对句又仔细地念了一遍，才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大笑道：。


“好！好！丁与百同头，香字与千字同头，花与万同为草头，不仅字字工稳，而且物物相称，斟酒！斟酒！老夫要连尽三白，以为姑娘贺。”


识趣的丁婉卿立刻为他注满了三卮笑道：“陆老爷，您既然认为孩子还可教，以后可得多闻导她一点。”


陆象翁笑道：“婉卿，别再客气了，你这个女儿真不得了，别说要我教她了，她教我还差不多，老夫想出了上联，正在构思如何对下句呢，她居然不假思索，随口而出，这份捷才是老夫万万不及的。”


他握起了意哥的手，又无限惋惜地道：“可惜了这孩子，如此才情，如此人品，却偏偏是个女儿身，你若是个男孩儿，怕不鼎甲可期，庙堂之器……”


丁婉卿笑道：“那陆老爷就多疼她。”


陆象翁道：“当然！当然！老夫今天托个大，志她作个女弟子，就算是老夫的门下，以后谁敢欺侮她，老夫第一个不饶他，非拼上这条老命不可。”


丁婉卿一推谭意哥道：“傻孩子，瞧你多好的福气，能够得到陆老爷的垂青，还不快拜老师。”


陆象翁道：“慢来！慢来！老夫要收这个门生，可不是口角春风，逢场作戏，事情一过就算了，老夫可是万分认真的，等过两天选蚌黄道吉日，老夫在家里摆上了酒席，请在座各位一起光临，当众拜师收徒，如此草草可不行，意哥，你意下如何？”


谭意哥十分感动，泫然泪下，哽咽地道：“老师如此抬爱，弟子实在当受不起。”


陆象翁庄容道：“不！你当受得起的，倒是老夫受之有愧，说是做你的老师，看来也教不了你什么，最多为你撑个腰，不让你受人欺凌而已。”


丁婉卿虽然含看笑，脸上却显出了苦涩。


陆象翁察言观色，已经知道她的意思，笑笑道：“婉卿，我知道你在意哥身上投下了很多心血，你放心，我也不会挡你的财路，既然已经落了籍，一应酬酢，还是可以叫她接的，老夫只是假这个斯文之名，保得一个才女，不受伧夫的欺凌而已。”


丁婉卿这才放了心，笑道：“陆老爷言重了，意哥虽不是我亲生的女儿，却也是我当作命根子一样呵护看长大的，落了这个行业是没法子，但是我不会把她当棵摇钱树，一定指望看从她身上刮下多少来……”


及老博士好不容易得到机会插口了，笑着道：“婉卿在长沙也有十几二十年了，大家也都知道她不是那种没心肝的人，这倒是可以相信的。”


丁婉卿盈盈施了一礼道：“多谢及老爷子，我自己是个过来人，此生已矣，不存什么指望了，对这孩子，却不想也学我的样子，只因为这孩子实在太聪明可爱了，若是平平凡凡地找个人家，倒是埋没了她，所以我才叫她落了籍，让她有机会好择一个理想的对象，托付终身。何况她也有志气，在落籍之初，就跟我说好了的，诗酒文会，官方酬酢，她可以应局，其他的地方，一概由她自主，绝不勉强她，今天这一场水酒薄宴，把各位大人老爷们的大驾请了来，也是想就这个机会，向大家把这孩子的志气公开地说明了，请大家多多成全她。”


及老博士连连拍看胸膛道：“没问题！没问题！别说老陆认了她这个学生，就是没这回子事儿，我老头子也不会让这么一个好孩子受委屈的。”


丁婉卿笑看道：“意哥！你听见了，大家多疼你，还不快谢谢及老爷子。”


意哥斟了一杯酒，双手递了上去道：“多谢及老爷子，意哥借这一杯水酒，敬祝您老人家福泽绵绵，长命百岁，公侯万代……”


及老博士笑容满面地喝下了一杯酒，然后才道；“人家都说良相良医无后，我老头子却有四个儿子，十来个孙子，可见还当不得良医二字，不过我在内廷当了几十年的太医供奉，多少也要有那么点本事，背得一点本草纲目，配得几付药剂，在这长沙城里，还数不出第二个来……”


陆象翁笑道：“及老儿，别看我们平时见面就吵嘴，但是对你治病的本事，我还是相当佩服的，别说在长沙城里无人能及，就是求遍天下，能够赶上你的人也不会有两三个，关于这一点，你倒是不必再谦虚了。”


及老博士笑笑道：“我老头子不是吹嘘，只是给意哥一个保证，谁要是存心想欺侮意哥，最好是别找上我，否则我在方子上稍微动点手脚，就可以要他不死不活的好看！”


这一说使得厅上的人都笑了起来，镇守使何进何大人笑道：“及老，你这么一说，以后还有谁敢找你看病的了。”


及老博士笑道：“不找我也没用，除非他不生病，否则这长沙城里里外外，那一个悬壶挂牌的郎中不是我老头子的门人学生，我要放句话出去，谁不乖乖的照着做。”


陆象翁笑笑道：“及老儿，你这良医二字倒是可以当之无愧了，不说别的，就凭你这一番唬人的本事，便该断子绝孙，五世无后。”


及老博士道：“陆老儿，亏你还敢夸什么桃李满天下呢，简直是误尽了子弟，自己都是满肚子不通，又怎么去教人，我问你，既是无后，又怎么传到五世去？”


陆象翁哈哈大笑：“及老儿，你挑了我一辈子的眼儿，没有一次是叫我服气的，有这一次，我可是乖乖的认输，确确实实的叫你拿住了错了。”


于是满厅又掀起了一片笑声，这一片笑声，是充满了和谐与欢乐了，因为这片欢乐气氛是两个固执而充满了敌意的倔老头儿恢复友谊所酿造的，所以更见其可贵。


多少有头有脸的友好想为他们拉拢解除一下隔阂，都碰了一鼻子灰，有人以为他们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和睦相处的了，可是竟像是奇迹似的，他们居然在今天碰了头，而且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形下，自然而然地和好了。


推究原因，无非是受了谭意哥的影响，无论是谁，在这个聪明多才、活泼、可人的小妮子面前，都扳不起脸孔，生不出气来。


她在丁婉卿的挚领下，到厅中的每一桌上去转看，认识了每一个人，然后就像只花蝴蝶似的，在每一席之间转着，巧笑倩语，吐字如珠。


不仅以她的美，也以她的智慧，她的捷才，轻松应付了一连串的考问，更以她的青春活力，天真烂漫，温暖了、活动了每一个人的心。


座上的客人都是长沙城中的知名之士，多少也有了些年纪，进入中年了，对于届豆蔻年华的谭意哥，他们都有了一份莫名的爱怜。


这份爱怜不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虽然年龄差了一截，但是有的人家有细君，或者是娇藏金屋，年龄还比谭意哥更小的。


这也不是谭意哥不够美，不够艳，她的个儿高，发育好，隆胸、细腰，腿修长而匀致，肤白如凝脂，目流波而娇娆，身上的每一寸都是韵味十足，可以入诗入画的女人风情，而且是个充满了魅力的女人。


但是她在这些男人之间，却没有挑起一点色心来，每个人都把她当作了一个成长了的可爱的大女儿，或是依偎身边，可人娇柔的小妹妹。


她激发了每一个男人的爱怜之情，那是男人在风月场中，最难发生的感情，谭意哥居然做到了。


因此，她到那一张桌上时，固然是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她离开那一桌的时候，也没人感到不悦，甚至于她在受到一个人的赞美舆欣赏时，其他的人，不但没有嫉妒之心，反而感到欣慰与骄傲。


就好像她真是他们的女儿或幼妹似的。


谭意哥三个字，几乎是在一夕之间就成了名，风靡了长沙城，也征服了长沙城。


席终客去，她跟丁婉卿在门口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母女俩回到一边的小屋里坐下时。


丁婉卿的脸上洋溢着无比的骄傲与满足道：“意哥，今天你的表现太出色了，今后的长沙城，就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了，那帮婆子们回去，必然是又妒又羡，今天这一晚都不得好睡呢。”


“娘说的是李么姐跟郑湘姐她们？”


“不错！但也不止是她们两个，这巷子里每一个婆子都是如此，今后她们非得好好地巴结我一番不可，不然的话，非得叫她们穷蹩在家里，闲死了不可！”


谭意哥却轻轻一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娘又何苦跟她们斗这个意气！”


丁婉卿道：“不是我喜欢斗气，是她们自己太混账了，我先前也是抱着跟你一样的心。”


“认为大家沦落为娼门，已经是够可怜的了，抛头露面，承欢色笑，误尽青春，大家应该互相帮助才是。那知道她们却不是这么想法，尽在背后落井下石，打冷拳，扯后脚，甚至于有的时候一故意当面揭我的短……”


谭意哥笑笑道：“娘！那一定是您的才艺超凡，处处都把她们比了下去，难怪她们要嫉妒了。”


丁婉卿一叹道：“什么才艺出众，那些都是假的，不过是多背得几首诗，多懂得几支曲子而已，别的上面我倒还好，就苦在小时候没有读过书，不识得字……”


“娘不识字？”


谭意哥显得很惊讶，因为丁婉卿妙语如珠，出口成章，像是有满腹珠玑似的，这样一个人，居然会不识字，这实在是叫人难以相信的。


丁婉卿黯然地叹了口气道：“是的，我是真的不识字，虽然我以前也是出身在官宦之家，可是我的父亲是个很固执的迂夫子，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我勤习女红，却不准我读书认字，后来我父亲犯了事，全家远流边关，我则被发入官娼……”


她的神色转为黯然道：“我生性要强，不肯后人，在乐府里习技的那段时间，真是受尽了苦楚，别的跟我一起的犯官的家属，多少都有个文字的基础，学起来容易得多，相形之下，我处处不如人，只有咬看牙苦学苦练，教习的先生又凶，动不动就是鞭子拍下来，在十三到十六的那三年中，我过的日子简直难以想像，每天身上都是体无完肤，夜半睡觉的时候，连动都不敢动，一动就会牵动鞭痕，拉下一片血肉来……”


谭意哥身子一颤，泣然道：“娘太苦了。”


丁婉卿苦笑道：“也没什么，再苦的日子，咬着牙也就熬过了，只是留下了一身的伤痕，到现在还留在身上，使我放弃了很多可以适人的机会。”


谭意哥似乎不明白她的话中的意思，丁婉卿轻叹一声道：“我不是不想嫁人，有一回，我遇上了一个年轻的士子，叫……该死，我居然连他的名字都忘了，我们谈得很投机，他似乎也有意娶我，于是就留了下来，我们只处了半个月，有一天，他瞧见了我满身的疤痕第二天，就悄悄地走了，从此没有再见到他。”


谭意哥的脸色红了一红道：“这个人也太没良心了，娘，你说他已经住下了有半个月，以前他没瞧到吗？”


丁婉卿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没有！帐帷重重，挡住了灯光，他没瞧见；那天是我正在入浴。他从外面回来，门外的婆子以为我们已经形同夫妇，无须避忌，所以也没有拦阻他…。”


“这……娘，我想伤痕不比别的，纵然是在暗中摸索，也多少该有个知觉吧！”


丁婉卿低头道：“教坊的老师们鞭笞弟子，都是有固定的部位的，笞条都落在背上，以免伤及姿色，所以背上的伤痕特别重，而那个地方，也较为容易掩饰。”


“娘！你实在太苦了。”


丁婉卿叹了口气：“也没什么，那使我看透了那些男人的心，当时我虽然难过了一阵，事后想想反而觉得幸运，如果我真被他娶回家去，日子还会更难过，那时他若嫌弃我，我饱受冷落，还要替他做牛做马地苦一辈子，倒不如早早分手了的好；从此之后，我再也不作从良嫁人的打算了；就这样过一辈子，多少总还能图个安逸。”


母女间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后。谭意哥才道：“娘！我想不会每个人都是那样没有眼光的，您有这么多美好的德性，一定可以找到个……”


丁婉卿苦笑道：“傻孩子，别说傻话了，我不是没想过，年复一年；我也留心过，可是到这儿来的，都是为了我们的姿色，谁会注意到德性去，现在到了这个年纪……”


“娘｜您还不老，年轻得很哩。”


丁婉卿摇摇头：“寄身青楼，所凭仗的只有姿色与青春，我自己知道我已经不年轻了。”


“可是有些人看来比您还大哩。”


丁婉卿笑笑道：“不止是看来比我大，实际上的岁数比我大的也有好几个，但是我不想跟她们去比，我知道还能混个几年，但是那有什么意思呢，我在盛极之时，抽身而退，多少还能满足我一点虚空的心，如果等到人老珠黄，饱受冷落时，一面看人的眼色，一面还要勉强去承欢色笑接受怜悯，那就是生不如死了。”


她感慨地道：“这些年我手头多少也在下了几个，倒不是怕嫁不掉，有些上这儿充老爷的人，底子还不如我丰厚呢，我要买个丈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不愿意那么做，我宁可把钱都花在你身上。”


“我知道娘为了培植我，花了不少钱。”


丁婉卿摇摇手：“孩子，别这么说，那些钱是我心甘情愿花掉的，我是在为自己争口气，一定要做些让人刮目相看的事，所以在张文家里看见了你，我就下定了决心。”


谭意哥低头不语，丁婉卿又道：“意哥！也许你心里在埋怨我，不该把你拖进这个行业，不过你若是在张木匠家里，怎么也混不出头来的，白白的埋没了你。”


谭意哥低声道：“女儿对娘是非常感激的。”


丁婉卿感喟地道：“孩子，别说这些，你在乡下住的那座房子是我置下的私产，还有几亩水田，我租给人耕种，那是我留为养老的准备，现在我就是跳出风尘，安安静静地过下半辈子，也不会发愁的了。长沙是鱼米之乡，没有水旱天灾，我实在没什么可担虑的，因此我对你的期望，并不是要从你身上把花下去的钱嫌回来。”


谭意哥微感诧然地道：“娘！你对女儿的期望又是什么呢？每人所忙，无非名利两字，娘不是为利，难道为名了。”


丁婉卿笑了，笑得很高兴：“乖儿，你的确是个聪明人，两三句话，就说中我的心事了”谭意哥倒是分外地诧然：“娘真是为了名，那倒叫女儿不解了，女儿能成就什么名呢？”


丁婉卿笑道：“俗语说行行出状元，我们这一行里，未必就不能出个状元！”


意哥笑笑道：。“娘不知道想到那儿去了，科举没有女子的份，就算有也轮不到咱们这一行……”


丁婉卿笑道：“我只是打个比方，并不真要你去考状元，我想行行出状元这句话的解释也不是指三年一比的那个状元，文人中状元，是最高的荣誉，当然也只有拔尖的人，才能得到这份荣誉。我的意思是要你在咱们这一行里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谭意哥释然她笑道：“娘原来是指的这个。”


“是的，不过我的意思还不止此，出类拔萃，为里中姊妹之冠，这并不出奇，你今天露面已经做到了，今天晚上，同里较为有名的姊妹差不多全到了，没一个比得上你的了。”


“那是娘太看重女儿了。”


谭意哥虽然谦虚看，却并不认真，语气中有看相当的自傲，丁婉卿也笑笑道：“意哥！


你也别客气了，娘在这一点上是很有自信的，在没把你推出来之前，娘就看准了，知道没人会比得上你的，所以这并不是娘对你的期望。”


“那娘对女儿的期望又是什么呢？”


谭意哥虽然还是笑看，但已经较为严肃了，她意识到将有一项重大的责任要加在她的身上了。


丁婉卿的神情也转为严肃：“我要你出类拔萃之外，还要有一番作为，一番成就，使人家对我们另眼相看，我是个不认输的人，当初被迫入这一行时，就立下了这个志向，可是我没有成功，既没有这个机会，也没有这份才情，十年前，我对自己认了输，却没有对命运认输，我找到了你，千方百计的从张木匠那儿把你要过来，尽我一切的努力造就你，栽培你；希望你能了却我的心愿，意哥，你千万不要使我失望。”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声泪俱下了，谭意哥想笑，却笑不出来，她意识到这个责任是何等的重大。


嗫嚅了片刻，她才不安地道：“娘，女儿很惶恐，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使你满意？”


丁婉卿抹了不眼泪，慈和的一笑道：“孩子，别害怕，娘是过来人，知道在这一行里要想混出个头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在咱们这一行里，毕竟也出过一些风云人物，像被封为国夫人的李娃……。”


谭意哥道：“娘，就这么一个，也不是人人可做的。”


丁婉卿道：“孩子，别说这种没出息的话，李娃所做的事，是人人都可以做的，我相信你也不是那种只顾眼前虚荣的人，假如今天也有个郑元和，咱们可以比她做得更好，李娃尽力帮助郑元和的时候，她还能瞒着她的假母，费了好大的心思，而我，则会全力支持你。”


谭意哥只有苦笑道：“是的，娘是个十分开通而有远见的人，女儿感到很幸运；只是要找个郑元和可不容易。”


丁婉卿一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三年才出一个状元，未必刚好落在长沙，即使出在长沙，未必就能被咱们遇上了，不过万一真有这个机会，可别漏掉放过了才是。”


谭意哥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娘，这可难了，事情就要出在不知道才可贵，若是李娃李亚仙早就知道郑公子会中状元，那就不出奇了。话又说回来，郑元和若是状元预定，也就不会再发生那些故事了……。”


丁婉卿笑道：“意哥，你就是爱抬，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不是如此的，只是一时说不明白而已，能够中状元与否，固然无法预知，但是一个男人是否会有出息，这总该能预先看出个影子吧。”


谭意哥道：“这个女儿也没那么大的本事，世事穷通造化，是很难说的，满肚子才华的人，潦倒一世的也多得很……。”


丁婉卿笑道：“这个我知道，不过胸无点墨的人能够高中状元，从古到今，还没有出过这种笑话吧。”


“娘是一定要女儿找个状元郎？”


“我倒没这个想法，可是用这个范围去选人，大致还差不了太多的。意哥！我相信你的才学是不错的，教你读书的几位先生都说过，你若是个男孩子，状元鼎甲可期，所以我对你有一个要求，在你准备择人而事的时候，千万不能草率，才学一定要你看得过去的。”


说完她忍不住笑了道：“其实这句话等于白说，你自己既有这么一肚子的才华，差一点的男人，你也未必会看在眼里，是不是？”


谭意哥低下头笑了一笑。她发现娘的确是个很通达人情的，这虽是很简单明显的一件事，但是能够想得通的人却还不多。


丁婉卿继续道：“娘对你的第二个要求，就是要守身如玉，不轻易许人，既然许了人，就该一意守定那个人，任何挫折都不改悔变志……。”


谭意哥茫然地道：“这是当然的，女儿本不是那种朝秦暮楚的女子，在张文那儿过来时，女儿就表明过了。”


丁婉卿欣然地道：“我知道，所以对于你的志向，我十分赞同，满口就答应了，我绝不强迫你的终身。”


谭意哥道：“谢谢娘。”


丁婉卿庄然道：“不必谢，我不会强迫你去嫁给谁，但是会监督你去选人，若是你被一些纨裤少年，花言巧语的骗住了，娘是拼了命也要阻拦的。”


“这个女儿一定听从娘的指示吩咐，而且谢谢娘对女儿的关心。”


丁婉卿忽又放缓了声音语气道：“孩子，娘实在也是多虑，你虽然年轻，可是凭你的聪明，以及你读过的那么多书，你懂得的还会比娘少？”


谭意哥道：“女儿虽然读了点书，但是人情世故，却比娘欠缺多了，还要娘多多照顾的。”


丁婉卿笑道：“那还用说，你的终身，我的希望，都栓在一块儿了，我还会不关心吗？


正因为如此，孩子，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我不像别的假母，指看女儿当摇钱树，可是该嫌的钱，咱们还是得赚。”


“女儿理会得。”


“我虽然有点积蓄，可经不起坐吃山空，日常场面的维持，还是要钱的，假如你真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归宿，就不必计较他的贫富，咱们娘儿俩倾家荡产，贴补下去也在所不惜。”


谭意哥的眼眶有点润湿，这位义母的思想果然非同流俗，高超得叫人尊敬，可是谭意哥也因而担心了，娘对自己的寄望是如此的深，恐怕很难使她满足，因此想了一下后，谭意哥才低声道：“娘，女儿一定尽最大的努力，不便娘失望，但是这种事情，毕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丁婉卿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是非要你找个状元郎不可，若能找到一个情投意合而又靠得住的人，你也可以嫁了去，相夫教子，规规矩矩地做人，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而且正是咱们女人应尽的本份，让人也看看我们风尘中人，一样也可以成为贤妻良母的！”


她的神情再度转为严肃道：“只是，孩子，你必须记住一件事，你要嫁人，必须要规规矩矩地明媒正娶，不做妾，不做小，不做外室，不做男人的玩物！”


谭意哥也肃然道：“是的娘，女儿绝不辜负娘的教训，绝不使娘失望。”


丁婉卿十分满意了，轻叹了一口气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相信你是知道的，所以我也不多说了，今天你也够累了，早点休息吧，往后的日子，虽然不会都像今儿这么忙碌法，但是也不会闲到那儿去，你还得注意自己的身体，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没有健康的身体，一切都是虚空的，你从小的身子就单薄，虽然调养了多年，却还是不怎么壮实，因此你必须要自己注意调理。”


谭意哥十分感动地答应了，站起来道过晚安，才回到自己楼上的房屋里。


这是新为她的到来而布设的，完全按照她的喜好，十分素净，充满了书卷气。


素净并不是简薄，每一件摆设，每一样家具都是经过精工的雕饰，十分古雅，不像别的女子们的香闺那般俗气。


谭意哥自小曾经寄养在木匠的家里，对这些家具的价钱倒是知道的，她晓得丁婉卿在自己身上化了多少精神、多少心血，因此她摩挲着那些家具时，心情却很沉重。慢慢地跌入零星的回忆中。


这些回忆是残缺的，不愉快的……


对于儿时的记忆她十分模糊了，父亲是什么样，她更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姓谭，出生在英州，那是西南边境蛮夷之地，朝廷在那儿设置羁靡州，是流放囚犯的边守戍地，父亲是个小军官，在那儿管犯人，实际上跟犯了罪被发配做苦役差不了太多。


母亲倒是漳州的好人家女儿，苦于父母双亡，随着一个兄长过日子，偏偏兄长酒后与人争斗，失手打死了人，被刺配到了英州，她只有十四岁，孤苦无依，又舍不得离开长兄，变卖了家产，也跟着到了英州。


那个姓谭的小军官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女孩子倒是十分的敬重，连她的兄长也多方照料，在英州一居四年，她的兄长因为染了疾病而死，留下她一个人更是飘泊无依，就嫁给了那个小军官了。


两年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意哥，是含有忆念哥哥的意思，小名叫英奴，则是志念英州奴工营出生之意。


案亲好不容易活动着脱离了军籍，本想眷返里的，那知道在路上又染了时疾，一命呜呼。


母亲只有带着她，来到了潭洲的母家，却因为人去多年，亲朋多半凋零他去，唯一的一所祖居也被火烧掉了。


幸好有个邻居张文，是个做木匠的，看她们母女孤苦无依，就在废墟上，帮她们找点旧木料盖了间小屋子，聊蔽风雨而已。


张文是个光棍，做人倒还勤快，就是爱喝酒，对她们母女倒是很照顾的。


母亲的手艺巧，编织一些柳枝、竹条等家具，编好了就托张文拿到城里去卖了，勉强也能打发日子。可是一个妇人遭受连连的打击，又经过千里风霜跋涉，心情忧郁，积劳成疾，终于在她八岁那年，也撒手人世。


唯一的亲人也死了，意哥只有跟看张文过日子了。


张文对地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本来对她的母亲倒还颇有意思，所以才那么卖力猷殷勤，可是她母亲的心已如死灰，更认为自己的命生得不祥，幼时克死了父母，垂髻克死了兄长，嫁人后又克死了丈夫，不想再去害人了。张文向她流露过求匹之意，她向张文说得很剀切，请张文原谅。


张文是个木匠，倒没有那些忌讳，也不在乎被再克一次，她母亲在感激之余，答应张文说，等意哥十八岁出嫁之后，对死去的丈夫有个交代，就改嫁他。


说这话时，张文有三十多岁了，她母才二十六岁。再等十年，倒也不算什么。


那知道才过了一年，他的希望就成了空，当母亲病的时候，张文倒是很尽心，几乎拿出了所有的积蓄来延医，买药，最后把自己的一栋平房都卖掉了，搬到她们的小木屋来就近照顾。


不管张文多尽心，始终末能挽回那苦命的妇人的生命，她最后的希望是请张文好好照顾意哥。


这些情形，意哥已经八岁了，自小聪慧，很懂事，记得很清楚，她对张大伯是十分感激的。


初葬了母亲的那几天，张文对她也十分地疼怜的，整天陪着她，安慰她。


渐渐地他要工作，那种亲密也疏淡了。开始时，总还记得出门前把饭弄好，晚上回来，带点热菜回来。


后来，连这些都忘了，因为他又开始沉湎醉乡，经常是歪歪倒倒地回来，进了屋子就倒头大睡，有时一醉两天不醒，一切的生活，都要她自理了。


不过还算好的是，张文并没有不顾她的生活。


米缸中没米了，油罐中没油了，他总还记得买回家来，但也仅止于此，至于这小女孩如何把米煮成饭吃下去，他就从来不闻不问了。


生意好，囊中还有几个喝酒剩下的余钱，他也会掏出来交给意哥，那就是她的菜钱，虽然只够买几方豆腐，但意哥也就这样地过了几个月。


直到有一天，他醉醺醺地回来，居然还能掏出一大把的钱，放在桌上，呢喃地道：“拿去，明天买点肉煮煮，英奴，你有好久没吃肉了吧。”


意哥的确是三月未知肉味，因此感到异常的惊奇：“张大伯，今天怎么剩这么多的钱？”


“今天运气好，有人请我喝酒吃饭，而且又给我加倍的工钱，所以就有钱多了。”


“是那一家财主，对大伯这么慷慨。”


“是平康里的丁泵娘家里，她的楼瓦破了几块，叫我去换了一下，结果就好酒好肉的招待了我一番。”


“丁泵娘可是前几天坐车子经过咱们家的那位夫人？”


“别胡说，人家是姑娘，怎么能叫她夫人呢？”


“她那么大的岁数还没嫁入？还是姑娘家呀？”


“是的，丁泵娘是平康里最美丽、最红的姑娘，别人哪，花了银子也还不见得能请得到她去陪酒呢，可是我……哈哈……她不但准备了酒菜请我吃喝，还亲自陪了我半天，临走更给了我双倍的工钱。”


“真的，她为什么对大伯这么好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看我做人心地好吧！”


可怜的张文一直在找自己被蒙青睐的条件，但找了半天，也只能想出这么一项来。


他既不英俊，又不富有，更不年轻，除了木工之外别无所能，斗大的字也不认得一担，突蒙一个名妓的青眼相加，他的确有莫知所措之感。


丁婉卿召饮张文的次数越来越多，三五天总有一回，每次除了酒肉款待之外，还送他很多东西。


这些东西使张文明白了丁婉卿跟他套近的原因，因为那些东西都是小女孩儿的衣袜穿着。


而且丁婉卿虽然每次也陪他一起喝酒，谈天，问得最多的还是关于这小泵娘的一切。


这惊醒了张文的绮梦，才知道丁泵娘看中的不是他这个莽汉，而是这个小泵娘英奴。


有一天，丁婉卿坐了车子，带了酒菜，到他们的小木屋来了，而且还带了个婆子来侍候着。


摆开了酒菜，张文很为屋中的简陋而感到不安，丁婉卿却丝毫不嫌弃地招呼张文坐下，而且也拉了英奴坐在她身边。


这时的英奴已经知道丁婉卿的身份与职业了，那是从邻近的人口中打听出来的。


这些人的口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的批评。


所以英奴对于丁婉卿的亲近，多少有点不愿意与抗拒，可是丁婉卿始终很和气地对待她，她的人是那么的美，她的态度是那么可亲，她的声音是那么的和柔，这些虽都是吸引男人的条件，但是对一个孤苦的小女孩来说，同样也具有吸引力的，于是她们慢慢地接近了。


张文看在眼里不禁苦笑道，“丁泵娘，你再三的请我喝酒，送我东西，我知道你绝不会是为了看中我这个大老粗，起先还着实地纳闷了一阵子，后来总算明白了，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孩子。”


丁婉卿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道：“是的，张文，那天我一眼看见这孩子时，就深深地喜欢她了，后来打听得她不是你的孩子，才想跟你打个商量，却一直不便开口；张文，你是个大男人，不懂得照顾孩子，这孩子跟看你也是受罪，你看，她比我初见时又瘦了好多，我算算见过她后，也已经一年多了，在这一年多里，她竟一点都没长……”


张文低下了头，低声道：“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她母亲病的时候，我的一点积蓄都花在请大夫、买药上了，还背下了一点债。她母亲过世后，我的心情不好，生意也不很认真作，赚几个工钱，连还债都不够，当然也没法子使她好好地过日子了。”


丁婉卿道：“这样子是不行的，拖下去不但拖苦了你，而且也会连带拖垮了这孩子，不如让她跟看我……”


英奴立刻从她的手里挣脱出去，畏怯地叫道：“我不要，大伯！你不会把我给她的吧？”


张文叹了口气道：“英奴，你跟了了姑娘，可以吃好的、穿好的，有人照顾你，比跟我好上千百倍……”


英奴立刻道：“我不要！我不要！”


丁婉卿却笑笑道：“好孩子，你是个很聪明，很懂事的孩子。我们来讲道理好不好，你不是张文孩子，他跟你非亲非故，却为你们母女做了很多事对不对？”


英奴顿了一顿，迟疑地道：“我会报答他的。”


“怎么报答？他现在要还债，这债还是为你娘欠下，他拼命工作，除了还债之外，还要养活你，多一重负担。”


英奴咬看嘴唇道：“等……将来……”


丁婉卿笑道：“将来又怎么报答呢。就算你将来长大了，嫁了人，难道又能把他接过去养他的老吗？再说吧，你跟着他，在这个贫民窟里，有一顿没一顿地过日子，也没法嫁到个好人家，日子还是一样的苦……”


英奴低下了头，没话可说，地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丁婉卿的口才的确不错，笑着又道：“再说你张大伯年纪也不小了，单身一个人，他需要成家，有个女人来照顾他，为他生儿育女，享受家庭的乐趣，这些在他目前是绝对没有能力做到的，你跟着他，他就更没有办法做到了，等你长大成人出嫁，即使能嫁到个较好的人家，可以帮助他，可是也迟了，他那时已经老了。”


英奴被折服了，这些理由是她无法推倒的。


丁婉卿道：“这一切只有你能帮助他，你只要现在答应跟我走，我可以拿出一笔钱来给他，使他在还债之外，还够成一个家，甚至于还能置一份小小的生计，比如说开一家木作店，不必辛苦去给人做零工，这样子再过几年，他只要肯上进，很可能挣下一份家私了。”


张文立刻道：“丁泵娘，这倒不必了，我只要这孩子能够不跟着我吃苦受累，倒不指望从她身上能得什么好处。”


张文的话使得英奴心中更为不安，丁婉卿知道她的话已在英奴心里有了作用，笑笑道：


“张文，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但是我仍然要这么做，我不是向你买下这孩子，而且在替她报答你，更重要的一点，是要她心甘情愿地跟着我，心甘情愿地跟我学认字，读书，弹琴，唱曲，我自己是过来人，在开始练那些技艺时，是被人用鞭子逼出来的，但是我并没有学得多少；所以我下定决心，如果我要训练一个人，绝不用鞭子。”


最后的一番话，除了英奴的恐惧，因为她听见人家说过一些幼妓训练的情形，终日鞭苔，度着非人的生活。


因此，她虚怯怯地问道：“丁姨”你真的不会打我吗？“张文道：“这一点我可以相信，丁泵娘对人最和气不过，她家的小丫头喜儿跟我说过，丁泵娘对她好极了，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不像别人家又打又骂的。”


就是这样，英奴跟着丁婉卿走了。


丁婉卿没有骗她，把她安置在远离长沙的一个村镇里，给她最好的生活照顾，有两个婆子侍候她的起居，一个小丫头供她使唤，像个千金小姐似的供养着她。


然后也请了一些有学问的老先生教她读书，请了最好的乐工教地弹琴，度曲。


从十岁开始，到十七岁这七年中，于她一生中最忙碌的岁月，她的生活没有闲瑕，整天都在忙着学这学那的。


这时，她的聪慧也表露出来了，字，她是从小就认得几个的，那是母亲在床前教的，可是那时并没有多大的兴极，因为一个个的单字并没有给予她太多的概念。


直到她领略到文字的精妙，知道那些字连缀起来，居然能表示那么多的意思，引导人进入那么奇妙，那么深远的境界，她才真正地体会到知识的价值。


她的天分也表露无遗，使得每一个教她的先生与师父也咋舌惊叹。


丁婉卿经常来看她，跟她谈论一些市中的见闻，谈一些知心的话儿，当然也关心她的进度英奴的表现使她太满意了，因而也唤起了她埋藏在心中的一个已经被忘了的愿望！


当她从张文那儿把英奴带过来的时候，只是认为那个孩子丽质天生，如果好好加以培植，。


必可在这一个行业中大放异采，成为一株奇葩，倒没有存太多的心思。


可是英奴出落得越发丽，文思敏捷，才调无双，才使得丁婉卿心中久蛰的愿望又抬头了。


尤其是今夜，把英奴初次介绍给长沙市上的闻人，居然能造成如此的轰动，使可婉卿益发认为自己的愿望可行，于是，在席终人散后，她立刻就提出了自己的心愿。


其实这只是一次正式而完整的表示而已，在以前，她零零碎碎的谈话中，多少也已流露出自己的心愿，在意哥的心里，也多少有了个底子。


今夜，她只是把计划提得更完整，更具体而已，但最重要的是她揭露了自己不想嫁人的原因与秘辛，使得英奴确定了她这番心愿的肯定性。


口口口口口口


谭意哥一个人把这些零碎的思绪整理了一下，在床上翻来覆丢，难以入眠，一则是兴奋，一则是恐惧，因为从明天起，也可以说从今天晚上已经开始了，她将开始一个新的生活，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


像是一株生长在深谷的幽兰，被匠人发现了，移植在盆中，放在花园里，却将受到很多人的鉴赏与赞美，固然不负姿色，但是也将从此染了一身俗尘，灭却几分灵秀。


唯有坚定心志，谨慎处世，才能保持住自己的一身玉洁冰清，存我一片天真。


口口口口口口


丁婉卿别开生面的手法，谭意哥的绝代风华与出口成章的才情，果然使得英奴在曲巷中红了起来。


包因为有了大名士陆象翁的呵护与吹捧，使得谭意哥的身份在群芳中别具一格。


一般的歌妓都是仗看声色以娱人，除了能吹弹歌唱之外，色艺也要占一半。


艺以娱君子，色则悦小人，到歌楼来寻欢的不完全都是雅士，而且绝大部份都是俗人。


近雅士可以提高身价，亲俗人则可以捞足缠头，风尘中的歌场女子，对这两种客人都是不敢得罪的。


一个歌妓如果太自抬身价，不肯轻易假人颜色，那么在闺中走动的只是一些斯文雅客，他们虽不可厌，却没有一掷千金的豪放手笔，最多只能遇过清淡的苦日子。


如果只能以打情骂俏、荐枕席来招徕客人，却又会被人认为太俗，格调太低，同样的也不容易混出头。


所以要想在软红十丈中创出名气，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事，但是只有谭意哥是例外。


她的缠头之资订得很高，依然门庭若市，她陪客人只作清谈，最多是斟两盅酒，唱一曲歌，很少再假人辞色，连摸摸她的手，揽揽她的香肩都不可得。但是她的生意好得出奇，清客雅士固多，俗不可耐的客人也不少。


这些人在谭意哥面前都变得很乖，从没有一个人对她有非分之想，这就是奇迹了。


然而，这种奇迹却不是人为的，而是上天赋与的，任何男人，见了谭意哥，都不敢生出冒渎之心。


她像是一尊极为细致的玉琢美人，而且是由巧匠妙手刻意加工，雕琢而成的珍品，使得每个人一见到就喜爱万分，但是却又不敢拿在手中把玩，唯恐会一不小心弄损了，因为那些雕工太细致了，轨给人那种一碰就会断的感觉，只有在一个适当的距离去欣赏它。


谭意哥就是如此，她在声色场中，居然扮演了一个圣女的身份，而且极其成功。


于是谭意哥成了长沙城里最红的歌妓了，只要是可以召妓助兴的酬酢场合，如果没有谭意哥，宴会就会逊色，主人也会感到很失面子。


初到长沙的人，如果不到谭意哥的香闺中去结识一番，当引为极大的憾事，甚至于到了别的地方让人知道了还会被讥为村俗。


这当然是大家人为哄抬的结果，但也可见到谭意哥受人欢迎与锺爱。


还有一点，谭意哥与其他歌妓们不同，有些男人家有悍妻，只敢偷偷地上曲巷去寻欢，回到家里去，还要百般掩饰。


只有说到可人小去，最会吃醋的娘子也不会嗔怪，反而会感到兴奋骄傲，逢人夸说。


谁家丈夫如果一个月中，能够去上三次可人小与谭意哥相晤，连做妻子的都感到骄傲，因为这证明了它的丈夫不俗，可以跟这位才女谈得来，也证明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兜得转罩得住。因为可人小整日门庭若市，等候看跟她一亲芳泽的人太多了。


这所谓一亲芳泽，是毫无磕施的风光的，最多是素手敬上一盏香茗。对坐陪着清谈片刻，吟几句诗，对两付对子，或是理一曲琴。然后小丫头就来相请，说别的厢房中又来了那一位客人。


谭意哥万分抱歉地告罪暂时失陪，让客人坐一会儿，她过去打个招呼就过来……。


千万则以为这是真话，那只是一番客套而已，这暂时一去，就是今天不会再来的意思。


谭意哥前脚走不久，识趣的客人自己知道，放下了茶资与打赏就该走了。不识趣的客人还死赖等着，丁碗卿就会过来婉转地谢客了。


不到半年，谭意哥红透了半边天，整天就忙着应付这些川流不息的客人，然而她的芳心却是寂寞的。


虽然只有半年，她应接的客人比起别人十年都要多，阅人千万，却没有一个人是使她能动心的。有的人太老，有的人太蠢，有人空有一付俊俏模样，却是腹内空空，像是绣花枕头，有的人虽然模样不错，才学也过得去，年纪也不大，偏生一身纨裤气。


当然，三湘地灵人秀，颇多才子，也不乏品德才貌俱全的佳公子，可是那些人是书香门第，家教极严，看重少年敦品力学，不会涉足秦楼楚馆，自然也就失之交臂了，谭意哥虽然红极一时，但只在声色应酬圈子里红而已。


因此，她渐渐地变为忧郁不欢，对她的行业感到厌倦了，丁婉卿也知道她的心事，只有婉言解劝她说：“意哥，我知道你烦的是什么，也知道我的愿望太奢，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要想去找到一个理想的人，那的确是比登天还难，像李亚仙那样的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找也不强求了，随你的意思吧，你若是不愿意，立刻就脱籍好了。”


听了婉卿这么一说，谭意哥反而不好意思了，只有道：“娘，您为了培植我，花费了你自己平生的积蓄，无论如何，也得要把你花掉的赚回来再说。”


丁婉卿笑笑道：“那倒不必挂在心上，这半年来，我点计了一下，收入着实可观，纵使没有完全赚回来，也有个七八成了。”


“那女儿就再做半年吧，再有个半年，女儿想不但可以把娘的花销赚回来，还可以有些结余，足够供我们母女俩平平实实的过日子。”


丁婉卿虽然并不计较金钱，但是钱多几个，未来的生活就多一分依靠，倒也不坚持，轻叹了一口气道：“也好！我倒不是贪财，手头上的钱过日子也够了，但是你下来，总不能跟看我就这么过一辈子，你总要求个适当的归宿嫁人的，置一份嫁妆，到了人家也抬得起头来。”


谭意哥道：“娘，嫁人的事不急，我想过了，即使我脱了籍，在三湘也算是出了名了，谭意哥三个字，很少有人不知道的，正正经经的官宦人家，不会要我们这种人做媳妇，就是有个千百万的嫁妆人家也不会看在眼里。”


丁婉卿低下了头：“意哥！对不起，只怪我当时太天真，没想到这么多。”


“也没什么，女儿对娘还是非常感激的，若不是娘把我带过来，跟看张文，还不知道混成个什么样儿呢？”


“至少你会是个清清白白的身份，不会像现在这样，染上一身的风尘。”


“娘！快别这么说，以前女儿是知识不开，才有那种想法，现在女儿读了一点书，想法上通澈多了，一身风尘没什么关系，出于污泥而不染，才更显颜色。”


“可是别的人却不这么想，一般世俗……。”


谭意哥坚决地道：“女儿假如找不到一个具有脱俗眼光的人，情愿丫角终身，伴着您不嫁。”


丁婉卿怜惜地为她拢拢头发，然后才叹着气：“现在说什么也迟了，也只有抱着这种希望了。不过孩子，娘多少还懂一点相法，对我自己，我是认命了，我是个注定了的孤独命，你却不一样，你的骨格清奇，命主富贵，只是幼小多乖舛，成年后也小有挫折，但晚景极佳，子荣夫贵，后福无穷。”


谭意哥笑道：“瞧娘说的，倒像弄口的张铁嘴了。”


“不！孩子，娘绝不是学那些江湖术士那一套骗人的玩意，我是从过名师指点，确实有点神通，我先后为十几个人看过相，说的事没一件没应验……。”


“好了，我相信就是，娘等日后有空，慢慢再替我看相吧，现在我可得赶紧着装了，今天有个大应酬。”


丁婉卿笑道：“我知道，是新任漕运使周公权府里请客，早就替你打点好了，出门的轿子也准备好了，谢客的帖子也都贴出去了。”


谭意哥皱眉道：“干嘛要贴上谢客的帖子呢，难道周大人府里请客，要请上整整一天吗？”


“是的，今天是他到任履新的第一次私宴，一则是回请那些为他接过风的官方同僚，再则也要请请几位本城的大米商，为以后公务上的方便……。”


谭意哥更为不解道：“娘，他管的是漕运，运的是三湘各府道解送中枢的钱谷米粮，东西由各地仓廪中呈交，他自己手下有兵有船，有车有马，根本就无须与民间产生联系，他还要请这些粮商干嘛？”


丁婉卿顿了一顿才道：“孩子，做咱们这一行的，只宜谈风花雪月，不是咱们应该知道的事，最好不闻不问。”


意哥道：“娘，女儿不是喜欢多管闲事，只是有很多事却不可不知，知道了才晓得如何避忌，免得糊里糊涂地开口问上一句，捅出大漏子，像前两天，在本城兵马司胡大人的家里，李么儿就出了个大漏子，弄得胡大人当时变了颜色，准备要驱逐她出境呢……。”


丁婉卿愕然道：“么儿一向很谨慎的，怎么会说错话呢，她捅了什么漏子？”


意哥道：“其实她是言者无心，胡大人却是听者有意，前天不是胡大人的五十大寿吗，大家都去贺喜，正在热闹的时候，李么儿就问胡大人说他的府第这么大，官儿也做得够显赫了，为什么不把夫人接来一起住着呢。”


“这是好话呀！平时胡大人为人挺和气的，难道就为了这句话生么儿的气了？”


“原来娘也不知道，这位胡大人虽是武官，却根本不懂兵法，也没学过武艺，他只是命好，娶了个好妻子。”


“夫因妻贵，在官场上并不是稀奇事，也不值得生气。”


“可是胡大人的情形不一样，他的妻子足足比他小了二十六岁，原是走江湖的绳技跑马卖解的女子，而胡大人早先是在京师一位王爷府里做管家的，他的那个妻子不但具有可人的姿色，而且狐谗工媚，一下子把王爷给迷住了，留在身边侍候看，一刻也离不开，才找了个差使，把他打发到长沙来，免得在眼前惹人闲话。”


丁婉卿哦了一声道：“敢情是这么回事呀，那胡奇升也是的，干脆就断了那头姻事另娶好了。”


意哥道：“不行的，京里的王爷不肯，那个女的也不肯，因为王爷已经六十多岁了，自己儿女俱已成人，身边弄个人，儿女们不反对，正式地弄进门，大家都会反对，因为那就要关系到日后承嗣析产的纠纷了。那个女的在京里养了两个儿子，都是算在胡大人的名下。”


“过些日子，还要着人送来呢，而那个女的则想跟着王爷混上几年，替胡奇升打点一下，再弄个肥缺，等王爷上了岁数，或是归了天之后，好跟胡大人享享一品夫人的福呢。”


丁婉卿叹了口气：“所以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有些显赫的大人老爷，论私德私行，还不如咱们呢。”


谭意哥笑了一笑道：“李么儿看见胡大人脸上变了色，有几个知道内情的赶紧用话岔开了，我看见情形不对，只有去问及老爷子，才知内情。”


丁婉卿道：“这下子么儿倒真是惹祸了，胡奇升心里有鬼，还以为是在故意讥讽他哩，后来又怎么了结的？”


谭意哥道：“我只好求及老爷子去说项，才算打消了胡大人的驱逐出境之意。所以女儿认为不闻不问还不足以避免出错的，倒是知道了，反而可以自己留心……。”


丁婉卿轻叹道：“说来也没什么，周公权从各地府县里徵来的钱谷，都是实数在册，本来是没什么可玩手法的，可是人只要去动脑筋，那情形就会不同了，比如说每一石谷子里少个三四升是不容易看得出的，只要在平准的时候，平准面稍稍低凹一点就行了！一石落下三升吧，一百石就能有三石的盈余，一次解缴之数，总在千万石之上，你算算该是多少谷吧。


粮食足够整个长沙城的人吃一年的，谁都没法子把这么多的谷子堆在仓里慢慢吃的，自然就只有耀卖出去，但是官方的人总不能开了米粮行来卖米吧，那就必须要通过粮商……。”


“这不是明显的官商勾结吗，难道他们不怕被人看出形迹而起疑？”


丁婉卿道：“你对这些外务太隔膜了，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的，三湘两湖为鱼米之乡，除了官方徵收的米粮之外，还需要向当地粮户购买若干米稻，作为其他不足地区的军用粮秣，这当然是另有专司经手，可是把这些官价折购的粮食运到别处去，还是要动用官漕，在这上面，漕运使的好处并不多，但是必须有许多接触，互惠的条件就很多了，历来的漕运使都是一等一的肥缺，运使大人根本不需要去费心张罗，规规矩短地照成例收取回扣，轨足可养得脑满肠肥了，如果能稍微动点手脚，就更是一本万利，现在你总该明白了。”


谭意哥吐了口气：“明白了，所以运使大人必须要跟一些大粮户打通交道，而那些大粮户也必须要走通运使的门路，才能够有钜利。”


丁婉卿一笑道：“话是这么说，不过官奸商鬼，做生意的人总是比做官的要精一点，尤其是长沙的粮商，多少总也有点后台门路的。……”


“总之，就要看各人的神通了，谁的靠山硬，门路广，谁就主动去巴结谁，这位新任运使周公权周大人是两榜进士出身，可能背后的靠山软一点，所以他要讨好那些粮商，才在他的私邸里先行宴请那些粮商，等他在任上做久了，宦囊充裕，能够走通更强更硬的靠山门路，就要轮到那些粮户去巴结他了。”


“原来是这么一个关系，娘，幸亏我先问清楚了，否则到了那儿，弄不清孰轻孰重，或是问了一两句不得体的话，那岂不是大糟特糟了。”


丁婉卿笑笑道：“说的是，曲巷中的姑娘们承召应值，红与不红，能否吃得开，固然是靠姿色与技艺为主，但人情通达，也占了个重要的因素，以我而言，在长沙曲巷中，姿容不是绝顶，技艺也没有过人之处，就是靠着人情通达而一直站在人上。”


谭意哥道：“今天我算是真正懂得娘何以能在娥眉班里，高踞魁首的道理了，娘是怎么能知道这么多的？”


丁婉卿轻轻一叹道：“没有别的窍门，多听少开口，那一类的客人都不得罪，客人们说什么，听在肚子里，不搬弄口舌再传出去，久而久之，客人们知道我的嘴靠得住，就喜欢跟我聊聊天，人人都有一本苦经，也都有一肚子的委曲，需要找个没有关系的人吐露一下，我们这种女人的用处，这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点，我发现有很多人上这儿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欢笑，而是为了发苦闷。”


“娘是在聊天中听来这些的？”


丁婉卿道：“不完全是，像这种秘密的事，没有人会告诉我的，我是从很多人的一点一滴累积起来，自己再加以分析、思考，最后得到的结论，这个结论很正确，很详细，往往比告诉我的人知道得还多，所以有些人到了后来，反而会向我讨个计较了。”


“也只有像这样用心的人，才能如此细心思索。”


丁婉卿知道她心中的感触，笑看道：“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对这些官场上的内幕感到很厌恶，但是也没办法，这些都是由来已久了，纵使本官不爱钱，那些底下的人也不肯放过的，朝廷俸禄，连肚子都填不饱，要是没有外财，谁还肯来干这份差使？一个衙门，恐怕除了大老爷外，没半个衙役了！这位周大人是两榜出身，听说也还颇有些才思，倒不是不学无术之徒。所以你去应酬一下，他倒是颇为敬重斯文的。”


谭意哥微带怨懑地道：“他就是不敬斯文，是个一字不识的伧夫，我还不是要去，这跟他们吃粮当差的应卯似的，一卯都不能误。”


丁婉卿怜惜地拍拍她道：“孩子！别再使性子了，快去吧，既然入了官籍，就得受这种约束。”


“娘！我真不懂，为什么你要给我报官籍呢，我看咱们巷里，没有入籍的还有好几个，她们就轻松多了。”


丁婉卿笑道：“你这叫人在福中不知福，她们是想入籍而不可得，你以为一个官籍是易得的？名额限制就是这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非得等出了一个缺，才能补上个人呢，所以我必须出籍，才能把你补上去……。”


谭意哥道：“娘，虽然我在这个圈子里也有好一些日子了，却从来没想到这个问题，官籍有些什么好处？”


“好处大了，第一是容易出名，因为官方的酬酢，必须要有官籍的曲女才准参加，第二，落了籍的可以公开地立户，没有籍的只有搭在别人的门户里了。”


谭意哥又道：“咱们无粮无俸，有局却非到不可，要是误了局，还要捉进官里去，真是算那一门子！”


丁婉卿道：“小泵奶奶，你是眼界高了，才瞧不起这一个籍，别的藉藉无名的人却不这样想了，少了这一籍，就与富贵中人无缘，只能接一些俗客了！泵奶奶，赶快去吧，别再拿了，周大人是新任，不像那些旧任，跟你有相识之情，迟一会儿可以原谅你，要是他认为你是故意扫他的面子，那可没意思了。”


谭意哥也知道这一些关节人情的，只是因为心情不佳，身子也有点不舒服，所以才在丁婉卿面前撒撒娇，忸怩作态一番而已，真到出了门，她还是不敢延误的，连声地催着那两名抬轿的轿夫快走。


她的气派很大，虽然限于身份；她只能乘坐两人的青衣小轿，可是轿围子都是新的，而且还有两名预备的轿夫在后面跟着，所以她不怕赶急路累着了抬轿子的力夫，把一乘轿子抬得飞跑。


运使周大人刚刚履任，还没有携眷前来，住在运使署衙后进的官署里。


他宴客的场所，也就借用了运署的会客花厅。这虽是私人的聚宴，也有一半是为了公务，所以这是半官方式的，在长沙，这种宴会最流行，也最受人欢迎。


因为是非正式的，可以谈笑自如，可以召妓侑酒助兴，却又因为是在官署中，承值打杂，自有官方的漕丁衙役们，赴宴的人，就无须给下人的打赏了，如若是在私邸，这就不能免了！


进门开始，打轿的，抬脚凳的，甚至于唱名通报的门房，都得要一份意思。


虽然客人们多半是身家殷实的大粮户，不在乎那点小钱，但是也有一些清苦点的文人名士，虽以情名为时所重而受到邀请，这一番打点也够受的。


包有甚者，是那些大宅第的下人，可不像主人那样懂得尊重斯文，他们的态度，是看着赏包的轻重而冷暖的，赏份薄的，他们有的会很捉狭，在门口就吆喝着：“xx老爷赏钱二十千哪！”


于是里面轰然一声：“谢赏！”


蚌个弯腰打扦，鞠躬如也，恭敬万分，却能把客人窘得半死，恨不得每人踢他们一脚。


因为他们只封了二十钱的包儿，却被渲染成了二十千，千与钱的读音相近，经他们怪声怪气的一喊，便把个钱字读破成了千字的音。


但是又不能发作，更不能跟他们计较，等到了里面，送上一盅茶来，却是凉的，热天还好，冬天却能叫人冻得牙齿发抖。


总之是阎王好见，小表难当，清寒之士，遇到在私人府邸的应酬，宁可敬谢不敏，但也不能老是如此，否则人家又会以为是故意拿架子，不识抬举了。


因此，长沙名士，虽然能以常受权贵之门的邀宴为荣，但以之为苦的也大有人在。


谭意哥虽然是接到了通知要早点到，但是她为了端一端架子，等到宴会将开始时才到的。


她的来到是人人欢迎的，首先就是门上的那些公役们笑逐颜开、虽然这是不必支付打发的，谭意哥对每个人多少总有点意思，请托他们多多照顾。


所以她才一下轿，已经有三四个人迎了上来，笑着道：“谭姑娘，你可来了，大人差点要派人去请了。”


谭意哥笑着点点头：“那可怎么敢当，我是身子不太舒服，本想告假的，为了周大人才初到任，不敢违命，才硬撑看来的。”


那些人忙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请吧！”


搴起轿，扶她出了轿子，谭意哥早就手头准备的一个封子塞进了领班的袖子里，低声道：“谢谢大哥，我这四个轿夫，还请您多照顾。”


这根本是句多余的话，举凡各种酬酢，向例都有耳房，设置有条凳茶水，以供从人歇息，自然也有煮就的菜，烙就的饼，以及大块卤就的肉，供果腹之用，那些人聚在一起，或是闲谈聊天，或是几个人赌个小钱，博叶为戏，日子久了，大家也都认识的。根本用不看招呼，只是谭意哥的身份，不便说对那些公人们开赏，借此作个藉口。


出堂差的姐儿们，有的带了乐师，也都在这儿歇足，一份例上的招呼是有的，周不看特别关照。


那个领班头鬼自然知道谭意哥的意思，笑逐颜开地道：“谭姑娘放心，这不用你招呼，我们会尽心的。”


司官虽是新任，而这些当差的却是老人，早在丁婉卿的时候，就已经养成了惯例，曲巷中的姐儿们，来到这儿，也都有一份人情，这些公役们，也只有在她们身上得些好处，或是民间商家宾客，对他们才有一份人情。


只是他们对可人小筑的跟班力夫，的确是较为特别一点，有时每人还烫壶酒款待一番，公例上是没有酒的，这是他们自己掏腰包准备的，招待些相热的朋友，可人小筑的人能享受到这份待遇，自然也与他们的主人有关。


因为在丁婉卿时，那份封包就比别家重得多，到了谭意哥时，更加重了份量，因此可人小爸的姐儿，也一直是受到最隆重的待遇，表现的最明显的就是那名司阍者了。


曲巷中别的应差的姑娘到来，只到号房注记一下就算完成报到手续了，谭意哥的到来，司阍者居然像别的客人一样，唱名招呼，可人小筑谭姑娘到！


这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其他的客人都不以为奇，倒是做主人的周公权周大人为之一怔，正想斥责一声：“这是什么规矩！”


可是这句话没吐出来，才涌到喉咙口，那些已经到达的客人居然有一半都站了起来，而且那位他引为贵宾的及老夫子也含笑起立道：“凤凰来了，凤凰来了。公权，你见见我们三湘的极品人物！”


周公权对谭意哥自然也有个耳闻，但是他是读书人出身，心想谭意哥至多是个名妓而已，最多是姿色出众，才思敏慧，态度可人一点，那里就会多了不起？“及至看到大家的态度。甚至连那及老博士也如此，自然也不能发作了，谭意哥来到跟前，及老博士已经笑着点首道：“意哥，来见见周大人。”


于是他看见了一个绝世的丽人婀娜地走近，仪态万千地盈盈下拜，浅声款语：“意哥给大人叩头，恭祝大人贵显一品，福寿康宁。”


周公权不自而主地还了一礼道：“不敢当！泵娘请起。”


谭意哥起立了，周公权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会对她如此客气的，倒是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他看见那些客人们，没一个感到突然或奇怪的。


就好像这是司空见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妮子的确是有点不同凡响之处。


仔细地打量一下，他更为吃惊，因为他发现这个小妮子的气质天生，没有一点曲巷娼女的风尘之色，仪态万方；竟像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千金小姐。


他是从京师长安派调外任的，在长安居宦多年，虽然比较拘谨，声色场中不太热衷，但眼界却是高的。


帝都辇毂之下，自多佳丽，杜工部为前朝诗坛宗匠，他的乐府诗中丽人行中有句：“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澈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阖叶垂鬓肩。背后何所见？珠压腰稳称身……。”


这虽是描述天宝韵事中杨贵妃的姊妹，虢国夫人与秦国夫人赏春游曲江的情形。时迁岁移，昔日佳丽已成土，但春日游曲江仍为长安士人的风尚。曲江水畔，年年都有丽人成行，令人目不暇给，周公权的确见过一些绝色的美女的，但是跟这个眼前的女郎一比，似乎都微不足道了。


谭意哥不但美艳，而且端庄，一个娇美的女郎，很难给男人有淑且真的感觉的，偏偏谭意哥就具有这种气质。


因此这位自诩为不动心的周老夫子，居然也情不自禁地再抚髯点头，赞美道：“好！


好，仙露明珠，意哥，老夫在长安未莅任前，就听人说过你，今日一见，尤胜闻名来！来！


这儿坐。”


他指指身边的席位谭意哥笑道：“大人谬赏，英奴愧不敢当，大人在上，那有英奴的坐位。”


及老博士笑道：“意哥，要是别的地方，你客气一下倒也无妨，今天周大人叫你坐，你大可以坐下的，因为你们是同窗！鲍权只是你的先进而已。”


谭意哥忙道：“及老爷子，你别开玩笑？”


及老博士笑道：“不开玩笑，是真的，你是陆象老新收的女弟子，他是陆象翁早年的门生，同出一师，可不是先后的同窗！”


周公权道：“原来意哥还拜在陆老师的门下过！”


及老博士道：“这可一点都不假，在座有好几位都可以作证，陆象老还为此请过一次客，我们都还叨扰了一顿呢！今天正为他是你的座师，不好意思前来，否则我们都得跟看你压下一辈去，但是对你这个小师妹，你可别拿出官架子来，否则你老师知道了，不拿板子打你才怪，他对这个关门弟子可疼得紧呢。”


周公权看见同席的一些斯文中客人都没有表示什么异议，知道这事情必不假，因此倒是一整神色道：“下官受陆老师教诲栽培，恩同再造，这次请求调宦三湘，也是想就近再领教诲，对老师略尽孝心，姑娘能为陆老师看中，想必是很了不起！很了不起！”


及老博士道：“公权，你这话就该打，陆老儿的学生一定是了不起的？那你也是了不起了！”


他大概是跟周公权很熟，所以说话时很没顾忌，周公权只有笑笑道：“那里，下官是同门中最没出息的一个。”


及老博士笑道：“这倒也不必客气，据我所知，老陆的学生里，比你有出息的固然有几个，但是不如你的也大有人在，这是各人运通，跟老师没关系，你不必硬把好处都归到老陆头上去，你说老陆的学生了不起，我是绝对反对，但是他的这个女弟子，倒的确了不起……。”


谭意哥忸怩地道：“及老爷子，你又拿我开玩笑了。”


及老博士笑道：“不开玩笑，老陆收你做弟子，不过是挂个名而已，凭他那点本事，也教不出你这样的学生……。”


周公权刚要开口，及老博士笑道：“你别听我在背后说你老师你不高兴，当了面我也这样说，他绝不会生气的，更不会怪到你头上，你放心，我跟你老师呕气是前两年的事，最近我们可是消除了意气，好得像蜜里调油了。”


周公权万分欣慰地道：“真的！那可是太好了，下官每以此事为憾，一位是教我成器的恩师，一位是救我命的恩人，两位都是我最敬重的人，你们二老失和，我常感到左右为难，早知如此，今天就不会把恩师给偏了。”


座中有人道：“及老原来是大人的恩人……。”


及老博士笑道：“你们别听他胡说，不过是这小子得了一场伤寒，又叫庸医给误了，差点送掉小命，被我两剂药给救回了小命，现在这小子居然也成大人了，却找了些题目来难我，出我的丑，早知如此，当年真不该多事的。”


周公权忙道：“及老言重了，下官怎敢？”


“你怎么不敢？你跟你那个老不死的老师是一个调调儿，明知道我老人家腹中有限，却偏偏要出个对句来难我，我老人家不是不行，而是没那些闲工夫，我要是早年把精神放在这些雕虫小技上，不在医书上下功夫，你这条小命还能留到今天？”


周公权见及老博士，对他的笑谑不以为意，因而笑笑道：“下官因为见到及老的美髯飘拂，一时兴起，出了个上句，只是跟在座的诸公同博一粲，可没敢要及老来对。”


“你以老夫的胡子为上句，要是没人对上来，岂不是成了绝对，要老夫绝了这把胡子！”


“及老！这是从那儿说起呢？”


“天有阴阳，地有高低，凡事都是成双作对地配就了双的，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连我们用药都要君臣相济，寒热相和，你把我的胡子出成了绝句，要是没有个对句，岂不是咒我要掉光胡子！”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另一位客人笑道：“其实周大人的上句并不难对，只是难以应景而已，因为及老德高望重，要想找一个与及老相称的人物，一时难于合题而已。”


及老博士道：“现在我也不指望你们了，才女来了，她自会解决的！意哥，你做做好事，救救我的胡子。”


谭意哥笑道：“上句是什么？”


周公权道：“”医士拜是须拂地“，不过是即时即景。”


谭意高不假思索地道：“郡候宴处幕侵天！”


周公权念了两遍，拍案大笑道：“对得好，对得好！泵娘捷才，的确令人钦佩，只是下官跟及老相对，未免高攀了！有点愧不敢当。”


及老博士笑道：“对得好就好，你小子虽然是高抬了一点，老夫也将就不见怪了。”


全堂又是一阵大笑，因为这是一次官商之间的私宴，那些粮商们虽然不至于目不识丁，到底肚子里有限，不习惯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但是却因为周公权喜欢这一套，邀来陪宴的都是一般酸气冲天的名士。


谈话时已觉得言语可憎，那还能勉强忍受，最怕的就是那位运使大人一高兴；来上个什么诗对酒令，那是存心要他们的命了。


对不上罚两锺酒，倒也罢了，难堪的是那些半瓶醋蛋头的奚落与讥讽，所以谭意哥一到，大家都松了口气，因为有个捉刀的枪手来了。


几次饮宴，他们与谭意哥都养成了默契，能够公开叫她代替的，就公开代了，实在不行时，谭意哥也会多方暗示启引，或者干脆暗递个小纸条过来。


在谭意哥的袖子里，有一样宝贝是少不了的，那是一枝画眉的炭枝，用柳枝细心烧就的，里以细绢，别人用来画眉，谭意哥的两道细柳弯眉柔如新月，根本无须添描，她的眉笔是专用来写字替人解围的。


字就写在细绢上，早就剪好寸来宽的许多缺口，然后缠在柳炭上，每有需用，就撕下一条来，更妙的是她能眼睛不看，仅凭双手摸索，在桌子下面写好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潦草，所以她递过消息来，别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谭意哥是以多艳而多才震动了长沙，往她的可人小筑去捧场的人，户限为穿，其中固然有斯文名士，但也有不少的粗识之无的商贾，他们不是欣赏谭意哥的文才而去，而是为了酬谢她解围的人情。


所以见到谭意哥为及老博士对出了下句，每个人都发出了衷心的、赞美的笑、却又怕太失礼，不便过份地喧闹，及老博士加上了那句凑趣的话，刚好给了他们一个发的机会，使得满堂爆出了一片笑声。


周公权十分高兴，他要应酬这一批俗客，原也是满肚子的不愿意，却又因为格于往例以及事实的需要，必须要在礼貌上笼络一下这些人，因而才有此一宴。


先前大家谈了一阵，双方都觉得很没意思，现在却因为谭意哥的加入而打破了僵局，因而高兴地道：“下官在京就听说了长沙文风之盛，即市上三尺童子，也是人人能诗，出口成章，座上诸公，想必更为高明，如此盛会，不可以不尽兴，总得行个酒令才行，谭姑娘，你说说看。”


谭意哥眼睛转了一转，但见座上的客人，能与不能的各居其半，而且自然而然地就分成了两个壁垒，这样的两个集团，如果行酒令，很可见的是一方吃亏定了。


因此她笑着道：“奴家看，还是对句好了，因为这最公平，取材既广，又没有限制，阳春白雪，固可成高山流水之奏，下里巴人，方可成风赋与比之曲……”


及老博士凑与道：“对句好，对句好，你们出个春花秋月，咱家还能对上个冬虫夏草……”


座中的长沙府丞蒋田也是个书呆子，忍不住道：“好！好！及老果真是妙人，春花秋月，对冬虫夏草，字字工稳且不说，而且对句出自本草，不减医家本色……”


冬虫夏草是药名，及老博士在有一次对句上无意中挖了出来，对上春花秋月四字，妙绝天成，每引为得意之作，有机会总要搬出来炫耀一下，这时见人家一捧，不禁笑着道：“咱家一部本草，两本汤头歌诀，就是天下的大学问，任凭你们搬出四书五经，咱家都能对上去。”


蒋田跟周公权是同榜的好友，仕途蹭蹬，混得不如周公权得意，就是因为他过于诮刻，口头上不肯让人一点，自恃多才，对上官语多侵让，这时听了及老博士的话，倒是不服气了，笑着道：“及老如此一说，学生倒是要请教一下了。”


及老博土笑道：“没问题，咱家上了年纪，有时会记不了太多，现在有意哥在旁边提着，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蒋田平时不太应酬，虽然听过谭意哥的名字，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谭意哥。刚才那一句代对也不见得十分高明，只是把周公权捧成了郡候，而且幕侵天之句说他意兴之豪，使得周公权大为开心。


得意的人开心，相对的就便不得意的人不开心了，蒋田心中本就不太痛快，正想找个机会挫一挫这位才女，表现自己一番，当下也毫不考虑地道：“好！就让二位联手，学生孤军奋战，学生先出题了，学生先说一个字，李。”


及老博士不假思索就对上了一个字：“桃。”


两者都是果名，倒也工整，蒋田笑了一笑，继价又出了第二字：“白”谭意哥却已经发现了蒋田的用意，他是在安排一个陷阱，唯恐及老博士不小心陷了进去，忙对了一个“红”


字。


红自为色，对仗自是工稳。


蒋田再度一笑，继续出题道：“水中。”


及老博士为了不脱医士本色，脱口对了：“床上。”


谭意哥皱皱眉头，蒋田却笑了道：“学生是出的叠字句，收尾为取月二字。”


及老博士不知道如何作对，谭意哥却道：“伤风。”


及老博士笑道：“好！好！取月二字虽雅，是你们文人之行，咱家医士本色，对上伤风二字，倒也工稳。”


蒋田笑道：“学生四题连辍成句，为李白水中取月，乃成一典，及老这次可要输了。”


及老博士眨了眼叫道：“不行，你这分明是坑害人，老早就想好了典故来坑人！”


谭意哥笑笑道：“老爷子，咱们也没输，桃红床上伤风，合起来也是一典。”


蒋田道：“李白是人名。”


谭意哥道：“桃红也是人名，是咱们一位曲巷的姊妹，就站在蒋大人的旁边侍候斟酒。”


蒋田道：“李白乃诗中之仙。”


谭意哥笑笑道：“桃红姊是曲中之王，她的曲子唱得好极了，无人能出其右。”


蒋田不禁语结道：“李太白醉取水中之月，是文人千古之憾事。”


谭意哥笑道：“小桃红床上伤风，是我们今日之憾事，因为她伤风坏了嗓子，使我们无法听得她的妙唱。”


“以一个歌妓对学士，这不是太岂有此理了。”


谭意哥道：“各在各行，蒋大人是斯文中人，自然以文人为标榜……。”


“奴家是曲巷中的娼女，只认得同行姊妹，蒋大人为李白的诗才所倾，奴家却为桃红姐的歌喉所绝倒，也不算过份，李白是古人，桃红是今人，既然属对，自应古今相称。”


及老博士道：“对！对！李白探月而死，在咱家这个医家眼中，只认作是发了酒疯，跟伤风感冒一样，都是有病之徵，这一对没什么不合的。”


蒋田无言可对，周公权笑道：“蒋兄，意哥以桃红对李白，虽有冒渎斯文之意，但是字句工仗，却也无可厚非，你是最崇尚李青莲的，却不该把李学士在酒令游戏中提出来，这可是怪不得人。”


谭意哥道：“周大人，这话奴家可不同意，李学士诗才可宗，论其行止，也未必比我们高到那儿去，他有醉草吓鸾书的奇才，便当在庙堂上为国之栋材，可是他蒙得圣上看重后，才不正用，终日在长安市上纵酒，被召入京中，只能做些清平调之类的绮丽文章，做官家的供奉而已，跟咱们应召而来侑酒侍宴，有什么不同，只是他侍候的人比咱们强一点而已。”


周公权为人较为拘谨，听见这话后，反而笑了道：“说得好！起李白于地下，恐怕也将无言以对了。”


蒋田憋了一肚子气，但是也不能不认了，因为他跟周公权虽是一榜同年，性情却各异其趣，周公权好诗而宗杜，认为杜甫的诗句是千锤百炼之作，锵然有声，不像李白凭才气而作诗，未经推敲，诗中更喜欢损人。


就是他清平调三章中，可怜飞燕倚新妆之句，以赵飞燕的瘦来讥讽杨太真的肥，以飞燕姊妹在汉宫中的秽事来暗射杨家姊妹，跟唐明皇不干不净的关系，结果也是因为这一点，为官家所不喜，认为他文人无行，有才而无德，终至于潦倒一生，所以周公权也是宗杜抑李的。


蒋田跟李白一样，也喜欢在言语中损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周公权已经明指了出来，再要多说下去，就是得罪主人了。而目前他正有求于周公权，否则也不会参加这场无聊的宴会了，强把一口气忍了下去，却又不甘心。


尤其是折在一个女子的手下，他更不服气，眼珠转了一转道：“我还有一句，请意娘一对。”他手指看身后的桃红的脸上吟道：“冬瓜霜后频添粉。”


冬瓜是几种不畏寒的蔬果之一，因为它的瓜皮外表有一层白色的霜粉，是从内部分泌而出，以抗御风霜之侵蚀，他用来形容小桃红的脸，倒是很恰当。


因为小桃红的脸长长的，就像是冬瓜，因为在病后，为掩神色憔悴，的确是多搽了一点粉。


这形容不为不贴切，只是过于捉狭一点，小桃红听了只有勉强她笑道：“蒋大人怎么拿奴家来开玩笑了！”


说着话，声音略有哽咽，那笑容也就十分勉强，谭意哥听了心中很不以为然，觉得这个人太没有度量，而且也几近可恶，因而指看蒋田身上的衣服道：“木枣秋来也着绯。”


木枣就是枣子，未成熟时是青绿色的，到了秋后成熟，果皮转为红色，所以了称为红枣。


不过这一句用在当时更为妥切。


因为蒋田只是六品府丞，衣着绯红，在官秩品序里，品职并不高，宦海浮沉多年，依然是个副职小吏，跟他同榜的周公权却已经高过他许多了。


谭意哥用木枣看绯来形容他的衣服，应景对句，还有一个打趣的地方，因为蒋田的酒量不高，几杯下肚，人没有醉，酒意却先爬上了脸，红得就像是秋天的枣子。


在谭意哥的意思，只是用这雨点来调侃一下蒋田，以报复一下他对桃红的谐谑，所以才说完后，立刻自己筛了一爵笑道：“奴家无状，冒犯蒋老爷了，不过蒋大人以人色比物为题，奴身的对句也只好应景，冬瓜对木里，也不够妥切，奴家自罚一钟了。”


她喝下了一钟，对座的蒋田却气得直翻眼，举手一拍桌子喝道：“岂有此理。”


站起身来就这么拂袖而去。倒是引起了举座的诧然，做主人的周公权感到更是下不了台，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快走到厅堂门口时，才沉声道：“来人哪！”


两旁的公役忙上前应诺，周公权沉声又道：“送蒋大人！”


蒋田走到厅堂门口时，心中已感失悔，自己太失仪了，纵使跟谁过不去，也不能对主人失礼呀，但自己的做法，倒像是在跟做主人的周公权过不去了。


他听见周公权招呼人的时候，脚步略慢一慢，以为周公权是叫人劝自己回去，那时自己回去是不好意思的了，但至少可以推说酒力不胜或是身体不适，使双方都好下台。


及至听见周公权叫送客，才知道主人已动了气，无可挽回了，因此只得道：“不敢有劳，多多打扰。”


就这么一脚去了，场面自然很难堪，学堂寂然，周公权的脸色很难看，哼了一声道：


“难怪他一直蹭蹬难以得意，就凭这个性情，又岂是有出息的。”


谭意哥也很惶恐，连忙走到周公权的面前跪了下来，惶惑地道：“奴家无状，冒渎了宾客，请大人降罪。”


周公权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她扶了起来道：“这不能怪你，是他的气度太仄了。”


及老博士却笑道：“这小子是太不成材了，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气质，他自己拿桃红来开玩笑就感到得意，意哥不过回敬了他一句，居然摆出这付德性来……。”


谭意哥被扶了起来后，楚楚地依偎在周公权的下座，畏怯怯地道：“其实奴家也没什么呀，只是庭前酒后游戏笑谑，博个高兴，没想到蒋老爷就认了真……。”


及老博士笑道：“意哥，他的气度虽是仄了一点，不过你的对句也太叫他难堪了。因为那不单是笑谑，而是在揭他的痛疮疤，难怪他要气跑了的。”


谭意哥闻言更为惊诧道：“老爷子，奴家怎么敢！”


周公权也道：“及老，这不能怪意娘，她根本就不知道，言者无意，是蒋田的心里有鬼……。”


他压低了喉咙道：“蒋田在结算钱粮的时候，出了点漏子，叫人告了一状，上宪正在审查，假如调查属实，不仅要去官，恐怕还会兴起大狱，你说他秋来着绯，岂不是在挖他的根！”


谭意哥睁大了眼，憨然地道：“周大人，奴家还是不懂你的话。”


及老博士笑笑道：“你没看过决死囚的犯人？”


谭意哥身子一震道：“没有！那与我的对句有什么关系呢？”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道：“你真是的，到现在还不懂，没死的囚徒在绑赴市曹的时候，都是身着红衣的，而且决囚都是在秋天，叫做秋决，你说他秋来也着绯，那不是分明说他今年秋天会身遭大辟吗？”


谭意哥的脸都吓白了道：“奴家是真的不知道，因为蒋大人今天穿的官袍也是绛色，奴家才引以为句，怎么会想到那些地方去！”


周公权轻叹道：“一样是绯色，却有荣辱之别，新科状元的袍子也是大红的，跟决囚的衣着颜色相同，他如果是春风得意，高魁秋比，你的话就是奉承颂扬了，他欢喜都来不及，但是他正以另一种心情，自然是听不得你的那句话了。”


谭意哥万分不安地道：“这就难怪蒋大人会生气了，是奴家太不应该了，回头奴家就上家里他去磕头陪罪去。”


周公权摇摇头道：“不必了！”


“他只听见了一点风声，还不知道事情的轻重，跑来找我帮忙设法疏通一下，我点了他两句，这家伙居然还跟我耍过门，来个一推三不知，看来是只好由他去了。意娘，你别担心他会对你怎么样，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别去谈他了。”


谭意哥却道：“周大人，公门之中好修行，他多少是你的同榜，你就念在同年的份上，也该拉他一把。”


周公权道：“我如是不念情份，今天这个宴会，根本就不会邀他来了，别人遇上了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还会把麻烦往身上拉。我好心想招呼他一下，他居然还以为我在打他的主意，一个劲儿的装糊涂不说，似乎还怪我不肯帮忙，若他刚才的态度，可见他约为人了。”


谭意哥还要说什么；及老博士已经阻止了道：“意哥，这些事你不知道，也不要多插手了，周大人今天是属新第一次请客，你得替他好好招待一下客人才是。”


周公权也似乎有意撇开这个话题道：“对！对！意娘，你的捷才我是领教了，听说你的歌喉也是绝顶的，快把你的新词给我们唱两曲，让我们一饱耳福。”


谭意哥因为惹出了事，心中甚感抱歉，倒是十分巴结，她为周公权唱了几阕自己作的歌词，赢得满堂叫好，又为那些客人们唱了几首时下流行的浅俚歌谣，使得那些客人们也兴致万分。


因为平时，谭意哥是不肯唱那些歌的，这倒不是她自抬身价，而是因为她才思敏捷，出口成章，连一般名家的佳章都很少引用，每次猷歌，都是即席自就，而且据一些饱学之士的月旦，认为她的诗章除了老练不如，气势稍弱外，立意用句，都不比时下的名家老手差。


有了这个条件，大家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去要求她唱那些过于俗气的歌谣了。


唯其如此，今天才显得特别难得，而更难得的是那些俚俗的歌曲到了她的口里，听起来就另具韵味，化俗成雅了。


因此除了先前发生的那一件小小的不愉快外，这一次的宴会是非常成功的。


包因为有她把气氛调弄得很融洽，周公权与那些大粮户之间的私下公务也谈得颇为愉快，宾主尽欢，在一团和气之下结束的。


因此，席散之后，周公权特别另外给了她一个盒子，笑着道：“意娘！我在未履任的时候，有人就告诉我说此间的粮户都很难缠，而且也多少有点后台，不易相处，我正为此烦恼，那知今天一会，居然十分顺利，这都是你的功劳，所以我要谢谢你……。”


谭意哥忙道：“大人这话奴家可当受不起。”


及老博士也没有走，笑笑道：“你当受得起的，那些个米虫们本来是很惹厌，连我老头子都有点讨厌他们，可是今天他们却通达得很，这多半是与心情有关，人在高兴的时候，就好说多了，所以我才向周大人特别推重，说是你的功劳，叫他好好地酬劳你一下。”


周公权一笑道：“何须及老推说，我也看得出是意娘的力量，其中有个最难说话的橛头明白地说了，就凭我能让你为他们唱几支曲子的份上，他们也不便再拿了，这不明摆看是你的人情吗？所以找也不说是酬劳了，这里面是一对珠花，东西不值钱，却是我从京师带来的，手艺花样都巧，长沙市上，恐怕还找不到，你拿着玩吧。”


听他这么一说，谭意哥倒是不便再推辞，而且周公权的语气很随便，她也没想到那对珠花的价值有多高，叩头道谢后，就告辞了。


及老博士是跟她一起走的，这个老人对谭意哥是真爱惜，几乎是把她当孙女儿一般地疼。


虽然谭意哥的轿夫是四个壮汉，绝不怕什么坏人欺负了，但是有机会，他仍然要亲自送意哥回到香闺，在她们那儿坐一下，尝尝丁婉卿亲手炖的小点心，再回家去。


有他老人家伴随同行，的确也有点好处，因为长沙市上有一些新贵的纨裤子弟，经常会拦下曲巷娘子们的轿子胡调一番，谭意可没遇上过这种事，因为及老博士在长沙市上很有威严，那些年轻无赖子弟看见他的大驾，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今天照例回到了可人小筑，丁婉卿也照例地把炖得烂烂的，又用井水湃好的两盏百合莲子汤准备好了。


一则是为了消暑清火，一则也是点点心，曲巷娼女赴宴，只有侍候陪人喝两盅酒，很少有机会吃东西的。


一则是没这个规矩，二则也没这个功夫，因为她们每逢上菜的时候，也是最忙的时候。


所以尽避山珍海味，一道道地摆在她们面前，也只有闻闻香气的份，早在出堂差之前，她们就得先吃点东西，垫垫饥，回来后，再补点小吃。


谭意哥的身价不同，差不多的场合，她都是在主宾席上，而且也能挨到个座位，多少也能吃到点东西，只是她自己也得见亮，虚应故事一下，也不能大啖大嚼的。


而且回来后，这一道小点是丁婉卿对她的爱与体贴的表现，母女俩也借这个机会，聊聊出堂差的事，告诉丁婉卿一点外面的趣闻。


这也算是她们生活中的一点乐趣。平时是母女两个吃，若及老博士来了，丁婉卿就让出自己的一份，所以进门坐定后，及老博士就笑道：“婉卿，今天又要偏了你了，我老头子的酒喝多了，口里正渴得厉害，这东西又凉又润喉还带解酒，我就不客气了。”


丁婉卿笑着道：“老爷子说什么话，这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我怕胖，一向不吃甜食的，丫头今天又费你的神照顾了，那位新来的周大人没笑孩子不懂规矩吧！”


谭意哥伸伸舌头道：“今天可闯了祸了，不过还好，没挨骂，还骗了样东西回来。”


她拿出那个锦盒，打开来，顿时珠光灿烂，竟是两架上好珍珠串成的牡丹花。手工精巧不说，就是那数十颗晶莹滚圆的珠子，也价值不菲。


谭意哥自己也吃惊了道：“这太贵重了，怎么能收呢？我看还是退回给他去。”


丁婉卿也道：“英儿，你也真是的，怎么不看看就糊里糊涂收了下来，那位周大人没说什么别的吗？”


及老博士笑笑道：“我倒没想到周公权这小子出手如此大方，既然已经收了下来，也就算了。”


丁婉卿忙道：“老爷子，英儿年纪小，不懂事！你要多照顾她一点，那位周大人是……”


及老博士摇摇手道：“你放心，周公权是陆象翁的门生，意哥也是陆老儿的弟子，他不敢对意哥转什么不好的念头，否则陆老儿不拿戒尺打断他的狗腿才怪。”


“可是他给英儿这么贵重的赏赐，又为的什么呢？”


及老博士想了一下才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比起意哥今天给他的帮忙来就不算什么了。”


谭意哥不禁诧然道：“我给他些什么帮助呢？”


“你帮他气走了蒋田，帮忙他向那些粮户们递出了消息，帮忙他跟那些粮户们达成了协议，大家欢欢喜喜地接洽好事务，这个忙还不够大吗？”


谭意哥更糊涂了，不禁张大了眼睛道：“我这就算帮忙！我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及老博士笑道：“妮子，你到底还嫩，尽避你冰雪聪明，可是对性情练达，却还是一窍不通，我相信婉卿都已经明白了，你却还不知道。”


丙然丁婉卿笑了笑道：“那也不算个什么，这个忙也不见得非要意哥来帮，他们自己就能谈好的。”


及老博士摇头道：“不然，这里面学问很大，尤其是对周公权，更是关系匪浅，他未履任之前，已经有人放出了话，说他是个书橛子，很难说话，而这小子在京师时，也以清高为名，所以那些粮户们都很头痛，今天宴会前，已经有几个人托我探探他的口气……。”


谭意哥道：“你说了没有？”


“没有！我也摸不清他的意思，不能贸然地开口，万一碰一鼻子灰，这张老脸往那儿放？我正在为难斟酌看要如何启齿，就发生了蒋田的那回事。”


“这有什么关系呢？”


“看起来是没有关系，可是到底他们做官的人心眼儿活，借瑟而歌，利用蒋田的事做文章，衬托出他自己的话。”


谭意哥道：“我怎听不出呢？”


“那是你不在意，实在已经很明显，他说蒋田未托他疏通关节，他对蒋田作了暗示，蒋田却舍不得破财，这话有的吧？”


“这是他说的，但他说的是蒋田呀。”


“你怎么那么笨，他虽是在说蒋田，其实也是向人表示，他并不是不通窍的人，更不是不通人情的人。”


“原来此中还有如许大的关键，看来做官不容易，做生意也不容易，双方都要点学问的。”


“世事无一不是学问，你想蒋田托他行人情的事，应该是件秘密，无论能否帮上忙，也不该在那等场合下说出来，除非是别有用心了。”


谭意哥默然不语，及老博士又道：“这件事不能假手底下的人，否则就落一个把柄，双方素不相识，难就难在开一个价钱，要在既为对方接受，又不能叫自己吃亏，这一个价钱是历任主管的一个秘函，绝不会列入移交的，所以周公权一直就在这上面斟酌，开口要多了或是要少少了，都会让人知道他是个外行。”


“怎么要多了也是外行呢？”


及老博士笑道；“这就是大学间了，漫天开口，超过往例太多，商家无利可图，谁还肯干，这不明显的是个大外行吗！只要让他们知道是外行，他们就会狠狠地杀价了，就好比十分的利。应该是四六拆分，你一开口就叫足了六分，人家一个子儿也不会少。如果你开口要七三，很可能会被对方杀成对折，如果你开口要得更多，最后杀四六的也更多。如果你开口要少了，商家自然不会还价，但是你不就吃亏了吗？”


谭意哥像是听新闻，她再也没想到一场普通的酬酢，居然能有这么多的内情与曲折。


及老博士笑道：“婉卿以前是最通达世情的，很多人都来登门求教，就是要请她拿个主意，现在那些人还来吗？二丁婉卿笑道：“偶而还有个把，只是我现在不太接触外面，能拿的主意也不多了。”


及老博士笑道：“你有这个好衣钵传人，还怕没有消息来源吗？”


丁婉卿摇头道：“意哥不懂得这些，以前我也很少告诉她这些，她不像我，终身要从事这一行，做个几年，找到个着实的对象，她就要脱籍从良。找不到对象，她也要脱籍，换个地方，等候机会嫁入，所以我不让她懂得太多，有些事知道得大多并不是福。”


及老博士倒有点不安了，连忙说道：“是！是！婉卿你的顾虑很对，那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丁婉卿道：“老爷子！您可别多心，我没有说您不是的意思，我们不比您，您在京师待过，人头熟，又有声望，别人不会顾虑到您的。我们就不同了，这些年来，我不是没有嫁人的机会，但是我想想不敢，就因为我插进了太多的是非圈子里去了”嫁给谁就害了谁，很多人为了利害关系，不会放松我的，除非我嫁一个与世无争的局外人，但是这种人家不会娶我……“及老博士道：“对！对！意哥还是别再淌进来的好，这长沙市上，官场也好，商场也好，都是一笔算不清的烂帐，你们现在是跟谁都没关系，所以谁都不忌讳，如果你们要跟那一个走得太近了，的确会有很多麻烦……”


丁婉卿叹了一口气道：“可是我也十分为难，意哥这孩子聪明是够了，就是性子太倔，很容易得罪人，像今天这种情形，幸好是周大人不见怪，否则岂不得罪人……”


谭意哥笑笑道：“娘！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犯别人的忌讳，如果那位蒋大人没有犯事，我也不过是开个小玩笑，不至于惹他如此生气的。”


及老博士道：“这倒也是，意哥是个很有分寸的孩子，不会太过份的，今天是意外……”


丁婉卿苦笑道：“咱们可经不起多少次意外。”


及老博士拍胸膛道：“没关系，有我老头子跟陆老头儿在，我相信还没人敢欺侮她！这个你放心好了，我老头子今年才七十岁，少说还能活个十来年的，十年之后。我想也用不到我照顾了。”


丁婉卿忙道：“老爷子说什么呀！咱们妞儿自然不可能混那么久的，最多有个三五年就得找归宿了，可是您老爷子的寿长着呢，咱们妞儿还得好好地孝顺您几年呢。”


及老博士哈哈大笑道：“你真会说话，可是我老头子却有自知之明，最少还有个十年好风光，人到了八十，不死也开始讨人厌了，我也不要七老八十的惹人嫌，在八十岁前，能够见到你这小妮子有个着落的归宿，我就心安了，否则揪也把你给揪了出来，不让你冉在这个圈子里鬼混了。”


这一番话说得谭意哥万分的感动，双腿一屈，准备就想跪了下去，哽咽着道：“谢谢您，老爷子……。”


及老博士若非伸手托住，谭意哥就跪下去了，急得他大叫道：“干什么呀，丫头，别呕我老头子了，你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一套。”


丁婉卿笑道：“英儿，起来吧，及老爷子的确是不喜欢跪跪拜拜的，他在京师皇宫大内当太医博士，极得内外的推重，可是他老人家在五十五岁头上就告老乞致，就是为了怕那一套繁文褥节，进退曲伸……。”


及老博士笑道：“可不是，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应召进宫，给皇帝也好，皇后也好，太后也好，贵妃娘娘也好，看一次病，叩一次头，临走又要叩一次头辞行，有一会宫中流行时疫，那几位全都病躺下了，我老头子那一阵几乎成了磕头虫，把腰都磕酸了。”


谭意哥笑道：“瞧你老人家说的，总只不过才五六个人受得了你的大礼的，那就磕酸了腰？”


及老博士道：“我算给你听，一共是五处，我由太监那儿接五回旨意，就叩了五次的头，然后进宫，一一请安、诊脉、处方、回奏、叩辞，就是各四次，片刻工夫，已经起跪二十多回，磕了七八十个头了，老夫的医术偏又太高明，着手成春，一剂下去，晚上就退了烧，病情大减，于是再被召进宫内去诊视一遍，换换药方，回到家里，好容易喘了口气，圣旨又到，都是各宫颁下的赏赐，于是又是一连串的磕头，你说那天老夫可不成了磕头虫了。”


谭意哥听得有趣，忍不住笑道：“别人认为是了不起的殊荣，你倒反而不乐意了。”


及老博士摇头道：“别人以为这是殊荣，老夫却不以为然，医者父母，老夫虽然不希望要病家给我磕头，但至少也不想去给病人叩头，所以那天我越想越窝囊，顿萌去意，没多久就上表乞归了。”


谭意哥笑道：“你老人家在大内如此吃香，怎么会舍得放你走的？”


及老博士笑道：“那自然不容易，可是那时我还有位九十五高龄的祖母在堂，乞恩归养，这是大题目……。”


谭意哥哦了一声问道：“你老人家的祖母还健在，那位老太太真是老寿星了，现在身子还健朗吧？”


及老博士轻叹道：“现在若还在，就是一百一十多了，早不在了，不过我的祖母倒是整整活了一百岁才归天的，在一般人而言，也算有福气的了，但是最有福气的还是我这做孙子的，最后还是借她老人家的光，逃避了那个是非窝。”


谭意哥忙道：“老爷子，你只管看病，还会有什么是非呢，除非是你瞧病瞧出了问题。”


及老博士笑道：“可不就是瞧病出了问题！”


丁婉卿也吃了一惊道：“老爷子，你的医道名满天下，怎会有问题呢？”


及老博士道：“别人要三五天才能看好的痛，老夫一剂而愈，京师供奉的太医博士有很多个，我只是其中之一，每天在御医房最少要有两个人轮值的，本来像那种发热头痛的小恙，轮值的人去看看就是了，重大的病，才要召集大家会诊下方。我在那儿却一个人出尽了风头，怎么会不遭忌而引起是非口舌呢？”


“可是你的医术在那儿是比人强，还怕什么呢？”


及老博士道：“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他们在医术上说我是什么性情太臊急，好用虎狼之剂猛攻，徼幸而得逞，不足为法，如偶有一舛，微恙可致人死命……。”


“这是什么话呢？”


“不！这话是不错的，我是喜欢用重剂，急攻病源，下方相当大瞻，所以好得快，不像他们，小心过度，唯恐出一点错失，一点小病，也要拖上个十来天……。”


“这么说你还是在冒险了？”


“这个我倒不以为，我的药用得凶，但是绝不冒险，我在诊脉时，把对方的情况已经测得极准，可以承受五分的猛剂，我才下五分的猛剂，绝不保留一分，但也不能超过半分，保留一分，则痊愈多费时日，超过半分，那就出大漏子了。”


“万一有疏忽呢？”


及老博士笑道：“丫头，这种事不能有半点疏忽的，我在京师三十多岁入太医馆，五十五岁乞养退致，从来就没出过一点岔子，这可不是闹看玩儿的。”


“既然你没有出过岔子，还怕什么是非呢？”


“问题在于我的诊法，御医院人说我该去为一般升斗小民诊病，而不该在皇宫大内，因为皇宫的人，命比较值钱一点，不能供我作冒险之用。”


“这话有人信吗？”


及老博士轻轻一点：“总是要有人相信，才会有人说，有些人是认为自己该比别人珍贵一玷，而且有的人是希望生点小病的，那些人在我手中就无所遁形，想得到对我不会太欢迎……。”


谭意哥道：“从来才人都会遭嫉的，老爷子也不必为了这个而耿耿于怀。”


及老博士大笑道：“我这把年纪了，什么事还看不开？还要你来安慰我！”


谭意哥笑道：“我不是安慰你，只是为你不平而已！”


及老博士笑道：“没什么不平的，我反而感到高兴，有这一手医道，我那儿不可以活人救命，何必一定要在太医院去侍候人，所以我丁忧期满后，京师再度徵召，我就推病辞绝了。”


“那能推得掉吗？”


“一个做医生的人，要想使自己生点病还不简单，我们固然能够为人治病，但是反其道而行。就能造病了，比如说热病施以凉剂，用在一个正常人身上，就会得寒症了。”


丁婉卿笑道：“这一说真是不能得罪你老爷子了，否则你只要随便施下子手脚，别人还蒙在鼓里呢。”


及老博士笑道：“可不是，所以老夫在长沙城里，横冲直闯，没人敢惹我，就是怕我这一手。”


谭意哥自然知道他说的是笑话，因也顺着他的口气道：“老爷子，那就麻烦你一下，再送我出去一趟。”


丁婉卿愕然道：“这么晚了，你还要上那儿去？”


谭意哥回答道：“我想到那位蒋大人的府上去一下，一则是向他赔礼道歉，再者也把情形告诉他一下……。”


及老博士道：“蒋田那小子别去理他，这家伙人缘坏透了，所以才会被人整成这个样子。”


谭意哥道：“话不是这么说，他为人如何是他的事，但终究是为了我，他才获罪了周大人。”


“不关你的事，周公权不是说了吗，是他不通窍。”


“那是他还不知道其中厉害。”


及老博士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谭意哥道：“我相信他不知道，一个人人都讨厌的人，绝对不会知道别人对他的看法，否则他就不会我行我素了，正因为人人都讨厌他，所以才没人去告诉他，以至于他自己也这么糊涂下去。”


及老博士道：“你又何必去管他的事呢？”


谭意哥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倒不是喜欢管闲事，而是听我母亲在我小时侯说起一些罪犯们流配的惨事，心里很不忍，边关的苦况绝不是一个读书人所能受的。”


及老博士道：“他肯听你吗汁那个家伙视钱如命，你要他拿钱出来打点，无异是要他的命。”


谭意哥仍是坚决地道：“他是不知道厉害，存心豁上了，以为去了纱帽能保住钱财，如果他知道去了官，家财仍不免入官，就会改变初衷了。”


丁婉卿道：“丫头，你怎么知道的？”


谭意哥道：“我听周大人的语气里好像约略地表示过，说他太不开窍，钱财是绝对保不了的，入了官，大家捞不到，人家会更恨他，如果狠狠心，舍了大的，说不定还能留份小的，人也免了吃苦受罪…：。”


丁婉卿笑道：“你倒是挺细心的，才听见那么几句话，居然能想得这么多！”


谭意哥道：“娘，我估计得是不是正确呢？”


丁婉卿点点头道：“不错，差不多就是这样子了，这位蒋大人真不会做官，其实在别人干他那份差，不但落得皆大欢喜，而且还能满载而归的，长沙素称富庶，主簿钱粮，更是大好的肥缺，怎么会弄成这样子的！”


谭意哥道：“总也是那一点才气害了他，所以才跟人家格格不入。不过话也说回来，他多少总还有那么一点骨气，所以我才觉得他多少有点可敬之处。”


及老博士笑道：“他要是真有骨气，就不会叫人抓住小辫子了，做官的人可以有骨气，也可以有脾气，但就不能有贪念，穷得硬扎一点，谁也无可奈何他的，像他那样只想自己独吞一份，怎么会不出毛病？”


谭意哥笑道：“他真要有本事独吞，倒也不会舍不得拿出来打点了，而且也不至于在任上这么多年了，我想他是根本不懂得其中有多大好处，自以为管得紧，弄了份小的，却糊里糊涂漏了大的，现在出了漏子，别人却全推在他头上了，他自己也懵然不觉。”


及老博士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谭意哥笑道：“想也想得到，如果真是他一人独攒，牵涉不到别人，恐怕也难以打得通关节，别人要他拿钱出来疏通，就证明事情掀开来，多少也会牵连到别人的。”


及老博士点点头道：“你这妮子可真不得了，居然能想得这么远，真可惜你是个女孩子，否则的话，能弄个一官半职，倒是真能做点事。”


谭意哥道：“老爷子，你到底肯不肯陪我去嘛！”


及老博士道：“去！去！你坚决要去，挑上了我老头子作陪，我还好意思说不去，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得陪着。”


谭意哥一笑道：“瞧您说的，这是好事，您是在帮助人，是修德。”


及老博士道：“我倒不是修什么德，这一辈子我没做过亏心事，年纪也活够了，福也享过了，要说为儿孙积福，我最反对这话，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没有做过什么让他们见不得人的事，没有让他们走在路上被人指着背后言语，就已经对得起他们了，不必再为他们去积什么福。谭意哥笑道：“那就为修修来世吧。”


及老博士笑道：“那就更为无稽了，我连这辈子都不信有什么冥理天报之说，那里还管得到来世去，这辈子能够无愧于人，于愿已足，有没有下辈子实在很难说，何必预先就为来世去忙去。”


谭意哥道：“老爷子，您要是这种抬法，我就不敢劳您的大驾了。”


及老博士笑道：“去我是一定去的，那是为了陪你而去，要你记住这份欠我的人情，不准拿什么积福积德来推托，我真要积德，就不管这件事。”


谭意哥笑道：“瞧您老人家多小气，还要跟我计较这些，反正我受您老人家的恩惠多了，也不在乎再加上一两桩，记情就记情好了，只是您老的最后一句话，我可实在不懂，难道那位蒋大人很不堪吗？”


及老博士道：“他若是官声廉洁，就不会出漏子了，若是真要讲气节，就该一介也不取，否则要弄钱就得圆滑聪明点，使得大家都有份，做到皆大欢喜，也是另一种为官之道，这小子又要钱、又要名、又贪又不通人情，好官不会做，连贪官地做不好，这种人真该活活该杀，还去给他说什么人情！”


谭意哥笑笑道：“您老爷子好像有满肚子的牢骚呢？”


及老博士也笑道：“我怎么不满腹牢骚呢？我这太医博士还是从三品的大员呢，手头上却看不见一个钱，连称药配剂都不从我的手，下错了方子要下天牢治罪，治好了病人，捞了点赏赐，还得贴上送给太监的红包，皇帝老儿感恩图报，送我一两样古玩，沾了御赐两个字，连变卖都没人敢要，我却要花掉一半的价钱去应酬那些内臣，几年供奉下来，依旧两袖清风，耳朵里只听到人家做官发财，叫我怎么不生气呢？”


说得丁婉卿跟谭意哥都笑了起来。


丁婉卿一面笑一面道：“老爷子，本来这件事我也不赞成意哥管的，因为这不是我们这种身份该管的，可是意哥这件事又略略不同，因为那位蒋大人是在席上公开跟意哥呕气而去的，如果将来犯了事，说出来对孩子不太好，不明内情的人，还以为是意哥把他给弄垮的呢，所以还是麻烦您老爷子辛苦一下吧。”


于是及老博士又陪着谭意哥去到了蒋田的寓所，蒋田正在生气，听说谭意哥来了，只以为是来赔罪的，火气更大，一迭声的叫家人出去，弄得及老博士火了，上前道：“你们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我及时雨给他请安来了，问他见是不见，是否也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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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及老博士的名号已经很久不用了。


因为他长长沙闻人，年高德劭，几乎无人不识，无人不知，大家都以及老称之，无论上那儿去，都不用名刺了，蒋田的家人自然是认识他的，一见老头子发了脾气，一面道歉，一面赶紧进去通报了。


蒋田听了很生气，砰地拍了下桌子道：“这老儿太欺侮人了，我受了一场奚落，他难道还认为不够，居然带了粉头，上门来调侃我了！”


蒋田的夫人倒是比较冷静，见状劝他道：“老爷，及老先生在长沙是有名的老好人，古道热肠，我看他不会做这种事，说不定是来帮老爷说项的。”


“那他把那个粉头带来干什么？”


“老爷，这位谭姑娘我也听说了，是位有名的才女，虽然在席间对你有所不敬，可也不能怪她，平心而论，是老爷先去撩拨她的。”


“可是她用木枣着绯之句，分明是讥讽我将要出事情，这未免太可恶了吧！”


“那是老爷的多心，老爷的事情只是略有风闻而已，知道的人不多，她又怎么会知道呢，我想是无心巧合，老爷心中有事，便错想到那儿去了。”


蒋田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他的夫人又道：“倒是老爷负气一走，事情反而喧开了。周运使没有把老爷挽留下来，分明是很不高兴，对老爷的事还会保密吗？”


“这个，我想不太可能吧，周公权纵然不记同年的交情，也犯不着拿这种事对人说去。”


“他为什么不说，今天请的客人都是此地的大粮户，有几个跟老爷的事很有关系的，他正好借这个机会点出两句，让那些人对他心里有个顾忌，回头在商量正事时，不敢欺他是个生手了。”


这一分析居然大有见地，蒋田叹道：“人情冷暖秋云厚，世路崎岖蜀道平，那个周公权以前看起来还很不错，颇有点头巾气味，想不到一别多年，宦海浮沉后，竟变得如此的圆滑奸诈了。”


“老爷，他若是还像从前那样拘谨老实，今天又怎么能够爬上运使的位置呢？”


蒋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他的夫人道：“及老先生来访，多半是与老爷的事情有关，老爷快出去迎接吧。”


蒋田点点头，这才吩咐肃容入内，他迎到中堂门口，正看见及老博士扶着谭意哥的手走来。


此刻他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对谭意哥也没有先前那么反感了，因为他是个文人，多少还保有看一点文人的气质，虽有斯文相轻之说，也有着同气相重之意的，在内心里，他对谭意哥的诗才，倒是相当激赏的。


因此他一拱手道：“及老先生，谭姑娘，难得玉趾光降，蓬荜生辉，请！请！”


对他态度的改变，两个人倒是颇感诧然，及老博士准备了一肚子要骂人的话都收了回去。


蒋田的这种改变，无论如何是好的，谭意哥低声道：“蒋大人，奴家是来向您负荆赔罪的。”


蒋田哈哈大笑道：“说那里话，酒席小谑，岂能认真，而且是下官先冒犯了贵姐妹，谭姑娘这么一说，倒叫下官不好意思了；何况姑娘才思敏捷，下官只有佩服，下官在席间失仪，实在是心中另有事故……”


把他们迎了进去，因为谭意哥是个女客，虽是曲巷歌女，但是身份却舆一般的不同，所以蒋田倒不像在席间那么傲然无礼了，特地还把自己的夫人张氏秀锦唤出来，以便于接谈。


猷茶已毕，及老博士才开口叫他的号道：“敬先！你要是早就如此通达，不就是好了吗，你知道刚才那一走，为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蒋田讪然地道：“是！是！学生因为心中有事，一时兴发，才有失礼之处，想必周运使一定很不高兴。”


及老博士道：“岂止是不高兴，而且还说了很多话，正因为听见了这些话，意哥才急急地要我陪着来看你，一则是向你道歉赔罪……”


蒋田忙道：“那可不敢当，是我启端在先……”


及老博士一笑道：“道歉只是件顺带的事，纵然她不来，你也不会记恨在心而去报复她的，再说她是陆象翁的得意门生女弟子，喜欢得不得了，连洲史要想欺负她都没那个胆子。”


蒋田笑笑道：“谭姑娘的大名我是早就领教的了，只是心中不服气，才想找个机会，跟她一较而已，结果是自己找了一场没趣，以后再也不敢了。”


及老博士道：“这些都是空话，咱们不谈了，现在说重要的，我们也是为这个才来的，敬先，周公权说你出了点麻烦，找他去疏通的。”


蒋田讪然道：。“是学生一时的疏忽，叫人抓住了一点舛错，原以为周运便是同榜进士，才去请他帮忙说项的。”


及老博士叹道：“敬先！不是我说你。你也做了多年的官了，怎么连这点脑筋都转不过来，同年同榜，不过是说说而已，那有多少真交情的，如果你的情况比他得意，你才是他的同年，官场中讲起来；一开口说xx与我同年，那一定是指春风得意的人……”


蒋田脸色微红道：“是！学生也知道现在跟他说这些是高攀了，不过因为当年他跟学生在同武进第时，还颇谈得来，看他还不像个过份势利的人。”


及老博士一笑道：“他若不势利，怎么会爬得比你高出许多，这家伙外面既享清名，私下特擅钻营，比一般的人更懂得做官，你去找他疏通，人倒是找对了，他一定会尽力帮忙，只是开出来的条件过于惊人……”


蒋田道：“是的，他还没有正式开条件，光是透的几句口风，就叫我知难而退了，我若是要满足他的胃口，恐怕真的要落个两袖清风，连多年的宦积和省吃俭用聚下的老本都得贴上才够呢。”


及老博士道：“这倒不是他狮子大开口，你找上他办事，是要这么多，因为他要借机会送些人情且多方示好，需用自是不在小数。”


蒋田愤然道：“他怎么可以拿我的钱去做人情！”


及老博士笑笑道：“这就是他会做官的地方，他也没有带了万贯家财来赔的，一路青云直上，自然是门路通，惯会慷他人之慨，使得各方面皆大欢喜……”


蒋田道：“我却不吃他这一套，最多是去了这顶乌纱帽而已，二十年进士及第，依然是个六品胥吏，书不比人读得少，能力不比人差，仕途困顿，这个官我地做够了。”


及老博士道：“敬先，难怪周公权说你不开窍，你的确不开窍，事情全照你自己的想法看法来，那有这样如意的，官做得得意与否不说，你不想干，这个位置等着的人还多得很，问题却在你不该司管钱粮，更不该把毛病出在这上面，那就不是丢官所能解决的了。”


蒋田道：“学生疏漏的数目，比起别人来，相差不知多少倍，人家也只是罢职而已，难道我还会充军杀头不成？”


及老博士道：“钱粮的案子可大可小，因为是跟黎庶有直接关连，朝廷最重视此项，认真地办起来，那怕你只是升斗之失，也足可判你个充军边疆，家人发官的。”


蒋田一惊道：“有这么严重？”


“事在人为，但看人家怎么办了。”


“可是去年衡州主簿杨大年……”


及老博士叹道：“你又来了，老是拿人家来比，杨大年的案子是大，惟其大，才没有关系，因为他牵连的人多，层层相关，官官相护，他比你会做人，也比你会做事，所以才有人相助，你呢？”


蒋田不语，及老博士道：“你平时不得人缘，出了事，大小都是你一肩挑，甚至于平时瞧你不顺眼的人，还会落井下石，那就小不了。老弟！性情耿介并不是不能做官，但是必须不出一点错。”


蒋田长叹无语，及老博士又叹道：“还有就是你如果知道自己有事，应该找对人，你的事情并不大大，无须找到周公权，也能摆平的，那样子花费就少得多，可是你偏偏去找了周公权……”


“我是想跟他多少还有点交情。”


“话是不错，他也不是不讲交情，而且对你的事他一定尽心，只是他开的条件，不容你打折扣，你非接受不可；更糟的是你已经托了他，地无法换人了，即使你另走门路，别人也不会为了你去得罪他，除非你能找到能够吃得住他的人，你有这个办法吗？”


蒋田叹道：“及老，学生一向疏于人情，您又不是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困顿若此了！”


及老博士点点头道：“所以说了，你只有咬牙忍痛，接受他的安排，今天你使酒闹气，他不作挽留，这很明显，他是借机会先撕破脸，日后案子到他手上，他方可以摆脱人情，除了你自己向他低头外，别人再也无能为力了。”


蒋田听得呆了，半晌才略带哽咽地道：“真想不到，要坑我的竟是这位老同年。”


及老博士道：“敬先，别记得他是你的同年，记得他是你的上宪，你就能通窍了。”


蒋田的夫人张秀锦忙道：“老爷！钱财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及老先生如此劝谕，你还不明白！”


蒋田眼睛润润地道：“我怎么不明白，只是不服这口气而已！”


及老博士笑笑道：“敬先，你说这句话，就表示你在官场里实在还不够资格，要想做官，就不能有意气，绝不能不服气，如果你能够凡事心平气和，逆来顺受，那才能够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蒋田摇头苦笑道：“这个学生恐怕这一辈子都学不成，学生天生就是这付性情，这些年来，已经磨去了不少火气，再地无法委屈自己了。”


及老博士道：“在人屋檐下，谁能不低头，如果你还想在官场中混下去，就得学圆滑一点，否则你就干脆别干了，因为你若不改脾气，迟早还会再出事的，这一次还总算勉强有点底子可搪，再来一次，你可就真的倾家荡产了。”


蒋田沉思有顷才道：“及老说得是，这份揪心的差使，我是干腻了，也真想就此回家种田去，可是若要照周公权的意思打点下来，我连家中那几亩薄田都将不保，回去之后，连生计都成问题。”


谭意哥道：“这个妾身可以稍尽棉薄。”


蒋田夫妇都为之一怔，及老博士笑道：“我知道你们母女俩底子还不错，也能拿得出，可是敬先不会接受的。他生性耿介……。”


蒋田也道：“谭姑娘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是下官绝不能接受你的资助。”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跟蒋大人都会错了妾身的意思了，妾身再不懂，也不能用这种方法来冒渎蒋大人。”


及老博士道：“敬先现在缺的就是银钱，你若是不从此道着手，根本就帮不了他的忙。”


谭意哥微笑道：“妾身不能在银钱上为蒋大人报效，但可以在另一方面着手，让蒋大人少一点花费。”


及老博士道：“这个办法倒不错，让他能撙节花费，也就等于帮了他一个大忙了，只是周公权那儿，恐怕不容易说上话。”


谭意哥道：“妾身虽说不上话，却有能说上话的人，你跟陆老爷子的话，他总不能不听吧？”


及老博土笑道：“丫头，你别拖上我了，周公权对我虽然很客气，也是客气而已，不见得能够卖我多大的面子，倒是陆象翁那老儿还真管点用，他要是开了口，周公权非听不可，只是陆老儿面前更不好说话。”。


谭意哥道：“妾身去求他，说什么也要他答应。”


蒋田愕然道：“姑娘去求他？”


谭意哥道：“是的，我去求他，要他出面关说，而且责成在周大人的身上办通，周大人不得不理会的，当然，只凭关说还是不够的，多少也要让他好办事，但是我想打个对折也就差不多了。”


蒋田忙道：“若能为我留得一半，我立刻就辞官不干了，这倒是要多多麻烦谭姑娘了。”


谭意哥道：“不敢当，不敢当，陆老爷子睡得早，今夜是不便去打扰了，明天一大早我就求陆老爷子去。”


及老博士点头道：“不错！只要找到陆老儿出头，周公权说什么也得卖个面子，只是陆老儿很难为人说话的，也只有意哥可以搬得动他，敬先，这下子你可以先放一半的心，等看听回音吧，被也深了，我们不多打扰了。”


两人在蒋田夫妇千恩万谢中告辞出来。


第二天谭意哥果然求准了陆象翁出头为蒋田关说，老师有了吩咐，周公权自然好说话多了。


这件事使得谭意哥更有名了。不是说她神通广大能运动官府，而是赞美她的襟量宽大，有侠气。


因为她刻意帮助奔走的是一个跟她拍桌子冲突的人。


不过这件事也为她带来了一些困扰，有些人见她能把蒋田的事情摆平下来，就为了一些别的事也来求她。


谭意哥却峻然地拒绝了，她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力量，这完全是陆象翁跟及老博士的面子，两位老人家之所以肯为地出力。


无非是念在她得罪了蒋田而使得蒋田失和于周公权，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后，把她也牵进去。


这种事可一而不可再，如果她再为别的事情去相求，是不知自爱，也一定会碰上一鼻子的灰。


听了她这番话后，有的人倒是打消了意图，但也有些人不死心，继续再干求，谭意哥的话就不客气了。


“老爷！意哥只是一名歌妓，您要听曲子，奴家当得侍候，除此以外，奴家实在没有能为老爷效劳的，所以老爷的赏赐，奴家不敢接受，这不是奴家不识抬举，而是奴家没这个本事，老爷也想想，奴家要能帮得上这种忙，还会操此贱业吗？”


被拒绝的人固然心里不痛快，可是说出来之后，不仅没有损及谭意哥的声名，反而使她更受到尊敬了。


大家都认为她懂得自爱。


谭意哥落籍一年零四个月。


长沙镇守使又易人了，因为这是个重镇，也是一个油水好的优缺，外镇要内调人京，总要先在这儿落脚，干上一年半载，想法子充实一下官囊。


继任的是魏谏议魏公。


他也是一个喜欢咬文嚼字的斯文客，对谭意哥尤为激赏，除了公务之外，只要是私人酬酢、他都会把谭意哥带在身边。


而历来到长沙游宦的官儿，差不多都要一游岳麓山的，而镇守使上任，第一件事也是祭岳麓山神。


山神庙中供的何方神明不详，据说十分的灵验，泽被一方，保佑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虽然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祭山之举，似乎已经相沿成俗，相传十几年前，有一位镇守使比较固执，硬是不信邪，不肯去祭岳麓，结果偏就在那一年洞庭水溢，倒灌入湘江，造成了长沙百年难得一见的水灾。


继大水之后，又是飞煌成灾，使得那一年的收成几乎全部落空。


幸好长沙素称殷实，仓廪中储粮够，没有形成大饥馑，天灾本是不可逆料的，巧就巧在偏偏发生于那位镇守大人不肯祭山的那一年。


于是老百姓就归咎于镇守便不肯朝山，得罪了山神所致，虽然没有公开地杀官造反，但是也已经闹得很厉害了，商家民众，自动地罢市三日，斋戒祷天，祈神息怒。


罢市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也是百姓们对牧民的官吏所作的一种无言的抗议。


事情一出，惊动朝野，朝廷立刻派员前来调查。


当然，朝廷也不能承认这是山神震怒使然。


如果由京师倡导迷信，那就会招致天下大乱的，居朝的那些大员们都是饱学之士，也不会容许皇帝发出那样糊涂的诏令，不过那位镇守使仍是丢了官。


理由说得很妙，说他未恤民隐，有负圣恩，不足以为民父母，应予革职削爵为民。


起诏的人可以说是天才，朝廷不能倡导迷信，但是也要能平息民怨，重视民意。


既是本地方有此习俗，而且山神所需极微，不过每岁一祭三牲，并不致扰民太甚，做州牧的就应该尊重民意，未恤民隐四个字，下得可圈可点。


继任者自然不会再做那种激起民怨的傻事，立刻备了猪羊牺牲，隆重祭山，说也奇怪，果然自此后十几年来又是风调雨顺的丰年了。


于是祭岳麓就成了镇守使的例行公务了。


每岁一祭，固不可废，但时间都是在秋收之后，猷上当岁的新谷，佐以牛羊等太牢少牢，作为酬神庇佑之猷。


好在岳麓离长沙并不远，隔着一片湘水而已。


这是以前的楚国旧邑，楚人最信神鬼。


大诗人屈原的九歌篇中，就有湘君、湘夫人之篇，叙述的是洞庭的水神。


而且虞舜的妻子湘妃，也被楚人奉为神灵，到处都有湘妃娘娘庙。人到了这儿，不信也已相信了三分。


祭神都是在秋天，秋高气爽，借机会游游山，玩玩水，以畅身心，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岳麓山神很好说话，只要官儿来祭就行了，并不要他们薰沐斋戒以示虔诚，所以后来的几任镇守使，除了一两个笃信神明的，认真当回事情来做。大部份的人都还有点书卷气，虽不敢漠视民隐，再闹出一次罢市丢纱帽的笨事，但也不甘心向习俗低头。


于是他们借题而发挥。官袍笏带不容马虎，却又携就丽姝名媛，广邀名士，在秋祭之时，置酒山中，畅游一日，因此也造成了一年一度的盛事。


当然，能够被邀为镇使游伴的曲巷神女，一定是个中翘楚，自然谭意哥落籍以来，一连两年，这个光荣就被她包下去了，别的人也不去争，想争也争不过。


魏谏议魏大人本来对谭意哥十分激赏，这次随行的自然也非她莫属了。


镇使大人代表百姓献上牲礼后，就轮到百姓们去祭拜了。


平时冷落的山神庙，突然变得热闹异常，庙里的几个火工道人更是笑逐颜开，一年的收计，全靠这一天了。


正因为是山神庙，供的是神灵，没有和尚，不事斋戒，神案前鸡鸭鱼肉罗列，朝山的人不忌荤腥。


庙前的芦棚是官府们专用的，冠带云集，钗鬓错横，有的召了曲巷中的优伶为侣，有的则带了家眷前来，大家都知道这一行是游乐的性质重于虔敬的心情，只要衣冠整齐，在神前不失礼仪，行过祭典，就算是交了差，以后则是与神同乐，可以放浪形骸了。


只不过同一天进香朝山的百姓们也很多，多多少少还要有点顾忌，不便太过份。


但那也只是几个职位大一点的主官，至于那些僚属们，则宁可脱离官方的行列，到左近的大户们私设的家棚中去，那儿才是真正的痛快尽情呢。


魏谏议行完了礼，三献牲礼毕，由差人护卫着到棚中憩息，看着长沙城中以次的大小辟吏们一一循序去到神前拈香行礼，当这些老爷大人们行过礼后，就是眷属们前去拈香了，她们较虔诚，不仅是顶礼膜拜，而且还喃喃地低声祝祷，大概是感谢神明一年来的照顾；然后再祈求神明对来年的庇佑。


魏谏议看看笑道：“这些人倒也够大方的，一共才献上那么点东西，却提出了无穷的愿望，神明真要是打打算盘，不气得给她们一脚才怪。”


谭意哥笑道：“大人这话不公平。”


她因为跟魏谏议混得比较熟，所以谈话较为直率而不太客气，魏谏议也不在乎笑道：


“意哥，你专好抬，一路上光是挑我的错，这次又抓住了我什么语病了？”


谭意哥笑道：“以前妾身对大人如有放肆之处，请大人多多包涵，不过刚才那句话，倒真是大人的疏失。”


魏谏议道：“这个我倒不承认，我说的没有错呀！”


谭意哥道：“山川之神，有如人间的牧民之官，他的职司本来就是庇护一方，降福于民，惩恶彰善，人们对神明的奉献，只是为表敬意，并不是拿来作为向神明的交换，即使一无所献，神明也不能放弃所司：假如神明如大人所言，斤斤计较的话，则一方生灵苦矣……。”


魏谏议听得一震，脸上不禁有点讪色道：“说得好！意哥，你倒真不愧为我的良友，随时随地都在弹诤我的过失疏忽之处。”


语毕顾左右一笑道：“幸亏我在操守上还自信过得去，否则听了意哥这番话，就得找个洞钻下去了。”


魏大人本身家道殷实，他做官是为了真正地求个出身，取蚌功名，倒不在钱财上打算。


也因为如此，谭意哥才敢如此放胆而言，明里是纠正他的语中之失，暗里却是衬托出他的清廉操守。


所以魏镇守使口中认输，心里看实欢喜。


看见山下还有不断的人潮涌上来，笑笑道：“意哥，我有对联句，倒要考考你的捷才，朱衣吏引登青嶂，即情即景，你看该如何对来？”


即情即景，上旬好出，随便抓住一个题材，溶以文词就衍了，然而对句却不易搜求，既要对景，又要对字，对意境，而最难的又是最后一项意境。


因为上句只随兴之作，有时往往为神来之笔，独此一情一景，找到相称的就很难了。


所以往往有许多绝对，至今尚得半付，有上句而无对句，虽有人勉强缀拾成偶，但是在意境上却相差太远，即使字句能够将就过去，终而无法使人拍案叫绝。


魏谏议的上句并不难对，却难在即景，朱衣吏引登青嶂，是在描写眼前景象，穿着朱红号衣的差人，引着那些官儿们，一步步地上山来，登临这青翠的峰嶂。


佳句天成，而且意境高超脱俗，有神仙富贵气，也有拔尘之趣。


魏谏议出完上题之后，十分得意地道：“这上句是我一时兴至，虽为符景，却也堪称神来之句，我自己还没想到对句，看来也不太容易找到，我们别让意娘一个人苦思，诸公也帮着想想。”


不等他开口邀，其实每个人都早已在构思对句了，这是人情之常，纵然是不识字的老妪，听见别人在猜谜语时，即使没人问到她，也喜欢插上一两句的。


不过要想找一个对称的句子实在不容易，朱衣吏写情状人还兼定了身份，是最难对偶的。


山道上人迹不绝，怎么会不能对称呢，难在要于三个字内，说明了人的身份、特徵颜色。


于是纷纷有人在行句：“紫靴童……”“白发翁……”


对上了人，却又无法找出事与景。


总算有一个人眼睛尖，思路快，用手指看一边的山道上，大声地念道：“黑面汉跌落黄尘。”


一个黑脸的汉子，下山时因为不小心，一脚踏空，没踩在石阶上，滚落一旁的山沟里，幸好是秋日干晴，山沟里没有水，沾了一身的黄土。


句子不算太雅，却是眼前实景，而且字字都算能合上句，能如此，已经非常难得了。


于是举座一片掌声，以为赞美之意。


魏谏议笑道：“到底姜是老的辣，象翁捷思，仍非后生所能及，佩服！佩服！下官贺一锺。”


原来对出下句的是陆象翁，他也十分得意，看见谭意哥捧着酒壶来为他斟酒时笑着道：


“意娘，你素称捷才，这一次可被老夫抢了先吧，我的对句如何？”


谭意哥笑笑道：“你若是别的人，我一定说佳句天成等一类的奉承话，可是您是我的老师，而您的学生中有很多都是庙堂之器，一代文宗，我就要挑毛病了。”


陆象翁笑捋着长须道：“你还能挑毛病，快快说来，老夫最喜欢就是别人挑我诗文中的句病，一再改正，才能达到精美无瑕，老夫经常是一篇既成，自己反覆讽咏，再找几个老手过目，听取了他们的批评后，重予推敲，最后才定篇，这是做学问的应有态度。”


谭意哥笑道：“我知道老师有这种接受批评的虚怀雅量，才敢放肆而言，否则我就不开口了。”


陆象翁道：“快说！快说！老头子不要听那些奉承话，快说我的毛病在那里，老夫自认这一句已经浑天成，无瑕可击了……。”


谭意哥笑笑道：“首先是字面不称，朱衣吏，对黑面汉较为勉强，衣跟面字对不起来，物物相对，不脱其类，我举个例子好了，黄金对白面，色对色，物对物，不能说不工，可是物异其类，就不如白银来得自然。”


陆象翁听了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真会挑毛病，不过你说的也的确不错，朱衣吏对黑面汉，的确是不大工稳，只是你要知道，这是即景生趣，在字面上就无法太讲究的，还有什么毛病吗？”


“有，还有就是意境上的差别，朱衣吏引登青嶂，是下界官诣神仙府，富贵中有出尘之意趣，何等高超，您那句黑面汉跌落黄尘却只是人间俗景，引得哈哈一笑而已。”


陆象翁叹了口气道：“意娘，这一驳，倒使老夫哑口无言，想抬都找不到说词了。”


魏谏议道：“意娘如果入阁衡文，恐弄三十年也出不了一个状元了，这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


陆象翁道：“魏公，这倒不能说她过苛，评文论时，原该如此，鸡蛋里挑骨头，是无中生有而存心挑剔，她却是真正地找出了毛病。”


魏谏议道：“但这是即景拾趣，不能够那样子评的。照一般的习惯，除非有更佳之作，否则就不够资格评旦别人的高低，意娘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陆象翁忽然笑道：“意哥不知道参加了多少诗文酒令，抢尽了多少光采，那有不懂这个规矩的道理，她参加文酒之会，不像别的人只是去凑兴助趣，而是抡笔对仗的，而且有好几次被公举为台主，规矩早已烂熟了的。”


回头看看谭意哥笑道：“小表丫头，你一定是有了好句，所以了把老头子的批评得体无完肤，快快说出来，让大家听听你比老夫的高明在那里！”


谭意哥道：“奴家是胡掇得一句，因为自己并不满意，所以不敢提出来，可是比老师的那一句要略好一点，因此我敢挑老师的毛病，请老师多多原谅。”


陆象翁大笑道：“你还挑少了我的毛病？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帮看及老头儿挑我的眼，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而且这一年多来，经你仔细的挑剔后，老头子居然还颇有长进，别人是老师教徒弟，我这个老师却是求教于弟子，说来也惭愧，好在韩昌黎公的师说中曾云：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有这一段先哲不朽的名言在，老夫也就不觉得丢人了。”


陆象翁一直是以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作为宗匠，一文一句，莫不奉为圭臬，口头上经常提起来。


谭意哥笑道：“可不是吗？我只能动动老师诗中的字句，那不过是游戏小技之作，你的立世言志巨作，我可是一字不敢妄论的，至于传之千古的大块文章，我连看都不太看得懂，更不敢乱着一个字了。”


捧得陆象翁的嘴都笑得闭不拢了，手指着她道：“小表，我明知你是在阿谀奉承我，可是听在耳边，乐在心里，想骂你也舍不得了，还不快把你自己的对句念出来，如果没什么道理，老师可要打你的板子，惩你信口黑白了。”


谭意哥道：“在那大汉摔交之前，有一个老尼姑伴着一个妇人下山去，相信大家都看见的，我的对句是”缁衫尼邀入红尘“。”


众口一片交叹，陆象翁念了两遍，才叹道：“意哥，没得话说，老头子认输，现在老头子也觉得自己那一句不妥之处仍多，最糟的是主宾不明，魏公的上句是朱衣吏引登青嶂。被引的登山之官，是以客隐主的表法，，我的黑面汉却是自己说自己，连主带宾一身兼了，缁衫尼邀入红尘，也是以宾隐主的手法，暗隐那作伴的妇人，词句意境，都比我好得多。”


魏谏议也轻声一叹：“下官总以为对句只是文字趣味中的游戏小技而已，却不知还有这许多大学问在，今天听象翁一说，才自知浅薄。”


陆象翁笑道：“别捧我，高明的是这小表，她用邀入红尘，就是在刻划出宾主不明的毛病，否则只有凡人把尼姑邀入红尘，怎么有尼姑邀入的呢？她是为了将就上句的意思，不得已才本末倒置，但是比我只得一半好多了。”


谭意哥忙道：“老师，我得句在您之先，尼姑下山也在您的大汉跌倒之前，怎么会是存心刻划您的语病呢？”


陆象翁笑道：“丫头，别强辩，就算你不是存心刻划我的错处，但是宾主不明的毛病，你定然已经看出来了，却不说出来。是什么意思，给我老头子留面子？”


谭意哥笑道：“那倒不是，我想您是就地捉景，脱口成咏，根本没时间去推敲。”


陆象翁道：“我的确是未加推敲，否则就不会随口而出，落此败笔，可知文章还是急不得，草率之作，徒留笑柄，这虽是小事，却足引以为戒，不过你的对句已经很工稳了，为什么不念出来呢，你先开了口，老头子自然会藏拙，也不至于丢人了。”


谭意哥道：“我还是不满意，正如您所说的，尼邀世人入俗是本末倒置，而且尼姑着的是袈裟，这两个字又不能拆开的，勉强用了个衫字，总觉不妥。”


魏谏议笑道：“我先听了象翁之作，认为已经是巧夺天工了，可是经你一评，才知道确有未尽之处，你自己的这一对，再也无人能及了。想不到你还不满意，意娘，要是像你这样挑剔法，恐怕就没人敢开口了。”


陆象翁笑道：“可不是吗，今春我的门生举行诗会，老头子带她来作台主品等第，她硬是全刷下来，一名不取，不过评得确有道理，把她的那些师兄们驳得无言以对，经她这一激，那些书呆子们居然下苦功发愤，今秋府试，本邑十七名秀才应试，中了十三名举人，多半也是她的功劳。”


魏谏议讶然道：“真的吗？下官初次莅任，就能赶上这一次盛举，心中还正在高兴，那该谢谢你了。”


谭意哥却抬头向着山上凝视了一会，忽而欣然道：“有了！有了！”翠袖人扶下白云“再也没有比这一对更妥了。”


大家都被她的举动弄得呆住了，也没有听懂她说的是什么，谭意哥手指山峰，兴奋地道：“大家看，两个翠袖小环，扶着一位夫人。冉冉由云间而降，飘逸如仙，我用翠袖人扶下白云来对朱衣吏引登青嶂，这才称得工稳，老师！您说是不是？”


以对句工稳而言，的确是妙极而称绝，所以举座一片寂然，大家都知道好，就因为太好了，反而说不出一句赞美之词了。


谭意哥傻傻地望看大家莫名其妙地道：“老师。您是怎么了，到底是对是错，您也说句话呀！”


陆象翁这才叹了口气道：“好！自然是好，而且好得不能再好了，孩子，这种天嫉神妒的绝妙对句，也亏你想得出的，不过，孩子，聪者早夭，而愚者长寿，你太聪明了，如果不藏点拙，恐怕活不久。”


谭意哥心中很感动，脸上却笑道：“不会的！老师，像您那么好的才华，都已寿登古稀了！”


陆象翁摇头道：“你别拿我来比，我的天资笨得很，完全是靠一字一句，慢慢苦读钻研出来的，可没像你这么聪明，你好像根本就没有费多大的力。”


魏谏议点头说道：“象翁说得不错，意娘的才华天纵，锋芒太露，的确不是好事，天下事盛极而衰，乃不易至理，所以意娘今后也当藏拙一二，再者，你的名字太轻了，压不住你的才华，我为你再起一个端庄凝重一点的名字或许能压一压。”


陆象翁点头道：“对！对！意哥，你幼小甭露，父母双亡，沦落风尘，无非是天妒才女，再者也是你的父母本身福泽太薄，压不住你这个绝顶才华的女儿，魏大人是有福气的。


他赐你一个名字，正如同是你的再生父母，借他的福气，镇一镇你的命运，你可要好好地谢谢魏大人。”


虽说读书人不信怪力乱神，对于宿命风鉴之说，更是视为异端，但湘楚人士，一向崇尚鬼神。


春秋之际，楚国的大诗人屈原有九歌之作，都是为祭祀各种司命神的，所以湘楚一带的官民之间，对神鬼的礼信较虔，像祭拜岳麓山神之俗，在别处或将视为异端，但是在长沙，却是州官必不可缺之举。


因此陆象翁虽为饱学宿儒，居然也有命运的说法，这一来魏谏倒是不便草率了，正正经经的写了几个名字重新净手拈香后，在神前拈出了两个，展开后，庄严地念道：“壬子之岁，秋酬之日，长沙镇守使魏谏议，于山灵之前，为谭民女意哥，立名文婉。小字才姬，文以彰尔之才，婉当约尔之德，尔今而后，勿负佳名。”


谭意哥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接受了新的命名，然后才万分感动地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魏谏议笑道：“意娘，起来吧，我因为事前没想到也没作准备，本来应该好好送你一样东西的，只有等回去后，再补给你了。”


谭意哥感动得珠泪承睫道：“大人不弃微贱而为奴名字，此恩此德荣逾万金之赐，意奴不敢再望其他了。”


魏谏议笑道：“别说得我这么寒酸了，命名之典，本来是要请德齿俱尊、福寿双全的长者来担任的，在道理上也是你老师来主持的才是，只因为我先前太冒昧，先行毛遂自荐了，你老师才不好意思跟我争，而我起的名字也俗不可耐，实在也配不上你的。”


陆象翁笑道：“魏公太客气了，老夫虽是她的老师，怎如你这个父母官吏更为妥切呢，而且大人命名，文婉兼具，别有深意，起得好极了，不是老夫这个学生，也当不起魏公之褒，不是魏公的富贵寿考，也压不住意娘，回去后老夫带着她再去叩谢魏公，当然也借机会好好地敲上魏公一记，为我这学生他日妆奁之助。”


魏谏议笑道：“下官本来就没有要小气的意思，象翁再如此的一说，下官更是要隆重表示一下了。”


陆象翁笑道：“魏公，你可别心痛，以为老夫藉着题目来打秋风，老夫这次代徒求，可是要贴老本的，因为老夫要带她去叩谢，这觐见之仪，少不得要由老夫代为备上，而魏公之所赐，老夫却不好意思向学生要求分润吧！”


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及老博士更是高兴地凑赶道：“好！好！一回去就去，大家少不得又要扰魏公一顿，以志盛会，意娘，为了庆贺你新得佳名，老夫先恭喜了。”


他率先解下了衣襟上的一片玉，当作贺仪，送给了谭意哥，于是其他的人也纷起效尤，或金或玉，差不多全有赠，顷刻之间，堆了一大堆。


谭意哥又是高兴，又是惭愧，因为这份礼太重了。


但是在这种情形之下的赠，她又不能拒绝，只有一个个地叩谢，及老博士等地叩谢过了，一面替她收起东西，一面才低声道：“丫头，今天我可是为你尽了不少力吧，你该怎么谢我？”


谭意哥道：“老爷子，亏你好意思说呢，这都是你闹的，让人听了还以为是咱们爹儿俩讹人家的东西呢，这多不好意思，真跟打秋风似的。”


及老博士笑道：“那有什么关系，这也是你的本事。谁不是拿得心甘情愿的，这种事儿又没有强迫，又没写单子，又不是照着秩序派，是各人自己表示，爱送就送，不送就算，老头子给你在暗中留意了一下，有四五个人没行人情，可能是身上不方便，回去后，他们若不补了来，老头子帮你上门催讨去。”


谭意哥急急道：“老爷子，那是干什么呀！这不成了强行苛夺了，你刚才自己还说这种事儿勉强不得的……。”


及老博士笑笑道：“是啊！若是别的人不表示，倒也罢了，那几个家伙却绝不可放过他们，第一是他们拿得出；第二，他们是经常吵到你的；第三，这个主意原本是他们提起来的，他们倒袖手在一边看热闹了。”


谭意哥一怔道：“老爷子，这是怎么说呢？”


及老博士道：“今天大家为你醵资，原是商量好的，那时你正在上面烧香祭神，我们先下来了，魏大人对你是满口交赞，却又感到很遗憾，因为最近官方的应酬很多，大家又很喜欢你，每次聚会，无你不欢，张三请李四，赵五请王六，然后被请的人再还席，足足闹了十来二十天，天天都把你给拖看，一天都不得空。”


谭意哥笑道：“这本是我的份内之事，而且也是大家抬爱赐顾。有些姊妹，盼都盼不到呢。”


及老博士道：“不是这么说，虽然每次酬酢上，召来的曲女不止你一人，但别人都是来转一下，唱两支曲，侑两巡酒就走了，转到别处或回去应酬了，你一到就被留下代为招呼，不到席终不能走，因此反而影响到你的收入。”


“怎么会呢，每次都有份例的。”及老博士笑道：“意哥，你别说了，一份例赏，还不够打发别人的，何况你自己还有私人的开销，这半个多月来，你天天都在贴老本。”


谭意哥笑道：“那不算什么，大家平时很爱顾我，而且不以曲巷娼女视我，没有斤斤计较在金钱上，我已经很感激了，花费几文，心里也是高兴的。”


及老博士道：“正是这话，每个人都不是以女优视你，明知道你自己贴了钱来应酬，心中十分不过意，但是拿钱来补报你，似乎又太俗气，怕会冒渎了你，大家一直就在想，用个什么方法来补报你一下而不会惹你不快，今天正好有了个题目，所以大家才争相表示……。”


谭意哥心里很感动，但是却又有一种悲哀。


这件事丁婉卿也向她说起过，丁婉卿老于此道，倒是很想得透，每次回来，意哥看见丁婉卿自己挖私囊去打发那四名轿夫时，心中就感到很不过意。


丁婉卿反而笑着安慰她道：“没关系，意哥，在一般的情形下，主人多留下你来招呼到终席，一定另有封赏，而且还很优厚，他们没表示，是看得起你，反而不好意思用钱来冒渎你了，但他们一定会另外设法来补报你的。”


现在，这份补报果然来了，用的题目很堂皇，出手也很豪华，在长沙的曲巷中，几乎是空前的，从来也没有一个人，在一次能得到这么多的赏赐。


她看见了那些姊妹们脸上艳羡的神色，神往之态，却一点也没有兴奋之意，反而感到一种落寞的悲哀。


她感到落寞，是不知道此身谁属了。


大家对待她的态度，似乎并没有把她看成了曲巷的优女，但是把她又看成了什么呢！


大家仍然是用金钱来补报她，在意识中，她仍然是个曲女，只是评价高一点而已。


她并没有成为那些大人先生们的朋友，仍然是赠与受之间的那种俗气的关系，只是把赏赐变成赠，换个好听一点的名目而已。与其如此，她宁可接受赏赐了，那样还心安理得少了一层人情上的负担。


及老博士看见她的神情暗了一暗，知道她心中的感受，同情地道：“孩子，别误会大家的一片好意，我们都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顾虑到你的处境，毕竟你是要生活的，而且还有很多人要指着你吃饭的，虽然，贴补几文，目前对你并无影响，但是可不能长此以往的下去呀，因此，我们只是帮助你。”


谭意哥轻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老爷子，我不会这么不识好歹的，对大家的盛情，我依然十分感激，只是受情太隆，不知道何以为报！”


及老博士笑笑道：“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孩子，你并不是白领大家的情，大家从你那儿得到的更多。”


“从我这儿得到的？”谭意哥愕惑了。


及老博士点头道：“是的，你给别人的更多，虽是一种无形的安慰，却是无法以金钱计酬可以得到的。”


谭意哥苦笑了一下道：“老爷子，我实在感到很费解，您说的无形的安慰，究竟是什么呢？”


及老博士想了一下道：“这话说来很玄，但是我老头子却是最清楚的一个，因为我跟很多人谈过你，大部份是他们在生病，请我去看病诊脉时，这时候的谈话比较真实而没什么伪托，我问他们一个同样的问题。”


谭意哥忙问道：“老爷子，是什么问题？”


“我问他们，你为什么喜欢意哥？”


谭意哥不禁红了脸道：“老爷子，您怎么问这种问题呢，叫人说了我多窘，何况您根本不知道人家是否喜欢我？”


及老博士笑道：“我还没老糊涂，自然是先在闲谈中，知道他们很喜欢你之后，才问出这个问题的，我问了十四个人，答案也许不尽相同，但是最后可以归纳为一点，你是他们内心中遗憾所在的弥补。”


“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呢？”


“这也是说，他们都把你当作心中所思的一个幻影的化身，虽然各人之所思不同，但是没有一个人对你有一点男女之私的，没有一个人会想到把你营金屋而藏……”


谭意哥红了脸道：“老爷子，您越说越不像话了。”


及老博士笑道：“我跟你说的是真话，这也正是你值得骄傲的地方，青楼曲巷，原是男人们徵逐酒色的地方，而那些男人对你，却毫无非非之想，你还不值得骄傲吗？”


“那……他们究竟把我看成什么呢？”


“这是看各人的际遇而定了，有人把你当作是一个可人的弱妹，有人把你当作是一个聪慧解事的女儿，更有人认为你很像他们年轻时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侣，后来因缘际会，未能结成连理而分手了，但是那个影子却越来越深刻……”


谭意哥道：“这就是他们胡说了，就算我像某一个人吧，最多也只有一个人有这种想法，怎么会有好几个人都有这种想法，难道他们年轻时也同时爱上那一个人吗？”


及老博士笑道：“孩子，你的年纪还小，不会体验到这种心情的，事实上大家并没有记错，他们年轻时有过一个知心着意的思慕对象是有的，但是现在留下的只是那些美丽的印象，连对方是什么样子都忘记了，而你是那么的聪明、美丽、慧黠、温婉，所以他们就把你当作了那个心中的影子，正如那些把你当作弱妹或幼女的人一样，他们根本就没有妹妹或女儿，只是看见了别人兄妹相护，父女相依的情状，心中异常羡慕，于是就把你当作了那个遗憾的对象，把一份感情都移到你身上了。”


谭意哥听得呆了，眼中慢慢地流下了眼泪。


因为她知道，虽然她代表了每一个人心中的影子，但是每个人付出的都是一份最真挚的感情。


她只有窃窃地道：“怎么会都找上我一个人呢？”


及老博士道：“自然因为你很可爱，而且大家也比较容易接近你，从你这儿取到补偿。”


他恐怕意哥听了这句话会不高兴，忙又道：“孩子，别轻视你的职业，事实上，你在大家的心目中，纯真有如圣女，因此每一个人都怕送钱给你都冒渎了你，但又不能要你贴钱来过日子，才做着这个机会来贴补你一点。”


谭意哥点点头道：“是的，老爷子，我知道，我也十分感激大家的好意。”


及老博士轻叹一声道：“事宝上大家都很爱惜你，谁都不愿意你在这个圈子里混，我跟陆老儿几次要想为你脱籍，都被大家苦苦地恳求而作罢，缺了一个你，他们都将感到很空虚，很寂寞！”


谭意哥道：“我自己本来也有脱籍之意，魏大人对我颇为怜惜，我如提出要求，他一定立刻批准的，听了老爷子的话，我倒是不能那么做而辜负了大家的盛情。”


及老博士道：“不！孩子，你想怎么样就怎样，别顾虑那么多，有困难可以告诉我们，大家喜欢你，舍不得你走是事实，但不能自私得要你耽误终身，正如一个父兄对幼女弱妹的感情一般，虽然喜欢能够多留在身边，以为慰藉，但从没有一个会把她们留在家中不嫁，而耽误她们的终身的，对你也是一样。”


谭意哥笑笑道：“好在我还年轻，再过一两年也还不迟，而且这两年来，娘也不过把当年花在我身上的钱收回来，我也应该为她多存下几个。”


“这个你更不必担心，婉卿虽然不是你的生身之母，对你的爱护之情，绝无少减半分，她不会指着你发财的。”


谭意哥道：“这个我知道，可是我心中不能这么想，一旦脱籍之后，就不再有任何收益了，也没有理由再接受任何赠了，我总不能要娘再养着我！”


及老博士道：“这样也好，那就再过两年吧，两年之后，就是你不脱籍，老头子也会逼看你脱籍的。”


说了又笑笑道：“话虽如此说，但你也别太执着，若是在这两年中，能够遇见一个情投意合的儿郎，就尽避嫁将去，我相信每一个人都会高兴你有个美满的归宿的。”


谭意哥的脸红了一红道：“老爷子，还早着呢？”及老博士笑道：“早是不早了，我那老伴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了老大了，只是你的终身，倒是颇为叫人发愁，要找一个才貌相当的少年郎，还真不容易。”


谭意哥低头不语，及老博士也不再多说，怕撩及她心中的不快。


在山上聚到午后，大家才下山渡河回到长沙，魏谏议果然又在私邸宴请大家作竟夜之欢。


席间，他以明珠一升，送给了谭意哥作为助妆，而一些日间在山上没有准备的人，也都纷纷作了表示，没一个出手是小气的，所以这一次谭意哥的确是满载而归了。


她不回来，丁婉卿是不会睡的，三更天，谭意哥回到可人小筑。


丁婉卿替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若她稍微多喝了一点酒，立刻又为她去做醒酒汤。


灯下检视所得，丁婉卿简直是惊异了，望着谭意哥道：“孩子，你这一次所获，比有些人干一辈子的还多。”


谭意哥笑了一下，有点得意，但也有点忸怩地道：“娘，瞧你说的，我就不信以前没人比我更多的。”


丁婉卿笑道：“那当然有，据我所知，在京师有一个姐儿，相与了一个少年哥儿，长得很俊俏，一付可怜生模样，那个姐儿不觉动了心，相守了半个多月，没问对方要一文钱，而且还拿出私蓄来替他开销一应花费，最后那个少年哥儿忽地悄悄不辞而别，只留下了一颗小小的玉印，印身上刻了一条蟠龙，印文是古篆，不容易辨认，另外有一张字条，说是很感谢她半个月来的殷勤盛意，现在因为家里有事要回去了，留下印章乙方暂以为押，过几天一定会派人前来赎取回去。”


谭意哥听得很有兴趣，忙问道：“娘，以后他是不是派人来赎了呢？”


“自然是来了，要不这个故事就不足以引人了，过了五天，这个姐儿的香闺中果然来了两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要向她取回那颗玉印，而且代价不计，由着她开口。”


谭意哥笑道：“这个人好大的口气，居然敢任由人开口，他们真付得出吗？”


丁婉卿笑道：“那个姐儿也是这样想，而且她对那个少年哥儿颇为思忆，虽然明知彼此间身份悬殊，白首难谐，但也希望能留住一点记忆，不肯把玉印还给人，但是那少年留字，并没有说要相赠，而是指明暂寄要赎回的，她也不能硬留下来，于是就开了一个很大的价钱，目的在难住对方，以便保留住那方玉印。”


“她开口要多少呢？”


“详细的数字，由于言人人殊，已经不可稽了，不过根据可靠的估计，大概总是黄金千斤之数吧。”


谭意哥道：“居然要这么多？”


“她说就比照她这个人的高低轻重，每一天以一尊金人为计，一共住了十七天，总计要十七个金人。”


谭意哥笑道：“这倒好，要是像咱们对邻的那位肉菩萨圆圆姐，身重一百几十斤，十七个金人还不止千斤呢。”


丁碗卿道：“那个姐儿自然不会太重，我想总有七八十斤吧，所以算起来恰是千斤之数，她原是难人的。”


“没想到那两个人一口答应了下来，并且说三天之后，再行前来赎取，说完就客气地告辞了，过了三天，他们果然再来了，而且还带了很多挑夫，送来了十七具金人，每一具不但与她的体重相等，连高矮大小，面貌都是与那姐儿相同。”


“这倒是真不容易了，就算有那么多的金子，还得要巧匠打造成那个样子，工夫也不小了。”


“说的也是，来人表示了，如果她只要金子，立时可付，正因为她要的是金人，才需要三天的时间。”


谭意哥道：“这下子那女人得交回玉印了。”


丁婉卿道：“对方一点折扣都不打，她自然也不能再拿了，只有把玉印还给了对方。”


谭意哥忍不住问道：“那个少年郎，究竟是什么人呢，家中如此豪富？”


丁婉卿笑道：“你想吧，在京师能得几家有如此大手笔的，那方玉印的玉质再佳，也不值得千斤黄金呀，他一定要收回去，只是怕上面的印文流出去。”


“那少年必然是个很有身份的贵家子弟了。”


丁婉卿道：“那个姐儿也是这么想，所以把那印文悄悄地拓在一块绢帕上，珍重地藏看，也没有拿出来给人看过，几年后，她从良嫁入，几乎忘了这一回事了；她嫁的是一个远地赴京考试落第的举子，孑然一人，家中也没有亲人了，非常喜欢她，而且是娶为正室的，她嫁过去后，以私蓄替夫婿打点人情关节，捐了一个知县，居然摇身成为七品夫人，风光上任去了。”


“她倒是个有福气的。”意哥感喟地说。


丁婉卿笑道：“娶到她的那个人才有福气呢，那个家伙很会做官，没有几年，居然给他爬到了知府，总是因为巴结上宪太过热络，少不得要在老百姓头上打主意，刮得太狠了，终于被人告了下来，他很焦急，夫妇两人翻箱倒笼，想找点值钱的玩意儿，再行打点关节，结果无意间翻出了那方盖有朱印的绢帕，她的丈夫毕竟是有学问的，辨认出上面的朱文竟是两句诗----能叫群山皆低头，人间天上第一家----不禁大喜若狂。”


谭意哥啊了一声道：“这是好狂的口气，有皇帝才能说这句话，难道那个少年郎竟是皇帝不成。”


丁婉卿点点头道：“不错，那少年郎定情留印之际，还是王子，当他们认出朱印时，已经是皇帝了，而且一直都在使用着那方朱印，行使密旨，亲下手谕时，也一直用那颗朱印，因此那个官儿就在那方手帕上写了几个字，着人送给了当地的节镇，一天云雾立散，而且官复原职……。”


“写的是什么呢？”


丁婉卿道：“这可没有人晓得了，不过总是叫那位节度使对某员不得追究，速弥其事……。”


“就凭上面自己写的几个字就行了？”


丁婉卿笑道：“怎么不行？皇帝的手笔，未必人人都识得，皇帝那颗密用的朱印却是这些大官儿们见过的，有了那方朱印，就是密旨了，天大的事也担得下来。”


谭意哥笑道：“那个女的如果早知道有这么大的用处，就会多拓几份下来了。”


丁婉卿道：“傻孩子，早先她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敢狮子大开口，要那么多的金子，如果她知道了，还敢要钱吗？而且贵为王子，在外流连青楼半月不归，这将成什么体统，幸亏她是不知道，否则恐怕也活不成了，那些家臣们一定会杀了她灭口的。”


谭意哥一惊道：“官家行事会这么狠？”


丁婉卿道：“没办法，帝王尊严必须要维护的。”


笑了一笑又道：“也亏得那个姐儿不错，仁至义尽，殷勤款待了那个少年哥儿，又吃又住了半个多月，没有伸手要一文钱，所以那位王子回去后，感念情意，才不吝万金之酬，否则也不会有以后那段故事了。”


谭意哥想想又不解道：“娘，要是那位节度使把这件假的密旨呈上去，那不就糟了吗？”


丁婉卿道：“你真傻，既然是密旨，自然是暗地里知会一声，不能明文呈报的，看完后仍交来人带回，根本不留下的，又何从去呈报呢？”


“这个不妥了，万一有人伪造密旨呢？”


丁婉卿道：“不可能，因为那方朱印上面雕刻的是古篆，识者已经不多，这方朱印又不在外面流传，想仿照地无从仿起。再说密旨所作的指示，多半是要官员们私下办的事，有的要回奏，有的无须回奏，像刚才所说的案子，节度使兼理一区的军政，自己下个手令就解决了，也无须呈报的，否则那个士人也不敢如此瞻大妄为了。”


“这倒是我从未听过的新奇事儿……。”


丁婉卿道：“丫头，事关今上皇帝的私务，那是禁止论谈的，我是由一个姊妹处听得，她也再三告诫的，不得轻，你可千万别再传出去了。”


“女儿知道，娘，人家一次缠头，就是千斤黄金，那不是比我多出多少倍了，你怎么说我是从无前例呢？”


丁婉卿笑看道：“我说的是指那些官儿老爷们，联合起来，送你一份重赐，那可不是前所未见的吗？”


谭意哥深深一叹道：“娘！我欠下这么多的人情债，将来怎么还呢？他们如果是当作缠头赏赐下来，最多叩个头谢赏就解决了，现在他们都是巧立名目地把东西送给我，就是一份人情了。”


丁婉卿也轻叹道：“说的也是，意哥，你在这个圈子里虽然红得发紫，可是并不成功，因为你使得大家都不把你当作曲巷的娼女了。”


母女俩相对片刻，丁婉卿道：“孩子，我看你还是收了吧，现在也正是时候了，盛极之时，急流涌退，可以给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何乐而不为呢？娘这两年来从你身上攒下的钱，也足够咱们的日后生活了。”


谭意哥苦笑道：“我今天跟及老爷子也谈到了这个问题，他说了很多话，使我不好意思立即注销乐籍。”


“哦！及老爷子不主张你收摊子？”


“那倒不是，倘很赞成，可是他又说了一些情形，才使我感到为难，答应他再混个两年。”


把及老博士的话又转述了一遍，丁婉卿道：“这倒是真的不便骤尔言去了，妙啊！上曲巷寻欢的人，多半是为着声色，居然在你这儿，多出了一个引人的原因，倒真的是空前绝后了，丫头，你真了不起。”


谭意哥娇羞不依地道：“娘，你好意思打趣我！”


丁婉卿轻推着她道：“孩子，娘没有取笑打趣你的意思，反之是为你感到骄傲，曲巷优女，竟能使每一个来的人，产生一种思无邪的感情，可实在难得，你竟成了个圣女了！”


谭意哥道：“也只是及老爷子那么说说而已，何况也就是几个人，并不是人人都如此的。”


丁婉卿笑道：“但至少每个人到这儿来，都是正正经经，规规矩短的，即使是慕名好色而来，也都是出之于一片纯正的爱慕，不带一点绮念的。孩子，这就是你值得骄人的地方，也是谁都不及的地方。”


谭意哥微微一笑道：“这都是陆老师跟及老爷子把我给硬架成的，每任洲史或新官到任，他们就拼命为我吹嘘，使我整天都在官方酬酢中周旋，转来转去，都是那些个熟人，不但有头有脸，而且还都是上了年纪，有家有室的，自然是正经老实的了。”


笑归笑，但是脸上的神色，话中的语气，不无憾意，丁婉卿倒是听出来了，想了一下，发现她所来往酬酢的客人，竟没有一个是年轻的，少说也在四十岁上下，无怪乎那些人会把她看成弱女幼妹而不生绮念，固然是因为她明丽可人，庄而不媚，丽而不艳，使人难生绮念，但最重要的还是年龄上的差距。


为什么年轻一点的客人里足不前呢？


丁婉卿知道，是一开始把意哥的名气闹得太大了，一夕之间，名盖四郡三湘，于是往来尽盎贵，再者也是她自己太聪明了，锋芒毕露，把一些素有文名的宿儒名士都比了下去，于是谈笑无白丁，形成了这个局面。


没有钱的人不登门，没有才的不登门，没有名气的不登门。


经过这四项条件的过滤筛择，就很少有年轻人能合条件了，纵然有得一两个，上这儿来遇见的尽是叔伯父执辈，未免也大煞风景，干脆就里足不前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丁婉卿只有像开玩笑似的打趣地道：“妮子莫非是春心动了？”


谭意哥的脸红了一红，随即摇头正经地道：“娘，我倒不是想着这个，只是跟娘一开始的意愿不合，既不打算在这个行业上终此一生，就要另求归宿的，可是像现在的这种环境，恐怕一辈子也找不到个归宿了。”


丁婉脚轻叹一声，心里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口头上却只有笑着说道：“还早呢，妮子缘分来了，自会有意中人不远千里而来，你还年轻，急什么。”


谭意哥笑笑道：“我才不急呢，只是感到每天作这些无谓的应酬，有点烦腻了，好在我答应了老爷子，再过两年就脱籍，到时候我们换个环境，换个地方……”


丁婉卿诧然道：“换个地方干吗。”


谭意哥道：“再申请落籍，从头做起呀！”


丁婉卿迫：“丫头，你疯了，脱籍又落籍，还要换个地方，这是做什么呢？”


谭意哥仗着一点酒意，目中闪着光，放肆地道：“这样或许有机会找到一个可资托付终身的人，在长沙，我想过了，除了攒下几个钱之外，再也没什么可求的了。”


丁婉卿叹了口气道：“孩子！你大概是太累了，回房去歇着吧，等明天再说，娘不会阻止你的，你要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自己考虑清楚。”


半扶半抱，把谭意哥送上了楼，扶上了床，看她沉沉睡去，才怜惜地叹口气，下楼回房去。


一半是酒，一半是茶，谭意哥这一觉倒是睡得很久，喝了酒的身子是热的，无意之间，本能上总是贪凉，所以丁婉卿给她盖得好好的被子，很快就踢掉了，就这么敞着身子睡到天明。


热的时候晓得踢，冷的时候，却为宿酒所困，不知道起来盖，这是最易招感风寒的。


等她一觉睡醒，就感到头疼欲裂，鼻子堵塞，浑身发软，四肢无力，丁婉卿来看她时，吓了一大跳，因为她不仅满脸通红，似乎连眼睛都红了，再伸手一摸，不仅额角滚烫，连身上都是滚热的。


这一惊非同小可，颤声道：“孩子，你是怎么了，才一夜工夫，你就病成这个样子了。”


谭意哥还想撑起来，但只坐到一半，又无力地倒下，强笑着道：“没什么，只是夜里着了点凉，伤风了，煮碗姜汤一喝就会好的。”


“瞧你全身热得像火炭似的，快躺着别动，我去请及老爷子去，唉！都怪我，昨天你醉成那个样子，我不该留你一个人睡的，可是你的癖性又大，有人在你旁边就睡不着，我在楼下睡时还在惦念着呢，果然就招了病了……。”


说着眼泪已掉了下来，谭意哥倒是笑笑道：“娘！我不过是伤风鼻塞而已，那里能算病呢！请及老爷子开个方子，吃一剂药出身汗就会好的。”


丁婉卿倒是个有知识，见她发热得厉害，没有像一般人那样，硬给她再加被子，只拖了床夹被，半掩胸口，用纱布沾湿了，敷在额头上，略灭其热度。


头上凉了，谭意哥感到很舒服，遂又昏昏睡去，丁婉卿吩咐了小丫头用心侍候看，时时记得给她换手巾，然后自己坐了轿子去请及老博士。


到了及老博士家里，才知道他一早就出门去了，也是被人请去看病的，昨天那一场热闹，有好几个人都病倒了，有的是被酒受风，也是一样的发烧头痛，有的是吃坏了肚子，又吐又泻的，一大早还没出门前，已经有了三四起的人来延请了。


丁婉卿没办法，只好留下了话，又匆匆地赶回家来，谭意哥依然昏睡未醒，喃喃呓语，一个劲儿叫口渴，那个小丫头用根银匙，在她喝冰糖银耳汤。


丁婉卿摸摸它的头角，虽然不烫得那么厉害，却也仍然是热手，好容易盼到近午的时候，及老博士才来了，一进门就嚷道：“乖宝贝怎么样了？”


丁婉卿忙站起来，埋怨地道：“老爷子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差点没把我给急死了，英儿她昨夜回来还是好好的，今天早上就发烧了，初时还清醒能说话，这会儿神智都不清了，老爷子，你快给她瞧瞧……。”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别急！别急！没什么大病的，我一早上已经看了四五个病人了，都是差不多的情形，才到家，听见意哥也病了，连气都没喘一口。就赶来了。”


他试试谭意哥的额头温度，倒是很满意地道：“很好，你处理得很对，最糟的是我刚去的王典史家，他那个混帐婆娘，认为伤风不能再吹风，四户紧闭不说，还重重的盖上了两床鸭绒被子，把六分的痛，闷成了九分，而且还灌了一盅人参汤下去，要不是我去得快，活活就把条命给送了。”


丁婉卿一惊道：“人参不是大补之剂吗？难道服不得！我看英儿这一病体力大亏，也已经给她蒸上了一枝老参，是还没蒸透，没来得及给她服下。”


及老博士连声道：“糊涂！糊涂！婉卿，你怎么也这样糊涂！你以为人参是万应的仙丹，能治百病的？”


丁婉卿惶恐地道：“大家都是这么说，而且还说什么陈年的老山野参，能够起死回生呢。”


及老博士摇头道：“我说过没有，这都是那些卖草药的江湖郎中，信口胡言，还有就是些庸医，为了投富人所好，开点人参到药里去，以增加身价……。”


丁婉卿道：“老爷子，药方中加人参，能增加谁的身价？这句话我倒是没听懂。”


“医生跟病人两方面的身价，有些富贵人家，总以为自己的命比人值钱一点，一副药，如果不花上十几两银子，心里就感到不痛快，他们对医生处方，没有好好地花掉他们一点银子，总认为医道不够高明似的，药里如果没有人参，就好像治不了病似的，于是交相标榜，把人参当成了稀世奇珍。”


丁婉卿道：“那么人参是不是真补呢？”


及老博士道：“补药是没错，而且药效也强，然而它之所以为贵，是为了产于高山野岭，得之不易，而且它对老年人气血不足的滋补的神效是不错，年纪轻轻，体力充沛，气血正旺，服下这种大暖之剂，反而有害，除非是那些大病久困的人，才需要徐徐进补，但也得跟其他的药一齐服，才能收君臣相济之效，单单地一味人参，不仅是浪费，甚且还误事。就以意哥这个病来说，她是因为感风而引致内火上升，生的是热病，再进以大暖之剂，是不是火上加油，益摧其剧吗？”


丁婉卿骇然道：“我实在不知道。”


及老博士叹道：“病家最危险的事就是强不知以为知，从道听途说而胡乱投药，要是人人都能自己用药，我干吗还要苦苦去学医呢。”


老头子越说越火，丁婉卿不敢去撩拨他，及老博士自己却笑笑道：“我看了一个上午的病，都是家里人混出主意，把病势给加重了，心里实在生气，到了你这儿还算好，一切都令我满意。”


丁婉卿笑道：“我自己发过一次侥，也是你看好的，当时你吩咐过：不能多盖东西，不紧闭窗门，要通气，吹不到风，头上不断地用湿布去沾濡，我都记住了。”


及老博士笑道：“而且你还知道用银耳她，此物性凉而温，对于她的病倒是颇为有用，你又从那儿学的？”


丁婉卿道：“那是凑巧，平时就炖给她宵夜的。，昨夜酒醉了没有吃，今天一早就发病，全家忙得团团转，连热水都没烧，她要喝水，只好把银耳汤温了一温……。”


及老博士笑笑道：“原来是蒙上了的，我还以为你读了医书，学得高明了呢。”


丁婉卿急道：“老爷子，你就别再说笑话了，看看英儿的病，到底是该怎么样医治，你也快开个方子啊。”


及老博士笑道：“没多大关系，她只是感风被酒后，又着了一点凉，使寒意内侵……。”


“那怎么会全身发烫呢？”


及老博士道：“这是人本身的抗力，人每说是吃药治病，其实药物对于人的病治疗效果并不大，完全是人体自身的抗力去克服病，服药只是助长抗力而已……。”


“老爷子，我不懂这些医理，你还是快开方子吧。”


及老博士笑道：“方子很简单，都是现成的，我今天已经开了四五张同样的了，跑到药铺里去，告诉他们照样抓一付来就行，根本就不必另外开，倒是意哥这个病，我认为不必很快治好。”


丁婉卿一怔道：“这是为什么呢？”


及老博士道：“给她一段日子好好的休息，她太忙，太累了，整天从早到深夜，几乎都没有休息的，这场病也可以说是忙出来的，否则以她这个年纪，那里会吹点风就病了呢，她要是再不知爱惜，总有一天会生大病的。”


丁婉卿道：“是的，老爷子，我也知道她太忙，从清早起来不久，就有客人登门了，一一敷衍过去，到了下午，就是外面不断的出堂差应酬，有时一连接到三四张条子，都是不能推辞的，只有慢慢地挨着转下来，所以才天天弄到深夜，别说是她了，连我这个做娘的，忙着照呼，都感到精疲力尽，我也叫她歇一歇，可是她不肯……。”


及老博士道：“也难怪，你要她怎么个歇法，总不成把客人往外轰吧，所以我说这是个机会，借着生病，可以让她多歇歇，这是名正言顺的理由。”


丁婉卿道：“那除非是整天躺着不起来，否则这丫头是闲不住的。”


“而且别人也会不让她闲的，今天一个上午的工夫，我都推了三四起的客人了，我说丫头生病了……”


及老博士道：“难道他们还要人出来抱病应酬不成？”


丁婉卿叹道：“真要这么不讲话，倒也好办了，给他来个相应不理也就罢了，那些人听说丫头病了，个个都十分关切，要去探探病，我说她昏睡不醒，他们只求在窗外看一看，然后每人都留下了一笔厚的钱走了……。”


及老博士叹道：“这丫头也着实讨人喜欢，人缘实在是太好了，人人都当她是个宝贝。”


丁婉卿道：“可不是，登门的客人也只是想找她谈谈，甚至于是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跟她研究商量的，丫头长得虽不丑，但每个人对她似乎都没有什么其他的念头，对这样的客人，我也很难推辞，叫她装病，最多只能推掉一些官方召唤的堂差，在家里仍然是闲不住的。”


及老博士道：“这样吧，我在乡下有所田庄，有几间屋子，倒也很干净，有老夫妇俩，带着个孙女儿在那儿照管看，我有时也到那儿去清静个两天，就让你们母女去到那儿歇上十天八天的。”


丁婉卿道：“这敢情好，我也很喜欢乡下的日子，只是也得等地的热退了才行呀！”


及老博士道：“这个你放心，她根本没大病，而且病发之后，你处置得宜，别看来得凶，去得也快，这是她年纪轻，底子好，只要喝下我的一剂药，今天就会退烧，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就来接你们去。”


丁婉卿道：“老爷子！您也去？”


及老博士笑道：“我不去，你会放心吗，要是这鬼丫头再有个病病痛痛的你不骂死我才怪。”


丁婉卿笑道：“老爷子能一起丢，我当然求之不得了，我倒不是担心别的，而是怕英儿的病还没好，不过，老爷子，长沙城里这么多的病人，您走得开吗？”


及老博士道：“有什么走不开的？医生又不是只我一个，那些混球生的又不是什么大病，非我不可……。”


丁婉卿道：“不是这么说，大家都相信您……”


及老博士道：“相信我就该听我的话，照我的方子服药准没错，不相信我就另请高明去，我老头子既不收他们一文诊金，又没吃他们的饭，凭什么起早睡晚的，一个个登门侍候他们去！”


看样子他是有点生气了，丁婉卿忙笑道：“老爷子，您是怎么了，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及老博士道：“一大早开始，就被人死催活拉的出门看病，后来的两家到得晚了一点，他们的家里人还埋怨我不早点去，好像我是该听他们侍候似的。”


丁婉卿笑道：“病家总是心急的，老爷子总该原谅他们一下，像我还不是一样，老爷子难道也跟我呕气不成。”


及老博士这才笑了起来道：“人家要是像你这么通情理，我老头子跑断腿也是心甘情愿的，你没见他们那股子气势，叫个家人来我家召唤一声，我就非到不可，所以我也拿拿，到乡下去散散心，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


他走了，没多久，药局子里煎好了药送了来，着谭意哥喝了下去，果如所言，没到晚说出汗退烧了。


人清醒了过来，丁婉卿说了及老博士要她们下乡去歇息的事，谭意哥竟然乐得像什么似的，笑着道：“娘，及老爷子那个别庄，我听他说了多少次了，那儿有河，可以摇船采莲，可以钓鱼，有小山林，可以跑马猎野兔，不知有多好玩呢，我一直就想去，却始终没时间，这下子可好了，可以去痛痛快快地玩几天。”


丁婉卿不禁笑道：“丫头，是叫你养病去的，可不是叫你野去的，钓钓鱼倒也罢了，还想骑马猎兔子呢。”


谭意哥道：“我会骑马的，小时候，我还替人牧马呢，那些没鞍子的马我都会骑，至于拿弹弓去猎兔于，我也是很拿手的，那时候跟张叔叔住在一起，他的手艺很巧，做的弓好极了，特别为我制了一把小杯，不但能打兔子，连天上飞的小雀儿都能打，他还夸我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会了……”


在快乐的回忆中，她似乎又有了点伤感地道：“张叔叔不知道怎么样了，好久都没听到他消息了？”


丁婉卿道：“听说他成了家，开了家木器店。”


谭意哥道：“那就好，不知道他是否还常醉酒？”


丁婉卿道：“平时他一滴酒都不进了，只是每年，他一定在一天里大醉一场，大哭一场！”


“哦！在那一天呢？”


丁婉卿道：“是你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他倒还记得很清楚，提了酒肉，到你母亲的填上，供祭过了，就在那儿喝得烂醉，这个人倒是条直心汉子，对你母亲始终念念不忘！”


谭意哥微微有点伤感地道：“他的确是个好人，对我娘更是没话说，我想我娘如果不是死得早，很可能会改嫁给他的。”


丁婉卿微感愕然地道：“你会这样想？”


谭意哥道：“不是我这样想，是我母亲这样想。”


丁婉卿道：“英儿，你娘生前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但是她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想得到必是个美人了。”


谭意哥叹道：“我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因为从我有记忆、懂人事以后，我们的生活一直都很苦，很悲伤，母亲的脸上难得有笑容的，一个再美的人，如果整天都苦着脸，总不会好看到那儿去的。”


丁婉卿恻然道：“是的，女人的美丽，也是需要算一些条件来衬托的，我并不是说一定要浓妆艳抹，人家说西子粗服蓬头，不减国色，这句话我绝不相信，真要穿上了破衣服，蓬乱了头发，绝不会动人到那里去，衣着不须华丽，总要整整齐齐，人健健康康的，无须脂粉，天然有致，那才是一种真正的美，传说西施在越纱时，能沉鱼落雁，被范蠡所见，惊为天人，绝不会是粗服蓬头之状。”


谭意哥笑道：“娘对女子的美丑，倒是别有见地。”


丁婉卿笑道：“我在曲巷多年，虽不是以色相事人，但是也必须注意自己的容颜，至少要随时给人一种清新艳丽的感觉，男人们喜欢上这儿来，并不是曲巷的女子个个都比他们的家里人美，所差的就是这一层修饰的功夫……。”


她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在初嫁后，还稍稍从事妆扮、等生了儿女之后，多半是摒绝了脂粉，不再在容貌上注意了，久而久之，自然会使良人望而生腻。”


谭意哥道：“女子若为人母，仍然从事修饰，就会被人批评为不端庄，有失母仪了。”


丁婉卿笑道：“我并不是说要她们天天抹得大红大绿的，但是总要合其所宜，薄施脂粉，常常改变一下花样，使人感到既不失端庄而时有新奇之感，这当然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完的，就以我自己而言吧，过了三十岁后，我就没有浓妆了，可是从没有给人一种疏懒之感……。”


谭意哥笑道：“娘现在也一样。在我眼里，娘几乎是每天一个斯样子，变化无穷……。”


丁婉卿笑道：“女人越上了年纪，越该注意自己的容颜，这样才不会给人苍老的感觉，越是对自己亲近的人，越是要刻意妆扮，我不否认现在每天都要花点时间在梳妆上，那只是为了你。”


谭意哥一怔道：“为了我，给我看的？”


“不错，女为悦己者容。很多人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而曲解了。”


谭意哥道：“娘，对这句话，你又作如何解释呢？”


丁婉卿笑道：“一般说来，这是单指男人而言，未嫁时，为意中人而妆，既嫁后，为丈夫而梳妆。”


谭意哥道：“但是您一定还会有更深的解释。”


丁婉卿笑笑道：“不！我的解释很浅显，完全是照字面上去解，为悦己者容，就是为我喜欢的人跟喜欢我的人而美容，不一定是自己的良人，甚至于可以推广为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朋友、儿女，而美容的目的，是为了取悦他们，记取他门的欢心，这才是一个女人梳妆的本意。”


谭意哥道：“娘！你的意思我懂了，只是为了取悦儿女而容，似乎无此必要吧！”


丁婉卿道：“不，非常必要，大部份的女人都在不自觉中这么做着。尤其到了中年，儿女稍长，那时夫妇的感情已笃，堂上的翁姑也多半已故，如果处境宽裕，丈夫又纳了妾侍，一定比自己年轻得多，再怎么妆扮也比不过，丈夫情意重的，守住一个人，却不是什么男女之情，而是一种牢不可破、相互依赖的生活习惯，不必要再以容颜去维持了，因此这时候，全是为了儿女而梳妆的。”


谭意哥道：“难道说不妆扮，儿女就不孝顺了？”


丁婉卿叹道：“也不是这么说，在儿女们的心中，母亲总是美的，所谓子不嫌母丑，那是一种天性使然！”


谭意哥道：“说的是啊，所以找认为这有点牵强。”


丁婉卿道：“我说过，这是一般妇人在无意间为之，也许她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为谁而容，但实际上却的确是为了儿女们才那样不惮其烦的，正因为儿女们都以为自己的母亲最美，这个美好的印象，当然是相当偏私的，我有一次听见两个小女孩子在互相拌嘴，争执着自己的母亲比对方的美丽好看，自然争执个没完，最后她们的母亲出来各把自己的女儿叫回去，一个母亲三十多岁，略事修饰，另一个的母亲年纪也差不多，却正如我先前说的粗服乱头，而且好像刚从灶下出来，还染了一脸的黑灰，相形之下，美丑立辨，那个女儿好失望，连母亲抱她都不要了……。”


谭意哥道：“那只是小孩子而已。”


丁婉卿道：“虽然只是小孩子，但也可代表一般儿女们的心，他们不会嫌母亲丑，但却希望自己的母亲，多少能有一点令他们可骄之处，两分容貌，加上四分妆扮，他们可以夸张渲染到十分，但是两分容貌为乱发污垢掩去后，变得一分都没有了，他们想夸也夸不起来了，这种心理一直要等子女成年，而再也无法用脂粉掩却老态时。”


“……那时才真正地放弃了妆扮。而子女们也不以容颜来作为印象了。”


谭意哥道：“娘，你说得太玄了，也太深了，我实在不懂。”


丁婉卿道：“好，我就举一个你自己的例于吧，是几年前吧，你有天一大早就到我房里去，我刚从床上起来，脂粉未施，头发也蓬成一团，你见了我就不似平时那么亲热，我拉你的手你都退缩了一下……”


谭意哥回忆了一下道：“是有这回事，那倒不是嫌娘丑，只是觉得娘好像突然变了个样子，有点陌生了……”


丁婉卿道：“这就是了，你平时见到的我都是整整齐齐的，突然一下子变个样儿了，你就不习惯了，所以从那天后，我都闩上了屋门才睡，听见你叫门，我都要先对镜略整容貌才开门，就是为了这缘故……。”


谭意哥道：“现在我就不会了。”


丁婉卿笑了道：“但是我仍然要尽一切的努力，在你心中维持一个良好的印象，这倒不是专为了你，一半也是为我自己，现在只有你是我最亲的人了，每当我盛妆而出，见你对我凝望时，我就感到非常快乐，我想你虽不是为了我的容颜来亲近我，但至少不会对一个蓬头的老婆子而凝望不已吧！做儿女的都盼望自己的父母永远年轻，没有人希望自己的父母快老的，因此一个渐入老境的女人，绝不可忘了妆扮自己，那是给儿女的一种安慰。”


“娘！你实在懂得很多。”


丁婉卿凄然一笑道：“这正因为我一生孤伶，没有儿女，所以我才能够冷眼旁观，仔细地思索。也更因为我这辈子是在承人色笑中渡过的，所以我才要想，如何去取悦别人，进而悟出这些道理来的。”


谭意哥忽然感动地扑在她怀中：“娘，你不孤伶，你有我这个女儿，我会永远孝顺你的，永远不离开你……”


丁婉卿很感动地道：“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不过你将来有你的归宿……”


谭意哥道：“如果我要嫁人，也一定要把娘接在身边，任何情形下，我都不离开娘……”


“傻孩子，如果人家自己也有父母，总不能也把我接过去住在一起吧？”


“为什么不可以？我想，像您这么一个善体人意的母亲，到那一家都会受到欢迎的。”


丁婉卿摇摇头道：“不是这个问题，是我不会跟你去的，无论如何，这使我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孤苦伶仃的寂寞固然难挨，但寄人篱下的滋味更不好受。我想起身上的这一身创痕，就是寄人篱下的结果，我就不会再去尝试了。”


谭意哥道：“那我就找一个上无父母的人才嫁。娘就是唯一的老人家，就不会有那种委屈的心情了。”


丁婉卿苦笑道：“傻孩子，这不是傻话吗，那有这么恰到好处的，终身姻缘，一切都是缘……”


谭意哥认真地道：“怎么不能，我把这个作为第一项择人的条件，如果对方是有父母在堂的，我根本就不加考虑，也不再作进一步的接近，就无从生缘了。我不信什么姻缘天定的话，那不是我这一类人的婚姻，别人要凭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字人，只好用那种话来自慰，我很幸运的可以自主择人，当然就可以列出条件来挑一个。”


丁婉卿只有搂着她，连声叫看：“痴儿，痴儿……”


但是她的声音哽咽，眼泪扑扑地直往下落，经过这一次感情的交流后。她们母女间的情分更为深切了，似乎双方都有了一种默契，在这一生中，除了死别之外，绝不可能再有生离了。


第二天清早，及老博士果然驱着车来了。


而丁婉卿已经把一切都准备舒齐了，两口箱子带了洗换的衣服与日常用具，母女俩也都着妆待发。


及老博士笑道：“意哥！你的病好了！”


谭意哥笑道：“早好了，听说要跟您下乡去玩，我的病就好了，这就叫做勿药而愈。”


及老博士还是为她诊了诊脉，笑着道：“不错，总算没砸我老头子的招牌，昨天我说了今天可以带你下乡，婉卿还不相信，以为我在开玩笑。”


丁婉卿道：“老爷子，也不能怪我不相信，随便您换了谁也很难相信的，昨天中午，孩子还是发烧得人事不省、说是一夜间就能恢复如常。这太叫人难信了。”


及老博士笑道：“我信，我是照脉象而断定的，她的脉象坚强而有力，是为一时内热所逼，热消而病除，现在你总该服了我吧！”


丁婉卿笑道：“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您的医术呀！要不我怎么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呢？”


她叫工人把箱子搬上车子，又吩咐他们照应门户等等，三言两语交待清楚了，反来催及老博士动身了。


及老博士道：“你们就带这两口小箱子？”


丁婉卿笑道：“才出去几天，带那么多干呀，而且我们是下乡，用不着穿多好，有两件粗布衣裳就行了。”


及老博士点点头，欣然地道：“婉卿！你这个妮子就是这些地方讨人喜爱，干脆俐落，不像我那个媳妇，到亲戚家去做一天客，第二天就回来的，她只差没把家搬去。”


谭意哥笑道：“那是干什么呀？”


及老博士道：“谁知道？那不过是春天，她把冬夏两季衣裳都带了，说是天候冷热无常，带着加添换装方便，所以她还说要跟着去侍候我，被我一顿臭骂给轰了回去。”


丁婉卿笑道：“做您老人家的媳妇儿可真难，人家可是一片孝心，你也不必骂人呀！”


及老博士道：“她若像你这么懂事，我还会骂她吗？我早上才告诉她，说我要到乡下去住几天，她首先就叫起来说－－那怎么行呀，再过三天就是您的生日……。”


谭意哥啊了一声道：“老爷子，原来您再过三天就是大寿呀，这倒好，以前从没告诉我们一声，大概是怕我们去吃了您的寿桃寿面……。”


及老博士笑道：“瞧你这张嘴，你问问你娘，这么些年来，我过过什么寿没有？”


丁婉卿笑道：“这倒是，我认识老爷子，少说也近十来年了，就没见老爷子您度过寿。”


及老博士道：“我讨厌，当然也有些亲朋好友要给我凑个热闹，我就说了，我活了这些年，硬硬扎扎的，没别的原因，是阎王老爷翻簿子时，把我给漏忘了，要是一做寿，提醒他注意，说不定明天就把我抓了去，我跟各位没什么深仇大恨，你们不会想我早死吧！”


丁婉卿笑道：“您也是的，这么一说谁还敢提呢！”


及老博士笑道：“我如不这么说，还不知道有多缠夹磨呢，所以干脆一针见血，把话说得绝一点。”


谭意哥笑道：“我知道了，您这次是存心避寿，并不是真心诚意要带我们去玩儿的。”


及老博士笑道：“随你怎么说，老头子都受得了，谁叫我瞧着你顺眼呢，气人的是我那个媳妇，你们猜她以后怎么说，那才叫气人呢，她说－－我娘家的礼早送来了，后天他们就会赶到，你不在可怎么行－－，你们啊！这是什么话，好像我非得等地娘家的人似的。”


丁婉卿道：“这倒也难怪，本来吗，她娘家的人，大老远的从襄州赶了来，也是一片盛情，您这一走，叫她多难为情呢，只是把话说得急了一点。”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道：“我不会这么不近人情的，所以我还说，我到那天回来一下，你们再地想不到她说什么－－她说那也不行呀，我哥哥新放了襄阳剌府，大老远的赶了来，是多大的面子，您总得留在家里陪陪他－－到这时候，我才开口骂人了，”丁婉卿笑道：“这难怪您会生气，不过您也不能怪她，妇人家没多少见识，以为一个知府很了不起，不晓得您淡泊名利、高雅胸怀，连王公大臣都没放在眼里，那里还在乎一个小小的知府。”


谭意哥笑道：“我想老爷子气的不是官位大小，而是礼份上的不对，若要是老爷子的亲家老爷来了，那怕是个乡下佬，老爷子也会留在家里陪陪人家的，可是一个晚辈，不管他的官多大，也没有叫老爷子留下来陪客的道理，何况还是她的兄长，这话就更不该说了，老爷子骂得好。”


丁婉卿叹了口气：“意哥，我难道不知道长幼辈份之序，可是我们只能劝老爷子，那有火上加油的。”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已经一肚子气了，总得有人给他消一消呀，如果我也跟着娘一起解劝，那不是更叫老爷子火大了吗？何况老爷子又不是不明事理，不通人情。要劝他的那些理由，他早就知道了，老爷子是不是？”


及老博士大笑道：“给你们母女俩这么来回一搓弄，圆的、方的都随你们摆布了，老头子那还能说出个不字来！”


在嘻笑声中上了车子，出了城，车子转行到了乡下，眼界顿时一宽。这时侯正是田中稻热，陌上菊黄，一派丰年迹象。农人们都忙着收割，直起腰来时，不免会为这车上的红颜白发而吸引。


老的是那样的矍铄，女的是那样的美，笑得是那么舒畅，神态是那么安详。这一定是那位老封翁带了家人到乡下来赏秋揽胜，他们的生活是多么悠闲而舒适呀！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几乎从每个人的眼中、脸上，都能读出相似的意思，有些少女还不自已的伸出手来，向他们打个招呼，可是谭意哥友善地举手回答她们时，她们又羞涩地低下了头，她们似乎真地明白了，明白了彼此距离的遥远。


谭意哥轻吁一声道：“我真羡慕他们，无忧无虑。满足而快乐，而且每个人又那么健康实。”


及老博士轻叹道：“她们却羡慕你得紧，因为她们要挥汗工作，你却坐了车子，穿着轻便的衣裳闲游！”


谭意哥笑道：“我知道人处在那一个环境里，总是免不了有烦恼的，穷人想发财，富人盼多财，低位者想升官，宫大了又怕垮下来，就是万民之上的皇帝，同样地也有烦恼，怕老、怕病、怕死，因此，苦与乐只有一个比较，她们虽然有烦恼，然而她们的欲望小，容易满足，快乐就多了，而且她们的欲望低而踏实，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就可以达到的，所以她们才比较快乐。”


及老博士诧然道：“丫头，你在说些什么？”


谭意哥笑道：“我是在作比较，那些女孩子跟我的比较，她们此刻羡慕我的只是衣服穿得好，日子过得悠闲，等到收割已毕，完了田租，卖了新谷，家人买一块新布回来，制作过年的新衣，她们所羡慕的都达到了，就会很快乐，很快乐了……。”


及老博士道：“到时侯，她们又有新的烦恼了。”


谭意哥道：“是的，不过那些都很简单，也都很容易满足，最多是羡慕东家大姐有了付耳环，西家二妞打了根银钗一类的小事，她们容易满足是因为同一个圈子里来往看得见的人，都是差不多环境的，比较起来，出入高低，相差极微，更因为她们思想单纯，所望不奢，我还记得一个笑话……。”


她才喘口气，清清喉咙，及老博士已催着道：“丫头，你别吊人胃口好不好，快说呀，你知道我性子急。”


丁婉卿笑道：“老爷子，您整天在外应酬，什么笑话没听过？那丫头有什么好笑话，叫您急成这个样子。”


及老博士道：“这你就错了，英丫头的笑话在长沙是有名的，她只要说有个笑话，立刻就四座无声，听她说下去……。”


丁婉卿道：“哦！我倒不晓得英丫头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及老博士道：“因为她的笑话绝对新鲜，有意思，笑谑中含有大道理，更妙的是不见于书载，全是她自己编的。”


丁婉卿道：“这么说来我也要听听了，丫头，快说吧。”


谭意哥笑道：“我这个笑话可并不好笑，一个乡下老儿担了一担柴，到城里来贾，卖得了四百个大钱，忽然遇见了一个熟人告诉他说，他的儿子参加学试，中了举人，向他讨赏钱，他一高兴，就把四百钱掏出来全给了人，然后自己越想越高兴，想到儿子终于中了举，实在要好好地庆祝一下，于是跑到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拍着桌子大叫道－－我儿子中了举人，我要好好地祝贺一下，快，快把最好菜给我端两碗来。”


及老博士笑道：“那有这种叫菜的。”


谭意哥道：“可不是，但这个乡老从没进过馆子，那懂得许多，不过是听说儿子中了举，瞻气一壮，居然敢硬充起来了。堂倌一听倒是不敢怠慢，赶忙过来问他究竟要点那两样菜，小店好吃拿手的菜太多了，于是报了一大堆的菜名，报一样，那乡老就摇头说不好，这一来震惊四座，大家都看不出这个乡老儿竟是个大吃家，居然说那些山珍海味都不够好，堂倌报完了菜单，那乡老还一直摇头，还埋怨他们这么大的馆子，居然连一样像样的菜都拿不来，那个堂倌直向他抱歉，然后请他吩咐下来，好叫厨下照着做，那乡老儿才神气活现地道－－萝卜烧肉－－可怜你们城里人，连这么好的菜都没吃过。”


丁碗卿笑弯了腰道：“丫头，你可真会损人。”


及老博士笑道：“这倒不算损人，在那个乡老儿的一生中，他只吃过萝葡烧肉，而且还很难得吃上一次，所以把它认为是无上的美味，倒也是人情之常。”


丁婉卿笑道：“话虽这么说，可难为了那家酒楼了，厨下总不会准备下那道菜吧！”


谭意哥道：“自然没有，他这么一报菜名，瞧热闹的都哄然而散，那伙计也只得吩咐厨下去做，等端上来，他一边吃一边挑剔，说馆子虽大，却太小家子气，舍不得放肥肉，尽是些吃了渗牙缝的肉丝……”


丁婉卿道：“他难道连瘦肉比肥肉贵上一倍都不知道？”


及老博士道：“说来你可不相信，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乡里人吃肉是取其油水，自是越肥越好，真正的瘦肉，就是卖得比肥肉贱，也还没人光顾呢。”


谭意哥笑道：“那乡老儿闹了一大阵，好容易吃完了，掏钱会帐时，才发现已经把钱赏了那个报喜的熟人，自己身上分文皆无，不过因为他儿子中了举人，店家也没十分难为他，叫他有空再拿来，可是他却不干，他说儿子中了举人，眼看着就快做官了，他这做老子的不能丢人，吃了东西欠帐，叫人怀疑是蒙吃蒙喝的，岂不是去了儿子的脸，于是他坚持要把扁担跟绳子留下为质，言明次日清晨一早就来赎取。”


丁婉卿道：“这倒是个实心人！”


谭意哥道：“的确实心，他回去还不敢说，向人借了四百钱，瞒住了老伴儿……”


丁婉卿遣：“那又为什么呢？”


谭意哥道：“因为他怕老伴骂他没出息，儿子中了举人，老子向人借钱，那不是太丢人了吗？”


及老博士道：“这倒也说的是，越是庄稼人，越懂得自尊、自贵，这个人倒还真不错。”


谭意哥笑道：“这老儿拿了四百钱，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就赶进了城，去到那条街上，却因为到的太早，大部份的店家都还没开门呢，他只好在附近来回地磨蹭着，好容易听见门板声响，赶紧就冲了进去，一看怎么酒楼里改了样儿了，跑堂的伙计也换成个斯文先生。”


及老博士笑道：“那一定是跑到账房先生的屋里去了，赎抵押当然是要到帐房去。”


谭意哥笑着往下接道：“那个乡佬儿也是这么想，于是就开口道－－我是来赎……那账房先生忙道－－别急，别急，坐下来说，把他请在对面坐下，然后拿了本簿子，翻了一阵，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问他－－尊驾是属－－我来赎扁担绳子－－这下子可把那先生弄糊涂了，又在书上翻了半天才说－－尊驾这命格很奇怪，兄弟这本书系得自四世祖传，上面从子鼠到亥猪，十二生肖，兄弟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可实在记不起有人属扁担跟绳子的。－－敢情是这乡佬儿早上太急，也没看了就直往里闯，摸到隔壁的算命先生的相馆里去了。”


丁婉卿跟及老博士两个人都笑了大半天，才止住笑声，丁婉卿道：“丫头，真没想到你这张嘴如此尖刁，编排起人来，简直是雨天里摔跤跌破头，又阴又伤人，要是真有个乡下人在这儿，不捶你才怪呢！”


及老博士道：“我倒不以为然，照意哥这个笑话看，这个乡巴佬儿虽是知识简陋一点，举止鲁莽一点，但是性情坦率天真，实无伪，可爱而又可敬，比起城里面那些老奸巨滑，不知可爱多少倍了。”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感触这么深，莫非是吃过别人什么亏不成？”


及老博士道：“我？倒是没人敢惹我，而且我处世淡泊，跟谁都没有利害关系，所以不会跟人去勾心斗角，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可以冷眼旁观，看清楚那一付付嘴脸，如果我也参在里头，反倒没有知觉了。”


谭意哥笑道：“是那些人？又是那些嘴脸？”


丁婉卿庄容道：“丫头，不关自己的事，最好不要问。”


及老博士笑道：“私下闲谈罢了，我相信意哥也是个很有分寸的，绝不会传来传去。”


丁婉卿道：“闲谈莫论是非，我以为孩子不该问，老爷子你更不该说，虽说现在是私下闲谈，可是万一不小心，日后在人前漏了出来，岂非成了是非？”


及老博士肃然道：“说得是，说得是，婉卿，老头子敬佩你的就是这个做人的规矩上，一步都不会错，意哥能有这么一个娘照顾着你，不知你是那世修来的福气，我那个儿媳妇，有她一半好也就好了。”


说着他又感叹起来了，意哥母女俩也不敢再撩拨他，连忙把话错开了。


及老博士的庄宅在城里虽然不算是出色，但是在乡下，却是相当够气派的。一堵土墙堆起有五尺多高，围成了一个小型的寨子，十几间平房都是砖墙瓦顶，比起左右那些竹舍茅屋自是宽敞得多，何况还更气派的是院子里绿荫深深，有着几十株大槐树，使得屋子里沉浸看一片绿色的凉意，那是长沙市上所找不到的。


谭意哥一进了院门就乐开了，东看看，西望望，一会儿跳去摸摸贴在脚前摇尾欢迎的狗，一会儿又去赶起正在觅食的鸡，而且还把正在抱窝的母鸡提了起来，然后大惊小敝地道：“老爷子，快来看呀，这些蛋都已经破了孔了，就在这一两天，小鸡就会出来了。”


及老博士笑道：“那敢情好，都是你带来的喜气。”


谭意哥笑道：“我回去的时候，您可得送我两只小鸡，给我带回去养着玩儿。”


及老博士道：“整窝送给你都行，只是你有地方养吗？你们家的院子虽然也不小，可都是了青砖，连花草都种在盆里，虽道还有地方供它们活动吗？”


谭意哥道：“有！小鸡不会占多大的地方的。”


丁婉卿道：“丫头，小鸡很快就会长大的，那点地方就不够他们活动了，而且他们会乱飞乱翻，把花苗花圃都扒得一塌糊涂，鸡屎拉得满地，要给人增加多少麻烦。”


谭意哥道：“我不怕麻烦，我自己整理。”


丁婉卿道：“丫头，你不会有空一天到晚的跟在它们后面整理的，而且它们小的时候，你觉得好玩，整理起来兴趣很高，毫无怨言，等他们长大了，一身绒毛脱去，新毛未长，光光秃秃的，又丑，又烦人，那时你就不会再喜欢，也没有整理的兴趣了。”


谭意哥轻叹一声道：“天下事都是想看美，做起来就不是那个滋味了！算了，我也不要了。”


丁婉卿笑道：“你真要喜欢，我们再过两年，也到乡下来住着，辟一大片菜园子，你爱养多少就养多少，像这种禽畜，原本是要有块空地供它们活动的，把它们整天关在我们那个小圈子里，它们也受罪。”


及老博士笑道：“物各有所，各具其性，鸡鸭是养在野地里的，你们那个地方，只合笼子里养养画眉，在架子上养只鹦鹉，你真要喜欢，我叫人到长安给你捎一头鹦鹉来，还会学人说话呢！”


谭意哥又高兴了，笑道：“老爷子，你可不能说了不算，要多久才能够带到？”


及老博士道：“总得有人去才行呀，总不成为了你这头鹦鹉，专派个人去吧。”


丁婉卿道：“就算派了人去，还得去找呢，这玩意儿又不是麻雀儿，想要多少都能捉得到。”


及老博士道：“这倒没问题，我在京里的时候，有一头全身雪白的鹦哥，是宫里一位老太妃送给我的，一直寄养在我的侄儿家里，他正嫌烦呢，老说要叫人送来。”


谭意哥道：“那怕不有十多年了，还活着吗？”


及老博士笑道：“不但活着，还灵俐得很呢，鹦鹉的寿命比人长，可以活到一百多两百岁呢！”


谭意哥听得十分兴奋，连忙道：“好，老爷子，一回去你就找便人，州府里经常有人上京里去公干的，要不了一两个月就能回来了。”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道：“真是个小孩子，我答应了你，绝不赖皮就是，那有你这么心急的。”


谭意哥笑道：“不是性急，对一件喜爱的东西，必然是希望越快得到越好，也许再过几年后，我已经没有这些闲暇心情了，那时你再送给我也不希奇了。”


丁婉卿道：“丫头！你没有长性，还是不要的好，巴巴的从京里要了来，你只养个三五天，不是作孽吗？”


谭意哥道：“不会的，我只是举个例子，也许我会一辈子当作宝贝呢，我从书上看到鹦鹉如何可爱，也从书上看到了鹦鹉的样子，但还没有见过真正的鹦鹉，所以才急得不得了，老爷子，你可千万记在心里。”


及老博士笑道：“你真要喜欢，明天我就托人，只是丫头，你可别以为好玩，麻烦可大看呢，照顾一只鸟儿，比照顾一个人还劳神呢。”


谭意哥笑道：“我知道，每天要换上清水，它只吃菜子，还要带壳的，每天都要洗一次澡，洗澡的时候，要用个小刷子沾了水来刷，不能把毛片打湿，否则就会着凉，而且洗刷的工作，一定要主人亲自去调理，冷不得，热不得……”


及老博士诧然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的？”


谭意哥道：“我看过一本前人写的笔记，就是关于如何调理鹦鹉的，因为这种鸟不产于中土，都是由西方进来的，十分珍贵，所以我也特别注意，当时看了，心里就在想，几时也能有十只，自己来养养多好。”


及老博士笑道：“你住下来才会发现可爱好玩的事情多着呢，我每次来这儿小住，玩玩这个，弄弄那个，也舍不得回去呢，现在咱们先歇口气，回头就去钓鱼，一面垂钓，一面就去掏蛐蛐儿，然后回来，婉卿去弄鱼，咱们爷儿俩就斗蛐蛐儿。”


谭意哥一听更乐了，道：“咱们是坐车子来的，又没走路，一点都不累，还歇什么呢，这就钓鱼去。”


拖着及老博士就走，丁婉卿道：“丫头，老爷子上了年纪，那有像你这么个疯的，你也让他歇歇呀！”


谭意哥笑道：“不用歇了，老爷子虽说有了点年岁，可是一些年轻的人还赶不上他精神，走吧，老爷子！”


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吃不得捧，给谭意哥这一闹，及老博士也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似的。


避理田庄的老长工叫李忠，跟他的妻子李妈、媳妇儿李嫂，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孙女儿桂花。


他们都出来见过了，轨叫桂花拿了钓具，跟着他们去侍候，李妈婆媳则接了行李去整理房间了。


鱼池就在院子后面，是一片宽约亩许的大水塘，桂花帮他们挖了蚯蚓，三个人就坐在池边上钓起鱼来了。


没多大工夫，谭意哥首先钓起了一尾寸来长的鲫鱼，乐得她跳了起来，直叫小心别弄死了，要养着带回去。


别花很可人意，到屋子里去捧了个大白瓷盆出来，把鱼养在里面，谭意高就蹲在旁没看着，舍不得离开了。


丁婉卿也钓了两条大的青鱼上来，每条都有两斤多重，乐得她也是阖不拢嘴，忙着用网子接了，放在竹篓里；然后笑道：“老爷子，这儿的鱼真容易上钓，以前我也钓过鱼，从早到晚，才钓了两条小鱼，还算是运气好的，同去的人，连一条都没钓到呢。”


及老博士道：“那才是雅士之钓，志在钓而不在鱼，我这儿的鱼是特地养来垂钓用的，每年来不了几次，鱼却越来越多，越大，才然容易上钩了，不过这个钓法，也能供我们这种俗人取乐，真正有修养的钓客，宁可到更远处的洞庭湖畔去垂钓。”


丁婉卿道：“为什么呢？老爷子，那儿的鱼容易上钩？”


“不！正好相反，那儿的鱼不但不容易上钩，而且还十分聪明，经常会把饵吃掉了，而不上钓，前年我带个朋友来，他最喜欢钓鱼，每天一大早，骑了卢子到湖边去，深夜始归，钓得了两斤不到的小鱼，他还乐得很呢，我笑他傻，在这小池里，半个时辰，所获也不止于此，他却笑我太俗，根本不懂得钓中之趣。”


谭意哥过来道：“老爷子，钓中之趣又是什么呢？”


及老博士笑道：“最雅的一种，完全是借此修养心性，像渭水之滨的姜尚太公望，他的钓子是直的，根本钓不到鱼，要等鱼儿愿者上钓，天下还没有这么笨的鱼。”


谭意哥笑道：“可是他却钓到了周文姬昌，钓到了周室八百年的天下，收获比鱼可大多了。”


及老博士道：“那是智者之钓，另有一种，意境较低，叫做勇者之钓，那是培养人的耐性、勇气及斗志，越难钓的鱼越感兴趣，人跟鱼去斗智、斗耐性，所以偶而有所得，便乐而无穷，他们享受的是胜利的乐趣，这种太容易得到的胜利，便不值得一顾了。”


谭意哥笑笑道：“这倒也有道理，不过对一个初次钓鱼的人而言，这才能提高兴趣，今天我是第一次来钓鱼，真要叫我枯坐良久而一无所获，我可没这么好的兴致，说不定会把钓竿都摔断了。”


及老博士笑道：“正是这话，我的性子最急，也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何况我觉得怡情养性的方法很多，何必一定要藉钓鱼而为之！既然钓，就一定要有收获，所以我这儿以后就不接待那些雅客，而宁可接待一些俗客了。”


谭意哥道：“而且连那种人都不可以跟他深交，您想一个人如果能静坐在那儿半天，眼睛瞪着丝而不动，等着鱼上钓，这个人也太可怕了，如果他想整你，不知道会采取什么样厉害的手段呢。”


及老博士哈哈大笑道：“意哥，你真有两下子，老头子几十年磨出来的一点心得，叫你几句话就套了去，你说得一点都不错；善钓、精奕的人，都是心机极工、城府很深的人，因为他们冷静，能思索，虽然不一定就会害人，但是也索然寡味，绝不是我这种直性子的人可以深交的朋友，所以对此类诸公，我也是敬而远之。”


谭意哥道：“老爷子，这么一说，你这个人也是令人不敢亲近了，你的钓下去了半天，没见动一下，一定有什么古怪在上面？”


及老博士笑道：“不错，什么都瞒不过你这鬼灵精，只不过我的鱼钓上没有饵，所以它们才不来上钓。”


谭意哥道：“为什么呢，难道你也在修养心机吗？”


“我此刻与世无争，还修养什么心机，我钓上无饵，是不愿意分心而减少了快乐。”


丁婉卿道：“老爷子，你一向是个麻利的人，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了，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来表示自己有学问。”


及老博士笑道：“不错！别看我这个人平时很俗气，但是一到这片天地里，我就变得有学问了，像刚才那番话，我若不加注解，谁都听不懂。”


谭意哥忍着笑，走到他身边一恭长揖道：“弟子恭请教诲，万请夫子不弃，启我茅塞。”


及老博士也装成一本正经的样于道：“孺子可！小子汝其有疑乎？且对老夫道来。”


谭意哥道：“夫子不饵而渔，云有钓者之乐，小子请问，夫子之乐在何？”


“在乎二三子之间。”


“二三子为谁？”


“此间共得四人，舍老夫外，皆二三子也，观汝等因得鱼而乐，吾乐与共焉，而吾之乐，尤胜汝等。”


别花莫名其妙望着他们道：“老太爷，你跟姑娘说些什么话呀，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及老博士大笑道：“这是有学问的人，说的有学问的话，你没有念过书，所以听不懂。”


谭意哥笑道：“读过书的人也听不懂，因为我们的话太有学问了，上穷天机，下罗万有。”


于是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桂花也傻呼呼地跟着笑，丁婉卿笑着拍拍她的头问道：


“小别花，你笑什么？”


别花道：“我看见他们这么高兴，我也高兴起来，所以才跟着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好笑的在那里。”


谭意哥笑道：“说得好，桂花，你也是个有学问的人，跟老爷子一样，是钓鱼时不用鱼饵的聪明人。”


及老博士益发大笑，笑了一阵后才道：“她是不会懂的，因为她的年纪还小，连你们也未必懂，只有到了我这年纪，才知道从别人那儿分享到的快乐，才是世上最大的快乐，就以这钓鱼来说，我是明明知道这儿的鱼太容易上钓，而且他钓了不知多少次了，钓鱼的乐趣已经不太浓厚了，倒是你们这些新学钓鱼的，钓起一条后，那种满心欢喜的样子，实在不是言语能形容的，所以我宁可在一边看着你们高兴，比我自己钓鱼要快乐得多。”


谭意哥道：“那你干脆就看看好了，又何必下空钩呢？”


及老博士笑道：“人到了我这种年纪，必须要多做些不讨人嫌的事，才能使人高兴，也使自己高兴、我当然可以在一边看看，可是你们的趣味也就不同了，一人向隅，举座不欢，这个道理我已经很明白了。”


丁婉卿道：“这倒是，老爷子如果只在一边看看，我们玩起来就有拘束了，总要想到你老人家是不是不喜欢钓鱼，便在陪着我们，这一来兴味就索然了。”


及老博士笑道：“所以人老了之后，必须自己见亮识相，这样不但能给人快乐，也使自己快乐。年纪大的人，世事都经历过了，很少再有什么能使他激动的事了，因此能享的乐趣也不多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分享别人的快乐，但是要分享别人的快乐，就必须要使别人快乐。”


谭意哥不禁感动，过去依偎在他的身边道：“老爷子，做你的儿孙实在是福气，因为你这样明白事理，怜惜别人的老人家实在太少了。”


及老博士却轻轻一叹道：“人都是这样，身在福中的人不会知道福气的，我处处体谅别人时，别人却以为我儒弱好欺，渐渐的就想爬到我头上来了。”


丁婉卿知道他又想起了他跟媳妇们之间的不愉快了，连忙笑道：“老爷子，我想还没人敢这样子的。”


及老博士笑道：“这都是处置得法，不让他们得寸进尺，在容忍到了一个限度后，多少总要发作个一次，摆出点长辈架子，让他们知道我还没老到要听人摆布的程度，所以我最反对的就是古人说的一句话，女子无才便是德。说这句话的人，真该打下第十八层地狱去，要是我的那个宝贝媳妇能像你们一样读过书，识得字，就不会那么不明事理了。”


拉杂说闲话的时候，丁婉卿又钓上了两尾鱼，她看看收获已足，鱼够了，多了也吃不了，糟蹋了可惜，就这样，今天晚上已经可以煎炸炖煮，来一桌全鱼大餐了及老博士道：


“好！那你就去调理去，作料什么问李妈婆媳俩去，我们尽避等着吃现成的，这你可不能偷懒，李妈做事情很勤快，烧出来的菜可不敢恭维，既舍不得放油，又舍不得放酱，又不化她的钱，也不要她省钱，可是她就舍不得放作料。”


丁婉卿道：“这也难怪，乡下人嘛，节俭成了习惯，怎么样都改不掉的，而且一粒米，一颗麦，都是他们手里种出来的，知道要多少辛苦，舍不得花费。城里的人因为没经樯稼之苦，所以才不在乎，我这就弄菜去，你们爷儿俩就掏蛐蛐儿去吧，可别弄得满身的呢。”


于是叫桂花把钓得的鱼，连同谭意哥要养在白瓷皿中的那尾小鲫鱼都捧了回去，却带了掏蛐蛐儿的竹筒跟翻罩、水漏子、小铜揪来了。


那一老一少，已经等不及，在石块间翻了起来，谭意哥双手合捧在地上叫道：“桂花，快来，我逮到了一个好大的，必然是头长胜将军。”


别花过去用纱罩慢慢套进去，罩住了一看才笑道：“谭姑娘，这是油葫芦，个儿虽大，却不会打架的。”


谭意哥有点气地道：“这不是蛐蛐儿？”


及老博士笑着过来道：“油葫芦又叫夜盗虫，形状跟蟀蟋差不多，只是体躯庞大几倍，你看我这头才是蟋蟀。。”


他把虚捧着的手轻开了一条缝，让她看进去，一条褐色的虫伏在掌心，头上两根触须，威武地摇着，似乎毫不为它身处的困境而畏惧。谭意哥一见就乐得不知怎似的，连忙叫道：


“老爷子，这一头子送给我。”


及老博士笑道：“现在已经过了白露，衰秋余劲，蛐蛐儿已经不值钱了，否则的话，我这一头怕不值个好几千呢，从它的身形骨架看，就是一头勇将。”


谭意哥道：“那就卖给我好了，价钱随你开。”


及老博士笑道：“你买了去干什么？”


谭意哥道：“我把它养起来，养到明年再跟人斗去。”


及老博士摇摇头叹道：“痴丫头，虫子很少能过得了冬的，他们都是一年见生死的。”


别花把那头蟋蟀用竹筒装了道：“是啊，蛐蛐儿是不过冬的，我爹就最爱斗蛐蛐儿了，前年他得了一头红头、红身子的，叫做红袍大将军，从来没有打败过，他爱得不得了，到了天渐冷时，屋子里用炭火温着，日夜呵护着，可是没能留下，只多活了十来十天。”


及老博士笑道：“凡物都有寿限的，生死之大限，从没有一种东西能越过此理。”


谭意哥也叹道：“我本来以为自己读了不少书，虽不能说万事皆通，也算懂得不少了，现在看来还差得远呢。”


别花道：“谭姑娘，蛐蛐儿虽说不过冬，但是要过了十月，它们才会渐渐地少了，这会儿还活得很好呢，走，有一个地方蛐蛐儿最多，我带你掏去。”


她牵了谭意哥，来到一个小土坡下，士坡上的芦草正白，迎风摇曳，日影虽偏西了，但是离黄昏似乎还早，那些秋虫们叫得正起劲，似乎享受着将逝的生命。


谭意哥听得左近就有瞿瞿的鸣声，就要掏去，桂花拉了道：“这一头不要抓，不经打的。”


“你还没捉到手，怎么知道呢？”


别花笑道：“这是我爹教我的，他说过，像这种鸣声不绝的，一定不是喜斗的种。”


她侧耳静听了片刻，然后道：“听！像这样叫的……”


谭意哥用心去听，果然在嘈杂的虫鸣声中，有一两声特别洪亮的，可是每隔一段时间，才叫个两三声，声音动健有力，桂花道：“这才是好种！”


慢慢地循声而前，才听出声音发自一块大石下，桂花上去摇了一下道：“这恐怕要两个人才能推得开呢。”


谭意哥上前帮着她，两人一起用力，把石头推得滚向一方。桂花的动作很快，飞速到了石头下面，但见一头全身微泛青色的蟋蟀正骄傲地盘踞在中央的地位，既不逃也不躲，似乎在准备迎战即将到来的敌人。


谭意哥过来时，却吓得尖叫道：“哇！蜈蚣！蜈蚣！”


蜈蚣是附在被翻起的石块底部，初时没看见，这时甫从石块的隙缝中爬了起来，一身火，足有尺来长，百足齐动，看起来很惊人。


别花一面把蟋蟀叩住了，一面道：“谭姑娘别动，也别拿脚去踩它，等我来好了。”


把蟋蟀先捉了起来，然后才拿了小铜铲子过来，看了道：“这么大个儿的蜈蚣倒是很少见，打死了可惜，捉起来送给我爷爷做药油去。”


及老博士也闻声跟了过来，看见了，道：“不错，不错，由我来吧，你也别动，要是弄残了太可惜。”


好在桂花出来时，带的工具很齐全，立刻把一个小竹钳子交给了及老博士，那钳子是用一枝竹片弯过来做成的，两头削平，再刻出齿牙，两排相对，是用来取不便用手拿取的东西，也是为了防备旷野中这种虫蛇之类。


及老博士拿了竹钳，慢慢地走到蜈蚣前面，那条蜈蚣正急于想逃开，找个地方掩护，但又怕受到攻击，随时都在戒备中，因此倒使它的行动缓慢了。


一有人靠近，它立刻挺起了身子，举高了头，作待袭之状，两枚月牙形的大螫也张了开来。及老博士笑道：“这畜生胆子还真不小，居然想跟我打架呢，要是在别处，这付架势还真能吓吓人，只可惜遇上我老头子，算它倒楣了，桂花，你们躲开点，别叫它窜出来咬着了。”


谭意哥早就躲开了，站在自己推开的那块大石上，桂花却笑嘻嘻地道：“老太爷，没关系，我不怕，见多了。”


及老博士探出竹钳，一下子就夹住了那条蜈蚣的颈部把它提了起来，蜈蚣的身子扭动着，桂花连忙把一个竹篓子的盖子开了，凑上去笑道：“老太爷。您下手真准。”


及老博士仔细的欣赏了一下，才把那条蜈蚣放进了竹篓，转头向谭意哥说话，忽然呆住了。


别花才盖好了盖子，居然发出了惊叫道：“谭姑娘……”


及老博士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道：“不过是一条蜈蚣，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别花这才不开口，及老博士道：“意哥，我现在变个戏法给你看叫做无中生有。”


谭意哥只觉得有点奇怪，但是看见及老博士一本正经的态度，但也不忍心去拂逆扫他的兴，于是笑道：“好端端的，您怎么会想起变戏法来了？”


及老博士道：“这是我心血来潮。而且也只有此时此地，这戏法才变得灵，你看我这个夹子，现在是空的你闭上眼睛，念一遍”天灵灵，地灵灵，天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我就能从空中再抓一条蜈蚣出来，跟已经关到篓子里去的那一条同样大小颜色。”


谭意哥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戏法呢，这种戏法人人都会变，我也会变的。”


及老博士大吃一惊道：“你也会变？。”


谭意哥道：“当然了，您趁我闭眼念念有词的时候，再把竹篓子里的那条蜈蚣再夹出来………”


及老博士笑道：“要是这种变法，那还有什么稀奇的人我在变完时，你可以去看看篓子里那一条依然在。”


“哦！那不就有两条蜈蚣了？”


“不错！这才叫做无中生有。空中捉飞蜈。”


“我不信，您要有这么大的本事，不成了神仙了。”


及老博士哈哈一笑，道：“这绝不是吹牛，而且可以立刻试验，当场见效的，来，你快闭上眼睛吧。”


谭意哥果然闭上眼睛，念念有词起来，等地念完睁开眼睛，果然看见及老博士的竹夹上又夹住了一条蜈蚣。还在拼命扭动着，形状大小与先前那条一般无二，不由得欢呼一声道：


“老爷子，您捉到了，两条一般大小呢。”


及老博士深吁了一口气，才通：“好险，好险！意哥，意哥知道这条蜈蚣是从那儿捉到的谭意哥笑道：“我当然知道，像这类成形的大蜈蚣，都有了好几年气候，一定是成对栖居的，你捉了一条，还有一条必然也在那个窝里。”


它的手指指先前站过的那块石头上的隙缝，及老博士微怔道：“你也知道它们是成双栖居的？”


“是啊！你别忘了，我小时侯也在乡下住饼，只是靠近城门，不算很僻，没有这里好玩就是了，但是蜈蚣却常见到的，只是没见过这么长，这么大的。”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刚才这条蜈蚣……。”


谭意哥：“刚才这条蜈蚣从石缝里爬出来，由我的鞋子上爬到我的裤管，你要是再迟一步，它说不定就会从衣服的腰里钻上去，在我的腰上咬一口那就糟了。”


及老博士睁大眼睛道：“你都晓得？”


谭意哥道：“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后跟上蟋蟋嗦唆的似有东西爬过，再一看桂花的神色，以及你说的那些话，我还有不明白吗？你没有看见，我站在石头上一动都没敢动，乖乖的让你把它捉走的！”


及老博士不禁大笑道：“意哥！我可实在佩服你了，要不是老夫亲身的经历，别人告诉了我，我也不会相信的，这简直像是神话，意哥，你还真沉得住气，身上爬了条大蜈蚣，居然像个没事儿的人似的。”


别花也道：“可不是吗，谭姑娘，刚才可把我给吓坏了，我虽是整天在这儿走动的，但是也没见过这么大的蜈蚣，若是咬上一口，真能毒死人的。”


及老博土笑道：“倒也没这么严重，蜈蚣虽毒还没有一口能咬死人的，只是罪受得大一点而已，真要是被咬上了，就得赶快捉一头雄鸡来，头下脚上倒提着，使鸡的的涎水滴下来，滴在被咬的伤口上，就可以消除一部份毒性，然后再服两剂消毒散，躺上两天，不过意哥，说真的，你明知身上爬了条大蜈蚣，还如此沉得住气，这份镇定的工夫，实在叫人钦佩。”


谭意哥笑笑道：“那倒没什么，我心里还是害怕的，只是我知道惊慌不得，这种毒虫是没有耳朵的，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自动来攻击人，只是它认为危急时，才会因保护自己而咬人，我如果一乱动，倒很可能会被咬一口，所以我继续聊天，好像完全不知道，使那条蜈蚣也不致于惊惶而乱钻。再者，我也相信你老爷子的手很准，绝对可以一下于就把它给捉走的。”


及老博士道：“我可没你这么轻松，刚才我的心都几乎从腔子里跳出来了，要不是怕你晓得了着急，我要强迫自己镇定，我只怕会昏倒下去呢。”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别说笑话了，你行医多年，什么生死场面没见过，那会有这么沉不住气的事。”


及老博士道：“是真的，我虽替人治了多年的痛，但是一遇上跟自己关系密切的人，生了较重的痛，我的脉象就不怎么准了，俗语说易子而医，关心则乱，这话是大有道理的，我在为你抓蜈蚣时，的确是捏着一把汗的，你不知道那利害性，如果我一夹不准，那蜈蚣若是还能转头咬人，低头给你一口，那就惨了。”


谭意哥笑道：“那也没什么，至多是躺上两天，受点小罪而已，也死不了的。”


及老博士道：“唉！丫头，就是损了你一根汗毛，我心里也是不情愿的，人就是这个样子，明知道你不会有什么大不了，但我却当作生死关头了。”


谭意哥感动地过去，搂着他的肩膀道：“那是老爷子您疼我，将来我也一定要好好地孝顺您老人家……”


及老博士即赫得大叫道：“别摇！别摇！那条该死的蜈蚣还在我手上呢，丫头，你要我们两个都送命是不是？”


他的手中的确还来着那条蜈蚣，被谭意哥一抖，挟子松了一松，蜈蚣差点被脱掉，谭意哥吓得赶忙住了手。


别花过来，把竹篓再度打开了，让及老博士把蜈蚣放了进去，大家才吁了一口气，谭意哥问道：“老爷子，这东西还能合药，有些什么用？”


及老博士笑道：“用处大了，晒干了研成粉，可以治阴寒之症，整条泡酒，可疗风湿，泡在热滚的油里，熬成蜈蚣油，可以疗火烫伤，都是颇具成效，尤其是这么大的蜈蚣，效力更着，因为能长到这么大，怕不要好几年火候了，更难得的是差不多大小的一对，实在难之又难了。”


别花笑道：“老太爷，你还少说了一项大用处，那就是把头尾一掐，用油炸了来下酒吃，又松又脆……”


谭意哥手拍胸口道：“这东西下酒，那不恶心死了！二桂花笑道：“我们是不大吃，可是村口祠门里的老吴就经常捉这些东西吃，他说这些玩意还补得很呢。”


及老博士道：“这话倒也不错，蜈蚣每居向阳之地，虽居于穴孔之中，但地必干燥而通风，其背部火红，腹部则洁白无垢，是为至热之性，吃多了，人的内火自旺，虽冬不寒，倒是很补身体的，只是形相太难看，没人敢吃。”


别花笑道：“老太爷说得员不错，那个老吴是替人仿零工的，就只有一个人，所以才住。在祠堂的门洞里，他到了冬天，也是一件罩衣，可从来没听见他叫冷。”


及老博士笑道：“好了！好了！我们总算各人都逮到一头了，可以回去了，免得婉卿在家等得着急。”


看了天色确已近黄昏了，晚霞照天，景色极美，谭意哥仰望长天，但见一点黑影在长空飘翔，不禁叹道：“我每读王勃的落霞与孤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句，总觉得美则美矣，可是不够踏实，因为那究竟是怎么一个境界，我始终没见过，今天算是见到了。”


及老博士道：“别的都不错，是天上飞的那一头可不是什么孤，而是一头捉小鸡的老鹰。”


谭意哥有点不好意思地道：“看起来我真该在乡下多住些日子，怎么对乡里的事务一点都不知道呢。”


别花笑笑道：“那可好，谭姑娘，你就住下来好了，你教我认字，我就教你逮蛐蛐、钓鱼、捉兔子、抓雀儿。”


及老博士笑道：“桂花！你可真会打算盘，人家既要教你识字，还要陪着你去疯。”


别花低了头道：“老太爷，我只会那些玩意儿，实在没有别的拿出来交换的。”


及老博士道：“你也别交换，谭姑娘在这儿要住上三五天的，你只要好好侍候着，她临走时，至少也能教会你百来个字的，你就是这村子里的才女了，大家恐怕会抢着上门说媒呢。二把个桂花羞得满脸通红地拔脚飞跑了，及老博士在背后哈哈大笑，谭意哥道：“老爷子您也真是的，才多大点孩子，您就跟她开这种玩笑。”


及老博士笑道：“我说的是真话，这个村子里两三百人，就没一个识得字的，因此她真要能识得上百来个字，能够记个流水帐，看看黄历，就是了不起的大学问了。”


谭意哥愕然道：“这个乡看来富庶得很，怎么会大家都不识字呢，既有两三百人，小孩少说也有十来个吧，合请个先生也该请得起的。”


及老博士道：“土地虽富庶，却不是他们的，这里大部份的田地都是我家的，还有一部份是陆象的。”


“陆家？就是我老师，陆老先生？”


及老博士笑道：“不错！就是他，说来你不信，我们两个从小就在一起打滚长大的，他小时候的家境不如我，心里一直不痛快，后来他读书有了出息，偏偏我又不走那条路，他就永远没法子压下我去。”


谭意哥道：“陆老师不会那么气量窄吧。”


及老博士道：“当然！我波说他是个小器的人，不过从小就受了人压制，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所以他一直要跟我计较，也只是跟我而已，他封别人可是宽大忠厚得很，前些日于，我们一块儿喝酒，谈起这个，他自己都承认了。”


谭意哥笑了笑，觉得这两个老人很有意思，他们经常是好好吵吵，吵吵好好，原来从小就是冤家了。


略加整理，她又傍着及老博士，徐徐回去，及老博士很高兴，一边走，一边指着许多他儿时嬉乐的所在，这个小坡是他跟陆象翁打架的地方，那颗树是两个人爬过的……


来到屋里，桂花才红着脸来侍候，及老博士骂道：“你这小表头，我才开了你一句玩笑，你就借机会偷懒跑了，害得我们两个替你收拾东西。”


别花的脸更红了，而且急得向他们两人直摆手，大概是怕给她娘听见了挨骂，及老博士也笑着不再说了。


别花感激地过去，捧着一个雕花的瓦盆道：“谭姑娘，我把在蜈蚣穴中抓到的那头蛐蛐儿给你放在这盆里了，真好，又大、又精神，满头满身通红，比老太爷抓到的那一头还要神气多了。”


及老博士听得不服气道：“那倒不一定，这可不是凭着个儿大、卖相好看就管用的，要拿出真本事来。”


别花笑道：“老太爷，这一头是跟蜈蚣同穴的，您自己说过的，凡是跟蜈蚣蛇蝎那些毒虫同穴的蛐蛐儿，一定特别勇猛，这下子可没说的了。”


及老博士笑笑道：“我过去是说过那话，不过我逮到的那头也不差啊。”


别花笑道：“我爹进城去了，大概也快回来了，等一会儿就斗上一次好了，我爹还养着几盆好蛐蛐呢。”


及老博士笑道：“你爹把蛐蛐儿看得像命一般的，你敢乱动他的东西吗？”


别花道：“以前是不行的，他都是自己照顾，碰都不肯让我碰一下，但一交白露之后，城里也不再斗虫了，他就不管了，那几盆虫都交给我管着呢，其实也没什么好管的，最多着等候养老送终罢了！”


说着大家洗了手，桂花还带着谭意哥到屋里更了衣，她自己钓得的那尾小鲫鱼，已经换了个更大的白瓷缸儿，飘了十来茎的水草，养在桌子上。谭意哥看见那鱼儿在水间俯仰浮沉，十分得意，不禁看得兴味盎然。


忽然在水草堆里，冒出一个瓜子般大的小虫，在水中钻来钻去游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引得那条鱼在后面追逐，追了一阵，小虫像是游得累了，沉到缸底，缩成圆圆的一堆，停在水下不劝了，就像块石头子儿似的。


谭意哥觉得很有意思，伸手进去捞了出来，就着亮光一看，居然是个小小的蚌壳。


这一发现，乐得她像什么似的，忙把那蚌壳又给放回水中，然后大声叫着：“桂花！别花！快来呀！”


别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跑了来，谭意哥指着鱼缸道：“我……我的鱼缸里有一个歪歪儿（川湘荆楚等地对蚌壳的别称）。”


别花看了一下才笑道：“大概是夹在水里带进来的，才这么一点点大，不会碍事的，谭姑娘要是不喜欢，我就替你捞出来丢掉。”


谭意哥连忙道：“不！不！我喜欢极了，刚才我还看见它在游水呢！好快！好快！连鱼都追不上它。”


别花笑道：“歪歪儿是用它壳里的两根管子，喷出水来游行的，有的时候，它在水边晒太阳，也是张开了壳，有虫经过，还会喷水把虫打下来呢。”


谭意哥惊道：“真的啊，它看得这么准？”


及老博士刚好跨进来接口道：“它没有眼睛，是不会看的，完全是靠灵敏的感觉而活动，不过比有眼睛的还精呢，人还没走到它身边，它就把壳合起来了。”


读意哥道：“老爷子也来了。”


及老博士笑道：“你叫的那声音，十里外都听见了，我怎么能不来瞧瞧，还是你娘好，，她说你的叫声里是一片高兴，大概又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了。”


谭意哥不好意思地辩道：“本来就新鲜嘛，以前我再也没想到蚌蛤是把两片亮子张开竖起来走路的。”


及老博士笑道：“不那样走路还怎么走的，难道也像是螺丝一样，拖着两片壳在地上爬不成？”


谭意哥道：“那倒不是，在以前，我从未想到蚌壳会行走的，总以为他们是固定生在那儿、只会开阖壳盖，然后随着潮水流动。”


别花笑道：“其实在庙会时，有很多人化装成蚌精，背上糊了两片壳，走动时把壳张开，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样子，谭姑娘应该看过的。”


谭意哥笑道：“看过，可是我没想到蚌蛤真正行动的情形也是那个样子，只以为是人装成那个形相而已。”


及老博士道：“总有点谱才装成那样子，虽是游戏之作，总也得像个样子才对呀，怎么可以随便想如何就如何呢。像那个虾精，可不是曲着身子，一蹦一跳走的，迎神赛会中，虽不免有神话穿插附会，但还是有根据的。”


谭意哥道：“老爷子，那龙宫会里的龟将军可是直着两条腿走路的，但我没瞧见过乌龟能用两条腿站着走。”


及老博士被她问住了，不禁大笑道：“说得妙，说得妙，就是那一样不太合理的，居然被你挑出来了。”


谭意哥道：“岂只那一样，还多着呢，那黑鱼精也生了手脚满地乱走，就更为荒唐，正因为有着那么多的不合理，我才当作神话看，再说当初发明把蚌精装扮成那个样子的人，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蚌壳是怎么走路的。”


别花笑道：“这话有理，谭姑娘今天是赶巧了才看得见，以我们乡下而言，看见蚌儿游行的就没几个，我也是有一回在荷花缸里看到个小蚌壳才知道的，可是我爹跟我爷爷都不信蚌壳会游泳，说他们活了这么大都没见过。”


及老博士笑道：“你们都有理，我老头子反倒没理了，好在我总算还见过一点世面，晓得蚌壳是怎么个走的，否则岂不叫你们这两个小毛丫头给比下去了！奇怪！别花儿，你爷爷跟你爹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他们怎么连蚌壳游水都没见过？”


别花道：“逼我就不知道了，他们说没见过，大概就是真的没见过，否则也不会骂我胡说了。”


谭意哥道：“逼我倒相信，蚌壳的胆子极小，感应又灵敏，略有惊动就合上了壳不动了，只有在它自认安全时才自在地行动，见到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再说蚌壳只在水中才会行动，一般略大的蚌壳竖起来，总要在很深的水中才会游行，有那种小蚌壳才会在一点浅水中游行，他们没有闲心，弄个小蚌壳在缸里玩玩，自然不可能看得见了，若是在水里，即使看见了蚌儿在游行，也不会想到是蚌壳的。”


别花道：“可不是，小蚌壳在水里游时，根本看不见背上的壳，又薄又透明，就跟河水是差不多颜色，我也等他停下来时，碰巧注意到。”


及老博士道：“意哥，怎么任何事情到了你嘴里，总有一番道理呢，就是你不知道的事，在了解一点头绪后，立刻就能说的头头是道，比别人都懂得深了。”


谭意哥笑道：“天下事无二理，殊途而同归，由常理度之，总是差不多的。”


说着丁婉卿高兴，不禁笑道：“你们这爷儿俩也是的，又野又疯，下了车就没停过，这会儿天已经黑了，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及老博士道：“我们正在讲道理呢。”


丁婉卿笑道：“再大的道理也没吃饭重要，除非你们讲道理能把肚子讲饱了，当初孔老夫子有个学生颜回，就是为了学道理，学得三餐不继，纵然博得老夫子满口称赞，又有什么用呢？三十岁头上就撒手而去，都是教道理给害的，他要是不去学读书明道理，至少不会穷死饿死。”


及老博士大笑道：“婉卿，你这番话叫孔老夫子听见了，也能把他给活活气死。”


丁婉卿道：“本来就是嘛，他说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想他是在陈蔡断粮挨饿的时间不够久，要是多饿他几天，他很可能就说不出这番话来了。”


及老博士道：“他说的是人臣之节，可不是妇人之节。”


丁婉卿笑道：“人臣之节是那些士大夫们的事，他们再不济也不会挨饿，这分明是跟我们女人过不去，我知道我们这种人是不配谈什么节操，可是我觉得要一个女人为了守那一点节，就要活活饿死，实在是没道理的事。”


及老博士笑道：“你是从那儿听来的这些怪理论？”


丁婉卿道：“是两个读书人在我那儿高谈阔论，大谈贞操之道，听得我实在火了，忍不住蔽了他们一顿，同时也训他们说，你们要求女子守节，自己就该守义，抛下老婆在家挨冷清，跑到我这儿来饮酒享乐，居然还好意思大说节义之道。这种人难道还不应该骂骂他们？


及老博士笑道：“骂得好，骂得好，这种口是心非的伪君子，遇上了我老头子，照样也会骂他们一个狗血淋头。我知道你今天一定表演几道拿手好菜，所以才来催我们吃饭去，再不走，恐怕连我们也要挨骂了。”


于是大家笑着向听中走去，果真已摆了一桌子的好菜，一尾鲤鱼是用辣椒豆酱红烧的，两条鲫鱼穿了汤，还有几条梭子鱼则用油炸得黄脆脆的香气扑鼻。


及老博士一看就乐了，道：“难怪你催得急，这三道鱼可都是要趁热吃的，一冷就变味了；来！来！”


三个人坐了下来，丁婉卿还温了一壶乡下自酿的米酒，满满的给及老博士斟了一盅，他立刻就干了，谭意哥笑道：“老爷子，又没人找你拼酒，慢点喝嘛。”


及老博士笑道：“这是乡下的土酒，味道淡得跟水差不多，非要大口喝才过瘾，以前我一喝就是二三十斤的。”


谭意哥端起酒盅来，浅了一口，果然只有一点淡淡的酒味，也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倒是十分的爽口，于是也一仰脖子喝了下去道：“果然是要大口才得味。”


及老博士道：“这才是真正的老米酒，别看它味道淡，香醇爽口，后劲可大着呢，真要是醉了的话，两三天都不易醒，不过喝上个三两斤倒是绝对醉不倒的。”


丁婉卿笑道：“难怪我请李婆婆烫酒时，她就拿了这个大壶出来，我还说太多了怕喝不完，她说壶小了来不及烫新的，原来这酒是像蜜水似的，这么个好喝法。”


老少三个人都吃得很高兴，菜蔬是新鲜的，鱼也是新鲜的，吃来别有一番风味。


丁婉卿母女都喝了有两三斤酒，显得酒意盎然，再加上白天的旅途劳顿，很早就睡了。


一梦香甜，第二天清晨，她们是被鸡叫声催醒的，一看天已泛亮，连忙起身，才穿好衣服。桂花已经打好水给她们送来了，谭意哥一试水是热的，不由得笑道：“桂花，你倒真早，已经起身下灶火热汤了。”


别花笑道：“谭姑娘，我们起来老半天了，连早饭都煮好了，老太爷在等着你们吃早饭呢。”


谭意哥啊了一声，匆匆梳洗已毕，赶到外面，果然看见及老博士在院子里使拳踢腿，调弄身手，谭意哥在一边拍手笑道：“好功夫，老爷子，我不知道你还有一身好功夫呢？”


及老博士停下了拳脚道：“学医的人，总要会两手拳脚，也总练过一些吐纳运气之法，功夫未必见得好，但是火侯却够差不多了。六十五年来，我没闲过一天，那怕是刮风下雨，我都要在屋子里照练，只要能出来，我一定在屋子外，盘弄偶一刻光景，所以打从我懂事到现在，没病倒过一天，多半也是仗着这点工夫，你别瞧我年纪大，寻常小伙子十来个还不在我眼下。”


谭意哥笑道：“难怪长沙城里那些世家子弟，见了你一个个都乖得像老鼠见了猫，大概不单是为了你跟他们长辈认识，恐怕也在你手底下受过教训吧。”


及老博士笑道：“你怎么知道的，是那个多的嘴？”


谭意哥道：“没人说，我猜想出来的，他们在街上横行阔步，遇上别的人，他们吃得了的自然不在眼下，吃不了的，就避在一边打个照呼，唯独遇见您，来得及的赶紧回头跑，来不及的总也往两旁的店家里躲，唯恐被您看见似的，所以我知道他们一定在您手下吃了苦。


及老博士笑道：“不错！我是狠狠的教训过他们一顿，有一回我在街上碰到他们拦住了一个女孩子调笑，要脱那个女孩子的衣服……”


“该死！懊死！这实在是无法无天了……”


及老博士道：“论他们的本性倒也不太坏，那个女孩子也并不好看，只是生得很胖，像个泥菩萨似的，他们都喝了点酒，说要瞧瞧肉菩萨是怎么个样子……”


“那更该死，只为了自己的好玩，就不管人家死活了。”


及老博士笑道：“我倒不是为他们辩解，他们也不是真有什么坏心眼儿，只是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平时家中疏于管教，略为任性一点，刚好就教我给遇上了，平时他们对我也颇为客气的，那天大概有了酒意，居然不卖帐起来，斥我多管闲事，叫我滚开一点。”


读意哥道：“对尊长如此无礼，真该掌嘴。”


“不劳姑奶奶吩咐，我已经惩戒了，当时就给了他一巴掌，打掉了他两颗大牙。”


，谭意哥道：“打得好，打得好，您应该每个人都结结实实的赏他们两巴掌的。”


及老博士道：“我给他们的不止两巴掌，其他几个见我动了手，就一哄而上，欺我年老人单，那知道我这块老姜可不好吃，一顿拳脚下来，每个人都脸青鼻子肿，趴在地上不能动了。”


谭意哥道：“打得好，这下子可够他们受的了。”


及老博士道：“还没够、我当时就向人借了块板子，当街抓下每个人的裤子，重重的每个人赏下十板，直打得一个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然后才通知他们家里的人，要他们的家长亲自来领回去，如果不来，我就送官究冶。”


谭意哥呵了一声：“他们的家长肯来吗？”


及老博士笑道：“当然是不肯来的，可是他们敢不来吗？我好得是在京里做过御医，交游广、熟人多，他们惹不起我，如果我真的出面，把人往官里一送，岂仅是小的免不了充军，老的同样也会落个纵子横行、管教不周之罪，那顶纱帽就保不住了，所以我在一家茶楼里坐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家长全来了。他们也知道他们的子弟挨打的原因，不但不敢跟我理论，还满口称谢。”


谭意哥道：“只怕是心口不一吧！”


及老博士笑道：“有的固然是满心的委曲，有的却是真心的感谢，他们并非是不想管，而是家里面宠得厉害，再者平时闹事，家里面就设法撕掳了，根本就进不了他们的耳朵，现在知道儿子居然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正好借机会回家去，对老婆家人大大地发作一顿……”


谭意哥一叹道：“这倒也是实情，据我所知，长沙城里，还没有一个事理不明白的家长，更没有故意纵容子弟的家长，有的是，有人家有老母，祖母对孙子自不免溺爱，有的是家有悍妇，把老公管得紧，对儿子又特别松，那些不肖子弟，都是这样养成的。”


及老博士笑道：“好在这种年轻人并不多，经我那一次教训后，他们也不敢出来胡闹了，即使有一两个故态依旧，毕竟收敛多了，怕再度碰上我。”


谭意哥笑道：“你不但是能治人的病，还能治街市上的病，这着手成春四个字，可真是当之无愧了。”


及老博士笑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多亏我还练过拳脚，要是那天被他们揍得脸青鼻子肿，那就惨了，不仅治不了他们，反而会加深了他们的气焰，更加无法无天了。”


“你又谦虚了，就凭您这拳脚过处，落叶不惊的这份火候，也不是那些毛躁的小伙子们所能及得的的。”


及老博士微惊道：“意哥，你居然看得懂？”


谭意哥笑道：“使拳弄腿我虽不行，但是瞧瞧功架，辨别高低的眼力总还是有的。”


及老博士道：“不！你能够从落叶上看出高低，这就不简单，绝不是一般泛泛的看法，功夫是假不了的，外行看热闹，行家看门道，你说的是行家话。”


谭意哥笑笑道：“你总不会以为我也是身怀绝技吧！”


“那倒不会，你的岁数还不到，也没有看你练过，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你要真是个会家子，绝不会把功夫，下这么久的，可是你的眼光……”


谭意哥笑道：“我至少可以看书啊！有些书本上就谈到练气强身，延年益寿的方法，我身子弱，原想学来壮壮身子的，可是没长性，练了几天就搁下来了，因此只懂得一些方法皮毛，却没有一点实在的。”


谭意哥又道：“其实也不能算书，是一个过路的客人，看我身子太虚，要教我健身之法，拿了一本小册子，叫我抄录下来再还给他，篇名好像是叫易筋洗髓篇。”


及老博士哦了一声道：“那是一种很难得的秘岌，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却有一本手抄本。丫头，你知道这一本东西的价值吗？”


谭意哥道：“不知道，那个客人说，叫我轻易不要示人，否则就会引来许多麻烦。”


及老博士道：“当然了，如果要给那些练功夫的知道了，他们就会想尽办法来夺取你这本东西的。”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我是年纪大了，要是早二十年，连我知道了都会怦然心动的。


谭意哥道：“老爷子，您要真喜欢，我就为您再抄一篇好了，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名贵之处。”


及老博士道：“丫头，那是你不懂得其中之妙，那上面的每一句，每一字，都是进入高深武学境界的梯子，算了，我上了年纪，再练已迟了，你也别再抄给我了，而且这件事你也别告诉谁，如你自己不想练，最好是毁了那木书，免得为之招祸惹灾。”


谭意哥道：“听您这一说，我自然懂得厉害的，那个客人也奇怪，他为什么不说清楚呢？”


及老博士道：“他要是说得那么清楚，岂不是害得你连觉都睡不着了，他的意思大概是要你在懂懂之中练得有了基础，自然就会体验其中之妙而加珍惜的。”


说着及老博士已经打完了拳，回到房里，丁婉卿早已泡好了茶送上来笑道：“你们这一老一小，昨天掏摸了半天，今儿一大早，又在几几呱呱聊个没完，那儿来的那么多话？”


“天机不可漏。”谭意哥和及老博士不约而同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又相与大笑起来。


丁婉卿笑道：“你们不告诉我，我还不想知道呢，老爷子，快喝了茶，咱们就吃饭吧。


及老博士接过茶来喝了一口笑道：“婉卿的可爱处就在此地，换了别的女人一定禁不住好奇地追根问底的，她居然能忍得住不追问。”


丁婉卿道：“我也不是没好奇心，而是知道您跟意丫头谈的话，绝没什么了不起大秘密，除非是无关紧要的事，你们故弄玄虚，否则意丫头还是会告诉我的，我紧张个什么？”


及老博士大笑道：“好！好！好计算，婉卿，你太精明了，凡事都料得定是的，看得透透的，固然是先知先觉，不容易受人骗，但是做人到那个程度也太没意思了。”


丁婉卿不禁一震道：“老爷子，难道说我该糊涂一点？”


“及老博士道：“婉卿，我是长了岁数，见得多了，倚老卖老说一句经验之谈，人还是糊涂一点的好，即使心中明白，表面上还是装得糊涂一点，你会从中得到很多快乐，古人说难得糊涂，这四个字的道理太大了，尤其是这难得两字，够你捉摸一辈子的。”


丁婉卿道：“是的！老爷子，我懂了，只可惜我遇见您太迟，得到的教导也太晚了。”


及老博士笑道：“不晚，只要懂了就不会晚，往者已矣，来者可追，日子还长得很呢。”可是我的大部份日子，已经过去了。“及老博士肃容道：“婉卿，这就不对了，连我都没资格说日子过去了，你又凭什么说这话，只要有心，就不算晚，只要活着，就有机会，问题是你要把握住别再放过了。”


丁婉卿母女望着这个老人，充满了敬意，他们发现这个老人，才是真正的智者，他的内心充满了智慧，绝不像他的外表上那么大而化之，不学无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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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003

第 三 章



三个人来到膳房中，只见桌上早摆了几碗热腾腾的菜，有鱼有肉，以及三碗白米干饭，就差没有酒。


谭意哥笑道：“怎么没烫酒呢？”


及老博士道：“早酒最伤人，不宜少年饮。”


谭意哥道：“我不是要喝酒，而是说我们这一大早就吃干饭，不是太正经了一点吗？”


及老博士笑道：“原来是你这小表在说俏皮话，我还以为你是真想喝酒呢，意哥，你还说你小时候是在乡下长大的呢，怎么不晓得乡下里人的生活呢！他们早上多半是吃干饭，吃了才有力下田干活儿啊。”


丁婉卿道：“她说的乡下，只是出了城门而已，虽然有几块地都是种菜的，生活也跟城里差不多，只不过略为俭一点罢了。”


谭意哥道：“也不是一年四季都要下田的。”


及老博士轻叹道：“不下田的日子，工作也轻松不了，打谷、舂米、修房补漏、砍柴，腌菜、腌肉、网鱼，除了过年的那一个月，没有一天是清闲的，所以他们早起吃干饭已经习惯了。”


丁婉卿轻叹道：“这也是他们命好，生在这鱼米之乡，像我的老家，三年苦旱，一年水灾，十年中难得有两三年是平平安安过的，庄稼人一年难得吃两顿干饭的，还不是一年到头像条牛似的拼命干活。”


谭意哥道：“娘，不吃饭又吃什么呢？”


丁婉卿道：“年成好的时候，一顿杂粮两顿粥，年成坏的时候，可就难说了，野地里的野菜，草根，树上的树叶，连树上的树皮，都能捶碎了做饼吃。”


谭意哥一声轻叹，轻扒了几口饭，再也吃不下了，丁婉卿道：“这是我的不是了，好端端的提那些丧气话，扫了大家的兴。”


及老博士道：“意哥是病后新愈，不要吃太多，而且她早上也没吃惯干的，就这样好了，回头我们骑马打猎去。”


意哥一听兴致又来了，催着及老博士赶紧用饭，等他吃好了，又休歇了一下。


李忠已替他们把马匹备好了，只有两匹马跟一头骡子，丁婉卿道：“我的胆子小，不敢骑马，而且我也不会盘弓射箭，还是在家里耽耽吧，你们爷儿两个去，也免得多个累赘。”


及老博士道：“去！去！你不会射箭，检检猎物的总会吧，一起出来玩，单单留下一个太没意思了。”


让她们母女两个骑上了马，及老博士自己跨上那头大青骡，就得得地出发了。


谭意哥好开心，肩上背了一壶箭，一把细胎弓，腰里还挂了把小短刀，头上戴了顶遮阳笠，脚登小蛮靴，显得格外俐落，一开始就策马跑在前面。


及老博士一直就追在后面叫道：“意哥，别乱跑，仔细跑丢了，慢慢来，路还长呢。”


就这么叫着，催着，赶着，跑出约莫有一个时辰，才到了小山脚下，山上是一片密密的林子，及老博士道：“到了，上了山，林子里就有野物可猎。”


读意哥瞧着那黑压压的林子，不禁有点胆怯，道：“老爷子，这里都有些什么？”


及老博士笑道：“也不过是山鸡、野兔狐鹿之类的小兽，难道你还想猎到大虫不成？”


谭意哥道：“这儿有没有大虫？”


及老博士道：“以前是有的，可是渐渐的人越来越多，野兽也避人，所以不入深山，是很难得见了。”


谭意哥这才吁了口气道：“那就好，我真担心，贸然跑出一条大虫时怎么办？”


丁婉卿笑道：“其实真要见了大虫，你不怕它，它可能就怕你了，一头大虫，站起来不会比人大多少，虽有爪牙之利，却不见得比人的手脚灵活，虽然力气比人大，跳得比人高，跑得比人快，但又怎能如弓箭之速，刀剑之利，因此人也该比老虎更占上风才是。”


及老博士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年轻的时候，我曾入山行猎，还看见过羊搏虎，一头山羊居然把头老虎赶得落荒而逃，那是一头母山羊，还带了两只羔羊。被老虎追到绝壁之处，前无去路，母羊护羔，情急拼命，就用头上的角跟老虎打起来，居然力大无穷，不但把老虎撞得连连退后，而且还把虎腹撞破了一块，使老虎落荒而逃。”


丁婉卿道：“如果母羊只为了自己逃命，很可能连自己也难逃虎口，它是为了保护小羊而拼命，反而能创造奇迹，这亲子之情，实在是太伟大了。”


说着，慢慢地驱马上山，那只是一条樵夫走出来的小径，行出不过里许，已是一片树林，雀鸟噪鸣，一头山雉由草丛中振翅飞出，谭意哥连忙搭上了箭，一箭射去，却落了空，还是及老博士补了一弹子，把它打了下来。


谭意哥喜孜孜地上去拾了起来道：“老爷子，还是您准，一发中的。”


及老博士笑道：“射飞禽不能用箭，因为它动得快。”


谭意哥不服气道：“北地射雕手，可都是用箭射下天上大雕的。”


及老博士道：“姑奶奶，那得要相当的技术才行呀，还有人能用箭射中飞虫的，可不是我们这种身手做得到的，而且一壶箭才得十几枝，像你这么个用法，一眨眼就用完了，回头又拿什么玩儿呢？”


“难道您用弹子就打不完了？”


及老博士笑着拍拍马身上一个皮袋道：“我这儿带着满一袋子呢，李忠知道我比较喜欢用石弹，经常替我磨好了一大袋子备用的，又小巧、又方便，使用时也不可惜，我看你也学着用弹子吧。”


谭意哥十分高兴，忙掏了一把，由及老博士指点她如何扣弹、如何控弦，又如何瞄准。


一面指点，一面练习、示范，谭意哥倒的确够得上冰雪聪明，用一颗栗树做靶子，先是打树干，后来打树枝，练到三四十颗弹子后，她已经能够在树上把枝梢的栗子打下来。


及老博士忍不住摇头赞叹：“意哥，你真是了不得，我算是喜欢玩的，刚开始练习，几乎天天不断，也要个把月才能到你这个程度，你居然在不到半个时辰中，有此进步，这只能用天才两个字，才能够形容了。”


谭意哥笑笑道：“老爷子，您练弓的时候几岁？”


及老博士道：“我想想看，大概是九岁十岁吧。”


谭意哥笑道：“我今年都已经二十岁了，学起来自然快得多，小孩子的领悟力，自然不能跟大人比的，何况您那时是初学，我已经有用弓的基础，弹与箭的道理差不了太多，只是一点诀窍不同，所以我经过几次的尝试后就领悟到窍门了，倒不是有什么天分。”


及老博士笑道：“说得也是，弹也好，箭也好，到你这一发五六中，只是个初步境界，以后如要十发九中，更上一层，就是练习了，要到百发百中，则是最高境界，那可是天才帮不了性的，现在凭你的这么手法，可以打两只鹌鹑、斑鸠了，我们快去吧，别再磨菇下去，天就要黑了。”


谭意哥道：“天还没过午呢，你怎么就想到天黑了？”


及老博士道：“打猎可不能以收场的时间为计的，必须要折半计，还留下一半的时间出山，如果我们混到快天黑的时候才歇手，那就得摸黑回去了，别看这儿曰里很好玩，一到晚上，猿啼狐号，鬼火闪烁，可怕人得很。”


谭意哥一惊道：“这山上有鬼？”


及老博士笑道：“荒山野地，鬼火是一定有的，那怕从无人迹的地方，也照样有鬼火。”


“那怎么会呢，鬼是死人变的，没有人的地方，也不会有死人，怎么会有鬼火呢？”


及老博士道：“所谓鬼火，实际是磷火，是腐残骨，为水气所蒸，因而才有的东西，白天看不出，黑夜中发出绿光，因为它都是在朽骨堆中出现，因而才被人当作游离的精魂，实际上却根本不是鬼。”


谭意哥道：“这个我知道，我从书上看过，可是既然为人迹不到之处，又何来朽骨呢？”


及老博士笑道：“你这是想左了，磷火乃枯骨中的质髓流出，感气而生，并不一定要死人堆里才能有，其他鸟兽之属，死后的朽骨，一样能有磷火出的。”


谭意哥一笑道：“这就是了，大家都管它叫鬼火，我想一定有鬼的地方才有鬼火呀，这恐怕也不是我一个人如此想，你去问一百个人，至少有九十九个是如此想的。”


及老博士道：“碌碌者众，都是不知以为知，甚至于牵强附会，如意渲染，到后来竟至于以讹而乱真了……”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大道理等回到家里再去摆好了，现在我们可是该打猎去了，我还是空手呢。”


她领先在前头跑着，及老博士忙道：“意哥，别乱跑，大家要在一起，走失了可不得了。”


到了前面，只见谭意哥喜孜孜地拿着一头山雀，高兴地叫道：“娘，看我打下来的。”


那头雀儿只是翅间着弹，丁婉卿道：“可怜，这么大一丁点儿，油炸了还不够一口的，倒不如把它的翅上伤处里一里，等好了养着好玩吧。”


谭意哥更为欢喜道：“娘，它还能活吗？”


丁婉卿道：“那要看你怎么照顾它了，现在它只是翅膀上受了浮伤，只要包扎一下就行了。”


说着取出了绢子，撕开了，细心地里扎好，及老博士却从一丛树后出来道：“意哥，快来，那儿有十几头野兔，可是给你表演箭法的时候了。”


谭意哥一听忙不迭地去了，及老博士笑笑对了婉卿道：“这丫头，比个男孩子还野！”


丁婉卿道：“老爷子，这可是您给带野的，我跟她一起有十多年了，也没看见她这么个野过，不过也没见她这么高兴过，可见一个人还是要多接触一点自然。”


及老博士道：“可不是，要不是那些俗务羁身，我真想在乡下一直住着，婉卿！听说你打算也到乡里去静居？”


丁婉卿道：“是的，老爷子，我已经把地买好了，有一幢瓦房，一口水井，一个池塘，还有十几亩菜园子，一畦花圃，现在是让人在管着，我准备过几年，意哥也收了，娘儿俩就到那儿去住下来莳花、种菜、养鱼过日子。”


及老博士笑道：“听起来日子很逍遥，但是真到你去做起来，就感到苦了，十几亩菜园子，光是浇水就够你累了，你以为这是简单的。”


丁婉卿道：“我知道，我们娘儿俩都不是干苦活儿的人，也不真指着那片菜园子做活计，只是排遣一下时间而已，一切大多数还是要雇长工来做的，我自己私蓄有一点，意哥这两年，也着实地赚下一点，只要不特别浪费，这辈子的温饱是够了。”


及老博士道：“那就好，你已经置下产来就算了，否则我打算把这片田庄送给你们的。”


丁婉卿道：“那怎么敢当呢，老爷子，这是您的祖产，您怎么能够给别人呢？”


及老博士轻叹道：“一栋祖屋，几亩薄田，收成还不够付给李忠一家子的工钱，年年都在贴钱，虽然赌得有限，我那媳妇已经打算给卖了，我立刻就给了她一顿臭骂，然后我把家产都分好了，只要我一死，他们就各领各的份子走，这栋祖产是我自己留下的。”


他走近丁婉卿，有点腆地道：“婉卿，如果我年纪轻一点，我是很想把你接回家来的，可是我想想这一大把年纪，不是白白地耽误了你的青春……”


丁婉卿感动地道：“谢谢你，老爷子，我这一辈子已经不打算再嫁入了。”


“为什么？婉卿，你的年纪还不算大，如果说找个适当的人家，把你当元配结发取饼去，那倒还不容易找，只是四十多岁，丧偶的光棍还很多，至少还有二三十年的风光日子呢。”


丁婉卿苦笑道：“老爷子，我如果有意思从良，老早就嫁了，我实在是有苦衷。”


“婉卿究竟是什么，你在我面前有什么好隐瞒的？”


丁婉卿欲语又休，及老博士道：“我也约略知道一点，你在风尘中多年，都极少有留宿的客人，是不是因为有什么暗疾？”


丁婉卿凄然道：“暗疾倒是没有，只不过是痛苦留下来的痕迹而已，我是从小因为父亲犯了事，被发配为官妓的，我性子又倔，脾气又硬，再加上人又笨，整天就是在鞭打中过日子长大的，慢慢等我开了窍，也习惯了，可是已经留下了一身的鞭痕。”


及老博士骂道：“该死！懊死！这些官窑中的老鸨子居然如此狠心，那儿这样作贱人。”


丁婉卿叹道：“都是一个样的，不是官窑中的鸨母，对买进来的小女孩子又何尝善待过，那些人我真是想不透，她们自己也是从那种生活里出来的。为什么一旦自己作了妈妈，就忘记从前的受罪日子，甚至想把当年所受的委屈，发在别人身上似的。”


及老博士道：“正是这种心，妇人无知，又不是她们亲生的女儿，自然更不知道痛惜了，所以我常说，意哥跟着你，真是它的福气，一直就把她当成凤凰似的呵护大的，没受过一点委屈。”


丁婉卿苦笑道：“那孩子天生绝顶聪明，跟着谁也不会受委屈，谁也会把她当宝贝的，只不过别人是当作一棵摇钱树，我则是真把她当作女儿。”


“这就是天壤之差了，婉卿，你说不嫁人，就是因为身上有几条鞭痕？”


“不是几条，是几十条，交叉纵横，而且当时又没人懂得调理。不知道渗进了什么，变成又黑又花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这无损你的美好性情，善解人意，温柔懂事，种种美德啊！那些男人难道会如此没眼光？斤斤计较那些个？”


丁婉卿苦笑道：“老爷子，可惜世上像你这种胸怀的人不多，我试过了几次，终于使我看透了人生。”


及老博士道：“婉卿！如果你不嫌弃我老，我倒是很希望能把你续弦入门。”


丁婉卿一震道：“老爷子！您这不是开玩笑吗？”


及老博士摇头庄然道：“不，不是开玩笑，是很认真地说话。当然，像我这个岁数，再也谈不到什么夫妻恩爱白头了，能有个三年五载，都是好事了……”


“老爷子，您又何必这样说呢？”


及老博士道：“婉卿！这是说正经的，不能客气，也不容虚伪。我呢，只希望能够在自己的风烛残年，能够有你这样一个知情着意的人为伴，使我能享一个安静舒适的晚年。至于你呢，婉卿，我要感到很抱歉了，大部分的家产，我都已经分析好了，没有分掉的，只有这一片田庄，几亩桑圃，当然亲自耕种养蚕，自赡自足是没有问题，但是我不能叫你受这种委曲。”


丁婉卿道：“老爷子我并不在乎什么委曲。”


及老博士摇手道：“你别打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在城里还有五六处生意中的股子，都是对半折的，合起来也有个上万两银子，每年拆息，总在三四干上下，这一笔钱是我体己的私房，另外在我名下，还有二万两的存款，这笔钱可以名正言顺地归给你，我知道你不是个贪心的人，不会斤斤计较争产的，所以我如果要接你回来，在这个条件下，我的儿媳们都不会有什么话说。”


丁婉卿道：“老爷子，承您看得起，我是十分感激的，侍候您是我应该做的，也不必要什么条件了。”


及老博士道：“话不是这么话，我想我最能给你的，就是一个名份，及氏一族，在地方上还算个大族，我明媒正娶把你给娶回来后，就有你的一份地位，总比你们母女两人，茕独无依，受人欺侮时，也好有人帮你们撑撑腰。”


丁婉卿道：“老爷子，我知道，这是您有心在照顾我们，我是万分的感激，更谈不下什么愿意不愿意了，你也不是真要人侍候，因为我知道：您的儿子媳妇一再地想要为您置侧来侍候您的起居，是您自己拒绝的。”


及老博士笑道：“这一点说来，他们还算知道孝顺，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们的反对。”


丁婉卿道：“只是怕他们容不得我这样身份的人。”


及老博士道：“这还由不得他们说话，而且也不太可能，因为你的贤慧能干，是人尽皆知的，早些年我常在你的闺中出入，他们还劝我把你接回家呢。”


“……那时我没答应，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不能耽误你的青春，可是一晃几年，你仍然没有嫁人之意，今天我问清了原由，才提出此请，你是怎么说？”


丁婉卿道：“老爷子，容我考虑一下好吗？”


及老博士道：“婉卿！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只要你点点头，回去我就找人开始办事，而且叫陆象翁出来做媒，着着实实地风光一下，既为长沙留段佳话，也使你的名份更为敲实一点。”


丁婉卿道：“我要跟意哥商量一下，而且要等着她脱籍，总不能叫他项着现在的身份，跟着我吧？”


及老博士道：“跟她商量一下是应该的，我想她一定会赞成的，而且我想没人会反对的。”


丁婉卿道：“咦！意哥呢？这孩子跑到那儿去了！”


及老博士道：“在那边，追野兔去了。”


丁婉卿移头望去，但见林木森森，却没有人影，不由有点着急道：“老爷子，您快去看看，这孩子从没打过猎，性子又野，别迷了路就惨了。”


及老博士道：“没关系的，这片山并不深，我熟得很，随她迷失在那里，我都能找得到。”


丁婉卿手指远处的苍茫云山道：“那么深的山，您还说不深，山尖都已经高挂云表了。”


及老博士笑道：“那座山跟这座山之间，还隔着一道绝壁，下临百丈深谷，除非她长了翅膀，否则绝对无法过去，跑到绝壁前，她就会自己回头的。”


说归说，但还是不放心地跟了上去，丁婉卿也把马匹栓在树上，跟进去寻找了。


也不过那一下子说话的时间，谭意哥居然跑得不见了，两人找了将近半里路，在一处小土坡虚有几头野兔在草地上吃苜蓿，见到人影，一溜烟地钻进坡上的士穴里去了，然后伸个头出来看看。


及老博士大声叫了两遍意哥的名字，却是一点回音都没有。


丁婉卿急急道：“老爷子，是这儿吗？”


及老博士道：“没错，我指点的方向一直过来，而且也只有这儿有兔子，这孩子别是跟我们开玩笑了。”


丁婉卿大声叫道：“意哥，你是躲在那儿，快出来吧，别再开玩笑了。”


喊到第三遍，她的声音已见凄厉，眼泪都落下来了。


及老博士连忙道：“你别喊了，她听见了一定早出来了，准是不在这儿，可是，又会上那儿去了呢？”


“是不是在前面的地方转了方向，折到别的山路上走了？”


及老博士道：“不可能，也根本没有别的山路，两边都是要树林子，又浓又密，空身一个人通过不容易，要就是过了坡到前面去了。”


“前面又是什么地方呢？”


“前面也是一片浅坡，直到悬崖边上，她要是真过去了，我们这么个喊法，她也该听见了。”


一面说，一面还是慢慢找了过去，忽而丁婉卿叫了起来道：“老爷子，您看有血！”


及老博士紧张地过去，果见草地上有几点鲜血，忙蹲下去，用手蘸了一点，仔细地看了一下，又放在口中舔了一舔，才笑道：“你放心，这是兔子的血。”


“老爷子，不会弄错吧？”


及老博士道：“绝不会，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宫廷御医，怎会连人血兔血都分不出来的，这绝不会是意哥的血，你放心好了。”


丁婉卿道：“假如是兔血，那就证明意哥一定到过这儿，看见了野兔，发箭射伤了野兔，然后追下去了。”


及老博士道：“很像！我们就在附近找找看，受了伤之后的兔子，血不会只留下这几滴的；我们顺着血迹往下追就行了。”


于是两个人很快地就在附近找到了第二处血迹，血滴尚新而未凝，证明了是有像丁婉卿所判断的那些事，两个人心中略定，也就一路很仔细地追了下去。


好在每隔十几步，总有一点血迹。而且还有一些地方留下了些断草折枝的现象，在在都证明了谭意哥确是由此而经过的，两个人就更放心了。


但是只不过找到了一点形迹而已，在没有看到人之前总是不太安心的。


就这么断断续续的找着找着，不觉已走下了里许路，丁婉卿又不安了，道“怎么还没有看到人呢？”


“你别急嘛，兔子受伤带箭而逃命，意哥是不甘心猎物走失而急追，双方都不会中止的，一定要等兔子血流多了，力竭倒地才能有个结果。”


“那么还可能跑多远出去呢？”


“这就很难说了，性子长的，三里五里也不一定。”


“意哥也能追下这么远吗？她的体力也支持不了呀！”


及老博士道：“在平时她也许体力不支，可是此刻情况不同，她一心只在追赶猎物，不但忘了路的远近，也忘了疲倦困乏，能追下多远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她的年纪轻、潜力厚，能发挥到什么程度谁也无法估计的。”


“这孩子也是的，也不怕别人着急，不声不响地就跑下去了。”


“也难怪她，我自己有过经验，年轻时，我为了追一头鹿，足足步行奔跑追下了四十余里，一直等到鹿力竭而倒地，我方感到疲倦，坐在那头鹿旁，累得再地无法举步了，足足又睡了一大觉，第二天才肩着死鹿走出来，家里都以为我失踪了，那时我母亲还在世，为我哭肿了眼睛，差一点就要上吊。”


及老博士一面回忆，一面解说着安慰她，指着目前那条路道：“我记得当初走的也是那条路，我射鹿的地方，也是发现野兔的地方，几年来，由于有人不断在这儿捕猎的缘故，像狐鹿之类较大的野兽，都已经稀少而绝迹了，只剩下一些山雉野兔……”


丁婉卿道：“老爷子，你说一路追下去有四十里？”


“可不是，那是我后来以归程计算的，从早上一直走到黄昏，脚下几乎没停，才走了回来，可是我跑着追鹿的时候，只跑了一个多时辰，两个时辰不到，后来想想都难以相信，而且去的时候，还是上山，此回来时难行一倍，不知不觉，一口气就硬拚上去了。”


“老爷子，那不是到了前面的那座深山里去了？”


“可不是嘛，远入深山，我躺下休息，到了半夜，听到虎啸猿啼，百兽嘶鸣之声，可把我给吓坏了，找了颗大树爬上去，一直等到天亮才敢下来。”


丁婉卿道：“老爷子，我不是问路的远近，也不是问你追下去多久，你不是说中间有一道悬崖，下临深谷，根本无法飞渡吗？那又怎么过去的？”


及老博士笑道：“你原来是说这个，可见你还真细心，事情是这样的，上面尽头虚有一处地方，那边相接很近，只有丈来宽，那头鹿负伤跳了过去，我也跟着一跃而过，当时毫不考虑，倒是回来的时候，我着实为难了半天，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才跳了回来，所以人在不知不觉中，常能发挥出惊人的体能与潜力。”


丁婉卿道：“意哥会不会也追了上去？”


“应该不会吧，那儿下去还有两三里呢。”


想想又道：“就算她能追到那里，也不会再过去了，兔子跳不了那么远，她也跳不过去的。”


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找着，在地上草丛处又看见了一支箭插着，及老博士道：“你看，这是兔子停了下来，她在后面再补上一箭，结果没射中，兔子又躲，她又追，连箭都忘了检。把箭检了起来，旁边有一堆更多的血，及老博士笑道：“兔子跑跑停停，就是体力不支之状，也就差不多了，我相信在前面很快就找得到她。”


丁婉卿叫了几遍，可惜的只有空谷回音，却没有一点回答，及老博士也帮着叫两声才道：“也许是她已经累得连开口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丁婉卿急急道：“那怕是累死了，她也该回一声的。”


及老博士道：“也许是她听不见，我们这儿是逆风，声音传不远，又有树荫遮隔着，反正已经知道她从这儿上去的就不会有错了。”


丁婉卿道：“老爷子，我实在担心。”


及老博士道：“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么大的人了，还弄丢了不成，我只想到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她急着追赶受伤的兔子，脚底下不择路，绊着摔了一跤，跌昏了过去，所以才没听见我们的呼喊……”


丁婉卿道：“我也怕是有此可能，要是碰上尖石块上伤了那儿，人又昏迷不醒，血流不止，那可怎么办？”


及老博士道：“你别想得那么多事，这地上草丛那么厚，就是摔上一跤，也跟在地毡上跌一跤一样，那会伤着了。”


这话说着他自己也知道靠不住，如果不会伤着，跌昏的可能性也很小。


这两个人反正都是在一面着急、一面安慰对方而已，就这样一路寻找下去，居然也走了四五里，耳边听得水声潺潺，已经到了悬崖边上，丁婉卿道：“这还有河啊？”


“那条小比下有一条小涧，雨后就有流水，春秋的雨水较勤，所以才会有水，冬夏两季都是干干的。”


来到涧边，只见壁下深有数十丈了，急流滚滚，忽然两人都不约而同兴起了一个不祥之念－－谭意哥会不会落下去了？


及老博士连连地道：“不会的，不会的。意哥这孩子又不是傻瓜，又没什么想不开的地方，不会往下跳的。”


说归说，他还是向上游找去，因为那儿有个最狭的地方，也是他当年越过去的地方，虽然不太可能，但仍要去看一看才死心。


到了那儿，两个人的心都往下一沉。


因为那个地方，不知道谁架了一道索桥，通向对岸，所谓索桥，不过是两根山并排，中间隔有尺许，横缚着一段尺多长的树枝，两岸的地下各打了两根地桩绑住了山。然后又在两岸，各选了一颗树在身上绑了一根麻绳，作为扶手之用。


这实在是最简便的吊桥了，没有胆子的人还不敢走过，可是现在扶手的绳子断成了两截，而桥身上的树枝也断了一根，临风摇晃着。


桥的构段上有一两根还有着血，那是兔子的血。


最让他们怵目惊心的是断去的一根桥枝上，还挂着一张弓，正是谭意哥用的那张。


两个人都呆住了，呆了半晌，丁婉卿哭了出来道：“我那苦命的孩子啊……”


及老博士颓然地坐了下来道：“婉卿！别哭！别哭！意丫头未必见得就掉了下去。”


丁婉卿哽咽着道：“老爷子你别说那些使我宽心的话了，人是一定掉下去了，一定是横挡一断，她全身的重量都落到那根扶手的绳子上，吃不住重，才掉了下去，手里的弓才挂在断木上……”


这是合情合理的揣测，及老博士无话可说，想想道：“好在底下有水，就是掉了下去，也未必会死。”


“可是意哥又不会泅水。”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我从十岁就把她带过来了，至少对她的情形有个了解吧。”


及老博士道：“那你可不比我清楚了，他闲下跟我谈起过，小时侯跟一个姓张的木匠……”不错，他叫张文，是个很实心的人。“”她说张文好喝酒，经常醉醺醺的，也不理她的生活，她只得自己调理了，夏天的晚上。，水井离住的地方太远，她挑不动水，提水又太辛苦，就溜到河里去洗澡，同时也摸些田螺，用小网捕些鱼虾之类，第二天卖了换米……


“”这孩子小时候是很苦，我怎么没听说呢？“”这些事并不是愉快的记忆，她只是在偶然的机会中有了感触，才提起一谈，但由此可以知道她是会泅水的。“丁婉卿的心有点动了道：“若是会泅水，落下去立刻浮起来，顺着水流，一面冲，一面向上边游，倒是不会有危险，这水看来不太深吧。”


及老博士道：“不；很深，要深水才好，掉下去不会碰伤人，立刻能把人浮起，若是水浅反而糟了，下去碰上石头，倒是真的没命了。”


丁婉卿探头看了一阵才道：“老爷子她要是浮上来了，应该在两边岸才对？是吗？”


及老博士道：“不对，水流很急，总要随水冲一阵，而且，这两边都是绝壁，到了岸边也爬不上来，所以我想她一定是顺流而下，到比较平坦的地方才登岸。”


“老爷子，这水通到那儿？”


及老博士道：“这个我倒是没有详细问过，不过在我的印象中，从这个地方过去，就是宁乡县，宁乡城外，有渭水，对了，这儿是渭水的上游，这儿下去就是个叫檀木桥的小镇，陆象翁陆老儿的老家就在那儿，跟我们住的如意乡，仅仅相去十来里，我们常在村头上见面的……”老爷子，别说那么多了，我们快上檀木桥去找她吧。“及老博士道：“急也没有用的，这会儿她恐怕已到了檀木桥了，等我们回到家里，她已经先到了。”


“她能比我们先回去？”


“可不是！我们为山势所阻，她却是乘流穿山而下，比我们快了不知多少倍。到了檀木桥，她只要找到人家一说，就会有人送她回来的。”


听她说得那么有把握，丁婉卿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然而，两个人心中都明白，这希望十分地渺茫，那是要谭意哥丝毫无损地到达檀木镇才能如此。


从这个地方飘到檀木镇，有十几里水程呢，谭意哥能飘浮那么久吗？


很可能到达时，已经是一具浮了。


但是两个人都努力压制自己往坏处去想，他们立刻回头。到了拴马的地方，跨上马，拼命急奔回程。


回到家门，他们还是充满着热望的，但是看见了迎来的桂花，两个人都凉了一截。


别花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那就证明了谭意哥并没有先到家，否则她一定抢着前来告诉了。


不过及老博士还是问她一句：“谭姑娘回来没有？”


别花充满了诧异诘问道：“老太爷，谭姑娘不是跟你们一起去打猎的吗？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呢？”


这个答案，使得两个人仅有一点希望都消灭了下去，及老博士忙安慰丁婉卿道：“婉卿！不可能会这么快的，等等就可能会有消息了，你不要着急。”


丁婉卿慢慢地沈静了下来道：“老爷子，我不急，我们母女俩都找李铁嘴算过命，他算出意哥今年秋天当有一劫，但后来却是夫荣子贵，长寿偕老，后福无穷，因此我相信她绝不是夭折之相。”


及老博士道：“说的是，李铁嘴的命相是很灵的。”


丁婉卿作了一个凄然的苦笑：“老爷子，我知道你平时不信那一套，因此你也不必装着相信来安慰我。”


及老博士道：“在平时我是不信的，可是今天你说他推算意哥的命相，我是十二分的相信，否则我真会后悔死了，这完全是我多事害她的。”


“老爷子，这怎么能怪您呢，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每个人都很爱她，没有人会要害她，人人都拿她当宝贝似的，一定要怎么样，也不是人力可挽回的。”


她倒是比及老博士看得开，反过来安慰及老博士了。


这时李忠老两口也出来了，李忠的儿子李大全也在，问明经过后，大家自然都很着急，难过。


李大全道：“那条山涧的确是通到渭水檀木镇的，也就是山口深一点，流出口后，河面宽了，就浅得很，那位谭姑娘只要是会点水，绝不会有危险的，那条桥是村口的猎户郝松架的，为的是入山打猎方便，听说架桥的时候，他的十一岁儿子也掉下去了，结果小孩子涉水到了檀木镇，比他老子还先回家，郝松哭哭啼啼地回来，看见儿子还吓了一大跳，以为是儿子冤魂不散，回来找他算帐的，直苦苦哀求，说以后再世不赌钱打他娘了……”


傍他这么一插科打诨，气氛又轻松了一点，李忠道：“大全，那你就到檀木镇去迎着接谭姑娘回来。”


李大全道：“我跑一趟倒是快当，只是谁也没见她掉下去。”


及老博士道：“她的弓还挂在断桥上……”


李大全道：“老爷子，小的是知道掉下去的可能性很大，但万一不是那种情形，或是追过了桥去，失手把弓丢了也不一定，还有……”


他止口不言，及老博士道：“你有话快说。”


李大全道：“小的在镇上回来，听说有个江洋大盗，被官府追急了，就躲在山里面，谭姑娘如果遇上了，那也是有点麻烦，因此小的认为还有继续到山上去找一找的必要，那座小桥，小的见过，很着实的，而且经常有人走动，以谭姑娘那么轻的身量，让不会是踩断了才是……”


及老博士听怔住了，忙道：“大全，你的意思是说……”


李大全道：“小的只是猜测，不过也有点根据，断桥是一个疑点，上面挂着弓是第二个疑点，一般说来，她要过桥，一定会把弓挂在背上，双手扶住绳栏，一步步地慢慢过去，因此绝不可能留下了弓不见人的。”


及老博士点头道：“有理！有理！大全！照你这么一说，该怎么个办法？”


李大全道：“我爹带几个人，到檀木镇去问问，小的约两个同伴，进山去找一找……”


及老博士道：“那么大的一座山，两个人有用吗？”


李大全道：“山虽大：但是人经过的时候，总有痕迹留下，我那两个朋友对这一套很精。”好！好！那你就去约吧，要多少报酬，都由他，别跟人计较。“李大全道：“我不问他们要报酬，已经够客气了，他们是邻县的捕快，就是为了追求那个江洋大盗才到镇上来，因为我对山里的情形熟，我朋友辗转相托，想请我领路，我是听说老爷子来了，怕有事，才没立刻答应，现在他们还在镇外的一个朋友家里等我消息，我去了就能成行。”


丁婉卿道：“那就麻烦李大哥了。”


李大全爽快地道：“丁泵娘，快别这么说，在这儿出了事，是我未能尽到照料之责，我应该去找的。”


李忠跟李大全俩分别出发了。


李妈就劝及老博士道：“老太爷他们两起人，就算回来的快，也在后半夜了，您吃点东西先歇下吧。”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道：“我那儿吃得下呀！”


丁婉卿道：“老爷子，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尽了人事，天心一定要这样子，那就是天命了，反正我们并没有故意存心害她，所以您该把心情放开些。”


及老博士看着她道：“婉卿！你真看得开，别人可能会说意哥不是你亲生女儿，所以你不着急，但是我知道你对意哥，比亲生的女儿还要关切，而你这么达观，倒使我觉得意外了。”


丁婉卿道：“我自幼一直是在逆境中长大的，没有人照顾我，要不是学会了安慰自己，我就不可能活下去了，安慰自己有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忧不急，不哀不伤，咬紧牙关，逆来顺受，尽往好的地方想，当我听说要挨二十皮鞭的时候，我就安慰自己说－－还好只有二十鞭，比上个月那个同伴挨四十鞭的轻了一倍。当皮鞭打在身上，我每挨一下，心里就在安慰自己－－只有十九下了，十八下了，………就这样，我反而忘了鞭打的痛楚，挨打完后，我反而很高兴，认为灾难终于过去了。”


及老博士怜惜地道：“婉卿，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没什么，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反而高兴我吃过苦，使我能够坚强起来……”


两人进了屋子，坐了下来，似乎觉到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似的，这一天下来，身心交悴，的确也是够人受的，先前支撑着还不觉得，这一放松下来，才感到无比的疲累。


可是谭意哥呢，她上那儿去了呢？


她的确是追那头兔子到了桥上，只是没有掉下去，她走到桥心的时候，身体直晃，差一点要掉下去，幸好对岸来了个人，手中执着一枝长长的竹竿，飞快地伸过来，把竹竿往她面前一送道：“快抓住。”


谭意哥惊魂未定，根本已经没有了意识，所以对这类简单的命令，根本未假思索，就照着做了。


竹竿是实在的，双手握住之后，脚下也稳了，那个人的力气很大，稳稳地带着她慢慢地后退，把她一步步地引过了桥。


直到脚踏上了实地后，谭意哥才觉得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双手一松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那个人倒是吃了一惊，连忙过来探探她的脉息，然后才陷入沉思，最后终于脱下了她身上的弓，先到桥上，故意踏断了一根桥木，又把扶手绳栏弄断了，才抱起了谭意哥，走向一片树林。


林中有一所小木屋，只得一个单间，也不过丈来见方，是入山猎人来不及出山时，就在这儿过夜用的。


屋子很窄，门也很结实，都是整株的圆木围编而成，屋子里却很简单，除了一个石块堆砌成的火炉，可供烧火取暖煮食之用，就只有一张床。所谓床也不过是把三根粗的树枝，每隔两段横放一段，然后在上面排了许多竹片，就成了床，而床上再编草为褥，都是十分简陋的手工制品。


这人把谭意哥放在床上后，立刻烧起了一堆火，好在他有一口铁镬，而且镬子里就是煮着水。


这口锅很大，可以煮下整头的小羊，大概也是那些猎户们带进来的，预备过冬时下雪在此长住煮食之用。


因为到了冬天，兽类觅食较为困难，像山羊、野鹿、山猫、狐、兔等类，既不冬眠，又不懂得贮食为粮，仍然照旧要出来觅食，容易擒猎，所以带大口锅来作为煮食之用的。


只不过现在这个汉子，却只来煮了一大锅的清水，他把水烧熬了之后，看见谭意哥仍然没醒，而且额头又发烫起来，这倒难怪，谭意哥原来是个宿疾未愈来养病的，到了乡下，因为心情一高兴，显得振作起来，好像没病了，其实病谤还是存在的。


再加上为了追那只兔子，一阵子忘情的快跑，到了桥上，又因濒危而致心摇胆裂，这一切都导致了她病谤复发，所以人一虚脱下去，就很难起来了。


这个汉子倒像是懂得医理的。他把水烧熬了之后，先拿了一个碗，然后托起了谭意哥的头谭意哥的神志在半清醒的状态中。口中频频叫着：“水……水……我要喝水……”


可是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过，水碗到了唇边，她倒是知道喝下去，喝完了一碗后，汉子把她放下，她又昏昏沉沉睡去了。


汉子着实为难了一阵子，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把谭意哥的下衣脱了下来，另外找了一身自己的衣裤放在一边，再用块布，为谭意哥的下身抹擦了一阵，才又替她穿上了那条宽敞的男人裤子。


然后他才捧着那些换下的衣裤出屋去了。


等他回来时，那些衣裤都已经洗濯干净了，而且还带着几味草药。


他先把衣服用树枝撑着便于烘干，然后把药草投入锅子里，加上火又烧。熬了一段时间，他才用碗盛了一碗过来，先在口头上吹凉了，才又托起意哥的头，她喝了下去。


这一碗药虽不知是什么成分，但是药效却极为有力，谭意哥喝下那一碗药后，慢慢地才开始清醒丁。


首先她接触到的是自己处身于一间木屋中，身上盖着一张兽皮，然后她又看到了一张脸。


这张脸略有印象，正是先前把她从断桥上救过来的，虽然长满了胡子，但仍不失为英俊。


换上普通女子，也许会被吓着了，但谭意哥却是见过世面的，她落落大方地在床上点点头道：“多谢先生相救。”


那汉子笑了一下道：“姑娘好了？”


谭意哥道：“身子好像还很虚，不过神志已经清楚了，刚才外承先生相救……”


那汉子一下道：“这算什么呢，拯人于危，这是每个人都应尽的本分……”


才说到这儿，他忽地脸色一变道：“不好……”


谭意哥诧然道：“先生，什么不好了？”


那汉子道：“来不及细说了，有人来了，锅子里有我为姑娘煮的药，回头再服一剂，就应该差不多了，后会有期，如果有人问起我，姑娘最好告诉他们，我是往南去的。”


屋子里开着两扇木窗，他打开了一面，却从另一面窗子里跨了出去。在放下窗子时，他又问道：“姑娘贵姓？”


“我叫谭意哥。”


汉子微微一笑，道：“原来是谭姑娘，难怪如此国色天香，好，我走了！希望不久后，我能来看你……”


他放下窗子，轻巧地走了，谭意哥倒是着实发了一阵怔，不知道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只不过很快地，她又听见了屋外的叫声，有人叫道：“胡天广，我们知道你在屋里，还是自己出来吧。”


叫了两声，谭意哥在里面不敢出声。她知道救自己的那个汉子胡天广，却不知外面的人是谁，但胡天广躲开他们，显然是将不利于胡天广。


看胡天广的举动，颇似一位君子，那这些不利于他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了。


外面见屋里没回应，登的一声，把屋门踢开了，然后有两个持着兵器的人冲了进来，谭意哥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那两个人看见屋中有个女子，也吃了一惊，端祥了片刻，一个人才问道：“你可是胡天广的同党？”


谭意哥不说话，屋外又进来了一个中年男子，看了一下谭意哥，道：“姑娘可是姓谭，谭意哥姑娘？”


谭意哥一愕，点点道：“是的！你认识我？”


那汉子笑道：“谢天谢地，谭姑娘果然是被那家伙挟持在此，幸好姑娘安全无事，谭姑娘！我叫李大全，是桂花的爹爹，奉了及老太爷之命，入山来寻找搭救姑娘的。”


另一个汉子道：“老李，这是你说的那位姑娘？”


李大全道：“错不了，我虽然没见过，可是我家老太爷说过谭姑娘的模样。姑娘，胡天广呢？”


“我不知道什么人叫胡天广。”


李大全道：“就是把姑娘挟持到这儿的人，那是个江洋大盗，这两位是株州城的官差，来追捕胡天广的……”


谭意哥听说那个救她的汉子，居然是个江洋大盗，心中倒是有点不信，因为那个汉子看上去并不像是凶恶之辈，温文尔雅，一点也不似作奸犯科之徒。


可是李大全的话却实实在在，那个公差看起来也很确实，而这时一个公差又问道：“姑娘，你知不知道，那个胡天广上那儿去了？”


谭意哥迟疑着，看看那扇开着的窗户，正考虑着是否要告诉他们实话，那公差却道：


“可是从这窗子里逃了？”


谭意哥点点头：这倒是句真实话，胡天广的确是从窗子里走的，只不过不是这扇窗子而已。


那公差显然是为开着窗子所惑，走到窗前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谭意哥道：“就是你们开口招呼前一会儿。”


“那他一定没跑远，走！我们快追下去。”


两个人都从窗子里翻出去，紧追下去。谭意哥心中对这两人有点歉意，然而想起这可以帮助胡天广，略报他对自己的援救之恩，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李大全却没有跟着追去，他很仔细地看了一下屋子里的情形，当然首先注意的是火堆旁的女装，心中有数，口中却不说什么，他已经知道谭意哥是长沙城中的名妓，虽然心中并无轻视之意，却也没有把她失贞之事看得严重，轻描淡写地道：“姑娘受惊了！”


谭意哥道：“在桥上摇摇欲坠的那一刹那我的确很害怕，倒还撑得住；可是被他救过岸来，我倒是吓昏了过去。”


李大全哦了一声道：“姑娘是被他救起来的？”


谭意哥道：“是啊！他对我倒很好，在最危急的时候，突然出现，把我救到对岸来，然后……然后我心里一松，人好像就虚脱昏倒了，怎么来到这儿的我就不清楚了。”


李大全道：“这倒是不容易，这儿离过桥的地方有两三里呢，他居然把姑娘一直背了下来，只是他居心太不良了，居然布置成姑娘断桥堕崖的样子，可把及老太爷跟丁娘子给急坏了，还以为你被水冲到渭水去了，让我爹带了人到下游去打捞了。”


谭意哥倒是一怔，而且也有点莫名其妙，李大全这才把一切的情形说了，谭意哥道：


“我的天，那不是已经整整过了一夜了？”


李大全道：“可不是，我们连夜上山的，姑娘的弓挂在桥栏上，多亏我细心，看样子不像是失手掉下去的，一直穷追进来，总算找到了，可也被他给坑苦了。”


谭意哥想想道：“这……倒是不能怪他，他既是躲避入山的，自然怕有人发现，而我当时又昏倒在地，他既不能放着我不管，又怕人找了来，所以才布置成那个样子。”


李大全见谭意哥对胡天广似乎并无恶感，遂不再去说胡天广的不是了，想想一下道：


“姑娘！你还好吧？”


谭意哥是坐在床上的，伸手一掠头发道：“我很好，虽是醒来没多久，但是身上一点都没什么不舒服，他还我喝了一碗药呢。”


说着撩开盖的兽皮，伸脚下地，她发觉李大全的眼光看着她，显得有点异样，不禁问道：李李大叔，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李大全吃吃地道：“姑娘，你……没受他的欺负吗？”


谭意哥道：“没有，我相信没有……”


“我是说……姑娘在昏迷中，也许不知道，现在姑娘身上有什么感觉……”


谭意哥红着脸道：“没有感觉，否则我会知道的，不管他是什么人，犯了什么大罪，但是他对我却是有救命之恩，而且也没有作什么欺凌我的事。”


李大全似乎仍有不信，谭意哥道：“李大叔，是真的。”


李大全道：“咳……谭姑娘，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的嘴是很靠得住的，姑娘若是受了什么委曲……”


“是真的没有，李大叔，你怎么不相信呢？”


李大全道：“不是我不相信，而是……姑娘身上……”


谭意哥低头一看自己，不由得轻叫了一声，连忙又回到了床上去，用兽皮盖了起来。


其实她的衣衫整齐，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在腿间渗出了一片殷红而已。


李大全想要说什么，仍没有说出来，谭意哥的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下，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衣服在火旁烤着，而身上此刻穿着的，必然是胡天广的裤子了。


不过她心中对胡天广却更为感激，低声道：“李大叔，不是你想的那种情形，这是我们女孩儿家例行的月病，我既没受伤，也没什么。”


李大全一听已经明白了，笑笑道：“这就好！这就好，那我出去一下，姑娘拾掇一下，我们快下山去吧，家里人不知有多着急呢。”


谭意哥点点头，李大全转身出去了，还顺手掩上了门，谭意哥才慢慢地把自己的衣裤拿过来，发现洗得很干净，心中着实感动，于是又整顿了一下，把衣服换上了，看看锅子里熬的药，更抹不开胡天广的影子了。


到了门外，李大全道：“姑娘！是不是能走，这儿到桥头还有一大段路呢。”


谭意哥道：“可以！我又没受伤，只不过是受了点惊吓，现在没妨碍了。”


李大全看她走了几步，才放心地道：“那我们就快一点下山去吧，及老太爷一定急坏了。”


谭意哥却有点不舍地问道：“李大叔，还有两个人呢？”


李大全道：“他们追胡天广去了，说好了发现踪迹之后，说由他们自己去追踪，我们不必管了。”


谭意哥道：“不晓得他们是否能追得到？”


李大全笑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就是追上了，他们也没办法把胡天广抓回去的，听说那个家伙本事很高，一个人能敌十几个大汉呢，更兼有一身高来高去、飞檐走壁的轻功。”


“李大叔，那个……胡天广犯了什么案子？”


李大全道：“劫盗，他在乡县劫了十几家大户，劫走了数以万计的金银珠宝。”


谭意哥紧张地问道：“有没有杀伤人命？”


“那倒没有，只是在一次割掉了一个富翁的鼻子，其实这个小伙子在一般人的口中倒不是个坏人，他劫取的对象，都是些为富不仁。以及鱼肉乡里的劣绅恶霸。”


谭意哥很感欣慰地道：“那他是个侠客了，我看他的样子也不像个坏人。”


李大全笑道：“他的行为是有些侠气，劫来的财货，多半用来救济贫困了，他自己本来也有一份家财的，就为了学武功以及救济穷人都散尽了，济贫固然是好事，但不该劫富，这就犯了法，毁了自己的前程。”


谭意哥点点头道：“大叔说的是，有机会我要劝劝他。”


李大全微微一怔，谭意哥道：“他是从关着的那扇窗子出去，而向南逃的，故意把往北的窗子打开……”


李大全笑道：“这一南一北，两条小路通到两个不同的地方，那两个家伙这下可要扑个空了，不过姑娘。”


谭意哥道：“他们再回来找我也没关系，我并没有说谎呀，他们一共问我两个问题，我也照实说了，他也怪不到我，因为胡天广是从窗子里走的。”


李大全道：“不错！不错！谁叫那两个活宝不问问清楚是那一扇窗子呢？姑娘，你在回答时就用了心机了。”


谭意哥有点忸怩地道：“胡天广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总不能恩将仇报，指使人拿他，不过，我也不能帮助他脱逃，只好拣能说的说了。”


李大全笑道：“姑娘好像对他的印象很不错？”


谭意哥道：“我才醒来没多久，谈不到几句话，无所谓印象好坏，只是看他为我做的那些事情，很令我感激。”


李大全笑道：“是的，他没有乘人之危，证明他这个人还很正派，我原来也不想为那两个公差带路的！因为我对胡天广也颇有好感，前两次我都推辞了，后来听说姑娘在山中失踪，又听说了绳桥上的布置，我一听知道是人为的，因而想到了他身上，觉得这家伙不像传闻中那么正派，否则便不该做这种事情，那知道他竟是别有隐情的。”


谭意哥道：“他原是听见人声，才隐身暗处探望动静的，见我有了危险，才挺身而出，偏偏把我救了过去，我又昏倒了，他若把我丢下不管，又怕为别的野兽所伤。”


李大全道：“不错！就隔了那么一道山涧，情况就差很多，较大的野兽，都在涧的那一边……而且他如不做个幌子，怕人一直走了去，发现他藏身之处了。”


谭意专道：“这一来倒是我害了他了，害得他运个藏身之地都没有了。”


李大全道：“多事的是我，我若是一个人来就好了，不带着那两个公人，他也就不必跑了，只是我事前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以为他可能对姑娘存心不善，所以才领了入前来。”


谭意哥忽又一笑道：“不过我想没关系，他走时很从容，而且还问了我的姓名，更说过两天，他会来看我，大概他有把握脱身的。再说，我想到他也不会一直在此藏身的。”


李大全道：“是啊！要说藏身，那山中并不是一个绝佳的处所，既没吃的，又没穿的，而且出路又不好，我也有点想不透为什么会选那个地方藏身！”


一面说着，一面已到了断桥所在，断桥的横索又结好了，而且那枝断去的桥木也换上了一枝新的。


李大全愕然道：“这是谁呀，那么勤快，一会儿工夫把这些都修好了。”


谭意哥却看见在绳栏处系了一块布条，遂小心翼翼地解了下来，果然那上面用炭写了几行字，却是一首绝句：寄语青岛报双成，就云路下红尘；洞庭湖上明月夜，仙乐飘飘处处闻。


看完后她把布条慎重地收了起来道：“是胡天广，他已经下山去了。”


李大全倒是很识趣，也没有去追问布条上写些什么，只是笑笑道：“他的行动倒快，那两个呆瓜还在满山搜索呢，人家却早已跑了。”


扶着谭意哥过了绳桥，幸好对岸有他们来时骑的驴子，各人乘了一头，一迳下山而去，进入到村里时，却是第二天的黄昏，李忠已经先回来了。


他在檀木镇问了半天，甚至还着人在水流缓慢处打探了一阵才回来了。


及老博士愁眉苦脸，丁婉卿的眼睛红红的。


别花在老远处看见了就叫道：“谭姑娘回来了。”


及老博士跟丁婉卿还有点不信，不过还是跟着跑出来看了。


可不是谭意哥在驴子上一颠颠地回来了吗？


这一下及老博士可忍不住了，几个踏步向前，谭意哥还没来得及到家门口，已经被她从驴背上给抱了下来，哽咽着道：“孩子，你可回来了，差点没把我给急死！”


谭意哥也莫名其妙地一阵悲切，居然伏在及老博士的肩上，抽抽噎噎她哭了起来，彷佛有无数委曲似的。


扶着、拥着，慢慢地往回走，把谭意哥交给了丁婉卿，及老博士已是带笑道：“婉卿，我总算把这个宝贝女儿还给你了，这下子不要我赔了吧？”


丁婉卿倒是较为能把握自己，握住了谭意哥的手道：“谢谢老天爷，菩萨保佑，你可平安地回来了。”


谭意哥道：“娘！你怎么向老爷子要赔人呢，这也不能怪老爷子呀！”


及老博士笑道：“是我说着玩儿的，你娘可没问我要赔偿，而且她比我还撑得住，一直安慰我，好像你是我的女儿似的，是我的心里过不去……”


丁婉卿道：“我也不是比您撑得住，而且我知道意哥不会有什么的，最多受场虚惊跟一场小劫难而已……”


谭意哥道：“娘，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出事的呢？”


丁婉卿道：“我曾经把你的生辰八字命造，给那个张铁口推算过，他说你二十六岁之前，将有好几次小劫难，过后就是一路坦途，后福无穷了，你想，现在只才二十二岁，根本上你的福还没开始享呢，怎么会有意外！”


于是大家进了屋里，李忠老两口子，以及李大全的妻子李嫂，都拥过来问好。


李忠道：“我这个儿子一直不肯学好，几十岁的人了，自己都做了父亲，整天往镇上跑，斗鸡走狗、喝酒赌钱，不务正业，这次总算做了件正事，把姑娘给找了回来。”


及老博士道：“李忠，你别不知足了，我倒觉得大全很有出息的，你说他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他也没花你的钱，而且我听说他每年赚回来的银子也不少，都交给他媳妇儿收着呢。”


李忠道：“那银子没一分是正正经经的！”


李大全道：“爹！我赚的钱怎么不正经？夏天我捉蛐蛐儿去卖，冬天我养斗鸡，猎狐狸贾毛皮，猎野鸡卖雉尾，这不都是正正经里的？”


李忠道：“还正经呢，多少人为了一个赌字倾家荡产，可不都是受害的！”


李大全一笑道：“没那事儿，我在镇上那些朋友都是家无恒产的，最多是十几个大钱的输赢，那能就倾家荡产了，我从不参加城里的豪赌。”


“可是你捉了蛐蛐儿，养了斗鸡、鹌鹑去卖给我们赌，可不间接地害了人。”


李大全笑道：“爹，你这一说就不公平了，铁匠还卖刀呢，也没人说他是间接杀人呀！”


李忠瞪大了眼睛道：“畜生，你还跟我讲理，你叫人说说看，谁把你当成个正经人？”


李大全道：“那是村里人看到我赚钱容易，故意糟蹋我的，他们看我不种田，养几盆花，抓几头画眉，猎几张孤皮，一年抵上他们几年的庄稼，其实这也得要有本事的，养花调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


“就是你能，你行，你务的是那一种正业？”


及老博士笑道：“大全做的虽不是正途，可是在太平盛世，这一套是此种庄稼能赚钱多了，而且他说得不错，这也要点聪明的，笨人做不来，不过大全，你很聪明，把聪明用在这些地方可惜了。”


李大全道：“老太爷说的是，我地想去找个门路，混个出头的，可是爹的年纪大了，我不能远离。”


李忠道：“我虽然六十多岁了，比老太爷还小蚌十几岁呢，老太爷都不说老，你就把我当成老朽了！”


及老博士笑道：“李忠，你也不能这么说，他也是一片孝心，大全，照你家的情形，出远门是不必了，你今年也有三十好几了吧？”


“小的今年三十六了。”


及老博士道：“早个十几年，我是赞成你出去闯闯的，现在倒大可不必了，不过你这样子窝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小的想过了，可就是没一个合适的工作。”


及老博士道：“这样吧，我帮你在长沙府衙门里找个差事，既近便，又能照顾到家里，你看怎么样？”


李大全忙屈下了一条腿跪谢道：“多谢老太爷，有几个在外县的当差朋友，倒是约过我，可是太远了，我也是本想在本城找个空缺，可一直没机会。”


及老博士道：现在倒是有个机会，府衙里的总捕头王从云最近因年老告休，由秦副捕头捕升了上去，空出了一个副捕头的缺，府台王大人因为我是本地人，希望我推荐一个人去，我答应替他留心一下……“李大全喜极道：“多谢老太爷，多谢老太爷……”


李忠却道：“大全，老太爷说的是副捕头，你估量一下，能力够不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误了事，还丢了老太爷的脸，那就对不起人了。”


及老博士笑道：“从意哥失踪这件事情上，我就觉得他的脑筋不错，判断又准，人还没到现场，光是听了我的口述，他就能推断出其中有伪，光是这一份心思眼光，他就胜任有余了，我推荐他去，不是卖我的面子，而是他真有这份本事。”


说着笑笑又道：“不过推荐由我，成不成却由人……”


李大全道：“这个当然，最后要府台大人决定的，只是老太爷肯推荐，小的已经感激万分了。”


及老博士笑道：“最后决定自然是王府台，但是能给他深具影响力的却有个人，只要此人从旁一说，这件事就成了。”


李大全道：“这个老太爷看看情形吧，小的是没办法，跟谁都不认识，恐怕也找不到人为我说项了。”


及老博士道：“如果你不认识的人，我也不提这件事了，这个人自然是你认识，而且肯替你说话的人。”


李大全弄得莫名其妙，看见及老博士望着谭意哥在笑，才恍然道：“老太爷说是谭姑娘？”


及老博士道：“谭姑娘是长沙市上名女才子，多少有学问的人都叫她压了下去，府台是个很爱才的人，对谭姑娘激赏得不得了，亲自为她取了个名字，虽然不便表示，但也等于是暗认在膝下为义女的意思了，你想再经她一说，还有不成的吗？”


李大全忙道：“那就更为多谢谭姑娘了。”


谭意哥道：“李大叔相援之德，我是应该报答的，府台大人那里，我可以把大叔这次寻找我的经过说给他知道，他也会钦佩李大叔的才能的。”


李大全又谢了一阵，大家才入厅坐定，略谈了一阵经过后，及老博士道：“意哥也累了，让她早点休息吧。”


把谭意哥送进了屋子，及老博士道：“意哥，我忘了你的身子有病，我给你诊诊脉。”


谭意哥道：“我倒好像已经好了，那个胡天广熬的什么草药，还真不错。”


及老博士按脉很仔细，一而再，再而三，慎重得连丁婉卿都担心起来了，急问到：“老爷子，怎么了？”


及老博士长长地吁了口气：“很好！很好！意哥，那个胡天广倒果真是个君子。”


谭意哥这才明白他如此慎重的原因，不禁有点愠然道：“原来你不相信我的话！”


及老博士道：“意哥，你别生气，我们不是不相信，只是怕你吃了亏而不好意思说。”


谭意哥道：“孤身弱女，在深山中陷于一逃犯之手，想得到的遭遇是不会好的，所以我真的是受了什么，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正因为那位胡先生对我恂恂有礼，才显得他的人格可敬，我知道这很难使人相信，正因为不可信，我才要特别地声明清楚，绝不容人对他有半点冒渎的猜想。”


及老博士忙道：“是的，孩子，我的脉象是最有把握的，因此我诊过之后，对他也更为尊敬，我也会向人家证明他的可敬事迹的。”


谭意哥道：“我的手臂上还留着守贞宫砂，如果有人不信，叫他们随时都可以来验看的。”


丁婉卿笑道：“孩子，那是干吗，咱们为人处事，但求尽其在我，管人家干什么？”


谭意哥道：“可是那位胡先生救了我的性命，反而要因我蒙受污名，我又怎么对得起他？”


丁婉卿道：“我听说他是个盗贼。”


谭意哥道：“不，不是的，李大叔说过了，他是个侠客，劫富而济贫，那些穷人们都把他看成是生佛菩萨。”


丁婉乡道：“但是他在某些人心中，仍然是个贼，这是无可否认的，所以天下事无法叫人都持同一看法的，我们身受其德，感他的恩，只能用我们的心意去报答，你不能叫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的。”


谭意哥道：“我没有，我只是……”


丁婉卿笑道：“孩子，你自己不觉得而已。我们才对那位胡先生略表一丝攘疑，你就急得像要找人拼命似的。”


“那是我感他的恩情。”


丁婉卿道：“感恩戴德是你一个人的事，却不可操之过急，表现太激，否则，对你对他都没有好处。”


“娘，我实在不懂你的话。”


丁婉卿笑道：“我的话不难懂，你就是现在不懂，多想想也懂了，好了，好了，你歇着吧，有话明天再说。”


她跟及老博士出去了，谭意哥却睁大了眼，呆望了大半夜，一直在思考着丁婉卿的话。


“她终于想通了。胡天广在临走前曾经说过要去看他的话，而且以他那种人，言出必践，一定会来的，何况在暗中为她重修绳桥，绳上留字，可以见得他对诨意哥的印象也很深刻。但胡天广究竟是个贼，是个在通缉中的贼。官府中还在行文捉拿他，如果谭意哥表现得对他太热切，使人会推想到他们之间一定关系非同寻常。光是往不好的方面想，倒也罢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况青楼中人，即使守身如玉，贞节上也会打个折扣，不足以清为自傲，别人也不会太重视这个。最坏的是一些公人，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守伺在谭意哥附近，胡天广一来，破人抓住了，那才是恩将仇报，反而害了他了。谭意哥想到这里，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幸好眼前只有几个人知道，如果她再在更多的人面前为胡天广辩解，那只有把事情越辩越糟。因此她对丁婉卿的提示，由反感而变为感激了，究竟丁婉卿比她多长了几岁年纪，对事情的看法又深一层。不过出了这种事情，乡下是待不住了，一心只想回到城里去，因为胡天广已经出山了，虽然不知道何往，但很可能会跑去看她的，要是失诸交臂，那不是人遗憾了吗？”


丁婉卿像是猜透了她的心事，居然先对及老博士提出了道：“老爷子，咱们今天就回去吧！”


及老博士道：“为什么，不是说好要多玩几天吗？”


丁婉卿道：“老爷子，明天是您的大寿，家里既然为您准备了，也是晚辈们的一片孝心，您又何必叫他们太难堪呢。”


及老博士道：“那里是为我过生日，分明是他们在做人情，我这么大岁数，还要替他们应酬？”


丁婉卿笑道：“老爷子，您又何苦钻牛角尖呢，就算您的媳妇不会说话，可是她的心却是好的，她把娘家的哥哥邀来为您祝寿，也是增加你们及家的风光，更是一片孝心，因为您是长辈，不管她哥哥官做得多大，还是要向您叩头拜寿的，人家也不是生得贱，若非是至亲，谁愿意矮下半截？”


及老博士道：“我可不稀罕，她哥哥只是一个知府，我的亲友侄辈里，比知府大的官儿多得很，我也不稀罕他磕那一个头，向我磕头的大官们多啦。”


丁婉卿笑道：“那您就更该回去了，您媳妇儿的意思不是炫耀娘家的亲戚，而是在表现及家的气派，向她的娘家显示，在及家来往的贵客多着呢，做媳妇的对夫家如此引以为荣，您这个做家翁的应该支持才是。”


及老博土笑道：“婉卿，什么话到了你嘴里，都成好听的了，也都变成道理了。”


丁婉卿道：“本来就是道理嘛，否则我也不能无中生有呀！”


及老博士道：“好！那我一个人回去，过完了生日就来，你们还可以在这儿玩玩。”


丁婉卿道：“不！我们一定要回去，您的寿诞一定免不了有很多曲巷姊妹们来庆祝的，要是我们母女俩不在场，岂不叫人骂我们不知礼数！”


及老博士道：“我会替你们解释的。”


谭意哥笑道：“明天长沙府台一定会来祝寿的，您不是要为李大叔推荐吗，明天正是个好机会，而且我也刚好在旁边说项，像这种事，我可不能像您一样，专诚去拜会府台大人提出推荐吧，只有利用见面的机会提一句，过了明天，还不知道那天才有机会呢？”


丁婉卿道：“还有一个理由是为了意哥，大队人马到了檀木溪，又找又捞的，早已惊动别人了，意丫头却又好好地回来了，一定有人前来问讯，那些事究竟不好向人家去说的，倒不如一走还落个轻松。”


这个理由倒是使得及老博士没话说了，点点头道：“这也是，怪我自作聪明，判断她是落水冲到檀木镇去了，才弄得大张旗鼓，不过还好，这些乡下地方很少有人来，事情也不会传出太远，我再叫李忠去打个招呼好了，我们今天走了也好，下次有空再来玩。”


谭意哥道：“回去过了您的大寿，等再找个空闲的时间，我们痛痛快快地玩上几天。”


这次回去，还有李大全同行，一则是到家里去帮帮忙，再则也是正好向府台推荐，他也显得很起劲，骑了头驴子，在车子前面开着路，及老博士道：“意哥，大全这件事你要多出点力，一定要促成才是。”


谭意哥道：“我会尽力的，李大叔为我的事跋涉辛苦，我怎么也应该报答一番，不过还是您的面子大……。”


及老博士笑道：“我向府衙推荐，事情可成八分，因为是府台自动向我要求的，但是我要你说一声，还是为了你好，他感了你的情，对你的事说会特别卖力，两你们那儿，也的确是要有个吃公事饭的人照顾一下。”


谭意哥这才明白及老博士的用意，不由感激地道：“老爷子，您真好，处处地方都为我着想。”


及老爷子笑道：“我不照顾你，远去照顾谁呢，尤其是我跟婉卿说过了……”


丁婉卿叹了口气，通：“老爷子您的一片盛情，我是非常的感激，只要您吩咐，我怎样侍候您都行，至于您要给我的名份，我只有心领了。”


谭意哥一怔道：“娘！老爷子要给你什么名份？”


及老博士道：“我是正式向她求婚，要求她嫁给我做继室，她居然不答应。”


诨意哥想了一下道：“老爷子，这件事连我也不太赞成，您虽是一片盛意，但是毕竟大了娘三十多岁，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您能照顾她多少年呢？”


及老博士居然一点都不生气，笑笑道：“丫头，你为什么不说我没有多少年好活了！”


谭意哥道：“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认为娘未来的日子还长……”


“这个我也说过了，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名份，别说等我死后了，就是我活着，她看中了合适的对象，随时都可以去的，我只是想帮助她……”


谭意哥一笑道：“老爷子，这话我相信，娘也相信，可是别人未必相信。”


“只要我们自己明白就好，何必要人相信呢？”


谭意哥道：“老爷子，话不是这么说，尽避很多的人都可以不去管，但是，娘现在是未嫁自由之身，还有机会可以择人，一旦进了您的门，可就没机会了，难道别人还敢上您的门上去求亲不成？”


及老博士一怔：“这我倒是没想到。”


谭意哥道：“再说您的家里还有您的儿子、孙子，您的少爷、媳妇都比娘还要大，他们肯愿意吗？”


及老博士道：“这是我的事，他们管得了吗？”


谭意哥道：“他们管不了，及氏家族的族长可管得了，这是一。再说，他们如果不答应，您给了名份，他们不承认，这还是空的，即使他们承认了，也接受了，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可就是一付枷锁，套住了娘的一辈子了！君子爱人以德，老爷子，您疼人可不是这么个疼法的。”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道：“是的！是的！我光是往一处想了，没有考虑到这些；不过我是听说了她这一辈子已经不打算嫁人了，才有这个想法的，她如果有求归宿的意思，我绝不会出这个馊主意的。”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娘不肯嫁人的原因……”


及老博士道：“我知道，她对我说了。”


“您嫌不嫌呢？”


“怎么会呢，我觉得她那善良温婉的性情，仁慈的胸怀，细心谨慎等种种的美德，举世难求。谭意哥道：“是了，我相信总有人会持您一样的想法的，只是娘没遇上而已，您要疼她，就把机会留给一个比您更适合的人。”


及老博士连连点头道：“说的是，说的是……”


丁婉卿一直在旁静静地听着，像是谈论的与她无关问题，一点意见都没表示，直到他们谈论告一段落时，她才微微一笑道：“意丫头，你说了半天，只是以你自己的看法与想法，根本没有抓住我的本意，要是我婉拒及老爷子是为了你说的那些，用不着你来为我解释了，我自己也会说的。”


及老博士道：“对啊！我在前天提出时，也说得很明白，我的家产早已分走了，只剩下李忠管的那一小片田庄，若是自己不住在那儿，还得往下贴钱呢。还有个一些营产收入，数量也很少，婉卿不会放在眼中的。除了一个名份外，可以说全无好处，婉卿并不欠我什么，如果她有别的打算，当时就该拒绝的。”


丁婉卿叹了口气道：“这一辈子我是不打算嫁入了，所求的只是下半生安定生活，老爷子给我一个名份，也给了我一块安身立根的地方……”


及老博士道：“这些都不算什么，你自己已经有了一块地，而另外那个虚名，对你反倒是一个约束了。”


丁婉卿道：“老爷子，不是您那个说法，至少在我心里，我没有想到那些，那时我对您是满心的感激，可是紧接着就是意哥出了事。”


“那有什么关系，何况意哥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丁婉卿道：“这就是一个警告，我的命很坏，从小算命先生就算出我命犯孤鸾，不得婚配，否则必将婚殃亲人，先是在我十二岁时候，有人来给我提亲，我父亲才接下了婚书两天，就犯了事，然后是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有个很要好的姊妹从了良，她的丈夫经商，有个弟兄恰好是中年丧偶，那个姊妹想起了我，就央人来问我的意思，我答应了，他就带了聘礼前来，那知在路上偏遇盗劫，抢走了金银不说，我那个姊妹还因为惊吓成忡，足足过了一年多才平复………”


及老博士道：“这都是无稽的巧合。”


丁婉卿道：“不！老爷子，是预言在先，然后每临到谈及我的终身，就必有灾祸临身，这就不是巧合了，所以我认命了此身不再作适人之想。”


及老博士叹了口气：“反正经意哥一说后，我才想到有很多没考虑到的地方，这件事对你是弊多利少，不管是迷信也好，是巧合也好，就此作罢了。”


丁婉卿笑笑道：“老爷子，我对您的这一片盛情，还是十分感激的，往后您可以把我们那儿当成您自己的家。”


及老博士哈哈笑道：“事实上我几乎把你们那儿当成家了，我在自己家里的时间，还没在你们那儿的多。”


车子回到了长沙，谭意哥回家换了衣服，略事修饰又到及老博士的家里为他暖寿。


李大全在门口按着她笑道：“谭姑娘，幸亏你把老太爷劝了回来，否则的话，大少奶奶会急得上吊，大少爷平日里对大少奶奶都是言听计从的，这次也发了火，不但狠狠地打了她一顿，还准备立休书了。”


谭意哥一惊道：“这是为什么？”


李大全道：“老太爷拔脚一走，大少爷回来一问，才知道大少奶奶是言语间冲撞冒犯了老太爷，这下子可真火了，当场就是拳脚交加，骂她不孝，然后就要下休书，说她不能善事亲翁，犯了七出之条！”


谭意哥道：“这也未免太小题大作了一番，事实上并没有那么严重。二李大全道：“事实上的确很严重，老太爷是长沙的名医，平时受过他老人家好处的不知有多少，都要藉着这个机会报答他一番，两天前，送来的寿礼已经摆满了厅堂，到时候如果寿星不在家，那该是多煞风景的事，如果再让人知道是给大少奶奶气跑的，那大少爷以后还能做人吗？这是难怪他要着急的。”


谭意哥道：“那现在呢？”


李大全道：“老太爷一到家，大少奶奶就到门口来跪着陪罪，全家大小，跪了一大片，老太爷的气总算消了，可也着实地训了他们一顿，说照他的意思，是根本不要回来的，他一辈子没有应付过权贵，总不成年老了还要去巴结阔亲戚。更说及家以医道传家，只要手有回春仁术，那儿不受人尊敬，这比逢迎巴结强多了。”


谭意哥笑道：“老爷子这番话倒是颇有道理，人贵在名节，节清品自高！”


李大全道：“可不是吗，平时老太爷都走出门应酬，大少奶奶看不见，不知高低，直到这两天，各处送来的寿礼中，不但有二品三品的侍郎京官，还有一品的当朝阁老呢，比起来，她那个当四品的府台哥哥实在算不了什么，她也才明白那天在言语间对老太爷的冒犯了。”


谭意哥一叹道：“这么说来，还是势利的力量了。”


李大全道：“大少奶奶是比较热中一点，不过她知道错已经算难得，老太爷可直夸你跟丁泵娘，说不是你们两个力劝，他真不愿意回来，所以家里的人都很感激你呢。”


谭意哥笑道：“老太爷可曾消气了？”


李大全也笑道：“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媳妇，还有什么气好生的呢？小辈的认了错也就算了，总不成还怀恨一辈子？不过老太爷倒是很念你们，一个劲儿的催着，差一点没有叫我用车子去接了，唉！丁泵娘还没来？”


谭意哥道：“我娘已经脱了籍，不方便前来。”


李大全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老太爷可没把你们当在籍的姑娘，长沙城里，也没人那样想。”


谭意哥道：“那是大家的垂爱，可是我们自己却应该守分寸，不可逾越了规距。”


李大全肃然道：“是的，这就是谭姑娘受人尊敬的地方，要是换了个人，有着谭姑娘这等气势，怕不早抖起来了。”


谭意哥落落大方地道：“我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抖的地方，不过我也不自贱，觉得自己比人低一级，我是个在籍的歌伎不错，歌妓鬻歌，售我的才艺，也许要略为打扮一下，那只是使人赏心悦目，最多只是如此而已，并没有规定歌伎一定还要牺牲色相去取悦男人，大家之所以有那种想法，不能怪人，是一些姐妹们自己把身价贬低了，但是我不相信我们原来就低贱的，我要做给人看看。”


李大全听了更为尊敬了，连忙道：“是的，谭姑娘，老太爷刚才地跟我谈了一下，他说他为我推荐的这份差使十九可成，他也不要我特别的报答，只要我今后多为姑娘尽点心，他还说了许多姑娘叫人尊敬的事，希望我将来能有为姑娘尽力的地方。”


谭意哥称谢了，遂跟着李大全到了里面。


虽然她跟及老博士那么熟，但是却是第一次上及家来，倒是那大门口，不知来过多少次，都没有进去过。


最主要的是及老博士虽是忙人，也是忙于在外应酬或是在家为人看病，或是出去为人诊治。


他的家里来人不断，全是来看病的居多，所以谭意哥就没来过，今天总算进来了，才觉得他家的房子还真大，前进是个大院子，现在盖上了天棚，布置成为寿堂了。


那也难怪、这位老太爷的医道精，为人又热心，长沙城里，以及邻近的县镇，甚至于整个三湘地带，经他妙手回春，治愈沉可的人何下千百！


有的是自己受过他的好处，有些则是自己的父母家人受过他的活命之德，虽然及老博士自己不望受报，可是那没忘记他的，也都利用这个机会，为他风光一下。


及府的客厅虽然大，但也容不下那么多的客人，所以干脆把寿堂设在院子里了。


上面架了棚，地下了红毡，两面则张满了三湘名士、各地衣冠送来的各色寿幛，以及各种祝寿的字画，琳琅满目。


正面是鲜红的绸底上，缀了一个比人还大的寿字，整个是用金箔打成的，虽有点俗气，却也颇具富贵气象。


一个比人臂还粗的寿烛，刚刚才燃起，香烟袅袅，福禄寿三星的银像，每尊都跟个小孩子差不多大小。


今天不过是暖寿，正式寿期还是明日，但是已经贺客盈门，热闹非凡了。


寿筵是设在后厅，谭意哥走进去，只见闹烘烘的已经设了十余桌，桌上坐满了衣冠楚楚的客人，已经有好几个曲巷的姊妹在招呼着侑酒度曲助兴。


只是席上的客人，谭意哥却多半不认识，只有低声问李大全道：“大叔，这些客人都不是本城妁吧？”


李大全道：“可不是。他们都是外地前来的，你想想，要是老太爷不在家，那该是多尴尬的事！”


谭意哥道：“我怎么事先一点都没听说？”


李大全道：“是这样的，老太爷平日里最怕这种无谓的应酬，那也难怪，他一年到头为人诊病，受他好处的人太多了，如果要敞开来办，年年都能挤破长沙城，所以他一直不过生日，这一次因为是老太爷的七十大寿，很多人都商量好了，要给他热闹一下，但事先没跟他说……”


谭意哥道：“那是谁在承办的？”


李大全道：“听说是陆象翁陆老太爷。”


谭意哥道：“好啊！原来是他老人家，居然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回头我非好好问问他老人家不可。”


说着又进到了内堂设有一席盛筵，及老博士高踞首座，还好陪着他的那些客人倒是谭意哥认识的，更难得的是那位知府大人也在，谭意哥先上去给及老博士磕头道贺过了，陆象翁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意哥！你来得好，我正想找你们母女问罪去，我为了老及这个大寿，已经忙了好久了，在暗中筹备着，就打算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你们母女俩却把老及给拐到乡下去了。”


谭意哥不禁脸上一红道：“老师，您还好意思怪我呢，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一声，否则我说什么也不敢跟老爷子下乡的，还是到了乡下，我才听老爷子说起，赶着催他老人家回来的。”


陆象翁笑道：“不告你们，就因为你们跟这老儿太近，怕一时溜了口，说给他知道了，他一犯倔性子，不知躲到那儿去了，反正每年这时候，他总是老习惯往乡下躲，我知道了也不着急，原打算也是今天一早着人去接他回来的，人到了那儿，你们已经动身启程了，我才松了一口气，意哥，听说你在乡下受了点惊吓？”


。谭意哥低下了头，及老博士道：“不是受了点惊，是差点没送掉小命，所以我老头子能够及时赶回来，叨扰大家这份盛情，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是胡天广，一个是李大全，刚才你们吵着要我说明经过，我拖着要等意哥来，由她来说才显得精采，现在她来了，叫她快说吧。”


陆象翁忙把谭意哥塞到自己身边的空位上道：“快说！快说！意哥，刚才这老儿吊了我们半天胃口，就是不肯多放一个屁，憋得我们一个个都心痒痒的。”


谭意哥这才把自己如何狩猎追兔子，上了危桥，如何失势，在快要坠桥的时候，受了胡天广的救援，然后李大全又好何判断自己不是失足，带人去找了自己种种经过说了一遍。


在叙述中，她特别着重于两件事的描述，一是胡天广的行侠仗义以及他的君子行径，另一个就是李大全的机智判断以及他的精明干练。


等地说完了，王知府果然很注意这一件事，忙问道：“及老，这李大全有多大年纪，为人……”


及老博士笑道：“他父亲在替我管田庄，其实是在帮我的忙，陆象翁笑问我的那片田庄入息有多少，全是因为我们从小到老的交情，他不好意思言去，实际上我们情同手足，也等于是兄弟一般。大全是个孝子，顾念老父无人照顾，才委曲在乡下，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途，其实我这老侄儿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为人又慷慨好友，地方人情熟透，有好几个州府，慕名要请他出去，他都推辞了。”


王知府及道：“及老！兄弟前些日子，就请你推荐一个副捕头，既有这等人才，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及老博士笑道：“别急！别急！我当时答应下来，心里就想到了他，可是没有徵得他的同意，我不能先夸口下来，这次回去，也是为了替你探采他的口风，他起初还是以亲老为辞推托了，经过我跟意哥再三力促，请就近为地方尽力，也能兼顾父母，总算把他说动了。”


王知府道：“那太好了，你怎么没叫他一起来呢？我那儿急得不得了！饼了你的大寿，我就下帖子专人请他去。”


及老博士笑道：“那倒不敢当，他怎么说也是我的晚辈，我吩咐他的事，他总得尽尽心，大全，过来见见王大人，王大人是我们的父母官，热心地方，体恤民情，你能在他手下学做事情，帮他的忙，也等于帮我这个老伯父的忙，我一样感同身受的。”


李大全在旁站着，听见及老博士如此为他吹嘘，心中着实感动，不过他到底是经历过世故的人，由于及老博士如此为他抬举了，倒也不便再表现得过份的谦卑，很从容大方的作了一个揖道：“草民李大全，参见大人。”


他的轩昂气度，以及恰到好处的礼数，使得王知府刮目相看，倒是立刻站起来，还了他一礼道：“原来李壮士就在这里，失敬失敬！多谢壮士赐于臂助，明日一早就烦壮士到府署一行，下官当在府署相候，及时札委。”


很客气，也很干脆，李大全也很上路，屈身一躬，抱揖道：“草民遵命。”


说完他就退出去了，这件事就这么三言两语敲定了，固然还是及老博士的推荐有力，但是谭意哥的渲染吹嘘烘托，也有着很大的关系，而其中最感高兴的还是及老博士，一个府署的副捕头虽然不太高，但是权责很重，人选也很难挑，他保举的人立刻就能录用，自然是很有面子。


所以他频频地向大家劝饮，而且也拖着谭意哥陪他一起喝，说是要为她压压惊。


压惊这个名词不过是随口而出，却成了灌酒的藉口了，满座的人，每人都要为他压惊，她又要道谢敬回去，一轮酒下来，已去了二十多杯。


然后她敬到一个二十多靠三十的青年男士的面前，眼睛不禁一亮。


这个人不但人物轩昂，气度俊朗不凡，而且脸上还带着微笑，还笑容是她非常熟悉的。


只是她记不起来在那里见到的，谭意哥很奇怪，她有过目不忘的才慧，见过的人，绝不会忘记的，何以这个人，这个笑容，给予她如此深刻的印象，却会记不住了。


既是记不住，何必去强记呢，干脆请教一下就得了，于是她斟满一杯酒道：“这位公子………”


那少年站起来笑道：“张正字，小字玉朗。”


这是个完全陌生妁名字，陆象翁笑道：“他是我的一个世侄，他的小名叫玉朗，因为从小就长得个粉团儿似的，人见人爱，长大以后，诗书满腹，文采风流，就是淡泊名利，不肯在文章上再下功夫。”


张玉朗笑了一下道：“老伯这话小侄不赞同，读书在于明理，非为富贵名利，如果为富贵利禄而读书，其心已然可诛，小侄志不在抱笏，却不是不读文章，只是不愿意读韩昌黎那文起八代之衰的文章。”


陆象翁笑不为忤道：“好！总是你有理……”


谭意哥眼波流光，笑着道：“张公子的话的确有理，老师整天教人家读书学圣贤之道，自己却不入仕途。”


陆象翁道：“我不是不入仕途，而是生当离乱之世，不想以文章去向乱臣逆竖博青紫……”


张玉朗道：“老伯的清节，是大家共仰的，只是天下已经太平多年，老伯怎么仍然在家中讲学呢？”


陆象翁道：“那是因为我闲散了多年，把筋骨养懒了，何况我的学生侄辈都一个个的衣朱带紫了，他们也希望我不要再入仕途。”


这在谭意哥说来倒是初闻，忙问道：“老师，我只听人说老师是无意于功名，却不知老师是为了门人子弟而谢绝仕途，那是怎么回事呢？”


陆象翁有点惭愧，但也有点得意地道：“我一生教的学生不少，有成的也很多，却把自己的功名给耽误了，等我自己要想去闯一闯时，却发现我的学生子弟都已经高踞要位，成为方面大员了。”


王知府道：“陆老的教诲有方，天下士人，无不以得列门下为荣，每次大比，进士榜上，一定有令高足的大名。”


陆象翁道：“这倒没什么，是他们自己知道用功。”


王知府道：“但是陆老启迪有功，也是原因之一。”


陆象翁：“我教学生是身教与言教并重，学间与品德兼修的，所以那些弟子倒还格守着师训，不管他们做了多大的官，见了我礼貌都不差。”


谭意哥道：“这是应该的，为人岂可忘本！”


陆象翁叹道：“但是在有些时地，就会很糟了，那年我抱游戏的心情，报名秋试，正副主考官却都是我的门生，唱名入闱的时候，限于体制，他们只有端坐受了我一礼，等我人了闱之后，他们立刻就过来行弟子礼，然后两个人亲自为我执役，一个扫地，一个磨墨……”


谭意哥笑道：“这分明是逼您考不下去了。”


陆象翁笑道：“不逼我也考不下去了，他们倒不是存心做作，对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是如此的，所以我只好回家来做老封翁，教教学生了。”


张玉朗道：“老伯的胸襟抱负、道德文章，推之于朝堂，即为栋梁之柱，可是为国家计，老伯却以不仕为佳。”


这又是一番妙论，王知府道：“陆老的才德既为庙堂之选，何以为国家计，仍是闲散为佳呢？”


张玉朗笑道：“陆老伯如果入仕，只不过是一根梁柱而已，在野作育英才，却能造就无数的栋梁之材。”


及老博士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我知道陆老儿的心中是每每对此稍有遗憾的，现在听了张哥儿的解释，该消除掉心中的块垒了吧，来！啊一大白，浮一白！”


谭意哥起来为每个人把酒都倒满了，正待回座，陆象翁却把她按着在张玉朗的身边坐下来道：“意哥，你就坐在这里，让我们看看一对璧人是多么的相称。”


他这样一说，座上每一个人都有同感，张玉朗的俊逸不凡，谭意哥的秀丽脱俗，互相辉映匹配得妙极了！


谭意哥还有点怩忸，倒是张玉朗笑道：“久闻意娘有吟絮高才，正想诣门求教，不意今日得遇，就便请益一下，不知道意娘是否肯收我这个笨学生？谭意哥笑道：“张公子，你弄错了，那儿才是当代的宗师，你应该去向那边请教才是。”


张玉朗笑道：“陆老伯教的都是经世的大学问，我不想出仕，就不敢前去挨骂了。”


谭意哥笑道：“怎么会是前去挨骂呢？”


张玉朗道：“我去一次，陆老伯一定骂我一次，可不是去挨骂吗？”


陆象翁笑道：“你还怕挨骂，每次我到你家去的时候，你老娘还叫我捶你呢，她为你不肯求进而伤透了心。”


张玉朗笑了笑道：“老伯，这话小侄有点不服气，立身之途很多，何必一定要出仕才算有出息呢？”


陆象翁道：“学而优则仕，这是一般读书人的正途。”


张玉朗淡然道：“各人的志趣不一，官并非不可为，但是不可以强而为之，孔子如果一直在鲁国当那个司寇下去，最多不过一个循吏耳，人间可能就少一个宗师，有经世之才，有仁被万物之心，才可以为官，否则还是别干的好，陶渊明不为五斗米而折腰，挂冠而唱归去来兮，小侄以为他这种不勉强自己的行为固可取，但是他那种说法却该打一百大板。”


谭意哥笑道：“靖节先生的高风亮节，为世所重，而张公子却别具一说，奴家倒要请教一下。”


张玉朗道：“他自己好酒无行，受不了拘束，要想求性灵上的自由，明知自己不是做官的材料，迳就言去也罢，却不该说什么不为五斗米而折腰，那表示他的心胸浅薄，知识简陋，把一项神圣的任务，视为营利糊口的行业，把为生民立命，为天下立心的责任放过不谈，却在五斗米上作文章，不说自己做不好官，都还要故做清高，说什么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我认为他的上宪还让他挂冠而去算是宽大的，真应该把他抓起来，打上一顿，才予以革职查办才是正理！”


王知府道：“世兄这番见解果然透辟，现在的人都称颂陶潜公薄盎贵而就田园，以为清高，使得我们这些做官的人，直以为自己是俗不可耐了呢，今得世兄一言，总算为我们舒一口气，世兄有此认识，如出而就仕，必为好官。”


张玉朗笑道：“多谢谬赏，治生就因为有些认识，知道自己的志趣不合于此，才不敢作此想。”


谭意哥问道：“张公子所志何在？”


张玉朗笑道：“我是个很没出息的人，身上怕背责任。”


陆象翁道：“他啊！是被那些游侠的传说给诱入了邪道，学了几天拳棒，动不动就想挥拳打人，路见不平，拔刀仗义，整天只会惹祸，幸亏他家里还有几个钱。而且是世袭的御进贡茶官，承袭了皇宫御用茶业的事业，官面上还熟，否则还不知要闯多大的祸呢！”


谭意哥忽然想起来了：这眼神，这微笑是在那儿见过的了，那是在胡天广的身上。


那脸庞，那身材，也有几分相像，只不过胡天广要黑一点，多了一蓬乱须，而张玉郎却自得多，脸也刮得光光的，看起来更为英俊了一点，但两人之间，似有相关之处。


她张开了嘴，正想问什么，张玉朗却在桌子下面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谭意哥倏然而惊，而这种发现的确不宜在此刻提出相询的。


陆象翁却感慨地道：“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无意进仕，你乡试抡魁，中了一名解元，会试竟落了第，连个边都没挨上。”


张玉朗笑道：“那是小侄故意落第的，会试的题目很对我胃口，如果我放开手做，不敢说又拿第一，却也不会在前五名之下，可是我只做了一半，就草草收场。”


陆象翁也讶然道：“原来你那篇文章是这样写的，难怪我说你怎么会连场边都没挨上呢，以你的才华，纵使文章不当意；也不会差到那里去的，想不到你是在开玩笑，玉朗，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


张玉朗笑道：“为了博个自由之身。”


谭意哥道：“张公子，这话又是怎么说呢？”


张玉朗道：“乡试登榜首，只是为了明白一下自己的才调是否可以求售，可是家母却为此大为兴奋，每天都逼着我人帷中苦读，她老人家自己则成天求神拜佛，字定了我，一步都不让我出门，我关了一年多，整得我差点没发疯。”


陆象翁道：“才一年多，你就要发疯了，那么别的人十载寒窗，帷下苦读的滋味，又是怎么过的？”


张玉朗笑道：“老伯，这是一个人的意趣不同，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您最烦的就是学佛的人，如果把你置于一个全是佛经的屋子里一年多，你受得了吗？”


陆象翁道：“不像话，这怎么能拿来相比呢？”


张玉朗道：“为什么不能呢？那吃素念经拜菩萨可不是坏事，也是一个人的出身之道，若能成佛作祖，还可以拔宅飞升，渡化世人，释道儒三教并宗，我们可以择一而宗，却不能宗此而非彼，信了一家就说另外两宗是异端。”


陆象翁不由得笑骂道：“你这张利口实在行，每次都有理由把我给驳回的。”


张玉朗道：“这个小侄万万不敢，小侄只是申述自己的旨趣所在，却没有菲薄老伯的名山事业，不朽文章。”


陆象翁笑道：“得了，你别来灌迷汤了，你的会试落第，你老娘就该逼得你更紧才是，怎么就放过你了？”


张玉朗一笑道：“那倒没有，不过小侄略施小计，使老人家相信这是命数使然，以后就没有再逼我读书了。”


谭意哥道：“那张公子用的又是什么妙策？”


张玉朗道：“那年的考官是先父的好友，他在考后，感到十分惋惜，特别把卷子带了到我我家中，问我一篇绝佳文章，为什么只作了一半就缴卷。”


“是啊！你对此作何解释呢？”


张玉朗微笑道：“我没有怎么说，只说我作到一半时，精神忽感困顿，乍一闭眼，就看到先父来到面前，满面怒色，骂了我一句”逆畜“举起手中的板子，对我当头击下，醒后便觉文思枯竭，连原先想好的文章也都忘得精光………”


陆象翁道：“这是什么鬼话，你老娘会相信吗？”


张玉朗道：“这话谁都不会信，但是家母会相信的，因为她老人家求神拜佛的，最信求卜问卦，方士巫人之言，听了我这个话之后，她立刻就四出求卦，结果都是一样的答案，说是我家本当绝嗣，只因上苍怜我父母终生行善，才在晚年赐下一子，以续香烟，不可以妄求富贵，否则上天必将把我收回去，以惩其贪。”


诨意哥道：“真有此事吗？”


张玉朗道：“假的，我认识的朋友多，三教九流俱全，打个招呼下去，若是我家去的，都只准这样说。”


陆象翁禁不住骂道：“你这小子太不肖，对堂上老母，怎么可以说谎，做这种事。”


张玉朗道：“家母如有老伯这样开明豁达，小侄自然可以据实为告以求得谅解，可是家母只信方士之言，小侄没办法，只好出此下策了。不过小侄也没说谎，如果考上了进士，进了翰苑，家母必然更不放松我了，再逼我个两年去争大挑，小侄一定非死不可。”


陆象翁道：“胡说，那有人读书读死了的？”


张玉朗笑道：“我小时侯捉到一头狐狸，用个竹笼关在家里，三两天就它吃一只鸡，不到一个月，它就郁郁而死，我实在想不透，在我家里石屋舍可蔽风雨，有充分的食物，为什么反而养不活它呢？”


及老博士道：“这是物性使然，物各有性，这是不能勉强的，也许你认为快活的事，对它而言却是痛苦无比。”


张玉朗立刻道：“及老伯说得对极了，那头狐狸是自由自在惯了，骤入牢笼，在那里转个身都很困难，如何能习惯呢，我这人也是野惯了的，一旦把我圈了起来……”


陆象翁道：“总不成你就这样野一辈子……”


张玉朗道：“小侄虽然喜欢在外游历，却也不是无所事事，小侄家中世代供奉官茶，多少年来都是供奉的一种茶，可是小侄后来在遍游了邻近一些乡邑山城之后，发现了几种新品，较以往的贡茶品种尤佳，只是那些山民不懂采撷与焙制之法，小侄就留下教给他们，然后全数由小侄的茶庄来承购，去岁小侄以新种进贡，还受到特旨嘉勉，而且收益也较前多了两倍。”


陆象翁道：“这也算是事业？”


张玉朗道：“老伯这话小侄就不敢苟同了，百工之业，都是事业，唯有读书一事，当不得事业，因为读书为致仕之道，所以一般人都以读书为终身所职，舍读书之外，别无他务，如果每个人都往这条路钻，则田地无人耕种，布帛无人纺织，大家不饿死也冻死了。”


陆象翁不由得一叹道：“玉朗，你绝顶聪明，辩才若泻，任何事到你口中，都滔滔不绝，引经据典说出一番大道理来，可见你不是不读书，否则说不出这番道理的，只是你不肯读正经书，不肯在功名上求出身而已。”


张玉朗笑道：“老伯说的是，这是小侄天性如此。”


谭意哥笑道：“张公子的志怀高洁，奴家是十分佩服的，只是有些话奴家无法同意，张公子一再强调是天性中不喜求功名，所以不肯读书，这是违心之论。”


张玉朗诧然地道：“意娘有以教我？”


谭意哥道：“那可不敢当，奴家只是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张公子若是真的天生淡泊功利，就该到山野之地耕渔而生，远离尘世，过真正无拘无束的生活。可是你对富贵荣华，未必能全不动心，只是因为知道要求致这些东西，势非经过一番苦修勤持，而以前的日子过得太优游了，突然拘束起来，感到很不自在而已，物各有性是不错的，但是最可塑可变的就是人的性情。”


陆象翁道：“说得好，说得好！”


张玉朗诧然地望着谭意哥，这个女郎倒是切切实实地说中了他的隐密，不知她是那儿来的这种敏锐的感觉。


谭意哥笑道：“据奴家想，张公子从小一定是绝顶聪明的一个人，而且也一向自由自在惯了。”


张玉朗道：“绝顶聪明是不敢说，只是记忆力还好，我七岁上丧父，家母对我未免纵容一点，虽然要我读书，但又怕我太累着了，请了个先生在家，只教我半天，下午说出我自行温习，虽然每天规定了进度，但是我因为读两遍就能背了，因此每天都有很多时间流荡嬉耍。”


谭意哥道：“老夫人难道就不管你了？”


“家母要到茶庄去照料店务，而教我读书的那位老先生上了年纪，精神未免不济，只要我第二天的窗谋不耽误，对我也不作更多的要求，所以我那无拘无束的自由性情，就是那时侯养成的，不过在那几年中，我也的确读了不少书，比那些整天呆在书馆中的人只多不少。”


陆象翁叹道：“各人的聪明才智不同，就学时也自然会有进境多寡、速缓之差，以你的才华，如果全力攻读，成就当倍于他人。”


张玉朗道：“老伯，经世致用、入世开科那几本该读的书，我都读完了，也能背了，如果要我把那些烂熟的东西再从头背起，那简直是浪费时间。”


陆象翁道：“光是能背就行了吗？必须还要懂、能讲，你说过读书在于明理，你完全能懂其中的道理吗？”


张玉朗顿了一顿才答：“老伯，小侄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那些书中的话，小侄都还明白，有些固然是至理名言，有些却是狗屁不通。”


陆象翁道：“住口！你才念了几天书，居然信口黑白至圣先贤起来。”


谭意哥笑道：“老师，弟子要说句公平话，张公子的话并没有错，十三经中固然大部份都是先哲的至理，可是有些话放在今天，实在是不太相通。”


说罢对张玉朗笑笑道：“张公子，恕我说句放肆的话。你的书是读得够精了，却不够博，书上是有些话很不合理的，那是因为时间及环境的缘故，前人对事物的研究，自然不如今人之透澈，所以庄子说腐草化萤，那是他观察所得，萤卵产于腐草之内，孵化而成萤，这是研究所得，这是一个简单的例子，还有很多，有些是当时的习俗，今已推移，有些是当时所有之物，今已灭绝，有些则是地理上的差异，南北寒温相距极大，论语中暮春三月，春服既成之句，到了极北之地就会斥为胡说，那儿的三月，不过是才微透春讯，仍然是天寒地冻，所以要批评一件事、一桩道理，必须再加上时、地、人的因素后，如果仍是狗屁不通！


才是真正的狗屁不通！鲍子那一句话，下得太草率一点。”


陆象翁鼓掌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玉朗，你最喜强辩的，再找出理由来辩呀！”


张玉朗劫肃容拱手道：“张某受教，多谢姑娘开导。”


陆象翁笑道：“玉朗，你也有被折服的时候。”


张玉朗道：“老伯说得小侄太不堪了，小侄并不是好辩，更不是强词夺理，只是折服于至理而已，真要有理，小侄一定心服口服。”


陆象翁道：“那么你以前老是要跟我辩，就是我说的话没有道理了！”


张玉朗笑道：“小侄可不敢这么放肆，只是老伯有老伯的理，小侄也有小侄的理，老伯的理压不倒小侄的理，小侄虽然尊敬您是长辈，不便跟您硬争下去，但是要小侄更弦易辙，照老伯所说的去做，心里总是不太服气的。”


陆象翁道：“意哥批评你的话呢？”


张玉朗道：“完全在情在理，小侄自然心服口服，小侄以往读书虽然不少，也懂得其中的意思，却没有详细去推敲其中的所以然，总是功夫做得不够，才有此失，以后当在学问上多下苦功，还望老伯不吝赐诲。”


陆象翁很高兴地道：“你来向我执经问难，我固然欢迎，只是我的口才跟捷才稍逊，很可能当时给你问倒了，要翻阅群书，才能回答你，你不如去向意哥求教去，她是我们长沙的书篓子、女才子，多少人都被她考倒了……”


张玉朗忙道：“是要请教，是要请教，明天我就踵府执弟子礼以叩教，万望先生不弃粗顽，收录门下。”


陆象翁道：“玉朗，这可不能开玩笑的，既要执弟子礼，就得规规矩短地磕头拜师的。”


张玉朗道：“当然，小侄怎敢废礼僭越。”


谭意哥忙道：“张公子要这么说，奴家就不敢当了，张公子如果不弃，常来坐坐指教一二，奴家万分欢迎的。”


陆象翁道：“当得起，当得起，意哥，这个后生高傲得很，极少服人，对你却是服了输，可见你是当得起的，趁此机会好好教训他。”


座中一阵大笑，这一餐自然很热闹，因为明天是正式的寿辰，大家倒没多耽搁，酒到差不多就告辞了。


及老博士笑道：“张贤侄，平时在外面有所酬酢，都是我送意哥回去的，今天我可离不开身子，只有麻烦你了。”


张玉朗道：“小侄当得效劳的。”


及老博士笑道：“贤侄答应得可别这么爽快，这趟事却不简单，随时都可能遇上个找麻烦的，甚至于可能要当街挥拳打架，以前老头子揍了几次人，他们见到我就躲了，换了你，他们可不认识你呀。”


张玉朗笑道：“这个老伯放心好了，小侄的文不足取，拳脚倒是未敢荒疏，十多年来，天天都要练上两个时辰，所以要打架时，寻常三五个汉子还能应付，人多了可就招架不住了。”


及老博士道：“人不多，讨厌的也不过三五个。”


张玉朗道：“长沙是三湘首邑大府，难道还有人当街拦劫不成？”


及老博士笑道：“那有这么严重，不过是几个纨裤子弟，倚着父兄的财势，经常喝酒聚众闹事而已，大事情是闹不出来的，最多也不过拦住了那些女孩子，调笑一番。”


张玉朗俊眉一挑道：“这种行为就直该打杀。”


及老博士笑道：“那倒也不能说，年轻人总是有点喜欢闹事的，他们也不敢如何，最多是拦住轿子，把姑娘们截下来，陪他们喝两盅酒，唱一首曲子，博个哈哈大笑。”


张玉朗轻叹道：“老伯，像这样自然是没有什么大关系，可是此时若不加惩处，胆子就越来越大，终至无所不为，无恶不作，据小侄所知，有好多士豪劣霸，所是如此养成的，所以小侄在外，遇见此辈，定不轻恕。”


及老博士笑道：“贤侄说的也是，老夫以前抓到他们当街就褪去他们的裤子，给他们一顿板子，打得他们不好意思上街见人，只有乖乖躲在家里念书了，这些人并不是真坏到那里，不过是因为父兄在外地为官或经商，家中没人管教，才无法无天起来，贤侄如果遇上了，好好管教他们就是。”


张玉朗笑道：“老伯的方法好极了，打出他们的羞恶之心，让他们知道礼义规矩，小侄若是遇上了就照老伯的办法，如法炮制。”


说着使出了门，谭意哥因为今天不是出堂差，没有乘轿子，张玉朗要叫人为她雇轿子，谭意哥笑道：“好在路也不太远，公子如果不太累的话，我们就走了去吧。”


张玉朗笑道：“我是不怕累的，经常是在深山野地，跑上一天，也没当回事，我是怕姑娘走不动。”


谭意哥道：“公子把奴家也看得太娇弱了。我是个闲不住的人，家居的时候，上楼下楼，前院后院，每天也要转个几十次，算算路程，总也有十来里了。”


张玉朗笑道：“那又是干什么呢？”


谭意哥道：“我是在一本书上看的，说晨起健行千步，可保延年益寿，病健体，我想这个方法倒很简便，就照着做了，只是出门不太方便，家中也没那么大的院于，只有前后上下绕圈于了。”


张玉朗道：“效果如何呢？”


谭意哥道：“开始时自然感到累一点，可是一个月下来，已经习惯了，果然觉得精神旺健，三年下来，一天不走，反而会觉得难过，这三年来，除了前几天因为饮食不慎生了场病之外，连伤风咳嗽都没有过。”


张玉朗笑道：“这是对的，人只有闲下来才容易生病，不管是什么个动法，只要动了，对身体总有好处的，所以找最反对就是把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整天死读书，身子越读越衰，年纪轻轻，就已经头发花白，双目昏，四十不到而齿摇牙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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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两人说着、走着，倒是十分投机，谭意哥心里老着一个问题，就是他与胡天广之间究竟有着什么关系，可是这句话又觉得问来唐突。


如果说他舆胡天广之间完全没关系，则在席上，正要说到胡天广时，他捏了自己一下手掌，叫自己别说下去，又是什么意思呢？


张玉朗像是已经了解到她的心意，笑笑道：“姑娘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是……是的，只不过又觉得太冒昧了。”


张玉朗笑道：“没关系，姑娘尽避说好了，我这个人最不爱虚伪，事无不可对人言。”


谭意哥顿了一顿才道：“在席间公子也听到奴家为了狩猎而差点失足落下山涧的事。”


张玉朗道：“听说了，那真是好险，若非那位胡老兄及时现身相救，姑娘从绳桥上坠下，可真没命了，即使姑娘会水吧，那绳桥下面，水深不过才过腰而已，姑娘由将近三十丈的高处坠下，那点水深可挡不住的，水下又是尖硬的岩石，撞上一下，很难再有活命的。”


“公子对那里很熟吗？”


“很熟，我的家乡就在这儿，再加上我又爱动好玩，远处的名山大泽，我都要去瞻仰一番，就近的山水自然更为熟悉了，那儿有一个最深的地方，可以跳水，我想那位胡老兄，那天就是在那儿跳入水中以避追逻者的。”


“公子对这位胡侠很熟吗？”


张玉朗笑道：“熟得不能再熟了，他是我的师兄，我们一起在湘江老人门下学武的。”


“原来他是公子的同门。”


张玉朗道：“不但是同门，而且还有点亲戚关系，他的祖母跟家祖母是同胞姊妹。”


“难怪他的脸看起来跟公子有点相像了。”


张玉朗一笑道：“在师门学艺时，也有人说我们是兄弟，不过他的身世比较苦，幼失怙恃，家业又被豪族所占，自小甭苦伶仃。”


谭意哥道：“所以他有点愤世嫉俗？”


张玉朗叹道：“他艺成出师之后，就开始劫富济贫，专门跟一些豪门过不去，自然得罪一些人，于是就有人买动了江湖人来对付他，有次被人围堵在君山上，身上被刺中了十几剑，最后奋力拼战，突围出来，仇家穷追不舍，好在他的水性很好，跳入洞庭……”


谭意哥忍不住惊啊了一声，张玉朗道：“意娘，你可是很怕听这种打打杀杀的故事？”


谭意哥忙道：“没有，我只是替那位胡侠士担心，他身受重伤，纵使突围跳进湖里，只怕也很危险吧？”


张玉朗道：“是的，他的仇家也认为他必无幸理，所以没有下水追杀，说也凑巧，我刚好为了收茶，舟过洞庭，把他救上来后，已经奄奄一息了。”


谭意哥叹道：“可惜了一条铁铮铮的汉子。”


张玉朗道：“意娘！你好像也认为他死了。”


谭意哥道：“我固然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可是我知道他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哦！这是根据什么呢？”


谭意哥停下了脚步道：“张公子既然跟那位胡壮士是同门，又兼知己好友，情谊深厚，我才可以这么说，因为我见过那位胡天广胡侠士，他还救过我的命，只不过我看他身上没有一点伤痕，而公子说他曾受十多处剑伤。”


张玉朗一笑道：“姑娘很细心。”


谭意哥道：“因为我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深刻，所以很注意他的事情，自然要听得仔细一点。”


张玉朗笑道：“听姑娘说起你们见面的情形，你们跟本没有通过姓名，姑娘也不知他是什么人的。”


“是的，是他走了后，我从李大叔口中才知道的。”


“这就是了，你既然不知道他是谁，又怎么确定他是胡天广呢？”


谭意哥狡黠地一笑道：“我并没有确定他是胡天广，而且现在我确定他不是胡天广，正因为我确定他不是胡天广，所以才认定胡侠士凶多吉少了。”


张玉朗笑道：“姑娘只能确定那人不是胡天广，却不能证明胡天广已然身死呀。”


谭意哥道：“李大叔说过那人的形貌都与传说中的胡天广一般无二，想来也不会错的，只是我已经知道他不是胡天广，就一定是别人冒名顶替的了。”


张玉朗笑笑道：“是谁去冒名顶替这个身份呢？”


谭意哥笑道：“自然是一个跟他相像的，否则以前见过他的人，立刻就会知道胡天广换了人，可是那两个公人都是来找胡天广，而且还是为了不久前的案子，所以我知道大家都还认为那是从前的胡天广，当然，那个冒名顶替的人自己是不知道的，他更知道胡天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冒名才不怕被拆穿。”


张玉朗一叹道：“意娘，你的心思不但细，而且分析事情条理分明，幸好你是个女的，而且不会武功，否则你若是进了公门，胡天广早就落网了。”


谭意哥道：“那位真正的胡侠士如何了？”


张玉朗道：“姑娘猜错了，他并没有死。”


谭意哥双手合什拜了两下道：“阿弥陀佛，上天有眼，那样一位仁人侠士，总有好报的。”


忽又一睁眼道：“胡侠士虽然没有死，但绝不是那天救我的那一位，对吗？”


张玉朗道：“姑娘何以会如此想呢，你以前又没有见过他，何以就能肯定见到的不是他呢？”


谭意哥笑道：“一个人的脸貌可以很相像，但是一个人的眼神却绝无相同的。”


“哦！泵娘以前见过胡师兄吗？”


“没有，但是我却在席间见到公子眼中的精光一闪，就是那天救我的人，所以找敢认定那不是胡天广……”


张玉朗一怔道：“我会留下这么一个大破绽？”


这句话等于已经承认了，谭意哥虽有惊喜之感，却又难禁好奇地问道：“张公子，你为什么要用两个身份呢？”


张玉朗笑笑道：“我总不能以这付面目去劫富济贫呀。”


谭意哥道：“那公子为什么又要以胡大侠的面目去做案子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张玉朗微笑道：“他原来就是做那个的，受伤被我救起后，幸好我会点医道，总算保全了他的生命，不过他的伤势太重，有几处已经伤及内腑，勉强以药物疗好，却不能再作激烈的活动，这意思也是说，他不能再施展武功，跳跃或是与人搏斗了。”


谭意哥道：“这对他一定是很重的打击吧。”


张玉朗笑道：“不错！不过他还算想得开的，自己祝发为僧，托钵云游苦修去了，却把个担子交给了我。”


“把个担子交给了公子？”


“是的，原来先师也是一位侠盗，他是大弟子，继承了衣钵，先师在世之日，曾经立下了宏愿，要修满一百功德……”


谭意哥道：“所谓功德就是劫富而济贫了？”


张玉朗直承道：“是的，不过这种胸怀的确很伟大，先师平生劫了四十九家当户，都是为富不仁之徒，所得资财，约有千万之数，可是他老人家晚年却是贫病死在路边，连住店的钱都没有，因为他律己甚严，凡是劫取来的钱财，自己绝不留下一文。胡师兄继之又做了三十九件，加起来，已是八十八件，只差十二桩就功德圆满了。”


“这个担子就由公子来挑了？”


“他再三恳求，念及师恩深重，我只好答应了，不过胡师兄也知道我是个世家子，不能够受这种牵累，好在我们的身材脸貌很相像，只是他的皮肤黑一点，胡子长一点乱一点，我只要化妆一下就行了。”


谭意哥笑道：“公子的化装术很高明呀。”


张玉朗道：“也不见得，你第一眼见到我，就有似曾相识之感，后来你一直对我看，甚至于已经要出口相问了，我才赶快扯你一下，因为别人没见过胡天广，不会注意这件事，你要是一问，人人都注意，我就惨了。”


谭意哥一笑道：“我不会那么笨，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说什么我也不能恩将仇报呀。”


张玉朗笑道：“那时候我真吓了一大跳。因为胡师兄交给我的百件功德，差三件就功德圆满，你若是一声张开来，尽避我这世代茶官的幌子还可以撑一下，可是引人起疑后，再要想干事儿就比较麻烦了。”


谭意哥道：“还差三件，这么说来，公子还要做三次？”


张玉朗道：“是的，这是我答应师兄的，绝不能失信，何况这也是先师的遗愿，我这个做弟子的必须要完成它。”


谭意哥道：“令师可没有要公子去继承衣钵。”


张玉朗叹道：“我知道，先师是怕我是世家子，身家受累，所以才叫师兄继他的行侠意愿，可是先师门下，只有师兄跟我两个人较为出色，现在师兄不能再动了，这付担子我若不担起来，岂不是叫先师在泉下也不膜目。”


谭意哥默然片刻才道：“公子，也许我们交浅不足以言深，可是公子有没有想到过，万一你失手被擒，又是如何一个了局呢？”


张玉朗道：“那我只有顶着胡天广的名字认下去。”


“不会被人查出真相吗？”


张玉朗道：“绝不会！第一，没有人知道胡师兄跟我是同门。第二，我跟胡师兄本有几分相似，每做一件案子，我都是到一个深山无人之处，潜居一个多月，把脸上的胡子养起来，然后再用一种药水，连续地洗上半个月身子，药汁透入肌里，使我变得又黑又瘦，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我了。”


“那种颜色洗得掉吗？”


“用水是洗不掉的，只有用一种特制的油，才能一擦即脱，所以我等事完后，摇身一变，又回复到我原来的身分，甚至于还到事主那儿先去应酬一番，都没人会认出我来。”


谭意哥在心里虽然并不以此为然，可是她也知道，这是男人的一种义气，有些人为了这可以舍弃一切，断头流血都不在乎，只求能够全道义，绝不是任何言辞所能打动的人所以她也不多作努力了。


张玉朗却不安地道：“意娘，我做的这些可以问心无愧，我下手的对象也绝对是罪有应得，只是他们十分狡滑，湮没了一切的证据，使人无法奈何他们，如果不加以惩诫一番，天理何在？”


诨意哥一笑道：“既是人家把一切的作恶证据都湮没了，你又怎么能够断定其善恶呢？”


张玉朗道：“他们湮没的只是告到官府里的证据，那些受害人的口碑却堵不住的，名单虽是我师兄交下来的，但是我并不盲从，每行一件事，总是要打听清楚……”


谭意哥道：“张公子这次到长沙来，是不是已经择定了一个下手对象呢？”


张玉朗怔了一怔才道：“你怎么知道的？”


谭意哥笑道：“因为公子跟陆象翁老师既有世交，却很少来往。”


“不！我们两家常来往的，只是不出来应酬而已。”


谭意哥笑道：“这就是了，公子突然出来应酬，一定是别有用心了？”


张玉朗也笑笑道：“那个胡天广已遁入深山，现在那两个公人还在循着我留下的蛛丝马迹，向下追踪，我的人却在长沙出现，这也是一种掩护，不过我主要的原因，还是来看看你。”


谭意哥的心头为之一震道：“来看我？”


张玉朗道：“是的，一来是关心你的病，因为你惊吓中又感受了风寒，我给你熬的草药是我自己在山上采的秘方，绝对有效，却不宜混杂，我知道你走的时候，可能没法子把那一锅带走，可是又不能中断，所以我又采了一些带来，放在我的寓所，回头顺路带到你那儿去，再帮你熬起来。”


他说得很诚恳，也很正经，但是谭意哥的脸却红了，因为她想起自己在昏迷中时，月信来潮，是张玉朗替她换衣清理的。


虽然自己在病中昏迷，但那毕竟是很尴尬的事，因此她红着脸嗫嚅地道：“张公子援助之德，我实在感激，真不知该如何表示我的谢意！”


张玉朗笑道：“没有什么，你在困难中，我应该帮助你的，何况我又懂得医理，这些都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别放在心上，倒是我很冒昧，要请你原谅，但是在那等情形下，我别无选择，如果听任你一直冰在身上，真会冻出大病的。”


看他那么坦率，谭意哥心中也觉得舒坦多了，好在她是在场面上混过来的女性，思想上与态度上都较为开朗，不会像一般人家的女孩子那么扭，她低下头笑道：“张公子言重了。


你是为了救人，事急从权，那能顾虑许多，我心中只有感激。”


她没有说张玉朗见色不乱，没有乘机占她的便宜，因为那是当然的事，说了反而是对张玉朗人格的一种侮辱，张玉朗果真很高兴，微微有点激动地道：“意娘，我久闻你美慧之名，只憾无缘识荆，在山中猝然相遇，我不知道你是谁，一直到临走时才问知你的名字……”


谭意哥低头不语，张玉朗道：“我在为你治病时，惊于你的美丽，也一直在猜测你的身份，我以为你总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心中不无遗憾。”


谭意哥道：“遗憾？有什么可遗憾的？”


张玉朗道：“你虽在昏迷中，美不减，任何一个男人都希望能够跟你多亲近一点，但你若是官宦千金，恐怕就不可能有再见之期了。”


“为什么！不管是那一家的女儿，受了你那样的照顾后，也会对你表示一番感激之情的。”


张玉朗道：“我却不希望是那种感激，因为我那时是大盗的身份，也有很多不便，所以后来我问知你的姓名后，真有说不出来的高兴。”


谭意哥神色一寒道：“高兴，张公子，一个青楼歌妓，风尘乐女的身份，使你有什么高兴的？”


张玉朗一听，知道她误会了，连忙道：“意娘，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绝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高兴的第一点是可以不太费事的再来看你，凭心而言，假如你是个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我以一个大盗的身份，能够公然地登门拜访吗？”


这倒也是实情，张玉朗接着道：“而且我那样地去了，就算对方不去报官来抓我，很客气地招待我，我也不愿那样做，那似乎是挟恩求报去了，而我在救助你的时候，绝没有那个心思，也不会有那种想法。”


“那你高兴的就为了能够很容易看到我？”


张玉朗笑笑道：“当然还不止于此，我最高兴的是我以张玉期的身份出现时，可以得到你对胡天广的谅解。”


“张公子，这话太玄了，我实在不懂。”


“话并不深，只是我没有说得完全而已。”


“那就请公子说得详细一点吧。”


张玉朗深思有顷，然后才道：“意娘！先师跟胡师兄的作为，只有在江湖人的心中，认作是侠行义举，在一般人的眼中，这还是不可原谅的行径。”


谭意哥没有说话，张玉朗又继续说下去：“至于我以化身接替胡师兄的事，就更不容易取得人的谅解了，不过你却不同，你有着过人的智慧，也跟这些贵宦巨商，豪门大族有过接触，深知他们的金玉外表之内，深藏了多少的卑鄙与龌龊。”


谭意哥忙道：“这倒不可一概而论，大部份的人都是规规矩短，正正经经的。”


张玉朗笑道：“我并没有一篙子打落一船人，只是指那些巧取豪夺，食人而肥的家伙而言，他们长袖善舞，只手遮天，不知道做了多少陷人缺德的事，表面上却仍是一派道貌岸然，凛然不可侵犯之状，高高地居人之上，玩弄国法于股掌之间。”


他起初还是在笑着说的，越说却越愤慨，声音也大了起来，谭意哥道：“张公子，你太愤世嫉俗了。”


张玉朗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苦笑了一声，放低声音道：“我一想起这些，就感到热血沸腾，无以自己，胡师兄初找上我的时候，我是有点犹豫，可是当他把尚未完成的一份名单提出给我时，我一看居然有一半是我认识的，有些更是我平素颇为尊敬的！胡师兄调查很清楚，列举了他们种种不法的情形，我再去查证了一下，竟都是真的，这个发现使我异常吃惊，对这些大人先生们的看法，有了完全不同的改变，所以我才接受了这个任务。”


谭意哥道：“张公子，我同意你的看法。”


张玉朗高兴地道：“我知道你会谅解的，因为你对这些人的嘴脸与真相都很了解。”


“我怎么会了解呢，那些做坏事的人，不会把坏事说给我听的。”


张玉朗笑道：“从令义母丁大姑娘开始，就是长沙市上的智囊，很多事都是在你们那所可人小里商量出来的，这一点我早清楚了，绝不会弄错的。”


谭意哥道：“来商量一些生意上的事，或是些不易解的纠纷，听听我娘的意思，事诚有之，现在也还有人登门讨取意见的，只是那绝无不法的情事。”


张玉朗道：“那当然，他们在你们面前，提出来的总是另一套的说法与理由，掩饰了他们真正的目的。”


谭意哥不禁为之一震，张玉朗道：“而且你们母女见识虽广，却只是囿在一个圈子里，并不了解事实的真相，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好了，西城的杨大年你总知道吧？”


“知道！这个人跟我娘很熟，常来商谈一些事情的。”


张玉朗笑道：“有一次，他曾经为他家的祖茔被占请求追还，屡告都不准。”


谭意哥道：“有这回事，刚好太守新换，我娘知道那位太守喜爱古玩，叫他投其所好。


送了两块秦玉给那位太守，官司果然打赢了，这件事有什么不妥？”


张玉朗道：“表面上是看不出什么来，实际上却非如此，那块地根本不是他的祖茔，只因为有个方士看出邻近的一块地是藏龙穴，迁葬于此，必可繁荣子孙，所以他才把祖茔迁到那儿去，那一家的主人是个世居的种田人，坚持不肯转让，为此缠讼多年，已经弄得元气大伤，幸好还能保全了祖产，结果被那位新任太守一判，竟然毫无条件地把那块地断给了杨家，把那个农户一气而卒！”


谭意哥惊道：“有这种事？”


张玉朗道：“我打听得很清楚，但是因为那一家只有一个不懂事的小孙子，虽然满怀怨愤，却又不敢再去申告了。”


谭意哥道：“为什么不敢？这种事理直气壮，大可以告到底的。”


张玉朗道：“打官司要钱的，那家农户守看祖上几亩薄田，本来还可以自给自足，打了几场辟司下来，已经把家中一些积蓄用干净，再要打官司，连最后一点养命的田地都将不保了，却使能够官司得直，把失地要回来，孙儿难道就守着那块巴掌大的田死去？”


谭意哥不禁默然，良久后才知道：“我娘岂不成了帮凶了？”


张玉朗道：“丁大姑不明究竟，只听他说已经落葬的祖茔因为地权纠纷要被迫迁葬，所以才替他出了个主意，倒是怪不得，说起来那个杨大年也没有太多的劣迹，只是仗看他有钱，硬是用手段把那块地给占了来，为了几丈见方的一块地，用掉的钱也几乎百倍于此，也没有占到便宜，但是另外一家却因此家败人亡，这就太可恶了。”


谭意哥道：“这件事我一定要设法扳回来。”


张玉朗道：“那是不可能的，案子已经了结，杨家在祖茔上刻意建造，种花植树，修成了墓园，再要迁葬的话，费的事太大了，在官司上起覆很不容易，而且官府重新丈量划界已成定案，也无法提出证据来反覆，是这件事太可恶，杨大年这个人必须要抓似惩罚才行。”


谭意哥道：“张公子，你要动他？”


张玉朗道：“是的，我要动他。”


谭意哥道：“公子准备如何动他呢？”


张玉朗道：“国法上动不了他，若是听任他如此下去，则那一家怨气难申，只有用我的法外之法了！”


谭意哥激动地道：“我赞成，你说该如何好了，有我可效力的地方，我一定帮忙。”


张玉朗道：“我就是来找你帮忙的。”


谭意哥微微一怔道：“你早就打算好要我帮忙的？”


张玉朗微笑道：“是的、因为我知道你是侠义心肠的女孩子，也一定不会拒绝我的请求的。”


谭意道：“公子要我帮什么忙呢？”


张玉朗道：“了解一下，他能承担多大的损失，也就是说，他丢得起多少钱！”


谭意哥又感到大惑不解的问道：“公子，这是怎么说？”


张玉朗道：“他的行为很可恨，但是没到该死的程度，所以我给他的惩诫也该适可而止，使他受到打击，感到心痛，但不会令他倾家荡产而活不下去。”


谭意哥笑笑道：“你做事很公正。”


张玉朗也笑道：“做我这种事，必须要公正无私，没有一丝为己之心，没有一点私怨或意气，否则就会失之于偏了，而我们却是绝对不能有一丝偏失的。”


谭意哥在内心里面是很反对这件事的，但是现在却似乎被张玉期的态度所感化了，最重要的是那一句“无私”二字，因为这是一个行侠的最低标准。


她的客人中，有时也会有一二江湖中的好汉豪杰，约略也知道一些这些江湖豪杰的谈话与行径，他们快意恩仇，行人之不敢行，为人之不敢为，言人之不敢言，但多少总有点私人的意气在内，有今天，她才听到了无私这两个字。


默然片刻，她才道：“这个我不太清楚，要问我娘才知道，他们比较接近。”


张玉朗却道：“不！不能给她知道。”


“为什么，我娘不会出卖你的。”


张玉朗道：“因为我们要伤害的人是她的朋友，而且是信赖她的朋友，我们的做法是伤害她的朋友，她如果帮助了我们，就是出卖了朋友。”


谭意哥却道：“不！张公子，假如是别的事情，她或许可以有那种想法，这件事情，她却必须要尽力，因为她也有份，虽然她并不知道内情，却替人出了主意，才造成那件不幸。”


张玉朗道：“万一她不同意，这件事就更难了，而且事机外，对我更为不利。”


“张公子，你对我娘不了解，她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她的是非之感比我更明确，比我更理智，她也比我更富有侠义心肠……”


张玉朗道：“意娘！这可不是说说的事。”


“我可以保证。”


“不！意娘，谁也不能保证的，不管我们对一个人多了解，也不能保证这种事的。”


谭意哥笑道：“张公子！你我今天才第二次见面，你怎么就推心置腹地跟我谈到这个秘密呢？”


张玉朗道：“问得好，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见到你之后，就希望能够再见到你，希望能跟你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因此我不能对你有任何的欺骗。”


“那不是很危险吗？”


“我倒不担心这个，无论如何，我多少算是对你有过一番救命之恩的，我并不要你报答，但是我想你总不至于恩将仇报来陷害我吧！而且在山上，你照我的话，骗过了那两个做公的，使找更具信心了。”


谭意哥一笑道：“你就这么信任我？万一我不如你所想的，出卖了你呢？”


张玉朗道：“那我也认命了，而且绝对不会埋怨你，你即使去密告官里，也是应该的。”


谭意哥笑笑道：“你能这样说、这样想就更该信任我娘，因为你救了我，我娘对你的感激，比我更深。我也敢保证，我娘要是有一丝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就以这条命来作为对你的补偿。”


“意娘，那太严重了。”


“不！我认为这是应该的，你我才二度见面，你都能对我如此信任，我跟娘十年相处，如果还不能够信任，我也的确该死了，我要告诉她的第二个原因，就是我不能欺骗她，在我们母女之间没有秘密。”


“假如她不同意我的做法又怎么办？”


谭意哥道：“这跟她同意与否无关，她同意最好，不同意也要帮助我们，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人与人相处未能事事都能一致的，只要是彼此之间相爱人就能够容忍对方的冲突。”


张玉朗想了一下笑道：“意娘，你的辩才果然无敌，这是我第二度领教，第二次服输。”


谭意哥道：“我可不是强词夺理。”


张玉朗道：“我也没那样说，世上没有绝对的是非，但是你的道理，压倒了我的道理，只有服从你的道理了。”


谭意哥很高兴地道：“那我们快回去跟娘商量去！”


张玉朗笑道：“那也得先到我的寓所去把药草拿了。”


“我已经很好了，还要吃那种苦水吗？”


张玉朗道：“治病必须澈底。不要留下病谤，再者，念在我辛辛苦苦，满山遍野地帮你采了来，你也不好意思叫我空忙一场吧！”


谭意哥很感动，笑了一笑，低头又跟他相偎着向前走去，无意间，两个人的手触在一起，张玉朗轻轻地握住了，谭意哥心底感到一震，但是并没有抽回的意思。


张玉朗也只是在试探，所以握得很轻，见谭意哥没有抽回去，他的胆子也大了一点，慢慢地握得紧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走着，但是却有万言千语，在两人相握的手掌之间交流看。


一直到了张玉朗的客栈门前，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了，进入到张玉朗投宿的房间。


桌子上放看一具竹编的药篮，里面果然盛着各式各种的药草，洗得很干净，用一块湿布覆着，以防止枯萎。


可见他是个很细心的人。


请谭意哥在椅子上坐下，他又忙着要去喊伙计沏茶，谭意哥笑了笑道：“不用了，立刻就要走的。”


张玉朗有点失望地道：“意娘，你不能多坐一会儿，我好想跟你谈谈。”


谭意哥笑道：“上我那儿去谈不是更好吗？又清净，又舒服，茶水方便，有人侍候着。”


张玉朗道：“那对你方便吗，时间很晚了。”


谭意哥道：“我家里设的是书寓，任何时间都方便招待客人的，只要我高兴。”


张玉朗笑笑道：“你以前可能从没有高兴过！”


谭意哥也笑笑道：“那倒不见得，我那儿经常是通宵达旦，宾客盈门，川流不息的。”。


张玉朗笑道：“意娘，别骗我了，虽然我以前没上你那儿去过，可是早就听说了，可人小的客人在二鼓以前一定要离开。”


谭意哥道：“那只是说说而已，谁也没有规定要这样，而且真正相知的客人留下来也没人知道。”


张玉朗笑道：“意娘，你骗不了我的，长沙城中，蛾眉队里，你数第一把交椅，但是正经规矩，你也是出了名的，你的文才歌艺，已经足够压倒群芳了，绝不需要再多献别的殷勤去招徕顾客。”


谭意哥道：“那也只是说说而已，风尘中人，青楼女子，谁能保持住完璧全贞的！”


张玉朗绉着眉头道：“意娘，我实在不明白，你明明是个冰清玉洁的好女孩儿，为什么偏要糟踢自己呢？”


谭意哥苦笑一声道：“我的职业就使人无法相信。”


张玉朗庄容道：“别的人如何想，我不知道，至少我是绝对相信的。”


谭意哥哦了一道：“你凭什么相信呢？”


张玉朗笑笑道：“因为我跟别人不同，我看到了确实的证据。”


他走前一步，手抚着谭意哥的肩膀道：“在这儿，你的那颗守贞宫痣宛然鲜明，那就是好证据了。”


在他的轻抚下，谭意哥的身子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低声道：“张公子，你看见了？”


张玉朗道：“是的，我可不是存心轻薄，我要替你换湿衣裳，那天你全身都湿透了，人又昏迷不醒，如果让湿衣冰在身上，一定会招病的。”


谭意哥道：“我并没有怪你唐突，事实上我也非常感激你，正因为你知道我是个规规矩矩的女孩子，所以我才……”


张玉朗知道她要说什么，也很窘迫地道：“是的！意娘，我知道你的意思，因此我也很后悔我做得孟浪，那天的事情也很匆促，使我没有时间去考虑很多，如果不是凑巧，我即使要替你换衣服，也会先换上衣，如果我先看见你这颗贞砂，也会想到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儿，应该有很多的顾忌，我就会慎重一点了。”


谭意哥低下了头，她的眼前自然也是在假想着那天在山上茅屋中的情景，虽然她那时在昏迷中，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但是清醒之后，总是能想像到一二的，每想一次，她的脸就会红一次……


现在她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那一天可能发生的情景了，更不同的是那个人就在她面前，这实在是很难描述的心理，既窘迫，又急切的想知道那天真正的经过。


所以她嗫嚅了半天才低声道：“张公子………”


张玉朗道：“意娘，我们虽然见面的时间并不常，但是却因为有那一段特殊的因缘，至少不是陌生初交的朋友了，我也把我自己最大的秘密向你揭露了，使得我们的关系又进了一层，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了。”


谭意哥道：“那不太冒昧了吗？”


张玉朗道：“你如果感到拘束，在人前不妨客气一点，可是在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不必那么拘谨吧；你叫我张公子，我老是觉得我们很遥远似的。”


谭意哥想了一下道：“好，我就叫你玉朗吧！这个名字实在很不好。”


张玉朗笑道：“这是从我的乳名改了一个字，把儿郎之郎，改为明朗的朗，我倒觉得很好，因为有一天如果有人要叫我的名字，而且是郎君之郎的时候，也不会太明显，可以自然一点。”


谭意哥白了他一眼道：“原来你这个人并不老实。”


张玉朗笑笑道：“我可从来没有说我是个老实人，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绝不会是个老实人的。”


“你是怎么样的人？”


张玉朗笑道：“一个不求富贵的世家子，一个隐身的大盗，一个喜欢游历的读书人，一个世袭的茶官，我具有这四种身份，就要跟三教九流，五湖四海，各色各样的人交往，怎么老实得起来。不过我也绝对可以保证，尽避我不老实，我却是个君子。”


谭意哥笑道：“君子不会去做大盗。”


张玉朗笑道：“不！盗中亦有君子，而盗中君子，比一般假冒伪善的伪君子可爱得多…”


谭意哥笑道：“君子称自己为君子，只有一种君子，厚皮君子！”


张玉朗大笑道：“说得妙，我的脸皮倒是一向不薄。”


因为这一番谈笑，使得两个人之间的那点拘束都消除了，张玉朗的手仍然停在她的肩膀上，没有放开，而谭意哥似乎也无意离开。


因此张玉朗把手稍为收紧了一点，将她搅在自己的胸前的时候，谭意哥居然很驯服地靠了过去。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依偎着、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心跳声，居然都是一样地急促。


很久、很久之后，张玉朗才轻叹了一声：“意娘，如果要上你那儿，我们该动身了。”


谭意哥却低声道：“不急在这一会儿，再等一下好了，我家总是有人会等门的。”


张玉朗笑道：“我自然赞成，最好是根本不要去了，我们就在这儿谈上一夜。”


谭意哥抬起头来，看着他道：“玉朗，无论要谈什么，到我那儿都可以谈，可人小虽然是有二鼓后不留客的规定，但对你不同，你可以随你高兴，耽多久都行，也可以随你高兴，要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张玉朗受宠若惊地道：“我为什么能特别？”


谭意哥道：“因为你不是客人，是我的朋友，玉朗，说来你也许不相信，我悬帜至今，将近三年了，从没有跟一个客人如此亲近过。”


谭意哥说完了这句话，眼睛看着玉朗。


张玉朗道：“我相信。”


谭意哥道：“你是真的相信？”


张玉朗笑道：“真的相信，因为你的心跳得厉害，跟我一样厉害，我不必在你面前装老实，我是一个世家公子哥儿，犬马声色的场合都玩过，有女在抱也不止一次，但是我却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因此，我相信你也是第一次。”


谭意哥妩媚地一笑：“你倒是很诚实，还没有问，你已经全招了出来。”


张玉朗笑道：“我这个人有一项长处，就是不说谎，尤其是对我喜爱的人，我绝对诚实。”


谭意哥哦了一声，佻挞地笑道：“你对你的母亲一定是不太喜爱吧！”


张玉朗忙道：“那有的事，我早年丧父，完全是母亲一手把我抚育教养成人的，在这世上，我最爱的人就是她。”


谭意哥笑道：“可是你却有一件事瞒着她，一件很重大的事。”


张玉朗立刻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笑着道：“那不同，那是我师兄朗天广的事，不是我张玉朗的事！”


“难道你不是胡天广？”


张玉朗笑道：“当然不是，胡天广确有其人，是我师兄，还活在世上，怎么会是我呢？


虽然我们的外形有点相似，别的人或会误会，我母亲却不会弄错的。”


这虽说是强辩，但是听起来居然很有道理，谭意哥也被他弄糊涂了，笑道：“玉朗，你倒是真能辩。”


张玉朗道：“余岂好辩也哉，余不得已也，这欺母之罪是万万认不得的。”


谭意哥忽然问道：“玉朗，你家里就是你们母子两个人了？”


张玉朗道：“严格说起来是的，可是我家里可热闹了，茶庄，茶房，操作人手店伙，连家带眷，有几百人呢，都由我舅舅代为照料着。”


“那也够辛苦的了。”


张玉朗笑道：“是啊！不过还好，他只是监督照料一下而已，我舅舅是个老好先生，真要完全托他，不出三五年，会把茶庄赔得干干净净的，名义上是请他照顾看，实际上还是我那个表妹在替他费心。”


“你表妹一定很能干了？”


张玉朗点头道：“是的！又精明、又能干，人品文才都很不错，幸亏有了她，我才能够抽身出来活动走走，不但家里事有了照管，家母也有人作伴。”


“那位表妹芳龄若干了？”


张玉朗道：“我要算一算，她被接到我家的那年是十二岁，现在已经是二……三……


四…四个年头，应该是十六岁了。”


谭意哥没来由的似乎放了点心，笑着道：“你倒好，人家辛辛苦苦为你持家侍母，让你在外面逍遥，结果你连人家有多大都不知道。”


张玉朗笑道：“这可怪不得我，她来时是个黄发垂髫的小泵娘，在我看来，她好像一直都没有长大。”


谭意哥道：“十二岁是小泵娘，十六岁可是大姑娘了，这大小之间，难道你都没注意？”


张玉朗笑道：“没有，凭心而论，不是我疏忽，她可能因为身子单薄一点，经常闹着病，所以没怎么长，舅家在乡下也算是首富，田地大得早起走到晚，两头不见日，就是为了这个宝贝女儿，才住到我家来，放着自家偌大的家业不顾，反而替我来管茶庄了。”


谭意哥道：“这是为什么呢？”


张玉朗道：“他们就此一女，偏生又体弱多病，从小遍求名医，都没什么用，一场咳嗽能拖上四五个月，后来我去给她做了一瓶药丸服下，身体竟好得多了，所以他们一家三口，都迁到我家来，一则是兄妹姑嫂间有个照应，二则也是为了要我为表妹治病。”


谭意哥世不胜惋惜地道：“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她究竟是什么病呢？”


张玉朗轻叹一声道：“我也不知道，好像病多啦。全身上下都是病，治好了这边，那边又来，他们住了来，也是为了就近，万一有点不舒服，可以就近立刻给我诊治，你想吧，她来的时候，只有我肩膀那么高。”


他用手一比，张玉朗是属于高身材，他的肩头，也只比谭意哥略矮寸许而已，然而谭意哥在女子中，身材已经算高的了。


所以谭意哥看他所比的高度道：“你没有弄错吧，十二岁的女孩子会有这么高？”


张玉朗笑道：“怎么会错呢，我一见面也有这个感觉，特地比了一下，可是这四年来，她几乎没长。”


谭意哥笑道：“不长个子就长心眼儿了。”


张玉朗道：“这倒也是，可能因为她整日操心我家的那些事，影响了她的发育，看来我要快点成家，娶个人回去接替她的工作。也好让她回去养息一阵，别耽误了她的终身。”


谭意哥道：“你们是中表至亲，她又对你家的事务那么熟悉，更需要你的医道诊疗，论关系、亲谊、没有比亲上加亲更理想的事了。”


张玉朗笑道：“多亏你提起，我母亲对表妹很喜欢，跟舅舅商量了一下，却碰了个大钉子，他们兄妹俩感情一直很好，那天却几乎吵了起来。”


谭意哥忙道：“这是为什么呢？本来也是好事嘛，就算不答应，也不必吵架呀！”


张玉朗笑道：“这倒难怪我舅舅要骂人，他说别人家来提亲倒还可说，我母亲却不该开口的，我家没有第二个儿子，一定要把他们的女儿娶过来。”


谭意哥道：“当然是娶过来呀，总不成要把你嫁过去？”


张玉朗一笑道：“舅舅的意思正是如此，他们膝下只此一女，偌大的家产只有个帐房在管看，将来交给谁去？所以一定要抬个倒踏门的女婿上门的。”


谭意哥道：“这倒也是。”


张玉朗笑道：“所以我母亲一开口，就挨了一顿骂，舅舅骂我娘说女生外向，嫁到张家之后，就忘了娘家姓梁了，居然想把梁象的祖宗也搬了走。”


谭意哥道：“我想老夫人没有这个意思。”


张玉朗笑道：“我母亲当然没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而已，可是舅舅却认为她应该清楚，他说如果肯把我招赘过去，他是千肯万肯，问我娘可肯？”


谭意哥道：“老夫人大概也不会肯吧。”


张玉朗道：“自然不会肯了，再说我娘肯了，我们张氏一族也不答应，我家的人丁稀少，从先祖父下一来，到先父那一代上最糟糕，六房就共我这一条根。”


谭意哥一笑道：“那你可不成了一块宝了。”


张玉朗笑道：“谁说不是呢，要不然我也没有这么随心所欲，逍遥自在了。”


听说张玉朗的表妹不可能跟他缔婚后，谭意哥的心中，居然有一种下意识的兴奋与欣慰。


她自己也莫明奇妙，这种欣慰不知由何而来，因为张玉朗既没有向她表露过有求亲之意，自己也并没有决定这个就是要嫁的对象。


只不过目前略为接近一点而已，那里就能想到那么多了，要说是嫉妒他的表妹，则更是莫名奇妙了，人家是青梅竹马，自小在一起的玩伴，自己跟张玉朗认识才不过几个时辰，这简直是从何说起呢？


但是若说彼此无情，也不见得。


因为他们现在互相拥着，可以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以两个初见的男女而言，这种进展自然是太快了一点，固然，谭意哥的职业是没有那些拘谨的。但是谭意哥却不是那样子的女子。


到现在为止，再熟的客人，也谨止于吸引力是属于灵性那方面的，虽然她比曲巷中的任何一个女子都美，但是跟她在一起的人，从没有一个人有过男女之欲。


她如果愿意向那一个男人示好，稍稍多接近一点，那个人一定会受宠若惊，可是谭意哥从未作过那样的表示，别人也不敢对她多作冒犯。


对张玉朗，情形是很特殊的关系，所以他们的发展又似乎是很自然。


不知过了多久，谭意哥才从沉醉中醒觉过来，低声道：“我们真该走了，天实在不早了。”


岂仅是不早，而且已经很晚了。


张玉朗把那篓草药整理好了，又取了两个很精致的小包，妥善地包扎停当，谭意哥道：


“这是什么？”


张玉朗笑道：“初次上门，我对你娘总得表示一点敬意，可是我这次来得匆匆，此刻天又晚了，想买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随便带两件土仪。”


谭意哥道：“玉朗，那就见外了，我娘对你已经是万分的感激，你可千万别再来那些俗套。”


张玉朗道：“你放心，我的这两包土仪，绝不是什么俗不可耐的东西，不过虽说是土仪，倒是万金难求的东西，在这长沙市上，有钱还不见得能买得到。”


谭意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你说得那么珍奇。”


张玉朗道：“是两罐上等的贡茶，而且是御用的，十分珍贵，那罐子都是景瓷专门焙制。”


谭意哥道：“东西倒是对了娘的胃口，她别无所好，就是喜欢喝点好茶，只不过最近两年，她已经节省多了，舍不得再喝那种名贵的上品了。”


“那又为什么？你们现在又不是没钱。”


谭意哥道：“娘不是喝不起，而是她不愿意把钱虚掷在这种消耗上。她说有时要想没有时，她也不要我一直做下去，将来我们母女都准备要过淡泊的生活，就必须戒绝一切奢侈的习惯，粗茶淡饭，可以养生即可。”


张玉朗道：“别的我不敢说，饮茶一道，却是省不得的！”


谭意哥道：“怎么省不得的？”


张玉朗笑道：“并不是因为我开设茶庄，就为自己吹嘘，喝惯了好茶之后，再换了劣品，不但是人生最苦的事，有时还会生病的。”


谭意哥笑道：“你又骗人了，只听说人不喝水会死，可没听说不喝茶会生病的。”


张玉朗道：“真有这回事的，也不是我杜撰了来骗人，我有位表叔，也是最讲究品茶，都是我家茶庄里专门为他精制的极品武夷雀舌。”


“什么叫武夷雀舌？”


张玉朗道：“那是一种茶名，武夷山本来是以红茶最出名，但这却是一种清茶，据说最名贵的是要到鸟窝中去取出来的才为佳，那山上有一种鸟，也最喜欢吃茶，尤其喜欢吃茶树的嫩叶尖，自己吃够了，还要啄下一些，衔回巢里去小鸟，就是取它们遗漏在鸟窝中的。”


谭意哥笑道：“那得有多少才够喝，这种故事一定是你们这些茶商想了出来，故意烘染茶叶的名贵。”


张玉朗笑道：“我不抬，因为我只是承受了祖业，那些故事也不是我自创的，前人陆羽着了茶经，专门讲究茗茶的烹冲之道，现在一般讲究的人，对茶道尤为繁苛，我倒觉得大可不必，不过能得一盅好茶，静坐而品，的确是人生一大乐事……”


谭意哥道：“你那位表叔如何为茶而相思，你还没说完吧？”


张玉朗道：“可不是我说到一半，就被你打断了，那位表叔喝一种茶卅几年了，后来他的儿子在外地做了大官，接他老太爷到任上去享福，去的时候，带了一批茶叶去，倒还可以过日子，后来吃完了，找遍了所有的茶庄，就是没有他要的那一种，老太爷就变得郁郁不安，恹恹地生起病来，遍寻名医，只诊出是水土不服，足足病了半年都没好，有一回我游历到那儿，刚好给他带了一包茶，这位老太爷才喝三天，就霍然而愈。”


谭意哥道：“那是他思乡情深之故。”


张玉朗道：“没有的事，他在家乡不过是个生员，儿子却是方面大员，而且事亲至孝，住在那边一呼百诺，要多神气有多神气，他回来后，只得几个人侍奉，境况差多了，可是他仍然为了茶叶而回来了。”


谭意哥道：“不会一次多买点去吗？”


张玉朗笑道：“想多也没有，那是为他老先生特装的茶，而且要一位老茶师专门上山去采摘，那位老茶师跟他是好朋友，平时为了言谈交情，辛苦一点没什么，如果是采来去侍奉老太爷，他可犯不看。”


谭意哥笑道：“既然茶有这么大的魔力，你可别瞎害人，你送我娘这么名贵的茶叶，她要是吃惯了……”


张玉朗道：“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对少不了她的，每年四罐，我一定准送上，到她老人家归天为止。”


谭意哥笑道：“你知道我娘多大年纪？”


张玉朗一笑道：“自然知道，她是三十八岁那年收帜，现在也不过四十岁而已。”


谭意哥笑道：“你知道就好，那你知道要送多少年？”


张玉朗道：“我今年二十六岁，她总不可能死在我后面，固然人生寿夭难论，但我这一生不作昧心事，不欺心，想来也不会短命到那里，因此你娘的茶，这一辈子我都可以包定了。”


谭意哥笑道：“你答应得太爽快了。”


张玉朗道：“这是一点小事，茶叶虽名贵，好在数量不多，而且我反正要制了进贡的，因此多一个人消费并不会太费事。”


谭意哥道：“问题在于我们的渊源……”


“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这你总不能否认吧。”


谭意哥道：“友情是很不可靠的，尤其是男女之间的友情，往往有很多意外的因素无法持久，譬如说各自婚嫁后，来往就不便了。”


张玉朗笑道：“你顾虑得实在多，不过我可以担保一件事，就是不管我们将来是如何一个情形，那怕成了对头冤家都行，我对你娘的这四罐贡茶，绝对每年供应无缺，即使是你们拒绝，我也会硬送上门去。”


谭意哥忍不住笑道：“那有个这样送礼的，人家不要，还要硬送上门！”


张玉朗道：“这表示我立意之诚，现在答应了，将来一定会做到，你们刻意不接受，拿来扔在沟里都行，却不能叫我做个失信的人。”


谭意哥道：“轻诺者必寡信。”


张玉朗道：“意娘，也许你看我答应一件事太轻率了，所以才不相信我！”


“是的，像刚才那件事，只是信口一说，你就答应到以后几十年去了，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张玉朗叹了口气：“意娘！这是你对我还不够了解，否则你就会知道，我很少答应别人的事，但是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正如我答应了胡师兄，替他完成百件功德，明知有许多碍难，也必须去做到一样。”


谭意哥不觉感动地道：“那么你说要供应我娘一辈子饮茶是很认真的了？”


张玉朗道：“当然，可是一年也得四罐，你要知道那茶十分罕贵，只有几棵树上才生，每年我进到宫里也只得四十罐而已，我自己约莫是十罐，家母处一年四罐，剩下的我献给一些长辈，或是自己遇上了知己同好，才泡一壶来尝尝……”


谭意哥道：“既是这么名贵，那就算了。”


张玉朗笑道：“不！我已决定了，我母亲有四罐，你娘也该有四罐。”


这是一句很玄妙的话，张玉朗的母亲有的东西，为什么谭意哥的母亲也一定要有呢？


自然，这也有着某种暗示，谭意哥并不笨，当然也听懂了，可是她表面上并没有明确地表示，只是道：“玉朗，我们走吧，你可以关照一声，太晚了就不必等门，歇在我家里好了。”


张玉朗忙道：“那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们那儿还是有客房的，有时远道来的客人，一住几天的也有，只不过我们跟别家不同的是，住遍住，没有进一步的款待了。”


张玉朗一笑道：“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只不过我还是宁可回客栈住的好。”


谭意哥忙一抬头问道：“为什么？”


张玉朗道：“因为我不是以客人的身分登门，自然地不想接受一般客人的招待。”


谭意哥道：“那自然有所不同的，你歇在我房里。”


张玉朗没想到谭意哥会冒出这句话，可是谭意哥很快地接上一句话：“我挤到娘的房里去。”


张玉朗也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地吐了一口气道：“这又是何必呢？”


谭意哥笑道：“你既然不肯睡客房，我只有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你了。”


张玉朗望着她慧黠的笑容，也忍不住炳哈地笑了，他心里是很喜欢谭意哥，但并不希望在如此草率的情形下得到她，因此他反而很欣赏谭意哥的幽默。


两个人出了门，两只手又自然而然地握在一起了，就这么相偎地走看，却显得很不调和，因为张玉朗的手里还提看一只大竹筐，里面放了满筐的草药，也放了两罐送给了婉卿的茶叶。


走了一阵，已经快到可人小了，忽地前面巷口，转出了三个摇摇晃晃的人影，老远就闻到了触鼻的酒气。


藉看模糊的灯光，倒可以看出三个人的衣饰都很华丽，也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哥儿，在那一家粉头那儿灌个烂醉。谭意哥平时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类人，见了自然而然地就往旁边让去。


她不让，人家还不会特别注意她，这一让，反而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一个家伙斜乜着眼睛，醉意十分地道：“那小娘子，你怎么见了大爷就躲，莫不成大爷身上有气味薰着了你？”


另一个也凑上来。插着腰问道：“笑话，大爷们身上有钱，天下没有不爱钱的娘们儿，你别躲，要是你看见了爷们的兜儿里有多少钱，抢上来巴结还来不及呢。”


第三个人可能清醒一点，也因为谭意哥有个男的陪着，以为是人家小夫妻俩，连忙上前道：“二位别介意，我这两个同伴喝醉了。”


说看又朝那两个人道：“范兄，丁兄，别开玩笑了，这位小娘子是正经人家的，可不是曲巷的粉头。”


那第一个姓范的却一横眼道：“笑……笑话，走在这条道儿上的娘儿们，还会有正经的？何况这么夜深了，正正经经的姑娘家那会在街上闲逛的！”


谭意哥已经认出了他们，沉声道：“范超！丁大为！你们这两个混球，上次及老爷子要送你们上衙门，还是我为你们讲的情，今天又来胡闹了。”


这两个家伙被她一骂，倒是怔了怔。


那个叫范超的打了两个酒隔儿后，才眯起眼睛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长沙第一名花谭意哥谭姑娘，谭姑娘，上次见了你的面，小生就神魂颠倒，梦魂萦绕，只可恨那个及老头子讨厌，硬生生地拆开了我们，今天趁他不在，我们可得好好地亲热一下。”


旁边的丁大为道：“对！对！亲热一下，谭姑娘，上次及老头儿打我的时候，你还为我求情，可见你对我是有情的，今天我们要好好聚聚。”


他蹒跚地晃过来，却是范超把他拦住了道：“慢着！老丁，凡是有先来后到，你怎么可以剪我的边？”


丁大为不甘示弱也叫道：“放屁，我们是一起看见的，说什么先来后到，更说什么剪边，谭姑娘又不是你的相好的，跟你又没有一腿。”


范超叫道：“她难道跟你又有过一腿了？”


丁大为道：“当然了，我们上次见面就互相有心了，她还一直对我飞媚眼，后来还为我说过好话。”


范超道：“她还不是帮我也说了！”


丁大为道：“那是看在我的份上。”


张玉朗一直听他们在胡说八道，忍不住问谭意哥道：“意娘！这两个家伙是干什么的？”


谭意哥道：“范超开着粮行，他的姐夫是本府的府丞，那个丁大为只是仗着祖上有几个臭钱，前些日子又死了老子，没人管他了，胡作非为专好闹事。”


张玉朗放下了筐子，走上去提起了丁大为的前胸，另一只手劈劈拍拍，左右开弓，就摔了十来个嘴巴，把丁大为的两边脸颊打得通红，口角也流下了血来。


这一来酒醒了一半，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为什么打我，我要到官里告你去！”


张玉朗沉声道：“正好，我也想去告你，告你父死不守丧制，在长街酗酒闹事，调戏妇女，那就不止是几个嘴巴，至少也要打你个五十大板。”


范超在旁边道：“老丁！别被他吓倒了，我姊夫是本郡的州丞，他告不倒你的。”


张玉朗丢下了丁大为，改把范超抓了过来，沉声道：“你比他还可恶，你只不过有个当州丞的姊夫，就如此无法无天了，要是你有个当府台的哥哥，你岂不要当街杀人了，我今天若是不严惩你们一下，惯了你们的下次。”


说看抓住范超的一只左耳，用力向下一撕，范超已经像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张玉朗把血淋淋的耳朵丢在地上道：“你们是否还不服气，要打架，要打官司，我都陪着。”


这时那个清醒着的文士过来一拱手，道：“兄弟刘彦文，刚才看到兄台教训敝友的手法，干净俐落，好像是个大行家，兄弟十分佩服，请教尊姓上名。”


人家已经报名在先，张玉朗只得道：“在下张玉朗。”


刘彦文拱手道：“久仰！久仰！张兄武艺高强，想必是受过高人指点吧。”


张玉朗道：“略学过两年，算不得高人。”


刘彦文笑道：“张兄不肯报出师门，想必是有所关碍，这股关系，兄弟只想请教一件事，我这两个敝友都是没有学过功夫的。”


张玉朗笑道：“他们倒是很会欺侮妇女，幸好是未曾练过武，否则的话，这市上的妇女都将受其欺凌了。”


刘彦文道：“张兄此言又过份了，他们只是酒醉所致，而且也没有怎么样，只是在言语上对谭姑娘略有侵犯。”


张玉朗道：“如果不是在下阻止得快，他们就不止是言语侵犯了吧，酒醉乱性，尤其该加严惩，因为他们的行为已无法自制，放纵下去，不知会闯下什么大祸了。”


刘彦文语为之塞，片刻才道：“张兄，你以一个练家的身份，对两个酒醉的人，轻易出手，不是犯了诫吗？”


张玉朗端量了一下对方道：“刘兄是否也是练家子？”


刘彦文道：“略习一二。”


张玉朗笑道：“难怪刘兄能说出这种话来，不错，我对他们轻率出手，是有悖武者之戒，刘兄如果以此相责，我认错！不过他们是刘儿的朋友……”


刘彦支道：“是的，虽然没有深交，但也算得朋友。”


张玉朗道：“那我连先前的认错都收回，因为像他们这种狂悖的行为，应该由刘兄去阻止的。”


“我已经在劝解了。”


张玉朗笑道：“刘兄只隔靴抓痒，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声，他们根本没听进去，这时该剧兄作进一步表示了，刘兄却只袖手作壁上观，最后这教训他们的工作，也该是刘兄做的，你却因为他们是你的朋友而不作理会，你自己就违背了武者见义勇为、无偏无私的守则，居然还敢来教训我，姓刘的，他们如果只是该打，你就是该杀，现在我倒要问问你的师门，看看你的师父是否如此教你的？”


刘彦文被他训得满脸通红，厉声道：“姓张的，你欺人太甚！”


张玉朗更为捉狭地道：“刘彦文，你别假作清高，我对你太了解了，这两个混球因为有钱有势，你跟着他们吃喝沾光，仗着有几分武技，帮着他们逞凶欺人闹事，我打了他们，你当然无法交代，一定要替他们出个头不可。不过又怕我们师门是熟人，传出去不好说话，所以才强词夺理，扣了我许多不是，现在我倒过头来，连你的师门也骂在里面，你可以放心没有顾忌地出手了。”


刘彦文忍笑道：“很好！很好！这么说在下就得罪了。”


谭意哥有点担心地道：“玉朗，你这又何苦呢？”


张玉朗把手中的东西交给她拿着道：“意娘，正如他刚才自己要训我的话一般，习击技者如果无行，为患尤烈，更该严惩，对那两个家伙，我倒是揍两下算了，对这个家伙，我一定不能放过。”


刘彦文已经束缚停当，跳前举拳相击，张玉朗很轻松地就架开了，两人当街打了起来。


由于双方都有着击技的训练，自然不像市井匹夫挥拳那么乱，这一打开来，立刻也吸引了很多的行人驻足而观，而且巡夜的公人也到了。


这时最窘的莫过于挨打的两个家伙，他们一身泥沙，满脸的鲜血，狼狈不堪的情形都落在别人眼中，使他们平时趾高气扬的威风一扫而尽。


只有在旁边跳着脚大吼：“打死他，打死他！”


巡夜的公人自然认识这一对活宝，但是看见谭意哥一脸愤色站在一边，也知道是为什么了，更感难以排解。


这时张玉朗已经占到上风，把刘彦文一脚踢翻在地，正要上前按住他，忽地寒光一闪，刘彦文手中突出一柄短刀，扎向张玉朗的前胸。


谭意哥惊呼出声，张玉朗没想到对方如此卑鄙，闪避已是不及，干脆咬牙运气，挺胸硬挨了一下子，跟着一掌横切下去。


刘彦文的短刀扎上了张玉期的前胸入肉寸许，而张玉朗的一掌，却活生生地砍断了他的腕骨，痛得他大叫一声，昏了过去。张玉朗动作很快，上去又是一脚，踏在那只断手上，刘彦文痛极又醒，抱着手乱滚，那只手掌已血肉模糊，残废定了。


一见伤了人，那些公人再也无法坐视了，只有一哄出来拦住了双方。


丁大为这时又神气了，大声叫道：“他杀了人，是凶手，快把这家伙抓起来。”


张玉朗冷笑道：“刀子还插在我身上呢，谁是凶手很明白，我倒看是谁该抓。”


丁大为叫道：“就是你，你们把他抓起来，我负责。”


那巡夜头目平时也许跟他们略有交情，但这时候已经从谭意哥的口中，知道了张玉朗的底细，以及争斗的原因，遂上前道：“丁少爷。你也负不了责，要抓就一起抓，到了官里去对簿公堂讲理去，那不关我的事。”


丁大为道：“一起抓，这是怎么说？”


巡检道：“两造殴斗，自然要把一干人证都捉到官里去，再由官中审问清楚，有罪判罪，无罪发放。”


丁大为道：“我们是挨打的。”


巡检笑道：“丁少爷，那只是你自己的话，谁看见你挨了打，为什么挨打，这都要追究问明的，真要到了官里，只怕你们几位都不方便，幸好没出人命，还是私了罢。”


丁大为道：“私了？那怎么行？除非他给我们……”


巡检道：“丁少爷，谭姑娘摆下了话，如果是私了，要你们当众给那位张爷道歉陪罪。”


丁大为道：“什么？她敢说这种话，我……”


巡检道：“丁大少爷，如果你要提出令姊丈的话，那就请免了，谭姑娘在前两天已经由府台夫人收为义女，令姊丈也在旁看见的，她又是陆老夫子的学生，及老爷子的乖宝贝，那一个人都是你惹不起的，我不知道你是中了什么邪，偏要去惹她。现在她在闹不依，要跟你没完，是我为你设想，才讲好了私了的条件，你要是回个不字儿，我就只有得罪了，先把你们都押起来。”


丁大为道：“怎么光押我们！”


巡检笑笑道：“丁少爷！你自己也明白，今天这场架是理屈在谁？要抓自然只有抓先闹事的，那位张爷是世袭的茶官，而且又是陆象翁老夫子的得意门生，三湘世族，绝不会打了你们就跑，何况他还挨了一刀！”


一面说一面示眼色，他后面那些公人们就抖动着铁链家伙，要上前锁人了，这些人经常受到了谭意哥的好处，而且对丁大为等人，成日在街上闹事也十分厌烦，正想找个机会整整他们。


抖动了几下，一条铁链已经套上了丁大为的脖子，迅速地打了个结，这下子丁大为才吓着了。


他知道这些公人们的眼光雪亮，两造相争，他们不是锁理屈的一方，而是抓势弱的一方。


张玉朗的来头不清楚，但是锁链加到自己头上，很明显地是对方比自己这边罩得住了。


再加上埋屈在己方，这场辟司打下去，很可能会惨得家破人亡，光棍不吃眼前亏，这一来酒也吓醒了，胆子也吓小了，连忙对巡检道：“老哥！老哥！有话好说。”


巡检冷冷地道：“这了不了的权利在谭姑娘，我把她的话传过来，你丁少爷摇头，我也卖不了交情，只好公事公办，反正到了衙门里，令亲自有照顾，你少爷不会吃亏的。”


话越是这样讲，越是使丁大为担心了，如果自己的姐夫担待得了，这般家伙也不敢如此对待了。


因此只得忍住性子陪笑道：“老哥！我又没有说不答应，原就是小弟的酒喝多了，所以才引起了一点小误会，我过去道个歉就是。”


那巡检，笑道：“丁少爷，你早就该这么明白了，上次你在这儿闹事，有及老爷子在，我没好意思出来。否则及老爷子关照一声，要我把你扣起来，我是答应好，还是拒绝的好，拒绝他，我没这么大的胆子，答应了他，咱们平时又还有点交情，这话是冲你说，可不是冲着你那姊夫，他的官儿比我大，管着我是不错，可是在这长沙城里，他实在算不了什么，尤其你惹上的这些主儿，那一个他也惹不起。”


这番话把丁大为说得更为无地自容。但也真正地把丁大为给镇住，其实府丞的官儿也不算小了，除了府台之外，坐着第二把交椅，正因为是副手，才不太受人注意，掌的实权却颇可观。


不过一个小小的巡检，居然敢这样说话，凭仗的必然是对方的声势可观，看样子今天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


这种人也有个好处，就是能屈能伸，一看苗头不对，倒是低头得快，过去规规矩矩地向着谭意哥作了一揖道：“谭姑娘，我们该死，喝多了黄汤，冒犯了你，现在我们也挨过打，也挨过训了，你就高抬贵手，饶过我们算了！”


对方既然如此了，谭意哥倒是不便再端什么架子了，只好冷冷地道：“我倒是没什么，你们该去问问张公子，他还挨了一刀呢！”


这时间刘彦文已经痛定了下来，咬这牙道：“那一刀是我刺的，我可也赔上了一只手了，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姓张的如果是人物，他自己知道讨价还价，用不着一个娘儿们替他说话。”


听了对方这一说，谭意哥倒是自悔孟浪，她对另外那个圈子一点都不懂，是不该乱出主意的。


张玉朗却微微一笑道：“姓刘的，听你现在说话，倒又像个人物了，可是你刚才做的事，却实在上不了场面，我挨了一刀，你毁了一只手，看起来是你吃了亏，不过你要弄清楚，我是赤手空拳挨你一刀的，讲场面规矩，我现在还你一刀算不算过份。”


刘彦文硬着头皮道：“不算过份。”


张玉朗笑笑道：“很好，看你下刀的手劲与部位，你是存心要我性命的，所以我还你一刀，也可以不挑部位了。”


刘彦支道：“当然！你一刀把我宰了，我也认命。”


张玉朗一笑道：“刘兄，你放心，有着公家巡检老兄在这儿，我也不能杀人，闹出人命来给他添麻烦，所以找这一刀绝不会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另一只手。”


刘彦又一惊道：“什么！你还要我另一只手？”


张玉朗道：“是的！因为像你这种人，本不配学试，学会了武功，只会助纣为虐，帮同市井恶少欺凌女子，我才毁了你一只手，但你还有一只手，以后还可能为恶，所以我要你另一只手。”


刘彦文拔腿想溜，张玉朗的动作更快，两步就跨在他前头，微微一笑道：“姓刘的，放光棍点，掉了脑袋不过碗大个疤，我只要你一只手，又不是要你的命，别装出这一份窝囊相。”


刘彦文满脸愤色地道：“姓张的，杀人不过头点地。”


张玉朗笑道：“当你替你这两个恶少朋友出头叫阵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什么后果，我只不过要你一只手，就算要你的命，你也该认了。”


他很轻松地拔出了胸前的刀，用左掌捂住了创口，不使血流出来，右手扬着刀子道：


“家伙是你的，现在你也还有一只手，我也只用一只手，大家很公平，保得住你那只手是你本事，保不住也怨不了人！来吧！”


刘彦文手中有着家伙对张玉朗空手都打不过，现在倒了过来，要他空手去跟张玉朗执刀相搏，那是明摆着输定了，眼看着张玉朗逼了过来，他的脸色吓得雪白，冷汗直流，双腿瑟瑟直抖。


张玉朗轻叹一声道：“看你样子也实在可怜，念你也是一条硬汉，我不好要你出声求饶，只要你这两个朋友，代你跪下来，磕上三个响头，此事就作罢。”


那两个纨裤子弟如何肯做这个事，丁大为首先道：“这……各人管各人的事，与我们何干？”


另一个更妙，根本不作理会，就像是跟他没关系一般，张玉朗微微一笑道：“刘朋友，本来没你的事，你是为他们出头才引来的麻烦，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你好像是变成自己的事了。”


，刘彦文脸色一阵激动，双目一闭，居然落下了两滴豆大的泪水，哽声道：“张玉朗，刘某认命，这只手就交给你好了。”


他把那只完好的右手伸出来，张玉朗笑道：“好！好光棍，这才像个练武的。”


寒光一闪直落，每个人都惊呼出声，尤其是谭意哥你以为张玉朗只是要挤迫对方一下。


不会真砍的，何况对方已经认输不作抵抗了。


那知道张玉朗会真的砍下去，谭意哥吓得赶紧双手掩住了眼睛不敢看，心中多少有点失望，觉得张玉期的气量太窄，心眼儿太小。


周围啊饼了一声，又接着喔了一声，像是如释重负的样子，谭意哥不免奇怪，连忙又放开手。


只见刘彦文的手还是好好的在那儿，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却是他用来刺伤张玉朗的。


刀怎么会回到刘彦文手中去的呢，谭意哥呆住了。


刘彦文自己也像是呆住了，对于这柄刀怎么会回到他手上，他同样地不明白。


张玉朗在他面前笑了笑道：“刘兄，你我毕竟同为武林一脉，为了这种小人而伤了和气已经不值了，如果再闹得怨深仇结，就更不值得。你毁的那只手，我很抱歉，只当是一个交友不慎的教训吧，再见！”


他转身向谭意哥道：“我们走吧！”


谭意哥这才舒了口气道：“你可真会吓人。”


然后向巡检道：“真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巡检忙道：“那里，那里，这是我们应该的，只望谭姑娘，明天在府台大人那儿，别提这件事就感恩不尽了。”


谭意哥笑道：“说得严重了，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有什么好说的，喔，对了！


这位张公子受了刀伤，这会儿天又黑了，你地方上熟，给找个什么相熟的大夫，上药包扎一下。”


巡检忙道：“这当得效劳，当得效劳。”


张玉朗还说：“不用！不用，这点浮伤我还撑得住。”


可是谭意哥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他也会意了，巡检却道：“谭姑娘，过去没多远就是尊寓了，你们先去，我即刻就把大夫请了去。”


谭意哥笑道：“这时候去打扰别人也不大好意思，寻常跌打损伤的药，我那儿是有的，只是不太懂，你们想必一定是内行的。”


巡检笑道：“那还能不懂，我们在巡夜时，经常会遇上一些头破血流的事儿，匆促间那儿请大夫去，还不是好歹自己将就看弄，张爷要是不嫌弃，我就给张爷先治一治吧。”


张玉朗已经明白了谭意哥的意思了，弯弯腰道：“费心费心，劳神劳神！”


于是巡检吩咐了部属们赶散了闲人，那三个受伤挨揍的自感没趣，自然也走了。


刘彦文是单独一个人走的，走时也没望丁大为他们一眼，看来以后是不可能再跟他们为伍了。


张玉朗对这件事似乎很高兴地道：“我逼了他一下，至少让他认清那些人不值得为他们去卖命，我相信他虽然残掉了一只手，但是剩下的一只手却能做些正事了。”


巡检在旁凑趣道：“张爷的功夫真行，小的本来要上前排解的，但是一看张爷的身手，知道你吃不了亏，就干脆不多事了。至于那个姓刘的，功夫也不含糊，要不是张爷，恐怕还没人吃得住他。”


张玉朗笑道：“公爷太客气了。”


巡检道：“这个小的不是虚捧，干我们这个行当，总也得会几下子，寻常三五个大汉，小的一只手也可以摆平下来，但是小的却知道自己，再凑上八九个，也不够张爷一条胳臂的！”


他说的虽是捧词，但也表示了他的眼光，因为他口中的那些数字不是随便说的。


首先是表示了自己的深浅，然后是对张玉朗实力的估计，也就是说要多少人才能敌过张玉朗。


判断这种事很要点学问，说高了就成了阿谀了，说少了对方会夷然一笑。


因此最高明的是说得恰到好处，果然使得张玉朗为之动容道：“不敢！不敢！饼奖，过奖，公爷高明！”


巡检一笑道：“张爷太客气了，刘彦文一刀过来，能够只让他扎进这么一点深度，就觉得张爷了不起，当时我真急，以为一定要出人命了，照他那一刺的劲道，一棵大树也可刺穿了。”


谭意哥惊道：“有这么厉害？”


巡检笑道：“我绝不浮夸，这就是张爷值得佩服的地方，他的功夫着实，挨上了，还能够随势化解……”


每一句都是内行话，使得张玉朗心中深自警惕，这个家伙绝不简单。


他口中虽然把人家捧得很高，但自己绝不会像他说得那么低，这是一条公门中的老狐狸，今天在他眼前把武功了底，以后倒是要小心点，别叫他抓了小辫子去。


于是笑了一笑道：“这位老兄好眼力，在下不过是粗习了几天防身的把式，叫老兄这么一说，在下就太不好意思了，还没请教老兄高姓大名。”


巡检含笑拱手，道：“张爷好说，兄弟贱姓何，人可何，小名得高，俗气得很，有污张爷的耳朵了。”


张玉朗还以为他的名字叫何德高，笑笑道：“好名字，何兄这一份公务可不简单，真要德高望重才盖得住。”


何得高笑道：“张爷把贱名第二字会错意了，兄弟乃是得到的得，不是道德的德，兄弟这点微末地位，那里敢说是德高望重！”


张玉朗哈哈一笑道：“失礼！失礼！不过以在下来看，何兄大才，做这个职务是小用了，但是话往回说，长沙乃三湘首邑，襄樊之地，向来都是龙蟠虎踞，市井之中，已不乏卧虎藏龙之辈，还非得何兄才能胜任。”


何得高笑道：“张爷好说，将来远望张爷多赐助。”


张玉朗微微一怔，何得高笑着道：“张爷望重一方，是有名的侠少，跑的地方多，人缘广，交游宽……”


张玉朗笑道：“何兄，兄弟只是一名茶商而已。虽因承贡御内用茶而沾上一个官字，但这世袭茶官可无衔无品，那一身官服只有在应酬时穿起来唬唬老百姓，勉强跻身在冠带中不特出而已，算不了一回事的。”


何得高陪笑道：“张爷会错意了，兄弟所求于张爷的不是在上宪处营谋，兄弟这份差事再混也有限，先父为兄弟取名字的时候，已经看准了兄弟这一辈子没出息，所以才叫得高，加上了敝姓，由何而得高起呢？”


谭意哥笑笑道：“何先生真会说笑！”


阿得高道：“不是说笑，我这个巡检已经干到头了，再往上也没得升了，除非是改行，那又谈何容易，所以兄弟倒不是为出身打算，所求于张爷的也不是在此。”


张玉朗道：“何兄对兄弟有什么吩咐？”


何得高笑道：“吩咐不敢当，只是请求而已，兄弟见到张爷的出手，就知道是湘江老人纪老侠客的门下高徒。”


张玉朗不禁一震，但是对方已经叫出了口，自己也无从否认了，只有道：“在下只跟家师习了几年的功夫，还不能算是入门弟子，只是记名而已。”


何得高笑道：“当然，张爷是世族子弟，不必要跟江湖人沾上太深的关系。”


张玉朗道：“这倒也不然，在下性喜游历，而且为了生意，也需要在外走动。”


何得高笑道：“张爷品格高操恬淡，志在高山，不慕荣利，是有口皆碑的，兄弟虽在长沙，对附近郊邑中的有名人物，多少有个耳闻，张爷也别客气了，兄弟请求的是令师兄胡天广的事。”


张玉朗听了更是吃惊道：“在下入门时，胡师兄早已出师了，在下仅知道有这么一位师兄，却没见过面。”


何得高笑道：“这倒是可能的，那位胡大侠艺成行道江湖，虽然颇得人缘，但是与张爷却是两个圈子的人。”


张玉朗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笑笑道：“何兄！我知道有这么一位师兄，对他的行事也略有所闻，虽然佩服，却不十分赞同，只苦于找不到他，见了面我想劝劝他！前两天谭姑娘入山狩猎，差点在绳桥上失足坠下就是被他所救，我正在向谭姑娘打听详细的情形呢。”


何得高笑道：“这就妙，这就妙，兄弟对那位胡大侠十分敬佩，府里虽有公文，但胡大侠如果来长沙玩玩，兄弟一定万分欢迎。”


张玉朗道：“何兄的意思兄弟不明白。”


何得高道：“兄弟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敢得罪胡大侠，胡大侠如果有兴趣来此玩上个几天，只要他老人家不公开亮出字号，兄弟绝不会认为他是胡天广，只是求他老人家千万则在本地作案子，跟兄弟过不去。”


张玉朗笑道：“我要是见到他，我一定劝他在那儿也别再作案了，劫富济贫，固然是侠义，但究竟不是正途。”


何得高一拱手道：“承情！承情！兄弟因为看出了张爷的门路，所以才跟了来，借故一述寸衷，其实张爷的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兄弟就告辞了。”


谭意哥忙道：“大哥！等一下。”


她走上前，在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金稞子，约有二两许重，放在巡检的手里道：“大哥，今天多承你们各位帮忙人惩过那两个恶少，以后奴家就清静多了，因此奴家十分感激。”


何得高道：“这都是张爷的功劳。”


谭意哥一笑道：“张公子只是阻止他们发酒疯而已，若不是列位大哥来到，那两块料无法无天，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才完呢，就算过了今天吧，也还有明天呢，大哥把他们一训之后，他们才乖下去的。”


阿得高道：“姑娘客气，我只是实话实说，实际上也是为他们好，真要闹下去，是他们倒楣的成分多。”


谭意哥道：“总是息事宁人的好，我想请各位喝杯水酒解乏的，可是人太多，不便表示，现在就烦何大哥代我致意吧。”


何得高先还以为是块银子，不在意地抛了一抛道：“那我就代弟兄们谢了，常常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


“那里的话，常受照顾，聊表谢意。”


何得高忽然发现手中的是块金子，神色讶异地道：“谭姑娘，你是不是拿错了？”


谭意哥道：“没有啊，这是我到及老爷子那儿为他暖寿，他赏给我的，一共是两个！我这儿留下一个做纪念。”


何得高道：“这……太重了。”


谭意哥道：“你拿着，我另外还有一件事要相烦，就是你们刚才谈起的胡大侠的事。”


张玉朗一怔道：“那又关你什么事？”


谭意哥道：“你师兄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不关心？”


“可是他……”


张玉朗还没说下去，谭意哥笑道：“是这样的，我曾经邀请那位胡恩公，到我家去坐坐，那时我并不知他的情形，他也答应了。”


何得高道：“胡大侠要来？什么时候？”


张玉朗也很紧张，谭意哥道：“他可没说，但是我想他那个人不会轻易许诺的，说来就一定会来的，既是他行动不便，那他来的时候……”


何得高忙道：“你放心，刚才我说过了，只要他不是当着我跟上官的面说他是胡天广，我绝不会动他。”


谭意哥笑道：“那就谢谢了。还有，如果何大哥知道他在那儿的话，也请告诉我一声，我跟张公子都想找他。”


何得高道：“那位胡大侠如神龙不见首尾，行踪太难捉摸了，不过姑娘吩咐下来，我总会尽力就是，告辞了。”


这次他真正的走了，也带走了那块金子。


张玉朗道：“意娘，你干吗要那么做？”


谭意哥道：“给他钱，那是例行的事，曲巷的姑娘，对他们都有份例的孝敬以酬谢他们的照顾，这是非常必要的，因为经常有些无行的客人，酗酒、打架闹事，全仗他们来撕掳排解”他们管抓人，还管撕掳纠纷？“谭意哥笑道：“有些客人是需要特别照顾，既不能得罪，也不能受委屈的，那时就要他们多照顾了。”


张玉朗笑道：“我明白了，就像今天这样，打了人还要占住理的。”


谭意哥道：“不错！今天固然是你有理，但是两造开打，他们一块儿锁上总没错吧！如果存心要找你麻烦，便问成你致人残废也未尝不可。”


张玉朗笑道：“你倒好像很内行。”


谭意哥道：“曲巷里是纠纷最多的地方，当街挥拳，一日数起是常有的事，我们见闻得多了，自然也懂得其中诀窍，理直理屈是另外一回事，就算你的道理上占足了，如果人情上欠缺，今天晚上可以锁你一夜，等明天见官申断前，这一夜的罪可也够受的。”


张玉朗道：“可是你后来又为什么要……”


谭意哥道：“我在山中受到胡天广救命疗疾之事，已经在席间公开陈述过了，很快就会流传开来的，他既然已经看出你的武功门户，知道你们是一家子，迟早也会听到我的故事，那时叫他一想，反而不妙了，倒不如我先表示一下，叫他装个糊涂。”


张玉朗道：“怎么个装糊涂法？”


谭意哥笑道：“离我家远一点，有个什么鼠声，先来告诉我一声。”


“他会这样做吗？”


“一定会的，因为从我娘的手上，他就得过不少好处，我接着下来，更没亏待过他，别看他一个小小的巡检，居然还养着两份家，着实不简单呢！”


张玉朗道：“万一他知道胡天广藏在你家也会卖人情。”


谭意哥笑道：“当然了，他接下了金子，就是已经答应了，何况他口中已经摆明了，他不要抓胡天广，只求他在长沙别做案子。”


张玉朗叹道：“照说他已经放出了话来，以一个公门中人，把话摆到这个地步，是很够意思，我再要在此地做案子，是太不给他面子了，可是我最后的三件案子，都是在长沙，必须要做的。”


谭意哥道：“玉朗，你不能跟你师兄商量一下打消吗？”


张玉朗道：“没有人逼着我做，胡师兄也不是硬要我非做不可，他只是自己已无力完成了，请我代他尽力，我想他的意思不是要我做，而是向我作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


张玉朗肃然道：“对先师遗命的交代，他没能完成恩师的遗愿，但是已经尽了全力，今后武功已失，实在无法完成了，只有入空门以赎其愆，看他如此，我才答应的。”


谭意哥想想道：“那倒是无法再改变了。”


张玉朗欣然道：“意娘，你能谅解就好，这件事我不必对人负责任，但是要对我自己有个交代，我搁手不做，没人能怪我，只是我的良心会怪我。”


谭意哥笑道：“我明白，人若不能心安，一辈子都不会有快乐的日子，既是你自己许下的心愿，我们就来共同设法完成它。”


张玉朗道：“可是何得高那儿又怎么办呢？”


谭意哥道：“总有办法的，到我家去，从长计议一下。玉朗，你的事我们可以瞒任何人，却不能瞒一个人，那就是我娘。”


张玉朗道：“那自然，因为我们还要靠她帮助……”


谭意哥道：“这倒不是主因，我也可以侧面打听出，我们所要知道的事而不告诉她真相的，主要的是我娘跟我已经是一条命，一颗心，我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等于是一个人，任何事都不该瞒她的。”


张玉朗道：“我只是怕她……”


谭意哥笑道：“这个你放心，我娘比我还通达事理，而且最疼我，我已经答应的事，她绝不会反对的。”


张玉朗道：“好吧自我相信她最多不肯帮忙而已，大概还不会到官中去告发我的。”


谭意哥怫然道：“玉朗，你不可以这样子说我娘！”


张玉朗笑道：“我对她绝无不敬之意，可是我也在发愁，回头见了她，我该如何称呼，我不能称她为伯母，因为她还没嫁入，又不便称她为夫人，若是叫大娘，大妈，则又太嫌冒渎，你是才女，倒是先替我想好这个……”


这一来可把谭意哥给难住了，想来想去，的确那一个称呼都不恰当，眼看着可人小已到，谭意哥道：“玉朗，你看该怎么个称呼？”


张玉朗手揽看它的腰肢道：“要不我也跟你一样叫她一声娘好了！”


谭意哥陡的满脸通红，正待挣扎，丁婉卿却已经从门口迎了出来，因为早已有小丫头看见去通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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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谭意哥虽然身隶青楼，但是自律极严，守身如玉，从来没有让人牵过她的手。


当然像及老博士、陆象翁，以及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例外，他们拿谭意哥当作自己的孙女或女儿看待，纵或有肌肤之亲，却也是亲情而已。


这次居然容许一个年轻男人，不但牵着她的手，甚至于还挽着她的香肩，从街上一路亲地走回家，这是破天荒的大事，正好这时天色已黑，否则在街上也会引起所有人的注目的。


曲巷倡伎，被各种男人牵着、挽着，当街行过，这事司空见惯，但是谭意哥如此做却就成为新闻了。


张玉朗的眼睛尖，丁婉卿出来时，他的手早已经离开了谭意哥的腰，才避免了谭意哥当面的困窘。


可是她的脸仍然是羞红如晚霞，忸怩地道：“娘，你怎么出到门口来接了，那多不敢当。”


丁碗卿道：“有客人登门，我是应该尽礼的，这位公子是……”


张玉朗却不待谭意哥介绍，自己作了一揖笑道：“小侄张玉朗，弓长张，玉石之玉，明朗之朗，拜见婉姨。”


婉姨两个字叫得既不失彼此的身份，又见亲热，实在是非常合适贴切，谭意哥不禁恨恨地看了他一眼道：“好啊！玉朗！你坏！明明自己已有了称呼，却还要来难我，叫我帮你想。”


然后，谭意哥又转向丁婉卿，撒娇似地道：“娘，你看玉朗他有多坏，在门口，他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叫我帮他想，还说我是才女，可是结果他叫你婉姨，又贴切、又自然、又不俗气，可见他是在难我。”


尽避是在数落张玉朗，可是辞色之间，实在是嘉勉多于贬抑。


丁婉卿饱经风月，对女儿的这番心意还有看不出来的，虽觉突然，但是看见张玉期的一表人才，倒是十分满意，笑着道：“不敢当！不敢当！张公子，请里面坐。”


说着把客人往客厅里让，谭意哥道：“娘！请玉朗到我的屋子里去吧。”


丁婉卿微觉愕然，谭意哥的屋子虽然也可以款待客人，但是一个陌生初到的客人是绝对无此荣幸的，而夜深再把客人往楼上绣房里让，是从来没有的事。


谭意哥道：“玉朗在巷子头上，为了护我，跟丁大为他们打了起来，被一个姓刘的戮了一刀，伤在前胸，所好不重，所以得上去包扎一下。”


丁婉卿这才释然地道：“刚才我还听说巷头有人打架，却没想到是你们，张公子，这真是人不过意了，害得你受了伤，丁大为那个混账行子，听说前两天请来了一个姓刘的镖客朋友，本事很大，把好几起的人都打了，这两天在街上神气得不得了！我正在替意哥担心，但是想到……”


谭意哥笑道：“娘，你一定以为有及老爷子送我回来，不打紧是不是，你也不想想，今儿是他暖寿，家里客人多得挤破了门，怎么有空送我呢？”


丁婉卿道：“是呀！我正因为后来想到了，所以才叫轿子去接你，他们回来说你已经走了，我没想到会在巷子头上跟他们遇上了，张公子吃了亏了……”


谭意哥神采飞扬地道：“娘！好叫你知道，玉朗的本事可大着呢；那两个活宝，一个挨了一顿狠揍，一个被撕下一只左耳，那个姓刘的最惨，一只手残废了，这还是玉朗饶了他的…”


丁婉卿不禁色为之动道：“啊！那倒是真的不容易，据说那个姓刘的是个很有名的镖客，张公子居然能打赢过他，身手的确堪称绝顶了……”


一面说着话，一面已经到了楼上，母女两个就开始忙着为他治伤了。


谭意哥其实并不懂，只不过帮忙递递东西而已，一切还是丁婉卿在动手，她看见张玉朗一身坚实的肌肉，却又洁白光泽，笑着道：“张公子玉朗二字倒是名副其实。”


张玉朗也笑道：“我小时比现在还白，所以才得了那个乳名，长大了所有的人都还是那样叫我，我只有将那个郎字改为朗字作为表字，可是我的本名却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丁婉卿一面为他用烧酒洗净了创口，敷上伤药，仔细地用白布包里了，一面道：“张公子，真看不出你这么一个玉人似的，会有那么一身好功夫。”


张玉朗笑道：“练的！我从小喜欢动刀弄拳。”


穿上了内衣，谭意哥已经替他把那件外衣上的刀口用同色的丝线密密地织补了起来。


这当儿，丁婉卿大致已经把张玉期的家世问明了，这一切显然是令她十分满意。


张玉朗虽是世家子，却不是官家子，因此对择妇的要求不会太苛。


他是独子，深得堂上的宠爱，对他择妇的要求，他的母亲比较肯让步，否则谭意哥的人品才华都是没话说了，就是身世上比较逊色，不容易嫁得大家为耦。


张玉朗的条件虽使丁婉卿满意，但是有一件不解的是谭意哥与张玉期的感情进展。


今天他们才第一次见面，而且又是在筵席上见的面，纵然相互倾慕，也不该就发展到如此相热的程度。


谭意哥若是一般的曲巷女子，自也不足为奇，只要多金，却可为入幕之宾，更何况个郎似玉，姐儿爱俏，就格外容易如胶似漆了。


但谭意哥是个极为规矩的女孩子，他们怎么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一下子混得这么熟呢？


她心里在纳闷，口中不好说，直到张玉朗记起了带来的竹筐，才解答了她的疑惑。


首先是把两罐御茶送给了她，丁婉卿已吓了一大跳，她是喜欢喝茶，但是没见过这么好的茶叶，只打开瓷罐的盖子闻了一闻，就有一股透鼻的清香，使她连忙盖了起来，连口直是称好。


然后才叹息道：“阿弥陀佛，这么香的好茶，别说是泡来喝了，就这么闻着也叫人舒服。”


张玉朗道：“小侄估量看这两罐够您喝上半年的！”


丁婉卿道：“好东西那能天天喝的，那太糟踢了，我最多在高兴或有事的时候，泡上一锺来细细地品，三五年也未必能喝得完。”


谭意哥笑道：“娘，你不必如此节省，玉朗答应一直供应下去，每年四罐。”


丁婉卿听了一怔道：“这怎么可以呢，万万不敢当。”


张玉朗道：“这是小侄的一点心意，婉姨也不必客气，这玩意儿虽然贵，但因为是贡品，既不能卖，又不能胡乱送人，做少了怕不够，制多了又怕霉坏，所以你要多了小侄没有，要少了，小侄留着也没用。”


丁婉卿道：“我倒不是矫情，像这么名贵的茶叶，我弄一点尝尝味道也就够了，那能要你一辈子送的，就此两罐为止，以后再也不必送了。”


张玉朗道：“婉姨，这两罐很快就会吃完了，而且它们也不能久贮，一两年还可以，再久纵然不霉，也走了香气，失了原味了。”


丁婉卿笑道：“那是不懂得收藏，容器要密不通风，每次打开后立刻就盖紧，平时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这样放上十来年也不会壤的。”


张玉朗一笑道：“想不到婉姨对贮茶如此有研究。”


丁婉卿笑道：“张公子府上是制茶的，难道反而不会贮茶了？”


张玉朗道：“小侄只懂得暂时贮存法，可不懂得永久贮存，年年都有新茶，如果把的贮起来，可没有那么多的地方，我家超过两年的茶叶，都是成筐、成篓的倒掉，在地下刨个坑，埋起来让它烂掉！”


丁婉卿道：“那些茶都霉了。”


张玉朗道：“没有！色香味丝毫未变，而且大部份都是品质上等的好茶。”


丁婉卿道：“品质越佳，保存得越久。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因此我才奇怪，能够保存两年茶叶应该不会坏才对。”


张玉朗道：“的确没坏，而且香味经过两年的酝酿，品质奇佳，只是不能再久贮了，最多还有半年，就将开始走味了，但因为仓房有限，必须空出地方来堆贮新茶。”


丁婉卿道：“那也不必埋掉浪费呀，廉价一点卖掉不行吗？”


张玉朗笑道：“婉姨！就是这样子不行，这些上品茶如果一卖得廉价，就失去它的身份了，再者那些品级较低的茶就更无人问津了。”


“那你们就别做下品茶了。”


张玉朗笑道：“我家每年制的茶，大约是四十万斤，下品约为二十万斤，中品约为十五万斤，上品约为五万斤，每年大约是卖掉一半，毁掉一半。”


丁婉卿道：“那可不是浪费糟塌吗？把价格降低……”


张玉朗道：“把中品茶改为下品茶的价格，上品茶降为中品茶的价格，可以一起卖完，而且算起帐来，我的利润只多不少，因为销得最多的是下品茶……”


谭意哥道：“是啊！我给你算了一下帐也不致于有亏损，那你为什么不做做好事，让大家既有好茶喝，也不会浪费东西了。”


张玉朗道：“你们不懂得这一行，那是省不下来的，一棵茶树上，可以摘下次品茶二十斤，中品茶十斤，上品茶却只得一两斤。种茶的山农，必须要把所有的茶叶都卖掉。才能维持一家温饱，如果我们只收他的中上品茶，无异减了他们一半的收入，首先就要饿死他，三年之后，大家都没茶喝了，因为那些茶树，如果没有人细心照顾，也都会枯死一大半。”


丁婉卿道：“原来其中还有些原委，真是隔行如隔山，今天算是又长一门学问了。”


张玉朗道：“小侄初时也像婉姨一样，存有那种心思的，可是向几位老师父一问，反而被他们笑了一场，等到自己深入这一行，才知道得多一点，所以婉姨以后的茶……”


丁婉卿道：“不！我说过了，到此为止即可，你可以留下去送别人。”


谭意哥道：“娘！我相信玉朗是一片诚意，而你又喜欢喝茶，我看是不必客气了。”


丁婉卿叹道：“孩子，我不是为了客气，而是知道我自己，好东西谁都喜欢，但要有那个命，我没这么好的命，就不要越分去享那个福。否则会折寿的。”


张玉朗刚想开口说话，丁婉卿摆了摆手道：“张公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能确定送我一辈子的茶，我也相信你确有这份诚意，那已经够了，不必真正地做到，这还有一个情趣的问题，现在我喝的普通茶，偶而能泡上一盏好茶，觉得无上享受，如果天天喝它，就算得平淡了，间或那天断了来源的时候，反而会感到痛苦。”


张玉朗道：“小侄向意娘保证一世无缺。”


丁婉卿道：“张公子，你不是一般俗人，我也不说那种奉承话，将来的事是无法逆料的，很可能到时候会有种种的原因使你不能践约，那不是苦了我吗？”


这番见解，使得张玉朗肃然起敬，拱手道：“婉姨既这么说，小侄就不便再勉强了，这两罐婉姨喝着，也不必特别节省，当喝就喝，有朋友来，也不妨请人尝尝，小侄以后得便，就为您把各种上品茶捎一点来……”


说着忽而想起来道：“对了！我带来的那一筐草药可得赶紧治理一下，有几味也是要趁新鲜的，我连根上的土一起拔起的，枯干了，药性就淡了。”


丁婉卿道：“药草，是干什么用的？”


张玉朗道：“是给意娘服的，我在山上给熬了一锅，分三次喝完，刚好可以驱除她所中的阴寒，否则那会很讨厌，每到经期，就会肚子痛，她只服了一剂，就下山了，而这种药既不能中止，又不能更换别的药，我赶紧下来，也是为着这个原因。”


丁婉卿听着莫名奇妙：“张公子，在山上的不是那位胡天广胡大侠客吗？”


“那是小侄同门练武的师兄。”


“敢情那天张公子跟令师兄在一起？”


谭意哥把小丫头们都遣出去了，看看左近没有人，才回来把张玉朗化身为胡天广的事说明了。


丁婉卿这才恍然，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感情会进展得如此之快了，原来他们之间，有一层特殊的因缘在。


碧然，一个是在昏迷中，又是为了治病救人，事急从权，裸裎相见，没有一点其他暧昧的意味。正大光明，可贺诸天地神明，但是在谭意哥的潜意识中，对那个曾经看过她身体的男人，无形中已有了一种亲近之感。


再加上听了那个人的许多侠义行径，默察到他在自己病中的细心照顾，以及救命之恩、洗衣之惠等，在在都使她难以忘怀，常铭于心的。


那当然不是一种爱。


可是等到再见了这个人，知道他是如此英俊，知道他是个世家子弟，知道他之所以为盗，还有看一个更可尊敬的理由，知道他尚未婚，知道他博学，慷慨，任侠尚义，风趣，解风流…


…她是真正的被迷着了。


张玉朗仅稍微对她表示一点好感，就已经征服了这个女郎，因此他们虽是第二次见面，但感情的进展却是很自然的，已经是一对很亲蜜的恋人了。


丁婉卿很满意张玉朗的一切，因此也很识趣地道：“你们坐坐，我去准备消夜点心去！


给你们熬莲子粥可好？”


这时分虽然已入夜，却不过才交二鼓，夜并不很深，丁婉卿这句话很有学问。


她表示了知道他们将在一起很晚，也表示了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来打扰。


把生米与干的莲子熬成粥，是很费时的工作、火大了不行，火急了也不行，等水一沸后，就要改成文火，慢慢地熬着，让米慢慢地化融起稠，也让干的莲子慢慢地熟透酥化，而且熬这种粥，至少也得一个多两个时辰，丁婉卿说完了她的暗示，正准备起身下去。


谭意哥叫住了她道：“娘，请你等一下，玉朗还有事情要向你请教。”


“有事情要问我？”


丁婉卿表示得很惊奇，谭意哥仍是代张玉朗回答道：“是的，事情是这样的，玉朗答应代他的师兄胡天广行侠以继他们死去师父的遗志，要修满一百件功德，已经做了九十七件，还有三件就功德圆满了……”


丁婉卿哦了一声道：“那真是太好了，做这种事，固然是为了救济贫苦行善，但是却不免伤害到另一些人……”


张玉朗道：“婉姨！百件功德是胡师兄预定的，交给小侄时，已完成了七十四件，小侄在三年间只做成了二十三件，原因无他，是小侄唯恐有误而陷人不义，每一件都要重行调查一下，证明对方确是不义之徒，才下手的。”


丁婉卿点头道：“这样子好一点，自己的良心也安一点，但不知又有什么要我效力的？”


张玉朗看看谭意哥道：“小侄这最后三件案子着手的对象都在长沙城中，名单是胡师兄所拟，但是他们的底细却由小侄调查过了，为恶虽轻重不等，是其罪过却是确定无可误。”


丁婉卿道：“那干脆就把罪状告将官里，由官方去惩治他们，不是更好吗？”


张玉朗笑笑道：“婉姨，你见多试广，不该说这种隔靴抓痒、不着边际的话的。”


“隔靴抓痒、不着边际？玉少爷，话是怎么说呢？”


“如果王法能治得了的罪，就不必要小侄多事了，这些人都是神通广大之徒，他们为恶害人的手法很高明，根本不着痕迹，有的虽然有证据可循，可是苦主都是乡下无知的愚民，早已被个官字吓得胆战心寒，那里还有胆子去告发他们，话又说回来，就算鼓勇告了，钱可通神，也落不着一个公道，向来官司打的是银子，俗语说－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丁婉卿不禁默然，她这才想到自己那句话实在说得太欠缺学问了。


先前她顺口而出，觉得挺有道理，是因为她替很多客人出过主意，如何经过讼事而取得个公道，一直都很顺利，使她以为司法是很公平的。


经过张玉朗一说，她才想到向她问计的人都是有钱的人，而她所提供的主意也无非是如何打通关节，运动有关司员，取得官司上的胜利。


“官司打的是银子，可不是理。”


这句话使她深深地体会到讼案中种种的黑暗与不平，而张玉朗所要代替出头的，全是那些没钱打不起官司的升斗小民。


因此她郝然地道：“我真是太浅陋了，说出那种没知识的话来，玉少爷，依你说要我如何出力呢？”


张玉朗沉吟片刻才道：“那三人恐怕婉姨都认识，对他们的底细较为清楚一点，不知能否为小侄提供一些线索，使小侄有所斟酌，嫁给他们应得的惩诫。”


“这……你说说看，我不一定全认识，你也明白，我已经收山两年了，有些人，你倒是问意哥还好一点。”


谭意哥笑道：“我的堂差多半是应酬酢会，谈不到什么正经事的，只有经常还来找你的人，才会向你吐露一些底细，玉朗要的就是这些，像那个杨大年……”


丁婉卿忙道：“杨大年！这我就不便帮忙了，他是我的好朋友，玉少爷，我说的好朋友跟曲巷中姑娘们的恩客不同，他把我当作一个知己的朋友，什么都告诉我，你们要整他，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不闻不问，却不能……”


谭意哥却正色道：“娘，这件事你不但该帮忙，而且还责无旁贷，那个杨胖子并没有把你当作心腹知己，对你说的全不是真话，结果你还给他出主意，拉上了线，活活地坑死了人家一家、你虽然不明内情，却也难逃责任。”


丁婉卿不禁为之吓了一大跳道：“我做过什么了？”


谭意哥道：“我听你说过，你曾经为他活动过，帮他夺回了祖茔被人侵占的墓地。”


丁婉卿道：“是啊，对方是个农民，原是他家的佃农，在杨家祖茔的空地上辟作种菜的园子，杨胖子想到地空着也可惜，让他用用也没关系，那知道他们竟然霸住了不肯归还……”


张玉朗叹道：“婉姨，这是他的一面之词，而且也语病百出，祖茔墓园留用地，事关风水，岂肯容外人在上面随意挖动垦植！”


一句话把丁婉卿说怔住了，很多人家的祖茔所在，为了怕牧儿把牛羊驱入践踏，特地还砌了围墙隔开，更别说是让人在祖宗头上动土施肥了。


只恨当时未经细思，就把这个当作事实了。


因此忙道：“事情的真相如何？”


张玉朗道：“真相很简单，土地原是人家的，世代相传几百年了，那家人一直在那上面种种菜，种点果树，称不上什么入息，所以没有署券，也没有纳税徼赋，但是人家祖居在上也有几百年了，产权应无疑问，只因地方与杨家的祖茔相去不远，杨大年请了个风水先生来看了，说那块地是藏龙穴，若能迁祖墓于斯，后人必可封侯拜相，世代不陵……”


丁婉卿道：“他可以出钱买下来呀，这个死胖子在那上面花掉的钱，足够买十顷良田的了。”


张玉朗道：“不错！他花的钱的确有那么多，可是对方却把一个家给拖垮，人家靠着那片果园跟菜园子，维持一个小康之家，安乐融融，生活得很快活，更因为地处得偏远一点，几度兵燹，都没有受到蹂躏波及，一片世外福地，都是无价之宝，更何况祖居之地，人家不肯卖也是常情呀，杨大年几次缠讼，都吃了败仗，因为事实太明显了，谁到现地去一看都帮不了他的忙，他花了钱，被告的那一方多少要陪着他化下去，人家可不像他那么有钱，弄到后来，几乎是筋疲力尽了，然而毕竟保住了祖产，心里还能舒口气……”


丁婉卿低下了头，张玉朗道：“那知道五年前新换任太守，杨大年居然一状告准，把地判给了杨家，那家老头子气得呕血而死，老太太上了吊，儿子在气不过时，失足堕水而死，媳妇带了五个月的身孕投河，只剩下一个五岁的小孙子，一门四五命，就这么毁在他一个人手上，婉姨，您说，这个人该不该惩诫他一番？”


丁婉卿不但听得脸发了白，连手脚都冰凉了；谭意哥瞧着她的样子好可怕，连忙摇了她两下，叫道：“娘，你怎么了，娘……”


丁婉卿被抖得醒了过来，这才双手合十一念了一声佛道：“阿弥陀佛，我没想到竟会造成这么大的罪过，唉！当时我只是无心之失，替他出了一个主意，那个死胖子，他也没说实话，我还以为他真是被人把祖茔给占了，才替他出了点力，原也是为求公道。”


张玉朗道：“他已经为此缠讼十多年，换一任守官告一次，他是有钱人，对方却是个庄稼小康人家，若是他真的理直气壮，又怎会缠讼十多年，没有一次打赢官司？这道理已想像可知，他的意思是想把对方拖垮了，到了最后不得已时，把庄园卖给他，这个居心已然可诛，那知居然遇上个死硬头，拼着饿死也不肯低头，使他无可奈何，谁知那一次官司，居然被他打通了。”


谭意哥道：“娘！杨胖子的官司本来是稳输的，是你告诉他如何去钻门路，投人所好，才赢了那场辟司，所以你至少也要担一部份责任。”


丁婉卿栗声道：“我怎么知道呢，我只见他为了一块山地，死命地缠讼不休。若以花钱而言，几十倍的代价也不止了，要不是他祖坟被占，也不会如此的，一个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利，蚀本的生意不会做的，谁知道是这么一个内情呢，这个死胖子真不是东西。”


张玉朗笑道：“婉娘，这个您倒不必太内疚于心，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有心为善，虽善不奖，您是因为受他的蒙蔽，一心只想帮助个朋友，自然怪不得您了。只是杨大年居心可诛，间接引致别人家破人亡，该不该惩戒一下？”


丁婉卿默然片刻才道：“玉少爷，你能保证不伤人？”


张玉朗道：“能！他的罪不致死，我也不会要他的性命，只想重重地打击他一下，叫他为自己的错误而忏悔赎罪，把人家的土地还给人家，而且那家还有一个遗下的小孙子，今年已经十岁了，依靠外婆家过活，十分贫困，他也应该对人家的以后生活负责。”


丁婉卿道：“别的都应该，只是把土地还给人家……”


张玉朗道：“土地是他强占的，难道不该吗？”


丁婉卿道：“我是说对方的那个孩子年纪还小，不懂得耕耘照料土地，而且杨大年已经把祖墓迁葬了过去，很难叫他搬出来，不如叫他厚厚的拿出一笔钱来赔对方……”


张玉朗一叹道：“婉姨！小侄不知道你这笔帐是怎么个算的？如果钱能解决问题，就不会有这场惨剧了，单是解决那孩子的生活，并不要姓杨的出钱，小侄虽不富有，养活几个人还没问题。而且要你婉姨拿出一笔钱来救济那个小孩子，你也是没有第二句话说的。”


丁婉卿忙道：“正是！玉少爷，你不说我也有这个打算，不但我要拿出一笔钱给他，如果是他孤苦无依的话，我还可以照顾他……”


张玉朗道：“那倒不必，杨大年是该为这件事负责的，至于照顾人，有他外婆也够了。


他外婆一家人丁也很少，目前就是他们祖孙二人在相依为命，靠着老妇人为人缝纫度日，那老妇人身体倒还健朗，只要杨大年能把他家历年因涉讼事的花销偿付出来，足够温饱就行了，问题是地下那四条冤魂的怨气难平。”


丁婉卿道：“那就难了，除非是杀了杨大年……。”


张玉朗道：“那也不必，事因夺产而起，溯本究因，都在那块土地上，土地不归还，泉下的冤魂始终不会瞑目的，何况夺产不还，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丁婉卿终于没话说了，默然了很久才道：“好吧，玉少爷，你要知道些什么？”


于是三个人围坐了下来，张玉朗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丁婉卿也回答得非常恳切，举凡她所知道的，她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杨大年是长沙的首富，也是最大的米商，长沙又是个大米市，云梦泽乡盛产稻米，俗谚有“云梦熟，天下足”之说，而云梦的米，有一半是集中在长沙运出去。杨大年又承担了最大的一家粮号，买进卖出，可以想见他收入之多，除了粮号之外，他又做了许多别的生意，木材、绸缎、湘中刺绣，名扬天下，他又是对外承销的巨商之一。


而且他还在长沙市上，开设了十来家的当，其中最大的一家，号名桓富，字号最大，而且也最客气，当朝奉的是他的一个族弟杨大富。


桓富当虽然也是经营着以物押典的营业，却不像一般的当那样，把柜台建得高高的一派势利之像，朝奉的脸孔有如阎王。


杨大富像他的东家族兄一样，胖胖的身材，圆圆的脸，对人一团和气，桓富号没有柜台，只有一所富丽堂皇的客厅以及许多小花厅，没有店夥，却有许多衣着整齐的使女，个个都笑脸迎人。


桓富号对上门来求当的人客气异常，对方所提出来求典的数字，很少会打折扣，差不多全是如数付与。


但是谁要以为他们是在做事，救济贫苦，来者不拒，那又大错特错了。


他们之所以对登门求典的人如此客气，是因为他们不做穷人生意，经手的全是钜万的贵重物品。


正如它的字号所显示的，桓富号中出入往来的没有穷人，能够拿出一件价值上万的珍玩来典当的人，自然也不会是穷人。


也许有些人会怀疑，有钱的人家不会缺钱用，除非是那家已经败落了，这么一家当，还会有生意吗？


那答案也会大出人意料，它的生意好极了，经常是宾客盈门，而且有些还是声势显赫之家。


有些很有势力的官府，受到别人的央求托付人情，对方不便送金银以落行贿干求的口实，多半是借着一个名目，送上一些珍奇古玩，这些东西很值钱，却不是钱，他们要用钱，最好的就是送到桓富来换钱。


一般的当，把求典的物品左右挑剔，原值十两银子的东西，能当个三四两银子已经是特别开恩了。


但是到了桓富，完全是八折计酬，如果声明是死当不再赎回，则可以给足到九成。


看起来似乎很吃亏，但是他们转手之间，就赚足了银两，因为这件东西是在长沙的一家最大的珠宝号中买的，那家珠宝号也是杨大年经营的。


此外还有一些大官府人家，临时有个急用，或是有些惧内的大臣们，想在外面金屋藏娇，手头不便，在家里搬样东西出来典质一下，也是常见的事。


因此这一家桓富当铺给杨大年每年的入息，并不在于他的粮号之下，因为他赚的是富人的钱。


张玉朗听见丁婉卿把杨大年的情况作了一番说明后，立刻就选中了这一家做为下手的对象，而且在丁婉卿的建议下，他采取了另一种方式。


丁婉卿告诉过他一个消息，说是一个月前，有位王府的世子路过长沙，倒是颇为此地的风土人情所留连，秦楼楚馆，除了风月场所外，还兼好呼五喝六，小博几手助兴。这样的一个豪客，自然极受风月场中人欢迎的。


结果他一住半月，到了非走的时候，才恋恋不舍而去。这半个月，他连花带输，总不下十几万两银子。


王府世子，十几万两银子自然输得起，只不过客中没有带得那么多。他要开口，十个十几万也能立刻周转，只是他有世子的尊严，不能向人随便开口。


恰好，他得知有这么一家桓富当，终于在一个深夜带着一个小童光顾了。


罢好那天杨大年也在店铺中，他在其他的酬酢场合中已经见过这位世子了。突见他来光顾，倒是吓了一大跳，连忙出来，曲尽小心地款待。


那位世子很干脆，脱下手上的一串玛瑙珠串，要求典借十几万两银子。


世子开口，那有不行的，就算什么都没有留下，杨大年也会照数捧上的，何况还留下来一串东西呢。


那串玛瑙手串由十八粒同样大小的玛瑙珠子串成的，看来也值几个钱，但是却不值得太多。


那位世子很规矩，坚持要他按照一般的规矩，照样署券，并声明两个月后，着人取银子来赎取。


杨大年以为他是做做面子，正因为手串不值得那么多银子，所以杨大年一切都照吩咐，写下了收据。


那位世子取饼收据看了一下笑道：“杨掌柜，你上面只写着玛瑙珠串，不太简陋一点吗？我是不怕你调换的，到时候拿不出原件，我可不饶你，我也不是要讹诈你，明天你对着日光细细地照一下这串珠串，你就知道它的真正价值了。”


说着带了收据跟银子走了，第二天，他把一切的赏钱以及该付的银两给付了，就带着从人上京去了。


偏巧第二天又是个阴天，杨大年虽曾对着灯光一再地玩这些珠串，却看不出什么来。


直到第六天早上，天色转晴出了太阳，杨大年把珠串对着日光一照才大为吃惊了，因为每颗珠子里面都刻着一尊罗汉佛像，佛像大如豆许，眉目表褶，纤毫分明，不仅如此，降龙乘龙，伏虎尊者跨虎，那种虎也一样的刻得栩栩如生。这等手艺工夫，只有那位叫王明远的大师才能办得到了。但王明远已然物故，这串珠刻也就成为无价之宝了，因为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串。


杨大年对这手串真是爱不释手，只可惜无法到手，只能在赎取之前这段时间，好好地赏玩一番。


他每天几乎要到桓富去赏玩一番。


只是要想看清其中的雕刻，必须要在日光时的强光，才能照透玛瑙珠子的外层而洞见其奥，杨大年为了要时时能鉴赏其妙，特别置了四枝粗逾人臂的巨烛，还弄了一具从胡贾船上弄来的可于日中取火的放大镜，收集烛光，集中一点，虽不如日光之强，总算也能勉强看见了。


只要把他的这串手串弄得失踪一段时间，就足够要他的老命了，因为这串手串的价值太高了，那位世子自然不肯以十万两银子就卖了给他，一定会来赎取的。


所订的两个月的期限，大概已经快到了，因此要下手就得快，这件事还有个好处，就是杨胖子失了珠串后，还不敢张扬，因为那位世子曾经再三告诫他，不要把抵押的事声张出来。


这一天又是一个大好太阳，杨大年循例在桓富的后面园子里，取出了身边的一个小锦盒，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珠串，对着日光人一颗颗地看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才无限恋惜地把珠串放进了盒中，收起盒子，准备再放回库中。


他在园中鉴赏珠串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甚至于店中的人也不知道。


他深深明白；就是请了人在一边保护，也不至于真正的能够保护它的安全。


最安全的方法就是不让人知道它的存在，因此他都是秘密的来到这儿，一个人悄悄的欣赏着。


谁知道就在他经过一座假山的时候，头上忽地挨了一下闷击，就人事不知了。


等他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倒在地上，自然而然地，第一件事就把藏在怀中的那只盒子摸出来看看。


伸手一摸，盒子还在，摇了一下，也听见珠串在里面作响，他的心才放了下来，虽是四顾无人，但是这儿已经太接近前面的厅堂了，唯恐有人看见，他不敢把珠串取出来看，又塞了回去。


来到宝库中时，他先栓上了门，这才点上四支巨烛，拿好那具聚日镜，准备把珠串再鉴定一下，可是一打开盒盖，他就有点感到不对劲了，里面虽然也是一串玛瑙手串，但是光泽不对劲，远不如早先时的璀丽夺目，最多只是一条寻常的玛瑙手串而已。


名匠见了宝石美玉，往往忍不住有想把它雕成一件传世杰作的冲动，早先的那串玛瑙手串，正是具有能引起名匠们内心冲击的宝石。而现在手中的这一串，看来是很平常的一倏玛瑙手串而已。


但是他没有死心，把聚日镜揍到珠孔中一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这一惊非同小可，也不再顾得怕人看见了，匆匆地又跑回园子里，对着日光一照，可不是依然空空，他的脑中轰的一声，眼前金星乱舞，差点又要昏倒了。


好不容易定下了神，慢慢地回想一下经过，肯定是刚才晕眩时出的毛病，但是他的这所园子四周戒备森严，绝没有人敢擅自进入的。而且，刚才的那一次晕眩，就如同突然之间，由空中降下一击，也没有看见有人。


伸手摸摸脑袋，既没有伤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舒服，只是有点昏昏的不太清醒而已，那似乎也不是人为的，而是他身体上本身的不舒适，因为他太胖了，以前也曾有过偶而会晕厥片时的事。


可是这一次晕厥，却出了大纰漏了。


杨大年费了很大的精神才使自己稳定了下来，首先就是把他的族弟杨大富找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杨大富也吓了一大跳道：“二哥，你不会弄错吧？”


杨大年把盒子跟珠串送在他面前道：“你自己拿去看看，这会是原先的那一串吗？”


杨大富是唯一陪他欣赏过那串手珠的人，一看外形，就知道是出了问题，但还是取来对空照了一下。


这一照自然不会照出奇迹，只是证实了不幸而已。


杨大富道：“毫无疑问，珠串是给人掉了包，只是很奇怪，二哥每次进入宝库时，小弟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叫店中的守卫保镖、武师们分守住每一处通路，禁止闲人接近，可以说绝对没有人能进来。”


杨大年道：“大富！这可是欲盖弥彰了，你一慎重其事，他们反而怀疑我在做什么了。”


杨大富道：“二哥，这是你自己吩咐的，记得第一次你要大家如此，小弟还说这样子太招摇，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足以引人起疑，可是二哥说那串珠串价值连城、必须要十分谨慎才行。”


杨大年自己确曾如此吩咐过，倒也怪不得人。


因此他只有惶急地说：“大富！现在不去追究是谁说过什么话了，最重要的是把失物找回来。”


杨大富道：“知道东西怎么丢的才能找，现在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杨大年道：“假如出事时是没有外人进来，就一定是内贼所为了。”


杨大富分析了一下才道：“不管是内贼外贼，却一定是知道内情的贼，否则不会准备了一只手串来掉包了，这人身上怀了那串手串，已经有好几天了，一直等到今天，才等到二哥昏倒的机会。”


杨大年道：“我是被人击昏的。”


杨大富道：“二哥，照说这实在不太可能，要把你打昏过去，一定要很重的力量才够，可是你头上毫无伤痕。再说二哥昏倒的地方，离假山有五六丈远，那人如果躲在假山后面，只有长了翅膀才能突地飞过来，否则在事前一定会为二哥所见。”


杨大年想想也有道理，杨大富道：“但那人躲在假山后面倒不无可能，乘着二哥昏倒的时际，出来掉了包。”


杨大年叫道：“那么一定是内贼了。”


杨大富道：“如果仅仅是偷去了手串，那倒可能是内贼，可是他又加上了掉包的手法，就又不可能了，因为内贼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多好，何以还要去多费一道手续，弄一串膺品来放进去？他所以如此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争取时间，让二哥进入宝库后，才发觉出事，以便从容逸去，因为二哥一进入宝库后，四处守值的人员才开始集中在宝库附近，放弃对园中的警戒，他才能够脱走，如果二哥在园中就发觉了失盗叫嚷起来，大家立时开始搜索，他就脱身不了了。”


杨大年后悔不已，连连地顿足：“我该立刻把盒子打开检查一下的。”


杨大富道：“二哥！现在失悔也没有用了，这件事还不便报官张扬，只有私下悄悄地寻访，这一串膺品的色泽虽差，但也是真正的玛瑙，所值不菲，掉包的人，一定是见过那串手串的，二哥想一想看，有些什么人知道。”


杨大年想了一下：“世子虽然叫我不要宣扬此事，但是这珠手串实在太稀罕了，我总忍不住要在人前炫耀一下，只是没说出来源而已，看过的人可着实不少。”


杨大富道：“那就难怪了，钱财动人心。”


杨大年道：“可是够资格为我邀来一赏的人，都是我所熟习的，他们有家有业，不会动这种念头的。”


杨大富笑道：“二哥！这可难说了，似这般罕世之珍物，谁不想据为己有，别人不说，就以二哥来说，如果这珠串在别人手中，二哥可能会千方百计弄过来的。”


杨大年的脸不禁一红，以前他大概有过这种事情，所以杨大富才作此譬喻，可是杨大年又道：“这固然不无可能，但是要到我园中来掉包那串手串，第一必须要有很大的胆子，第二必须要有灵活的身手，多少还要有点本事，我认识的人里面，没一个有这种条件的。”


杨伏富叹遣：“二哥！别人难道不可以雇人来吗？存心做贼，也不会亲自出马的呀，因为认识认识你的人，多少总有点身份地位，被抓住了脸往那儿放？”


杨大年听得脸色如土地道：“要是寻常的贼人盗了去，还能花钱把它给赎回来，要是这种情形，那可就惨了，他们一定珍收留藏，再也不会拿出来了。”


杨大富奠道：“小弟担心的也是这种事。”


兄弟俩相对无言，默默地寻思着，半晌后，还是杨大富较为冷静地道：“为今之计，只有不动声色，分三途进行，第一是把店中的精明夥计、护院武师派遣出去，三教九流，暗地查访，只要有了下落，不惜千金，也要买了回来。”


杨大年道：“什么，查到了下落还要买回来，把他抓起来，一顿好板子！”


杨大富道：“二哥，如果你打算这么办，那可就没人替你办事儿了，人家偷到了手，原是想发笔财的，如果只能换顿板子，谁还肯交出来自找楣倒去！”


杨大年道：“当然在事前许以重利，等到东西到了手，再抓他起来。”


杨大富忍不住道：“二哥，你到底想不想东西回来？”


杨大年忙道：“自然想啊，我都急死了。”


杨大富道：“要想东西回来，就不必打着怕破财的心理，否则小弟也只有撒手不管了，如果是江湖上的人下手得了去，花钱是可以找回来的，但是出头的一定不是下手的人，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江湖人，负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追究来源，这是人家江湖的规矩和道义，要是破坏了江湖规矩，他们寻仇报复起来，二哥？恐怕的不止是一串手串，你我的首级都难以保全了。”


杨大年为之一惊，这位族弟精明能干，自从接掌桓富当铺后，不知替自己赚了多少钱，从没出过一次纰漏，可见他的确是有两下子，而且他一向是和颜悦色，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顶撞法，可见自己是实在对这一行太隔膜。


不过他又有点不甘心地道：“这么说来，江湖人是吃定了我们，予取予求了？”


杨大年道：“这又不然，人家也是拿着命来换的。如果他们失风被抓住了，任杀任剐，没有半句怨言，所以他们得了手，就要取得相当代价。”


杨大年不说话了，杨大富道：“第二条路是针对二哥的熟人来下手。”


杨大年忙道：“这个可能性较大，你快说。”


杨大富道：“他们必是对这手串相当喜欢，才会甘冒此大不韪而设法盗了去，自然会经常一个人躲起来欣赏。”


杨大年道：“是的，这串手串的刻工精细自不必说，而且似乎有一种魔力，叫人忍不住要再三地赏玩，我一天不看它一次，连觉都睡不看。”


杨大富道：“小弟亦是根据此而设想，因此二哥可以自己留心查访，看看那一个在日中时去向不明，不见客，也不应酬的，这个人就可疑了。”


杨大年道：“对！大富，你不愧为智多星，这个办法还真行！我从明天就开始。”


杨大富道：“办法虽要二哥去执行，但要技巧一点，因为日中之际，多半是各人在家休息之时，调查颇为不易，二哥不妨利用中午邀人午餐，或是登门拜访，斟酌情形，因势制宜。”


杨大年道：“这个我知道，问题是查出那一个有嫌疑了又怎么办，我们到底没证据说他偷了东西呀，又不能到他家里去搜，万一弄错了，可是不好交代！”


杨大富道：“那自然不行，不过我们也可以来个礼尚往来，悄悄派个人去再盗回来。”


杨大年道：“有这样的人吗？”


杨大富道：“我们店中自然没有，可是小弟可以找得到，当然还是要花一笔重金的。”


杨大年叹了口气道：“遇上这种事，我注定要破财的，该怎么花，你就作主替我花吧，第三条路呢？”


杨大富一叹道：“最好是前两条路上奏效，别走这第三倏路，实在不得已时，只有出此一途，就不是花点小钱能够了断的了。”


杨大年道：“到底是什么路呢？”


杨大富苦笑道：“那就是遍寻不获后，在世子派人来赎当前，先行派人去请见世子，直承其事，再认赔，这就不知道他要如何开口了，也许三五十万，也许百来万，我们自己也明白，那是一件无价之宝。”


杨大年听得呆了，这第三条路的确是最难走的一条路，对方若不是王府的世子，倒也好办，直接报官挂失，当铺最多照典价再加一倍赔偿就是了，而且还可以不必心急，说不定到期对方无力赎取死了当，最多损失那笔钱而已。


可是这条路却是必须要打点的路，世子所说的期限即将来到，王府自然不会拿不出那笔银子，何况那串手串的价值，断然不止是十万两银子，王府也不会放弃那件宝物的，那与其等他们登门来赎，倒不如先期为告了。


等人家拿了银子上门时交不出东西，就没有什么理由好申述，对方可以叫官里一根铁索锁将去，加上一个蓄意侵吞的罪名，那就够受了。但是事先告诉对方一声，至少是备了案，请求对方一面放宽期限，给自己这边着意寻找，如果到了限期找不到，看又是如何一个赔偿法。


这一来也许要花费不知其数，却可以把个人的自由给保住了，杨大年想来想去，觉得这一着是省不下来的。


照理说，他应该自己跑这一趟的，可是他实在害怕，提不起这个勇气，怔了半天才道：


“大富，我看京师那边，还得要你去一趟，别的人话说不清楚，也当不了家。”


杨大富道：“二哥，我跑一趟自然可以，可是我也不能全作主呀，因为这非同小可。”


杨大年苦笑道：“大富，我本人去也作不了主，这件事真到要认赔的时候，我们只有听命的份，他们怎么开口，我们怎么听着，最多恳求少一点，所以你去我去都是一样，但我实在不敢去，因为性子一生气，很可能当时就把我押起来，你至少不是当事人，他还不会对你如何。”


杨大富听着也是，点头道：“好吧！我先把店里要做的事交代好了，一两天内就动身，二哥则不妨在这几天内跟你那些日常交往的好朋友多应酬一点，尤其是中午天好的日子，想些名目，邀大家出来玩，而后看那些人不来的，抽冷子也在中午时去拜访，略为有点动静的，二哥也别动声色，告诉护宅的牛师父一声就行了。”


杨大年道：“我知道，这个不劳你费心。”


杨大富却道：“二哥，我不是不放心，而是你没有对待江湖人物的经验，我怕你会弄拧了，增加更多的麻烦，像对牛师父他们，你可千万不能端出东家的架子，必须要礼遇客气，好言地请他们费心帮忙。”


杨大年道：“他们这么难侍候？”


杨大富叹了口气，道：“江湖人不难侍候，他们视你为知己，可以连命都卖给你，如果言语不对路，也可以立刻拂袖而去，我们护院的牛师父，在江湖上人头熟，人缘广，所以我们店中一直平安无事，都是看他的面子。”


杨大年道：“但这次就出了事！”


杨大富道：“是的，这次出了事他有点责任，可是不能怪他，因为二哥并没有要他负起监护的责任，如果每次二哥在赏玩的时候，叫他也在一边，就不会出事了，出了事，我们也不必着急，他自会去请求各路的朋友帮忙，替我们把东西找回来的。事先我问过二哥，要不要这么做，可是二哥却不信任他们，所以这时就不能去责成在他们头上了。”


杨大年听了自是失悔无比，但是也没办法了，只得道：“以后我都听你的好了，大富，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事情摆平了。”


杨大富道：“当然，最好是能找回来，因为不能报官，我们要自己去找，就得要牛师父多费心去探听路子，所以我把牛师父请来，二哥对他要敬重一点。”


杨大年道：“这不用你叮咛了，我把他当作我的大舅子对待，这总行了吧！”


杨大富听了不禁笑了，他知道自己这位族兄东家有惧内的毛病，对于岳家的亲戚都客气异常。


当下叫人去把护院领班牛师父请了来，牛师父大名一个炳字，大号称大刀镇三湘，手中一柄刀确实有点本事，年轻时确实也风云一时，现在已五十开外了，又娶了亲，老婆却很年轻，他就辞了镖局的差事，应聘到桓富来，名义上是教武的老师。


因为桓富的库房装的都是上万的值钱珍品，雇用了二十多名壮夫，日夜地看守着。


这二十多名壮夫，自然都要会几手功夫，也要有个人管着他们，牛炳就是这样被延聘进来的。


他不但自己来，还带了他在镖局里的一批班底，都是他手下及徒弟，慢慢地接替了全班的壮夫，因为这些人的功夫自然比光靠蛮力的莽汉们强得多，自然而然地在比较下，会把人家比下去。


而桓富的待遇好，事情轻松，比保镖舒服多了，又没风险，大家干得很愉快。


这也是桓富当铺多年来没有一点事故的原因。当然店东杨大富对他们的恭敬也是他们乐于为用的原因之一。


牛炳进来时，看到两位东家都在，而且脸色沉重，就预感到出了什么重大的事，抱拳行过礼，杨大富就把事情说了一遍，牛炳听了倒是吓了一大跳，虽然东西是在杨大年的身边丢失的，而且杨大年还特别声明，叫大家不要到园子里去。他的责任并不大，但是出了这种事，显然是对他脸上大为无光。


不过他很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后道：“二位东家，牛某首先可以保证，这件事不是里面人干的，因为我为了约束手下，严格规定他们不准过问店中的营业状况，不准跟任何一个伙计来往过密，因此他们不知道店里有了什么东西……”


杨大富道：“牛师父，你别多心，我们对你那些手下弟兄是绝对信任的，现在东西丢了，而且是极为重要的东西，被人掉了包，我们必须要设法找回来。”


他说了自己的设想兴计划，牛炳深以为然地道：“二东家的想法与措施很对，牛某也会尽全力要我一班弟兄出去专访打听的，不过牛某想先去看一看大东家昏倒的地力，看看对方是藏身何处，以及何处来，何处去！”


杨大年道：“就在花园的假山那边。”


杨大富道：“二哥，你还得再费点事，领牛师父去把每一个地点详细指明，他才便于侦察。”


杨大年充满希望地把两人带到花园中指看道：“我就在这里昏倒下来的，你看草还压断了。”


牛炳蹲下身子，很仔细地看了一下草地，然后才问道：“大东家，你确没有看见人影吗？”


“绝对没有，那个时候，我怀中揣着盒子放着手串，我很留心注意看会不会有人的。”


“那么是否听见有什么声音呢，很细小的声音，来自背后或左右两侧呢？”


杨大年想了一下道：“好像是有一股冷风来自脑后，而且有一种扑扑声自天而降，像是鸟拍翅膀之声。”


牛炳道：“这就差不多了。”


杨大富道：“牛师父，你不会认为是一头乌来下手掉包的吧！”


牛炳道：“不是鸟，是人，大东家，你听见的是不是这种声音。”


他把手臂用力往下一挥，那宽大的衣袖掠空发出了猎猎之声，杨大年道：“有点像，但是没有这么响，似乎轻微得多。”


牛炳道：“这个我知道，来人是躲在树上的，居空下击，用手掌把大东家劈昏了过去。”


杨大年道：“那棵树上，距这儿还很远呢！”


牛炳不说话，将身子一躬，就跳到了那棵大松树下面，然后双腿一屈一弹，身形上拔，就跳上了树的一根横枝，手脚并用攀了上去，直到一根横岔出半空的枝干上，双足一点，身形呈圆弧形下飘，刚好落在他们的面前，落地无声，只有衣襟掠风之声。


杨大年忍不住喝出声来，道：“好功夫，好功夫，牛师父！若非亲见，我真不知道你有这一身好功夫。”


牛炳道：“我现在是年纪大了，不如当年俐落了，二十年前我还可以更好一点，大东家，你听到的声音，是否跟我下来时差不多？”


杨大年道：“声音很像，只是还要轻得多，只像是一头小麻雀拍翅而落的声音。”


牛炳道：“那对方就是一个绝顶好手，轻功卓绝，比我还要高，而且比我更年轻！大概不出三十岁。”


杨大年道：“牛师父怎知对方的年岁呢？”


牛炳手指地下一堆脚印道：“这个印子是我留下的，这个印子是那个人留下的，他下来的方法与我一样，只是轻功更佳，下落得较慢，所以脚印浅，衣袂带起的声音也小得多。至于年龄，我是从靴底的型式上看出来的，这双靴子的后跟略高，比靴帮为小，是武士英雄靴，属于时下一些公子哥儿以及年轻的江湖人的穿着，过了三十岁的人，就穿我这种抓地虎的靴子了。”


杨大富道：“因此可知这是一个很时髦的人了。”


牛炳皱眉道：“是的，据我所知，这一类人中，多半是些绣花枕头，没什么真才实学的，可是此人身形轻灵，而且落掌劈昏了大东家，受伤不重，这种劲力运用得恰到好处，也要很深的火候，更兼年纪不大，我倒是想不出谁有这般身手！”


杨大富忙道：“牛师父毕竟高明，已经多少有了一点线索了，还请牛师父多多费心，详细调查一下，把对方找到才好。”


牛炳道：“这个毋劳二东家吩咐，牛某一定会用心的，只是有时候，还要请二位东家原谅的，就是追回东西与找到人，两者恐怕难以得兼。”


杨大富忙道：“当然，我明白，如果是外地江湖道上的好汉，顺手牵羊，能够找回东西就好，不必去得罪朋友了。至于对方开出的条件，只要不十分苛刻，牛师父也可以一口先答应下来。”


有着这么开明的东家，牛炳心中实在感激地道：“牛炳实在惭愧，居然有人找麻烦找上门来，只是为了大局，牛某必须先忍住，但是如果对方太不讲规矩，牛某日后自会找了朋友去跟他算帐的，绝不会要二位东家吃亏太大的。”


杨大富道：“那倒不必了，做我们这一行的，总以和气为主，东西找回来，花费点钱也就罢了，何况这件事也不能怪你，多少年来，我们的库房一点风波都没有，就是牛师父的功劳，那所园子太大了，事前又不知道，那点人手是照顾不来的。”


牛炳千恩万谢，感激地走了出去，杨大年却有点不是滋味地道：“大富，这么说来，竟全是我的错了！”


杨大富道：“是的，二哥，这的确是你的错！你要谨慎小心，连自己人都防着，却在外面四处张扬，你把东西随身带着，丢了再来怪自己人不尽力……”


一番话说得杨大年闭口无言，杨大富道：“下手的人一定是你的熟人，知道你的习惯，老早就躲在园子里，那些守卫自然无从知晓，他们只有在你进入园子后，才开始守住四面，不让人出入的，这已经是他们份外的工作了，他们的责任是看守宝库，二哥，你也明白，光是守住那库房，就要多少人手了！”


杨大年只有干瞪眼的份儿，杨大富句句都在理上，虽说他是杨大富的族兄，也是他的东家，但是由于杨大富精明、正直，他居然颇为畏忌杨大富，这也是他有些事要去问计丁婉卿的原因。


其实在家里问杨大富比丁婉卿实在多了，杨大富懂得也多，想得也深远，只是做事较为规矩，对杨大年了解较为清楚；打不了过门，对他的行事也诸多规箴，忠言总是逆耳的，杨大年因此也不太爱往桓富号来。


今天又领了一顿训，杨大年虽是被驳得哑口无言，但心里却是不痛快的，无奈事情实在严重，势非要借重他们摆平不可，只得忍了下去。


杨大富也是知道风色的，看杨大年一声不响，也就收住了道：“二哥，明天我就打点上京师去一趟，一则讨个期限，二则商量个办法出来，这回你照我的办法活动，配合着牛师父进行，不管是那一边有了消息，立刻着人飞足进京通知我，这一路上京师，都有我们的相熟店家，我一定投宿在那里，很容易找到我的。”


杨大年答应了，就走出了桓富号，闷闷无计，一脚就来到了可人小。


他跟丁婉卿是老朋友了，虽是客人与乐伎之间的那种关系，却没有一点旖旎的成份，只因为杨大年家有悍妻，在了婉卿这儿常能得到一点温情的安慰。


此外，杨大年也经常要丁婉卿出点主意，打听一点行情，连络一些人情，所以走得熟极了。


丁婉卿收了山，不再应召出局，但是一些老朋友仍然可以上门来坐坐聊聊，主要是因为她没有从良嫁人，没什么顾虑避忌，何况可人小仍然是有谭意哥在顶着，仍然是个可以公开来往的乐户。


杨大年来了一直往丁婉卿的房间去，平时丁婉卿得报一定早已迎了出来，今天很特别，不但丁婉卿没迎出来，而且连两个小丫头也是紧张兮兮的。


他到了房门口，只见香烟缭绕，一张香案上供着水果香烛，鸡鱼三牲，写了四方神的名讳，丁婉卿跪在案前，口中喃喃地祝告着。


杨大年本人倒也颇为迷信，所以遇到这个时候，倒是不敢打扰，拉住一边的小丫头问道：“婉卿是在供些什么，今天是那个菩萨生日？”


小丫头杏儿道：“不晓得，婉姑昨天夜里发了个恶梦，大叫着从床上翻下地来，今天一早就下乡去了，不久前才刚回来，赶紧吩咐准备香烛，还临时买了三牲来供奉着，大概总是触犯了那位神明吧。”


杨大年弄得满头雾水，听小丫头说得严重，但这时已经是下午，就是烧香祈愿，也不是时候呀。


好容易等得丁婉卿祝告完毕起立，才上前打招呼道：“婉娘，有什么事？”


丁婉卿看到了他，脸色就是一变，忙问道：“杨大官人，你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了？”


杨大年一怔道：“是啊！出了件不得了的大事……”


丁婉卿双手合什，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然后才道：“那就一点都不会错了，杨胖子，你这下子可真坑苦了我了！你自己欺心害人，为什么要连累我呢，我是好心好意帮你的忙，却被你害苦了。”


杨大年莫明其妙地道：“婉娘，你说些什么？”


丁婉卿道：“你家里可是在最近出了祸事？”


杨大年道：“是啊！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我还没告诉人呢，你就知道了？”


丁婉卿道：“我不知道。”


杨大年道：“你不知道，你刚才还说……”


丁婉卿道：“我不知道你家出了什么祸事，可是我知道你早晚会有祸事临门，胖子，你可真害人不浅。”


杨大年道：“婉娘，你究竟说些什么？”


丁婉卿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的屋子里，把小丫头等都遣了出去才道：“老杨啊，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位金甲天神，派了天兵天将，把我锁拿了去，押在公案下去问话，说我串通了凡间商人杨大年，曾行欺心之事，夺人家产，害死别人全家，现在苦主已经在东岳大帝驾前告了我下来………。”


杨大年变色道：“那有这等事？”


丁婉卿道：“是啊！我也极口辩驳说我没有做过这件事，那位天神又吩咐带苦主上来。


是两老公婆，跟两个年轻小两口子，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居然咬定我帮着你占了他们的田产，害他们家破人亡！”


杨大年慌忙道：“岂有此理，那是些什么人？”


丁婉卿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报的姓名我也不记得了，不过他们说起的那回事，我倒是记起来了，就是强占了你的祖坟土地的那档官司，我代你出的主意，打通了于大人的关节，终于判你赢了官司。”


杨大年道：“是啊，连府台大人都这么判了，可见那真是我的祖产。”


丁婉卿道：“老杨，人可欺，鬼神不可欺……”


杨大年变色道：“婉娘，你这话又怎么说？”


丁婉卿道：“我当时也把情形对那位天神说了，他吩咐旁边一个白面的官儿查了一下簿子，才对我说：“汝也是受了杨某蒙蔽，事出无知，故不予降罪，但汝身为妇人，居然也交通官府，包揽诉讼，不守本份，着实可恶，撵出去……”


杨大年道：“后来怎么了？”


丁婉卿道：“来了两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把我架了起来，提到室外摔了下来。我大叫一声，却从床上摔到了地下，膝盖与掌心都跌青了。”


她伸出左掌，掌缘一块瘀青，那是撑在地上，太过用力所致，虽然还没有把膝盖撩起来给他看，但是已经把杨大年的脸色都吓青了。


他结结巴巴地道：“婉娘！这是你胡思乱想做的恶梦，那有这回子事儿？”


丁婉卿道：“我醒来后吓出了一身冷汗，到底不能放心，于是今天一早就下乡到东城外的东岳大帝庙去烧香，到了那儿，果然像是我夜间梦中所见的一般无二，只是庙已经破旧了。”


杨大年道：“东岳大帝是天上正神，那里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这恐怕是什么游魂野鬼，想冒充神明，骗取些香火血食……”


丁婉卿道：“庙里还有个老婆婆，带了个十岁的孩子，我一问之下，才知道那孩子的祖父跟人打官司争祖产，结果输了气死了，祖母是投河自杀的，他的老子送葬回来，失神在山上失足跌死，母亲还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一时想不开而投了河，只留下这个小男孩，老婆婆是他的外婆，祖孙俩孤苦无依，寄居在东岳庙里……”


杨大年的脸色大变，丁婉卿道：“他们说的那块地，就是你告别人侵占的祖茔，那是人家祖居了几百年的土地，你看了那儿的风水，便占了来的！”


杨大年忙道：“无稽之谈，完全是无稽之谈。”


丁婉卿道：“老杨！我不跟你打官司，你别跟我说真说假，我只告诉你一句，人可欺，鬼神不可欺，至于我为什么会得那个恶梦，说来又玄了，是那位老婆婆想想日子过不下去，在神系前哭诉了一阵，准备要上吊自杀，结果绳子自动断了，耳边还听得有人对她说，叫她别灰心，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来早与来迟，她姑且信了，结果第二天我就去了。”


杨大年道：“你……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丁婉卿叹道：“我只问了一下他们的遭遇，什么也没有说，给了他们二百两银子。”


杨大年道：“你干嘛要给他们银子呢？”


丁婉卿道：“我不管你说是真是假，但是看见人家祖孙二人孤苦无依，确实够可怜的，这二百两银子是你以前事成后送给我的谢礼，我分文不落，全给舍了出去，只求个心安，以后再有什么冥报，别再找到我身上就行了。”


杨大年呆了半天才道：“那祖孙是否还在东岳庙里面住着？”


丁婉卿道：“我可不知道了，那个地方根本就不是能住人的，他们有了银子，还住那儿干嘛。”


杨大年道：“婉娘，你帮我去打听一下，找到他们好不好？”


丁婉卿道：“老杨！你作的孽还不够，还想对人家怎么样？这次我可不帮你了，不但不帮你，而且还不让你去碰他们一下，否则我的罪孽又深了。”


杨大年忙道：“你想到那儿去了，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尤其是人家落得这么惨，我也不能再落井下石呀，我也是想帮助他们一下。”


“你要帮助他们一下？”


杨大年道：“是的，我并没有要他们家破人亡，他家的人死了跟我可一点也没关系。”


丁婉卿道：“老杨！说话可要凭良心，人家好好的一个家，就是被你搅散了的，你怎么说没关系？”


杨大年道：“我可没杀人吧，他们家死人可不怪我，那是他们自己想不开，不过我知道了这个消息，心里多少总不太过意，所以想尽点心，但是我又不便出面，委托你代我送给他们去。”


丁婉卿道：“好吧！你要怎么帮助法？”


杨大年道：“我送他们二百两银子！”


丁婉卿道：“你倒真是大出手，四五命，每条命只值四十两。何况人家还有一片田庄，一所祖屋，全叫你给占了去。”


杨大年道：“那栋破房子我早就拆了，连一片瓦都没要他们的，何况为了那块地，我先先后后花下去的钱有多少你也清楚的。”


丁婉卿道：“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送我的二百两谢礼，我已经给出去了，这只求一个暂时的心安，害得人家如此，我的心里始终不安，至于另外约二百两银子，我也还出得起，你杨大掌柜的也不必送来了，老杨，咱们朋友一场，也到此为止，你以后可以不必来了。”


杨大年急道：“婉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得罪你呀。”


丁婉卿正色道：“我不知道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才落到今生这个下场，我只想修好来生，却被你这件事的拖累，害我这辈子的经是白念了。”


杨大年道：“就算是我蒙蔽你吧。那也不是你的错呀，那位东岳大帝不也说过吗，不知不罪上这与你有什么相干呢？”


丁婉卿道：“怎么没相干呢，人家苦主在东岳那儿告下了你，我难道脱得了身？”


杨大年听了也有点心惊道：“婉娘，那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丁婉卿道：“我却不这么想，为什么几年来都没事，忽然会在昨夜做梦呢，而且到了东岳庙里，就会遇见那一对祖孙，你不信鬼神果报，我却是信的。”


杨大年叹道：“谁说我不信，我一向都很虔信鬼神的，初一十五，佛前进香，我从没忘过，我一生中也就是做过那么一件亏心事，那也是听了方铁嘴的话，说什么那是一块眠龙地，能使后世飞黄腾达……”


丁婉卿道：“你终于说了实话，你是欺心霸占了人家的土地！”


杨大年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何况我也不是存心要霸占，我先派人去商量过，他们不肯出让，我没办法。”


“人家是祖上传下的财产，自然不肯转让的，求取一块好风水，何如为子孙积德，你欺人强占来的土地，再好的风水也没有用。再说你连儿子都没一个，何必就想到那么远去？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家大娘子前年怀了身子，不到六个月就掉了下来，还是个男胎呢，未知不是上天惩你欺心的。”


杨大年后悔无及地道：“婉娘！别说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我家中也付出了一件大祸。”


说看把丢了手串的事说了一遍，丁婉卿也讶然道：“老杨！这可真不得了，这件东西可是丢不得的，那位世子会剥了你的皮！”


杨大年道：“要是寻常的东西，我会在乎吗？”


丁婉卿道：“正因为你有钱，别的东西赔得起，才会等到这样一桩事来坑你一下，老杨，这样看来，我的恶梦是大有根据，果真是上天在施惩了。”


杨大年道：“婉娘，别说风凉话，你倒是出个主意，看看要怎么办才好！”


丁婉卿道：“这是神明的主意，我可没辙儿，你最好还是自己去跟神明打交道吧。”


“这个交道要怎么打法呢？”


丁婉卿道：“我的看法是你自己去听取指示，夜间一个人到东岳庙去。”


“什么！夜间一个人到东岳庙去？”


丁婉卿道：“这是我知道的唯一办法，携带香烛供品，虔诚祈告神明，然后如果你的诚心感动神，托个梦给你，告诉你该如何如何……”


“这真有效吗？”


“这我可不敢担保，我只知道心诚则灵这句话，如果你还能打听到有更好的办法，不妨另请高明去。”


她的词色都很冷，杨大年自觉无聊，讪讪地走了。


丁婉卿的话留在他的心里，却也没有太认真，还是由别的路子去寻找。


牛炳四下探查，一点消息都没有。


杨大富还没有来得及到京师去，那位世子却已派人来赎取手串了，一听说手串遗失，来人可就摆下脸来发脾气了，因为这是一串丢不得的东西。


是圣上御赐给这位世子的东西。再过一个多月，皇太后七十大寿，会召见这位世子，同时要借他的手串供在寿堂上，为皇太后请寿。


到时如果交不出东西，岂仅是世子要遭殃，连他当王爷的父亲都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些都还不过是申斥一顿而已，圣上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赐给这位世子，自然是很喜欢他，责任追究下来，东西是在杨大年这儿出的问题，一个开典当的商人居然敢吞没皇亲国戚的御赐之物，这还得了？


本府的世子派了一个姓陆的记室来专办这件事，这位陆记室是长沙人，也是陆象翁的同族，对杨大年，多少还有那么一点乡土之情，所以给了他一个期限道：“杨老板，事情实在太大，而且你的故事，实在也太叫人难以相信……”


杨大年道：“东西的确是丢了。”


陆记室道：“这个我相信是丢了，否则，我想你也没有这么大的胆于敢昧下来，不过，世子只是把东西典在你这儿，可没有卖给你，在赎取的期限未满之前，还不是你的东西，你应该好好的寄放在库中才对，怎么可以怀在身边，逢人炫耀呢？”


杨大年没有话说了，陆记室道：“纵或不被人偷去，你这么带来带去，闲时一观，如果遗失了，或是不小心损坏了其中一颗，那又怎么得了，难道你事前就没想到有这些可能吗？”


杨大年忙道：“这个我是十二万分小心的。”


陆记室冷笑道：“再小心也会有百密一疏的，何况世子曾经吩咐过，叫你不得渲染此事，我来到之后，已经从几个人口中听说有此一件宝物了。”


杨大年道：“这个我可没有对人说是世子典押的事，外人是如何得知的呢？”


陆记室道：“他们没说到世子，我也不能说是为世子赎押而来，只告诉别人说为了太后万寿，替王爷选取寿仪而来的，湘中刺绣，名闻天下，我要精选一些上品入贡，本来这也是我的一个附带的任务，而居然有很多人都向我推荐，说你手中有一件宝贝，叫我向你买了去进贡，必可使得太后欢喜，说的就是你这串手串，可见你是如何招摇法了。”


“杨老板，行期匆促，我只能逗留五天，如果五天后，你还是没有东西交回给我带走，很抱歉，我只有把你锁上带进京了。”


杨大年苦着脸，只有把希望寄在牛炳身上，牛炳倒是很热心，带着他的那些弟兄，不分日夜的四出暗中探问。却都没有一点消息。


长沙城中，既没有什么特殊的人物前来，也没有什么高手过境。


五天过去了，陆记室催得更紧，带了人就住在桓富当中，杨大年只有叫杨大富把他像祖宗般的侍候者，而且送上了一笔重酬，才算把时间又宽限了五天。


这五天是陆记室担着干系答应下来，可再也不能躲误了。五天以后，他们必须日夜兼程赶路，才不致于会误期限了。


杨大年急得差点没发疯，就这几天功夫的折腾，他居然瘦下去一个圈子，衣服能够多打个摺子了。


一切的人事都已尽，杨大年已经不相信这是人为的了，忽然记起了丁婉卿所说的怪梦，好像是真有天谴的意思，不如在这上面去想了。


明知道这是个更空洞的办法，但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也是一试，不会有更大的损失了。


于是他又来找到了丁婉卿，丁婉卿一见就吓了一大跳道：“老杨！你是怎么了，莫非真是遭到什么祸事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杨大年苦笑道：“还不是上次那件事。”


丁婉卿道：“上次什么事呀？”


“上次我到你这儿来谈的事。”


丁婉卿道：“上次你什么也没谈呀，我说你昧心强占了人家的祖产，害人家弄得家破人亡，你满脸不高兴地走了，我只道你生气了呢。”


杨大年这才想起那天的确是由于内咎于心，而且也被丁婉卿绘声绘影的谈及冥报之事吓破了胆，也没详谈就走了。


于是长长地一叹道：“婉娘，真的有祸事了，上次我来就是要告诉你，结果一打岔忘了，这次我再来找你，就是看看你有什么法子……”


丁婉卿茫然道：“老杨！你出了什么事？”


杨大年又把事情说一遍后道：“那个姓陆的收了我五千两银子的人情，才答应我多留五天，五天后如果再找不到东西，我只有认命被锁到京里去，这一去大概也别指望能回来了，我家那个母老虎也不是个安份的，另外那两房姨太太更不是老实头，不到半年，我恐怕也会弄得家破人亡了……”


丁婉卿张大了嘴直念阿弥陀佛道：“老杨，这叫我有什么办法帮你呢，你出动了那么多的人都找不回来，我还能找回来不成……”


“你不是曾经做梦，梦到东岳大帝说我居心险恶当遭冥谴吗？现在可不是来了……”


丁婉卿道：“老杨！那只是梦，而且你这件事也不像是鬼神所为。”


杨大年一叹道：“无形无迹，怎么不是鬼神之作。”


“那个牛炳不是说地上有脚印吗？”


杨大年道：“是的，有个靴印。他判断是武生英雄靴，但是我想了一想，做官的朝靴也是那个样子的。”


“你总不会想到是个做官的偷去那串手串吧？”


“东岳大帝如果要处罚我，派个身边的人来可不都是穿着官靴的。”


“若是神仙下凡，怎么会留下脚印？”


杨大年道：“也许是故意留下这么一个脚印，告诉我该上那儿去找那串手串。”


丁婉卿道：“你好像认定是东岳大帝偷了你的手串，总不能去把东岳大帝告将官里去吧。”


杨大年道：“我怎么敢！我只是想请你代我去求求东岳大帝，饶了我这一遭？”


丁婉卿笑了起来道：“老杨，我看你真是急昏头了，这种事只是凭空想像，我也没说准。”


杨大年道：“不！婉娘！有点道理的，我出事来找你，就遇到你做梦；而且到庙里问到了那一老一小，事情那么凑巧，似乎真是神意使然，你自己不是很相信吗？”


丁婉卿道：“我是素来就信佛，或许会有点感应，但意哥还说我是迷信呢，你根本不信。”


杨大年忙道：“不！我相信，否则我也不会化那么大的精神去弄那块地做祖坟了。”


丁婉卿道：“老杨啊！提起这件事，我忍不住要埋怨你，你为了后世求发，拆得人家家破人亡，佛家重因果，积善因才能得善果，你害了人，要是你的后人真能发达，岂不是上天没眼睛了。”


杨大年道：“婉娘，我知道错了，而且我也想到了，目前连儿子都没有一个，眼看着香火都要断了。”


“那倒不至于吧，你才四十多一点，日子还长呢，总能生个一儿半女的。”


杨大年苦叹道：“我这次捉进京去，不死也将是终身监禁，那里还有以后呢。所以，婉娘，看在老朋友份上，你一定要救救我。”


“胖子，我怎么救得了你呢，这种事你真相信，也该自己去求菩萨。”


“我……实在害怕。”


“害怕？你怕什么？”


杨大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害怕。”


丁婉卿冷笑道：“不做亏心事，不会怕鬼神。”


杨大年苦看脸道：“婉娘，你何必还挖苦我？”


丁婉卿道：“我不是挖苦你，只是想告诉你，这种事是无法找人代替的，你必须自己去求，人可欺，鬼神不可欺，你有忏悔之心，心须自己诚心诚意去求。”


杨大年道：“我……好吧，庙里我自己去求告，但是对那家的后人，还是请你去为我找一下。”


“找到了又怎样呢，那祖孙两人，一个老，一个小，他们绝不会是俭你手串的。”


杨大年道：“我没说他们偷东西，只是想去补偿他们一下。”


“怎么个补偿法，你能使死人复活吗？”


“这我没办法，不过他们的死，可与我没有直接关系，我也没有存心要害死他们，我只能赔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恢复旧业，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们要的是自己的家园。”


杨大年咬牙道：“还给他们。”


“那块土地已经迁上你的祖坟。”


杨大年道：“还给他们，我再迁回原处去，而且把下山的两顷田也送给他们，作为对他们的补偿。”


丁婉卿道：“老杨，你说的是真话？”


杨大年道：“自然是真的，我不会开这种玩笑的，婉娘，你帮我找到他们，出面把这件事办成，我立刻署券交割，只是我自己不便出面，一切都烦你代行，这个忙你总帮吧。”


丁婉卿道：“胖子，你肯这样做，我当然也会尽心，因为当年我糊里糊涂，促成了这件事，心里也很难过，只是如此做，对你的麻烦不见得真能有帮助。”


杨大年一叹道：“我知道，我也是求个心安而已，如果能邀神恕，使我能寻回失物固然很好，否则我也可以减轻一点罪过，我还有五天，在五天内，你一定要办妥这件事，五天之后，我地无能为力了。”


“这是怎么说呢？”


“五天后如果找不回手串，他们就要把我锁到京师去坐牢，我家的那头雌老虎巴不得我就此不回来，她自然不会再管我的事。”


“胖子，别说这话，她究竟是你的结发夫妻。”


杨大年叹了口气道：“婉娘，我不知道是前世造了什么孽，才娶到这么一个老婆，人人都看我钱赚得很多，以为我过的是神仙一样的生活，天知道我受的什么罪，算了，这其中苦况，告诉人也没人会相信的。婉娘！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大家一向都是抬敬的……”


丁婉卿笑道：“那是你杨大官人看得起我，没把我当成一个风尘歌伎，时常照顾我。”


杨大年道：“别说这些了，婉娘，我是真心真意的喜欢你，可是我没有向你提出过要把你接回家去……”


丁婉卿道：“我可没在这个指望。也没这个命。”


杨大年急了道：“婉娘，说这个话你就不知道我的心了，如果我能把家中那个黄脸婆休掉，我早就把你明媒正娶，用大红花轿抬回去了。”


丁婉卿一笑道：“干嘛呀，胖子，我不是十七八的小泵娘，你还用这种话来哄我开心。”


杨大年叹道：“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不会相信的，反正我是真心诚意的，绝没有半句虚言。”


丁婉卿倒是颇为感动地道：“胖子，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心里很感激，可是我也不懂了，你家大娘子虽是管得你凶一点，却颇有贤声，你家几个姨奶奶，听说都是你在外面看中了，她替你要回去的。”


杨大年道：“不错，只要我表示了喜欢那一个女人，她一定会千方百计地为我娶回去，那怕我看上的是一个有夫之妇，她硬能把人家给拆散了弄回去。”


丁婉卿笑道：“是啊！我听说你的二姨奶奶，原是衔尾上豆腐店的内掌柜的，是个有名的豆腐西施……”


杨大年冷哼道：“什么豆腐西施，只是一个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荡妇而已，我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叫她沾上了，我那个婆娘居然花了五千两银子给她的男人，换得一纸休书，把人接回了家去。”


丁婉卿道：“是啊，这件事在长沙城中传得人人皆知，谁都说你家大娘子真好度量，好福气。”


杨大年苦笑道：“我好福气？”


丁婉卿道：“怎么不是好福气，你那位娘子人既贤慧，家中又有钱，过来时，带着几千万嫁妆，帮夫运又好，嫁给你多年，使你成了千万富翁。”


杨大年道：“她带了几千万嫁妆是不错的，可都在她自己手里掌握着，我动用一两银子都要写借条，付高利。是我自己运气好，做买卖赚了点，然后眼光准，置下了几处赚钱的买贾，直到十年前，才算把欠她的款项还清了，吐了口气，你再地想不到，我一共只借了她五千两本钱，前后十年左右，利上套利，还给她时，几乎达五十万之多，要不是运气好，就这份利息可。以把人给压死得永世不得超生。”


丁婉卿愕然道：“你们夫妇还分家，算得这么清？”


杨大年叹了口气，忽又笑道：“幸亏是她分得清，要不然我就更惨了，这一辈子替她们做牛马，赚来的钱全归她了，她自己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发达有今天的，所以她一直后悔，当年借给我太少了，如果她借给我是五万两的话，我这一辈子牛马是做定了。”


丁婉卿笑道：“你也没良心，至少你有今天，是她给你带来的，何况她管你虽严，却并不小气，也没霸住你，一口气给你讨了好几房小的，而且听说那些姨奶们在家里跟她融洽得很…”


杨大年深深一叹道：“当然融洽了，进了门之后，她们都是一家人，只有我是外人了。”


丁婉卿道：“这是怎么说呢？”


杨大年道：“婉娘，你不必追问了，我们虽是好朋友，但是提到我的家务，我也实在难以启齿，总之，关于我托你的事，你放心去办，我回去会交待大富一声，要用多少钱，你告诉他一声，不必替我省，二三十万之内，你全权作主好了，我杨大年这一生，就作了这么一件亏心事，却想不到有此报应。”


丁婉卿几乎有点歉意地说道：“胖子，说真格的，你平常好事也做过不少，修桥补路，冬天施粥衣，夏天施茶药，地方上的善举你都占上一份大的，为什么会昧着良心，去谋夺人家的田地呢。”


杨大年叹道：“我可没存心谋夺，曾经去好言相商，出高价向他们买过，他们就是不肯答应，老实说，我出的价钱，买同样的良田十倍大也有得多，他们却一个劲儿的不肯，我有出之下策……”


“这是你的不是，钱再多，也买不到人家的祖宗，你却害得人家好好的一家子，家破人亡。”


杨大年道：“我事先的确没想到会有那种后果，现在后悔也迟了，只有拜托你为我尽点心了。”


说看起身告辞，丁婉卿道：“喂！胖子，你的事我可以代办，可是到东岳庙去求告，却一定要你自己去。”


杨大年呆了一呆答道：“鬼神若有知，应该晓得我的心和我做的事，该怎么就怎么，那不会有什么用的。”


丁婉卿道：“不然，胖子，神明是不可欺的，你想我做了个那样的怪梦，同时你就出了事情，可见冥冥之中，确实是神力在促成这件事，你去了，神明必然会对你有个交代。”


杨大年道：“我是罪魁祸首，神灵若有所显示，该托梦给我才对。”


丁婉卿道：“这或许是因为神明要施罚于你，让你自知悔悟，若非罪行深重，冥报不加于生前，因为它是考核看一个人的良心与一生的行为。”


说得杨大年全身为之一震，居然有毛骨悚然的感觉，连忙道：“好！好！我一定去，一定去。”


丁婉卿道：“就算你已下定了决心，为你自己的错失补过，应该去申述一下，以全始终。”


杨大年点头道：“是的，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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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他走了之后，丁婉卿折向里间，张玉朗与谭意哥都在里面，见她来了忙站起来，张玉朗笑道：“婉姨！我的计划不错吧，杨大年已经入壳了。”


丁婉卿却叹了一口气道：“我倒觉得很惭愧，这个胖子不像是个黑心肠的人。”


张玉朗道：“所以才薄惩了他一下，否则他受的报复就不会是无形的了，至少也要割掉他两只耳朵。”


丁婉卿道：“少爷！他并不知道会造成那种后果的。”


张玉朗道：“多年缠讼，他已经把人家扰得山穷水尽，只此一点已不可恕，到了后来，对方一个个地先后弃世，他却大兴土木，迁葬祖茔，拆了人家的旧屋，焉有不知之理，假如他是真的不知，你说出那家人的遭遇后，他就不会承认了。”


“至少他不是存心如此的。”


张玉朗道：“他只是不存心杀人而已，伤人却在所难免，而且事先不闻不问，直到出了事，在你这儿听说是出于冥谴，他才有悔悟之心。”


丁婉卿无以为辩，只有道：“无论如何，他总比那些至死不悟的人好一点。”


张玉朗道：“这倒是，所以我准备帮他一点小忙。”


丁婉卿微愕道：“帮他一点小忙？张少爷，你把手串还给他，就是帮他大忙了。”


张玉朗上笑道：“手串是一定会还给他的，那只是东岳大帝为儆其贪鄙，给他的惩罚而已、，我如果昧下了，东岳大帝也不会饶恕我，我是说另外帮他一点小忙。”


“张少爷，你要怎么帮他？”


“从他的谈话中，可以听出他的家庭生活很不美满，照理说一个人进万金，家有妻妾成群，更难得的是妻贤妾不妒，应该是很幸福的，可是我看他对家中的情形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


丁婉卿道：“是的，以前他从来不谈他的家事，有人说他惧内，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可是一般人说，他的妻子很贤慧，他在外面结交一个女子，他的妻子就会主动地替他接回家去，而且相处极佳。”


张玉朗道：“那他为什么对家中不满呢？”


丁婉卿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似乎没人知道，不过我隐约之间，可以想像得到他对回家视为畏途，每天都是熬到很晚才回去，有时根本就不回家。”


“如果他家有贤妻美妾而不思归，这实在是耐人寻味的事，他即不肯对人说起，而外人也无由得知，其中必有隐情，我想深入了解一点。”


丁婉卿道：“玉少爷，你准备在这上面帮助他？”


张玉朗点点头道：“是的，不过我先要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是非曲直，弄清楚了才能着手，如果其曲在他自己，那就无能为力啊。”


丁婉卿忙道：“谢谢你，玉少爷。”


张玉朗笑道：“婉姨，这又不是你的事，你谢什么？”


丁婉卿道：“不知怎的、我心中对杨胖子总还有着一分歉意，因此，若能为他做些什么，我总是感谢的。”


张玉朗看看谭意哥笑道：“是的，婉姨，这个杨大年的为人有些地方还真不错。”


丁婉卿正色道：“玉少爷，你别以为他说了要迎娶我的话，我才这样的，我不知听多少人说那种话，但是我都拒绝了，这一辈子，我已经立定心愿，绝不作适人之想了。”


谭意哥道：“但是杨大年不同，他说话的诚意是十分坚定的，而且他也是个很懂得爱的人，深体爱人以德的道理，所以一定要在他能给你幸福的时候娶你。”


丁婉卿道：“我知道，但是我只为他这份心意感激而已，却不会感动了，意哥，你知道我的，我不是矫情，我所持的理由绝不会错的！”


谭意哥轻叹了一声道：“娘！我相信总有一个人会为你的德行心性而爱上你，而忽视于那些地方的。”


丁婉卿一笑道：“我也相信或许会有那么一个人，但这人绝不会是杨胖子，所以这个人是我的好朋友，却不会成为我的归宿的，意哥，关于我的归宿，你不必操心了，我自己有我的分寸，你倒是为自己操操心吧。”


说完她又出去了，屋中的谭意哥与张玉朗却两相对视，而后相互一笑。


谭意哥的将来也不必操心了，她已把自己的一生系定在张玉朗的身上了。


并不因为张玉朗曾经救过她，替她换过衣服，看她的身体。


谭意哥虽然坚持着臂上的一点贞砂，但是对于某些贞操的观念，却不像一般女子那么执着，身体上任何部位，都只有一个男人才能接触－那个跟她守终身的男人。


谭意哥虽然不以色相来媚众，但是她这份行业，总是难免跟一些男人耳鬓磨的，却使那些男人年纪都很大，把她当作小妹妹或女儿一般地爱抚，但是那些男人毕竟不是她的父兄。


每一个在曲巷的女子都有她们的贞操感，她们的贞操是存在于内心的感情上的，她们绝不轻易对一个男人动情，但是如若变了，就会十分地坚贞，很难有力量去改变。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一辈子只守定这一次爱情，那也是由于她们的职业，很不容易维持、一次坚贞不移的爱情，除非是那个男人为她们出了籍，把她们娶走了。否则她们这份感情在良人远行，日久无音讯时，慢慢地就淡了下去，暗自伤叹一阵，想得开的，或许又开始另一次新的爱情，想不开的，或许就此郁郁一生，甚至于厌世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谭意哥是比较幸运的一个，她始终还保持她的童贞，可是她的感情，却是比较理智的。


她要爱一个人时，也是很理智的。


因此，她决定了张玉朗，并不纯粹是为了感情。


那是很多理智的抉择。


他温柔、英俊、多才、任侠、正直……这些是谭意哥本人所取中的条件，其中没包括财富及家世两项，在恋爱中的女孩子，她们抉取对象时，倒不太注重这雨点，但是丁婉卿却较为注意。


她是谭意哥的身主，也就是所谓的家娘，循例是有权决定谭意哥的终身的。只不过谭意哥是那样的出色，如果她们母女之间感情不睦，谭意哥早就积满了自己的身价，赎回自己的自由了。但是丁婉卿把谭意哥不但是视如己出，而且还有以过之，母女俩自然谈不上什么缴付身价的事，正因为如此，谭意哥对自己终身的托付，仍然是尊重丁婉卿的意见，虽然丁婉卿也不会十分干涉，但是谭意哥仍然希望能取得丁婉卿的首肯。


张玉朗是使她们母女都满意的对象。


丁婉卿认可的条件不是感情的，她知道那一部份既不要她担心，也担不上心。


张玉朗家产不少，生活可以无虞。


张玉朗是个商人，虽然中过举，但是无意于功名，这很好，他娶妇可以不必计较家世，身份，如果是官宦子弟，谭意哥的行业很难能取得家庭的同意的。


看来张玉朗是很理想的对象了，但是他们母女俩还有点挂虑，那就是张玉朗在他师门中所未了的责任。


那是一项很沉重的责任，杨大年这一案已经是将近完成了，但是还有两桩呢。


张玉朗还没有说出那两个人的名字，她们无由得知将要对付什么人，虽然她们已经了解到张玉朗的武功非凡，也知道张玉朗的心性可敬。


母女俩都没有劝阻张玉朗罢手！尤其是谭意哥，更是热切地赞同张玉朗的行为。


她不是为了喜欢行侠，但是喜欢一个男人守信。


一个守信的男人自然也不会辜负她的，因为张玉朗已经向她作过暗示了，而她对张玉朗的亲，也超过了一般的男人。


这两天，她除了例行的应酬，出去转一转，能推的都推掉了，早早地同来，陪着张玉朗。


他们的晤面大半是在可人小中，谭意哥的绣楼，那是一般客人的禁地，但禁地不禁张玉朗。


他可以不经通报，登堂入室，这也可以使他跟其他的客人隔开，所以张玉朗在她的香闺中待了五六天，每天早出晚归，有时晚上都歇在客房里，却没有人知道。


谭意哥出去应堂差时，丁婉卿会来陪陪他聊聊，聊天的内容，自然是海阔天空，无所不及，但谈得最多的，仍然是商量着应付杨大年的计划。


杨大年已经把退还徐家祖产的册券写好了，也在杨大富那儿支出了一万两银子，作为对徐家孤儿的赔偿，以及帮助他重建家园之资。


杨大年自己没出面，由丁婉卿全权代表出面的，因此丁婉卿很忙，足足忙了四天，才大致有了个头绪。


对杨大年而言，这却是最难过的两天了，因为这是他限期的最后两天。


这一夜傍晚，他仍在可人小，丁婉卿弄了几个菜。他喝得有六分酒意，然后恳求道：


“婉娘，今天晚上，我准备上东岳庙里求告去，我什么人都没通知，只求你帮个忙，陪我去一趟。”


丁婉卿并不吃惊，这是张玉朗预料的发展，但口头上却推辞道：“胖子，不是说好要你一个人去的吗？这种事谁也代替不了你的。”


杨大年可怜兮兮地道：“我不要你代替我。只求你陪我去，我一个人实在很害怕。”


丁婉卿道：“你害怕，我也害怕呀，到那个黑不隆咚的地方，白天都是阴沉沉的，更别说是夜晚了。”


杨大年道：“求求你，婉娘，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陪我去一趟吧，因为你是这件事的见证人，神明如若要追问我悔悟的情形，你可以作个证。”


丁婉卿道：“神明是无所不在的，你做的什么，神明自然知道，任何秘密都无法瞒过神灵的。”


杨大年仍是苦求不休，丁婉卿终于答应了。


酬神的三牲香烛，都是杨大年托丁婉卿代办的，雇了一辆车子，一迳到了东岳庙。


这是一个无月有云的晚上，天浓如墨，只有偶尔雨点星光由云际中透出闪两下。


车子在山下面停着，那个车夫替他们把香烛三牲提着送上了庙里，杨大年掏出一块二两重的银子道：“老大，这给你买瓶酒喝，还要麻烦你在下面等一等，回头送我们回去。”


那个车夫接了银子道：“二位可是要烧香还愿？怎么选了这么一间破庙呢，城里香火盛的大庙多得很。”


丁婉卿道：“我们在东岳大帝前许的愿，所以一定要到此地来还愿，而且还要在这儿耽误一下，乞求神明的梦示。”


车老大立刻道：“还要求梦呀？”


杨大年道：“不为求梦，我们也不会选半夜来了。，”车老大道：“那要等多久呀，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山脚下我也有点害怕，你们还是另外叫车好了，这银子我可赚不起。”


他取出那块银子要还给杨大年，丁婉卿忙又如了一块银子道：“老大，我们可是老主顾了，一直都是叫你的车，你就多辛苦一点吧，改天我再好好请你。”


车老大道：“丁泵娘，要不是老主顾的话，连这趟生意我都不接了，忙了一整天，连夜里都没休息……”


丁婉卿把银子揣在他的怀里，直说好话，车老大才勉为其难地答应着下去了。


杨大年叹道：“婉娘，又要害你破费了，我身上就带着那么一块银子，只有等以后补你了。”


丁婉卿笑道：“那倒没关系，可是你大掌柜出门，身边带二两银子呀！”


杨大年道：“我身边向来不带钱的，这还是出门时想到可能会要打赏，才信手抓了一块。”


丁婉卿道：“难道你出门都不花钱的？”


杨大年道：“怎么不花钱呢，我一天到晚应酬，那天不花上个百儿八十两的，可是都在熟地方，都不必我即时掏钱，今天我是想要坐车，平时我连打赏也都是说一句记在帐上，经常身上是一文不名的。”


丁婉卿一笑道：“这倒好，日进斗金的杨掌柜，居然是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杨大年道：“你别挖苦我了，长沙市上做大生意的人，谁都是如此，如果吃了饭还要当时掏钱付帐，那是罩不住的小家子气。别看我身上一文不名，可是只要一开口，成千上万，立刻就能送到面前来。”


丁婉卿笑道：“胖子，你太狂了，不说别的，刚才你就几乎挨了个钉子，二两银子打发车钱，在平时是绰绰有余了，但是像今天这种情形却不够，而且人家也不认识你，就算你再有钱，此刻拿不出来，我们就得走路回去，我看你的出手，还以为你是小器舍不得多花钱呢，那知道你身上就只有那一点。”


杨大年忙道：“婉娘，你看我可是小器的，好了，我们这就上供吧。”


他用火石打着了艾绒，先点上了蜡烛，然后又点上了香，捧着走进庙里，不禁打了冷战。


庙里供的东岳大帝，两边是泥塑的鬼卒神将，一个个此刻都像是活的，琉璃珠的眼睛闪出了绿光。


杨大年头着声音道：。“这儿好怕人！”


丁婉卿的胆子比他倒似大一点，但也低声道：“可不是，白天里来还好一点，夜晚来竟是阴气沉沉的，真不知道以前那祖孙两个人是怎么住的？”


这一说，杨大年心中更增畏意与愧疚，他不过才进来，已经感到万分不自在了，想到徐家一家被他陷得只剩一个小孙子，依着孤老无依的外祖母，绻身在这个阴沉的地方，这实在不是人受的滋味。


因此他连忙将猪头鸡鱼三牲供好，奠上了酒果，而后才跪在地上道：“神明在上，弟子杨大年，不该一时昏蔽，谋夺徐氏祖产以为先人营冢，现在弟子已经反悔，特请婉娘代为将所谋的产业还给徐氏，并赠银万两，以助其重建祖屋，敬告神明鉴之。”


丁婉卿在旁边也跪下道：“神明在上，前些日子，您把我抓来，责问我帮助杨大年谋夺人产，导致徐氏家破人亡的事，民女只是活动而已，却并不知内情。神明降责后，民女已经把杨大年说得改悔了，对徐家的补报，是由民女一手任之，大概比徐家以前小康时还富有一点，请神明也饶了我们以往的无心之过吧。”


杨大年忙又诚恳地道：“神明在上，种种都是弟子一心蒙蔽下做出来的，与婉娘无关，她是完全不知情的，请神明施罚，全在弟子一人身上。”


才祷告完毕，忽地一阵风来，将烛光吹熄了，只有几点香火在黑暗中闪着。


杨大年只感到头脑一阵昏眩，恍惚中座上的东岳大帝已经换了个样子，而且灯火炬把都发出了绿光，照见那位面貌清奇的东岳大帝，别具一股威严。


杨大年吓得连连地叩头，再看一边的丁婉卿，也是吓得脸无人色，连声道：“神明恕罪，神明恕罪……”


东岳大帝开口了：“杨大年，你可知罪？”


杨大年叩首如捣蒜，碰得咯咯直响：“弟子知罪。”


东岳大帝愠然道：“你到现在才知罪，不是太晚了一点吗？”


杨大年只是叩头，不敢说话了，丁婉卿壮着胆子道：“启奏大帝，杨大年虽然曾经起意侵占他人的土地，但是，确实未存害人之心，他也曾先向对方商量过，愿意出高价收买，因为对方不肯让，他才……”


东岳大帝一拍桌子道：“住口，难道就因为对方不肯让，就可以生谋夺之心吗？”


丁碗卿也不敢作声了，杨大年只有叩求道：“神明恕罪，神明恕罪……”


东岳大帝道：“本神专司一方善恶，断然不准辖下有此等欺心妄为之刁民，更因为你恶行重大，不及等待冥报；故而施罚于你生时，本当借手串一案，将尔提将官里，牢狱终身，以为害人欺心之惩……”


杨大年听得遍体汗如雨水，他自从失去了手串之后，一直以为是人为的，听了丁婉卿的话后，心中虽有所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最近一无所获，才姑妄信之，现在一听神明之言，竟是真的出之神罚。


东岳大帝神色稍霁道：“不过最近看了你托丁婉卿的一番作为，尚有悔改之心，且念汝平时尚无大恶，故而饶恕你一次，今后当知诫勉，努力为善，须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杨大年叩头如同捣蒜，就像小鸡吃米似的，崩额咚咚有声，口中念念有词：“多谢大帝，多谢大帝！”


大帝道：“一切皆由汝自找自取，不必谢本神，你失落之手串，就在汝园中最高的那棵大松树上树洞之中，回去后，可迅速取下交付来人，至于原先留汝处之手串，则予变卖后，得款修缮此间庙宇。”


杨大年喜外望外，连连叩头，磕得头上都崩起了一个大包，他也不觉得痛。


接着又是一阵风过，香烛全都熄了，殿中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杨大年与丁婉卿，也都在一阵昏迷之后，慢慢的苏醒过来。


丁婉卿抖着声音道：“胖子，你醒来没有？”


杨大年道：“醒了！婉娘，刚才好怕人。”


丁婉卿道：“我可被你拖着吓惨了，上次只是在梦中而已，这次我也弄不清是真是梦，但是神明却真的显了灵，你以后可不能再做亏心事了。”


她取出打火石，再度点上了烛火，也点着了那个带来的小灯笼，但见殿上一切如旧，神像庄严威武，却不是先前活灵活显之状。


杨大年却仍恭恭敬散地叩了个头，才催着丁婉卿起身出门，丁婉卿道：“我们总得把祭品收了去吧。”


杨大年道：“不要收了，这是我们献给神明的，怎么又可以收了去呢。”


丁婉卿道：“胖子，你倒说得轻松，这可都是我……”


杨大年道：“婉娘，你还跟我算这个帐……”


丁婉卿道：“胖子，我倒不是要跟你算帐，可是这一切都是我代你办的，如果只是供一供，我收回去还能请人吃上一顿，不必算你的帐，再说那付烛台，那把酒壶，都是的，值好几两银子呢。”


杨大年道：“我赔你一百两好了！只要我回去找到了手串，再多的银子我都不在乎。”


丁婉卿道：“可是你如果找不到手串，我可惨了。”


杨大年一呆道：“那可是神灵亲口说的，你也听见了。我想神灵不会开玩笑吧。”


丁婉卿道：“我才替你辩了一句，就惹得神灵生那么大的气，我都吓糊涂了，到底神明说了些什么，我一点都没听清楚。”


杨大年道：“神明说那串手串就留在我家园子里的那棵大松树上，还说要我把那串抵数的手串变卖了，用来修缮庙宇。”


丁婉卿道：“那你还不回去看看。”


“是啊！所以找才急着回去，叫你别收东西了。”


他拖着丁婉卿直向山下奔去，一直跑到车子附近，跳上车子就一个劲儿地道：“快！


快！快回城里去。”


叫了几遍，车子都没有动，杨大年急了道：“车老大，快动身吧，我们要回去。”


他边说边探头看，车辕上根本没人，连拉车的骡子也不在，不禁大为着急地道：“这个拉车的真不是东西，拿了钱，居然溜掉了。”


丁婉卿笑道：“也没见你这样子心急的，人家如果要溜，也不会光牵走骡子，留下车子吧。”


杨大年道：“可是人跟骡子都不见了。”


丁婉卿道：“那或许是他拉到附近的人家去休息了，你说可能要等到天亮的，谁知道这么快就走呢。”


杨大年道：“活见大头鬼，这儿附近那有什么人家，这王八旦不知道躲到那儿挺去了。”


丁婉卿道：“你别咒人好不好，这儿附近是没人，不过前面不远有个渡口，渡头上有个草棚，他许是上那儿歇着去了。”


杨大年道：“那我去找找看。”


他又要走，丁婉卿拉住道：“别去，万一不在不是又空跑一趟，反正不太远，这儿又空旷，我们拉大嗓门叫几声，他就能听见的。”


杨大年鼓足了气力，大声地吆喝了一阵，果然传来了回声：“来了！你们这么快就下来了。”


没多久，那个车老大拉着骡子摸了过来道：“丁泵娘，这么快就下来了？”


杨大年道：“是！是！快回城去。”


车老大道：“这会儿进城？那怎么成，城门早就关了，要等天亮城门开了才能进去呢？”


杨大年急得跳脚道：“要等天亮，不行，我可等不及，你往回赶好了，我们叫城门去。”


车老大道：“叫城门，除非是太守大人亲自下条子，否则谁也没这个胆子，敢开门。”


丁婉卿道：“这倒也是，胖子，我看就在城外挨一夜吧，我们怎么也进不了城去。”


杨大年道：“不行，我心里急得像有把火在烧，要我等到天明，我非发疯不可，婉娘，你想想办法……”


他像个没头苍蝇，四处乱钻，丁婉卿想想道：“守城门的谢头兄我倒是很熟，跟他说说好话，破费几两银子人情，他可以作主，开一边的边门放人进去，要他开大门，他可没这个胆子。”


杨大年忙道：“只要人能进去，我倒不在乎，走路回去都行！车老大，麻烦你快点吧。”


车老大套上了骡子，赶着走了，在车上，杨大年忽然叫道：“不好！神明在跟我开玩笑，我家里那儿有松树呀，我家的园子里只有些花草。根本就没有树。”


丁婉卿一怔道：“那怎么会呢，我想神明是不会乱说的，他真是这么说的吗？”


“是啊，他说就是我上次躺在地上的那棵松树……”


丁婉卿道：“那不就得了，是指你的恒富当铺，那也是你的产业，自然也是你的家呀。”


杨大年这才吁了口气道：“回去后，我还得把牛炳叫了来，那棵树很高；我可跳不上去。”


丁婉卿道：“你又准备怎么样去向他解说呢。”


杨大年道：“自然是实话实说。”


丁婉卿道：“那可不行，这样一来，你就得牵出谋夺人家产业的事，甚至于还会牵连到那一任的太守，人家虽然受了你的人情，可并不知道真正内情，才把土地断给你，要是一翻起来，可不害了人家吗？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但是你还是心存厚道一点的好，如果害得那位太守丢了官，你的罪过又大了，这姑且不说，你行贿谋产，也是有罪的。”


“这……可该怎么办呢？”


“悄悄地去，要是你自己不方便，叫个小孩子，帮你爬上去看看，绝不能再叫人家知道了。”


杨大年道：“说得也是，可是我那个当铺里，一个私人都没有，除非是叫牛炳的徒弟，那……”


丁婉卿想了一下道：“这样吧，干脆再麻烦这位车老大，他倒是我的熟人，可以相信的，事后叫他别说话，再许他一点好处就是了。”


杨大年道：“也好，一切都麻烦你了。”


来到城门口，丁婉卿果然又花钱买通了人，由边门上进去了，再跟车老大说了半天好话，总算他答应了，一迳走到了桓富当铺。


杨大富在睡梦中被叫了起来，杨大年却道：“大富，你别管，现在你叫人都退出园子，绝对不能留下一个。”


杨大富见他说得很严重，只得答应了，杨大年把他们两个人带进了园子，先到那棵大树下，叫车老大爬上去，然后道：“你找找看，上面是不是有个树洞。”


车老大道：“黑鸟鸟的，啥也看不见！”


杨大年忙又递了个灯笼给他，瞧他在上面找了半天才道：“枝叉上有个洞，大概有碗口大小。”


杨大年忙道：“没错，你快去摸摸看，有个盒子，放着一件重要的东西。”


车老大伸手到洞里去掏了一阵道：“没有盒子。”


杨大年的一颗心几乎沉在脚底下，丁婉卿却道：“你仔细摸摸看，不一定是盒子，有样东西就是了。”


车老大道：“有个纸包，里面沉甸甸的。”


杨大年忙道：“就是它，快扔下来。”


丁婉卿却道：“你揣在怀里带下来吧，黑暗中要是一个接不好，跌坏了可怎么办。”


一言提醒了杨大年，忙道：“是的，你揣好，可千万小心，那东西娇贵得很。”


车老大慢慢地由树上爬了下来，把纸包掏了出来，杨大年接过在手，颤抖着几乎无法打开来。


还是丁婉卿帮着他把纸包抖开了，可不就是那串手串，虽然在灯笼的微光下看不真切，但是看看光泽形状却是不会错的。


杨大年紧紧地捏在了手中，忍不住彬了下来，喃喃地道：“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


一面说一面已经哭了起来，车老大却奇怪地道：“这位大爷，你自己把东西藏在那儿都不记得了吗？”


丁婉卿道：“正是，车老大，杨大爷的东西太多，自己把东西都藏忘记了，这会儿要那样东西，到处找不到，急得要命，所以才到东岳庙里去烧香求神，经过神明指点，一下子就找到了。”


车老大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菩萨还真灵验，我孩子他娘去年掉了个锁片，是十二两银子打的，一直没找着，她哭得差点没噎气，那天我也烧束香去求求看。”


丁婉卿笑道：“你倒是该去烧烧香，因为东西已经找到了，回头杨大爷就会赏给你五十两银子，让你打个更大的锁片拿回去。”


车老大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道：“丁泵娘，是真的？”


丁婉卿道：“自然是真的，我们也是多年的相识了，我还会骗你不成，不过有一件事，你可一定要做到，就是今天的事，你可不能告诉任何人。”


车老大道：“为什么呢，神明显灵的事，应该告诉每一个人才是呀。”


丁婉卿道：“神明显灵虽真，可是神明也怕麻烦，要是每个丢东西的都去求告，神明一生气，怪到你我头上，我们不定会遭什么灾祸呢，方才神明就一再告诫，要我们不得张扬此事。”


车老大道：“是！是！我一定不说就是，可是杨大爷答应给我的银子……”


丁婉卿道：“你放心，一两也不会少，杨大爷如果舍不得，我代他给你就是。”


杨大年已经安定了下来，忙道：“给！傍，我们到柜上去，我立刻就给。”


他带着两个人回到前面，吩咐杨大富招待他们暂坐，自己忙不迭的进去库房，点上了烛光去检视手串了，不一会儿，他眉开颜笑地出来，手上捧了两封银子，以及一个金锁片。


丁婉卿忙问道：“胖子，东西对不对？”


杨大年道：“对，完全对，这次多亏你的帮忙，婉娘，我也不说谢了，这一封金子是五十两，算是你为我花销的一切，还有这位车老大，你也辛苦了一夜，这个锁片是神明还给你的，他说你不该黑心，在路上拾了五两银子不还给人家，那是人家借来买药的钱，所以神明罚你贪心，但念你为人平素还老实，所以又要我送给你一块锁片，这里是一封五十两银子，是酬谢你一夜辛苦的。”


车老大瞪了眼睛道：“杨大爷你怎么知道的？”


杨大年一脸虔色道：“是那张纸包上，神明判示的，写得清清楚楚。”


丁婉卿愕然道：“胖子，是真的？那张纸呢？”


杨大年道：“我看完了字迹之后，那些字迹就化成一缕青烟不见了，只剩下了一道符，我遵照神示，把那道符火化了。”


丁婉卿道：“车老大，你真拾到过五两银子？”


车老大低下了频道：“是的，我在路边抬到个小包，里面是一锭银子，还有一张药单十我也想到这可能是人家要买药的钱，本想等在那儿还给失主的，可是我那时正欠了五两银子的赌债，人家催得紧，我又不敢让我那婆娘知道，一时糊涂，就拿去还了赌债，那知过了不久，我那婆娘就去了那块赔嫁的锁片，哭得死去活来，而且还生了病，延医吃药，化了也约模有五两银子，丁泵娘，我不是还向你借了三两银子，慢慢地分着还给你。”


丁婉卿一叹道：“可见人是不能做亏心事的，这是多年前的公案，却延到这时才揭晓，而且神明预示，把人都凑齐了在一起，胖子，你不能不信。”


杨大年忙道：“我信，我一直都信，今后我会更虔诚，婉娘，劳累你一夜，我这儿全是男人，皆你也不方便，我叫人套辆车子，请这位大哥送你回去，明天再把车子还来就是。”


车老大道：“那可不行，我的车跟骡子还在城外空地上着呢，我一早得去赶回来。”


丁婉卿笑道：“你放心，我已经托城门上替你照管了，丢不掉的，你倒是送我回去要紧。”


杨大富莫名奇妙地跟着杨大年把两个人送出了门口，才问道：“二哥，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大年道：“手串找回来了，我这条老命保住了。”


“找回来了？是怎么找的？”


杨大年道：“不能说，神示不能说。”


杨大富道：“二哥，我是怕你上了人家的当。”


杨大年道：“不会上当，手串是我一个钱没花找回来的，没有人会给我上这种当吧。”


杨大富愕然道：“一个钱没花，二哥据我所知，最近这几天，你动支了不少银子。”


杨大年道：“那不是我花掉的，是我欠人家的。”


“欠人家的，二哥，你怎么会欠人家的？”


杨大年一叹道：“大富，真是我欠人家的，是我一次无心之失欠下的，幸好还得早，否则教将百死莫赎，人是不能做亏心事的，你要记住，千万要记住！”


杨大富见杨大年再三不肯说，倒也不便追问了，反正手串找回来是一件大喜事，否则杨大年倾家荡产也是无法赔偿的。


何况杨大年虽是花了几万两银子，这点银子还不足以买回那串手串的，既然如此，杨大年找回了手串，必然有他的门路，他不肯告诉人，也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地方，自己也就不去追问了。


杨大年的确有不可告人的私衷，因为他弄来那块地，根据那个风水先生说，这块地虽然能够使子孙大发，却会使同支的弟兄败落下去，所以他是偷偷地把自己的父亲骸鼻，着人从祖茔里迁出他葬，如果让族中知道了，少不得会酿成轩然大波。


因此，他把那块地又还给徐家，自己也不敢出面，要央求丁婉卿出面，也是这个道理。


受了一场教训与无谓的打击，也吃了一场闷亏，不敢在杨大富面前轻半个字，自己越想越心惊。


丁婉卿坐上了车子，由车老大拉到了门口，她下来拉开后门，让车子驶进园址停好。


那个车夫老大已经脱掉了斗笠跟身上的外衣，原来却是张玉朗乔装的，笑笑道：“婉姨，委屈你了。”


丁婉卿吁了口气道：“玉少爷，下回我再也不干，半夜里跑到那个地方去，而且还要帮着你装神弄鬼的，真不是滋味，明知道是假的，可是在那惨幽幽的绿光下，还是吓得我心惊肉跳的，你是怎么弄的？”


张玉朗一笑，道：“不过是弄了点药，渗在香烛里面，所以我要你自己带香烛去，就是这个道理。”


“那你也先告诉我一声呀，免得我心里害怕。”


张玉朗道：“不行的，婉姨，这是我们那一行里的规矩，那些特制的道具，绝不能经外行人的手的……”


“告诉了我，还怕我会说出去吗。”


张玉朗道：“对婉姨，我自然是绝对信得过，可是格于规矩，我绝对不能说，这虽是下五门的障眼手法，但是下五门的规矩极严，如果犯了规，同道中处置极严，尤其是漏道中秘密，那是很大的过错。”


丁婉卿道：“那还能怎么样，他们还会杀了你不成？”


张玉朗庄容道：“岂止是杀我一个人，凡是跟我沾点边的人，一个都逃不掉，那怕躲到天上去，他们也能找得到，找到后，一定是抄家灭门。鸡犬不留。”


丁婉卿吓得一抖索道：“玉少爷，你是好人家的子弟，干嘛要进入这个圈子呢？”


张玉朗道：“我是没办法，受了胡师兄之托，帮他完成一百件功德，就必须要做到，好在已经完成了九十八件，只差两件，完后我一定洗手退出。”


丁婉卿道：“行吗，他们肯让你退出吗？”


张玉朗一笑道：“当然行，我并没有正式入行，只是顶着我师兄的名义，做案时我是胡天广，也没有人知道我是圈内人，到时候说收就收。”


丁婉卿想了一下才道：“不会让杨胖子看出来吧。”


张玉朗道：“杨大年不是江湖人，自然看不出的，如果那个牛炳知道了，恐怕瞒不过他。”


丁婉卿道：“那不就糟了吗，牛炳一问杨胖子，不就拆穿了吗？”


张玉朗道：“我料定杨大年不敢说出去的，这是他的亏心事，他不会张扬的，万一他要说了也不怕，我可以用胡天广的名义，向牛炳递个招呼。”


“牛炳他肯听话吗？要知道这件事等于是刷他的面子，他能不追究吗？”


张玉朗道：“只要杨大年不找他，他是不能追究的，就算是杨大年找他，只要我以师兄的名义递过话去，他也不敢不听，否则他就不能在世面上混了。”


丁婉卿道：“江湖人有这么大的势力？”


张玉朗笑道：“江湖人并没有大的势力，只是讲道义，只要事情不背道义，不伤天害理，就一定要遵守，不然三山五岳的江湖人都会来找他算帐的，所以你放心，这件事已经算了了。”


丁婉卿道：“不能算了了，玉少爷你说过的，要帮杨胖子解决他家里的纠纷的！了解他为什么不想回家而为他消除困难的。”


张玉朗道：“这也要他肯才行呀，他自己像个闭口葫芦，一个字都不肯说，我就是想帮忙也没法子。”


丁婉卿道：“玉少爷，这个你就是打马虎眼儿了，徐家的事，杨大年也没吐过一个字，你怎么一五一十全都知道了呢，你只要有这份心，总是会知道的。”


张玉朗无可如何地道：“好吧，这算是我的第一百零一件功德，一定做完了才歇手行了吧。”


丁婉卿笑道：“玉少爷，我可不是催你，只因为这件事情上，我感到很对不起杨胖子，虽说道理上是他不该，但是却不该由我来整他……”


张玉朗道：“婉姨，你怎么这样想呢，是他没对你说实话，使你不知内情，帮着他害了人，所以你明白了之后，帮着我整治他一下这也是应该的。”


丁婉卿道：“我若是帮着你打他一顿，倒也没什么，就是这样对付他，才觉得于心有愧，因为这些机密是我提供出来的，他把我当成朋友，推心置腹地来往，有什么都来跟我商量，我却利用他的秘密……”


张玉瑚道：“婉姨，我说句你别生气，杨大年或许是把你当个谈谈心的朋友，但是不见得就是唯一知心朋友，就以那串手串来说吧，他不知在多少人的面前炫耀了，在你面前，也只是再炫耀一次而已，像他要谋夺徐家田产的事，他怎么就不说实话呢？”


丁婉卿不禁怔了，张玉朗一笑道：“杨大年还不是个很坏的人，所以我才只薄惩他一下，除了叫他破点财之外，别无损失，这已经是很客气了，想想徐家，虽说得了他一笔银子，却死了四个人，只剩下了一个小孩子，孤苦伶仃地生活着，那又该怎么说呢？”


丁婉卿叹了口气道：“好了，我也是尽自己的心，你要是能帮他的忙就帮，不能帮，我也不能怪你。”


张玉朗道：“帮忙是一定帮，我只想让婉姨明白一件事，我们对付杨大年是为了替天行道，我们自己并没有落着什么，因此也不感到亏欠他什么。”


丁婉卿笑道：“我已经明白了，玉少爷，你有话等明日说也不迟，今儿天都亮了，我可要睡了，意哥这儿丫头倒舒服，也不来招呼一下。”


谭意哥在角门中闪身出来笑道：“我不是在这儿侍候着吗，娘，我那儿轻松得起来，打从你们出门起，我就巴巴地在这儿等着，又担心，又害怕……”


张玉朗啊了一声，忙过去拥着她的手道：“什么，意娘，你一直没睡，干嘛要那么傻呢？谭意哥道：“换了你，你睡得着吗？”


张玉朗道：“这有什么睡不着的，这次的事情最轻松，又不要去拼命打架，连婉姨都可以参加，一点都不危险，你实在用不着担心的。”


“谭意哥道：“你说得倒轻松，我却没这么逍遥，一个人在这儿东想西想，越想越担心，玉朗，下一次可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了，我也要去。”


张玉朗苦笑道：“意娘，这又不是什么赶庙会，去赶热闹的，婉姨是因为计划中必须靠她来穿插全局，所以才麻烦她一下，你又凑进去干吗？”


谭意哥道：“我不管，随便做点什么都行，让我在旁边看看也放心一点，在家里等候，可真不是滋味！”


张玉朗笑道：“意娘，别孩子气了，你这不是胡闹。”


谭意哥道：“不是胡闹，是说真的，这次事情的策划我一个人独居首功，而且一点漏子都没出，连该说些什么话，对方有些什么反应，都在意料之中，可见我的计划还是挺管用的。”


张玉朗道：“这一次是因为情形不同，另外两次可没有那么轻松简单了。”


谭意哥道：“那倒不见得，做一件事有很多的方法，只要我能够想出更好、更妥善的办法来，只要达到目的，就不须要采取你那种冒险的方式，对不对，你把事情说出来，我们好好地合计一下。”


张玉朗叹了口气道：“那也得要等明天吧，今天已经夜深，你也该让我们休息了吧。”


谭意哥道：“让娘先去歇着，她明天一早还要起来招呼家里，你可不必急，要睡到什么时候起来都行。”


他们想招呼丁婉卿，可是丁婉卿早已识相的进了屋子，自顾去休息了。


张玉朗还是抓住了谭意哥的手没放开，说道：“婉姨也是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了。”


谭意哥白了他一眼道：“都是你，一见面就穷凶极恶地抓住了人家，娘看着不好意思，当然要走了。”


她的语气有点埋怨的意味，但却把身子也靠了过去，张玉朗放开了手，搂住了她的肩头笑道：“我想婉姨并没有认为我是穷凶极恶，否则她就用大棒子朝我头上打下来，而不是悄悄地溜了。”


一面说着一面上了谭意哥的绣楼，谭意哥道：“你当真还要聊天，不想去休息了？”


张玉朗道：“我的确还不太累，你要聊天，我就陪你聊个够也没关系，只不过咱们不聊那些很乏味的事，有很多有意思的话可以聊的。”


谭意哥道：“什么有意思的话呢？”


张玉朗一笑道：“到你的楼上去说吧，那些话可不能让人听见，所以我才不到客房去。”


谭意哥的脸没来由地红了，她也意识到张玉朗会说些什么，甚至做些什么，但是她没有作别的表示。


这些天的相处，已经使这两个人的感情更密了，虽然没有进一步的肌肤相接，但是两个人相互之间，似乎已经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准备要终身相守了，这几天来，谭意哥已经推辞了大部份的酬酢，尽可能地陪着张玉朗在一起。


好在两个人的才华相当，兴趣也相同，一盏清茗，一炉清香，在棋秤上可以消磨掉一天，或者是拿着锄头，在花园里修理一下花木，捉捉虫，也能忙上个一天，入夜后，在院子里持扇闲话，也会谈到夜深才各自归寝，有时丁婉卿也参加在一起，但大部份的天地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所以张玉朗忽然要到楼上去谈话，谭意哥忍不住心头猛跳，她知道张玉朗要谈的是什么。


两个人来到楼上，小丫头很识趣，送上茶，燃上了一炉香后，就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谭意哥坐在他的对面，手里玩弄着茶碗的盖子，低着头，等待着他开口。


张玉朗也是默默地思索着，片刻后才道：“意娘，后天我想回去一趟。”


谭意哥道：“是该走了，你已经玩了十几天了。”


张玉朗道：“我在来到此地前，已经离家两个多月了，为了就是养起那蓬乱须发以便利办事，本来我早就该回去了，就是因为你的关系，又使我多留了几天，现在春茶已收，我要把新茶送交到京中去。”


谭意哥道：“这是正经事，你是世代的茶官，应该要去的，怕是一来一往，恐怕要一两个月吧。”


张玉朗道：“最快也要两个月，因为到了京师，还有许多人情酬酢，这笔生意利润很丰厚，普天之下，也没有几家，不知有多少人在争取，我家虽是几代的老行业，但每年都必须去打点一下，才能维持住，这种事是无法托别人代理经手的。”


谭意哥笑：“我知道！你说的就是这些吗？”


张玉朗叹了一口气道：“我要说的自然不止是这些，但这是最重要的，一定要让你明白了，才可以说下去。”


谭意哥道：“这没有什么难以明白的。”张玉朗摇摇头道：“不！你不懂，我到京师，往返不过一个月，到了京中，解交茶货都有人专司其职，那用不着我，我的工作是在应酬那些有关的人。”“我明白！这本来就是正经的事。”张玉朗苦笑道：“并不正经，因为我应酬的对象很多，兴趣各异，但大多数有个共同的兴趣，无非是酒色二字，所以我在京师的日子，生活会很放纵。”谭意哥明白了道：“你是怕我听见你的什么闲言闲语，对你不谅解？”张玉朗道：“是的，我的确怕这个。”谭意哥笑了起来道：“你未免多虑了，就是这几天，在我面前说你闲话的人也不少，我并没有怎么样呀。”张玉朗道：“那不一样，现在他们怎么说，我每天都规规矩矩在你身边，那些闲话不攻自破，我若是离开了，那些话传到你耳中，就是不同滋味了。”谭意哥一笑道：“我没有这么小气。”张玉朗有点失望地道：


“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谭意哥道：“我应该在乎吗？”张玉朗道：“是的，除非你根本没有把我看得有多重，才能淡然处之。否则，任何一个人都不会高兴听见那种事的。”谭意哥一笑道：“那你对我太小看了，我知道你是逢场作戏，不会太放在心上的。”张玉朗沉吟良久，才嗫嚅地道：“意娘，不是逢扬作戏，在京中有个粉头，叫韩玉娘。”谭意哥居然一笑道：“我听说过这个人，色艺双绝，在京师很有名气，达官贵人，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大有人在，而且听说跟你很不错。”“你也听说了？”“我不是说过吗，这几天有关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不少，人家说每年你一到京师，她就为你闭门杜客。”张玉朗道：“这是实情，蒙她青眼独加，特别看得起我，所以我到了京师，都是住在她那儿。”谭意哥道：“那没有什么不对的呀，这个韩玉娘是个可人，听说很活跃，对你的事业很有帮助吧？”张玉朗道：“是的，跟我有关系的那些人，多半是她的相识旧交，我得她的帮助很多。”谭意哥道：“这些我都知道了，你究竟要说些什么？”张玉朗想了半天才道：“今年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到京师去。”谭意哥道：“为什么，韩玉娘不是很好吗？”张玉朗道：“她能做的，我相信你都能做得到，今年我不想再借重她了，所以，我要求你你一起去。”谭意哥脸色沉下来道：


“去替你应酬那些客人？”张玉朗道：“不是客人，是影响到我生意的有关人士，你也不是去应酬他们，是以女主人的身份招待他们一下。”谭意哥道：“为什么你要我去做这份工作呢？”张玉朗道：“因为韩玉娘去岁就跟我提出条件，今年前去，除非把她接回家去，否则她就不肯再帮我的忙了，她在风尘中混了多年了，想要找个归宿。”谭意哥道：“这是很正常的要求，风尘中的女人老得很快，不趁在风头上找个归宿，等到年老色衰时，再去择人而事，就没什么机会了。”张玉朗道：“是的，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要我作个决定，要就是把她接到家里去，要就是让她另择所事，她不能一直等我下去。”谭意哥笑笑道：“很对，难道你不想接她回去。”张玉朗苦笑道：“意娘，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如果那样做了，置你于何地？”谭意哥道：“玉朗！你是打算把我接回家去！”张玉朗道：“当然了，难道你不打算终身跟我在一起？”谭意哥道：“玉朗，我们之间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讲通，不错，我是对你十分中意，你是我一生中最接近的男人，也是最后一个了，此身靡他，非君莫属，不过，我要求的不仅是跟你在一起。”张玉朗道：“你还要什么？”谭意哥道：“我也没有什么奢求，只要求一个规规矩矩的名分，我要的是嫁人，不是从良。”张玉朗道：“没问题，我带你回家去，我母亲一定会承认你这个媳妇的。”谭意哥道：“你错了，我并不打算那样子到你家去。”张玉朗一怔道：“意娘，你……”谭意哥道：“我知道我的职业为人所不齿！但是我自己问已无愧，因为我不是自甘下贱，是环境所逼而致。所以我虽然沦落风尘，却一直守身如玉，未尝轻易许人，我自觉并不逊于一般高贵的女儿家。”张玉朗默然片刻才起身一揖道：“是的，意娘，我为先前的要求而抱歉，是我不对。”谭意哥道：“玉朗，我也很抱歉！使你为难。”张玉朗忙道：“是我不对，我根本就不该向你提出这个请求的，这次我回家之后，禀明母谭意哥摇摇头道：“那倒不急，我也了解到你家里的状况，你们是书香世家门弟，而且你是举人的身分，恐伯很难允许娶我这样一个女子进门的。”张玉朗道：“不会的，我母亲是个很开通的人。”谭意哥笑道：“这不是开通不开通的问题，而是一般世俗的观念，老夫人如果未能免俗，我绝不见怪。”张玉朗道：“那我们两人岂不是不能在一起了？”谭意哥道：“也不是，我既然此身许君，断然不作他念，现在还是身在籍中，我不能禁止别的客人上门，因此我也不能对你特别，目前，我们的关系仅止于此，我把你当个客人，比较亲密的客人，仅此而已。”张玉朗了气道：“仅仅是一个客人？”谭意哥道：“也许在形迹上，我会对你较为亲蜜，但是绝不会更进一步了，你要我的身子，却必须要等我脱籍之后。”张玉朗默默无语，他看了谭意哥那一脸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满腔的热情与绮念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恭敬地道：“意娘，我对你这种心思，只有尊敬，我也绝对会尊重，这次我到京里，我把韩玉娘接回家去，叫她侍候我母亲，因为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的确应该有个人在跟前侍奉她，我既不能长时间在膝下尽孝道，就须要为她老人家找个人。”谭意哥道：“可以，不过以后呢？”张玉朗道：“韩玉娘只望能有个归宿，倒不争什么名份，她只要跟着我，并不要我娶她，所以这绝不会影响到你的地位，我也希望你能快点脱籍。”谭意哥道：“我早已有这个念头了，前几天也跟娘说过了，她也同意了，只是官方恐怕一时不得准，娘是官伎，我顶了她的缺，才使她能够脱身，我要脱身却没有那么轻松。”张玉朗道：“我可以为你想想办法的。”谭意哥道：“不必了，我自己想办法，找个适当的机会，同主官恳求一下，大概没问题。”张玉朗道：“意娘，那也得要快，我家里总得等你脱籍之后，才能央人来求亲，这倒不是我歧视你这份职业，而是在一般人观念中，这究竟不是成家立业的好对象，我了解你的冰清玉洁，别人可不知道。”谭意哥脸上的神色一阵激动，但她没有发作，她知道张玉朗的话没有错，的确是一般的情理。张玉朗道：“而且，你如果仅仅是择人而事，自然从那儿出去都可以，但是你如果要男方纳采而聘，鼓吹亲迎，至少不能在曲巷中吧，也不能在这个门户中，设若你没有脱籍，也是不准嫁人的。”谭意哥笑了道：“这我当然知道，我也不会做那种荒唐事，在成了人妇之后，还是抛头露面，出去应酬去。”张玉朗道：“那我就这样说定了，你尽快地脱籍抽身出来，我一回去，就跟我母亲禀明。”谭意哥道：“玉朗，假如老夫人不肯答应呢？”张玉朗道：“她老人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的，你是那么美好，又是那么的温和娴淑。”谭意哥道：“我是说她听到我的出身后，不会赞同的，你不必吞吞吐吐，我从你说话的口气以及神情中已经能瞧出来了，你不是那种能由人左右的人，除非是你绝对无法违抗的人，否则你不会有那么多的顾虑。”张玉朗叹了口气道：“是的，意娘，我的母亲是个很开通的人，但是有些地方可能执着一点，我如果把你娶回去，她绝不说一句，但是要明媒正娶，却有点困难了，因为她还希望我去做官，所以我一定要你脱籍后，才敢向她老人家去提出来。”谭意哥道：“你打算为我捏造一篇身世？”张玉朗道：“是的，等你到了我家……”谭意哥立刻摇头道：“不行，玉朗，千万不可以这样子，对堂上尊亲，绝不能作欺瞒之事，尤其是这种事，因为我过门之后，还要去侍奉她老人家的，如果骗了她，给她知道了，我们之间还能相处得好吗？既为人妇，如果不能善事翁姑，娶妇何为？我不要做这种媳妇，也不要你做这种儿子。”


张玉朗道：“那要怎么办呢？”


谭意哥：“没什么难办的，老老实实的说，求得堂上的首肯，否则你就做个孝顺的儿子。”


张玉朗变色道：“那要我放弃你了？”


谭意哥道：“一定要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你放心，我这一辈子是守定你了，绝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绝不会另作他念。”


张玉朗握着她的手：“意娘，如果我们不能同在一起，我情愿终身不娶。”


谭意哥一笑道：“别说孩子话，你一脉单传，承继宗祧的重任未尽；岂可存此念，岂要成千古的罪人了。”


张玉朗急急道：“我把韩玉娘接回去，就是为了尽人子之责，母亲可以不接受你，但不能强迫我去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意娘，我也向你保证，此生非卿莫娶，如若负卿，当遭天诛地灭。”


谭意哥的手掩得虽快，但张玉朗的重誓已经出口，她抽回了手，幽然地一叹道：“玉朗，你这是何苦？”


张玉朗激动地道：“我是说我心里的话，如果我不能娶到你，这世上再世不会有我值得爱的女人了。”


谭意哥望着他，没有说话，却慢慢地把身躯靠近，张玉朗很自然地拥着她，两人紧靠在一起，良久无语，因为他们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依偎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谭意哥才惊觉地推开他，道：“你一宿未眠，应该去休息了！”


张玉朗道：“我不想睡，一点睡意都没有。”


谭意哥道：“但我却不得闲，今天下午我有两处局要去，都是事先定下来的。”


张玉朗道：“意娘，能不能推辞掉？”


谭意哥皱皱眉道：“推辞固无不可，但恐怕会引起人家不高兴，今天一家是孙翰林的生日，另一处则是鲁御史的粥会，这两位老太爷虽已退致在家，脾气都大得很，动不动就要骂人的张玉朗一笑道：“他们总不会来骂你吧？”


谭意哥道：“那当然不会，事实上我就是真的不去，他们也最多心里不痛快，不会骂我的，倒很可能迁怒骂别人，尤其是鲁御史，在任上十五年，一清如水，两袖清风退仕回家，还是仗着家中几亩薄田过日子，操守清廉，着实使人尊敬，所以本城的诗文中人，每有宴会，总不忘记请他去坐首席，他吃人家多了，不好意思，才举办了这个粥会回请，只叫了我一个人的局，去帮他招呼一下，所以我实在不好意思推辞，倒是孙翰林的寿辰，去不去没关系。”


张玉朗道：“鲁御史的粥会倒的确是应该去一下的，这位老先生极受人尊敬，这样吧，他家的粥会最多也只是小聚，不会拖得很久，从那儿出来，孙翰林家你就告个病，然后到城东的妙贞观去吃素斋去，那儿的女道士别具风情，有一个叫妙真的，不仅人长得好，而且还有满腹才华，谈吐不俗，你不妨去认识一下。”


谭意哥道：“那个地方我听说过，那些女冠们精擅诗词歌赋，颇具才情，只是她们不出来应酬。无由得见，你怎么会摸到那儿去的呢？”


张玉朗一笑道：“我是个花花公子，只要是玩的地方，我没有不熟的。”


谊意哥道：“那可是人家出家人修真的所在，你怎么好说个玩字呢，你也不怕罪过。”


张玉朗一笑道：“像我那样玩法，还算是恭敬的，有些人在那儿玩得更不像话呢，那儿虽然供的三清，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不定有多荒唐呢。”


谭意哥一怔道：“有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


张玉朗道：“你怎会知道呢，你应酬的都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先生，要不就是老头子……”


谭意哥道：“我的客人中也有不少是生意人。”


张玉朗笑道：“那些生意人上你家可不是寻欢作乐的，多半是去请求婉姨帮他们出个主意，或是要求跟官府中人搭上关系的，还有一种人则是慕你的才华而来的。”


谭意哥笑道：“慕我的才华？你别说得那么好听了，有几个人大字不认识两三个，还来跟我谈诗呢，前些日子可笑话了，有个衡州来的客人，是个大丝商，到了我家，举手缠头就是五十两，手笔也够大了，他也说是慕我的才华，想要请教一番，我瞧他的样子不俗，倒是很客气地招待他。”


张玉朗道：“衡州丝商中颇有几个不俗的。”


谭意哥笑道：“你听我说嘛，我款待他坐了一回儿，他就请我弹筝，我就连弹带唱，演了一曲李白的长相思，曲罢他的毛病就来了，极力地夸说青莲居士的意境高操，声调悲壮，可惜这样的一个才人不遇。”


张玉朗道：“说得很不错呀，那儿不对呢？”


谭意哥道：“对，没什么不对，只是说到络帏秋啼金井阑那一句时，可把人笑掉了大牙，他说那妇人，拿了窗帏子到井畔去浆洗，准备收起来，看见满眼秋光，想起了良人远别，悲从中来，于是哀哭起来，这是何等哀怨动人的景象。”


张玉朗道：“这也没什么不对呀，照字面上讲是差不多这个意思。”


谭意哥忽然看看张玉朗，满脸都是怪样子。


张玉朗笑道：“若是在五年前，我来解这首诗，不会比这位仁兄解得更好了，因为我们入学也学诗，多是从绝句十律诗学起，前面的老师还讲讲，后来自己入了诗境，就不太需要讲解了，有许多的东西，就自以为是地这样错了下来，我知道你笑那位仁兄络帏一词解错了，五年前，我也不知络帏为何物，照字面看，可不是络住窗帏的带子吗。我只把这句诗，读成了妇人秋怨，在窗前整理窗帏，忽见窗外落叶入井，不禁悲伤时光之逝，良人远去，归期难卜，因而长相思，摧心肝……”


谭意哥笑道：“你倒也怪会诌的。”


张玉朗笑道：“直到五年前，我送茶到京师，也是歇在韩玉娘那儿，他养了几笼蝈蝈儿，我说太吵了，她说我太俗，说这东西还入诗呢，就举出了长相思为例，我才知道络帏敢情是一种会叫的虫，这一来可把我自己给冤苦了。”


谭意哥道：“难道你以前不知道？”


张玉朗道：“我上那儿知道去，络帏是北方人的称法，我们南方人可没有叫这个的，李白用了这么一个俗名儿，我又从那儿知道去！”


谭意哥笑道：“其实韩玉娘也错了，络帏是虫没错，可不是她养在笼子里蝈蝈直叫的叫哥哥，而是那种在秋夜草间，习习作鸣的纺织娘，样子跟蝈蝈儿倒差不多，只是头小，肚子大，鸣声不同而已。”


张玉朗一叹道：“意娘，你实在博学，我以为已经不错了，那知仍然被你挑出毛病来，那就更不能笑那位足不出湘的仁兄了，他究竟还不是那种俗不可耐的人。”


谭意哥笑道：“我也股有笑他，说由他说去，我也没有说穿他，免得他面子上下不来，但是又实在忍不住，所以在他叫我送他一张昼的时候，我就昼了一幅长相思，特别把那头秋虫昼得大一点。”


张玉朗道：“结果呢？”


谭意哥笑道：“他当时没说什么，也没看出来，第二天却着人封了五百两银子来，要走了我那张画稿，只写了一个谢字。”


张玉朗大笑道：“这家伙太小气，古人一字千金，他还打了个七五折，两个字才付了五百金。”


谭意哥道：“不过我知道他以后是再也不会来了。”


张玉朗笑道：“可不是吗，人家花了钱，原是出来求乐趣的，虽说是慕你的文才，但总希望你夸他一声才调高，好在人前夸耀，结果却买到你挑出他的一个错，以后还敢来吗？”


谭意哥哼了一声道：“连这点胸怀都没有，还冒充什么斯文？”


张玉朗道：“那你就错了，人家无意仕进，也不靠教书吃饭，做生意有的是钱，读几句诗，识几个字，是为了附庸风雅，避免被人说成一个俗物而已，并不需要太多的学问，你也别说他们是冒充斯文，所有地方的斯文，都是靠此辈维持，否则斯文就会饿死。”


谭意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玉朗道：“像你们这些才女，还不是靠着斯文之士的吹捧才能够成名吗，否则靠官中几家的例份酬酢，喝西北风都不够，斯文之士中，每多情客，才与财是两个不见面的冤家；每每不可兼得，全靠那些有财而少才的不通之士，养着那批清客，才形成一个地方的斯文之风气，没有了俗物，又何来雅士！”


谭意哥一震道：“是的，玉朗，听你这一说，我才想起了，还真是这么回事呢。”


张主朗道：“所以这些场合我极少参加，因为我既不要那些清客捧着我，我也不必去捧着别人，在那个圈子里，我反而成了个不受欢迎的人了，而这个圈子也实在无聊，你快点上鲁御史家出来后，换身衣服，我带你逛妙贞观去，准保是另一种滋味。”


谭意哥道：“为什么要换衣服呢？”


张玉朗道：“我的姑奶奶。那儿是个男人去的地方，我带了你这么一个大美人去，不是自找麻烦吗，你必须装成个男人，才能真正地领略到一些物外之趣。”


“那儿就没有女人吗？”


“有啊，一些商家大奶奶们也常到那儿随喜去，可是真正的目的，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那位杨大奶奶就是其中常客，所以我们要想帮杨大年的忙，要了解他的家里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从这些侧面地方去打听，还会确实些。”


谭意哥目中闪着光道：“你还真记住了！”


张玉朗道：“当然，你以为我是那种说话不当话的人？我答应了婉姨，我一定会做到。”


谭意哥这才欢喜地道：“你能记住就好，我虽不知道娘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如此认真，但我知道她的确是非常重视的。你说明天要走，不提这个事了，我又不好意思替她催你，心里可实在着急。”


张玉朗笑道：“我那会那么不讲信用，也不会不负责任，你先去应酬一下，等回来的时候，换身衣服，我们就出发往妙贞观去。”


对妙贞观，谭意哥是充满了好奇之心的，她当然不是毫无知闻，多少听过一点，只是不怎么详细而已，因为每一个说起的人，都带着那么一点神秘感以及带着点不屑的意味，似乎那是个很不好的地方。


但究竟如何呢，却没有一个人肯说清楚，事实上连他们也不很清楚，没去过的人，说起来总是不太切实，真正去过的人又不太肯说，而且据说那儿门禁森严，对陌生人都飨以闭门羹，一定要有熟人领着，才能成为入幕之宾的。


想到今天能去一探奥秘，谭意哥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了，把自己日常躺下看书的一张湘妃凉榻略加整理了一下道：“玉朗，你也别回书房去了，还是在我楼上歪一歪清静。”


张玉朗笑道：“歇在你房中方便吗？”


谭意哥道：“这有什么，我这儿没人管这些闲事。”


张玉朗道：“你不怕人言可畏？”


谭意哥笑笑道：“我最不怕就是这个，而且也没人能说我什么，即使是娘，我们也预先说好了，她不管我的行动，何况娘也十分满意你，不会反对我们交往的。”


张玉朗笑笑道：“好！那我就在这儿歇一下。对了，你去告诉婉姨一声，叫她别忘记着人到城外去把车子赶回来，把杨家的车子还了去。”


谭意哥含笑下楼去了。把一切都交代好再次上楼，张玉朗已经睡着了，她笑了一笑，掩上门，开始更衣着妆梳头，毫无扭怩避忌之态，就好像张玉朗已经是个很亲近的人一般了。


张玉朗并没有睡觉，他根本睡不着，一直在想着谭意哥，想着她的似水柔情，也想着她的一切，直到谭意哥再度回来，他连忙闭上眼装睡。


看见谭意哥解却罗裙，披了一件绸襦，坐在铜镜前，解散了长发，拿起了一柄牙梳，梳理那乌黑如黛的长发时，那种美妙的姿态，不由得呆了。


谭意哥已经决定委身了，所以对他已不避形迹，只穿了亵衣就在他的身畔走动，虽然他在睡觉，但睡着的人随时都会醒的，显然她是作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了。


一时他心里跳得厉害，轻轻地坐了起来，谭意哥似乎仍未感觉，梳理如故。


他蹑着脚，轻轻地走过去，走到谭意哥的身边，他的影子已经映现在镜中，谭意哥当然看见了。


可是谭意哥的反应很平静，很自然，就像是一个年轻的妻子，在闺中梳妆时，看见了她的丈夫过来一样。


笑了一笑，然后道：“我回头到妙贞观去，自然不能着女妆去。”


张玉朗道：“是的，那儿虽有女的去，也有男的去，却没有男女一起去的，你要跟我去，自然是着男妆的好，你一装成个小伙子，可要把那些女冠们逗疯了。”


谭意哥笑道：“我从来没装过男人，所以这个头竟不知如何梳法，趁着时间早，先来练习一下，梳起来你看像不像，还有上那个地方去，想必不会太规矩。”


张玉朗道：“嗯！也不尽然，看各人自己，如若你自己规规矩矩的，她们也很老实，不过你若是太俊俏就难说了，她们会主动在你身上动手动脚的。”


谭意哥笑道：“我想到了，所以才上来找你想个办法，别的地方都没什么，就是胸前，叫人一碰就拆穿把戏了，要怎么个办法才能掩盖起来？”


她的身材是属于秀巧型的，骨肉停匀，却不瘦小，玉腿修长而有致，尤其是胸前双乳，丰实尖挺。


谭意哥的绸衣只是为了防止梳落的头发掉在身上，宽宽松松的，只有在领口处有两条带子结住，前面是敝开了，她说话时，牙梳指着的是镜中的影子，却已经将张玉朗看得神飞魂散了。


情不自禁地双臂圈抱住了她，双手伸在她的胸前，触指柔滑，使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将脸颊贴在她的背上，低声地叫道：“意娘！意娘！”


谭意哥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把他的反应当作是平时间两人的爱抚没两样，淡淡地道：“玉朗，别缠了，我还要等着出去呢。”


张玉朗道：“你要出去？”


“是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鲁御史的粥会我必须去转一转的，他约的是中午，就到了。”


张玉朗简直迷惑了，他实在弄不清这个小女郎心里面住想什么，这样于袒裸相对，不避形迹，自然是以身相许的一种暗示，可是她却那么平淡……


于是他把耳朵贴在她的左边背上，静静地听了一下，他是个学医的，懂得利用生理的反应去探测一个人的心理。


没错，她的心跳得厉害，可见她也在激动中，外表上的平静只是装出来的。


于是他抱起了谭意哥走到那绣榻上，谭意哥任他抱起来，也任他双手在身上游移着，可是等他去解她领口上的带子，要除去那件外衣时，她就握住了他的手道：“玉朗！不行，我说过了，这个时候不行，这个地方也不行，等我脱了籍，成了一个自由之身时，我可以把什么都给你，现在可不行。”


张玉朗怔了一怔道：“意娘，你……”


谭意哥笑道：“我知道你心中想什么，你想到我对你已经如此，大概是不会拒绝你的了。”


张玉朗道：“难道不是吗？”


谭意哥道：“是的，我不会拒绝你，此身此心，都已属君，但是有个时限，在还没有到时间前，我能给你的也有限度，现在，能到这个程度。”


张玉朗道：“意娘，我听到你的心跳得厉害。”


谭意哥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低声道：“当然，我还是第一次自动地在你面前这样不避形迹，心里多少是紧张的，你相不相信，我是第一次让人如此接触我。”


张玉朗笑道：“我绝对不相信。”


谭意哥的身子一震，张玉朗忙笑道：“你忘了在山上的时候，我把你带到草屋中，帮你换衣服那回事情了，那时我们比现在更接近。”


谭意哥这才吁了口气：“你还好意思说，我那时人在昏迷中，不知道你如何欺负我呢！”


张玉朗道：“天地良心，我那时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做，只为你收拾干净。”


谭意哥道：“你难道心中毫无其他感觉吗？”


张玉朗呆了一呆才道：“说句老实话，你这一身玲珑剔透，又白又嫩的肌肤，要说我没有一点怦然心动，那是欺人之谈，不过我也仅仅是止于激赏而已，绝没有存一点歪心思。”


谭意哥笑了一笑道：“这才像句话，否则你就是违心之谈了。玉朗，正因为我的身子已经被你看过了，所以此刻我才稍稍随便一点，但是也只是到此为止，我说过，这一生我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我也不在乎把一切都交给你！但是有条件的。”


张玉朗道：“我知道，我也答应娶你，耿耿此心，唯天可表，我绝不会员你，不信的话h我可以发誓。”


谭意哥连忙伸手掩住他的嘴道：“不必发誓，我听多了，已经有好几个人对我发过誓了！”


张玉朗急道：“可是我不同，我是绝对真心真意的。”


谭意哥笑笑道：“我相信别的人也不是什么虚情假意、只是我从来没有接受而已。”


张玉朗道：“但你应该要接受我的。”


谭意哥庄容道：“我也不接受，我委身的条件并不要你娶我，更不是以此来要胁你一定要娶我的。”


张玉朗怔住了，谭意哥又委婉地道：“委身以事，终身不二，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娶不娶我没有关系，你能够娶我，固然为我心所愿，不能娶我，我也不会怪你，也不会易志另嫁，这一生我已决定守定了你。”


张玉朗呆然不知如何接下去，只有听她继续说道：“我只是要坚持一点，我交给你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身子，是一份完整无缺的感情。”


张玉朗道：“意娘，你多心了，我绝不怀疑你的清白，我也一直认为你的感情是完整无缺。”


谭意哥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不，现在我仍是一个在籍的歌伎，你懂吗？”


张玉朗道：“我懂，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指着臂上的那颗守贞宫砂痣道：“你要保持住这一点贞砂，一直到你身子自由时才交给我，对吗？”


谭意哥低声道：“是的，而且我在那时交给你之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的牵扯了，一辈子只有你这一个男人，我可以连别人的面都不见。”


张玉朗道：“难道你现在给了我，就无以守贞了吗？”


谭意哥道：“那当然不是，我可以守住我自己，但是却无以全信。”


张玉朗道：“意娘，你太偏着了，你我之间，难道还信不过吗？”


谭意哥叹了口气道：“玉朗，别说得这么肯定，天下事很难说，人事更是难以测定，这个时候，我们可以绝对地相互信任，但是未来的岁月中，将会发生什么，我们都是难以逆料的，因此，我必须有点凭藉。”


张玉朗诧然道：“凭藉？什么凭藉？”


谭意哥指着那臂上的字贞砂痣道：“就是这个。”


张玉朗道：“这个能作什么凭藉呢？”


谭意哥道：“要有这一点鲜红在，我可拼却头颅，溅血舍命，也不让它消失。”


张玉朗笑道：“守贞宫砂那只是内廷宫中用来查验宫女之用，一般民间的女子，根本就不用此法。”


谭意哥道：“我这个职业就需要了。”


张玉朗笑了一下道：“意娘，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在这一行职业中，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人是如此的。”


谭意哥庄容道：“所以我才特别重视，而且说句良心话，一痣在身，也比较容易保护我，有时遇上些蛮缠死缠的客人，可以用此作为推托，玉朗，你体谅我一点，最多不出三五个月，我就脱籍了，那时就由得你如何了，因为我是自由之身后，可以足不出户，守定你一个人了。”


张玉朗顿了一顿，终于息下了胸中的热情之火，叹息了一声，轻轻地道：“意娘！你的意思我全明白，我很抱歉，实在我在娶你之前，也不该有此要求的，而我要如此做，也是坚定我的决心。”


谭意哥笑笑道：“你不像我，别把事情想得那么死，你上面还有高堂老母，你的终身大事可由不得你作主。”


张玉朗也知道她是在说笑话，笑道：“我作不了主，谁还能作得了主？难道还能由别人来替我娶老婆不成？”


谭意哥道：“别人不能替你要老婆，却能决定你娶那一个老婆，所以你还是安份点，别太早决定什么，当真你能为了你母亲不答应，你就跟她闹翻了不成？”


张玉朗道：“我母亲不会的，她……”


谭意哥道：“玉朗，别说了，或许我对令堂大人，比你还了解一点呢，她到现在，还不放弃你出仕之望，你替你师兄胡天广所做的那些事，不肯让家里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怕她老人家阻止反对而已……”


“那件事情不同，有关于家族的门风声名，设若我失手被执，我家就会担上个盗名。”


谭意哥一笑道：“盗与娼，两者都是恶名，不甘为盗者，又岂能容许一个娼女进门！”


“韩玉娘的事我母亲知道，她并不反对我把韩玉娘领回家去。”


谭意哥道：“带回家去跟娶回家去是两回不同的事！”


张玉朗默然了，他轻叹了一口气道：“好了！意娘，不谈这些了，反正等以后自会分晓的，现在你去赴那个粥会吧，我们回头还是要上妙贞观去的。”


谭意哥换上了一套素净的衣服，不施脂粉，又叮咛了几句，才出门而去。


张玉朗却一直无法合眼，他想了很多事情，最重要的就是谭意哥所提的那个问题了：


“母亲是否会同意自己娶谭意哥呢？”虽然母亲是很开通的，对他的婚姻也没坚持，而且还吩咐过了：“玉朗，你也老大不小了，我们家又是一脉单传，你应该早点成家，快点给我养个孙子，也别太挑剔了，只要女孩儿人品好。家世清白，就是家道差一点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愿意要官宦人家的女儿，那怕就是种田人家的女儿都行，只要你喜欢的，娘就喜欢。”


这番话在他每次回去时，母亲一定要提一遍的，当时听起来似乎母亲已经完全放开了手，听任自己作主了，但是仔细想想，母亲还是有条件的。


人品好，那是一般普通的要求，而且也没有一定的标准，这个条件可有可无，是顺口说说而已。


家世清白，这才是主要的条件，说起来母亲的要求实在不高，家世清白，也是最低起码的条件，一千个女子中，至少有九百九十九个能符合的。


偏偏谭意哥的条件就不够，倡优店脚牙，这是公认的贱业之流，连讨饭的乞丐，流品都较他们为高尚。


虽然世俗也有笑贫不笑娼的说法，那只是一些愤世嫉俗的风凉话，或者是穷疯了的人家。


母亲是绝不会同意谭意哥做张家媳妇的。


本来还可以打算等谭意哥脱籍后再迎娶回家的，瞒住母亲不说，就股问题了，可是谭意哥偏又很执着，一定要事先说明了才肯下嫁。


这就成为难题了，使得张玉朗实在很烦，越烦就越难以入睡，一夜不眠，居然难以合眼。


干脆坐了起来，坐在谭意哥的妆台前，呆呆地想着心事，回忆刚才谭意哥对镜梳妆的那付曼妙的情形，不禁又心动了，那实在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女孩子，更难得的是玉洁冰清，才华出众。


张玉朗知道：如果漏过了她，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更可爱的女子了。


可是又怎么样才能够跟她顺利地结成连理呢？


张玉朗简直不知该如何才好，信手打开了抽屉，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绢册，簪化小榜，以绢秀而清丽的字体，写着“可人吟草”四个字。


可人是谭意哥自己起的小字，可人小也是以此为号的，他随便翻开了几页，就被迷住了。


谭意哥的诗的确好，才情高，用句精练，哀婉蕴藉，却不带一点闺阁气。张玉朗自己承认，做不出这么好的诗来，几乎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绝世之作。


吟哦再三，反覆低诵回味，他整个人都沉入了诗境中，想找一两首来和她的。


可是想了很久，都未能和成一首，一首绝句，已经得了三句，结果还是无法终篇。


因为他再读了原句后，看看自己用眉笔信手涂在桌面上的和句，晦涩枯燥，比起人家来实在差得太远！一生气，干脆又抹掉了，却已弄出了一身大汗。


从入学之后，张玉朗一向自负倚马才华，认为自己只要肯下场，进士及第如俯拾之易，说不定一甲都有望，只有在此刻，他才知道自己的差劲。


一面想，一面惭愧，头上的汗水流下来，在镜子里看来十分狼狈，他忙用手去擦汗。


“这是干吗呀！一个人闷在屋里，出了这身汗也不晓得打开窗子透透气！”


是丁婉卿的声音，但也把张玉朗吓了一大跳，像是一个当场被人捉住的小偷。


狼狈的回过身来，看见丁婉卿端了个盆子，里面是一盆清水，连忙上前接过，道：“不敢当，婉姨，怎么敢劳动你的大驾呢！”


丁婉卿笑笑道：“没什么关系，我本来是想叫小丫头送上的，后来想想又怕不妥。”


张玉朗先还有点莫名其妙，叫小丫头送净面水来，又有什么不妥呢？


继而往深处一想，他才明白丁婉卿的意思，不由讪然地道：“婉姨，你想得太多了，我跟意娘虽然情投意合，但是相互却非常恭敬的。”


丁婉卿道：“这倒的确是我想偏了，意哥这丫头的绣房平时绝不准人上来的，她虽然能把你留在屋里，连更衣都不避忌，我以为你们已经……”


她说到这儿，脸也有点红了，张玉朗道：“没有的事，我们虽已不避形迹，那是有原因的，我替她治过病，她昏迷时，我也招呼过她，就是那点缘份而已。”


丁婉卿笑道：“那已经是很了不起的缘份了，玉少爷，意丫头是个很死心的女孩子，她虽然操着这个行业，却一直是很自重的，因此在山上回来后，她向我说得很坦白，这一辈子也不会作第二人想了。”


张玉朗红着脸道：“是的！我们自己也谈过了。”


丁婉卿道：“玉少爷，我相信你们也谈过了，而且一定有了结果，因为我看见意丫头出门时，脸上喜孜孜的，好像有了什么大喜事，你准备在什么时候接她回去呢？”


张玉朗没想到问题会来得这么直接，一时之间没有准备，给结巴巴地道：“这……这倒还没说起过。”


“你们也真是的，这还有什么好拖的呢，你们都老大不小了，你还不快作个决定，难道还要意丫头在这圈子里多待下去呀？”


张玉朗道：“是呀！我也跟意娘说过，劝她脱籍，而且还愿意帮她尽力。”


丁婉卿道：“玉少爷，这个你可别操心，我这个做娘的最好说话，一文钱也不用你的，还有一份陪嫁，绝不会寒伧到那儿去的。意哥虽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可是比亲生的还疼呢，我不会指望着从她身上得什么好处，只要她有个好归宿，我就安心了。脱籍的问题你不必管，你今天决定了日子，我保证明天就能办妥。”


张玉朗有点招架不住的感觉，连忙道：“婉姨，不是这个，我问过意娘，她说的是官场上难以同意。”


丁婉卿笑道：“那是一定的，她现在正红，许多官场酬酢都少不了她，自然是不肯放了，不过她只要肯下了劲苦求，再加上及老博士跟她老师的说项，相信还是不会太成问题，实在不行，我们就徼银子赎身好了。”


张玉朗只有讷讷称是，丁婉卿道：“我是特地来问你一声，你们的事如果说定了，我们就立刻设法从事脱籍，也免使你太难堪。”


张玉朗道：“是的，越早脱籍固然越好，不过也不必求之太急，我过两天就要到京师去送茶去，这一耽搁就要三四个月，等我回来，才能着手办意娘的事。”


丁婉卿道：“你要走了。”


张玉朗道：“小侄是世袭的茶官，每年送新茶入京，是例行的工作，趁着夏秋之际，天高气爽，正好送货，若是到了雨季，路上会耽搁不打紧，茶挑子可不能沾了潮气，发了霉就糟了。”


丁婉卿道：“那是正事，倒是不能躲误的。这也好，等你回来，意哥也正好脱了籍了，再办你们的事。”


张玉朗心里在叫苦，口中只有答应着，幸好一个穿着月白儒衫的少年哥儿，一直冲上楼来，把他们的谈话给打断了。丁婉卿连忙下去拦住那小伙子道：“这位少爷，此地是小女的卧房，您家请前厅用茶。”


说着要拦他下去，谁知那少年却道：“没关系，我知道这是意娘的绣房，是她叫我到这儿来等她的。”


丁婉卿因为张玉朗在房中，唯恐被他听见了误会，连忙道：“这位少爷恐怕弄错了，小女款待客人，一向都在前面的花厅，她的卧房从来也没人去过。”


那少年道：“我知道，但是意娘跟我的交情不同，我们情同一体，无分你我，绝无避忌。”


丁婉卿脸色一变道：“这位少爷，妾身怎么不认识你呢，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小女的？”


那少年笑道：“不久之前，大娘如果不信，可以问问楼上的那位张公子，我们约好了一起出去玩的。”


丁婉卿听他提到了张玉朗，不由得半信半疑地问道：“请教少爷贵姓大名？”


这时张玉朗在楼上已经听见了，而且也张望了一阵，探头笑道：“婉姨，这位少兄弟是我跟意娘的好朋友，你让他上来好了，意娘绝不会生气的。”


张玉朗既然有了话，丁婉卿自然不便再拦人家，侧身子放他上去了，张玉朗很亲热地走出两步，握着少年的手，把他牵进去了。


丁婉卿却站在楼下发怔，她觉得这少年很眼熟，好像见过多少次面似的，却又一时想他不起。


她再听听楼上传出了一阵大笑声，张玉期的笑声洪亮，而那少年的笑声轻脆悦耳，根本就是谭意哥的声音，这才想起那少年的脸形也像是谭意哥。


如果说谭意哥有了相知，自己断无不知之理，而且谭意哥一向洁身自爱，有了张玉朗，也绝不会再对第二个男人好。


再在深处一想，那少年就是谭意哥，只是换了一身男装而已。想到这儿，她也忍不住笑了，一面骂自己糊涂，一面骂意哥淘气，又跑上了楼。


谭意哥跟张玉朗还在相对大笑，丁婉卿也笑着道：“丫头，看你疯成什么样子了，怎么好好地弄了这身衣服穿上，还不快脱下来！”


谭意哥忍住了笑道：“娘，我本来还怕不像呢，那知一路上进来，把每个人都骗过了，连你也看不出来，大概股问题了。”


张玉朗笑道：“可是没有逃过我的法眼。”


谭意哥哼了一声道：“你是已经知道我要着男装了，否则我不相信你会看得出来。”


张玉朗道：“乔装容易，要想骗过我这个老江湖是不可能的，不过你已经装得很不错了，行了，就这样子上妙贞观去，应该可以唬得过去了。”


丁婉卿道：“你们要上妙贞观去？”


谭意哥道：“是的，玉朗要带我去，我听说那个地方很久了，就是没去过。”


丁婉卿沉下脸道：“胡闹，你们上那儿去干吗？”


谭意哥道：“这可是为了你的事儿，你不是说要帮杨大年一个忙，看看他家里究竟有什么不愉快吗？玉朗说杨大年的娘子常上妙贞观去，而且跟那儿的女道士妙贞很要好，所以我们才去深入了解一下。”


丁婉卿一怔道：“真有这回事？”


张玉朗道：“是真的，杨大年侵占徐家祖产的事，我师兄就是从妙贞观得到的消息，因此要了解杨大年的家庭底细，有上那儿去。”


丁婉卿沉吟道：“那你们可得小心些，听说那儿不是什么好地方，有很多人都在那儿弄得倾家荡产，身败名裂，听说太守要抄掉那个地方，不知怎的又缓了下来。”


张玉朗道：“那自然是有人说话的缘故，妙贞观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也不过是吃喝嫖赌、酒色财气而已，只要把握得住自己，上那儿也不会怎么样的，就怕人控制不了自己，那又不见得要上妙贞观去，在那儿也一样能垮掉的。”


谭意哥笑道：“至于我，就更不用担心了，至少色字那一关是迷不倒我的。”


张玉朗笑道：“你也别太嘴硬，妙贞观中，有许多女子前往，而且还乐此不疲，像杨大娘子就是其中之一，可见一定有什么迷人之处，只不过你跟着我去，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绝。不会让你吃亏的。”


说着谭意哥又侍候着张玉朗穿了衣服，形迹之亲热，就像是一个妻子对待丈夫，可把丁婉卿弄糊涂了。


她在张玉朗的口中那吞吞吐吐的神情看来，知道他们之间的婚事并没有谈得十分妥当，可是从谭意哥的神情看来，竟像是已经嫁过去似的。


但是丁婉卿知道谭意哥是个很执着而又很自爱的人，除非是有什么绝对的保证，她很不容易会轻舍自己的感情的，若说是张玉朗骗了她，这也不可能。


张玉朗不是骗人的人，谭意哥也不是容易受骗的人。


丁婉卿越想越迷惑，她为这两个人的事感到不解，也决定要等谭意哥回来时好好的问一下。


谭意哥的终身大事，也是它的终身所倚，她必须要问问清楚，虽然在学识上她不如谭意哥，但是在人生的经验上，她比谭意哥又老练多了，可是她的确对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感情不明白。


岂止是丁婉卿不明白，连当事人之一的张玉朗也一样的不明白。


谭意哥只跟他谈了个起头，虽以终身相许，但是并没有进一步谈下去。


自己的母亲会不会同意，张玉朗都没有把握，可是谭意哥却已经想到了不会很顺利地同意的，她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然而看看谭意哥的高兴又不像是假的，因此张玉朗忍不住问道：“意娘，你看来很高兴！”


谭意哥笑笑道：“是啊！我有高兴的理由。”


“你有高兴的理由？”


谭意哥道：“今天我去参加鲁御史的粥会，座上都是一些斯文名士，免不了即席联诗，二十四韵咏秋海棠，结果是我一个人抢咏了十四韵夺得了魁首。”


张玉朗有点意兴索然地道：“那些老头子怎么能赶得上你的捷才，当然是你行。”


谭意哥道：“也不能这么说，他们都是些文坛宿将，用句老成凝练，逐字推敲，成句虽慢，却可见火候，我的十四韵中，只有一首被评在第二，一首被评在第四，一首被评在第十去了，加起来才列为魁首。”


“夺得一个魁首又能怎么样呢？”


谭意哥笑道：“他们这个粥会决定成立海棠诗社，每月举行一次，轮流做东，我被举为副社长，下个月就该我做东，在家中举行吟诗联唱。”


张玉朗道：“只可惜我那时不在，否则也可以给你来捧捧场，只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呀。”


谭意哥道：“你耐心听下去呀，他们准备下一次把太守也邀来，因为他也雅好此道，大家准备即席为我请求脱籍。”


张玉朗忙道：“他们能够说得动吗？”


谭意哥道：“绝对没有问题，因为他们准备邀我的老师陆象翁老爷子出面担任社长，鲁御史跟我两人居副，这个诗社将来长期联会，成为三湘地方的一大雅集，每次吟唱的诗篇，都刊刻了印集分赠各地的诗社而为三湘的盛事，这对太守的政声也有好处，他一定高兴，而诗社中有一个歌伎，究竟不是什么好事，我想太守一定会同意的。”


张玉朗笑道：“这倒是，京师中也有类似的集社，听说两位相国是主干，有时连官家高兴了也会去参加的，你的诗如果传到京中去，说不定还会名动公卿，连官家都要召见你一下，见识一番你这位才女呢。这样吧，你们这次的吟稿先抄一份给我，我趁着上京之便，带了去先为你们吹嘘开来，预先打个底子。”


谭意哥道：“鲁御史就是这个主意，你居然也想到了。”


张玉朗笑道：“这就是先造成声势，做得欲罢不能，到时候太守如果不答应，就可以利用清议的力量来左右他了，这种局势的运用，我怎么会不懂呢。”


谭意哥道：“我在黄太守一到任的时候，就向他请求过了，他对我很爱惜，倒是一口答应了，可是后来几度酬酢，他发现我在场上很有用，又舍不得放我走了，这次我们动用那些斯文的清流力量，他就没得说了。”


张玉朗一叹道：“这也是多才之害，你若是平平庸庸的一个女孩子，他就不会留你了。”


谭意哥道：“那也很难说，跟我同一条街上，也有几个是官伎，做了十几年，仍然没凑齐赎身的官项，想要从良嫁人都办不到，也是够可怜的。”


张玉朗愤然道：“这个官伎制度，也不知道是谁兴起的，简直该杀，父兄犯了法，怎么牵累到妻女姊妹发配为官伎，来受折磨。”


谭意哥道：“这是对做官的人一种警惕，要他们谨慎从事，不可贪墨误民，否则就会殃及妻女家小，也是惩治贪官的一种条款，官吏牧民，严禁贪墨，立法的用意不为不佳。”


张玉朗道：“你自己是身受其苦的人，怎么会赞同这个方法呢？”


谭意哥道：“我是顶了娘的名籍，而且在娘的养育下长大，虽然承继了她的伎籍，还是没有受过苦，听娘说起她少年时刚被发配入官伎养成所的情形，那才叫苦呢。”


张玉朗道：“你纵未身受，也多少受了点影响，为什么你不恨这种制度呢？”


谭意哥道：“因为我见过更多的做官的人，为了贪污陷害良民，轻则财产被剥夺，重则家破人亡，罪孽之深，尤为令人发指。”


张玉朗道：“凌迟碎剐，罪上一身，不必殃及妻孥呀！这是报过于罪了。”


谭意哥道：“一个做官的贪污，他的妻子家小，多少要负点责任，若不是家人奢侈，求过于供，他就不会贪赃枉法，那个时候享受得舒服，犯了事就应该受苦，这种情况娘身受最清楚，她在小的时候，父亲做一个县令，居然有二三十口人，还有着几十个婢仆，若是正正当当的居官，怎么养得活那一大家人的，她自己还记得，她是第六妾所出，姊妹兄弟有十个人，每个人都有个乳母领着，她的母亲喜欢吃鸭掌，每天至少要十几付，就得杀十几只鸭子，只取其掌，其余的鸭肉弃置了狗，这种穷奢极侈的生活，都是民脂民膏所积，小时候她不懂事，习以为常，长大后自己受了苦，她也不怨人，认为这是该受的。”


谭意哥叹了口气，又道：“有一次，她接了一个客人，那个客人并不富有，却很大方，指明要她陪宿，到了房里，却将她拳打脚踢，殴辱一阵后，扬长而去，临去时，说明以前被她父亲害得家破人亡，他是来报复的。”


张玉朗道：“这简直岂有此理……”


谭意哥叹道：“娘心中并不怨恨，认为这是自己该受的，她告诉我说，朝廷立此条款；不仅是给做官的一个警惕，也是为宣民怨。”


张玉朗道：“婉娘倒是想得深远，我都不知道这官伎制度还有这一层作用。”


谭意哥道：“也有受过这种报复的人，才会体会到的，只可惜那警惕作用还是不太大，许多做官的人，对于我们视若无睹，贪者照贪，除非报应到他们身上，他们才会觉悟。”


张玉朗愤然道：“我若是遇上了那种官儿……”


谭意哥忙道：“玉朗！你那一百件功德是受了师门之托，不可言而无信，所以我不加劝阻，而且还帮助你完成，但是你不能再做下去了，行侠仗义固然不错，但不可违法。”


张玉朗道：“可是法律不够公平，使那些作奸犯科的人，逍遥法外。”


谭意哥道：“法律是公平的，有些人行不义而未遭受惩罚，是人谋之不臧，而不是法律的漏失，再说冥冥之中，仍有天谴……”


张玉朗笑道：“那一套可骗不了我，只有杨大年那种人才相信，什么冥报，那是我做成的。”


谭意哥道：“我可不这么想，娘也说了，虽属人为，未尝不是天意使然，假手人为，杨大年如果没做亏心事，你那一套就吓不了他，可见他怕的是天而不是你。”


张玉朗道：“如果上天假手于我以行天心，就应该让我继续施行下去。”


谭意哥道：“天心不是人意可以预测的，你若刻意行之，便是逆天而为了；你究竟不是神明，也不可以自己作主，代天行道。”


张玉朗无言以对，可是心中仍有一股不平之气，谭意哥道：“你如果看见谁作了不法之事，可以检举出来，告到官里，我相信官方会给他惩罚的。”


张玉朗道：“那需要证据，空口说白话，官中不会相信，犯法的人也不会承认的。”


谭意哥道：“假如没有证据，你更不能轻易施惩，万一你冤枉了别人呢。”


张玉朗道：“我相信不会的，我要惩诫一个人时，必是事先多方求证了，只差没有直接的人证或物证，就像杨大年这件强占人产的事件，如果不是我们来上这一手，他肯承认吗？”


谭意哥道：“这件事已经做过了。我也不便多说了。事后我想，未必就不能平反的，徐家还有个孤儿在，仍然可以申告，州府不通，告到京里去，徐家既然在当地务农数代，邻近的人都可以作证的。”


张玉朗叹道：“打官司那有这么简单的，一般的老百姓都怕见官，那些邻居并非不知道实情，可是要他们到官里去作证，他们就摇头不敢了。案子判下来，徐老头也曾动过反告的主意，求邻居们跟他到京里去告状，却没人肯去，他才活活气死的。”


谭意哥想想也是实情，老百姓怕见官，自古皆然，为了别人的事，迢迢千里去为告状作个见证，的确没人肯干，何况还有层顾虑，万一告不倒，自己反而吃诬告伪证的官司，那才更为犯不着呢。


因此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道：“玉朗，这也难怪，官府的确是令一般老百姓畏缩不前，可是也不是每个做官的都如此，也有很多平易亲民的好官的。”


张玉朗道：“这个我承认，只是多少的问题，十官九贪，真正一清如水、爱民如子的好官又有几个？我之所以答应师兄，代他行道江湖，也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所报应的那些人，大多数是贪官或其家人。”


谭意哥道：“玉朗！世界上不能没有官，否则天下将会更乱，这一点你是必须承认的。


再者，是朝廷的俸禄太少了，论句良心话，任何一个官儿，如果他一清如水，半点不沾，完全靠朝廷的俸禄过日子的话，四品以下的官儿，五口之家，每年至少有两个月就要饿肚子，可见官吏俸禄，已不足以养廉，那是必须要蒙混一下才能过日子了，而且也等于是势所必然的。”


张玉朗道：“没有这么糟吧，要是如此的话，还有那么多的读书人，拼了命去博求个出身吗？”


谭意哥道：“我说的是真话，一位七品县太爷，年俸才一百四十两。”


张玉朗道：“那会这么少？”


谭意哥笑道：“这是明文所载，我可比你清楚。”


张玉朗道：“好吧，就算是如此，每个月平均过日子，也有十一两多银子，五口之家，尚可温饱。”


谭意哥笑道：“一年下来的人情应酬，三班衙役的节赏，幕内师爷三节的炭敬，统应支付起来已经不够了；何况家里多少还得用一两个人……”


张玉朗笑道：“这些开销那能也算进去，那是衙门中公帑上开销的，连县太爷家中的油监柴米，都有公支，那一百四十两的年俸是他的净廉，如果公帑用得省一点，还不止此数呢。”


谭意哥叹道：“玉朗！你这个账就算得糊涂含混了，县太爷养家活口，是他自己的私事，真要一清如水，就不能动支公帑，一切凡属私人的事项，都得自己掏腰包，那只有一种人能做，就是未仕之前，家中带着万贯家财来贴补的，否则很难做到一清似水，绝对清廉。”


张玉朗道：“你这是抬，我说的清，不是这样子算账的，只要居官存心不在为财，能够为老百姓身上着想，无偏无私，就是好官。”


谭意哥道：“这种官就太多了，至少大部份看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因为多少总有点不干不净，就没有一定的标准了，你总不能定下个尺度，说是年长公帑多少两以上的是贪官，多少两以下就是清官吧。”


张玉朗笑了起来道：“意娘，你真能抬，我说过了，世事本来就不能执着不变的，只有以自己的良心为标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这虽然没有一定的尺度，但是清浊好坏，大家仍然一望而知。”


谭意哥道：“我不是喜欢抬，我只是说明天下事，不能由表面去看的，必须推究到内里根本，有些事虽然道理上是对的，却不可为，有些事，虽然情有可原，却法无可追，就以你顶着你师兄的名义……”


张玉朗一笑道：“我知道你的目的，就是要引到这个上面来。”


谭意哥笑道：“你倒有先见之明。”


张玉朗道：“那还用多说吗，你一张口，我多少已经能够揣摸到了，无非是劝告我，盗行之不可为。”


谭意哥道：“不！盗行义举，非不可为，像你师兄、你师父，都绝对可为，只有你绝不可为。”


“为什么，难道我跟他们不同？”


“是的！做这种事的人，应该把是非看得非常分明，一丝不苟，一介莫取，像你师父及师兄，他们夜盗千户，得手何止万金，却没有落人私囊一文。”


张玉朗佛然道：“意娘，莫非你还信不过我，认为我从中落了什么好处？”


谭意哥笑道：“那绝不会，你也不至于，也不会那样，并且只有往里贴上几两银子，因为你也贴得起。”


“那你说，为什么我不可为呢？”


谭意哥道：“因为你的表里不一致，你口口声声厌恶贪官，可是，你自己却在助人以贪，贿人以财，诱人以酒色，破坏人的廉洁。”


张玉朗莫名其妙道：“我什么时候做过那种事了？”


谭意哥道：“你每年都要做一次，不久后上京里去，又要去干了。”


张玉朗笑道：“你是说应酬那些相关的官员，那是做生意，这不可同日而语。”


谭意哥道：“为什么？难道这些应酬是列入合同中，必须履行的，是生意上的一部份，而必须做的？”


“虽无明又规定，却是做官茶的商家必须的。”


谭意哥道：“我不明白这必须二字，难道说你不应酬他们，生意就会做不成了！”


谭意哥道：“诚然如此，那些人有权决定是否继续采用我的货。”


“你这个茶官不是世袭的吗？”


张玉朗叹道：“只是如此说说而已，他们那些人个个都奸似鬼，随便找个理由，或是说我家的茶质日渐退步呀，或是说我家今年误时未去呀，一个理由就可以把我给换掉了，所谓世袭，只是我年年有优先去讨好他们的机会与权利而已。”


轰意哥道：“如果换上去的人家茶叶品质口味都不如你呢？”


张玉朗道：“那自然不行，宫里的人品茶多年，稍微差一点，就会知道的，所以我送给婉姨的那两罐宫茶才特别名贵，这也是我能够年年继续不断的主因，承应宫茶是茶商最好的一笔大生意，每个人都在拼命争取，特殊的品味固然是我能击倒同行的原因，但不是绝对的原因，应酬断不可少，那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捣起蛋来，还是很讨厌的。”


他吁了口气道：“而且所谓极品上茶，只是个花费人力精神财力而已，当然有一点秘诀，但别人也不是绝对难以企及，只不过他们没有那种主顾，舍不得投下那种本钱去，如果明年能换他们承应宫茶，他们一样也能烘焙出色香味俱臻上品的极品茗茶了。”


谭意哥点点头道：“如此说来，你这个茶官一半是靠人事，另一半才是靠本事了。”


张玉朗笑笑道：“可以这么说。”


谭意哥道：“你有没有想到这与你的风志有违呢？”


张玉朗呆住了，这的确是他没想到的问题，他一向认为那是件很自然的事，做生意应酬招待客户也是很平常的事，但是应酬的对象是官中人，这就有差别了，严格地说来，这与行贿毫无差别。


只不过不是要他们枉法以为助而已。


谭意哥道：“人都是这个样子，找人家的过错很清楚，自己的过错就很自然地会忽略了。”


张玉朗道：“好！这一次京里我不去了，叫家里的人送货去。”


谭意哥一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该做的事还是照做，在茶叶这一行里，既是有这些陋规，你也不能一下子就改革掉，你如果放弃了宫茶的承应，于事情毫无补助，犯不着意气用事。”


张玉朗道：“那你要我怎么样呢？”


谭意哥道：“我要你想得更深远一点，世间不平事很多，与其见不平而拔剑，何如先着猛鞭，使人间无不平，这两者的功德绩效？相差太多了。”


张玉朗道：“使人间无不平，那怎么可能！”


谭意哥道：“为什么不可能，先从一身做起，能够影响到一地，就造福一地，一城一乡而及于邦国，这都是可以相待的，最主要的是你必须当其事，你身为一家之主，可以保证你这个家里的人不去欺负人与受人欺负！”


张玉朗笑道：“说了半天，你的意思我终于懂了，你无非是要我晋身仕途而已。”


谭意哥笑道：“我不是要你去做官，而是你自己想想应该怎么做，你既存济世救人之心愿，就应该找一条正路去走，而且仗剑行义，至多救得一二人而已，若你人身仕途，就可以济一城一市的大众了。”


张玉朗一叹道：“我不善逢迎，不是做官的料子。”


谭意哥道：“不会比你去应酬那些生意上的大客户更困难，以前你说不善逢迎，我还可以相信。”


张玉朗道：“那不同，生意上的应酬只不过是投其所好，陪着他们犬马声色玩玩，我出钱就是，一旦做了官，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现在，我是个商人，多少还可以保存着一点自我，身入仕途，处处还要受拘束，那是我不能忍受的！”


谭意哥道：“玉朗，人不是只为着自己活着的，你若是真要随着自己的性情而生活，就别提行侠济世那些话，因为你只是自己好动，性之所趋，为了你自己的高兴，而不是存心行侠济世。”


张玉朗觉得两个人之间，开始有了距离，但是他无法驳谭意哥的话，她说的是道理。


默然片刻才道：“意娘，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你怎么说都行，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唯独不要勉强我去做官，除非让我一步登天，立致王侯，否则我不想在仕途中求出身，因为我受不了人家的管。”


他以为谭意哥会生气了，那知谭意哥竟笑了起来道：“我明白了，你是不甘屈居人下。”


张玉朗顿了一顿才道：“不错，就是这个，我一直不明白我自己的毛病在那里，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了，不甘屈居人下，我就是这个毛病，那是我从小就惯成的，在家中我是个独子，长大了我是大少爷，甚至我投师学艺，也没有比人家差过。”


“你以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了。”


张玉朗一笑道：“我倒没这样想过，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我这点功夫还差得远，可是我有自知之明，我不犯大恶，不贪财，不结大怨，以我目前的行业家世，不可能会惹上那些人来作对的。”


谭意哥道：“你既是如此的一个人，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张玉朗道：“你是否感到很失望，我胸无大志。”


谭意哥道：“那倒没有，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何况你有许多可敬的地方，我更不是贪慕富贵，只不过我要对你这个人有着一番澈底的了解。”


张玉朗笑道：“你现在是否了解了呢？”


谭意哥道：“一个人不可能澈底去了解另外一个人的，只是大概地有个印象而已，我既然以终身相托，至少要知道你志之所在，才好斟酌我自己该如何地适合你、配合你，尽我所能地帮助你。”


张玉朗道：“意哥，你不必勉强，如果你对我失望，还来得及改换的，我们还没有……”


谭意哥看了他一眼道：“你是这样想吗？”


张玉朗被她看得很不安地道：“是的，我是真心诚意地如此说，因为我一开始认识你，就让你明白我是怎么样的人了。”


谭意哥笑道：“玉朗，可是你却没有弄明白，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张玉朗在心底涌起了这个问题，他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回答了。


在山中时，他就为她的绝顶艳色所惊而萌了求凰之想，那时把她当作了那一家的千金小姐然后是为她更衣净身时，他为了那玲珑剔透而晶莹如玉的美妙胴体而动心荡魄，可是臂上那一颗殷红的贞砂使他不敢在那玉体上施逞半点轻薄，这时，他心目中看的是一尊完美无缺的女神。


然后是知道了她的姓氏，那一刻因为时机匆遽，无暇惊异，但是实难相信她会是个名满长沙的红歌妓。


毋庸讳言，他那时心中不无失望之情的。


只不过静思之后，他又释然了。


谭意哥虽是在风尘而有贞名，而且她臂上的宫砂也可以证明她的冰清玉洁。


如能结为闺中腻友，虽妓又何妨？


他是怀着这么心情来认识谭意哥的，那时他倒准备不去谈山中的那一段，谁知谭意哥兰心蕙质，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山中的胡天广。


于是……从那天之后，他就迷惑了，也无法说出谭意哥是怎么样一个人了。


因为越跟谭意哥接近，他的自惭也越深。


他自负倚马才华，在谭意哥面前却显不出来，谭意哥的捷才胜过他太多了。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谭意哥却能过目成诵。


他自傲博学广闻，谭意哥读过的书远比他多。


这些是才华方面的，有时两个人谈谈天，抬抬，他发现论辩才、说道理，他也不如谭意哥。


他的阅历广，但是他知人识事之明不如谭意哥。


就是在干盗贼这一行上，他都不能跟谭意哥比，因为对付杨大年一案，就是谭意哥设计的。


结果事情办得圆满而漂亮。


这样一个美丽而充满了才华的女子，不能不说是最理想的终身对象了。


但是张玉朗不知怎的，他忽然不像以前那么热切了，他变得有点怕她。


因此，突然面对着谭意哥逼来的问题，他有不知所措的感觉，谭意哥道：“玉朗，你怎么了？”


张玉朗叹了口气道：“意娘，你的问题可把我给难住了，昨天你若是问我我还能很快地回答，可是刚才你问我，我竟有莫测高深之感。”


“我是那样地令你难以理解吗？”


“这……我说不上，你在我面前好像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谭意哥神色一震，她没想到会使对方有这种感觉的。


张玉朗苦笑道：“我在世上最爱的一个女人是我的母亲，可是，每在家里住不到几天，我就想出来，在母亲跟前，我老是感到不自在。”


他无法说出那是爱的压力。


谭意哥苦笑道：“我也给了你这种感觉？”


张玉朗很诚恳地道：“不能完全说是，但至少有一点，因为一到你身边，我就感到紧张，不知道你又要挑我什么毛病。”


谭意哥深自警惕，她这时才知道，要做一个成功的女性是多么的不易，以自己这样的一个女人，居然能使亲蜜的男人有望而却步的感觉，那是自己应该检讨的时候了。


因此她笑了一下道：“幸好我不是你母亲，因此你不必躲我，只要你从此不来到我这儿，不就行了吗？”


张玉朗道：“你在开玩笑！”


谭意哥道：“这怎么是开玩笑呢，你家的老太太是你必须要奉养的，你无法拔腿一走，但是我这儿……”


张玉朗叹道：“我在小的时候，就有如此的感觉了，在母亲的身边，总想能逃避她一下，后来终于有了机会，一个帐房先生要下乡去收茶，说要带我去看看，母亲也因为这是我练习接触事业的时候而答应了，我高高兴兴的上路，第一天很快乐，第二天我若有所失，开始思念母亲，到了第三天，我说什么也要回去了。”


谭意哥道：“这本是人情之常，但对我不会有这种情形的，那是母子天性亲情的使然。”


张玉朗正色道：“对你也是一样，我曾经有一天没上你这儿来，我推说是有事，其实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想试试一天不见你，结果我发现全身上下都不对劲，一直熬到了晚上，终于还是来了。”


谭意哥默然了，张玉朗对她的爱恋之深固然使她感动，但是她居然使张玉朗有压迫窒息的感觉，这是她还有欠缺之处，她必须要改变自己的。


因为她很清楚，她不是张玉朗的母亲，没有任何的约束力使张玉朗必须回到她的身边。


也许目前还有点吸引他的力量，但一旦距离远了，这种吸引力就会减弱，甚至于有另外一种吸引力代替了自己之后，就永远地失去这个男人了。


假如他只是一个朋友，一个较为谈得来的顾客，倒也罢了，但是很不幸，她已经认定了这是她终身所事的对象，那就必须要用更多的手段了。


谭意哥是出身在曲巷的女孩子，对于男女两性之间的感情看得很透澈，也知道所谓海誓山盟、两心相许的誓约有多少约束力量，知道得很清楚，那是一种最不可靠的约束。


却便在盟誓时，双方都有绝对的诚意，可是到了后来，也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变易的。


要使一个男人心中永远地记忆一个女人，没有其他的方法，只有那个女人本身能具有这种力量，种种使他永远不会淡忘的条件才是最有力的保证。


谭意哥已经尽了很大的努力，但显然的还不够。


张玉朗见她不作声，不禁又怯虚虚地问道：“意娘，我说这些是否会使你生气了？”


谭意哥忙道：“没有，而且我很高兴你告诉了我，使我及时知道改正自己的错误。”


张玉朗不禁奇怪了道：“意娘，你并没有犯什么错误呀。”


谭意哥道：“有的！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你说得我都糊涂了！”


谭意哥道：“在这世上你有一个母亲，不可能有第二个了，而我却要去学你的母亲，这是我的错。”


张玉朗笑道：“意娘，你见过我的母亲吗？”


“没有，我怎么会见到她老人家呢？”


张玉朗道：“你没有见到她，又怎么能学她呢？”


“我不是去学她，而是指给你的感觉，只有一个母亲才能有权利使儿子对她又爱又怕，如果我也使你有这种感觉，那就是我的错。”


张玉朗叹了口气道：“意娘，你没有明白我的话。”


谭意哥道：“我明白，你是一番好意，表示你对我像对母亲一样的尊敬，可是我不能只使你尊敬我。”


“你弄错了一件事，你不是我母亲，也不能成为我母亲的，而且，我怕我母亲，并不是为了我尊敬她，母子之间如果只剩了尊敬，那是很可悲的事。”


谭意哥迷惑了，道：“那又是什么呢？”


张玉朗道：“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条件，永不改变的爱，不管我母亲多老，多丑，我不会改变对她的爱，意娘，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要你明白的也是这个。”


谭意哥道：“可是你又为什么要怕她呢？”


张玉朗道：“因为我不是一个很孝顺的儿子，也不是一个很听话的儿子，有时对她那种无微不至的慈爱，感到受之有愧，因为我自惭无以为报，所以想躲过一下。我对你也是一样，因为你太美好，好得令我惭愧，所以我有时想离开你一下透口气。”


谭意哥道：“你母亲可以，我不可以。”


张玉朗一叹道：“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虽然躲开了母亲，但是我不能躲得成为不是它的儿子，最多才几天，我就会热切地思念她，立刻又会回到她身边，对你，我也是一样，现在你明白了吗？”


谭意哥的眼睛已经被泪水充满了，哽咽地道：“明白了，玉朗，我真有那么好吗？”


张玉朗苦笑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也说不上来，因为我从来也没对那一个女人有过这样的感觉，虽然我把对母亲的感觉拿出来作比喻，但也只是形容那种感觉而已，那究竟还是不同的。”


谭意哥点点头，什么也不能说了，张玉朗道：“所以你千万别傻得去改变你自己，我喜欢的，爱的，就是原来的你，如果带了一点矫揉做作，那就是假的了。”


“玉朗，你真的不嫌我太占强，太噜嗦吗？”


张玉朗笑道：“占强？不是我自己逞能，要在我面前，占到这个强字又谈何容易，能噜嗦得我无言以对的人又有几个，须眉中都难得一见，更别说求之于闺阁了，意娘，你使我倾心的就在此，你却要改变自己。”


谭意哥道：“我知道一个男人都不太喜欢逞强的女人，他们喜欢的是温柔，和顺，不如他们的女人。”


张玉朗一笑道：“不错，一般的男人都是如此，因为那些都是平庸的男人，一直是自惭不如人的男人，正因为处处都不如人，他们才感到自卑，由自卑却又变成极端的自尊，因此他们才要在女人面前逞强，这也是一种很自然的表现，如果他们感到连身边的女人都不如了，还有活下去的兴趣与勇气吗？”


谭意哥笑道：“你懂得真多。”


张玉朗也笑道：“这个区区不敢自薄，我在江湖上也混过一些日子，不但看旱多，懂得多，也想得多，更重要的是我一向都比别人强，处处领先，所以我倒不怕被人压下去，也只有对那些真正比我高明的人，我才心服。”


“你倒是很虚心的。”


张玉朗笑道：“我本来也不是一个骄傲的人。”


谭意哥不由得笑了，低声道：“其实是你客气，我知道你是让着我，有很多地方，你根本是比我高明。”


张玉朗道：“没有的事，你在博闻强记方面是比我行，不过我并不认输，因为最近这几年，我为了学武功，闯江湖，把书本子丢了下来，而你却整天地钻在书本中，自然是比我强了，假如我认真地摒弃一切的杂务，好好地用一年功，你是比不上我的。”


谭意哥道：“那当然了，至少有一点你就比我强，你行过万里路，胸襟气魄就是我追不上的。”


张玉朗哈哈大笑道：“意娘，你也有肯认输的时候。”


谭意哥笑道：“我也不是那种死不认错的人，不如人的地方，我绝对承认。”


张玉朗一笑道：“意娘，你最可爱的地方就是你讲理，我最讨厌的就是蛮不讲理的女人。”


谭意哥微微一笑道：“曲巷女子，第一要学的就是这个，我却是最难说话的一个，你若是要找个讲理的女人，曲巷中多的是。”


张玉朗笑道：“意娘，你错了，我知道曲巷女子个个都是温柔的，客人说什么，她们都点头，从不抗辩，所以很多在家中受了女人气的汉子，都喜欢到那儿去发一下胸中的闷气，但是这不是我说的讲理，一味地顺从固然好，但有时同样地也会使人厌恶，因为那样子会把人变成个应声虫，全无灵性了，你之比别人可爱，就是你有灵性，却又不使性子，我也见过一些女孩子，她们同样是美丽、多才，只是脱不了女孩子的狭窄心胸，不肯认输，明明是没理的事，偏要找出歪理来强辩。”


谭意哥笑道：“玉朗，那是你不懂得欣赏，所谓娇蛮，正是女子们一种美态。”


张玉朗道：“不错！我承认，撒娇使气，来上点小性子有时很美，有些男人专吃这一套，但不是我，我欣赏的是一个明理。懂事的女人。”


谭意哥笑道：“玉朗！要使你满意实在很难，那位韩玉娘一定很了不起。”


张玉朗笑道：“能够忍受我的怪毛病的女人，总是有点本事的，不过要瞧真正可爱的女人，还是我们等一下将要去的妙贞观。”


谭意哥道：“那儿的女人有什么不同？”


张玉朗微笑道：“这个我觉得难以言喻，还是留给你自己去意会吧，总之，她们是一群真正的女人。”


谭意哥笑道，“那我们就成了假女人了。”


张玉朗笑道：“你不是假女人，可是假男人，到了那儿，可千万小心些，别露了马脚。”


谭意哥红了脸道：“玉朗，我可是第一次乔妆，你一定要照顾着我一点，别让我出丑。”


“这当然，我总不成看你闹笑话，不过你自己也得小心些。所谓小心，就是放豁达些，即使是假戏，也得真做，别扭扭捏捏的，你越是怯生，她们就越爱作弄你，还有，那儿的素菜不妨多吃，酒可得少饮，尤其是皮杯儿里的酒，可千万喝不得。”


“什么叫皮杯儿的酒？”


张玉朗大笑道：“意娘，这可新鲜了，你是曲巷中人，居然会不知道什么叫皮杯儿！”


谭意哥低声道：“我……的可人小跟别处不同，无论是登门的客人也好，出局也好，都是规规矩矩的，没有别处的那些荒唐行径。”


张玉朗一叹道：“这话有见过你的人才相信，要是告诉了远地的人，打破他们的头也难以相信的，曲巷中的第一红妓，会不知道皮杯儿，既然你不知道，我少不得要教你一下，就是嘴对嘴酒的口杯儿。”


谭意哥忍不住红了脸啐道：“没正经行子……那妙贞观里的女道士们难道也是这付行状吗？”


张玉朗大笑道：“她们是女人，而且是一群更为大胆，更为懂得施展女人魅力，运用女人本钱的女人。”


谭意哥心头直跳地道：“她……她们大胆到什么程度？”


张玉朗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去过两次，而且我只找妙贞，她是住持，还安份点，但其他的女道士就很难说了，有些人去过那儿就迷上了，不仅是男人，连女人也会迷上那里，可见她们真有点过人之处。”


谭意哥忽地打了个寒噤道：“玉朗，我看还是不要去了吧，我实在有点害怕。”


张玉朗一笑道：“害怕？你放心，跟我在一起，你还怕什么，她们不会吃了你的，而且她们只是要钱而已，你其实大可以去领略一下的。”


谭意哥道：“我才不要领略什么！”


张玉朗道：“但是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杨大娘子的底细的，要帮助杨大年，就得走这个方向，我们答应了婉姨，就得有始有终。”


“玉朗！你也可以去打听的。”


“我没办法，因为我不是女的。”


“可是我此刻也不是个女的。”


张玉朗笑道：“意娘，我要你去是有道理的，我去问，问不出什么的，她们绝不肯告诉我什么，但是她们可能会告诉你。”


“为什么她们会告诉我呢？”


“因为她们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我这样的男人，我根本就不是男人。”


“就是这个调调儿，那儿的女道士都是些妖怪，所以她们喜欢带点女人气的男人，我去，她们只会为了我的钱而敷衍我，你去，她们才会说心里的话。”


谭意哥的脸一热，张玉朗笑道：“这不是我胡说，在曲巷里也有几个姐儿是这种样子的，她们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却毫不小气地贴在那些小白脸的身上。”


谭意哥默然了，这个她倒是听说了，是有这样的人的，有好几个很有名的红歌伎的香闺中，养着一个阴阳怪气的男人，不学无术，经常还伸手向姐儿们要钱花，意哥看见那些人就恶心，但是就有人喜欢。


她顿了一顿道：“那些女道士也是这样吗？”


“是的，大部份都是这样的，所以我才要你去，你只要稍微用点心机，就可以套出消息了。”


“我……不会，也不懂。”


“你不必会，因为你本来就是女的，自然而然地就有一股腆腆的女儿家气，把那些女妖怪给迷住了。”


谭意哥刚要开口反对，张玉朗道：“意娘，你不是那种平凡的女子，所以我才敢邀你，没什么好怕的，放豁达一点，水里来火里去，这才是豪杰胸襟。”


“我可不是什么豪杰，我是个脂粉儿女。”


“但你不是庸俗脂粉，而我，勉强也能算个豪士吧，要做一个豪杰的妻子，你多少也得带有点豪气。”


谭意哥白了他一眼，好胜的心已经被说动了，虽然心中还是害怕，但至少已经下了决心要闯一闯龙渎虎穴。尤其是她看见张玉朗捉狭的笑容时，心中更有气，无论如何也得争口气给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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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来到妙贞观前，谭意哥心中卜卜乱跳，可是妙贞观实在没什么可怕的，白粉院墙，里面的屋宇高大轩朗，在一片枣林中，徐徐地传出了钟鼓之声，显得安详而静谧。


谭意哥有点怀疑地道：“就是这儿？”


张玉朗笑道：“不错啊！这上面还有匾呢！”


紧掩的厚木门口有一方飞金的小直匾额，题着“敕建妙贞观”五个字。


谭意哥道：“重门深掩，钟鼓隐闻，无车马之喧，无熙攘之客，这儿并没有像你所说的那么热闹呀！”


张玉朗一笑道：“我可没说这个地方热闹，那只是你的想像而已。我们也是坐车来的，可是车子在前面镇口上就得停下，从小路步行过来的，车马不前，何来车马之喧呢，此处暗藏春色，总不能像曲巷中的歌楼、书寓那样，敞开门来招徕客人，自然得隐蔽一点，而且这儿若不得门路，还无由而入呢。”


说着在门环上笃笃笃的轻叩了三下，少停又叩了三下，一连叩了三次，才停了下来，静静地等着。


足足等了有一盏茶的时间，才听见脚步声，先打开的是门上的那个小洞，有一个中年的道姑张望了一下，笑着道：“原来是张公子，可真是难得。”


门才是呀然而开，那个中年道姑单手举在胸前，执着拂尘，恭身为礼道：“张公子多日未来了！”


张玉朗笑道：“是的，我到外地去了一趟，是以多日未来，今因有人，极慕道师高才，特地带他来瞻仰一番。”


那中年道姑向谭意哥看了一眼，含笑道：“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张玉朗道：“他姓伊，单名一个戈字，是我的表弟。”


中年道姑笑笑道：“伊公于！欢迎，欢迎，妙师父正在她的院中做经课，小道带路。”


张玉朗道：“不敢劳驾，我们自己去好了。”


中年道姑笑笑道：“那就麻烦二位公子了。”


她美妙地鞠了个躬，退到一边的云房中去了，张玉朗领着谭意哥边行边低声道：“记住，你从现在起是我的表弟，姓伊，名戈！那是把你的名字换了两个字，伊人之伊，干戈之戈，要记住，回头写缘簿时，别错了。”“还要写缘簿？”“这是道观，既来随缘，岂有不布施香火之资的，而且也得在神明前上香致礼，这可半点也错不得的。”


两人一迳走向了大殿，那儿供着的是三清祖师，以及纯阳仙师，仙风道骨，颇具庄严，有个婆子在那儿侍候着香烛，也有两名女冠在佛前诵经参礼。张玉朗等二人恭恭敬敬地上了香，磕过了头，那婆子过来，笑嘻嘻地请他们随喜。张玉朗提笔写了个二十两，然后道：


“表弟，你是第一次来，跟我写一样多就好了。”


张玉朗已经把四十两的香资付给了那个婆子，婆子称谢接了下来道：“二位公子是那一处院里随喜？”


张玉朗道：“我们是来听妙师讲道的。”


婆子一笑道：“二位的运气不错，妙师父本来有施主约好了要去降福的，结果因为那位施主家中临时有事未能成行，否则二位今天还可能扑个空呢。”


张玉朗道：“妙师父还出去替人降福？”


婆子笑道：“那只限于女施主。”


张玉朗颇为失望地道：“道法平等，不该分男女，应该一视同仁才对，如能迎得妙师莲驾外出，就方便多了。”


婆子道：“张公子在这儿也没什么不方便呀。”


张玉朗道：“怎么没有？有时说法正在精采处，忽然又有云板声催，另外有人来找她了，只得草草收场，如果能把她接到我的地方去，大概不会受这种打扰了。”


婆子看了看谭意哥笑道：“这倒也是，的确是很对不起张公子，不知二位公子今天打算盘桓多久？”


张玉朗道：“我这位表弟新来，总得让他多领略一些妙师的仙法宝相，因此可能会待久一会。”


婆子道：“行，今天为了弥补对张公子的歉意，绝不会再着人打扰了，即使有人再来邀请妙师，老身以不在推托出去。”


张玉朗道：“那就太谢谢婆婆了。”


婆子一面说着，一面叫了个念经的小道姑，带着他们往白云榭而去。


这个女冠年纪还小，不过十五六岁，不过已颇解风情，一双眼睛十分妖娆，不住地溜向谭意哥，也不住地向谭意哥靠近，磨磨蹭蹭的。


对这种拙劣的调情技巧，谭意哥倒是能应付裕如，干脆握着她的一只手笑问道：“小师父道号是什么？”


那女道童乍受亲热，身子震了一震，遂又红着脸，却靠得更近了，低声道：“小道叫水月。”


谭意哥笑道：“水中之月缥缈隐约，望之在即，折之无物，那太飘忽了，可不像小师父这么平易可亲。”


水月道：“这是伊公子说得好，贫道这水月，却另有说法的。”


谭意哥：“哦，这倒要请教了。”


水月道：“水中本无月，月在天上，水中之月，不过是天月之倒映，沾着别人的光才一现。”


诨意哥道：“这又是怎么说呢？”


水月道：“譬如说二位公子来找妙师父的，因为要小道带路侍候，才得亲近二位公子，到了白云榭，二位见到了妙师父，就不知道有小道的存在了。”


谭意哥还没有说话，张玉朗已经笑道：“小师父原来是这么个说法，那就太委曲小师父了，而且也太冤枉我这表弟了，他虽是初来，却最是个有情有义的，回头还望小师父多多指引他一番。”


水月欣然地道：“这可是真的，公子可不能骗人！”


张玉朗道：“不骗你……”


水月却叹了口气道：“虽承公于好心，恐怕还是没有用的，妙师父不会准许的，她是本观的住持当家师，而且她对伊公子这样的施主，特别有好感，一定是亲自接待，轮不到小道了。”


谭意哥捏了一下她手道：“我要你就行了。”


水月笑道：“公子等见过了妙师之后，再说这话也不迟，那时恐怕公子早已忘了小道了。”


口中说着话，但毫无疑问，她仍是被这个假公子的情意所迷，依偎得更近了。


慢慢地终于走到了白云榭，那是一所建在山坡上的草堂，以竹骨为架，高有数丈，以曲折的栈道登临上去，这妙贞观虽是傍山而，但是山并不高，谈不上什么白云深处，这白云榭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栈道而得名的，因为这种用竹子架成的栈道，又称云栈，是在山上路不易，仍贴着山壁，用的木架成的便道，蜀中很多，这儿的人才想出这个花样来，踏上去，吱吱直响，虽然栈道外面还有栏杆，谭意哥还是战战竞竞，心惊肉跳，居然要水月扶着他。


水月忍不住笑道：“公子，原来你的胆子很小呀！”


谭意哥不好意思，只有佯笑道：“我的色胆是很大的，回头看我不一口吞了你！”


说着还捏了她的脸颊一把，他们这一路走来，两人贴贴，已经很熟了。


水月吃吃她笑道：“我才不怕呢！”


来到楼台上，竹深重，水月倒是不敢调笑了，在外面道：“妙师父，张公子和伊公子来访。”


中传出一个撩人的声音道：“请进来。”


水月撩起了竹，张玉朗领先进去，屋中陈设得十分雅净，一尘不染，地上着竹席，竹制的架子放着素琴，旁边有棋秤，书案。


默炉中燃着一炉檀香，而且靠窗处养着两盆海棠，正在盛开，在洁净中又显着丽。


没有看见人，谭意哥已经赞了一句“好地方！”


张玉朗笑道：“地方好，人更好，表弟，你看见了妙师；才知道所谓神仙中人是什么意思了。”


一面说，一面脱了靴子上了席子，然后招呼道：“妙仙子，我这个俗客又来打扰了，而且还带了我表弟来，好在我这个表弟倒还不俗，值得你一见。”


这是客堂，堂后还有一间小房，大概是休息卧室，都是用细竹为，隐约间可以看到一个人的身影正在披衣坐起。


谭意哥虽是个女的，却已为中人曼妙的身影引得心头怦怦直跳。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的一瞥，但是却更为增加神秘的魅力，连张玉朗的眼睛也被引得向中直瞟，直到谭意哥佻挞地看了他一眼，他才不好意思地移开了。


水月把二人引到了道：“妙师，弟子烹茶去。”


中人微笑道：“张公子是雅客，他带来的人自然更不凡了，我们观中的那种茶怎么能待客呢！”


张玉朗道：“可不是，我是个茶贩子，别的还平常，但是喝茶可是最会挑剔了。”


水月显然不知如何是好，中人吩咐道：“你去把烹茶的用具端来，把我的神女露取来，我要亲自烹煮。”


水月看了谭意哥一眼，答应着下去了。


中人影绰约地披衣坐起，又懒地起身，那隐隐约约的影子却令人心旌神摇。


这的确是个懂得风情的女人，就单单这一个起身披衣的动作，已经撩人万分。


直等她完全穿好了衣服，整个地掩起了她迷人的胴体了，外面的两个人才吁了口气。


谭意哥的脸没来由的红了，张玉朗轻触了她一下笑道：“现在你不否认她是个尤物了吧！”


谭意哥也低声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尤胜闻名，难怪有些人来了一次之后就迷在这儿了。”


张玉朗笑道：“这还是开始呢，此姝动人处，你还没有领略到。”


谭意哥不禁红着脸低声道：“玉朗，我要领略这些干嘛？”


张玉朗也觉得那句话说得太轻浮，笑了笑道：“对不起，意娘，我以为你是个很超脱的女孩子，不会计较这些小节的。”


谭意哥笑道：“什么小节？”


张玉朗道：“比如说当着你夸赞另一个女人。”


谭意哥一笑道：“我别的不敢说，这点胸襟是有的，否则我就不会来了，我来到这儿，不是为了好奇，也不是为了要探索一下杨大娘子的家中隐私，为了这个原因，我实在没必要非跑这一趟。”


“那你是为了什么呢？”


谭意哥微笑道：“因为你说过这儿的女人别具一种风情，而且好像很欣赏的样子，所以我才来看看，有什么可以让我学的地方。”


“什么，你要学她们的样子？”


谭意哥道：“我倒不是要学，但是想看着有什么可以让我效法的，她们具有这么大的魅力，总是有道理的。”


张玉朗忙道：“这大可不必，你的本来面目已经令人很神住了，万万不可破坏了自己。”


谭意哥笑了一笑道：“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男人涉足欢场，总是找那些能解风情的女人，但是却要他们的妻子成为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


张玉朗很窘迫地道：“没有的事，不过男人都是自私一点，不希望自己的老婆对别人去卖弄风情。”


“假如只对他一个人卖弄呢？”


张玉朗轻叹：“那当然是很好的事，只是一个女人如果太解风情的话，一个男人就不能满足了。”


“逼我倒不信，我要试试看。”


“不，意娘，这种事情可不能试的。”


张玉朗忘情地叫了起来。幸好这时竹一掀，一个丽人摇着曼妙的身影，袅袅地出来了。


她的出现，使得两个人都为之一震。


妙真的确不愧是个尤物，她穿得很规矩，洁白的道袍，一根玉簪绾住了如黛的秀发，梳成了一个高髻。


这是一种女冠们家常的打扮，脂粉不施，可是她的眼角眉梢，却带着无限的风情，尤其是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娇的，懒洋洋的，却又火辣辣的，只要望人一眼，就像有一股能把人融化的热力。


她的年龄不大，但也不小，大概总是二十五六吧，是正在那种最成熟的妇人风韵。


一根白色的丝绦系住了腰肢，巧妙地衬托出她迷人的身段，表现出她圆隆的变乳，丰满的臀以及修长而有致的腿，在在都使人有想入非非之念。


两个人呆呆地望着她，妙真却很自然，好像她已经司空见惯这种神情了，轻笑道：“张公子，好久不来，贫道正在想，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公子！”


张玉朗笑道：“那里，那里，妙公妙法，一度交接就令人有三秋之慕，只是俗务缠身，憾未能时聆教益耳，故而今天一弟子入妙师门下，这是我表弟……”


谭意哥道：“秋水伊人的伊，干戈之戈！”


妙真打了个稽首道：“伊公子，失迎，失迎！”


张玉朗笑道：“我表弟是初莅省城，家姨母要我多照顾他一下，可是我又没空，因为我即将要到京师一行，故而携他来妙师门下，望妙师多加慈悲。”


妙真笑道：“张公子这么一说，贫道如何敢当，你们读书人讲究的是不语怪力乱神，贫道那一套僻谷练丹的登仙大道，你们也听不进去，最多只能陪你们玩玩、弹弹琴、下下棋，消遣一下而已。”


张玉朗道：“正是，因为我这表弟很怯生，在家里太娇贵，等于是在女孩子堆里长大的，一般粗鄙的朋友，他交不来，我走后只有请妙师时加照拂了。”


妙真用眼角瞟了谭意哥一下，笑着道：“还不知道伊公子是否肯惠然下顾呢！”


张玉朗笑道：“这个绝对没问题，我这位表弟对男人挑剔，对女孩儿家却是最随和不过了。”


谭意哥忙道：“表哥，你怎么说这种话呢？”


张玉朗笑道：“在妙师这儿没关系，她的神通广大，妙法无边，准保能把你这个魔王侍候得舒舒服服的。”


谭意哥道：“表哥，我是来读书求教益的，又不是出来玩的，你却把我说得像个登徒子了。”


张玉朗道：“这是什么话，我这个表哥还会害你不成，正因为你的脾气古怪，性情又不随和，我才托妙师照拂你，她的满肚子学问，你领教之后就知道了。”


谭意哥向四下一看道：“一看这屋中布置就知道了，妙师定然不是俗人。”


玉朗大笑道：“岂止不俗，而且还是个大大的雅人，你会的她无一不会，她会的你未必全行。”


谭意哥道：“这倒要领教领教。”


妙真一直在旁边浅笑不语，谭意哥就领略到此姝的第一个讨人喜欢处。她不会像一般的风尘中女子那样喋喋不休地去奉承人，当两个男人在说话时，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好像是参加在里面，然而却不插嘴，而且一直带着可爱的笑容。


这虽是小节，却是大学问。


因为她让人得到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她是个讨人可爱的伴侣。


水月把一个漆盘端了上来，里面是一口黄泥小火炉，烹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水壶。


她把漆盘放在旁边的席子上，妙真就起身到一边的橱子里，取出一套精致的茶具，打开一个竹丝杂着金丝编成的小茶罐，里面大概贮着半罐茶叶，才一开罐盖，就有一股清香扑鼻。


张玉朗笑道：“这就是所谓的神女露吗？”


妙真笑道：“张公子，府上虽然开着七府最大的茶庄，但是我敢担保你拿不出这种茶来。”


张玉朗接过茶叶罐，倒了几片出来看了道：“这茶种是顶上的品质，是那香味特别。”


妙真笑道：“你可别说是掺了香料。”


张玉朗道：“换了个人，一定会这样说，但是我知道那香气是茶叶本身所具有的，不是焙制时添加的。”


妙真笑道：“到底是茶庄主人，行家说的话毕竟与众不同，我这神女露一共只款待过十位客人，前面那十位竟没有一个说出张公子那番话的，他们一开口就问我添的什么香料，叫我好生失望。”


张玉朗道：“不过我也实在奇怪，没有一种茶能具有这种浓郁而醉人的香味的。”


妙真笑道：“这是我自己培植的品种，说穿了倒也没什么，只是费事点而已，那是前年，我在后面的小坡上，种了十株新茶，然后每天用胭脂水去灌浇。”


谭意哥忍不住道：“什么，胭脂水也能灌浇的？”


妙真道：“寻常的胭脂自然不行，这胭脂膏却是特制的，是用玫瑰与凤仙花瓣掏汁熬炼而成，完全是天然色香成分，所以化了水用以灌溉，倒是没问题。”


谭意哥道：“那得要多少胭脂来消耗呀！”


妙真一笑道：“这可不能计算成本的，贫道是看到了一本丹方妙诀上有这种培法，才试着学做了一次，如是培植了半年……”


张玉朗道：“慢点，一株茶苗由初培到采摘，总要三五年才成，那有半年就可采摘的。”


妙真一笑道：“我可是将壮热的茶树移植过来的，等到根土一实，就用胭脂水浇灌，半年后，才加以采撷，那可不是采摘，而是将茶树连根拔起，干放了七天后，才将它浸入胭脂水内，待其吸足了之后，再行摘下，把太老与太嫩的茶叶都废弃不用，只留下壮实的叶子，慢慢地烘制而成。”


张玉朗道：“为什么要连根拔起？”


妙真道：“为的是要它先干，然后侵入胭脂水，待其饱吸之后，精华全部凝聚叶上，去其老者，以其迟暮，弃其嫩者，以其生涩，所选取者，为承受雨露最为丰盛之壮健者，也是十株茶树中精华之所聚，才制得这么大半筒，正因为太费神费事，而且又太抑天和，所以我只制了这一次……”


张玉朗道：“在茶言茶，我只有四个字的评语，那就是走火入魔了。”


妙真笑道：“这我承认，本来就是一个邪方，但是姑妄一试，却也是值得的。”


张玉朗道：“但不知妙在何处？”


妙真叹道：“这个贫道却不知道了，一共试过十个人，居然言人人殊，人人皆云妙，妙处各不同。”


谭意哥笑道：“有这样的事，我倒是要品一下。”


妙真一笑道：“少时二位不妨将本身的感受写在纸上，然后相互一对照，看是否雷同，就知端的了。”


张玉朗笑道：“这个倒很有意思。”


此时炉水已沸，妙真把两口白玉瓷盅，先用滚水烫过，然后拈起一小撮茶叶放进盅里，提起水壶，细心地将水注入到八分的时候，把盖子盖上，把茶汁立刻逼出倾掉，然后再度注入沸水，闷了片刻，才双手捧了，分放在他们面前，笑吟吟道：“神女生涯原是梦，为承雨露会襄王，莫道湘女偏多情，由来别离最断肠。”


诗并不见佳，但是信口吟来，而且她脸上所带的淡淡的哀怨，以及那九转低回的声音，却使人听着呆了。


谭意哥接过了茶，在她的眸子里读出了那一份似有若无的情意，不禁怦然心动，居然忘记了自己是个女儿之身而认为是个男儿了，无意间邂逅了一个美丽而渴望慰藉的少妇，忍不住就想抱她一抱。


直到茶盅上传来的热度烫到它的手时，她才惊觉过来，连忙收回了眼神，瞥见涨玉朗在向她微笑，没来由的心叉上上直跳，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毕竟是太嫩了，很轻易的就受到了人家的迷惑。


由此推想出去，她不禁佩服起张玉朗了。


到底是行过万里路的人，见多识广，经验多，定力高，他还是个男的，居然表现得如此自然，若无其事，难道这是他练过武功的关系吗？


想着她又不禁佩服起妙真来了。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她把女人的魅力施展于无形，举止既不轻浮，言词落落大方，却表现了最动人的情态，艳入骨里，却不是他人在短时间内所能揣摩效效的，因为这些内媚的魅力，断然不是一天一夕所能培致的，那是一种由钻研而至体会的最高境界。


有着张玉朗在旁监视与比较，谭意哥慢慢地镇定了下来，浅浅地呷了一口，但觉甜香沁人，不禁连连咂舌道：“妙！妙！太妙了！”


妙真笑道：“伊公子且慢言妙，等这一盅喝完了，再把你体会到的妙处写下来，跟张公子的对照一下。”


谭意哥觉得很有意思，遂慢慢地把盅中的茶喝了一半，水月接过去又为她注满，递过来给她时，用手指在她手心轻轻地搔了一下。


可是谭意哥这时候，对这小女郎已经全无逗趣的意思，她的眼睛又凝注在妙真身上。


这时妙真正跪在案边，伸出那对欺霜赛云的纤纤玉手，磨起墨来了！


那姿态也是十分撩人的，右手二指，轻抓住了墨，左手却提住了右手的袖管，免得被墨汁沾上了。


就这么轻柔而美妙的推着，转着。


谭意哥的眼睛也跟着她的身子转着，因为她不是手在研磨，而是整个上身在推着墨转。


在那一个个圆弧形的运动中，可以看得出她细柔腰肢的转折，她丰满而圆实寅的臀部的起伏。


她的胸部也因为起伏转动而起了颤动，那两堆白玉似的乳房作有规律的摇摆着。


就这一个姿态，就足以叫人目迷神摇，谭意哥看着，不禁低呼：“尤物！尤物！”


张玉朗的感受跟她一样，却比她沉稳得多，用手轻触她一下低声道：“意娘，你怎么了？”


谭意哥笑道：“没什么，我是真的为她的情态所迷，不过你放心，也只能到此为止，不会再进一步了。”


张玉朗道：“她的挑逗都还只是刚开始。”


谭意哥道：“对我而言，却已到了极点，越下去，我会越冷静，因为我到底是个女的，现在她卖弄的是风情，尚可一观，底下渐渐进展到卖肉，那只有对你这个大男人有作用了。”


张玉朗哦了一垂：“既是如此，那我就交给你一个人，我到别处去。”


谭意哥看了水月一眼道：“也好，你把这个小表带走，好好地抚慰她一下。”


张玉朗道：“那用你管她呢，妙真自会打发她的。”


谭意哥道：“我不忍心，当然也怪我不好，先前跟她开玩笑，现在看她竟像是认了真。”


张玉朗笑道：“在这种地方还能认真不成！”


谭意哥正色道：“玉朗，话不能这么说，像妙真这样阅历众生，自然不会轻易动心，也经得起失望，她究竟年纪还轻，不可以给她太大打击，那会影响她一辈子的。”


张玉朗道：“瞧你说得多严重！”


“玉朗，是真的，你也许不知道，我却听多了，有时曲巷姐妹，闲时私下密谈，那些是真实的体会，有很多人就是在年轻时，对一两个人私下锺情，结果给对方突然冷落而心怀怨意，而变得自暴自弃。”


张玉朗道：“即使如此，她看中的是你。”


谭意哥笑道：“你也不错，你是我的表哥，也是一表堂堂，而且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愉，多少也充实一点。”


张玉朗笑道：“好吧，不过我可警告你一声，千万要小心，这女冠子的本事大得很，女子一样为她着迷的很多，像杨大年的浑家……”


谭意哥笑道：“你别时时提起，我会记得的。”


张玉朗一笑道：“你记得就好，我想你是个聪明人，我要你乔装来此，是展开攻击的。”


谭意哥道：“我知道，我会有分寸的。”


张玉朗道：“可一而不可再，假如你今天套不出来，下次也就不必来了。”


谭意哥这次却只给了他一个放心的微笑，这时妙真已经把墨磨好了，笑着道：“二位请抒发己见吧。”


谭意哥道：“一定要我们献丑吗，我的字见不得人。”


妙真笑道：“伊公子别客气，这是想知道一下你对神女露的体味，又不是瞧你的字。”


谭意哥道：“你说已经有十个人品过这茶？”


妙真道：“是的，只有十个人，而且每个人都作了评述，或诗或赋，都是极道此茶之妙，却没有一人雷同的，因此贫道想二位再作一遍，看看此露的妙处是否已经完全说尽了。”


谭意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


妙真笑道：“等二位写过之后，贫道少不得会拿出来给二位比较的，只是现在却不行，免得二位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反而影响了自己的体会。”


谭意哥听了笑道：“就凭这番话，已知妙师是位品评的老手了！小生更不敢献丑。”


妙真道：“伊公子何必太客气，张公子是有名的才子，而伊公子是他特别推重的人，那里错得了。”


说着墨已磨就，她又取出一方素笺摊好道：“只可惜纸笔得一付，又要劳一位稍候了。”


谭意哥倒也不客气，走过去正襟危坐，提起笔来，不假思索，立呈一首七绝。


疑是大士瓶中露，佛龙华席上浆；娥泼下胭脂水，付与人间添芬芳。


妙真一面念，一面赞赏，等她写完了抢过笑道：“伊公子这笔字可当得起名家书法，清媚不减王郎，尤胜三分娟秀，只是这评语太草率太空洞了，完全是在敷衍！”


谭意哥听了心中又对这个女道士添了一番认识，觉得她实在不简单，自己学的确实是王义之的笔法，只是今天为了怕露出是女儿的破绽，特地又加了几分腕力，如果不是大行家，绝难看得出是女子手笔来。


可是她一开口就用了清媚与娟秀来称赞自己，那是很少用在王字上的，可见她的书法造诣不弱。


因此笑笑道：“信手涂鸦，惹得妙师见笑了，但妙师的评语，小生却不服气。”


妙真道：“贫道是想听听公子对神女露的真正意见，可是公子却用些大士瓶中露，王母席上浆来堆砌……”


谭意哥笑道：“不是堆砌，是小生真正的感觉。”


妙真哦了一声道：“难道公子曾是龙华会上人，饮过那些玉液琼浆？”


谭意哥笑道：“小生乃凡夫俗子，如何有那等福气。”


妙真道：“可不是吗，公子既未尝过，怎么就拿来作为譬喻呢？”


谭意哥道：“小生也没有尝过类似神女露的佳茗，入口芬芳，乃觉此露唯得天上有……”


妙真笑道：“听公子说得那么好，贫道可就太惭愧了，而且也是贫道太俗。”


张玉朗一笑道：“妙真，你叫我表弟来品这神女露，实在是问道于盲了，你别看他能说会道，那是他仗着一点小聪明，实际还是个清相公，如何识得其中之妙。”


谭意哥一怔道：“什么叫做清相公？”


妙真笑着道：“那是说公子是个老实书生……”


说着斜睇了谭意哥一眼，竟包含着无限情意，使得谭意哥意会绝不是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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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妙真好像对谭意哥十分好感，为了解除她的窘迫，忙岔开话题道：“张公子毕竟是风月行家，一语就道着了正题，想必定有中肯之评。”


张玉朗笑道：“我的感受不必写了，只有四个字，口占却可，那就是妙不可言。”


妙真道：“这就更敷衍塞责了。”


张玉朗一笑道：“妙师这茶名神女露，实已道尽天机，尽得风流，要我言其中之妙，我只有以此四字为酬，如若说得出来，就不算是妙了。”


妙真嫣然一笑道：“公子妙人，始有此妙评。”


张玉朗笑道：“那倒不如说我是解人，所以才能深体中三味。不过我要说句扫兴的话，这神女露一定要我来说，倒不怎么样。”


妙真道：“张公子是官茶主人，自然是难得讨好了。”


张玉朗道：“这也不见得，萝葡青菜，各有所爱，妙师这神女露，香甜醇腻，无比，对一些人而言，自是神仙之津液，但是对我这长喝浓茶的，却嫌不够味了。”


妙真道：“这么醇浓的茶还不够味。”


张玉朗道：“因为喝多了浓苦之味，舌瓣麻木，是以不觉其甘了，倒不如弄盏新茶尝尝，虽然有点涩舌，至少还有点新鲜味。”


妙真笑道：“新茶太涩，不宜多饮。”


张玉朗道：“我到这儿来，原为浅尝即可，若是要喝浓茶，家中还会少了我的？”


妙真看了张玉朗一眼，道：“张公子究竟是常往京城跑的，眼界高了，自然看不上我们这种小地方。”


张玉朗一笑道：“话倒不是这么说，桃李，各有芬芳，也各有各的妙境，不过今天原是领我这表弟来拜识一下妙师的，因此妙师倒不必管我。”


妙真道：“无论如何，张公子总是施主，不能怠慢的，好在敝观也还备有新茶，虽非佳种，总也聊备一格，张公子只要不太挑剔，应可解渴。”


她转向水月道：“水月，张公子喜欢新茗，你就带张公子上拢翠阁去，小心侍候着。”


水月一直被冷落在一边，颇有怨意，听见妙真招呼才道：“拢翠阁不是没人吗？”


妙真白了她一眼道：“你不是人呀，叫你去小心侍候你都不懂。”


水月莫名其妙地道：“可是弟子不会烹茶呀。”


妙真恨得直咬牙道：“你不会张公子会，他会教你的。唉！张公子，你喜欢喝新茶，就有这些琐碎。”


张玉朗笑道：“没关系，我就是喜欢这个韵味，表弟，那你既存这儿慢慢品茶吧，我去转转。”


谭意哥虽然刚才已经低声跟他谈好了，但却又表现得有点怯场：“表哥，这喝茶嘛，还挑些什么？”


张玉朗笑道：“这个讲究大了，一点都不能马虎的，好在妙师会招呼你，你慢慢品吧。”


水月终于也听懂了他们是在借茶喻人，脸上一红，却颇有喜色，导着张玉朗下楼去了。


妙真也起身道：“贫道送公子。”


她跟着送出了竹楼，张玉朗低声道：“妙师，我这表弟胆子小，人又老实，我只敢往你这儿带，如果把他领到曲巷去，我怕把他吓坏了。”


妙真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不是那种急色娘子，说句老实话，我还真喜欢你这个表弟，不会一次把他吓得不敢来的，而且我也不会那么拙劣的叫他看贱。”


张玉朗终于放心了，他在妙真的面前打了底子，那就可以使谭意哥免得拆穿而受窘了，尤其是妙真的最后那句话，使张玉朗更为放心，她为了矜持身份，引起对方的好感，一定会保持双方的距离，只要不那么疯狂，谭意哥是可以应付的了。


于是他领着水月到拢翠阁去鬼混了一阵，倒是把那个小丫头引逗得神魂颠倒，如痴似迷，就近对杨大年的妻子以及在家里的情况，多少也有个耳闻，看看天色已近黄昏，他才重上那座竹楼。


但闻琴声琮，不由笑着自言自语道：“他们倒玩得雅，那女妖怪确是头九尾炼狐，神通广大，世间百技百艺，她简直是无所不通，咦！这是碧海青天古调，妙真也会弹奏吗？”


再听了一下，又摇头笑道：“妮子心乱矣，到底修持功夫还欠缺一点，难以登那种缥缈之境。”


一面说，一面大声笑着招呼道：“表弟，你可是入魔了，我要借观中的金馨来渡引你出迷了。”


锵然一声，琴声突止，然后看见谭意哥红馥馥的脸由门中探了出来，笑着招呼道：“表哥，你来了……”


张玉朗一面徐步上楼，一面道：“你们这儿玩得好高兴，刚才我听见你们在弹琴。”


说着上了楼，乍一掀，倒是为之一震；因为妙真又换了一身衣服，全是轻纱所制，着在身上，玉骨冰肌，无不清晰可见，头上梳起了高髻，宛然若仙，毫无一点猥亵之状，而且更宝相庄严。


他在门口一揖道：“妙仙子何缘下凡一走？”


妙真微微一笑道：“张公子这么说就不敢当了，刚才是伊公子在奏琴，贫道一时忘情，为琴音所迷，不觉身入琴中。”


谭意哥笑道：“表哥，你可惜来晚了一步，刚才妙师为我作妙舞，她舞的是玉溪古曲，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意境，直把那种意境表演活了，那一种情韵神态，简直是妙极了，妙得不能再妙，我看得不禁乱了曲。”


妙真笑道：“那是公子的琴技佳。”


张玉朗一笑道：“表弟的琴技我知道是不错的，可是妙师的妙舞更没话说了，刚才我老远听着，就知道表弟的修持略逊一筹，居然被妙师的妙舞导入了魔障，所以才赶紧出声，否则这小呆子真个要走火入魔了。”


谭意哥脸上一红道：“那有这么严重。”


张玉朗笑道：“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谭意哥道：“走了，这么快？”


张玉朗一笑道：“不快，天都要黑了，再不走，可就要宿在这儿了。”


谭意哥道：“其实就宿在这儿也没关系，妙师说，可以把这座楼借给我们歇宿。”


妙真笑道：“此处是贫道养憩之所，而且是贫道自辟的私室，很安静，绝不会有人来吵闹的，公子如若不嫌弃，倒是不妨在此住上两天。”


张玉朗也笑道：“表弟！你可真有面子，妙师从来也没有主动留客过。”


妙真目中流采道：“张公子是答应留下了，贫道这就吩咐他们整治素宴去。”


张玉朗摇头道：“改天再来打扰吧，今天我们要赶回去给一位长辈暖寿，这位长辈你也应该听说过，就是三湘第一名士陆老夫子。”


妙真哦了一声道：“陆老夫子的鼎鼎大名，贫道自然听过，他明天大寿，怎么没人知晓呢？”


张玉朗道：“陆老先生素来不喜铺张，今年因为是八一暗九之数，又是九九关劫，据星士关照，必须悄悄地过着，所以谁都没通知。”


妙真笑道：“读书人也信这一套？”


张玉朗道：“陆老师不信，但是他的家人信，陆老师因为今年可以平平静静地过个生日，倒也不反对，对外不张扬，我们却不能装不知道，因为他是我们的老师，又是父执辈的老世伯，更还带点亲谊，今晚说什么也得先去叩个头不可。”


妙真有点失望地道：“这倒是不能失礼的，伊公子难怪有如此高才，原来还是第一才子的门下高弟。”


谭意哥忙道：“不敢当，高才二字，该奉给妙师才对，妙师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小生少不得要时加讨教。”


妙真笑道：“真的？伊公子，你可别口是心非，说了好听哦。”


谭意哥道：“我这人最是实心，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妙师肯把这座楼赐借。过两天我就搬来读书，此地又清静，又好，表哥你说是不是？”


张玉朗知道她在吊胃口。事实上绝不可能搬来住的，却装成一本正经地道：“表弟，你别想得太好了，这是妙师修真之所，偶而像今天这样人少，借给你住一天是没关系，在平时，此地随喜的香客很多，你一个大男人，住在这儿可不成个体统。”


妙真忙道：“这儿等闲是不让人前来的，伊公子要是在这儿读书，是再好也没有了，我可以吩咐大殿上一声，绝不让人来打扰就是，就算被人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像伊公子这样斯文的读书相公，又不是什么作坏事的，有什么好怕的。”


张玉朗笑道：“他虽然长这么大了，身边的事儿可是从来也没动过，都要人侍候的，一个人住在外头……”


妙真笑道：“那就更不成问题了，我们这儿还怕少了侍候的人，我有两个贴身的弟子，镜花、水月，就专门着她们二人来侍候伊公子好了。”


张玉朗一笑道：“水月那小妮子倒是很玲珑逗人喜欢的，表弟，你若是真喜欢，过几天就搬来好了，我要到京师去，正愁没人照拂你，在妙师这儿我也放心了。”


妙真以为是真的，忙道：“伊公子那一天来？”


谭意哥道：“回去安排一下就过来。”


妙真道：“你一个人还不是说走就走，还有什么好安排的？”


谭意哥道：“才不是一个人呢，还有几个家里跟出来的家人小。”


张玉朗笑道：“对了，还有一对侍候起居的大丫头，正当妙龄十七八，如果不找个妥当地方把她们安排好了，跟人跑掉可就麻烦了。”


谭意哥红着脸道：“表哥也真是的，两个粗使丫环也要开玩笑。”


妙真不但是脸上泛着光采，连眼睛里都扬起了异色，殷勤地道：“我的少爷，你是出来读书还是怎么的？”


张玉朗一笑道：“我不是告诉了你吗，我这表弟是瑰宝，我姨母把他交给我带出来已是万吩咐、千叮咛，然后还要派上一大堆的人跟着，就怕他丢了似的。”


谭意哥上来拉住他的袖子道：“走啦，走啦，表哥，你这大男人怎么也跟个婆子似的，噜嗦个没完！”


妙真道：“那二位公子走好，贫道衣履不整，不送二位了，伊公子，你可记得一定要来哦。”


水月就在楼下相候，她对这两位翩翩公子，倒真是够痴心的。跟了几步，看离开妙师远了，才虚怯怯地道：“伊公子，真要来此地读书吗？”


谭意哥笑道：“是啊，难道你还不欢迎？”


水月顿了一顿才道：“公子，小道本来不该说这话，可是仍然忍不住要说，你……最好还是不要来。”


谭意哥哦了一声道：“为什么呢？”


水月叹了口气道：“你是读书的相公，这儿是是非之地，你在这儿沾上点麻烦可不上算。”


谭意哥道：“这是出家人清修之地，会有什么麻烦？”


“唉！鲍子自己也看得出来，这儿那像个什么清静之地，是非多多，迟早会出事。尤其是妙师，更是担着一身的麻烦，你要是沾上了……”


谭意哥道：“妙师怎么样，我看她百艺精通，是个才女，会有什么麻烦？”


水月道：“伊公子，你只看见她好的一面，小道却是跟她在一起的，自然清楚得多，小道是身不由己，没办法，二位公子都有光明的前程，张公子还好，他能把持住自己，伊公子涉世未深，未辨是非，还是以远离此地为佳。”


张玉朗笑道：“表弟，水月的话不错，刚才我跟她详谈了一下，对此地的事了解不少。”


水月道：“我说这话要是被家师知道了，非活活的打死不可，但是感于二位公子之情，又不能不说。”


张玉朗道：“我们知道了，水月，我会感激你的，在长沙城里，我有一家源平茶庄，若是有事，你到那儿去找我好了，即使我不在，他们也会关照你的。”


水月感激地道：“谢谢公子，公子如果真想救助小道，就把我拔出这个苦海，我情愿为婢为奴，侍候公子来报答公子的恩德。”


张玉朗道：“我会记得的，早则三五天，迟则两三个月，我就会把你接出来的。”


水月目中泛着异采道：“公子可不能骗我。”


张玉朗笑道：“我骗你干嘛？如果你不相信，明后天就出去，到城里去找我。”


水月想想道：“我还是等公子来吧，因为我从小就卖给家师，而且有注定的道籍，如果我私自逃走去找公子，则是给公子添麻烦了，公子还是来向家师说一声，赎我出去的好。不过公子放心，赎身的钱，我自己早已准备好了，公子只是经手出个面，绝不要公子花费半文，事后也只求公子收容一下而已。”


张玉朗笑道：“看不出你倒是个有心人。”


水月黯然道：“我只是不甘心在此堕落下去，藉此自救而已，赎身的银子，我在两年前就已贮齐了。”


谭意哥道：“水月，你今年多大？”


水月低头道：“十七岁了。”


“看不出，你已经有十七了，我以为你最多只有十四五岁，你可长得小。”


水月伤感地道：“这三年来，我就没长过，一直过着这种非人生活，那里长得大。我不顾羞耻地说句话，在十四岁那年，我……我就被逼破了身……”


谭意哥不禁愤然道：“该死，他们怎么这样糟蹋人。”


水月苦笑道：“身不由己，又有什么法子呢，我是在十岁时，折价二百两银子卖给妙师的，那时实在小，只在观中打打杂，我还是运气好的，同伴的镜花因为发身较早，十二岁时就破身了，现在我已经私下贮了有千余两银子，赎身是足够了。”


张玉朗道：“你为什么不早点脱离苦海呢？”


水月道：“小道早有此心，只是家人父母流落不知去向，找不到一个作主的人，又怕所托非人，仍然是终身无依，所以才不敢表示，今天看二位公子，都不是会欺负女孩子的，才斗胆相求。”


张玉朗道：“好，水月，你有这个心，我绝不会辜负你的，你等着好了，最多十天之内，我会把你救出火坑去的，而且还有要你帮忙的地方。”


“只要能脱离此地，公子要我做什么都行。”


说着已经来到前面大殿，张玉朗又布施了几两的香火钱，那等于是给这些佛婆火工道人的打赏，这座道观，实际上与那些曲巷艳窟一样的。


两个人离了妙贞观，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达镇上找到马车，妙贞观座落在半山腰间，只有山径可通，居高临下，极占地势之利。


如果山下有什么风吹草动，在上面远远就可以望见而预作准备，如果真有人想上去寻找她们的不法情事，到达观中，已经什么证据都找不到了。


谭意哥观察得很详细，不禁深深地佩服这座变相艳窟的设计之周全。


她见张玉朗一直止口不谈观中的情形，忍不住想开口了，张玉朗却低声道：“什么也别说，却使到了镇上，坐上车子，也别开口，等回去再说。”


“为什么要这么谨慎呢？”


“隔墙有耳，这山林内的樵子，草地上的牧人，很可能都是他们的耳目。”


“你也是太过于小心了，妙贞观不过是一所道观，又不是什么绿林的山寨，还会有这些个讲究吗？”


张玉朗一笑道：“意娘，别跟我抬，这些地方我想比你经历得多，我说那樵子跟牧人，是山上的细作耳目，你不相信，我提出证据来，你就信了。”


谭意哥瞄了一眼，看见那樵子在树上劈取枯枝，牧人则坐在一隅牧羊，看来并无异状。


乃道：“玉朗，你说好了，看是什么证据？”


张玉朗道：“先以这樵子为例吧，他长得十分高大，孔武有力，却拿一柄小柴刀，而且一共只砍了那么一小把树枝，却放着那根枯树头不去理会，现时天色已将晚，这樵子所获，大概仅够他自己一炊而已，这种砍柴的方式，不是会活活饿死吗？”


谭意哥这才注意到玉朗所说的情形，一点都不错，心中不免佩服，到底是在外面闯过的，观察入微，一点小地方，都不会漏过。


她笑笑问道：“那又怎么能证明是山上的耳目呢？”


张玉朗一笑道：“樵子志不在樵，只是一个掩饰，就可以往深一层想，这条路只通到妙贞观，他们自然是观中的人。至于那牧人也是一样，他手拿牧鞭，一个大男人，却只放牧三头小羊，现在正值农忙收割的季节，一个壮年农人，怎么会一整天的时间来放牧三头小山羊呢，再者，你看那三头羊被他用绳子栓住，不能跑远，绳子所及之处，草已吃完，而远处的草还多得很，他却不挪个地方，这又岂是正常的现象。”


谭意哥道：“玉朗，你可真能挑眼。”


张玉朗道：“凡事有反常的现象者，必有异常的原由，从小处去观察，往往有大发现。”


谭意哥道：“好！就算那两人是山上的人吧，我可不懂了，他们是干什么呢？”


张玉朗道：“当然是观察动静，看守附近环境，有人在山上闹了事，他们便于拦截……”


“闹事？拦截？”


张玉朗道：“今天我从水月那小表的口中，问出了一点事儿，这妙贞观看上去是妙贞在主持，实际上却大有文章，另有人在背后撑腰，而且还经常有些江湖人来往，内情颇不简单。”


谭意哥不禁诧然道：“喔！有这等事？”


张玉朗道：“是的，所以我要好好地探查一下，你看那两个人已在注意我们了，别再去看他们，放自然一点，走下去后再说。”


两个人徐步下了山，到得镇上，好得他们乘来的车子也还在，那车夫是张玉朗素来熟识的，倒是可以放心，所以他们上了车子，才能开怀地谈着。


张玉朗道：“先说你这下午，有些什么收获吧。”


谭意哥叹了口气道：“没有，只跟她下了一局棋，盘弄了一阵乐器，讲了一阵闲话而已。她倒似乎对我很感兴趣，问了我不少，只是，这个女子很不简单，她的话虽多，却不惹人讨厌，知道适可而止……”


张玉朗道：“看样子你很喜欢她了？”


谭意哥道：“是的，就今天一个下午的盘桓而言，我的收获最大的在此，她教我如何去做一个可爱的女人，这个女子，若是没有其他的缺点，该多好。”


张玉朗笑道：“她是否有其他的缺点呢？”


谭意哥道：“我也谈起了杨大年的老婆，我说那是我一个远房表姐，听说她也常上这儿来。”


张玉朗忙问道：“她怎么说呢？”


谭意哥道：“她也没否认，只说杨大娘子是个很慷慨的施主，经常来听道。”


“听些什么道呢？她有没有说？”


谭意哥道：“没有！也许是交浅言深，没到那个程度吧，我发觉我这个身份选得不好，没法子进一步跟她攀上交情，问不出什么了。”


张玉朗一笑道：“我倒问出来了，是水月说的。”


谭意哥忙道：“是怎么回事呢？”


张玉朗沉吟了片刻，才在她耳边低说了几句，谭意哥不禁红了脸道：“真有这回子事儿？”


张玉朗道：“我不是女人，可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是我相信不会假。”


谭意哥轻叹道：“我实在难以相信。”


张玉朗笑道：“确是如此，杨大年的一妻二妾，都为这个着了迷，所以杨大年才视家庭为畏途。据说，有几个富家的娘子，在妙真那儿学了这一套回去，转相传授，居然把那几个人全给迷住了。”


谭意哥惊讶地道：“原来杨胖子的难言之隐竟是这个，那也没什么呀，他为什么不敢说呢？”


张玉朗一笑道：“其中还颇有一些隐密，连水月都还没有弄清楚，不过我已经发誓要把她们的底细揭穿，破除这一处陷人的妖窟。”


谭意哥一惊道：“陷人的妖窟？这是怎么说呢？”


张玉朗庄容道：“她们的背后是一些下五门的江湖人在操纵，利用一些下流的幻术与邪门手法，诱使一班无知的妇女入其圈套，以达到敛财的目的，破坏别人的家庭，这种行为太可卑了，我不能不管。”


谭意哥多少有点明白了，可是她仍谨慎地问道：“玉朗，你不会弄错吗？”


“绝不会，水月年纪小，不懂什么；可是我一听说她们的一些行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倒比他们还内行。”


张玉朗笑笑道：“意娘，你忘了我另外还有个身份了，张玉朗虽然是个不解事的公子哥儿，胡天广却是个有名的江湖游侠，自然懂很多。”


“只是懂得很多？”


张玉朗居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道：“是的，懂得多，并不一定要做得多，我看见一条蛇，就知道那是不是一条毒蛇，并不一定要给它咬到后才知道。”


谭意哥不说话了，对江湖圈子里的事，她根本不懂，开口也是闹笑话，因此她把话题一转道：“玉朗，你说又决心要管这件事了？”


“是的，这是我侠义道的本份，他们虽然不是杀人，但是却比杀人越货更为可恶，任何一个侠义道中人遇上了都无法不理的，这就是下五门江湖人为人不齿的地方，因为他们不仅行止卑劣，更还伤天害理。”


“怎么管呢，是搜集他们为非作歹的事实，密告官府，把他们抓起来？”


“这不像是我做的事，胡天广是见不得官的。”


“但是张玉期能见官呀。”


“张玉朗却抓不住他们犯罪的证据，再说，告进官里也不见得能奈何他们，因为他们手中同样抓住了很多官中人的隐私，妙贞观中不守清规，已是半公开的秘密，却没有人去动他们，可见他们还是有两套的。”


“那是有些人投鼠忌器，但你却无比顾忌。”


张玉朗一叹道：“也不好，我固然可以敞开来办，可是有多少无辜的受害者名节受损，我揭发了他们，却也害了很多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张玉朗道：“还是用我已往的身份与法子。”


“你又要冒用你师兄的名义了。”


“是的，江湖人行事，有本身的一套方法。”


“可是你还有两件该办的没办哩。”


张玉朗笑道：“事有轻重缓急，我如果做好这一桩，仅此一件，也可以抵得上百件功德了，那两件办不办都没关系。”


“有这么严重么？”


“比你想像中严重得多，那两件案子里，被害的最多一两个人，可是这妙贞观不除，受害的人却多了。”


谭意哥道：“我实在看不出她们怎么害人。”


张玉朗道：“她们以狐媚的手段，再加上一些下流的药物及邪法，使人一入其间，就沉迷不拔，而后尽献所有，作为报效。”


谭意哥道：“如果妙真今天对我所施的那种方法也称得上是狐媚的话，那就是你挑剔太过了。”


张玉朗道：“她们选取对象以及方法是因人而异的，对你，当然还没有用什么方法，对杨大年的老婆，用的方法就可鄙了，因为杨家的钱多，她们就采用细水长流的方法，慢慢地吸取，这些年来，杨家花在这儿的银子已经可以堆积如山了。据水月说，有好几个人在此身败名裂，最后连命都送在这儿。”


谭意哥道：“这又叫我不相信了，如若此地谋财害命，官府岂有不知的？”


“他们是直接谋财，间接害命，受害的是他乡来此负贩的货客，在床头金尽之后，被逐出门去，跳崖而死。他们后面就是一道深谷，人掉下去连首都找不到。水月说，她已知一年中有四个人跳了崖。”


谭意哥沉思片刻才道：“玉朗！我也认为此处不是善地，但是你所持的理由是不够的，色不迷人人自迷，她们并没有强迫人来，是那些人自己要送上来的。”


张玉朗道：“意娘，你好像很偏袒她们！”


谭意哥一笑道：“也许有一点，但是我只比人家多了解一点，我出身曲巷，见得多了，有很多婆娘，上那儿把她们的汉子抓回去，连带也骂那边的姐儿是狐狸精，迷住她们的汉子不肯回家，说要告到官府来拆房子，但是却没见一个官人前来。”


张玉朗笑道：“那只是叫叫而已，未见得真告。”


谭意哥道：“不！有一个妇人真告了，结果官中不受理，她在衙门里破口大骂，反倒因为咆哮公堂而挨了二十个嘴巴，她的汉子则挨了二十板子。”


张玉朗笑道：“这倒妙了，事情与她的丈夫何关，居然也要随着挨板子。”


谭意哥道：“那是徐太守任上的事，徐太守是位大名士，梯突滑稽，他断案的手法与理由也很有意思，因此他打那个丈夫是罚他没有丈夫气。”


“这就更难说得过去了。”


谭意哥笑道：“徐太守以为曲巷歌榭是公开的寻欢场所，前去并不犯罪。可是那个做丈夫的家有悍妻，连老婆都没管好，就敢去声色场合胡闹，使得闺中人当街训夫，殃及他人安宁，所以罚他二十大板。以振夫纲，今后如果不把老婆管好，绝对不准到声色场合去鬼混。”


张玉朗笑道：“此公倒是一位妙人。”


谭意哥道：“是的，他是个很有才气的人，而且也够资格作此宣判……”


“……他有一妻一妾，都很贤慧，有时家中宴饮戚友，除了出妻妾以款客外，也召集几个粉头侑酒的。他的妻妾殷勤款待那些女子，毫无愠色。”


张玉朗笑道：“嗣后呢，恐怕别人不会太同意吧！”


谭意哥笑道：“是的，城里一些卫道的老夫子们，以为太守判案的理由近乎游戏，虽然这是小事情，却有失官府的尊严，联袂登衙兴师问罪。”


张玉朗道：“这批老冬烘们相当讨厌，一个个又倔又迂，脾气又大，偏又是斯文中人，很不好对付。”


诨意哥笑道：“那位徐太守更妙，他在明伦堂接见大家，却在至圣先师的牌位前供了一把戒尺，然后才训诫他们道：“本座乃为民之牧，掌百姓之教化，责在使他们明白为人处世之道，当然还有许多与利除弊的大事都来不及忙了，岂能经常来断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但是她告将来了，本座又不能不受理，所以才加以薄责，以杜后来者，这种做法难道不对吗？”


张玉朗一笑道：“这个理由的确很不错的。”


谭意哥笑道：“是啊，这一个理由已经使那些老夫子闭口无言了，可是这位徐太守不罢休，继续训下去说：这个妇人不去学相夫教子的道理，当街逞泼，动辄兴讼，咆哮公堂，难道不该惩罚，各位如果认为它的行为是可取而正当的，可以站出来，当着夫子的牌位，杖责本座！张玉朗笑道：“这一手更厉害，那些老夫子们纵然觉得那理由还不够令人满意，却也不敢上去打太守呀。”


谭意哥道：“他们不打太守，太守却要打他们了，狠狠的摆下脸来训他们道：各位最小的都是在花甲以上的年岁了，齿尊德高，理应为后辈之范。而各位却不明是非，贸然前来责询，是又置本座尊严于何处，读书人轻易不兴讼，而各位却为着这种无聊的事前来聚众闹事，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实在该打，今天本座代至圣先师打你们各人两板，以为惩诫－－说完亲自施刑，每个人狠狠地打了两板手心。”


张玉朗大笑道：“痛快！痛快，这一打打得大快人心，这批人在城里自命清高，处处地方表现得不凡，他们自许清流，干预州政，终于受到教训了，唉！这件事我怎么没听说呢？”


“徐太守为人忠厚，严禁那天参与其事的人说出去，而挨打的更不会说出自己的丢人事，所以外面的人，很少知道的。”


张玉朗笑道：“你都知道了。”


谭意哥也笑道：“我那儿地方虽小，长沙城中大大小小的事却很少漏过，不过我也是今天才说给你听。”


张玉朗道：“你是举这个例子来为妙贞观辩白？”


谭意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判定一件事的善恶是非，一定要公平。”


张玉朗道：“绝对的公平，目前我还要求证一下，一两天内证实了，我再来对付他们。”


谭意哥道：“你明天不是要上京里去吗？”


张玉朗道：“这件事情比较重要，我吩咐家里的人先动身，把官茶装上车船启程，我随后借驿马骑了赶上去就行了，这样可以省下四五天来办事。”


谭意哥不禁苦笑了，但是她没有加以阻止，她知道男人们心目中认为重要的事，未必是以利为先的，他们有时会把义置于最先，那时，他们需要的是女人的鼓励而不是劝阻，尤其是一个有主见的男人，更是坚执。


第二天，张玉朗一早就出去了，直到下晚，才一身航脏地回到了可人小，而且带回了一个包袱。


丁婉卿给他准备汤水洗澡，谭意哥却去整理那个包袱，提起来觉得很重，而且里面圆圆的，好像一个个大萝卜，于是就解开来看了一下，不由吓得大声惊叫。


丁婉卿闻声过来，一看也吓住了。


那包袱中竟是九个白森森的骷触头，吓得她们赶紧包了起来，也不敢再待在那屋子里了。


好不容易才等到张玉朗浴罢出来，丁婉卿道：“玉少爷，我们这屋子里全是女流之辈，你怎么吓我们呢？”


张玉朗道：“婉姨，我知道你跟意娘都不是庸俗的女子，所以才不怕你们忌讳，把这些证物带回来。”


“证物？是什么证物？”


“我今天到妙贞观后面的悬崖下去了。”


谭意哥忙道：“那地方不是一处绝谷吗，你又怎么能够下去的？”


张玉朗笑笑道：“绝谷难不住我的。”


谭意哥惊魂渐定地道：“这都是那下面捡起来的跳崖自杀的人？”


张玉朗道：“不！崖下白骨，比这个还多上几倍呢，这九个是我特地选出来的。”


“选出来的，还有什么好选的？”


张玉朗道：“大有文章，这九具骷髅上都有刀剑痕迹，系生前为人杀伤致死，还有的骨髓发黑，那是中毒的现象，证明这些人都是死于非命。”


“啊！玉少爷，你说这些人是被妙贞观害死的？”


丁婉卿似乎不信地问，张玉朗却点点头，“不会错！那是在悬崖下的深谷中取来，而只有穿过妙贞观才能到达那个地方，绝对是他们。”


谭意哥道：“玉朗，你准备拿这些证物送到官里去。”


张玉朗道：“不准备，因为证据不足，我没有看见他们杀人，也无法证明他们杀过人。”


“这些骷髅难道还不能作为证据？”


张玉朗道：“我无法证明那是从深谷中取来的。”


“下面还有其他的骸鼻吧。”


“有！而且这九具都能安上去而成为一具完整的骨骸，我才特地选来为证的。”


“那不就是证据吗？”


张玉朗苦笑道：“那要由仵作下去查验的，恐怕很少有人具有此等身手，我在山里面纵跳攀越已惯，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摔得粉身碎骨，才侥幸爬上来，叫我再爬一次，我都没有把握了。”


丁婉卿道：“这倒是，如果不是地势如此险恶，那些人也不敢如此胆大，把死扔下去就算了，他们以为是扔下后就没有影子了，才如此托大。”


谭意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张玉朗道：“照我自己的方法，找出杀人的凶手！”


“能肯定是妙贞观的人吗？”


“能，据水月说，他们遇上单身携有巨资的外地过客，就加以杀害了，往山下一扔，无形无迹，从来也没有为人怀疑过。”


“妙贞观中的女冠们都知道吗？”


“大概都知情吧，她们都是由一个叫胡道的人教授的弟子，这个胡道，据说是个黄巾余孽。”


“哦，是黄巾余党！”


谭意哥道：“什么叫黄巾余孽？”


张玉朗道：“三国末年张角所创，又称太平道，近年来又借机蠢动是以各种神奇的幻术，以及江湖中下五门的手法为工具，蛊惑一般无知的愚民为其信徒，供其剥削蹂躏。他们的神通广大，除了创造各种邪说邪神外，还能以符咒为人治病，后来才为官方所查禁，认为妖言惑众，捉到了都要砍头的。”


谭意哥道：“那就指证他们是太平道就行了。”


“意娘，那有这么简单，一点证据都没有。”


“那个胡道不是在妙贞观吗？”


“是的，他独居一室，辟为禁地，除了他的女弟子外，谁都不准进去，所以也一直没人知道，我这次是再去找水月才知道的。”


“那就带人去抓了胡道。”


“唉！龙行的话，我就去做了。不错，胡道是抓得到的，但抓到又如何？妙贞观是道观，一个老道士在内修真，可一点都不犯法，重要的是抓住他犯法的证据。”


谭意哥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懂得实在太少，根本不够资格提意见，所以她保持缄默。


张玉朗笑道：“意娘，你怎么不作声了？”


谭意哥道：“我的每一个意见你都能推翻，可见我的意见实在不足恭维。”


张玉朗道：“意娘，你最可爱的地方就是你肯认输、讲理，不会强辞夺理。”


谭意哥道：“难道你以为我是个蛮不讲理的人。”


张玉朗道：“不，我知道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但聪明的人最容易犯一个毛病，就是自己的主见太深，不肯接受别人的意见，你这种胸襟很了不起。”


诨意哥笑笑道：“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要表示你比我更聪明，这一点我承认了，不过你究竟打算如何去处理这件事呢？”


张玉朗一叹道：“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很麻烦，要做我以前的脾气，干脆摸黑去一把火烧了那座道观，把几个恶贯满盈的恶贼一刀宰了，可是我知道这个方法，你一定会反对的。”


谭意哥道：“是的，我反对，因为你并没有权力自主杀人，至少你不能照你自己的意思，认为谁该杀，谁不该杀。”


张玉朗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最好是交给官府来办，那不行的，因为，事情一到官中就掩不住了，许多无心失足的妇女都将蒙受其害，这一来受害的人就多了。”


他深思了一下道：“明天，我要去探访几个朋友，商量出一个办法来。”


“那些朋友靠得住吗？”


张玉朗笑道：“你放心，他们都是我师兄胡天广的好友，而且他们都是行侠仗义的豪杰，对这批下五门的江湖败类深恶痛绝，一定会给他们一个适当的惩罚的，这件事能循江湖的途径去解决，你不必管了。”


他把那堆骷髅又包好了，提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谭意哥担了一夜的心，张玉朗却呼呼的睡着了。


第二天，张玉朗就梳洗了准备出门，谭意哥道：“玉朗，你忘了当你行侠时的身份是胡天广，而胡天广是有胡子的，你这样嘴上光光的出去像吗？”


张玉朗一怔道：“对呀，平时我都是先到深山中无人之处躲上一个月，养好了胡子才出去，现在时间可来不及了，我得想个办法。”


谭意哥一笑道：“不必想了，我给你准备好了，你到我房里来吧。”


张玉朗跟着她到楼上屋里，但见她已用一个小火炉化好一碟生胶，更有编好的五络胡须，手工极细。她把胶水小心地抹在张玉朗的脸上唇上，然后又小心地替他把胡子贴好，用嘴吹干了才笑道：“好了，只要不用热水烫脸，大概不会掉下来了。”


张玉朗用镜子一照，脸上已飘着五络长须，使他的人长了十几岁，成了个气度洒的中年人，不由赞道：“意娘，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一套手艺，这些胡须你是从那儿找来的？”


谭意哥一笑道：“总不会是我嘴上长的就是。”


张玉朗看见她的发髻较寻常小了一圈，知道她必然是剪了自己的头发而做成这一套假须，不由得大为感动地道：“意娘，你这是何苦呢，居然舍得剪短你的头发，你难道不心痛？”


谭意哥道：“心痛？为什么要心痛？”


张玉朗道：“一般女孩子对自己的头发都视同性命，不小心损了一点都要心痛上半天，你却一剪两三尺，我记得有个表姐，头上长了疥疮，一定要剪掉了头发才能医治，她说死命都不肯，后来她的疮越长越厉害，走近人前都有一股气味，她的父母忍无可忍，叫人便把她架住了，把头发给剪掉，她竟然在夜里跑到厨房的柴推上，点上火把自己烧死了。”


谭意哥道：“她也未免太死心了，头发剪了还会再长的，而且死的方法很多，干嘛要选那个痛苦的法子呢？”


张玉朗道：“投缳、跳河、吞金、服毒、抹脖子，都无法掩饰她那剪去头发的头，只一把火连皮带发，烧了个干净，才不致有无发之丑，其实她那一头黄毛，又粗又硬，比你的这乌油油的青丝差多了，你居然舍得操刀一剪，实在叫我不安了。”


谭意哥笑笑道：“别傻了，我的头发本来就长，剪短一点没关系，三五个月又长出来了，可是对你却非常有关系，你张玉朗的身份不能叫人认出来呀。”


“可是你也不必剪自己的头发呀，街上的花粉店，以及梳头婆子的家里，都有发髻可买，你叫人去买一些来，不就行了吗？”


谭意哥连忙摇头道：“那可不行，谁知道那些头发是怎么来的，有些是贫家娘子万般无奈时才割下卖几文钱，那还干净些，有些则是盗取新死的女人头上的，做成了胡子粘在嘴上，那多恶心，还是用我自己的放心些。”


张玉朗忍不住在她的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道：“意娘，你让我说什么好，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报答你的这一番情意，难怪前人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到今天我才明白它的意思，我只觉得为你粉身碎骨都不够似的。”


谭意哥一笑道：“那就请爷快快地把那一包宝贝请出去吧，你留在这儿，吓得娘在楼下也不敢待了，上楼在我外屋打地绻了一夜。”


“那有什么可怕的，它又不会咬人。”


谭意哥道：“我也不知道，但看起来就是怕人。”


张玉朗叹道：“其实每个人迟早都会变成那个样子的，一个人去了皮肉还不就是那个样子，不管生前美如天仙或是丑如夜叉，一旦成了骷髅，就没有分别了，往这儿一想就不怕了。”


谭意哥道：“玉朗，别再磨蹭了，你快快走吧，要是有人来了，瞧见你这包总不太好吧！”


“有人要来？有谁要来？”


“有好几起人呢，他们一连叫了我几天的局，娘都以告病推过去了，粮漕上的李大人今天生日，不便铺张，就在我这儿设一席，请几个同僚小贺一下。”


“他们知道你生病，就不该来吵闹呀。”


谭意哥笑道：“他们原来要摆在隔院袁兴儿的楼上的，就是因为听说我病了，才改到这儿，说是为我冲冲喜，人家的好意，我怎么好拒绝呢？”


张玉朗道：“什么好意，明知你有病，就更应该让你静养，不来吵闹才是。”


谭意哥轻叹了一声才道：“玉朗，你是怎么了，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可是你也要讲个道理，在我未曾脱离乐籍前，我是不能拒绝的。再说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冲着娘的面子，因为他们都是娘的老朋友，娘脱了籍，只有借我的名义，所以才有冲喜的说法。你在别家可曾听说过，席开在楼下厅里，也是娘在招呼，我高兴可以去应酬一下，不高兴也可以不理的，在这种条件下，我能说叫人家别来？”


张玉朗骤然发觉自己失态，倒不由得红了脸，讪然道：“我……我也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那些人未免太不讲情理而已，连生了病的人都不放过，但你那么一解释，自然是另作别论了。”


谭意哥道：“我的解释其实也错了，第一、我根本没生病，称病已是不对，第二，我身在乐户之籍，款客就是我的责任，我已经放弃了我的责任便更不该。”


张玉朗一怔道：“你要去席上应酬？”


谭意哥点头道：“是的，这是我该做的。”


张玉朗道：“你何必呢，既有理由休息，你大可不去管他们。”


谭意哥苦笑一声遣：“那是别人对我的体谅，我却不该放弃我的职守。”


“这算是什么职守？”


谭意哥脸色一沉道：“玉朗，我的职业也许不算高尚，但是我以歌舞娱人，以诗词言笑娱宾，我并不觉得自己卑贱，我付出了自己的劳力，取回代价，也没有什么不对，你看不起欢场女子，是因为有的人为了钱，可以卖得更多，只不过我并没有那样做，我问心无愧，你若是以为有钱可以在这儿买到一切，你就大错特错了。”


张玉朗一听语风不对，连忙道：“意娘，你误会了，我怎么会那样想呢？”


谭意哥冷笑道：“你心中确实是那样想的，所以才不高兴别人来。”


张玉朗道：“我……是不高兴别人来，因为我不愿意别人占去了你的时间。”


谭意哥道：“你自己呢，是否又把你的时间都给了我呢？你要我杜门谢客，就只是为了等着你一个人？”


张玉朗怔住了，半晌才道：“意娘，我……”


他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了，谭意哥冷冷地道，“你如果要去办事情，可以去了，若是回来得早，席还没散，你自己到客房休息。”


张玉朗道：“意娘，我可以不出去。”


谭意哥哦了一声道：“那你就得打点一下动身上京了，你原是准备好今天上路的。”


“我不去了，那儿都不去。”


谭意哥道：“那你就在客房里歇着，我可要去梳妆一下，准备款待宾客。”


张玉朗道：“意娘，我放下一切不出门来陪着你，你总不能叫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谭意哥道：“对不起，少爷，我没有那么好的命，也没有那么闲，有些事是我必须去做的。”


张玉朗道：“意娘，你怎么了？”


谭意哥神色冷峻地道：“没有什么，我发觉你在心里头根本就看不起我这么个人，你卑视我的行业………”


张玉朗道：“意娘，天地良心，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呢，正因为我太看重你了，才不希望你再过这种生活。”


谭意哥道：“这种生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只要我自己行得清白，谁又敢欺负我？”


张玉朗刚要说话，谭意哥冷冷地道：“别说了，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我相信你的人格，不在乎你沦为盗贼，但你却信不过我身在倡家的清白。”


“意娘，你知道我们的处境不同。”


“有什么不同？只要你失手被擒了，难道会因为你是张玉朗而不算你犯法？”


张玉朗语为之塞。半晌才道：“意娘，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要你杜门谢客，并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愿意你再去应酬别的男人，这总不会有错吧？”


谭意哥道：“没有错，只不过你忘了一件事，你自己付出了多少，才能要求多少。”


张玉朗不禁一怔，谭意哥道：“每个人多有自己的本份，假如我今天被你迎娶了回去，你要求我怎么样，我都不能违抗你，女以夫为天，天命不可违，这点本份我一定能守住的。”


张玉朗的嘴张开却没有说出话来。谭意哥又道：“假如你营金屋把我藏了起来，也可以一说，因为我是你买下来的。”


张玉朗已经想冲口而出，说我就把你买下来好了，但话到口边，他忽然止住，想到这句话绝不能说，因此只有苦笑一声道：“我倒很想把你买下来，只可惜你不是出个价钱能买得到的。”


谭意哥望了他一眼道：“那还算你明白，我若是有意待价而沽，早就轮不到你，比你有钱的人多得很。”


张玉朗叹了口气道：“意娘，我又没怎么样，你却排渲了我一大顿。”


谭意哥道：“我只是提醒你，你不能对我怎么样，男女相悦是两厢情愿，但也要相互尊重，相互体谅，没有谁应该高高在上，至少，现在你还不是高高在上。”


张玉朗道：“我并没有呀！”


谭意哥道：“那就像个大男人一样，懂点事，别在这儿发你的大爷脾气，做你应该做的事去。”


说完，她迳自离去，没有再理张玉朗，而张玉朗却想了半天，才算明白她一半的话。


丁婉卿在楼下接住了谭意哥道：“丫头，我听见你跟玉朗在拌嘴，所以我没上去，这不好……”


谭意哥道：“娘，怎么不好了呢？”


丁婉卿道：“他要你不事酬酢，杜门谢客，是关心你的，嫉妒你跟别人在一起，因为他爱你，才会嫉妒，你实在不该对他那样子的。”


谭意哥却凝重地道：“娘，我不是对他怎么样，而是在振拔他。”


“振拔他，他不是很好吗？年轻，多情多义，才华又高，风趣英俊，更难得为人正直，有一身好武艺，家中还有田产生计，这样的一个男人，几乎是十全十美了，你对他还有不满意的地方。”


谭意哥苦笑道：“我对他倒没什么，他对自己可太满意了，正因为太自满，所以他才处处刚愎自用，独断独行，这样子下去，已经很危险了，若是我再对他假以辞色，使他沉缅在温柔乡里，那他就更完了，说不定这一辈子，也就此消沉掉了。”


丁婉卿道：“你还要他怎么样？”


谭意哥道：“不怎么样，我要他堂堂正正地做人，规规矩矩地谋个出身。”


“你还是要他去做官？”


“做不做官没关系，但是一定要做事，可不是做那些好行小勇，只见小义的事。”


丁婉卿道：“他也没有闲着呀，他家中的茶庄，不是一直都在照管着的吗？”


谭意哥笑道：“那种事是祖上所遗的旧业，虽不可废，但也不是非他不可，只要有个妥当的人，一样可以管得很好，而他的才华、能力，都可以做更好、更重要的事，而且他也应该自创一番事业，才不虚此生，不辜负上天生就他这一个人。”


才说到这里，旁边闪出个人来，兜头一揖道：“意娘，多谢你这番金玉良言，算是把我惊醒了，如非你这一席话，我一直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迷迷糊糊的过日子呢。”


原来是张玉朗去而复返，倒把谭意哥吓了一大跳道：“你怎么回来了？”


张玉朗道：“我忘了带钱，我要去找的这几个朋友，都是苦哈哈，很可能要我请他们吃顿酒的，他们身上经常连一钱银子都挖不出来，但是他们一过手，却是几千两银子。”


谭意哥道：“这是些什么怪人呢？”


张玉朗道：“是跟我师兄一样的游侠，身怀绝技，却隐身市井，暗行侠义！”


谭意哥道：“身浴盗泉而点滴不饮，这倒是很值得尊敬的人，那天让我也认识一下。”


张玉朗道：“好的，但是要等我先去跟他们说了，他们的脾气很古怪，我准备找到他们，把妙贞观的事交给他们代办，自己上京去了。”


谭意哥道：“你是否因为听了我的话而不高兴？”


张玉朗道：“那怎么会呢？我感激都来不及，只遗憾你不早点跟我说，而且你应该当面跟我说的。”


谭意哥道：“我怕太伤你的尊严，准备再观察你两天，如果你仍然沉迷不悟，我是准备给你一番针砭！”


张玉朗肃容道：“谢谢你！意娘，这次我上京去，虽然如你所说的，只是继承祖业，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但是我会把店中的两个老夥计带去，让他们熟习一下门路，以后好接替我，我自己则空出时间来，做我自己的事了。”


谭意哥道：“你打算做什么呢？”


张玉朗想了一下道：“现在我还不能决定，但一定是正正经经、规规矩矩的事。”


谭意哥拿了几块碎银子给了他，道：“好！我希望你能在行前就想好了，告诉我一声，让我也准备着。”


“你也要准备？”


“是的，我总得配你呀，如果你要打鱼，我就得学补网捞鱼，你要种田，我就学播种犁土。”


张玉朗笑道：“难道我除了打鱼种田之外，就没有别的可干了？”


“自然有，那就是好好读书，巴上一榜功名，不过你受不了拘束，不会去干的。”


张玉朗笑道：“那可不一定，文官我不屑为，一枪一刀，在沙场博取宝名的武官，我还是能干的。”


“你行吗？我听说长枪大刀的弓马武艺，跟你学的那些刀剑小巧功夫是两回子事儿。”


张玉朗道：“怎么会呢，武功就是武功，只不过刀剑乃是一人之勇，而兵法韬略为万人敌而已，我到京师去，先探采门路，然后再作决定。”


谭意哥倒是很喜欢的把他送出门去了。


这一天，可人小内虽有酒宴，却并不热闹，因为谭意哥是抱病来侍宴的，尽避她强打起精神来应酬，到底没多大兴致，所以散得很早。


谭意哥其实没病，称病只是丁婉卿为她却酬的藉口，但是李大人一片好心，坚持要设宴在她们院中，而且说是为谭意哥冲喜，使她们不便拒绝。


既然说有病，总得装成个样子，只要坐在一边，少说话就行了。平常每逢有应酬，谭意哥总是最热闹的一个，意气飞扬，妙语如珠，因为她口才好，腹中才华也广，任何话题都难不倒她，都能搭上腔。


认识了张玉朗之后，她就有点懒得应酬了，所以不说话倒也正中下怀，偶而再皱两下眉头，就显得病态恹恹，这付神情别有一付柔媚之态，娇弱得教人心痛。


因此与席的人很早都散了。


谭意哥回到了楼上，卸去了，手托着腮，正在默默地想着心事，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掩住了她的眼睛，谭意哥连头都没回就道：“玉朗，你这是什么毛病，专门喜欢在背后偷偷地吓人！”


丙然是张玉朗来了，他放开了手笑道：“奇怪了！我没开口，你怎么知道是我呢？”


谭意哥道：“因为没有第二个人会做这种事，两个小丫头不敢，娘不会，数来数去只有你。”


张玉朗道：“那两个小丫头挺活泼淘气的，怎么被你管得如此拘束？”


谭意哥一笑道：“玉朗，我问过她们将来的意愿，如果她们愿意在曲苦中讨日子过，我就找人教她们吹弹吟唱，教她们佻仅一点，如果她们愿意规规矩矩地择人而事，就应该学得庄重本份。”


张玉朗笑道：“她们一定是选后者了。”


谭意哥叹了口气：“不！她们的父母寄望甚殷，把她们视为摇钱树，就是希望她们将来能好好地赚一笔的。”


张玉朗愤然道：“那有这种父母的？”


“这还不单是父母的问题，这两个小表自己也愿意，她们自小在乡下，看见那些小康之家的媳妇，天未明即起，担水煮炊，忙完了一家人的早饭，就要下田工作，忙了一天回到家里，汉子歇了，她还要弄晚饭，洗衣服，整天累得像头牛，未到三十岁，已是满脸皱纹，终身劳苦，买不起一钱金饰，再看看曲巷中这些人的生活，劳逸之别，实在太大了。”


“这些蠢东西，她们不想想这两种生活的意义，前者才是女子的本份。”


谭意哥叹了一声道：“贫家女儿，最怕的就是这个穷字，而且世风日奢，势利之风，已经养成，这也难怪的，像他们那种人家贫苦终生，也落不到一句清高，他们自然耐不下去。”


张玉朗叹了口气，谭意哥说的这些问题，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但不能说没道理。


有许多贫家女儿，从小到老，几乎没有享过一天的福，过一天好日子。像牛马一样的操作，年成好一点，不过才混得二餐无缺，年成一歉收，餐珠饮玉，佩金戴银的，怎不动心呢？


所谓笑贫不笑娼之说，就是因此而起的。


张玉朗不仅深深地感慨了，他虽有济世之心，这个问题却是他解决不了的。因此只有改变话题，道：“那两个小表就应该学得乖巧一点呀，怎么在你面前，还是那么呆板木讷的。”


谭意哥道：“娘跟我找人来教她们歌舞乐器，但是对她们的行止，我是自己督促，规求很严，我觉得在曲巷中求生虽非本份，但并不可耻，可耻在人不知自尊，曲巷中女子一样也可以端庄的。”


张玉朗道：“意娘，我不是跟你抬，更不是轻视你这一行业，在曲巷中，如果你太着重端庄，那就得准备着一生潦倒吧。试想，如果一个个板着脸装出一付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还有谁会登门领教呢。”


谭意哥笑道：“你弄错了我的意思了，我说的端庄不是呆板，而是节制，行止大方，言语中节，适如其度的表现女子温柔、娴淑而不流于放荡，笑语可亲，但能使人在亲近中带两分尊敬而不敢狎侮。”


张玉朗一笑道：“我知道你是拿自己在作比喻。”


谭意哥道：“我倒不敢标榜我自己有多好，但至少我这么在做，而且也没什么不好。”


张玉朗道：“意娘，整个曲苦中，只得你一人如此，我甚至可以说，天下的曲女中，也没有第二个了，因此你不能以此为绳的。”


“这是怎么个说法呢？”


“男人们到这儿来的主要目的是寻欢买笑，所谓欢笑，可不是温柔娴淑所能满足的，那些已在他们自己家里领受够了，他们的妻女姊妹都是这一类的，因此他们要求的是妖娆风情。”


谭意哥刚要开口，张玉朗笑道：“你别又拿你来说明，那是不能比的，因为你美艳照人而文才高捷，远超过那些饱学的人才，所以才异于一般，大家才欣赏你，是为了你的绝世姿容，而敬你的绝世才华，所以才那么规矩，好在也只有你一个，才显得特别，若是有十个如你者在一条巷子上，我敢保证也是门可罗雀了。”


谭意哥道：“我不服气，有许多胸无点墨的商贾，根本不解文事，他们也照样在我这儿很高兴的。”


张玉朗道：“只是偶一为之，不会是常来吧，要不然就是有所求而来，越是庸俗的人，越喜欢附庸风雅，长沙曲巷中有一句话很流行，说没有拜会过可人小，必是俗物，谁也不肯承认自己俗，谁要是提不出一两次跟你晤谈的经历，那个人就像是穿了旧衣服迎亲一般，会被人认为不是在场合中跑的人。”


谭意哥心中得意，口中谦道：“那有这种事！”


张玉朗道：“这倒是真的，今天我跟两个朋友见面，谈起了你，他们十分称赞，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奇女子，在风尘中能洁身自爱，不损本色者，并不稀奇，有很多官宦人家的女儿，事出无奈，家道散落而致沦落倡家者比比皆是，也同是这付样子的，难在你维持门庭若市，趋者若而不减清白；这才是真正的成就，若说是一时之间，还是人们好事者渲抬所致，你却是一连两三年，从开始入籍以迄今，始终维持盛势而不衰，足证你是有过人之处。只遗憾他们三餐衣食，自顾尚不周，无力前来一聆教益。”


谭意哥道：“你的这两个什么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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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于是四个人就着桌上的菜，一面浅斟低酌，一面谈话，谭意哥把丁婉卿的一切说得很详细，使得听的人不禁动容，周大婶拍着胸脯道：“这么样的一个奇女子，身世又是那么可怜，为人却又那么可敬，穷酸敢说个不字，我们两口子不捏扁他才怪！”


周三道：“慢来，问题不一定在穷酸，他若不答应，我们可以架着他，倒是那位丁夫人，她会看得上穷酸吗？她要不答应，可又怎么办？”


谭意哥道：“娘对自己的终身虽说已经绝了指望，到底还是不死心的，她要找的是一个终身的归宿……”


“穷酸的家里可不是以前了。”


谭意哥愠然道：“周大叔，我娘若是那种人，我也不会作这个荒唐的提议了。”


周三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是！是！我老头子今天该打，那等于是放了个屁，不过我还是担心……”


周大婶瞪了他一眼道：“你担心个屁，谭姑娘若是没相当的把握，也不会起那个念头了。穷酸不合适，倒不成你合适了？”


周三忙道：“老太婆，你说的是什么话，怎么吃干醋吃到这种地方来了。”


周大婶道：“你臭美，我会来吃你的醋，我只是叫你少放臭屁，那位丁夫人真要能看中你，我就乐死了，这证明你还算有点出息的，就怕人家对你正眼都瞧不上一下，那才叫丢人哩。”


“你怎么把我瞧得如此不堪？”


周大婶啐了一口道：“我那只眼瞧你都不像是个人物，你若是不服气，回头丁夫人来了，你上去献献殷勤看，只要丁夫人肯对你说上十句话……”


“那就怎么样？”


“我就死心塌地，跟你上破船去，四海飘荡一辈子！”


周三笑道：“这下子你可输定了，别的我可还不敢说，若说只要讲上十句话，我怎么也做得到的。”


周大婶道：“若是普普通通的十句寒暄，自然是算不得数的。”


“那要怎样地才能作数？”


周大婶道：“你要把她请过一边你们两个人咬着耳朵根子，悄悄地说上十句话。”


周三不禁为难地道：“……这似乎要求太苛了吧……不过……既是讲咬着耳根的悄悄话，自然是不让别人听见的话了。”


周大婶道：“当然了，我们也没兴趣去听你讲情话去，那也好听不了那儿去。”


周三哼了一声道：“就是你瞧不起我，这次我说什么也要争口气给你看看，不过你说的赌注可得算数。”


周大婶道：“笑话，我几时说过的话不算了的，你如果不相信，咱们三击掌为誓。”


这老两口竟很认真地伸出了手，拍拍拍的互相击了三下，然后各据一头，各自想起心事来了。


谭意哥悄笑道：“这两位老人家可实在有趣，怎么竟像小孩子似的！”


张玉朗道：“他们未失赤子之心，所以才是性情中人，不过周大婶这次恐怕要输，这个赌可实在打得不高明，周大叔正在动脑筋呢，把婉姨拉到一旁去，讲上十句悄悄话可不是什么难事。”


谭意哥看了他一眼道：“那要看什么人，在你自然是不难，在周大叔说来就是难事了，他是个直统统的汉子，不会动歪心思，无缘无故，要他编个理由出来，把人赚到一边儿丢，还真不容易。”


张玉朗道：“婉姨是个很随和的人，根本不必用理由，就把她请到一边去实话实说，她也肯帮忙的。”


“那是你对娘有所了解，他们可不知道。”


“他们也应该知道的，昨天我跟他们聚首，大家对你们母女俩的事很感兴趣，问得很详细。”


“他们对我们母女的事怎么会感兴趣的？”


张玉朗笑道：“主要是他们都很喜欢我，听说我要脱离游侠生涯，他们也很赞成，愿意极力帮我的忙，对于我今后生活以及身边的人，自然也要问问清楚。”


谭意哥的脸红了一红道：“没羞，我们母女怎么就成了你身边人了？”


张玉朗道：“意娘，你我虽未经嫁娶，可是大家已有两心相许的口盟，假如你对我的允诺不是骗人的，你已经是我的身边人了！”


谭意哥低下头：“那种话不可轻易许人的，一个女子，终身只能许一个人。”


张玉朗道：“一个男人也是一样，所以找向这些朋友们热心地介绍你的一切。”


谭意哥道：“可是也不能把娘算是你的身边人呀！”


张玉朗忙道：“我怎么敢呢，他们问起你，知道你身后有位假母，自然而然地会问起来，我也就把婉姨的一切向他们介绍了，很获得他们的尊敬，所以你今天贸然地把婉姨请来，他们没表示反对，意娘，你那么做实在很冒险，若是个他们不愿意见的人，他们会立刻给你难堪的，要知道他们极少肯见上生人一面的。”


谭意哥道：“是的，我后来想想也觉得很后悔，至少我觉得应该先跟主人说一声的。”


张玉朗笑道：“那倒也不必，是他们认为中意的人，不请自来，一样受到欢迎的。”


小两口儿越谈越高兴，老两口儿则相视而笑，虽不说一句话，同样地默默含情无限。


谭意哥注意到了，低声笑道：“玉朗，我明白了，周大婶提出那个赌，根本是存心输的。”


“那怎么会？她已经恨死那条船了。”


谭意哥道：“怎么可能呢，她在那条船上，毕竟也生活过几年了，若是真真地恨那条船，一天也耽不下去的，船上生活不方便是事实，但是一定有撩人动心之处，至少他们在船上所度的是一生中最甜蜜的日子，那也够回味了。”


“那她为什么要在岸上设了这间小草屋，两个人一别几十年呢？”


谭意哥笑道：“这几十年来他们也不算是真正的分离，还是常常相见的，只是睡觉时，一个在水上，一个在岸上而已。我想他们彼此间心中未尝不后悔，只是互相不肯低头而已。


刚才周大叔已经低头认了错，而且进了她的屋子了，她已经扳足了面子，因此也得迁就周大叔一点，所以才出个点子，让他赢回一次面子。”


张玉朗想了一想，又看看两者的情形笑道：“真是的，意娘，你们女人家的点子真多，我没想到这位老太太居然也会要这样花样。”


谭意哥道：“这是一种爱心的表示、怎么算是要花样呢？”


张玉朗笑道：“自然是在要花样的，那只是一付感情的枷锁，把男人套得更牢而已，周大叔是还没有想通，他想通了，就不上钓了。”


丙然周三直着眼叫了起来：“老婆子，那个赌不赌了，我认输。”


“什么！你认输？”


“是的，要打下来我稳赢，想个藉口，把那位了夫人叫到一边去讲几句话，这个绝对难不到我，就算是在这两个小娃娃的身上做文章，我也能想出一百个理由。”


这话不错，在谭意哥与张玉朗身上做文章，把丁婉卿诱到一边去商量一下，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周三看起来，脑筋并不笨。


倒是周大婶恨得一咬牙：“那你就赢好了，干吗要认输呀？”


周三道：“不行，我一生光明磊落，从不打这种必胜的赌，那等于在骗人。再说你的赌注，我也不能接受。”


周大婶道：“为什么？”


周三道：“我已经知道那船上的确不适合女人居住，怎么还能要你去受那个委屈！”


这句话倒是说得有情有义，使得周大婶的老脸都为之一红了，道：“现在都已经是老太婆了，还在乎什么？”


周三道：“谁说你是老太婆，我就跟他打架，在我看来，你跟三十年前没有两样。”


周大婶开心到了极点，笑着啐了一口道：“别恶心了。快六十岁的人了，还亏你说得出口！”


周三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三十年前，你就自称是老太婆，我看你却一点不老，现在你又自称老太婆，我觉得就像从前一个样子。”


周大婶的模样不像个六十的老妇人，因为她是个练武的，腰腿利便婀健，脸色红润而没有皱纹。


但是她的头发却已有点花白了，怎么样看来，也不会像是三十岁的人，只是周三说来，却极其诚恳，没有一点虚伪作态，令人非常感动。


周大婶心中甜蜜，脸上却有点不好意思道：“当着人家两个年轻人的面，你怎么好意思？”


周三却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说的是最正经的，就是在大街上，我也敢大声地说。”


周大婶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道：“老头子，你是怎么了，越扶越醉，这些话非要当着人说！”


周三道：“是的，你也知道：要是不当着人，我就没勇气说出心里的话，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只想跟你吵架。”


周大婶叹了口气：“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周三道：“变不了的，你又何尝不是丝毫没变，如若是变了，你就不是我老婆，我也不是你汉子了。”


周大婶摇摇头道：“谭姑娘，你总算看见了，我嫁的是怎么一个男人了。”


谭意哥却感动地道：“周大叔赤诚无伪，直言无隐，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他喜欢你，就直接说出来，不像有些男人装模做样，我知道有个男人，娶了个很贤慧的妻子，尽心尽意侍候了他一辈子，那个男的却始终没夸过她一声好，那个做妻子的十分难过，以为自己不当丈夫的意，想不开吊死了，那个男人十分伤心，整整哭了三天三夜，不断地诉说着对妻子的感激，想念着她的好处。”


“那有这种贱骨头的。”


谭意哥道：“不但有，而且多得很，有些人是口不肯说，有些人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妻子在身边的时候，百般挑剔，一无是处，一旦失去了妻子，才知道妻子的可爱，追悔却已迟了。”


周三道：“可不是；我就是这种该打的男人，你刚走的时候，我是赌气不在乎，可是两个月后，我已经感到后悔了，就是面子上下不来。”


谭意哥道：“什么，两个月的事，您拖了几十年！”


周三坦然地道：“是的，不过这几十年中，我不肯低头，当然并不完全是为了赌气，我还觉得理上没输，想不透她为什么不能跟我在船上过活，直到今天你说起一个女人在船上的种种不便，我才知道确实是我的错。”


周大婶忽然感到委屈地道：“要经过几十年，你才知道自己的不对。”


周三道：“今天若不是谭姑娘的一番开导，我还是不知道我错呢，老婆子，这事也要怪你，因为你从来也没有跟我讲过道理，你只说受不了船上的生活，却没有说明为什么受不了。”


“那还用说，你自己没有眼睛，不会看的？”


周三道：“我怎么看？我从来也没看见你有不方便的时候，每天一大早起，我睁开眼睛，看见你已经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亏你还好意思说，天知道每天晚上我是怎么过的，把船划到背人的所在，才能做些女人身边的琐事，刮风下雪的日子，我更得半夜回到娘家去。”


周三讪然地道：“娘子，你知道我一闭上眼就像个死人，你就是把我扔下水去，我也不会醒的，你晚上做些什么事，我怎么会知道。”


周大婶道：“还好老娘没在半夜里偷汉子，否则你也是不知道的！”


周三笑道：“我就担心这个，因为我睡得太死，你就是召个汉子在旁边我也不会知道，所以找才要坚持住在船上，每天晚上停到水中央，叫人上不来，而且我坚持不肯换条大点的船，就是让船上容不下第三个人。”


周大婶一瞪眼道：“周三，你说的是真话？”


周三笑道：“假的，我绝不担心那事儿，凭良心说，我周三的外号叫水豹子，恶名在外，谁敢偷我的老婆，那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再说这湘江上下三百里，到处都是我的朋友，就算我不吭气，别人也容不下那个混帐东西，何况我最放心的是你在江湖上是有名的母大虫，除了我水豹子之外，也没人敢亲近你。”


这老两口说着说着又互相打趣起来，谭意哥看了实在有趣，轻叹一声道：“玉朗，但愿我们到了六十岁的时候，还能像周大叔大婶他们这样子恩爱缠绵。”


周大婶道：“什么？谭姑娘，你居然要学我们？”


周三也道：“我们一赌气就是几十年分手，你居然认为我们是恩爱缠绵？”


谭意哥道：“是的，你们虽然几十年异床而眠，却是夜夜同梦，你们的心中依然热爱着对方，何况你们也不是真正的分开，依然经常见面，咫尺相思，比那些同床异梦的夫妇恩爱得多了，你们懂得保持感情，因为一对再恩爱的夫妇，长日相思也会腻的，许多恩爱的夫妻，十来年后，变成了怨耦，也是这个原故，所以你们恰好在那个时候分了手，而今误会冰释，再度重逢，一定会更加恩爱，同到白头。”


周大婶叹道：“宝宝！你说得倒是甜蜜，可是你知道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二十年，生命中最美好的二十年，三十多到五十多的二十年……”


谭意哥道：“值得的，大婶，值得的，你们享受了少年恩爱的十年，然后怀着思念，在相互将要厌倦的时际分手，现在再开始再度恩爱，尤胜往年，这种情境，怎不令人羡慕。”


三个人都呆了，不是为她的话，而是为她的这番体验，周大婶道：“宝宝，你才多大，居然懂得这么多。”


谭意哥一笑道：“我必须懂，因为这是我的职业，而这些经验，是平康里多少姊妹们多少笑泪累积而成的，再一一私下相传，上门的客人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多少在家中是得不到温暖的，我们要投其所好，才能赚他的银子，因此我们对夫妇相处之道，就一定要特别了解，给予那些人家中所欠缺的。”


周大婶一叹道：“难怪有很多男人，沉湎于平康里而弃家不归，的确是有道理的。”


张玉朗道：“是的，我有些生意上的朋友，家有妻妾，却仍然对曲巷女子沉醉入迷，使我更不解的是他家中妻妾的姿色都胜过那些曲巷女子，别人都说他是中了邪，说是孽，我却一直想不透其中的原委，今天听你一说，才算是明白了。”


周大婶看了一眼周三道：“幸亏那个时候，你没有遇上一个那样的女子，否则你老鬼那条破船怕不早劈了。”


周三却笑道：“绝对不会。”


“我就不相信你会是圣人。”


周三笑道：“我不是圣人，却是木头人，除了你之外，不会再去亲近第二个女人，否则的话，我也不会对你们女人家的事一无所知了，你知道我是老实人。”


周大婶笑着啐了一声道：“你老实个鬼，只是太穷了而已，上不起那种地方。”


周三道：“这可不见得，我穷归穷，手头却从没有缺少过使唤的银子，经常都是大把大把的。”


周大婶道：“那种银子你敢那样子花吗？”


“有什么不敢的，江湖行中把钱那样花的多得很。”


“别人不说，你却不敢，否则别人不宰你我早就把你剁成几块了。”


周三一伸舌头道：“谭姑娘，你看看她有多凶，好姑娘，你开导她一下，教教她如何做一个女人好不好？”


谭意哥一笑道：“这可找不上我，我自己也不懂，这全是我娘教导的，她懂得才多呢，我常说着开玩笑，天下男人都瞎了眼睛，谁要是娶了我娘，那该是天大的福气。”


周大婶笑道：“可不是，听了你刚才那番理论，我才知道做一个女人的学问有多大，你这么点年纪，绝不会是自己体验的，当然那位了夫人教导你的，我虽然还没见她，却已经深深地喜欢她了，早知如此，不该叫穷酸去接她，该叫我家老头子去的。”


周三翻眼道：“婆子，你这叫什么话？”


周大婶笑道：“我只表示喜欢那位了夫人，不过也幸好没派你去，否则请不来丁夫人，还会把人家惹一肚子气，你那笨嘴笨舌的样儿，人家瞧见了就有气。”


周三道：“你现在又来嫌我的模样儿不好了，当初可是你自己巴结着要嫁我的。”


才说完了这句，忽然听见有人接口道：“你们这一对老冤家还真能吵，我已经跑了一趟城里回来了，你们还没有吵完。”


那是穷九的声音，由不远处的草丛中传出，这儿的四个人，为之一怔，周三道：“穷鬼回来得好快！”


周大婶也道：“他去了才一个多时辰两个时辰不到，这点时间，他一个人跑一趟有余，要接人就不够了，一定是那位丁夫人没来。”


谭意哥沮丧地道：“怎么可能呢？我在信中说请她务必要跟穷九先生一起来的。”


张玉朗道：“也许她感到不太方便吧。”


谭意哥立刻道：“玉朗，你对娘的了解难道仅此一点，她岂是那种扭扭怩怩的人！”


正说着又听见穷九先生的声音道：“丁娘子，这里有个小水塘，你可注意了，我扶你过去吧。”


然后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谢谢你，九先生奴家自己过得了。”


那分明是丁婉卿的声音，谭意哥一阵惊喜，一面高叫着：“娘！”


一面迎了上去。但见穷九先生肩挑手提着一大堆东西，一只手还扶着丁婉卿。


周三跟周大婶张玉朗三个人也迎了上去，大家都堆满了惊奇，因为他们都想不到丁婉卿会来得这么快。


周大婶上前一把握住了丁婉卿的手，笑道：“这位是丁夫人吧，可把我们给等苦了，从穷酸走了后，我们一直谈论着你，可也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


穷九先生笑道：“嫂子，你这话有语病，既是望眼欲穿，盼其速至，只有恨人来得慢，怎么又会嫌人来得太快了呢？”


周大婶道：“你少磨牙剔舌。我说的话一点都没错，我们心里都巴不得丁夫人能早点到来。可是希望归希望，总不能抹杀事实，以丁夫人的脚程，绝不可能来得这么快的。”


穷九先生道：“丁娘子难道不能乘骑代步的？”


周三道：“骑快马也不可能这么快。”


穷九先生道：“走小路呢？”


张玉朗道：“小路？那来的小路？”


周三道：“你别听他胡说，从这儿进城是有一条捷径。那就是一直奔城墙下，越城而入，不过那要穿过一片芦苇荡子，翻过一座小丘，越过一大片田野，这样可以避免绕行城门，省下一半的路。”


穷九先生笑道：“我既是个急性子，又是个懒人，有近路可走的时候，绝不会走远路的，所以我来回都走的那条路。”


周大婶朝丁婉卿上上下下看了一眼道：“丁夫人，莫非你也是个会家子？”


丁婉卿听不懂她的话，张玉朗道：“这点我可以说明，婉姨绝对没练过。”


周大婶道：“这就叫人难以相信了，如果他们是穿越捷径而来的，连我这练过多年的，都免不了要弄潮两只脚，可是丁夫人的两只脚面，却是干干的。”


周三道：“再说走捷径要越过三丈来高的城墙，丁夫人如若没练过，怎么做得到呢？”


穷九先生笑嘻嘻地道：“去的时候，由下而上没办法，来的时候是由上而下，那还难不住人。”


张玉朗道：“我知道了，是九先生在底下接着，婉姨跳下来的。”


丁碗卿但笑不语，周大婶道：“就算过城墙这一关通过了，越田野，翻山岗，过芦苇水滩，却是要有轻身工夫的，那根本就不是路……”


穷九先生笑道：“我不是说过，我为丁娘子找到了一匹好代步吗，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丁婉卿这才笑道：“九先生，你这么一说，岂不是人折杀奴家了。”


穷九先生笑着耸耸肩道：“那也不算什么。”


谭意哥笑道：“九先生，我知道了，是你一路上把我娘给背了来的，那真难为你了。”


穷九先生笑道：“还好！还好，丁娘子一点都不重，不像上次，我抗着那个水老虎马其到这儿，那家伙比我高出一个头不说，身大粗腰，不下两百斤，那才抗得我一身大汗。”


周大婶道：“穷酸，你当真是把丁夫人给背来的？”


穷九先生道：“这还假得了，好在丁娘子虽然不会武功，性情却爽朗脱俗，一点也没有时下女子那股子扭怩劲儿，所以找才提出那个建议，而她居然也肯答应，倒是很出我的意外。”


丁婉卿道：“我看见了意哥的信后，知道她跟各位在一起，心里可实在羡慕，能够跟各位义薄云天的豪杰们快聚，我真恨不能长了翅膀飞了来。”


她这番话等于没解释，只说了她迫切想来，却没说穷九怎么样向她建议，她又怎么答应的。


谭意哥虽然很想知道，却也不便动问，而且觉得也不便深究，总之，这对她拉拢丁婉卿跟穷九，是一个好的开始，于是笑道：“娘，我们跟周大叔夫妇说起了你，大家都很想见你，所以才请九先生取酒之便，把你也接来大家聚一聚。”


周大婶道：“是啊，早知道谭姑娘要接你来，我就去接你了，她等穷酸走了之后才说起的。”


穷九先生道：“有人去接就行了，何必一定要你去呢，丁娘子若是个拘泥的人，不见得因为你去她就肯来，她既然肯惠然而来，我接还不是一样。”


周大婶笑道：“我们早就从玉朗的口中知道丁夫人是怎么个人了，只不过由我去背她、总比你干净些，你经常几个月不洗澡、身上那股子味儿，不怕薰坏了丁夫人，丁夫人，你的头昏不昏？”


丁婉卿笑笑道：“有一点，不过不是被气味薰的，而是因为九先生跑得太快了，耳朵里只听得呼呼风响，眼下景物如飞倒退……”


穷先生笑道：“我可是昨天才洗的澡，而且，换上的一身干净衣服，那也是为了今天要见谭姑娘的。”


谭意哥道：“我可当不起九先生如此隆遇。”


穷九先生笑道：“什么事都可以做，这唐突佳人的孽，却是万万作不得的。”


他如同换了个人，谈话也变得风趣起来，谭意哥道：“娘，你跟九先生一路上谈了很多吧？”


丁婉卿道：“也没什么，因为你信中说他就是杨大年的那位族叔，我们多半是谈他家中的事，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还是听杨大年说的那些。”


周大婶道：“坐！坐！大家别只顾站着说话。”


把大家都招呼坐下，丁婉卿除了酒之外，又把家中藏的风鸡，腌鹅各带了一只来，放在蒸笼里熬了，大家围着木条案子，开怀畅饮。


谭意哥没说错，丁婉卿的酒量很豪，只有她能跟穷九先生拼的，一顿酒在黄昏时开始，直喝到月行中天，每个人都有几分酒意，兀自不肯停下休息。


穷九先生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掷碗大叫道：“好！好！痛快，痛快，好酒，好菜，好朋友，好月亮，如此快聚，人生难再，尽此一夕之欢后，明天我们要各忙各的，再聚又不知是何夕矣。”


周三道：“大家都好好的在，只要高兴，大家天天都可以聚聚。”


穷九先生却道：“不，玉朗要即刻进京办他的正事去，我们虽然还可以聚，但少了一个他，毕竟少了很多趣味，而且我办完了妙贞观的事情后，也要洗手江湖回老家开我的粮号去了。”


周大婶道：“你怎么想到退出江湖了？”


穷九先生道：“浪迹江湖，究竟不是了局，何况以济世而言，开设我那家粮行所能修的功德也总比我劫富济贫好，我妹子青春老大，不能再耽误她下去，我要尽快地回去，为她遣嫁。”


周大婶道：“你怎么勇气增加了，敢回去了？”


穷九先生道：“丁娘子答应伴我回家一行。”


谭意哥喜出望外地道：“我请娘来原也是想请她陪你回去的，想不到你自己倒先提出来了。”


周大婶却道：“慢来！慢来，丁夫人虽然豁达，可是陪你回家，却又算是什么呢？”


穷九先生道：“我在路上已经向丁娘子求过亲，蒙她不弃，已经答应了。”


众人闻声大吃一惊，大家虽是有意要促成功，但进行得这么快，未免出人意外。


谭意哥忙道：“娘，这可是真的？”


丁婉卿落落大方地道：“那是九先生看得起我，不以风尘之身而见弃。”


穷九先生忙道：“丁娘子，你又来了，你答应了嫁给我才是真正的委屈了呢，我不但上了年纪，一事无成，虽然家里有一片米粮号，却又是赔钱的生意，将来少不得你要吃苦的。”


谭意哥笑道：“九先生，我娘若是爱慕虚荣的，那儿还会轮得到你。”


穷九先生道：“是！是！所以我说是委屈了她。”


周大婶笑道：“穷酸，真想不到你的动作会这么快，我们大家还在商量着，要怎么样为你们撮合一下，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你自己就已经弄妥了。”


穷九先生大笑道：“我穷九没有别的长处，就是有知人之明，好容易发现这么一位好女子，自然要加快行动了，多少年前，我就因为慢了一步，被周三抢了个先，这次可绝不能再放过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又谈了一下，谭意哥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周三道：“还回去干吗，这会子过了江，城门也关了，倒不如在这儿等到天亮吧。”


穷九先生笑道：“今天可不行。今夜是你们老俩口子鸳梦重温，我们可不能再打扰了。”


说得周大婶有点脸红，张玉朗道：“是的，我明天就要走了，跟意娘还有点话要说，九先生想必也有些话，要跟婉姨谈的，你们二位分手二十年，今宵得庆重逢，更有许多话要说，我们各就所便吧。”


穷九道：“老周，那条船借给我一下，替你送客人回去，明天，我再来接你们，找个地方碰头，商量一下如何对付妙贞观的事，走吧！”


四个人说走就走，上了船后，穷九先生一桨把船汤了出去，到了码头上恰是半夜，谭意哥道：“城门没开，夜这么深了，我们在街上逛过去的确不像话。”


穷九先生道：“你们两个人一个是长沙城的闻人，一个是浊世翩翩的佳公子，秉烛夜游，叫人看见了也没关系，我跟丁娘子这时叫人看见才惹眼呢，所以你们回去吧，我们就在这船上逍遥一番，也领略一下老周那两口子的风光。”


丁婉卿道：“说的也是，意哥，你跟玉朗去叫城门也没关系，门上的老赵是认识的，我不是由城门里出来，却由城外回去，难免就招人奇怪了，我们明天再回去。”


谭意哥道：“也好！我回去安排一下，明天干脆杜门谢客，你们把周大叔两口子约来，在家里商量一下，如何去对付妙贞观的细节好了。”


穷九先生道：“这也好，周大嫂那儿也不见得十分隐秘，来往的江湖朋友太多，并不适合商量事情，妙贞观的贼徒如此胆大妄为，我怀疑那个在背后主持的家伙一定是个很厉害的江湖人。”


张玉朗道：“我也是这样想、所以听了消息后，不敢妄动，我也怕一个人的力有未逮，才来找各位的。”


穷九先生道：“找到我们是对的，你小子有家有业，犯不着跟江湖人结怨，胡天广找你来代替，我们就很不赞成；所以我们从不主动找你，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们办吧，谭姑娘，你回去张罗一下，明天午后，我把老周两口子拖来，就在你们那儿商量好了。”


张玉朗道：“方便吗？”


丁婉卿道：“没什么不方便，只有我们那儿，陌生客人来往登门都不受注意。”


张玉朗道：“我知道，但是周大婶来就引人注目了。”


穷九先生笑道：“这个不劳你费心，叫她穿上男装好了，她装起男人来，比男人更神气呢，当初她在江湖上就是以男装出现，我认识她在老周之前，却没有识破她是个女人。”


谭意哥笑道：“只要各位肯来，着什么装都没关系，可人小是书寓，不禁客人登门赐教，谁也怪罪不到我们身上来。”


穷九先生道：“虽说我们身上大大小小都背着案子，但是官府中人却没有认识我们的，怕的是江湖人找上他们麻烦，因为我们以前干过很多黑吃黑的买卖，得罪了不少绿林道中的朋友。”


谭意哥道：“九先生，你已经上我们那儿去过一次了，要说引人注目，也已经发生了。”


穷九先生道：“我倒还好，因为我平常是这身穷儒打扮，办事时着了夜行衣，见过我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还不太引人注目，若周两口子却不同，他们自恃艺高胆大，从不掩避形迹，因此他们的仇家很多。”


“你跟他们交往多年，怎么也没受到牵连呢？”


穷九先生笑道：“那是在君子湾内，来往的都是我们的朋友，自然不怕出问题。”


谭意哥一笑道：“在可人可里来往的也都是不相干的人，出问题的机会不多。”


穷九先生道：“这可很难说，那个地方来往的人杂，尤其是江湖中人，经常在那儿走动的。”


谭意哥笑笑道：“我知道曲巷中经常有些英雄好汉们来往，但是那些人从不上可人小去。”


张玉朗道：“这倒也是，我在可人小也住了几天了，就没看见一个江湖人来过。”


穷九先生道：“这倒奇怪了，谭姑娘在长沙城中红得发紫，我是闻名已久，怎么会没有江湖道上的朋友前去瞻仰一番呢？”


谭意哥道：“我在曲巷中虽然薄有微名，却是以文思诗才而着，不合那些人的胃口，所以才乏人问津。再者还有一个理由，使他们里足不前，是我的客人中官方的人太多，而那些江湖上的豪杰多半又是怕见官的。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则是我的架子大！”


穷九先生哦了一声道：“怎么个架子大法呢？”


谭意哥傲然道：“并不是每一个登门的客人我都一定接见的，有些不三不四的客人，在娘那一关上就会打发走了，所以九先生说的那种客人，我一个也没遇上过。”


穷九先生笑道：“这么说来，明天得蒙谭姑娘见邀，还是特别给我们面子了！”


谭意哥笑笑道：“那倒不是，这是我选客人的标准，不是选朋友的标准，明天我也是款待朋友，不是接待客人，要论起客人来，你们都不够资格。”


穷九先生有点屈辱的感觉道：“要怎么样才够格呢？”


谭意哥笑道：“客人来是要付缠头之资的，以我的身价，一茶一曲，缠头至少也在十金以上，九先生，你付得起吗？”


穷九先生道：“笑话，别看我穷酸两袖清风，我若需要的话，万金立致。”


谭意哥一沉脸道：“对不起，你就是捧了万金前来，我仍然不会拿你当客人，因为我不是你救济的对象，而且我会安排了捕快，等在屋子里抓你。”


张玉朗一笑道：“九先生失言了，如果你拿了劫盗来的银子上曲巷去充豪客的话，不必等意娘报官去抓你了，我拼着犯下公开杀人的罪名，剑下也饶不得你。”


穷九先生肃容一拱手，道：“卑人失言，谨向二位致歉，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也不会真那样做的。”


谭意哥冷冷地道：“我知道你也只是说说而已，可是你的心地已可诛，你以为青楼中女人，是可以用银子打倒的，即使是盗泉之水，也不会嫌脏的是不是？”


穷九先生急了道：“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那么你一定要找出话来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为了你说我们不够资格登门而不服气。”


谭意哥冷笑道：“你本来就不够资格做我的客人，这有什么不服气的，更犯不着争，放眼长沙城中，够资格被我称上客人登门的，也不过是三五十人而已，可是能被我当作朋友的，就只有你们三五人……”


穷九先生满脸是汗，双手垂直，恭恭敬敬地听着，这时才肃然地道：“是！是！卑人愚昧，多承赐诲，在下明日当薰沐顶礼，前来拜候受教。”


谭意哥仍然板着脸道：“这是应该的，本来我还以为你自称先生，一定懂些道理，现在才知道你实在浅陋得很，根本当不起这先生二字。”


穷九先生恭声道：“姑娘见教极是，卑人立刻取消九先生这个称号，明日当恢复本名杨岸。”


谭意哥这才笑了一笑道：“你本名叫杨岸？”


穷九先生道：“是的，杨柳之杨，堤岸之岸，杨大年这小子没告诉你们！”


谭意哥道：“他只说他有位族叔如何如何，可没有介绍过你的大名，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起的？”


穷九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是的，原来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叫杨万财，我觉得这两个字太俗气了，所以后来自己起了字，叫杨岸。”


谭意哥一笑，道：“那一定是取与自前人诗中之句了，今宵酒醒知何处，晓风残月杨柳岸，九先生不知对不对？。”


穷九先生点头道：“是的，姑娘好慧才，我正是欣赏那诗中的潇脱意境，因以为字。”


谭意哥道：“这个名字改得不好，不够潇脱，也不够身份，更不像你的为人。”


穷九先生道：“这倒要请教了，我觉得很切身，因为我就喜欢喝几杯。”


“你醉过几次呢？”


“一年总有个几次，因为我的量大，没有机会开怀畅饮。所以醉的机会不多，像今天这样，应该是要醉了，可是因为心情高兴，所以才没醉。”


“这就是，你是个懂得酒中之趣的，而且不容易醉，因此也不用来作攻愁之具。”


穷九先生立刻瞪着眼睛叫道：“借酒浇愁，这句话我绝不赞成，心里面有事时，我绝不喝酒，因为那时有十分之一的酒量，平常可尽十斤的，那时一斤就醉了，而且入喉皆苦，一点味道都没有，那简直是酒国罪臣。”


谭意哥笑道：“这才是懂得酒趣的人，就不该去欣赏今宵酒醒知何处那诗了，因为作者的穷愁潦倒，混迹风尘，寄情于脂粉队中，经常地借酒装疯浇愁。”


穷九先生咳了一声道：“姑不论他的为人，他的诗的确是好文章，脱俗于世情之外。”


谭意哥笑道：“我倒不知道好在什么地方……今宵酒醒知何处？这是他未醉之前原本求醉，却已在问醒来之地，可见他并不是爱酒，只是在驱愁而已……”


穷九先生点点头道：“这倒也说得是，谭姑娘，真看不出，你年纪不大，酒量也有限，但是对酒却懂得不少。”


谭意哥道：“饮酒在于得趣，不在多少，我虽只能浅饮一杯，却已识得饮中之趣，比起那些虽尽一石而烂醉如泥的人，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穷九先生道：“有理，有理，小妮子，真有你的，小子，你真是好福气，前世不知敲破了多少木鱼，才修到这么一位蕙质兰心的红颜知己，你给我好好地待她，若有一点对不起她，小心我剥了你的反。”


张玉朗也笑道：“不敢，不敢，如此玉人，我心疼宝贝唯恐不及，那里还会去虐待她。”


穷九先生哈哈大笑，撑着船走了，黑影蒙陇中，却见他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丁婉卿的身上。


张玉朗笑道：“这下子婉姨可好了，找着了一个真心真意敬她爱她疼她的人了。”


谭意哥的眼眶有点润湿，哽咽地道：“她一生孤苦、颠沛，也应该有个好的归宿，否则上天就不长眼了。”


张玉朗笑道：“别羡慕她，你也很好，有我这么一个人，也一样的终身敬你、爱你、疼你的。”


谭意哥看了他一眼，轻轻一叹道：“娘他们都已是历尽沧桑的人了。因此他们现在所付出与得到的感情，比较真实和稳定，不容易改变了，我们还难说……”


张玉朗急了道：“意娘，你还不相信我？”


谭意哥浅笑了一下道：“现在，此刻，我绝对相信你的诚意，可是对于未来，我们都不必言之过早，有很多事的发生，是人力无法逆料的。”


张玉朗道：“我可以说定了，我爱你的心，永远不变。”


谭意再想了一下笑道：“这倒是可以由自己取决的，玉朗，有你这句话，我已经很够了，我们快回去吧。”


两人来到城门口，守城的老兵是相识的，开了旁边的小门，放他们进去，叨了谭意哥一块银子酒钱。


然后张玉朗道：“意娘，这街上也没什么行人，要是照你这么慢慢地踱回去的话，恐怕要等到天亮才能到家呢，我看还是我背着你走吧。”


谭意哥道：“那不是太累着你了吗？”


张玉朗笑道：“像你这点身量就能累着我的话，我那几年的武功是白练了，你上来试一试就知道你家汉子能耐了。”


谭意哥羞红了脸道：“贫嘴，这是什么话！”


张玉朗仔细地一想，才意会到方才那句话的确是太过于轻薄，于是笑了笑道：“我是脱口而出那句话，而且是想到日间九先生背婉姨的情形，觉得很有意思，所以才照样说一句，却没有其他的意思。”


谭意哥红着脸道：“没羞，你是谁的汉子？”


张玉朗大笑道：“自然是你这个婆娘的汉子，总不成你想另外找汉子。”


谭意哥从来也没有说过这些粗俗的言语，现在因见四下无人，跟张玉朗调笑着说来，却觉得别有一番情味，不由把脸臊得通红，而张玉朗已经蹲下身子，叫她伏到背上来，她总不肯，张玉朗干脆一把抱起她来笑道：“这样子抱是一样。”


她的身子很轻，张玉朗抱起根本就不算什么，举步如飞，谭意哥还挣扎叫道：“快放我下来，这样子像什么，要是叫人看见了。”


张玉朗道：“你再叫得响一点，把巡夜的官人叫来了那才好呢。”


这样一说，吓得谭意哥又不敢叫了，而张玉朗拣冷僻的巷子走，那儿的灯火早歇，寂无人声，果然也没碰到人，张玉朗走了一阵，谭意哥见果然快得多，遂也不再挣扎了。张玉朗卖弄精神，有时懒得穿越巷子了，竟直接跳上人家的院墙，穿户而过。


因为还要抱着一个人，他还不敢跳上人家的屋子，怕踩碎了瓦片惊动了人，但是就这样，却已经把谭意哥吓得心头乱跳了。


不过这样一阵飞奔，只一刻功夫，他们已经来到了可人小的门外，张玉朗还想越墙进去，谭意哥道：“不行，娘也出来了，小丫头们一定会等门的，要是看见我们突然在屋里出现，不吓得直叫才怪，惊动了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张玉朗这才把她放了下来，涎着脸笑道：“我想永远这么抱着你，永远都不放下来。”


谭意哥心里很甜蜜，嗔着道：“不怕累死你。”


张玉朗摇头道：“不怕，说句老实话，刚才我抱着你跳高窜低的，不但不觉沉重，反而还觉得比平时轻快了不少，意娘，真想不到你的个子看来不小，抱在手中，居然轻若无物。”


谭意哥咬咬嘴唇道：“那是我的骨头轻了。”


张玉朗道：“我可没这样说，这是你体态苗条，我最怕见到拥肿痴肥的女人，虽然别人都说女人胖一点是福相，我却宁可福薄一点。”


谭意哥道：“女人进入了中年，自然会发胖的。”


张玉朗道：“那可不一定，我母亲一直到现在都还是从前的那付体态，她的妯娌们倒羡慕得不得了，同她请教致瘦之道，我母亲只有一字真诀－－勤。”


“勤就能致瘦吗？”


“是的，勤能使人不胖起来，其实人到中年发胖之说并不确然，最主要的是人到中年就变懒了，尤其是妇人，进入到中年之后，儿女多半成长，堂上的翁姑也已年迈或过世，她成了一家之主，不像以前新妇时那么要勤奋早起、井臼亲操了，养尊处优，身体内的肥肉增加，自然就胖了起来，你看乡下的农妇，终年劳苦，发胖的就少。”


谭意哥笑道：“那也得有福气享受。”


张玉朗道：“不错，发胖的就是那些享福的，所以才叫做福相，但是你千万别胖成那样子。”


谭意哥道：“跟着你就要劳碌一辈子了。”


张玉朗笑道：“值得的，虽然辛苦一点，但我会疼你爱你一辈子，更会相伴你一辈子，如果你胖成一个肉球，我可得躲着你了。”


两个人调笑着叫开了门，小丫头亚芹眯着蒙陇的睡眼来开了门，跑回去趴在桌上又睡着了。


谭意哥笑骂道：“也没见过这么爱睡的人，现在最多也不过才三更天，就困成这个样子了。”


张玉朗道：“也难怪他们，一个人孤零零地侯门最容易睡着了，何况她们成天要做家事，也够累的。”


谭意哥道：“我不是故意刻薄人的，她们白天做些什么事？最多是扫地倒茶，大部份时间都在淘气……”


张玉朗笑道：“就是已经宠惯了，你这会子骂她们也没用，夜也是太深了，别吵她们了。”


谭意哥道：“我不想叫她们做事，但是也得叫她们上屋里睡去，趴在这儿到天亮，脖子不扭着才怪，明天可好出了一屋子歪脖子。”


张玉朗笑道：“这倒也是，不过看她睡得这么死。叫醒她心中实在不忍心，干脆我好人做到底，送她回房去吧。”


说着将亚芹抱了起来，托在手上，那小丫头居然还是沉睡不醒。


谭意哥一叹道：“这么沉睡法，叫人台走了都不醒。”


张玉朗道：“这证明她是真困了。”


谭意哥笑笑道：“你今天怎么变得特别体恤人。”


张玉朗一笑道：“我心里高兴，一高兴就会变得特别和气，再说她究竟还是小孩子，想想你小时候，婉姨是怎么对你的，将心比心，是该这样的。”


这番话使谭意哥变得沉默了，把亚芹抱进屋中，放下睡了，张玉朗又伴着谭意哥上楼，谭意哥却没有再说话，张玉朗道：“怎么，你生气了。”


谭意哥道：“我想你一定以为我是个心肠很狭仄的女子，而且也很刻薄。”


张玉朗道：“没有的事，我来了几天看得出，在你们这儿的小丫头，就像是进了天堂，你跟婉姨都很体谅人，不像别处的小丫头，整天忙个不停，还要挨打挨骂。”


谭意哥一叹道：“比起来，她们跟我小的时候，已经是放松多了。”


张玉朗道：“婉姨难道虐待过你？”


“那倒没有，她的确比亲女儿还要疼我，但是却没有放纵我，她对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非常注意，她说在我们曲巷中出来的女孩子，品德特别重要，我们必须要自己稳重，才会受到人家的看得起，我今天若有一点受人称许之处，都是娘教导之功。”


张玉朗不知要如何接下去，只得道：“婉姨是个很受人尊敬的人、这是我早就听说了。”


谭意哥道：“我也一直深以为然，这儿的小丫头，我对她们也是同样的，我并没有拿她们当成下人，却不放纵她们，我是真心真意地为她们好，因为我很快地就会收帜，她们将来也可以有个规规矩短的归宿，所以我要她们学着守一个女人的本份。”


张玉朗呐呐地道：“是的，意娘，你这片心太好了，只是她们还小，可以慢慢来。”


谭意哥道：“十三四岁还算小吗？这是现在，在古时，十三四岁，已经要嫁人了。”


张玉朗一笑道：“那时是徵兵，又兼战祸连年。成丁都要被征为丁夫，所以早早地成婚，一则家中父母可得人照料，二则也盼能早些留下后代。现在改征为募，已经不那么急了，所以女子出嫁也略迟了，无论如何，十三四岁为人妇，毕竟是太早了一点。”


谭意哥一笑道：“我同意你最后一句话，女子不必太早嫁，但是十三四也不能说是小孩子，至少应该解事了，像刚才那种样子，绝对是不可以的，虽然我不一定要她侍候，但是开了门，倒头就睡，也不来问一声，就有亏职守了。”


张玉朗道：“是我不对，我不是要干涉你治家，只是觉得会少离多，我们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慢慢地训人治家上，我明天要走了。”


谭意哥不禁一怔道：“怎么那么急？”


张玉朗道：“这是说好了的，我去找周三他们接手妙贞观的事，就是为了要赶上京务正事去，所以我跟茶庄里的人都交代好了，把贡茶装船，在码头上等我……”


谭意哥这才道：“真没想到你说走就走……”


张玉朗道：“我也不想走，尤其是大家处得这么热闹，可是这次若走不成，以后我就更难下决心了，说不定真的就此湖山终老了，因为过了今年的比期，一等又要等上三年，却又不知是怎么个情状……”


谭意哥正色道：“玉朗，我的终身是托定给你了，所以对你的将来，我不得不表示关心，我要你上京去赶考，并不是要你必中，更不是羡慕富贵，一定希望你做官，只是认为以你的聪明才华，应该从事这方面的努力。只要你尽心做了，成与不成是另外一回事。”


张玉朗道：“我明白，所以我下了最大的决心，也通知了庄上的人，明天一定要动身，当然也可以要他们等一两天，但是我认为一件事如果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可出尔反尔。”


谭意哥道：“我也赞成，男人家立身处事，理应如此，何况你也没有延误的理由。”


张玉朗叹道：“我明天上午一定要离开你这儿，才能赶上开船的时辰，此去长途跋涉，船要越过洞庭，顺江而下，直抵江南，再易舟登陆，迢迢万里，船家都很重视，超过了吉时，就不肯开船了，还得等下一个吉日良时，那一拖就是十来天了。”


谭意哥道：“我不要你拖延，也不要你改变日程，只是你该早说，不必如此匆忙了。”


张玉朗一笑道：“也没什么好匆忙的，我向来说走就走，没什么琐碎拖延的，而且像今天那种快聚，大家都在高兴头上，我提出来不是煞风景吗？”


谭意哥道：“至少我也该为你饯行一番呀。”


张玉朗握住了她的手道：“意娘，我最怕就是喝别离酒，尤其是大家聚满一桌，面对佳肴，却满怀离情，无以下咽，面对知心人，却又不便说知心话，这种宴会，是没有意思了。”


谭意哥心中一甜，红着脸道：“你还有什么话没说完的？”


张玉朗道：“话多了，但要慢慢地说的，留此一夕，正是我想一吐衷由的时候，所以我才不要人来打搅。”


谭意哥把张玉朗带上了楼，掩起房门，好在暖壶里还有温着的茶，倒了一杯捧给张玉朗，又绞了把手巾，给他擦了脸，然后坐在他的身旁笑道：“现在可以说了。”


张玉朗苦笑道：“意娘，既谓衷曲，想来都是情话，这么仓促之间，那里说得出口的。”


谭意哥道：“那要怎样才能说呢？”


张玉朗道：“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情发乎心，贵乎自然，到那个时候，自然绵绵不绝，挤是挤不出来的，我必须在心中培养好情绪。”


“那你慢慢培养吧，我可要换衣服去了。”


张玉朗笑着点头道：“请便，我一直有着一种紧张的感觉，不知是为什么，现在才知道，就是被你这身衣服拘住了，你这满身盛装，如赴大典，我纵有千万斛柔情，也申诉不出来。”


谭意哥嫣然一笑，转身到了后间去卸妆换衫了，等她一切弄舒齐出来，张玉朗竟斜倚在榻上睡着了，她不禁摇摇头，拿起一床薄毯，正要往他身上盖去，张玉朗却嘻地一声低笑抱住了她。


谭意哥吓了一大跳，差点没尖叫出声，定了下来道：“好呀，原来你是在装睡骗我。”


张玉朗轻吻着她的颈子道：“如此良宵，我怎么舍得睡觉呢。每一分每一刻，我都睁着眼睛看看你都不够。”


谭意哥的脸一红道：“你看了一整天，难道还没够？”


张玉朗道：“怎么会够呢，你就像是天上的云，随时随地都在变幻，永远都是新鲜的。”


他忽地顿住，两眼盯住了谭意哥，尽看个不住，谭意哥没来由的红了脸，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她此刻也是经过刻意打扮的，穿了一袭透明的纱袍，长发披散了下来。脸上却淡淡地施了一层脂粉，明眸似水，显得格外的明。


她并没有存心要鼓励张玉朗做什么，但是在下意识中，她却是有心如此地装扮了。


张玉朗一开始没注意，等注意到她的打扮后，眼睛再地无法离开了。


谭意哥的心跳得很厉害，烧红了脸道：“你是怎么了，一双贼眼似的紧盯看人家。”


张玉朗手下微微地用动，把谭意哥的身子抱得更紧一点，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胸膛上，听见她剧烈的心跳，也感受到她激升的体温。于是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必说任何的话了。


轻轻地抱起了谭意哥，走向床榻，把她放上去，放下了罗帐；只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朵道：“我去吹烛。”


帐中伸出了一条细嫩的胳臂，挽住了他的颈头，然后是谭意哥低呢的声音：“不要！就算那是一对洞房花烛吧，要一直点到天明的。”


这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时刻，何况张玉朗又是个知情着意的公子哥儿。


天色已经大亮了，他们仍然腻在床上，贪婪地拥着对方，谁都舍不得分开。


终于，张玉朗叹了口气：“该起来了，回头亚芹上来就不好意思了。”


谭意哥道：“没关系，我这寝楼有个规矩，我不开门招呼，谁也不许上来的。”


“可是我得走下去呀，要是让她们看见。”


谭意哥一笑道：“那怕什么，我不是人家的妻子，你也不是背情偷欢，这是两厢情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意娘，我是无所谓，只是怕对你不太好。”


谭意哥道：“对我也没什么不好的，若非此心已属君，我不会对一个人如此亲蜜的，这几天她们又不是看不出来，我相信谁都有数了。”


张玉朗道：“意娘，我……实在很抱歉，记得不久之前，我还说过，一定会金堂玉马，明媒正娶后才真正地得到你，可是昨夜，我一时情不自禁。”


谭意哥伸手按住了他的嘴，低声道：“玉朗，别说这种话，是我自己愿意的，既是我自己愿意，就不会要你负任何的责任。”


张玉朗一怔道：“这是什么话，我岂是那种薄幸不负责任的混帐男人。”


谭意哥笑笑道：“是也好，不是也好，对我都没有关系，我并不想拿这个来套住你，你也不必为了这些而耿耿不安，我说此身属君，矢志无他，但并不是仗着这个，假如我是倚赖着贞节来拉住你，那是自己骗自己，而且也没有用，你真要变起来，我还能凭这个去告你不成？谁会相信一个青楼歌伎的贞操。”


张玉朗连忙道：“意娘，你怎么说这种话？”


谭意哥又嫣然一笑道：“我的职业使我比别人看得多一点，所以我的想法也跟别人不同一点，在临别前夕，我把自己给了你，只是叫你没有遗憾而已。”


张玉朗愕然道：“没有遗憾？”


谭意哥道：“是的，我知道很多男人对女人，都是在着一种征服的心理，献足殷勤，海誓山盟，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要得到她，一旦到了手之后，就失去了兴趣，忘诸脑后了。”


张玉朗道：“我不是那种男人。”


谭意哥道：“我也不是那种女人，所以我要叫你毫无遗憾而去，如若你不再回来，我也不会怪你。”


张玉朗急道：“意娘，你是否要我发誓才能相信，我也发过誓了。”


谭意哥笑笑道：“誓言只是男人用来骗女人的武器，信誓旦旦而负情的不知多少，但应誓又受到了惩罚的又有几个？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但是神明似乎没兴趣管这些痴男怨女的事。”


张玉朗刚要开口，谭意哥道：“玉朗，你别说了，反正我昨夜献身，并不是要加重你的责任，女人若以色身去绾住男人，是最悲哀的事，我只是为我自己。”


张玉朗道：“为你自己？这又是怎么说呢？”


谭意哥道：“我藉此策励自己，告诉我此身已有所属，也让别的人知道，我已经许身于你，好早日摆脱这种生活，另行税屋而居，等待着你。”


张玉朗十分感动，执着她的手道：“意娘，即使我以前发过誓，现在仍然再郑重地宣誓一遍，我此生绝不负卿，如违此誓，天殛之！”


谭意哥只是笑笑地起来，着上衣衫，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化，张玉朗见她已经把头发梳成一个妇人的云髻，不禁微愕道：“你要改装了？”


谭意哥庄然道：“既然已为妇人之身，我又何必再自欺欺人，昨夜洞房，对我的意义是很神圣的。”


张玉朗有点讪然地道：“那不是太草率了吗？”


谭意哥道：“隆重的仪式，并不见得能约束住人，多少人华堂迎娶后，还不是照样把妻子扔在家里，在外荒唐如故，我要的是你的心，而不是那些虚套仪式。”


她认真的表情使得张玉朗胸中的一片绮情都化为乌有了，肩头突然感到沉重起来。


因为谭意哥接下去的话使他更为招架不住，她隆重地道：“你走后，我立即就着手设法脱籍，娘跟九先生的婚事想来是没问题了，等你从京里回来，我多半是不在此地了，你可以到杨家去问，就知道我在那里。不过，玉朗，你再次前来，我们可不能如此随便了，因为我那时已经是良家妇女。”


张玉朗只感到背上有汗水往下流，吃吃地说不出一句话来。谭意哥又道：“还有，我以前也告诉过你，我要的是你正式的迎娶，如果你不能做到那一点，你可以不来，如果，你是抱着狎玩的目的而来，恕我不接待了。”


张玉朗连忙道：“不敢！不敢！我要是存了那个心，不说别人，周家老两口儿和穷九先生恐怕都饶不了我。”


肃然地披衣坐起，谭意哥过来侍候他，倒像个新婚的妻子一般，可是张玉朗却十分的后悔。


他发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过早地得到了她，虽然谭意哥不会就此缠上她，但自己在良心上，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娶谭意哥，自己确有此心，而且她的才华、德容言工，在在都是一个好妻子，绝对配得上自己。


遗憾的是她的家世。


母亲对自己虽然放纵，但有些地方却很执着的，她是否能允许自己迎娶一个青楼女子呢？


张玉朗想到自己却将面临的这个难题很难解决。


这个难题就是如何回去说服母亲，不管这件事是多困难，现在是非促成不可了。


否则他将成为三湘的罪人，长沙城中，每一个人都会骂他薄幸的。


谭意哥若无其事地伴着他下楼，那些小丫头们虽然为谭意哥改变了装束而感到诧异，她自已却很从容的问道：“玉朗，你什么时候走？”


张玉朗一直在想心事，听她问起了才道：“差不多了，意娘，你好像在催促我走似的。”


谭意哥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是我认为相聚不争在此一刻，那是一辈子的事。”


张玉朗虽有满腹的情话，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估量着时间是还早，却希望能早点离开谭意哥，离开可人小，这儿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压迫着他。


那股压力是来自谭意哥的身上。


在一般的女人，此刻一定是痛哭失声，备极缠绵，舍不得他走的。


如果谭意哥如此了，他会细言细语的安慰她，提出绝不相负的保证，然后在泪眼中分手。


那样才有一股送别的情调，也才有刻骨铭心的韵味，他们反而此以前显得生疏了。


到了客房，他把自己的东西略事整理后，他才取出一对明珠道：“意娘，这个你收着，我不能说这是聘礼，但至少是我心灵的见证。”


谭意哥收了下来道：“它能证明什么？”


张玉朗吁了口气道：“它能证明我对你的心，如明珠般的皎洁光明。”


谭意哥轻叹了一声道：“我却宁愿你赠我的是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明珠虽珍贵，却不适于用作定情之物，它虽然光辉皎洁，却脆弱易碎。”


张玉朗道：“那样才能叫你细心呵护。”


谭意哥道：“这是你送我之定情物，我自然会珍收而藏，但是因为它的价值很高，我必须特别小心，因为它是人见人爱的东西，我还得提防着它给人偷去，设若到了个兵荒马乱的时候，家途潦倒，变卖了它，就可以苟延残喘，那时候我将怎么办呢？”


张玉朗道：“自然是把它卖了，人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事，我要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一具怀珠的饿殍。”


谭意哥点头道：“是的，到那个时候，我也会毫不考虑地把它变卖掉的，只不过那时的心情将会万分痛苦，如若它是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我心理的负担，就轻得多了。”


张玉朗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但是心中却感到很委屈，道：“意娘，好像我每件事情都做得不对劲？”


谭意哥笑笑道：“是的，我似乎故意挑你的错，尤其是在分手之前，尽量在说使你不开心的事，说使你不开心的话，这样才能使你多讨厌我一点。”


“为什么要这样子呢？你不能叫我多喜欢你一点吗？”


“不能，这就是我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因为你此去京中，奉承你讨好你的人很多，我要使你不忘记我。”


张玉朗忍不住摇头苦笑一声道：“意娘，你给我的印象已经是非常的深刻了，用不着再加深了，现在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柔情，使我感觉到不是在向一个普通的朋友告别。”


这一个柔情的请求终于融化了谭意哥刻意装点出来的冷漠，她毕竟是个多情的女子。


虽然，那些矜恃与骄傲使她在自己脸上布起了一张幕，使她表现得脱出常情，但她的心中，却是像每一个多情的少女一样，良人将别而有远行，谁也难免恋恋不舍的。


于是她扑上前，也不顾小丫头们在一旁了，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两个人紧紧地吻在了一起。


良久，良久。张玉朗才轻轻地推开了她，低声道：“意哥，我一定要走了，再不走，我就会失去决心，不想去了，那时候就是你用棒子，也打不走我了。”


谭意哥也冷静了下来，低声道：“是的，你该走了，虽然我万分不愿意你走，我也知道，只要开口要你留下，你也一定会留下的。”


张玉朗道：“是的，我会留下来的，但是我不愿意，你也不会，因为我们都明白，我虽然留了下来，我们这份感情却从此结束了。”


谭意哥点点头道：“是的，我明白，你留下后，我们随即有一段日子的欢乐，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然后我们会互相的厌倦，然后，有一天，你会不声不响的走掉，从此一去就不回头。”


张玉朗目中闪着智慧的光，笑着道：“意娘，你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也的确对我十分了解，我会有那么一天的，而且我相信我那样走了，你也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不会对我的离去感到很难过。”


谭意哥居然也一笑道：“是的，我会如此的，看来你的确很了解我。”


张玉朗道：“因为我不是一个安于平凡的男人，你也不是一个安于平凡的女子。”


谭意哥道：“那倒不是，我们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实际上我们都很平凡，只不过我们了解到再浓烈的爱情，也经不起时日消磨的。情到浓时情转薄，与其让我们因为爱得太多而厌倦，倒不如让彼此常在怀念中。”


张玉朗轻轻一叹道：“意娘，你必须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吗，那听起来太煞风景了。”


谭意哥道：“我不愿意说假话来骗你，更不愿意说假话来骗我自己。”


张玉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会想念你的，这次我可是真要走了。”


谭意哥笑笑道：“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相挽着来到门口，张玉朗把包袱抗在肩上，松开了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向她招招手，谭意哥倚在门框上对他笑着，也向招招手。


她美丽的脸上绽开着笑颜，有如美丽的春花，瞧不到一丝的悲戚。张玉朗微微有点失望，他原希望能看见她一点眼泪的，但是这笑容使他的脚步更踏实了。


张玉朗的身子绕过街角不见了，谭意哥才吁了口气，回身走向院里，倒是跟在她身后的亚芹不胜诧然地道：“张公子就这么走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再来？”


谭意哥道：“是的，他要赶上京去应考，一时间不可能同来，总要等秋凉之后吧。”


亚芹啊了一声道：“那至少也得三四个月了。”


谭意哥道：“如果一试不中，三四个月可能会回来，要是中了式，那就要耽误了。”


亚芹道：“他就这么走了，小姐，他交代了什么没有？婢子是说他……”


她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多少也懂点事了，看见张玉朗昨夜上了谭意哥的绣楼，直到今天早上才下来，自然也意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寻常。


谭意哥笑道：“走便走了，还要交代什么？”


亚芹有点着急道：“小姐，婢子是说他对小姐总应该有什么交代吧。”


谭意哥笑了，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于是微微一笑道：“等他回来再说吧。”


亚芹不信道：“他就是这句话？”


谭意哥道：“事实上他连这句话也没有丢下，但是我相信他会回来的，也会对我有个交代的。”


听她说得那么有把握，亚芹不便说什么，心中却实在难以相信，她在曲巷中也有两三年了，虽说在可人小比较规矩，不像别的书寓中那么乱，但是耳濡目染知道的事也比较多一点。


十个男人，有十个在这种情形下一去就不回头了，那些痴心的姐儿们先是痴痴地盼望，甚至于洗去铅华杜门谢客，等待那负心的汉子。


继之而怨，最后则是淡忘了那一段情，为了生计，又开始在曲巷中活动，再一次受愚，再一次失望。


她不希望谭意哥也步上这个命运，但是她也只能把她的话放在肚子里，看见谭意哥快要踏进堂屋了，她才记起了什么似的叫道：“小姐，昨夜夫人没回来。”


谭意哥笑笑道：“我知道，昨天有个朋友来接她的，玩得太晚了，来不及回来。”


“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谭意哥笑道：“我当然知道，我们是在一起的，我昨天半夜里赶回来，还是你开的门。”


亚芹摸摸脸道：“是吗，我可忘记了，我只记得我在等门，却不记得我开了门，更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房里床上的。”


谭意哥一笑道：“那我可以告诉你，是张公子抱着你，送你上床的。”


亚芹的脸没来由的红了起来道：“小姐，你别拿婢子开玩笑了。”


谭意哥道：“我跟你开什么玩笑？你也不想想，你的个子跟我都差不多了，要不是张公子，谁能抱得动你，我真不相信，你会睡得那么死，居然会一点都不知道。”


亚芹飞红了脸，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一睡着就像死了一般，什么都不知道的，哎呀！糟糕了……”


谭意哥笑道：“糟什么，张公子只把你送上了床，可没有占你什么便宜……”


亚芹低头弄着辫梢，脸上更是红得像朵山茶花，情态窘急得差不多要哭了道：“小姐，张公子对你情有独锺，怎么会看上我们这种黄毛丫头的，你别作弄人好不。”


谭意哥瞧着她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笑了笑道：“那倒不一定，他说你天真活泼，娇憨可人，尤其是看到你趴在桌上睡着觉的样子，怜惜得不得了，所以不让我叫醒你，抱着你，一定要送你上床去……”


亚芹的眼中泛着异采道：“小姐，这可真是的？”


谭意哥平时很少跟她开玩笑，这时偶而跟她说了一句笑话，见她一付情急之状，才知道这小妮子人小表大，在心里也暗暗地倾慕着张玉朗。


她也知道小儿女情怀，对一个男人产生慕情是一桩很神圣的事，而且也没有什么邪恶，倒是不忍心去呵责她，或是去惊醒它的迷梦，因此道：“自然是真的，那时别人都睡了，我又弄你不动，只好由他来送你上床了，他抱在手上，还说你的身子好重呢。”


亚芹的脸上泛起了光彩，轻声道：“早知道我就少吃一点了，最近每个人都说我胖了，要成个胖丫头了，我正准备从今天开始少吃一碗饭，好瘦一点，那知偏偏就遇上了这种事。”


瞧她那付认真而又懊丧的样子，谭意哥更想笑，却又忍住了，只微微带些笑意道：“你刚才说糟了，就是指这件事吗？”


亚芹忸怩地道：“那倒不是，不过跟这件事比起来，那件事不算得什么了，张公子说我太重，我可真的要少吃一点了。”


“哦；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亚芹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的屋子里太脏太乱了，没有整理，叫张公子看了一定会笑我太懒的。”


原来是这么一丁点大的事，张玉朗恐怕连她的屋子是什么样子都没注意，又是黑夜之间，谭意哥掌着烛送他过去，把人放下来，盖上薄被就走了，那还管屋子里干净与否，整不整齐呢。


但是这种小儿女情怀却使得谭意哥十分感动，于是笑了一笑道：“是吗，难怪张公子四下看了一眼说，这个丫头，整天就知道贪玩，连自己的屋子都不整理。”


亚芹飞红了脸道：“他这样子说的吗？那可实在糟透了，一个又胖又懒的小表丫头，他……”


谭意哥为了不使她失望，笑笑又道：“不过张公子可看见你贴在窗上的纸花了，我说是你剪的，他直夸手艺巧，别出心思，赞美得不得了。”


亚芹的脸上立刻洋溢起一片兴奋的色彩，灿若朝霞，嗫嗫地道：“是……吗，他会看上那个粗浅的玩意儿？”


谭意哥笑道：“那虽是粗浅的玩意儿，可是在你剪的却像活了似的，你剪的鸡呀，马呀、牧童，牛呀的，比街上卖的年画儿还要逼真呢，所以张公子看了直赞你是个才女，要你在这上面多下功夫，很可能就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亚芹不信地道：“靠着剪纸也能出人头地吗？”


谭意哥道：“自然能了，你没听过行行出状元这句话吗？人只要有一技之长，超过别人的话，就能出人头地，只是必须得有天份，还得下苦工，才能与众不同。”


亚芹道：“这我懂，可是这剪纸，又怎么会有出息呢？”


谭意哥道：“自然有了，比如说过年时候，你若能剪成很多年昼儿，像门神啦、鲤鱼跳龙门啦、五子抱财神啦，放在街上卖，只要剪得好，一定能嫌不少钱。”


亚芹道：“只是赚钱罢了，我希望的是像小姐你一样的成名。”


谭意哥微感意外地道：“像我一样的成名？”


亚芹道：“是呀，小姐，你的文名已经远及京中，昨天你不在，由京里来了两个读书的相公，说是慕名而来，要向你请教一下诗文，听说你不在，很怏怏地去了，还说要改天再来会文。”


谭意哥笑道：“你有没有听错，他们要找我会文？”


亚芹道：“不会错，他们的确是这么说，这两位相公大都是京中的才子，听人说了小姐的捷才，把许多有学问的名家都比下去了，心里不服气。”


谭意哥一笑道：“原来是为着这个，这两个人未免也太小器了，找我来比学问，胜了我又怎样呢？”


亚芹道：“那两位相公中，有一位好像是姓文的，据另一位说他是无敌诗才，大概就是他不服气。”


谭意哥哼了一声冷笑道：“青莲杜工部之后，诗才从未有超过此二公者，他居然敢称无敌诗才，是谁敢这么狂妄，下次来时倒非要领教一下不可。”


亚芹不胜羡慕地道：“小姐，你看你多了不起，人在长沙，才名却远达京师。”


谭意哥被触动了心事，轻叹一口气，道：“那有什么呢，只不过因为我是曲巷歌伎，能吟几句歪诗，使人感到新奇而已，何尝真算是什么才华呢？”


亚芹道：“不！小姐，你是真正的有才气。每一个到这儿的客人都是这么说的，甚至于许多很有学问的老生名士，也都说你诗才敏捷，愧煞须眉，就是昨天来的两位相公，也是客客气气，一点都没有架子，听说小姐不在，还留下五两银子来打赏，说是改天再来奉教，这在其他的乐户中，是看不见的。”


谭意哥笑道：“敢情你这小表是见钱眼开。”


亚芹道：“婢子倒不是贪那点财，是确实羡慕小姐，就以我卖纸花吧，要剪多少能卖上五两银子呢？”


谭意哥道：“这很难说，假如你只是这样平平庸庸地剪下去，自然没有多大出息的，若是你肯下苦功，再加上肯用心思，剪出来的昼儿生动而具雅意，别人想学也学不来，而且大家买了去，不是用作年画儿了，而是贴在墙口，像一般名家的字昼一样，那时很可能一幅剪纸，就能卖几十两银子。”


亚芹张大了眼道：“真有这样的事。”


谭意哥道：“自然是有的，我说两个本朝的人物，他们都是凭着手艺，化俗成巧的，一位是王叔远，专刻精奇细巧之物，一颗桃核，到他手中，能刻成山水楼台舟船，维妙维肖。”


亚芹道：“我知道，那位王老先生的雕刻我还见过，在一片蝉翼上刻了全篇洛神赋，字迹小得要用单照放大了才能看得见，据说那一颗象牙刻的秋蝉，要值几百两银子呢。”


谭意哥笑道：“可不是像街口上那个刻木头娃娃的，刻上一个才几个铜子儿，简直就不能比，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就在一个下了苦工，一个只求混日子。”


亚芹听得入神，谭意哥道：“还有一位也是姓王，专画无骨荷花，他从小没了父亲，跟着母亲，替人放牛，却不曾读书，有一天雨后看见池中的荷花分外美丽，就动了昼荷花之念。初时并不怎样，可是他专心苦研，到后来就昼得传神无比，求昼者日众，这两个人都是无师自通的，你的剪纸已经很有点功夫了，只要肯下苦功，一面苦练技艺，一面多读点书，变化气质，使自己由匠更进一层，到雅的境界。”


玉芹道：“什么叫匠，什么叫雅呢？”


谭意哥一时被她问住了，倒是不知如何解说了，因为这只是两种境界，极难分界限的。


想了一下道：“就拿你的剪纸来说吧，若是只能卖给人贴窗户墙壁，就是匠，匠是人人学了就能做到的，如果能够使人把你剪的纸花裱成字画一样，挂在客厅的墙上，就是雅了。”


“那跟读书有什么关系，这是手艺呀！”


谭意哥道：“读书才能使你的思想高超，改变气质，进一步由俗而成雅，所谓胸有诗书气自华，就是这个意思。”


亚芹道：“我要像小姐一样，要读多少年的书呢？”


谭意哥笑道：“这不是拿那一个人来做标准的，各人的才智不同，各人的领悟也不同，读书在于明心见性，能够明理，就是读通了。”


她已经努力求简了，可是亚芹仍然无法明白，叹了口气，道：“小姐，算了，有一句话我可是懂了，各人的才智不同，不是那份材料，不必妄想去登天，我没那份聪明，也不必去求什么雅了。倒是有一件事，我可以做到的，就是勤快一点，把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让张公子来了，别再说我是个懒丫头。”


谭意哥笑道：“难道你是为了张公子才整理的？”


亚芹红了脸道：“才不是呢。”


一面说着，一面低头跑了。而且是跑回屋子里去整理了，使得谭意哥不禁呆了。


她没想到感情有如此微妙的力量，亚芹跟玉朗之间，根本说不上什么情，最多是因为张玉朗没什么脾气与架子，喜欢跟这些小表们开个小玩笑。


想不到居然把这小妮子给惹得如痴如醉了。


谭意哥对这一点丝毫没有什么不快。反而认为很有意思，至少，她认为能够藉此刺激亚芹向上求进，这是很好的事。


张玉朗已经走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来，亚芹却跑去整理房间了，单是这份心意，就值得人感动了。


因为丁婉卿不在家，谭意哥只有自己去处理一下日常的事务，她才感觉到并不简单。


琐碎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要她去处理的，像是今天吃些什么，晚上准备要请周三夫妇及穷九先生，该准备什么。


修理院子的花匠来了，要问花儿如何剪理，做衣服的婆子来了，院子里每个人都要裁剪新衣了，又得她去指点一下，然后是卖菜的、送柴的、送鱼的、卖鸡鸭的、卖花的……每一件事都要找她。


谭意哥从来也没有想到有这么琐碎，实在照应不了，只有把亚芹叫来道：“你看着办吧，办得了的就吩咐下去，不能作主的就叫他们明天再来，明天娘就回来了，可别再来烦我了。”


亚芹答应了，谭意哥这才吁了口气，脱籍之心却愈为坚了，因为她觉得这简直不是生活，只想找一个清静无人的地方住下来，看看书，弹弹琴，闲下来种花、养鱼，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虽然她自己也在帮着周大婶说周三的不是，但是她却十分向往着周三的那条船，凭一叶之所在，随天地而逍遥，那该是多么美的一种境界呢。


但谭意哥毕竟不是个只会遐想的女孩子，她考虑得很多，也很仔细，知道人绝不能完全生活在一条船上的，虽然有人一生一世都在船上。


但是她不是那种人，而且那种人生活在船上只是为了没办法，绝不是为了情趣。


那么她自己究竟要怎么样的生活呢？


谭意哥虽然早有脱籍之心，却一直没有认真地盘算过，以前总是认为太早，等择定了事身的对象再作打算也不迟，现在那时机已经到了。


昨夜，她已经把自己献了张玉朗了。


旖旎的初夜情韵，仍在她的脑际回汤着，是那么的美妙，那种感觉简直是如诗、如仙、如梦。


正因为太美好了，她才急急地催着张玉朗快走，如果张玉朗不走，她知道自己就没有勇气离开他了，两个人沉湎在欢乐中，终至会消尽壮志，忘怀一切。


然后，……她无法想像下去，因为她自己也无法决定自己今后将是怎么样的生活。


只有一点她能自信的，就是她把一生都投注在张玉朗身上是不会落空的。


她也相信自己对张玉朗的态度与手腕，都将使他刻骨难忘，没有第二个女人所能替代的了，因此她非常放心，绝不会考虑张玉朗会负情的问题，这是张玉朗才该担心的问题。


以她谭意哥的条件，日前要择一个比张玉朗更好的对象，可以说是俯拾即是，虽然她只是一名歌伎，但是在长沙的人都知道她的身家清白，守身如玉，远较一般的千金小姐为尊贵。她交往的文人名士，无不对她赞宠备加，陆夫子准她列入门墙，及老博士视她如孙女儿，还有不少的官宦人家认她为义女，这便是一个寻常的官宦人家的女儿都求不到的。


最主要的自然是她的美艳，她的才华，不仅是当世难求，就是千百年也难得其二。


她读书启蒙得迟，并没有下很多苦功，这因为她喜欢，所以着实读了不少的书，而她的那些书，不是读过就算了，因为她有过目成诵的天才，所以她记下了满肚子的学问。再者，她更能把这些学问融会运用，落笔成章，这才是了不起的。


她若是个男儿，岂仅是一路及第，而且鼎日可期，所以的确也有不少有地位的人家，放开了门第之见，来向她下采求姻的。


那些人不是为自己求，而是为家中的儿子，不是求纳为小星，而是求娶为儿媳。


这可见别人对她的重视了，可是那些求姻之请，在丁婉卿那儿就被婉拒了。


因为丁婉卿知道，像这种人家，他们的子弟必然是天分较差的，也一定是到现在，连个乡试的举人都没有能混到手的，他们要娶谭意哥回去，实际上是想以谭意哥的才华去替他们督促一下儿子的。


娶到一个既美且多才的妻子，枕畔开导，闺房教读，说不定能使顽石开窍。


这种归宿，自然不是谭意哥所希求的。


严格地说来，张玉朗也不足以匹配，他虽然小有才华，跟谭意哥比起来，还是差上了一截，但是在芸芸诸子皆庸碌中，那总算是较为杰出的一个，而且又有山间救命疗疾的那一段缘份，才让他赢得了芳心。


所以谭意哥在终身归托方面，倒是放定了心，她绝不担心张玉朗会负她，心里面一直在盘算着今天午后如何接待周三夫妇与穷九先生以及如何去对付妙贞观中那一批匪徒？对这个，她是一点都没有经验，所以心里一直在思索这方面的种种了。


中午的时候，亚芹来回话：“夫人还没回来，小姐的饭是先开上来呢，还是等夫人？”


谭意哥知道丁婉卿一定是跟穷九先生谈得很投机，穷九先生已经开口求亲，这段姻缘大概没问题了，倒是很替丁婉卿欢喜，她一生颠沛，饱经忧患，能够得到这样的一个归宿，实在是件可喜的事。


杨家的底子还在，不会富贵，但温饱无虞，而丁婉卿也是个好心而大方的女人，更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女人，穷九先生杨岸，虽然玩世不恭，却有一付侠义心肠，也有一付识人的眼光，他必然能够体惜丁婉卿，欣赏她的优点，无视于她身上的疤痕，甚至于因此更疼惜她。


想到这儿，她不禁笑了，也忘了亚芹问她的话，直等亚芹问到第二遍时，才笑道：“开上来吧，娘中午是不会回来的了，要到晚上才会带客人回来。”


“夫人上那儿去了，她从也来没有晚上不回来过。”


谭意哥笑道：“亚芹，夫人要嫁人了。”


亚芹的确很吃惊，这个消息太突兀了，因为丁婉卿已经说过终身不嫁了，因此连忙问道：“真的啊，阿弥陀佛，那实在好了，像夫人那么好的人，应该有个美满归宿的，对方是那一家？”


谭意哥笑道：“开粮行的，湘潭杨家。”


亚芹道：“是杨大官人呀？夫人怎么选中他的？”


谭意哥哦了一声道：“那有什么不好？”


亚芹道：“杨大官人人倒是不错，只是家里已经有了好几房了，夫人何必去揍热闹呢？”


谭意哥这才意会到对方弄错了，笑道：“你说的杨胖子啊，凭他也配？再说夫人守身那么多年，也不至于再给人做小去，要嫁，一定是元配结发的大奶奶。”


亚芹愕然道：“湘泽杨家开粮行的，只得杨大官人一家，别无分号了。”


谭意哥道：“那是你孤陋寡闻，这位杨大官人是杨胖子的叔叔，家里开的粮行可大着呢，他比夫人大两岁，还没有娶亲，对夫人十分尊敬。”


亚芹欣然道：“真的啊，那可是好极了。”


谭意哥接道：“杨家已经求了亲，夫人也答应了。大概很快就要迎娶了，我呢，也不想在这儿混了。”


亚芹道：“那是张公子也要来迎娶了？”


谭意哥道：“我们还没这么快，只不过彼此口头上说了而已，可是我不能在这个门里叫人家迎出去，所以我在最近就要打点设法脱籍。”


亚芹道：“恭喜小姐也脱离苦海了。”


谭意哥笑了一笑道：“现在是你的问题了，你究竟是怎么一个打算，当初夫人虽然是付足身价银子，把你买了下来，但是你的家人还在，他们是盼着你也在乐籍里煞个出身的。”


亚芹低了头道：“在乐籍里还有出身吗？”


谭意哥道：“这要看从那一方面来说了，假如是想赚几文的，这是女孩子唯一的途径，想要巴个家有钱的人归宿，这儿的机会也多一点。”


亚芹道：“不是做小，就是偷偷的养在外头，没个正式名份的，那算不得什么归宿。”


谭意哥道：“你若能不在乎这一点，至少可以吃的是油，穿的是绸，住的是楼，也不必劳苦操作。”


亚芹道：“我情愿日子过得苦一点，心里舒坦。”


谭意哥道：“你自己斟酌一下，要是还在乐籍里，我就把你转介出去，你现在也十四岁了，再过几年就可以独立挑门户了，我可以跟夫人商量，把可人小留下来给你，让你开门立户去。”


这是很优厚的条件，可人小的一切布置是值几百两银子的，只可惜这儿的房子已经注定是乐户了，只能转让顶给别的乐户，却无法变卖。


不过可人小的名头已经闯了出去，远近无人不知，在曲巷中首屈一指，光是这块招牌，也非千金不易，谭意哥居然要无条件地转让，这使得亚芹不得不砰然心动。可是她想了一下后道：“婢子的身体已经是属于小姐的，自然是由小姐作主。”


谭意哥道：“怎么由我作主呢？从你父母那儿买下来的是夫人。”


“可是夫人把婢子指定了侍候小姐，婢子自然是一切听小姐的了。”


谭意哥道：“我……这是关系你一生的事，我怎么能替你作主呢？我还给你自己，让你自主去，夫人也不是刻薄的人，她要离开此地，也一定是放你自由，不会再拿你去转让的，因此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要继续在这儿撑下去，我在未脱籍前，匀出工夫来，把唱弹的曲子给你理上一理，再请个师父好好地教教你，两年后，你就可以自己挑门户了，在这两年里，找个人来在此地挂牌组班，你跟着搭班学学。”


亚芹道：“不！我不要过这种日子。”


谭意哥笑道：“那你跟了夫人去也行，不过她家的粮行虽大，却是个不赚钱的，因为他们那一家专放善赈，平价米给贫苦人家，饿不着你，却也富不了你，修的是来生，这辈子可能要苦一点。”


亚芹道：“婢子倒不怕苦，只是婢子一直是跟小姐的，将来也要跟着小姐。”


谭意哥道：“你要跟着我？”


“是的，婢子本来就是侍候小姐，将来还是一辈子侍候小姐。”


谭意哥道：“我脱籍之后，另外找所屋子住下来，什么事都得自己做了。”


“婢子帮着小姐做，小姐总不会多个人吃饭都养不起吧。”


“那当然不会，这两年来的积蓄也足够我们过一辈子的平稳日子了，只是跟着我，日子可平淡得很……”


“不会平淡很久，张公子还能把小姐久放在这儿吗？他一定很快就来接小姐的。”


原来这小妮子心中打的是这个主意，谭意哥道：“亚芹，我要告诉你明白，你要跟着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我到那儿，都会带着你，有我的就有你的。”


“谢谢小姐，婢子也一定永远侍候您。”


“可是我跟张玉朗只是口盟，并没有正式下定，他可能就此一去不来了，因此你跟着我也可能落一场空。”


“张公子不是那种薄幸无情的人吧。”


谭意哥道：“这个很难说，他上面还有老母，自己不能作主的，而我又跟他声明过了，不居侧，不做小，非正室不就，他在家里说不通，很可能就会耽搁下来了，因此你最好考虑清楚。”


亚芹不信道：“他家里会不同意吗？”


“那可难说，我虽然自信是清白的，但名义上毕竟是沦落风尘，对一个书香门第而言，到底不太合……”


亚芹不禁呆了，半晌才道：“婢子是跟小姐定了，小姐这样的人品，如是都要空守一生，婢子更该了。”


谭意哥点点头道：“好！你有这片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好在时间还早，你也不必这么早下定决心，慢慢考虑了再说，现在到厨下去看看，菜都准备了？”


“早就照小姐的吩咐准备舒齐了，全鸡整鸭，全条的大鲤鱼，猪羊牛肉各五斤，四拼冷盘，四小炒，四热菜，四大菜，两道汤，四式点心，小姐，今天有多少客人来，要准备这么多？”


“三个人。”


亚芹几乎没跳起来：“什么，只得三个人？”


谭意哥道：“客人是三个，或许还多一两个，不过就算不多出来，那些菜也准保可以吃完的。”


亚芹道：“那些人一定有个水缸似的肚子，这一桌子菜我估计十个人也吃不完的。”


谭意哥一笑道：“他们没有水缸似的大肚子，却有个大酒缸似的肚子，其中有一个，少说也能喝上三四十斤酒，你看看窖里的酒还有没有，要是没有了，就赶快上酒去叫他们再送几来。”


亚芹道：“还有一，婢子立刻就去叫，小姐，这可是陈年的烈酒，真有人能喝那么多吗？”


“当然有，昨天我带去了三，估计着五个人合分了一，他一个人就包了两去。”


“我的天呀，是谁有那么大的肚子，那不成了个大酒篓子！”


谭意哥道：“亚芹，没规矩，那是杨大爷，杨胖子的叔叔，也是夫人要嫁的人。”


亚芹吓得一缩舌头，不敢作声了，歇了一下后，她实在忍不住了问道：“小姐，那位杨大爷很胖吧？”


谭意哥一笑道：“你怎么会想到他胖呢？”


亚芹道：“这很容易想到的，杨大官人已经是个胖子，他的叔叔年纪总较为大一点，自然更是胖一点，而且也只有那么胖，才有那么大的肚子，可以装下几十斤酒，一个平常的人，就算是空着肚子喝水，也装不下这么多呀！”


谭意哥笑道：“不！他一点也不胖，你应该见过的，昨天不是有个人来接夫人的吗，就是他。”


亚芹一怔道：“什么，就是昨天那个穷秀才呀！”


谭意哥看了他一眼，亚芹自知失言，讷讷地道：“当然也不算太穷，至少他身上很干净，一领青衣上面只打了两个补钉，靴子上也只有一个破洞。”


谭意哥哼了一声道：“你倒看得很仔细。”


亚芹委婉地道：“小姐，婢子倒不是势利眼，以衣着取人，昨天他来的时候，婢子接待他的礼貌可没差，可是那位大爷的打扮，实在不像有钱的？”


这一来谭意哥也没话说了，只笑了一笑道：“别看他身上穿得寒酸，手头可散漫呢，成千上万的银子，大把抓来，随意送人。”


亚芹又哦了一声，谭意哥道：“总之，我今天要请的客人，都是很了不起的人，他们不喜欢跟外人接近，你把宴席开在后面的花楼中，然后就到前面守着，今夜我不见任何客人，不管是谁都给我回了。”


亚芹道：“是，婢子知道了，其实婢子已经回了两处的堂差了，早知道小姐今天不会应酬了。”


谭意哥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打发亚芹走了。


近黄昏的时候，丁婉卿带着客人回来了，看她满脸的喜气以及她对穷九先生不避形迹的亲热，就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进展得很快。


穷九先生对她尤其体贴，连跨过门槛，都要伸手扶她一把，像怕她摔着似的。


这使谭意哥瞧着了很高兴，也很安慰，丁婉卿毕竟找到了一个爱护她、怜惜她的人。


而更使谭意哥感动的是周三两口子，老夫妇斗气分手了二十多年，昨夜才言归于好，欢聚重逢竟比少年新婚夫妇还要亲蜜，一直手挽着手，连坐下来时，两个人都挤在一起，舍不得分开。


周大婶还有点不好意思地推开周三道：“老鬼，你少肉麻好不好，也不怕人笑话！”


“谁会笑话，穷鬼跟丁大妹子这会儿自己也热络着呢，那有精神来笑我们！”


“不算他们，还有谭姑娘在呢。”


“谭姑娘，她跟玉朗那小子还不是跟蜜里调油一样，老伴，我们已经白白地放过了二十多年，该好好地亲热一下，才能补回来，谭姑娘，你不会笑话吧！”


谭意哥感动得两眼盈泪，忙笑着道：“怎么会呢，晚辈对你二位这样至情流露，只有羡慕。”


周二大笑道：“也别羡慕，你跟玉朗也不是一样的吗？咦，玉朗呢，那小子躲着还不出来！”


“他走了。”


“走了？上那儿去了？”


“上京师去了，要把今年的官茶送上京去。”


“那也不必这么急呀，晚个三五天动身也来得及，又没人指定他限期。再说这笔生意已经承接了多少年了，也不怕破人抢走，干嘛要这样子赶法呢，大夥儿说好了今天再聚的。”


谭意哥道：“他是急着要走的，正因为要走，才找到了三位，把他未竟之事相托。”


周三道：“这我知道，可是也不用这么急呀，我们还说是借今天这顿酒替他饯行呢，想不到他倒溜了。谭姑娘，则是你们俩闹了什么扭了。”


谭意哥摇摇头道：“没有，我们好好的。”


周大婶道：“我想也不会，前天他跟我们谈起你，把你捧成个天仙似的，只恨不得扶个神龛把你供起来，他也不敢得罪你的。不过这小子走得叫人起疑，平时他是最爱热闹的，只要有热闹可赶，他可以把身上的正事都放下来。”


谭意哥只得解释道：“他这次上京，不仅是送官茶，而且还要应试，秋比之期已近，他虽是现成的身份，还得去登记报名办手续，同时还要把试业略温一下，因为他已经放下很久了。”


“我说呢，这就难怪了，要是去应试，这会儿赶去，也嫌太迟了，人家为了求得一榜及第，三更灯火五更鸡，手不释卷，十载寒窗苦读，才博得那点荣誉，他却从来也不摸书本。”


谭意哥道：“这个在乎各人的天份与领悟，死读书是没用的，而且还有点运气，现在取士以经义策论为主，而且往往是从冷僻的地方，挖出一章一句来作题，有人把书都翻烂，偏就漏了那一章，也有人偶而一翻，偏偏就翻到了那一处。玉朗的底子很够，记性也好，略略读一下就行了。”


周大婶笑道：“宝宝，你跟我们谈八股文章，可说是对牛弹琴了，我们是一窍不通。”


谭意哥道：“晚辈也不懂，只是听人说过如此而已！”


周大婶道：“玉朗博个正途出身，我们很赞成，他那一身聪明在江湖上混实在是可惜了，不过你也别期望太切，考场上，一半要靠命，有人满腹才华而潦倒终身的多得很。”


谭意哥道：“是的，我并不指望他这一第就能中，他虽然聪明是有的，但是没下周苦功，努力不够，以前中秀才举人，都只能说是运气，进士就没有这么轻巧了，我倒是希望这一第不中，杀杀他的骄气，下苦功读它个三年，三年之后，再去应试。”


周大婶道：“三年后他就一定能中进士吗？”


谭意哥想了一下道：“三年后如若能然不第，最多还可以等三年，如果三试不第，就老老实实地开他的茶行吧。人过了三十岁仍与富贵无缘，那是命中注定了。”


穷九先生道：“话也不能这么说，白首穷经也很多，有人五六十岁还在赶考，而且你到京师去看看赴考的举子虽有不少年轻人，但中年人也占了一半，大相国寺跟报恩寺的客房，几乎全住的是外地的举子，一第未取，也不再回去，就住了下来，等候下一第，有人住了十几二十年了……”


谭意哥道：“玉朗却不是那样性情的人，他如若一连两比都没中，就会把意气磨尽，恐怕连参加第三次的兴趣都没有了，所以我想，这一第如不中，我还会鼓励他一下，好好用功，三年后如若再不第，我就看他自己了，他有意思，不妨再试一次，没意思也由他。”


周大婶接道：“这么一说，如若今岁不中，你至少要等他个三年，读书跟练武一样，是分不得心的。”


谭意哥道：“是的，他今年带个帐房去，准备接下他家的官茶生意，他自己则下帷苦读去，若是今年不中，他就留在京师，找个清静的所在，用它个三年苦功。”


周大婶怀有深意地道：“谭姑娘，那么你呢？”


谭意哥道：“我想尽快地脱籍，然后静居等他。”


周大婶道：“脱籍是对的，我跟丁大妹子谈过，她要是嫁了穷酸，就无法再照顾你了，你一个人支撑着门户怕应付不过来，何况又不少钱用，何必还在这儿混呢，我们都同意你就跟了玉朗，就算他在京里念书吧，也要人照料起居的，而且那小子我们最清楚，从小就是独养儿子，总不免骄宠了一点，要有个人在身边督促他，他才肯上进的。”


谭意哥道：“我要等他来迎娶。”


几个人都微微一怔，谭意哥庄容道：“我虽然身在风尘。但是一向洁身自爱，而且娘也爱护我，没有把我像一般倡家的女儿那样，当作棵摇钱树，所以我要求的是一个正经的归宿。”


周大婶道：“玉朗跟我们很接近，他的师兄胡天广虽是四君子之一，倒是很少跟我们在一起，可是四君子始终没要他补上这个缺，就是我们了解他的家里，有些事他自己作不了主。”


谭意哥道：“我知道，玉朗跟我说过。”


周三道：“那就好，谭姑娘，张小子的为人我们可以保证，不是个没良心的人，他要敢欺负你，我们几个老东西拼了命也能摘了他的脑袋，可是他上有老母，就不是我们能为力了。”


谭意哥一笑道：“多谢各位老人家关心，你们可是担心他的母亲不同意？”


穷九先生叹了口气道：“那位老太太我见过，人倒是挺和气慈祥，只是有点固执。”


谭意哥笑着道：“这些玉朗都说过了，他也表示过，他母亲那一关上可能有问题，不过他将尽最大的努力去求得堂上的同意。”


周大婶道：“万一说不通呢？”


谭意哥道：“那就等着，等到她老人家回心转意。”


周大婶：“可是玉朗是独子，要承祧香烟，不可能容许他拖下去的，如果老太太硬要作主替他定亲呢？”


谭意哥居然很平静地道：“我想到有这可能的，真到那时候，我就终身不嫁。”


“宝宝，你这是何苦呢，只要你不争名份。”


谭意哥道：“不！一定要争，当初我就要求娘，说我要嫁人，绝不为侧室，娘满口答应了，绝不勉强我，我自己又怎能自毁诺言，自甘下流呢。”


周大婶道：“那你就别死心守定他，如果玉朗那边不成，他另娶了，你也可以另嫁。”


谭意哥笑笑摇头道：“不，虽然倡家女子不受人重视，我要自己看得起我自己，二三其德，那算什么？”


大家都愕住了，三个人都看着丁婉卿，谭意哥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笑笑道：“娘，是你要他们来劝我的，难道你还不知道女儿是怎么一个人？”


丁婉卿的眼角有点润湿道：“意哥，娘一直把你当作像亲生女儿一样，怎么能不关心呢？”


谭意哥一笑，道：“你关心的只是女儿的终身，玉朗不是个很好的对象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丁婉卿道：“对玉朗，娘是十二万分满意，只是怕事情不能尽如人意。”


谭意哥笑道：“事情没到那个田地，现在急什么呢？再说果真到了那个光景，女儿也打算好了，最多这辈子不嫁人罢了，反正有你跟几位老人家在，总不愁会冻着我，饿着我，我们别为这个事儿烦心，还是谈谈目前的事儿吧。”


周三叹了口气道：“不谈也好，吉人天相，老头子不信什么红颜薄命的话，像谭姑娘这么好的女孩子上天也不会太亏负它的，咱们还是谈妙贞观的事吧。”


周大婶道：“那还有什么好谈的，那是一批黄巾余孽妖人在幕后作怪撑腰。纠合几个侠义道上的朋友，给他们来个扫穴犁庭，最干脆的了。”


谭意哥道：“大婶，这可使不得，观里的女道士有的并不知情，有的是受了胁迫。”


周大婶道：“她们怎会不知情，在出家人清静之地，奸淫谋财害命，这些事她们都知道不是好事吧！”


谭意哥道：“她们虽然知道不是好事，可是在淫威之下，不敢反抗，这也难怪。我想首恶固然不可饶恕，但是一些从犯，却应该予以自新之途。”


周大婶道：“这就麻烦了，如若出其不意，我们只要掩杀进去，见一个砍一个，最后再来上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既干净又省事，照你说的。就得先弄明了那个是主脑，那些又是从犯，就不免要拖延时间，打草惊蛇，很可能会了风声，逃脱了主犯。”


穷九先生道：“大嫂，谭姑娘的话有道理，我们不能滥杀无辜，更不能因为怕费事就乱杀一通，吾辈行侠除害，虽不为名，但也不能落人言诠，留下个口实来给人非议，虽不为王法所拘，但杀人也要杀得合情合理。”


周大婶一笑道：“穷酸，以前你做事是最鲁莽，最图省事的，现在居然也讲合理了。”


穷九先生笑道：“这都是婉卿化育之功，昨夜我们借了你们的宝舟在湖上漫游了一夜，也谈了一夜，说起我们的种种，她并不反对我们今后行侠。但是力主慎重杀人，替天行道，因无不可，但是我们要杀死一个人时，一定要弄清楚，这个人是不是万恶不赦，是不是除了我们之外，别人无法除得了他。”


周三道：“这话我赞成，我一直觉得我们过去杀孽太重，虽然杀的都是坏人，但究竟有为恶轻重之分，不见得每个人都是该死的，只不过你最后那句话我不懂，怎么说是除了我们之外，别人无法除得了的人才该杀。江湖上行侠的同道，又不止我们这几个，我们也不是天下第一的无敌高才，非要别人除不了的恶人，才能轮到我们。”


丁婉卿笑道：“周三哥，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举凡能把罪状揭发出来，而由王法会处置的恶徒，还是由王法去处置的好，那样对警惕人心，效果还大一点，锄奸惩恶只是消极的作用，最主要的还是让别人看了，心生畏惧，不敢作奸犯科，那才是大功德。”


周大婶道：“大妹子，这话说得好极了，只是我还不明白，像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是王法所不能及，而要我们出手的，什么样的事，我们只要揭发的。”


丁婉卿道：“这个要看情形了，比如说有个江洋大盗，在别处杀人越货，却在家乡假冒伪善，那只要把他作恶的证据，提交官府，官府仍会去惩处他的。至于有些恶霸豪门，财大势雄，跟官府中也有勾结，鱼肉百姓，作恶多端，告到官府里也奈何不了他的。”


谭意哥道：“真有那种人，就一层层地告上去，总有扳倒他的一天的。”


丁婉卿道：“你到底年轻气盛，还不明白世情的险恶，一个巨奸大恶之辈的形成，也不是一天的气候，你如果一处告不倒他。恐怕已经没有第二次告他的机会，先将蒙受其害了，即使能躲得过，一个平民要想告倒一家豪门，谈何容易？我自己就是个例子，我的父亲贪了污是不错，但他只是个小县令，而且是受了一家豪门的请托枉法恂情，在一件官司上偏袒了那家豪门，委屈了一个读书人。”


穷九先生忙问道：“怎么样呢？”


丁婉卿道：“那个读书人不服气，一路告上去，结果案子遮不住了，却推到我父亲的头上，由我父亲顶了罪，把那豪门出脱了。他们上面有人，我父亲竟成了代罪的羔羊，活活的坑在里面。”


穷九先生道：“那个原告读书人该是知道的。”


丁婉卿道：“那个读书人的妻子颇具姿色，一天去烧香被那家豪门的儿子看中了，派人抢回家去留了五天才放了去，那个谭书人不甘受辱，就告县里告了一状，我父亲因为受了豪门的恳托，收了他二百两银子，结果把身家性命都赔上，还连累了儿女遭殃……”


谭意哥道：“他们又是怎么和解的呢？”


丁婉卿道：“那个读书人因为妻子不贞，休了回家，那家豪门则又将幼女下嫁，两家反而结成了亲戚……”


谭意哥道：“这男人也太混帐了，居然肯接受那头婚姻，而且还好意思休妻……”


丁婉卿苦笑道：“那家豪门曾经做过兵部侍郎。在朝中戚友很多，那个读书人虽然中了举。两试进士都名落孙山，富贵之心极重，能够攀上那门亲，自然对他的前程大有好处，可是本身已经娶妻，人家的千金小姐总不能置于侧室，自然只有休妻以便再娶……”


谭意哥接道：“他以不贞之名休妻就是不通，她的妻子是在强迫之下失身的，又不是自己素行不端。”


丁婉卿道：“他的休书上说得好，虽然无力抵抗强力，但尚可一死以全贞，她的妻子不死就是不贞。”


谭意哥道：“混帐，他以为求死是那么容易的事，千古艰难唯一死，一个人要舍弃自己的生命，须要下多大的勇气。”


丁婉卿苦笑一声才道：“我先时并没有认为这休书上的理由不合理，直到后来，我受尽凌辱，发配入官后，几度想一死以求解脱，却仍然鼓不起勇气时，我才知道那个做妻子的多委屈，更从我父亲的事件上，我也才知道有些事是无法求到公平的，王法有时是有难以伸张的时候，所以我不反对侠士仗义，否则那种人若是任其逍遥，岂非全无天理了！幸好上天长了眼睛，听说那家豪门在陪他新女婿上京去活动时，父子翁婿四人都被人杀死了，沉江中……”


周三问道：“那家子叫什么名字？”


丁婉卿道：“姓任，叫任显道……周三哥，莫非是你下的手？”


周三哈哈大笑道：“倒不是我，是几个水上的毛贼，因为他们带的银子太多了，惹人起眼，不过我恰好在当时撞上了，因为他们已经把人杀了，我也没办法，只得把那起银子截了下来，散给穷人做了好事。”


谭意哥道：“那几个做案子的毛贼，您是否杀了呢？”


周大婶道：“对，我就是这个想法，而且我认为有时我杀死一个作恶的人，就是上天假我之手而行事，所以我的心里舒坦得很……”


周三笑道：“好了，老婆子，你一听杀人就眉开眼笑，好像是件很快乐的事。”


周大婶道：“本来就是，每当我除去一个恶人，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之感。”


穷九先生道：“婉卿，对妙贞观的人，你也主张用强硬的手段去对付了？”


丁婉卿道：“是的，我知道假如把证据搜齐了送官，也奈何不得他们，因为他们所害的人中，有很多是官眷，为了颜面所关，不但不肯作证，反而会极力否认掩饰其事，就算真能把事情揭开了，势将破坏很多人的名节，引起很多的问题……”


周三道：“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跑去杀了人，然后放手一走，至少该留下些什么。”


穷九先生道：“对，明人不做暗事，我们君子行事后向来都是留下名号的，而且也要详细地说明了杀人的理由，以表示负责与不滥杀，这次自然不能例外，可是要留下杀人的理由，那不就是要破坏那些受害者的名誉了吗？”


谭意哥笑道：“您真是够固执的，妙贞观的恶迹我们照样查明，只是不说出受害人是谁，相信大家自己会明白，再说那么多的受害者，我们也不完全知道，更无法一一例举。”


穷九先生道：“这倒可以，那么我们在事先就要准备好了，谭姑娘，这可得要你动笔，我对他们的害人事迹可不清楚，无由落笔。”


谭意哥道：“我也只是听了那个叫水月的丫头口头上的诉说，也不清楚。”


周三道：“这件事我们虽然知道非假，却缺少直接的证据。”


周大婶立刻道：“玉朗在后山的悬崖下，发现了许多骨，那还不算是证据？”


周三道：“那不能算，那证明有人死在后山，却不能证明一定是他们害的，我们四君子替天行道，手下除了不少的恶人，却没有冤枉杀过一个好人，所以我主张还应该慎重调查，掌握住真实的证据……”


谭意哥想了一下道：“有了，我再去试探他们一次，这样子就不会杀错了。”


“你们再去试探他们一下？”


谭意哥道：“是的，我这次再去，布置好一切足以引他们犯罪的条件，看他们是否会加害于我，假如他们干了，就证明以前的指证不是冤枉他们的了。”


丁婉卿道：“你要怎么样去试探呢？”


谭意哥含笑说出了她的计划，周三鼓掌称善，周大婶却道：“不行，那太危险了，万一谭宝宝有什么闪失，张玉朗那小子不找我们拼命才怪，他昨天还再三地托我们照应她的……”


周三笑道：“不会的，我跟在一起随时可以照应她，只要你们配合得好，我相信没问题。”


谭意哥道：“三叔也要跟我一起去？”


周三道：“是的，你的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了，只是有一点，你无拳无勇，临时有个变故，你就应付不了，我老头子跟上，就万无一失了。”


“您一去不是把事情都揭穿了吗。”


“当然不是像这个样子去，你不是要带一大批金子去吗，我就装成个老家人替你挑着那些金子前去。”


“他们不认得您吗？”


周二笑道：“四君子在江湖上的名头很响亮，但真正见过我们庐山真面目的却不多，何况我还可以略加化装，遮去真面目。”


穷九先生笑道：“老周跟了去的确是很妥当，我们也都放心了，否则的话，这个计划就行不得，谭姑娘单独前去，的确太危险。”


周大婶道：“要跟着去，自然是我最适合。”


穷九先生笑道：“老嫂子，如果意哥是以本来面目前去，当然是你较为合适。不过她是以男装一位公子哥儿的身份前去，总不能带个老妈子为伴吗？”


“我也可以变成男装的。”


穷九先生笑道：“嫂子，请恕我说句轻薄话，你什么都能干，就是扮男人不像！”


“为什么，我只要黏上胡子。”


穷九先生道：“第一、是你的声音太尖太脆，第二、现在正是初夏，穿不了太多的衣服，你胸前这两团肥肉可没处藏。”


周大婶的身材健硕，胸前那一对豪乳鼓蓬蓬的，的确是难以隐藏，穷九先生的话，使得她的脸红了道：“死穷酸，偏是你的眼睛尖，瞧得清，人说读书人非礼勿视，你那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大家又笑了，不过周大婶也不坚持了，计划商定了，于是一面吃喝，一面再研讨计划中的细节。


以后的两天谭意哥若无其事，仍是照常的应酬，活动，其余的人则忙着准备了。


周三夫妇俩去邀请江湖上的朋友，因为妙贞观既是黄巾余孽，实力定然可观，他们必须要一举歼灭，不能有一个漏网，否则他们固然不怕报复，谭意哥与丁婉卿母女都是弱质女流，后果堪虞。


穷九先生开始以杨岸的身份去找了一趟杨大年，从他口中对自己家中的情形也有了一层更新的了解，同时也向他商借了几仵值钱的珠宝。


那是要给谭意哥作为诱饵之用的，这件事别人可以瞒，却不能瞒杨大年，因为穷九先生要迎娶丁婉卿，带回家乡，他迟早会知道的。


杨大年对这位族叔是认识的，而且十分的尊敬，自然立刻遵办，不过也总算知道了穷九先生杨岸的另一个身份，更进一步想到自己前些日子遇鬼的事，猜测也一定是这位族叔闹的鬼。


于是他开口问道：“叔叔，小侄前一阵子，曾经为夜游神光临，不知道是否是您……”


穷九先生已经知道了情由，笑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损失呢？”


杨大年道：“倒不能算是损失，失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后来又送了回来。”


穷九先生道：“既然是失而复得，必然是神明示警，想系你做过不义之事，尔后当自警惕，多做善举，而且我还听说了你帷薄不修，治家不谨，你那个妻子很不贤慧是不是？”


杨大年吓了一跳，道：“侄媳妇理家颇为精明，只是……只是……咳，小侄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穷九先生怒道：“说，在我这个做叔叔的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若是你自己无力一振干纲，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可以替你出头管教一下你的老婆。”


杨大年道：“小侄也不能说她什么地方不肖，小侄一共娶了两房妾侍，她毫无嫉妒之意，而且跟每一个都相处得极佳，只是小侄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力量，使得每一个人都成了她的心腹死党，小侄回到家中，几乎形同陌路，人人都对我冷淡无比。”


穷九先生道：“你是一家之主，她们敢对你不敬，你可以拿出家主的威严来呀。”


杨大年呐呐地道：“叔父！小侄试过，可是没用，她们只是冷淡，却不是礼数上有亏缺，尤其是一到了晚上，她们互相礼让，到了最后，却大家集中在一处房中……”


穷九先生笑道：“那你不是福无穷吗，别人求之唯恐不得，都要羡慕死了，你还有什么好抱怨呢？”


杨大年叹道：“叔叔，您不知道那情形，她们每一个人都如同是饿狠似的，需索无餍，像是发了花痴一般，所以使得小侄视家庭如畏途。”


穷九先生道：“这是你活该，一个老婆都照顾不了，你还要弄两房小的回去。”


杨大年一叹：“叔叔，小侄只想享一下家室之乐，一处得不到，只有求之于他处，那知道一个个都怪得难以想像，在外面柔驯若羔羊的女子，一回到家里，就变了个样子，使得小侄痛苦万分……”


“听说你这个媳妇的娘家很有钱。”


杨大年道：“是的，岳家是三湘首富，奁丰厚之极，舅兄现在是朝中的二品大员，小侄初娶时，的确蒙受过一点好处，可是这些年来，小侄致力经营，目前小侄的生计全是小侄自己一手挣下来的，她娘家的财产，小侄一点都没有动。”


穷九先生一叹道：“钱财富贵，每为致祸之由。”


杨大年不解道：“叔叔的话，小侄不懂。”


穷九先生道：“你那个老婆就因为太有钱，才会成为别人觊觎的对象，藉淫盗之媒，诱使丧风败德，初则家业生变，继之连性命都会赔进去。”


杨大年道：“叔叔；小侄也曾经怀疑过，是不是有外人参与，可是，经过多时的访查，却又找不到一丝破绽，我家除了一个老仆外，再无其他的男子，在一个全是女人的天地里，她们又足不出户……”


“你的老婆经常到妙贞观去？”


“是的，那是一所女道观，而且观中的女道士也时常到家里来。”


“妙贞观是怎么一所地方你可知道？”


“小侄略有所闻，说那儿不太干净，可是长沙城中有许多官眷也常上那儿去烧香，也没听说有什么事，她们的香堂是男女分开的，男宾从不准进入女宾的香堂，礼防极严，小侄也曾着人去暗中打听过。”


穷九先生轻叹道：“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好吧，既然我又打算回家，再做杨家的人，对你这个本家侄儿的事，我不能不理，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杨大年兴奋地道：“多谢叔叔，族侄对叔叔离去，都十分想念，尤其是叔叔的义盛粮号的义行，博得远近一致的推崇，现在族中每年大祭，都是兰姑坐首席。”


穷九先生哦了一声道：“女的也进了祠堂？”


杨大年道：“兰姑是例外，她励志苦行，撑持祖业，不忘义行，博得朝野同钦，大前年，四房里有个子弟中了进士，族中一些人很起劲，在祠中大祭祖先。自然是由那位新贵的父亲坐首席。”


“……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到了那天，府台大人却鸣锣喝道而至，大家正感到奇怪，即使中了进士，也惊动不到府台大人亲临道贺呀，等到问明了，才知道是朝廷颁下旌表匾额－－义行可风－－四字，出自御笔，却是颁给兰姑的，这一来首席临时换上了阑姑，现在那块钦赐御匾高悬在正堂，而且也题了兰姑的闺讳，谁也不敢再僭越坐在匾下那个位置了。”


穷九先生很高兴地道：“这倒是不错，皇帝老子到底还算是有眼睛的，兰姑的苦也算没白吃。”


“可不是吗，远近多少人家，争相前来纳聘，可是，兰姑说你一天不回去成家立业，她就一天不嫁。”


穷九先生抹抹眼角的泪珠，轻叹道：“我这就回去了，而且我想娶了婉卿再回去。”


杨大年兴奋地道：“好极了，婉卿的为人，小侄是深知的，温厚娴淑，一肚子学问，多少年来，小侄就视为良师益友，时常去请教。”


“你不以为她的出身不好？”


“怎么会呢，叔叔如果准备出身仕途，或许有点顾忌，否则就没什么可顾忌了，何况大家都誉之为火中红莲，她在曲巷张帜时，客人虽多，每个人都是规规矩矩去请求教益的，叔叔的事，由小侄来安排吧。”


穷九先生想想道：“也好，我不能太对不起婉卿，而我自己身无长物，只好委托你了，这些东西我借用一下，过几天还你，你放心吗？”


他指指那些珠宝，杨大年忙道：“叔叔说到那里话来，这些珠宝叔叔也不必还了，就用作婉卿的聘礼好了。”


穷九先生道：“那怎么可以呢？”


杨大年笑道：“别说你是叔叔了，就是为了婉卿，小侄也认为是应该的，这些年来，小侄得婉卿的指点帮助不少，说实在话，叔叔把她娶走了，小侄真还有点舍不得呢。”


“混帐东西，我娶地做老婆，你舍不得个什么劲儿？”


“叔叔别误会，小侄并无他意，叔叔娶了她，自然是要带她回湘泽故里去，以后小侄再有了疑难之事，又找谁请教呢？”


“没出息，一个大男人家，自己不会想办法的，居然去问计于妇人。”


“叔叔，婉卿可不是寻常的妇人，同她请教问计的人太多，相信你日后有很多事，也免不了要请教她的。叔叔，有些事女人做起来比男人细心多了，就以义盛粮号为例，在你手中，固然是做好事，却把家财给赔了进去，在兰姑手中，善行不比你做得少，粮号却越开越大，这一点你不能不承认不如吧。”


穷九先生笑道：“这次我回去，倒要请教一下小兰，看她是怎么办的，好了，你的事我来尽心，我的事就由你费心了，最好是在十天之内。”


杨大年满口答应了。


穷九先生却拿了珠宝，到了可人小。刚好大家都在，他把珠宝放在桌上，打开包袱道：


“这下子一定够叫那个妖女动心了。”


包中是一对珠凤，全由大小珍珠串缀而成，做为凤身的那两颗珍珠足足有鸽卵大小，手工精美，耀眼生辉。


另外还有一支玉镯，两对玉钗以及一方佩玉，无不是价值连城的奇珍。


丁婉卿笑道：“杨胖子倒是卖足你这个叔叔的面子，居然舍得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借给你。”


穷九先生笑道：“不是借给我，是送给你的。”


丁婉卿一怔道：“送给我？”


“是的，他听说我要娶你，高兴得不得了，于是就把这四样东西给我送给你作为聘礼。”


丁婉卿有点感动地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穷九先生道：“光是我一个人的面子还没这么大，主要的是你，他说你这些年帮了他不少的忙，应该表一示一点谢意。”


谭意哥拿起那对珠凤笑道：“这一来我就略为放心了，先时我反对去借东西，就怕这一点，虽说是万无一失的事，但是万一有个折损，拿什么赔人家，现在既是娘的东西，我就不必担心要赔了。”


丁婉卿一笑道：“你最好还是当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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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010

第 十 章



谭意哥取笑道：“娘现在可担心了。”


丁婉卿道：“我才不担心呢，是你该担心，因为这是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这是你的聘礼呀。”


丁婉卿道：“是的，不过我将来只做个平平实实的家庭主妇，用不到这些东西，我准备给你做嫁妆。”


谭意哥吓了一跳道：“娘，你别开玩笑。”


“我怎么会跟你开玩笑，当着周三哥三嫂，我也不能开这种玩笑呀。”


“这个……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玉朗被你赶着去应试了，可见你将来是打算做命妇的，正用得着这些东西。”


谭意哥道：“我叫玉朗去赴考，只是要他学以致用，争个正经出身，可没打算做什么命妇。”


丁婉卿道：“你既然以终身相托，又要他去取功名，就得作那个打算和准备。”


谭意哥道：“娘；你也得问问杨大先生的意见，虽说这是给你的聘礼，但是要你带去的。”


穷九先生笑道：“不必问我，东西既不是我的，我也无权处理，不过要我表示意见的话，我也万分赞成，将来到了湘潭，我们最多还是开米粮号，的确要不着这些东西，何况婉卿原是准备照顾你一辈子的，被我抢了去，应该补偿你一下的。”


谭意哥笑道：“这点东西就换了我娘去了，我也不干，这我还是不要。”


丁婉卿一笑道：“随便你，反正我是送给你了，你不要可以再送给别人，或是把它们卖了。”


周大婶叹道：“这么名贵的珠宝，连我这老婆子看着都未免心动，你们却推来推去的不肯要，莫非你们一个个都有毛病不成，你们不要就送给我。”


周三忙道：“老太婆，你要来干啼？还能戴着不成？”


周大婶道：“我戴不着，有人戴得着。”


周三道：“谁？我们无儿无女，连个亲一点的子侄都没有，还有谁能用？”


周大婶笑道：“我留着看看有那家的标致小媳妇，娶来给你做小老婆呀，否则像你这么又老又穷又丑的老头子，没有这些珠宝，谁肯嫁给你！”


说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也在笑声中，决定了这次惊天动地的锄奸行动。


第二天一清早，浊世翩翩的伊戈公子就骑了匹大青驴子上了路，在他后面的老仆人则挑着担子，须眉花白，紧紧地跟着，一直折向了城外的妙贞观。


才到山下，那随后的老仆人伊安就嘀嘀咕咕地道：“少爷！你说要访友，莫非你的朋友就住在山上！”


伊戈只嗯了一声，伊安又道：“这山上除了和尚就是庙，没有别的住家，你的朋友怎么会住在上面呢？”


伊戈不耐烦地道：“你只管跟着走就是了，问这么多干嘛？”


伊安道：“少爷；不是老奴多口噜嗦，而是此刻不同，咱们身边带着重要的东西，要是出半点差错。”


伊戈愠然地道：“不过是那么一点珍珠玉器罢了，有什么了不起，丢了就丢了。”


伊安道：“少爷，这可不简单，是到吴家去下的聘礼，吴家的老大人是做过大官，见过世面的，为了怕东西拿出去太寒伧，老夫人把她自己陪嫁过来压箱底的宝贝都给拿了出来，临时还再三吩咐，要老奴小心妥为保管，你想老奴怎么不经心呢，何况这四色聘礼，也的确是珍贵，单是那一双珠凤，价值已是上万两银子了，若有个失闪，若奴怎么担待得了。”


伊戈愠然道：“丢了我自己担待，关你个屁事，你少噜苏就行了。再说东西放在你的挑子里，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好好的怎会丢呢。”


伊安不说话了，渐渐已近山道，有一段全是夹壁，看来无法隐身藏人，前面的伊戈放低了声音，道：“周大叔，您在山下说那些话，莫非已有所见。”


后面的伊安笑道：“这班兔崽子果然是够小心的、老远的山下树林子里居然布下了暗哨，一动一静都立刻通报上面知道，我们昨天商量好的那番话，果然有了效，看来他们是被打动了。”


伊戈正是乔装的谭意哥，她上次来时，以伊戈为名，这次自然不能更改，伊安则是周三改扮的。


周三以他江湖人特有的警觉，已经发现了林中藏有人迹，偷偷摸摸地在注视着他们，所以才说出了那诱敌的话，这是预先安排的计划步骤。


伊戈问道：“他们用什么方法把消息传到上面去呢，这儿没有一条路呀。”


周三手指高飞入空中的一点灰影道：“那不是他们的信鸽吗？这批家伙行事如此隐密，的确是心怀不轨了。”


伊戈却道：“他们防备如此周密，回头周大婶跟杨大先生他们会不会露了形迹呢。”


周三笑道：“不会的，他们也是老江湖了。”


他见谭意哥仍有不放心的样子，笑道：“姑娘不必担心，穷酸的耳目最灵敏，连我都能发现了，自然瞒不过他的，还有我那个婆娘，身手也在我之上，所以你大可放心，他们吃不了亏的，倒是你要特别小心，今天最危险的是你。”


走出了夹壁，看见两边又是林木苍密，伊戈就不再说话了，只有伊安在嘟哝着道：“公子，咱们到底是去看谁呀，这么久还没到？”


“你别烦，迟早总会到的。”


“可是现在天已过午，今天怎么来得及赶回城呢？”


“赶不上就留一夜，我本来也不打算回去。”


“那怎么行，老奴已经跟人家约好了见面的。”


“你又擅作主张，跟谁约了见面？”


“那是老夫人的意思，她也不放心那四色聘礼，价值实在太高，叫老奴到镖局去投保，让他们派人保着一起上路，老奴已经跟长沙三湘镖局的总镖头谈好，他答应派两名镖头，护送我们进京的。今晚在镖局里签合约，这是看在老爷生前的面子，人家说，若是今天不去书约，他们就不承保了，因为他们的业务太忙，匀不出人来。”


“不保就不保，我也不稀罕，弄两个人跟在后面，一路上都不自在。再说咱们一肩两挑上路，人家以为只是普通的考生，不会太注意，要是带两个保镖的，反而明告诉人，咱们带着值钱的东西，会引来麻烦了，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不做也罢。”


伊安叹了口气：“少爷，也只好这么说了。”


两个人终于来到了妙贞观前，伊安道：“少爷，原来你的朋友是住在道观里啊，唉！怎么这观里都是些女冠子呢？”


伊戈沉下脸道：“伊安，你能不能不说话？”


伊安总算是老实下来了，两人才上台阶，观中的道婆已经迎了出来，嘻着嘴笑道：“伊公子，你可来了，妙师可盼了好久了，她吩咐过，你一来就请上揽翠阁去，她就在那儿候着您呢。”


伊戈笑道：“她知道我今天来的吗？”


婆子道：“您还说呢，您去的时候，不是说第二天来的吗，害得妙师父早也盼，晚也盼。每天都在等候着您，好不容易今天才盼到了。”


伊戈笑着上了前面大殿，循例拈香拜过了吕祖，然后一迳向后面而去，他这次是轻车熟路，用不着人带路了，而婆子要派人引他去时，他他摇摇手道：“不必了，我知道地方，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奇好了。”


婆子朝他笑笑，就让他们主仆二人单独上了小径，走离大殿，伊安已经低声咀咒道：”


这些天杀的婆娘，这那里还像是道观，那婆子简直是他娘的勾栏院里老鸨子的嘴脸腔调。”


伊戈一笑道：“婆子太俗，妙真本人却不俗，且颇多可取之处。”


伊安撇撇嘴道：“那当然，九转炼狐的道行，自然比刚成气候的心妖精高深得多，否则也害不了人了，就凭先前那婆子的嘴脸德性，能把人引来吗？”


伊戈笑了笑，伊安又道：“意姑娘，刚才山下一定把我们的谈话传了上来，所以上面也布好了陷阱在等着你，回头你说话时，也把圈套张大一点，让他们当天现原形，也叫他们死而无怨。”


伊戈点点头道：“我省得，您老放心好了，倒是您自家要小心，回头一定是摆布您，免得您讨厌碍事，您可别真的着了道儿了。”


伊安哈哈一笑道：“这个你放一百廿个心，老头子一生在江上行船，大风大浪的不知经过多少，难道还会在阴沟里翻船不成？”


伊戈道：“这可难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行前周大婶还再三关照我，叫我提醒着您一声。”


伊安哼了一声道：“这个婆子，越来越唠叨了，居然连我都信不过了。”


伊戈一笑道：“大婶说您自己当然是没问题，可是您要照顾我这个手无寸铁的人。可就增加不少麻烦。”


伊安这才道：“这倒是的，意姑娘，回头你可别跟我离太远，让我照顾不看你。”


伊戈笑道：“我知道，我也会想办法的。”


说着已经慢慢走近了竹径，谈话就不便再继续了，两个人不作声，来到竹楼，但见那个叫水月的小道姑，正在楼下扫竹叶，看见他们，忙丢了扫帚迎上来，伊戈压低了声音道：”


水月，你好，妙师呢？”


水月用手指指上面道：“在等着您呢！”


看看伊安，失望地道：“那位张公子没来？”


伊戈一笑道：“走了，已经上京去了。”


“啊！走了，这么快，他不是说要再来的吗？”


伊戈道：“有急事要先走一步。不过他说了，考期一过，立刻就回来。对了，我也要赶了去，你要是有什么体己话，或是什么书缄，我可以帮你带去。”


水月微带幽怨地道：“我们还有什么话呢，他到了京师，还会记得我们这种人。”


伊戈笑道：“那可冤枉他了，他一直还对你念念不忘，不但叫我问候你，而且还托我带了一朵珠花来送给你，放在我的行李里，回头拿给你。”


水月这才有了点笑容道：“只要他有这份心就够了，我倒不在乎他的什么东西”这时楼上已经响起了一个娇慵的声音道：“水月，你在跟谁说话呀？”


水月忙道：“妙师，是伊公子，您终日思盼等候的伊公子来了。”


“鬼东西，伊公子来了还不快请他上来，在底下闲磨什么牙，通知厨下，把素菜准备好。”


水月伸伸舌头，用手一指楼上道：“公子快请吧。”


伊戈笑了笑道：“水月，还有我这老人家也要麻烦你招呼一下，他别无所好，给他一壶酒就行了。”


伊安忙道：“不！不！老夫人交代过，叫我在路上不准喝酒的，说贪杯误事。”


伊戈道：“你放心好了，在这种地方喝醉了也没关系，是我准你喝的。”


伊安道：“少爷，您知道的，别说是喝酒了，就是用饭时，我也是无肉不下饭的，在这个姑子庙里……”


伊戈怒道：“你胡说些什么，给你酒喝还挑剔！”


水月却笑道：“没关系，老人家放心好了，我们是道观，不像寺庙那样，绝对忌荤腥的，尤其本观供奉的是吕仙祖师，他老人家游戏凡尘，随缘小往，偶而也动动小荤的，所以本观虽没有大荤。但风鸡、鹿脯、乾鱼、腊鸭等乾脯还是有的，尤其是本观后山的松鸡，又香又嫩，风乾后一蒸就透，一丝不沾牙……”


伊安笑道：“真的吗？好姑娘，那得好好尝尝，好姑娘，麻烦你给我弄上一点。”


伊戈笑着上楼，伊安帮着把东西搬上了楼，但见妙真迎在楼口，云髻高堆如黛，身着鹅黄道袍，却是轻绸所制，轻灵飘逸，丰神如仙。


这个女人确实是懂得打扮自己，伊安似乎看呆了，伊戈道：“把东西放下，你就到下面去吧。”


所谓东西，无非是一口箱子，看样子份量很重，上来时压得楼梯吱吱直响。


他放下了东西，就被伊戈赶了下去，妙真笑道：“伊公子，怎么隔了几天才来，害我天天的等，你看这楼上，天天都为你准备着。”


伊戈叹了口气：“妙师，我何尝不想来，可是一回到城里，就接到家母手书，赶我走路。”


“走路！上那儿去？”


“到京师去，而且还派了个老讨厌来押我上路。”


妙真道：“干嘛要这么急呢，秋试之期还早，这儿离京师虽不近，却都是康庄官道，就算是下雨地阻不了行程，这种大热天赶路多辛苦，等初秋天气好一点再上路，有个十来天也就到了，只要不误考期就行了。”


伊戈道：“这次晋京，求取功名倒不算什么，家母知道我志性淡泊，再说我又是孤枝独苗，家计也还过得去，并不须要我游宦千里以赡家。”


妙真道：“可不是吗，就算进士及第，弄个千里之外的老虎知县干着，还不如在家乡当你的举人少爷舒服，不指望着做官发财，是不必受这个罪，假使你一定要做官，而自己也出得起的话，想想办法，由拔贡的路上，照样能混上一顶乌纱，换个大老爷做做的。”


可见她对于吏情之熟，交游之广，连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门路，她都不厌其详地告诉了伊戈，以表示她对伊戈的关切与喜悦，这倒使得伊戈有点不忍心算计她了，但是想到已经跟大家配合好了，而且此女害人之多，陷人之深，则又不得不狠起心肠了。


因此她笑道：“妙师，多谢你的指点，不过我这次却是非进京不可，因为家母有一家远房亲戚，在东居户部侍郎，他有三个女儿，长次俱嫁，最小的一个今岁才满十六岁……”


妙真哦了一声道：“好啊，二八佳人，岂蔻年华，原来你进京是去相亲的。”


伊戈道：“那位表舅我是认识，他对我十分满意，所以人家一说，他立刻就同意。”


妙真道：“如此佳婿，岂有不满意的。”


伊戈道：“可是我连那个女孩子妍媸黑白都不知道，却贸然前去下聘，心里实在感到扭。”


妙真想了一下笑道：“令亲在京师身居高位，他的女儿倒不会是个丑八怪。”


伊戈道：“老子做官大小，跟女儿的美丑何关？”


妙真一笑道：“这其实的关系很微妙，既居高官，其行止家世当受人之注意，所以他家中若有个特别丑的女儿，早已传开来了。”


伊戈笑道：“这个倒是没听人说过，但是想来也不会是天姿国色，风华绝代，如妙师之万一者，否则也应该腾传开来了。”


妙真道：“伊公子怎么拿我这苦命人开玩笑了。”


伊戈正经地道：“是真的，我一接到家母的信后，心里浮起你的影子，我不求别的，只希望能够有你一成的模样，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我在此去之前，特地弯了来看看你。”


妙真似乎颇为感动地道：“承君错爱，妾身倍感荣幸，今生能得相识，也算是缘份，且尽今日之欢，留寄他日之思，公子能停几天呢？”


伊戈道：“最多可停一天，明天就要走了。”


“什么，只停一天，你看看你上次说要来读书，我立刻就把这座竹楼给你清理了出来，整天地盼着你，而你只能停一天。”


伊戈看看室中，倒是真为他准备整理妥就了。


因此充满了歉意道：“实在对不起，妙师，就这一天，也是我偷匀出来的，因为伊安这奴才，跑到三湘镖局去，请了两个镖师同行，原说好是今天走的。”


妙真的眉头一皱道：“还要请什么镖师。”


伊戈道：“还不是为了这个鬼盒子，里面有两样是传家之物，家母不放心，一定要请保镖的，而三湘镖局的局主，跟先父又颇有关系……”


妙真不经心地道：“传家之宝，应该珍藏在家中，干吗要叫你随身带着呢？”


伊戈道：“家母因为老舅在京师做官，场面大，亲友多，怕拿寻常物品去下聘太寒酸，所以才叫我把几样传家之物带了去，摆出来也像个样子。”


妙真道，“是什么东西，可以让我见识一下吗？”


伊戈道：“当然可以，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光泽好一点，手工巧一点，没什么了不起。


“


说着把那盒子送了过去，妙真接过打开了，室中顿时珠光宝气辉映，把她的眼都看直了。


伸手抓起一样细赏后，又换上第二样，却又舍不得放下第一样，一脸都是贪色。


伊戈心中暗叹。


到底是女贼，一看见珍宝，先前那付娴淑飘逸出尘的丰采全都不见了，她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条饿狼用爪子攫着几块肥肉，这时候谁去碰它一下，都会引得她来拼命的。


一直到她欣赏够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来，叹了一口气才道：“今天我算是开了眼界了，这辈子我也没见过如此精美珍奇的珠宝。”


“妙师过谦了，你见多试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再说，像你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又怎么会对那些世俗之物感到兴趣。”


妙真有点讪然，因此只有笑笑道：“伊公子，你可说错了，一个女人，总是对珠宝有着特殊的兴趣的，不管她是怎么样的女人也不例外，我也是个女人。”


她轻叹了口气：“我当然也见过一些好东西，可没有一下子见到这么多，而且那也是人家穿戴在身上，远远地看一下而已，从没有这样拿在手里看的，要是能戴一下，那该多好，即使是戴一天，也算不虚此生了。”。


伊戈笑道：“我接到这盒子时，心里也在想，这些东西若是戴在你的头上不知是怎么一付情形，既然你有兴趣，倒不妨试戴一下。”


妙真惊奇地道：“我……可以吗？”


伊戈道：“有什么不可以，在明天早上我走之前，你尽管戴着好了，只可惜现在我不能做主，否则我就送给你了，珠宝翠玉，原是要戴在美人的头上，挂在美人的身上，才能益增其光辉，像你这样的美人才配戴此物。”


妙真高兴得连忙到镜前，先把那一双珠凤插在两边的鬓角上，又在后面插上那支玉钗，手上戴上玉镯，颈间挂上玉链，一时珠光宝气，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却使她那些鹅黄的道袍失去的飘洒的韵味了！她自己也感到了这种不和谐，有意的脱下道袍，里面只有一件薄丝的内衣，隐约之间，衬托着她迷人的胴体，但是伊戈却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以惋惜的眼光看着她，使她倒有点不知所措。


她自信在这一身打扮下，任何男人都难以抗拒的，但是这个痴男却以一片惋惜的眼光看过来，他惋惜什么，是惋惜自己的手腕太拙劣吗？伊戈的心里确实是这个想法，她并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女人，完全是以一个男人的心理来看这个女人，只不过他所表现的是一个超脱的男人。所以她只轻轻地叹口气，打开了箱子，取出了一件雀金织锦袍，那是以孔雀的尾翎织入丝中织成的一件外袍，闪着乌金的金辉，自然十分的名贵。


伊戈道：“披上这个吧，红花还得要绿叶扶衬，我也真希望这件衣服是我的，那样我就可以送给你了，只可惜这也是家母给我带到京师的聘礼之一，只能借给你穿一会儿。”


妙真的眼中发着光，女人对华丽的新装的诱惑是很难拒绝的，她抢过了织锦袍子，披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一照，这下子才十分满意，那满身的珠光宝气才能够相互配合，连带也使她变得雍容华贵了。


她贪婪的眼睛望着那口箱子，道：“你这简直就像是传说中沈万山的聚宝盒了，还有些什么宝贝？”


伊戈笑道：“没有了，箱子里装了一些金叶子，那是要在京师去置备其他的聘礼的。”


“看样子很不轻，大约总有几十两吧？”


伊戈笑道：“五十两一包，足足十包。”


“什么，五百两黄金，我的少爷，你带这么多金子上路干嘛？”


伊戈道：“购买花红彩缎，鸡猪面鱼酒果等去下聘呀，这些东西总不能从这儿带了去，只有到那儿临时采购了，家母说要办得像个样子。”


“那也不必要这么多的金子呀！”


伊戈道：“怎么不要，照规定要四百名挑夫，两百名挑盒的，每一架都得装满，这虽是不值什么钱，可是京师地方，米珠薪桂，钱少了恐怕办不来。”


妙真听了只有咋舌，她忽然有了惭愧的感觉，因为对方的豪华是她所难以企及的，也是难以想像的，她只有以羡慕的语气道：“你的那位未婚夫人真好福气！”


伊戈似乎不感兴趣地道：“我只希望她穿上这身衣服，有你一半的好看……”


妙真抛了一个媚眼道：“我……真的很好看吗？”


伊戈道：“这还用我说吗？不信你穿了去，给其他人看看，谁都会以为你是神仙下凡的。”


妙真道：“我……能把它穿戴去给人看了吗？”


“当然可以了，我说过了，在明天我走之前，你可以一直穿戴着它们，只可惜我此刻无权作主，否则我就送给了你，我觉得只有你才配穿戴这些。”


“那不太好吧，要是给你的亲戚朋友看见了，以后对你会不太方便。”


伊戈笑道：“我在长沙的亲友不多，他们没一个知道我上这儿来，又有谁会看见呢！”


“你不是还请了镖师吗？”


伊戈道：“他们还没接上头呢，我事先连伊安都没说明，只告诉他在行前要看个朋友，就把他一脚带到这儿来了，在长沙的亲友则以为我已经上了路。”


妙真道：“为什么你要这么神秘呢？”


伊戈道：“我总不能说要到这儿来吧？我那些亲戚都很道学，说了他们就不会放我来了。”


妙真的眼中又闪了异采道：“伊公子，真难为你还记得我，那我就穿戴了去转一转，给观里的人看看，照说我们修行的人，不应有这些举动的，可是那些蠢货们从来也没见过这些珍奇之物，让她们开了眼界也好。”


伊戈笑道：“你去吧，妙师游戏人间，原当不拘形迹，脱俗潇洒，无拘无束，宝相千万，真要古佛青灯，岂不白白地辜负了你这大好丰采。”


妙真笑道：“伊公子真会说话，回头我一定要好好陪你喝两盅，尽此夕之欢。”


伊戈轻轻一叹道：“我也是一样，本来我想来跟你聚上几天的，那知道家母给我在京师订了亲，这一去京师，很可能就会被表舅留着，在京里逼着我读书赴考，如果一第不中，他们一定留着我下第再考，再聚首就不知何年何月了，所以我也想以此夕之聚，留异日无限之思。”


妙真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明日一去，你不会再来？”


伊戈道：“妙师，我这个人不惯作虚语，我虽然很想再见你，但是我也知道此去身不由己，重晤的可能很少，因此让我们成为一对好朋友吧。”


妙真喃喃地念了两句好朋友，袅袅婷婷地下楼去了，她这边刚走，周三已悄悄地摸了上来道：“少爷，你可真会逗人，这一来贼道姑想不上当也不行，你怎么想起弄那么件衣服放在箱子里的？”


伊戈轻轻一叹道：“我是故意带着考验她一下的，假如她能克制那些物欲而不为所动，证明她这个人还有点可取之处，我说什么也会求各位留她一命的，现在看来，她已是不可救药了，唉，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周三道：“现在她一定是带着那些珠宝，去向两个老贼商议着如何下手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周三道：“是那个小丫头水月说的，这小妮子对玉朗倒是一往深情，还以为你真是玉朗的表弟，唯恐你吃了亏，把底子一五一十都私下告诉了我，叫我去多找几个人来，镇慑住他们，使他们不敢下手。”


伊戈一笑道：“这小鬼倒是个有心人，你怎么应付的，可别叫她走了风声。”


周三笑道：“我知道，我叫她放心，说是我另外还约了几个保镖的，一会儿就会来接我们，而且还答应带她一起走，所以她这回见到门口去望风去了。”


“你没告诉她实话吧！”


周三道：“没有，我怕吓着了她泄露了底子，只叫她在前头留意着，等穷酸他们来了，就带进来。”


伊戈笑道：“九先生可不像个镖师的样子。”


周三道：“你以为镖客该是什么样子的？”


伊戈道：“我经常见到的，戴着遮阳笠，骑着大马，雄赳赳的样子，好神气。”


周三笑道：“那是走明镖，保着的一定是些不太值钱的东西，或者是走着通衢大道，他们才摆出谱来，如果真是像你这样请镖师保着上京去，多半是走暗镖，那时他们化装成长随的样子跟在后面，连兵器都不敢叫人看见，那里还神气得出来。”


“干吗要这个样子呢？”


“为了要避人耳目呀，他们带着值钱的红货，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绿林人士眼红呢，只想能够不起眼，悄悄地混过去，灭少些麻烦。”


“那样子有效吗？”


周三笑道：“这就难说了，有时自然是叫他们给混过去，有时却因为消息外泄，被人给缀上了，少不得要经过一场苦斗，连性命带货物都丢了。”


伊戈道：“真可怕，这碗饭可不好吃。”


周三笑道：“少爷，你别一个劲儿的同情镖客，也该匀点同情给做强盗的，他们给镖客砍了的时候也多得很，而且还得多担一层被官府捉去的风险，也是整天把头拾在手里过日子。”


伊戈道：“那可活该，这一点都不值得同情，因为他们是自己不好去找死，想不劳而获，强取豪夺，还敢杀人越货，罪无可赦。”


周三笑道：“如果取的是不义之财呢？”


伊戈这才想到周三他们都是闯江湖，混黑道的，笑笑道：“周大叔，当然像你们这样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侠客又当别论，但无论如何，总不是正业。”


周三轻叹道：“是的，尽管我们问心无愧，但是在动手的时候，多少总难免会累及无辜，例如我们打听清楚了，那一个官员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搜刮得大批的民脂民膏，我们决心动手了，一动手就难免伤人，结果那贪官固然遭了报应，可是他的家丁仆人以及随行押送的公人却跟着而丢了性命，不是太冤枉了？”


“难得您老人家清楚。”


周三笑道：“我老人家并不糊涂，所以后来我们做案子，专门黑吃黑，在绿林道的头上下手，他们的财物是抢来的，而且这些人也绝非什么善良之辈，杀之也不为过，就像是这所道观里的贼徒一样！”


伊戈轻叹一声道：“那个妙真，怎么样看起来都不像个为非作歹的人，却想不到会干谋财害命的勾当。”


周三道：“他们是黄巾馀孽，那是一批非常邪恶的人，还不止是谋财害命，杀人越货而已，他们还有许多伤天害理，令人发指的罪行，听了都令人难以相信，所以要是江湖上的人，只听见了黄巾贼三个字，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一致引为公敌。”


“他们还做了些什么坏事呢？”


周三道：“太多了，像为了逞兽欲，乱事奸淫，还有男子巧扮成女妆，混入闺阁，坏人名节。”


伊戈道：“这个我也听说过了，可是我觉得奇怪不解，他们能够扮成女子，混入大家闺阁，可见她们的品貌、谈吐都是很过得去的，如果仅为解决男女私欲，他们就凭这些本钱，骗一些无知的妇女也并不困难，何必要冒着生命之危险去乔装改扮。”


周三道：“不装成女子，进入人家闺房不易，而他们的目的却不是在坏人贞节，那只是他们的手段，真正的目的却在于勒索财物。他们坏了那些女孩子的贞节后，先是诱骗那些女孩子将首饰及私蓄的财物交给了他们，等骗得差不多了，再向她们的父母勒索巨金，那些人为了颜面，只有忍痛咬牙，听其宰割。”


伊戈恨道：“这种行为太可恨了！”


周三道：“是的，这些匪徒们吃人不吐骨头，所以才不容于官府，而且他们又会些邪术，欺压哄骗无知的愚民，受其害者，不计其数，实在闹得很厉害了，使官府也有了知觉，严令捉拿，他们才稍稍敛迹，歇上一阵又死灰复燃了，不过他们大都在一些僻远的乡县活动，这一股匪徒，居然敢在大城市活动，却也太胆大了！”


伊戈道：“看来我也无法为妙贞请求了，不过她似乎不是首脑。”


周三道：“我问明白了，首脑是一对老妖怪，男的是个老道士，叫什么白龙真人，躲在后山的洞府里修真，轻易不见外人，只是在暗中作怪。女的就是那个胡道婆，在前殿司客，暗中主持着观中的一切。”


“那么妙真呢？”


“妙真是他们的大弟子，对外是妙真观的主持人，实际上也能作一半的主，但重要的事，还得听两个老的！”


“那水月知道得这么多吗？”


周三笑道：“这小鬼是两个老妖怪的小徒弟，暗中派在这儿，是为了监视妙真的，要不是被玉朗迷昏了头而倒戈相向，我们还很难知道这么多秘密呢！”


伊戈道：“对这个小丫头如何处置呢？”


周三搓着手道：“这个就要看你们了，她说玉朗答应过救地出去的，但究竟有没有那回子事儿，我也不知道，不能乱给她拿主意。”


他顿了一顿道：“谭姑娘，你说好了。如果无法安排她，就乘这个机会把她一刀杀了。


“


“那怎么行，岂不是食言背信了！”


周三道：“这也没办法，反正地出身贼窝，多少也害过些人，不是个好东西，杀之并不为过。”


伊戈道：“话不能这么说，她总是有向上之心，才冒险自拔污泥，我们不能如此对待她。”


周三道：“可是留下她也是麻烦，若是无法满足地，而又给她知晓内情，日后报复起来，很是讨厌的，黄巾贼党的馀孽不止是这一处，万一她跟别的同党又连络上了，我们老俩口是不在乎，你们可就糟了。”


伊戈知道周三是在存心挤逼自己，乃笑口：“大叔，你不必跟我动心机，我不是一个量窄的人，更不是个容不下人的醋娘子，别说玉朗答应过她什么，就是没那些，我们也不能坐视她再去流浪，只是我现在自己还没有个准着落，不能答应她什么，只能说我若有什么，断然不会少了她的就是。”


周三吁了口气道：“这就行了，我老头子当时为了从她口中多挖点秘密，也曾许过她将来帮她的忙，可是没取得你的同意，一定会落我那老婆子埋怨死了，你这一点头，我总算是了桩心事。”


伊戈笑道：“原来你已经先答应了人家了。”


周三苦笑道：“我也是没办法，那小鬼年纪虽然不大，却鬼得很，一定要敲着实了才肯开口，而我又在老婆子面前拍胸膛答应下来，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伊戈道：“要是我不点头答应呢？”


周三庄容道：“那我只有宰了她，也不能给你们留下一个祸患。”


伊戈道：“未必见得她就会害我们呀。”


周三道：“是的，但是我却不能冒险，要是她的嘴不稳，不说别的，单把你们跟我湘江渔隐、海马周三有来往，对你们也是个大麻烦。”


伊戈道：“你的名气这么大！”


周三道：“在江湖上，四君子的名号固然响，但是最有名的却是我周老三。”


伊戈道：“玉朗的师兄胡天广也很出名呀！”


周三道：“不错，可是他游踪无定，犹如神龙不见首尾，尤其是最近这几年，由着张玉朗做替身了，更弄得人扑朔迷离，弄不清他的真实身份，有人在五百里外刚见过他，却又传闻他在另一个地方做下了大案子，所以谁也弄不清他的真实身份，只有我；多少年来，一直在湘江上活动，成了条地头蛇，无论是江湖朋友以及做公人心中，都认定了字号，所以只要有人知道跟我来往，总免不了麻烦就是。”


“水月也知道您的身份吗？”


周三道：“自然是知道的，若是不抬出我的匪号，她还不相信我们能够对付得了那些恶徒，也不肯吐实了。”


伊戈寻思片刻才道：“看来此间事了之后，我就得把她带在身边了，免得她到处乱说去。”


周三道：“是的，所以我老头子如若得不到你同意，就只有下狠心了。”


伊戈轻叹道：“我本人倒不怎么样，因为，我认识的人都可以保证我的作为，像及老博士以及我的师长陆象翁老先生等，也都信得过我的，我担心的是娘，她好不容易有了个归宿，却不能再受牵累的。”


周三道：“穷酸不是个怕事的人。”


伊戈道：“这我知道，不过他若继续在江湖流浪，自然不在乎，他要定居下来，就不能不有顾忌了。”


周三道：“他说要成家，我跟老婆子就想到了，虽说认识他的人不多，但是总不能说完全没有，我们只有尽到朋友的责任，尽量去照顾就是了。”


伊戈等的也是这句话，笑笑道：“周大叔，我知道您也不会坐视的，官面上的事，我已经托人设法了，如果还有江湖上的恩怨纠纷，就少不了要您二位大力帮忙了。”


周三一怔道：“官面上的事你托了谁？”


伊戈道：“李大成，新补的长沙府的副班头。”


“他知道我们今天要有所行动？”


伊戈道：“是的，不过他不会插手进来的，只是等事后他再来善后，因为这么大的事情，总要官面上出头来清理的，他晓得了始末，也可以酌情处理。”


周三道：“那可是大功一件？”


伊戈道：“反正您各位也不想居功，何不作成他呢？”


周三道：“让他坐收其功倒没什么，只是我怕六扇门里的人未必讲信用，连你也坑了进去。”


伊戈道：“这个人倒不会，我认识玉朗，他是知道的，他对胡天广就十分钦佩，而且他进长沙府衙，也是我推荐说项的。”


周三道：“既是你认识的人，自然就不必去顾忌了，何况，我说句话，也不怕他们作怪，木府的那些公人的身手我清楚，也奈何不了我们，真要得罪了我们，小心他自己的脑袋搬家，我住的君子湾很多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上那儿撒野去。”


伊戈道：“周大叔，看您说到那儿去了，李大成对您跟周大婶的侠名，佩服得不得了，怎么敢冒犯您呢。只是希望您能体谅他一下，别在城里给他过不去，一定要找谁的麻烦，事先知会他一下，由他来给您把风。”


周三笑道：“做公的给强盗来把风，这不是笑话！”


伊戈道：“不是笑话，他真是这么说，他说你看中的人，必然是有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您如果知会了他，他就可以去照应着，等你教训过对方之后，他也可以去用话扣住对方，叫对方不敢再张扬。”


周三道：“说来说去，你无非是叫我别给地方上添麻烦就是了，我也实在是干腻了，办完了这件事，我们也准备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


伊戈却道：“李大成却不这么希望，他说自己的力量太小，有您的威名镇压着，多少巨奸大恶还有个惧怕，您如真的退出江湖。宵小们起而得逞，就无法无天了，就以妙贞观的事来说吧，在官面上是根本不能办，就算证据齐全，办起来也是障碍重重，最多是叫他们迁地为良，首恶元凶，仍然是逍遥法外，只有仗着您这一批侠义之士，才能除暴安良。”


一番话捧得周三十分受用，笑道：“官府中人也讲这种话倒是难得，这个人还可以交交。”


伊戈道：“他是很想能拜会想老人家的，以便多所请益，只是我没答应。”


周三刚要说话，忽地神情一肃道：“有人来了。”


他立刻动手装着整理箱子，却见水月气呼呼地跑了上来，急声道：“老爷子，快到下面去，老妖怪来了。”


周三道：“那一个老妖怪？”


“胡道婆跟着妙真来了。”


“她跑来干什么，是不是事机泄露了？”


水月道：“看来倒不像，因为她们只是两个人，并没有另外邀帮手，大概只是来看看光景，您快下去……”


周三道：“已经来不及了，这会儿下去，正好撞个正着，反而容易起疑，你沉着一点。


“


说完又较为拉大声音道：“少爷！您到底什么时候回去？早上出门您就说上路，我还约好了人，连前一站的栈房都订下了，要是不去……”


伊戈也会意地道：“不去就不去，最多多付一天店钱罢了，那又能值几个！”


周三道：“钱是小事，可是镖局子里说好了，不见我去，一定会派人去找，听说咱们上了路，那怎么好，沙师父还以为我们是跟他开玩笑呢。”


伊戈道：“沙云峰不会怎么样的，我本来倒是想走的，你这么一催我偏要耽搁一天，明儿再动身了。”


“这……这是为什么？”


伊戈说道：“你约好了人，却不告诉我一声，凡事自己就作主了，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周三慌急地道：“少爷，这话叫老奴可受不了，老奴是一片忠心耿耿，因为，受了老夫人的托付才……”


伊戈更为淡然地道：“你别抬出老夫人来压我，老夫人只是叫你跟出来侍候我，可不是要你来管我的，在家的时候，老夫人自己也没怎么管我，没想到一出来我倒要处处听你的了。”


周三更是惶急，不知如何是好，门帘一掀，却见妙真进来了，道：“伊公子怎么了，跟谁生气来着。”


说完又转头骂着水月道：“水月，我叫你在这儿好好侍候的，一定是你躲懒没尽责，惹得公子生气。”


水月这时受了责骂，忙道：“妙师父，这不关弟子的事。”


妙真一瞪眼道：“怎么不关你的事，还不快把老人家请下楼去，好生侍候着。”


水月低头称是，妙真笑道：“老人家，伊公子是本观的贵宾！你放心，他在这儿受不了委屈的，因为他精通玄机，本观的几位法师都想听听他说法，才强留他耽搁一天，老人家请放心好了。”


周三结结巴巴地道：“我不是不放心，而是……”


妙真笑道：“老人家别为难了，你也是难得来的，请尝尝本观自酿珍藏的百花露，那可是在别处吃不到的，水月，去把百花露开上两瓶来，你小心侍候着老人家，要是惹得他再生气，我就唯你是问。”


水月可怜兮兮地道：“老爷子，您可听见了，就当是可怜小道吧，我侍候下楼喝酒去！


您喜欢热闹，我多叫几个师姊妹来陪您。”


妙真笑道：“可不是，本观的妮子们有几个颇能喝两盅，水月你就请老人家到前厅里去，那儿地方宽敞一点，大家喝着热闹……”


不让周三开口，她又接着道：“您若担心城里有事，就吩咐观里的火工遣人去梢个口信，说公子明儿一早进城，叫他们等一天就成了。”


伊戈道：“这样好，我写个便条……”


妙真忙上前研墨铺纸，伊戈随手写了几个字，无非是说自己因故耽误一天，明晨再上路。


写完交给妙真道：“派个人送到城里三湘镖局去，只不过我要找个稳妥点的人，别说我们在这儿，伊安，拿五两银子，给人买酒。”


妙真笑道：“这是干什么呀，为您伊公子办点事，还敢讨赏钱不成！”


伊戈道：“辛苦他们一趟，这是应该的。”


妙真道：“那就等明天一道赏吧，这会别耽误事了，胡婆子把菜端上来。”


胡道婆提了个大食盒，就在楼下等着，听见了招呼立刻上来，把盖子揭开，将里面的精美菜肴，一样样的搬了出来，居然是有荤有素。


伊戈道：“这里还有荤菜！”


妙真笑道：“道观不比尼庵，是点荤不进，而且也经常有人以鸡鸭三牲来上供，倒是不太忌，只是不开大荤就是了，因为公子明天要走，观里的几个师姊妹，要来举行一场华衣胜会。”


伊戈道：“什么是华衣胜会？”


妙真笑道：“那是我们观里师姊妹的一项私下游戏，原是在冬日闲暇时自己消遣的，那天各人都脱去道装，改作俗家打扮，把各人最好的衣裳，穿着起来，公评等第，同时也置酒联欢。”


伊戈笑道：“你们倒是真会玩。”


妙真抛了个媚眼道：“我们虽已出家，却没忘自己是女儿身，一年一度，借机会打扮自己一下，聊以慰情，恐怕公子会笑我们尘心未尽了。”


伊戈笑道：“那里！那里，这是人之本性，何况各位修的是神仙之业，原是无拘无束，从心之所欲。”


妙真笑道：“公子果真是饱学之士，与一般俗人见解不同，今天因为公子借我这件衣服，穿了去给她们看了，她们都自叹不如，要为公子贺一下。”


伊戈道：“我有什么好贺的？”


妙真道：“还不是那些妮子们借机会闹一下，不过倒也有个道理，这华衣状元魁首，她们是没得争的了，另外还有榜眼、探花二名，她们却一个不肯输一个，年年都有一场好争，今年乾脆请公子做个评审。”


伊戈笑道：“这个我那里行，肉眼凡胎，那里评得出优劣来。”


妙真笑道：“公子别客气了，大家已经知道你是个雅士，也绝对相信你的眼光，每人献一个菜，都是她们最精心的拿手之作，现在她们都在打扮呢，一会儿都要来了，咱们也准备一下吧。”


水月已经把伊安带着下去了，妙真吩咐胡婆子把外房的杂物搬开，在中间铺了一张红毯，把酒菜都移在上面，顺手也把伊戈的箱子搬到后面屋子里去了。


这才是她的目的，来检查一下那些金子的成色，看看箱子里是否还有其他的东西。


可见她们是十分小心的，但伊戈也很放心，她的箱子里那一包的金子，都是货真价实的。


那是她跟丁婉卿母女二人几年的积蓄，也是后半世生活的倚仗，一古脑儿搬了出来。


此外毫无可疑之物，伊戈自己文质彬彬，也不似有武功之状，那是告诉他们可以放足一百二十个心下手。


胡婆子安妥了房间酒菜，十分满意地下去了，没多久，果然来了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十分妖艳的女人，嘻笑着相伴入席。妙真一一为他介绍，穿黄的是妙月，着绿的是妙云，穿红的是妙常。


三人俱是妙字排行，也都是妙真的师妹，论姿色，俱不如妙真，论风情则有过之。


那是因为妙真今天拿出了女主人的身份，不便跟客人们一起调笑，只好由得那三个人疯去。


伊戈却嫩得很，经常被三个人逼得窘迫无比，乞怜地望着妙真，要她出来解围。“妙真也很体贴，每当看到伊戈涨红了脸，满头急汗的时候，总是轻声呵止，阻止她的师妹们胡闹。三四次之后，妙月笑道：“看来我们还是走吧，在这儿是多馀的，只会碍手碍脚。”


伊戈忙道：“明天！明天我再好好地请三位一顿。”


妙月一笑道：“你啊！还有明天？”


伊戈似乎微微一怔，妙真沉下脸道：“妙月，你胡说些什么？”


妙月为之一震道：“我是说伊公子明天就要走了，那有时间请我们，只是借个理由打发我们走而已。”


伊戈道：“月师太多心了，小生怎敢慌言欺骗三位呢，小生虽是决定明日上路，但早晚之间，尚可斟酌，今日扰了各位的，明日少不得要还了各位的情才会走的。”


妙云道：“那就说定了，明天若是赖皮了可不行。”


三个人才疯疯癫癫地吵着走了，伊戈深深地吁了口气，妙真道：“我的三个师妹太吵了，使公子讨厌吧。”


伊戈道：“那里，那里，浮生梦短，为了几何，偶而放浪形骇一下，也是人生一乐，只可惜我的量太浅了，难胜酒力，无法陪她们尽性而已。”


妙真一笑道：“伊公子，你还没有陪我喝酒呢。”


伊戈道：“是吗，那可太对不起妙师了，来，来！我要陪你尽三觥！”


他举起了杯子，大口地喝了一杯，伸手拿壶，斟第二杯时，手已经不稳了。有一半斟在毯子上。


妙真忙道：“伊公子，你醉了，少喝点吧。”


伊戈道：“笑话，我没醉，这点酒就醉倒我了？妙娘子，会须一饮三百杯！”


这杯酒却只喝了一半，人已歪倒在一边，连杯子也洒了，妙真连推他两下，他都没理，摇得他急了，他只用手推开。喃喃地道：“别闹，别闹，我醉欲眠君且去。”


妙真恨得牙痒痒地道：“想不到是这么一个银样蜡枪头，几杯不到就烂醉如泥，白白地辜负了我一片心。”


门帘一掀，那个讨厌的胡婆子又进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笑着道：”


妙真，你对这小书呆子，还有一片心？”


妙真的身子一震道：“二位师尊来了？”


胡婆沉着脸道：“妙真。你说对他一片心是什么？”


妙真忙道：“没什么，弟子是说着玩的。”


胡婆道：“说着玩的？一个人自言自语，你是跟谁在玩，有什么好玩的。”


妙真道：“弟子是说看起来他还是一个未经人事的雏儿，弟子原想让他在临死之前，领略一下人生乐趣的，那知他竟一醉如泥。”


胡婆这才笑道：“那怪他没福气，不过，我们也算对得起他了，今天把好几起上门的豪客都挡驾回去，整个观里都空了出来，专为侍候他一个人。”


妙真不说话了，那男的却道：“妙真，你别急，等我们把事情料理妥当了，还有足够的时间，为师的不会叫你失望的，由本师傅你几手仙家妙法，岂不比这种小鬼头有意思多了。


“


妙真神色一喜道：“是！多谢师尊。”


胡婆笑道：“老鬼，你今天又想把老娘撇开了。”


那男子道：“今天你去找别的丫头陪你练一门大法吧，妙真立此大功，应该奖赏她一次的。”


胡婆子笑问妙真道：“听见没有，本数仙法。你已得十之七八，只要再立两三次这样的大功，你就可以把本事学全，出去自立门户了。”


妙真道：“多谢两位师长恩典，弟子不想出去，还是在这儿侍候二位师长。”


那男子笑笑道：“妙真，其实以你的成就，远胜过你几个师叔，足够出去另立门户了，只不过近几年来，本教的活动较为受人注意，创立门户不易，而且此地的基础虽已稳固，你的师妹却还不够能力挑起大梁来，所以才委屈了你。”


妙真道：“弟子若非师尊随时在此教诲，也无法维持这片基业的。”


那男子笑道：“这个你就别客气，我们只能在暗地里给你支持，却不便出面，一切还要靠你的。而你做得很好，本教虽然有九大分坛，要以本地的规模最大，基础最稳，教主对此地也十分满意，所以没有派人在此监督，我想不久之后，他一定会准许你出去自建第十分坛，那时你我的地位就平等了。”


妙真道：“这个弟子不敢放肆。”


那男子道：“这个不必客气，本教长幼之序，以地位而分原无定规，像本师以前也是由胡婆引进的，现在不是跟她平等了吗？若是再行晋升，本师就在她之上了，你只要肯努力，也许会居我之上的一天。”


胡婆子对此似乎颇有怨懑，冷笑一声道：“老雷，会有这一天的，妙真的资质人品，在本教首屈一指，不出几年，就会超过你的。”


那男子一笑道：“我可不在乎，而且我还很高与能青出于蓝，使我们这一分坛走在最前面，不像你气量小，压住后人不能出头。”


胡婆子愠然道：“老雷，说话凭良心，我若是气量窄，你是怎么爬起来的。”


那姓雷的中年人道：“老婆子，荐引入门之情，我不会忘，但是说你提拔了我多少，而我可不承认，以你那种骄狂自大的性情，你绝不会肯把一个人提拔到跟你平行的，这是我自己入门时带来的本钱。”


胡婆子忍不住讥诮道：“你有个屁的本钱，你入门时雨手空空，根本就是个穷光蛋。”


姓雷的中年人傲然一笑道：“可是我有人，有二十多个忠心追随我的弟兄，这就是本钱，也就是这个本钱，使我能够越爬越高，终于独当一面。”


胡婆子叫道：“这儿还轮不到你独当一面。”


姓雷的中年人脸色一沉道：“胡婆子你给我弄清楚一点，我是念着一番香火之情，才让你在这儿分占半片天，却并不是你真能高居半片天，本教的十二大法，我也已都学全了，并不定要你来传授的，你要是安份点，我们还是两头大，否则的话……”


胡婆子也怨声道：“否则怎么样，难道你还敢违反教中的禁规，杀了老娘不成！”


姓雷的中年人道：“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胡婆子冷笑道：“你当然杀得了，只可惜你不敢，你虽然有一身武功，而且本舵的暗卡全是你的心腹，但教规明明白白的规定，杀伤分坛主者，以叛教论处，那是杀无赦的死罪。


“


姓雷的中年人冷笑道：“我不能明目张胆的杀你，可是能叫你无缘无故的失踪掉。”


胡婆子怒吼道：“你也不敢，这观中一半的弟子都是我一手训练的，当我身受不测，立刻就会有人向总坛报告，你也一样难逃制裁。”


姓雷的中年人冷笑道，“以你刻薄寡恩的待人，你失踪了，不知道大家多高兴，还会有人为你去告密？”


胡婆子道：“那你就试试看。”


两个人由拌嘴而成为争吵，使得妙真等弟子在一边十分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妙真只有解劝道：“两位师尊都不要争了，目前这个问题就亟待解决……”


说着指指伊戈，胡婆子道：“还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主仆老少两个，每人给他一刀，照老规矩抬到后面山谷里往下一扔就是了。”


妙真道：“可是他有封信给城里的三湘镖局，虽然没说在这儿，但还是等送信的人回来，看看镖局中的人是否认得他，若是给人循着线索追下来就不妙了。”


胡婆子笑道：“妙真，你真傻，老身已经决心算计他了，还会真替他送那封信去吗？那封信我出门就撕了，我已经叫水月问得清清楚楚了，他们来的时候，没一个人知道，偷偷地来的，偏又自己作死，把这么多的金子跟珠宝带来，捞上这一笔，我们又可以好好逍遥一阵了，更可以解徼总坛一个大数目了。”


姓雷的中年人道：“胡婆子，我们每年解徼总坛的钱，已经是最多的了，这一笔外快，我们犯不着锦上添花再徼上去了，何况我也已答应了妙真，那几样珠宝跟这件衣服归她，我们就不能据宝申报。”


胡婆子双目一瞪道：“不行！涓滴归公！”


姓雷的中年人冷笑道：“胡婆子，你别跟我来这一套，涓滴归公？那么你屋子里床底下的两箱金银是从那儿来的，莫不成是你像老母鸡下蛋一样生下来的！”


胡婆子神色一变道：“胡说，我那里有金银？”


姓雷的中年人微微一笑道：“对了！的确没有，我是信口胡说的，你是最廉洁的，连一两私房钱也都没有落下，妙真，你们都听见了。”


胡婆子隔了一会儿才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急了道：“雷大鹏！你怎么知道我床下有金银的？”


姓雷的中年人原来名叫做雷大鹏，他却耸耸肩笑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相信有这回事，胡婆子，你放心好了，以后谁敢说你床下面有私房钱，我就第一个不饶他，这不是存心诬赖你吗？”


胡婆子冷笑道：“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别人，你说，谁告诉你我的床下私藏有金银的？


“


雷大鹏哈哈一笑，道：“没人，我只是无意间听见的，还特地去看了一下，连地下都掘下两尺多深，却没有看见有箱子。”


胡婆子大为惶急地道：“什么，你掘下去看了，雷大鹏，要是我藏着的金子没了，我可跟你拼老命。”


雷大鹏笑道：“慢着，你刚才还一口推说自己没有藏下私房，这会儿怎么又冒出来了？


“


胡婆子厉叫道：“你一定动过我床下的箱子了，好，臭贼，老娘跟你拼了。”


她一面叫着，一面扑了过去，雷大鹏用手一档，然后以极快的动作，在她的胸前一按。


胡婆子一声尖叫，两眼翻白，手抚着胸口，慢慢地蹲了下来，原来她的胸前已经插着了一枝七首。


她的眼中充满了不信的神色道：“雷……大鹏，你好狠的心，你真敢杀我……”


雷大鹏一笑道：“我可没杀你，谁也没有杀你，是你自己不见了，也许你是看中了那个小伙子，收拾细软，跟人私奔了。因为藏在你床下土中的两箱私蓄也不见了，这是个很合理的解释。”


胡婆子这才意识到他的阴谋，挺起了身子，指着雷大鹏道：“你……你好毒的心肠……


“


雷大鹏一笑道：“不敢！不敢！胡婆子，比起你来还是逊色多了，你这一生，不知道杀死了多少人命，所以你今天的下场并不为过……”


胡婆子拼着最后的一点力气，嘶叫道：“你的下场一定也不会好到那儿，而且报应之期，就在眼前……”


雷大鹏不让她再骂下去，上前加了一脚，再踢在她的胸前，胡婆子立刻不动了。


几个女的都相顾失色，雷大鹏拍拍手笑道：“别怕，少了这个虔婆，你们都可以轻松些，我知道你们大家都很烦她，本分坛今后只有本师一个人来统理，相信绝对要比夹上一个她愉快得多。”


妙真这才接道：“师尊您已经做了，弟子们自然是加以掩饰的，只是它的床下员埋有两箱子金银吗？”


雷大鹏道：“假不了，我亲自看过。”


妙真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那一个分坛都是如此的，谁也不会据实呈报，总要克扣一点下来的，不过您也真黑心，竟然一下子全给挖走了。”


雷大鹏笑道：“我只是看了一下，可没动她的，否则她早就找人拼命了，她在床下挖了个坑，藏着两箱子私蓄，上面盖了块木板，每天都要掀起来看一下的，少了一块她都知道。


“


“那她刚才为什么会找您拼命呢！”


雷大鹏道：“她刚出去了两天，还没来得及去看看那两口箱子，以为被我搬走了，还有不急的。而我早就瞧她不顺眼了，借个机会除了她也好。”


妙真道：“这下子可以放心去搬了？”


雷大鹏道：“那两箱东西你可没份。”


妙真微微一怔，雷大鹏笑道：“这四件珠玉首饰你想留下，我答应了，你三个师妹却一点都没好处，未免不公平，所以那两口箱子就给她们分吧。”


妙云妙月等一齐行礼，喜动颜色地道：“谢谢师尊。”


妙真一笑道：“师尊自己呢，不留下一点吗？”


雷大鹏道：“我自己可以不要，可是我那些兄弟已经苦了很久，一个个都乾得很，最近很少发利市，难得有这次机会，这小子带来的金叶子就给他们去分分吧。”


妙月忙道：“对！对！应该如此，师尊的分配很公平。”


雷大鹏哈哈一笑道：“你们跟我相处，也不是一朝一日了，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


妙云道：“我知道，师尊最疼我们了。”


雷大鹏微微一笑道：“别这么说，我跟你们一样，都是半途入教的，只不过比你早了几年而已，大家都明白，白莲教的那一套是站不久的。”


妙贞道：“我们不是要招兵买马，取有天下吗？”


雷大鹏一笑道：“他们是有这个准备，而且也在作这个准备，可是我见过总坛的那些牛鬼蛇神，连教主在内，一个个都不是人君之相，成不了大事的，真要等他们兴兵造反时，跟在里面只有倒楣，所以找劝你们，趁着现在有机会捞足一点，到时候找个地方一躲，逍逍遥遥地过他一辈子，那才是正经。”


妙贞道：“我们始终追随师尊的！”


雷大鹏一笑道：“跟着我准没错，我一定会替你们作个妥善安排的，不过你们也得加点劲，尽量多搜括一点油水，最近风声渐露，好日子过不了两年了。”


妙贞惊道：“怎么，已经有人注意我们了？”


雷大鹏道：“那倒还没有，只不过总坛已经蠢然欲动，一旦事发，我们不想卷进去就得躲起来，所以都要准备得充份一点。”


几个女的都点点头，没有先前那么轻松了，雷大鹏道：“快点行动吧，妙云她们到老虔婆床下起出箱子，抬到自己的屋子里分去，妙贞，你我两人一人一个，把这两个死人抬到后山去。”


“那伊公子还没死呢！”


雷大鹏笑道：“到山谷扔下去，还有不死的！”


妙贞不禁略有犹豫道：“一定要杀死他吗？”


雷大鹏抗声道：“妙贞，你是怎么了，莫非还有点舍不得，你要留下他也行，那就得放弃那些珠宝。”


妙贞叹了口气道：“好吧，我来背他去好了。”


雷大鹏笑道：“这才是，妙贞，你别傻，看着这小子长得俊，说不定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吃的，以你这种风月场中的老手，不该犯这种错误的，想开点，还是珠宝实在。”


妙贞道：“我知道，不过这伊戈的确是个可儿，人长得标致不说，而且还情真意浓，他是专程跑来看我的，如此对待他，未免有点于心不忍。”


雷大鹏道：“入了这一行，少不得总要昧着点良心，就像我一样，凭心而论，胡婆子对我还真不错，但到了必要时，就该狠一下，快点把事儿办了吧？我再传你本教另一种仙法，而且没了这老婆子咱们可以畅畅快快地演习一番，准保你乐得上天入地，手舞足蹈……”


正说着，水月却跑了上来，看见地板上两个卧倒的人，似乎微微一怔：“这儿怎么了？


“


妙贞道：“水月！你跑来干甚？”


水月道：“那个老头儿躺下了，下一步该如何，弟子特地来请示一声。”


妙贞曰：“放在那儿，自会有人去料理，几时要你管过了？你这么乱闯进来，成什么规矩。”


水月道：“是！妙师恕罪，弟子不知道仙长也在此地，胡姑婆怎么了？”


雷大鹏道：“她喝醉了，水月，你来得正好，把屋子里地下收拾一下。”


胡婆子一身是血，谁都看得出不是醉了，但是水月却很乖巧地道：“她还吐了满地的，弟子去提桶水来，冲洗一下才行！”


雷大鹏笑道：“好个乖巧的小丫头，你只要一直如此乖巧懂事，以后可有你的好处呢，以后要是有人问起老婆子的下落，你怎么说？”


水明道：“我说不知道，没见到她！”


雷大鹏满意地道：“不错，就是这么回答，你快去吧，把事情办得澈底一点，往后有你的好处呢？”


说着把胡婆子背起道：“妙贞，快走吧！”


妙贞上前也拉起了伊戈，忽又放下道：“慢着，师尊，我要换件衣服，这件衣服太珍贵了，要是弄糟塌了多可惜，还有我这些珠翠首饰，也得取下来。”


雷大鹏道：“说得也是，这件衣服可不是穿着往后山跑的，那些首饰也是一样，若是不小心掉了一件，那可损失惨重了，你快换吧？”


妙贞也不避忌，当着雷大鹏的面就把衣服脱了，雷大鹏欣赏地道：“妙贞，你真不愧是个尤物，这一身皮肤细滑如脂，骨肉停匀，叫人看见了就生非非之想……连我这个过来人，看过了也难禁心跳？”


妙贞一笑道：“弟子今后侍奉师尊的机会多了。”


雷大鹏哈哈大笑道：“可不是，我宰了那老婆子，有一半也是为你呢。”


妙贞道：“这叫弟子如何敢当呢？”


雷大鹏道：“是真的，这老婆子可恶透了，自己年纪一大把了，却又醋道的时候，逼不得已，其馀的时间，把你们都盯得死死的，一点都不放松，把我管得死死的？”


妙贞斜着眼道：“这一点弟子倒有不同的看法，因为此地究竟是一所道院，而且是女冠院，师尊跟你手下的那批人，来得次数多了，未免惹人注意……”


雷大鹏道：“那有什么关系，这儿又不是没有男人前来。”


妙贞道：“师尊，那不同，一般来的男宾是我们的财源，妥予接待是应该的，而且那些香客们来到这儿，多少还有个拘束，而你手下的那些人，跑了来却把此地当成了自己的家了，胡师父才严令他们绝足的……”


雷大鹏笑笑道：“妙贞，我懂得你的意思，你放心好了，老婆子不在了，这儿就以你为主了，你可以全权作主。连我在内，都受你的节制，没有你的召唤，我们绝不进院门一步，这总行了吧！”


妙贞道：“谢谢师尊，其实弟子也是为了大家好，除非我们不在乎那些财源，否则，总得收敛着点，你也知道那些香客们来此图个什么，一则取个乐子，二则是清静、格调高，你手下的那些弟兄，个个都是横眉竖眼的，杂在一起，别人就不愿前来了。”


雷大鹏道：“我懂，我懂，我不是要我的人挤过来，就是说，没有了老婆子的管束，你们在有空的时候，可以多到我的”别有洞天“去多跑跑，这总不受拘束了。”


妙贞佻挞地笑道：“那还用说，就是师尊不说，弟子们也会争着去的，一则藉此拜受仙法传授，二则多聆一点师尊的教诲，三则，弟子们学会了那些法术，也只有在师尊那儿，才有练习施展的机会。”


两个人一面笑着，一面下了楼，才走了没几步，花丛中忽地飞出了一片寒影，罩向了雷大鹏。


暗袭突然而来，雷大鹏技艺不凡也难以躲闪，而忙中总算把手中胡婆子的确体往上一迎。


嚓的一声，寒影先将胡婆子一扫两截，跟着馀劲挥来，把雷大鹏的一条左臂斩落在地。


雷大鹏跳开一边，看清暗袭自己的是一个白发的老妇，手执一柄钢刀，一面忍痛止血，一面喝问道：“兀那老婆子，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偷袭本师……”


老妇笑道：“白发龙姑柳依娘！”


来者是周大婶，她报出了当年在江湖上的外号，倒吓了雷大鹏一跳道：“在下与尊驾之间，素无仇隙……”


周大婶道：“黄巾馀孽，江湖败类，人人见了都不会放过的，还要什么仇隙。”


雷大鹏忍住了伤痛道：“柳女侠，你没弄错？”


周大婶道：“不会错，老身是打听的清清楚楚，才来为民除害的，何况你们手中还有着害人的证据……”


雷大鹏道：“那是观中的一个道婆，因为不守清规……”


他指的是胡婆子，周大婶却道：“另外还有一个呢，你徒弟手中的这个小伙子呢？”


这时妙贞已经把伊戈放了下来，道：“这位伊公子因为醉了酒，我要送他到客舍中去休息，可没杀他……”


伊戈知道时机已经成熟，翻身坐起睁眼笑道：“妙师父，我在楼上可听得清清楚楚，你把我的东西都分配好了，还会送我去休息吗？”


妙贞看见伊戈醒来了，一点都没有醉意，心知要糟，不禁悸然道：“伊公子，原来你的酒醉是假的。”


伊戈微微一笑道：“不错，不仅我的酒醉是假的，连我这伊公子都是假的。”


妙贞显然听不懂这句话，伊戈道：“话应该说明白，也好叫你死而无怨，我是早就听说你们这妙贞观中藏污纳垢，因而前来一探，才知道你们是太平道的馀孽，乃约了一些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共同前来锄奸……”


妙贞道：“你……你是听谁说的？”


伊戈笑道：“那你就别管了，反正不会冤枉你，我们虽然听了密告，却还要求证一番，所以才安排了这个圈套测试一下，果然证实了你们的罪行……”


雷大鹏虽是疼得脸都白了，但他已经将断臂外的流血止住，冷笑一声道：“柳依娘，你也不是什么白道正经的人，充其量也是一名女盗而已，大家河水不犯井水，你怎么捞过了界，吃到我们头上来了！”


周大婶哈哈大笑道：“雷大鹏，你原本就是一个声名狼藉的淫贼，我在十几年前，就想除去你，没想到你居然销声匿迹，躲了起来，我以为你改过自新了，所以未加追索，那知道你是愈混愈下流，竟然又投入了太平道，自作孽不可活，今天可不能放过你了。”


雷大鹏突然由腰间拔出一支短剑道：“柳依娘，本师难道还怕你不成，先前是没注意，才中了你的暗算，不过本师一只手照样侍候得了你。”


周大婶一笑道：“很好，老娘刚才一刀，本可活劈了你，但是明人不做暗事，老娘就是要你明白你致死之由，同时也看看你手底下有些什么凭仗。”


她再度挥刀而进，雷大鹏用短剑挡开了，口中发出了尖锐的呼啸，那是召集同党的记号。


周大婶笑道：“雷大鹏，你别妄想有人会来支援你，我们对此地的虚实早已清楚，谋定而后动，已经另外有人去对付你的狐群狗党了。”


远处传来了同样的呼啸声，雷大鹏脸色大变，因为他发出的是告急求援的暗号，而远处居然也发出了同样的暗号，可见那边也在危急中。


看样子今夜是难以脱身了，想到这儿，将牙一咬挥动短剑，拼命上前，奋不顾身的冲向周大婶。


以武功而言，周大婶是比他高的，但是在他这种拼命的打法下，倒是一时没其奈何，只能僵持着。


妙贞看情形不佳，拔腿想溜，雷大鹏道：“妙贞！对方已经把此地围住了，你溜得掉吗？”


妙贞只得站住道：“弟子不是要溜，是去拿兵器来帮助师尊！”


雷大鹏道：“跑回去来不及了，我的腰里还有一把短剑，只是我空不出来，你自己来拔了去。”


他原是使用双剑的，因为被周大婶砍断一臂，遂空出了一枝短剑没有用了，仅剩的一臂要执剑对搏，所以才叫妙贞近身去拔剑。


妙贞抽出了短剧，雷大鹏道：“你不必帮我忙，去把那小子抓住，用他作为人质，我们就可以脱身了。”


这一手倒很厉害，周大婶一听急急道：“你们敢。”


伊戈本来是一派从容之状；站在一边，好像是身怀绝技一般。所以没人想到去对付他。


周大婶这一情虚，反倒拆穿了把戏，雷大鹏笑道：“生死关头，还有什么不敢的，妙贞，快去呀！”


周大婶奋力抢攻，要拦住妙贞，但雷大鹏也拼命地缠住她，以便妙贞脱身。


妙贞一跃身，倒是脱了开来，而且朝伊戈奔去，但雷大鹏却怒吼一声：“好贱人，你居然敢暗算我。”


妙贞双手是空的，她从雷大鹏的腰带上拔出的短剧，猛地一刺，又剌进了雷大鹏的腰眼中要害之处。


雷大鹏双腿一屈，再挣起来时，周大婶一刀横扫，把雷大鹏的首级砍得飞了起来。


妙贞忙跪下道：“柳女侠，妾身虽在贼巢，却是受了胁迫身非得已。”


这个女的心思灵活，一看今天的局势，知道难以善罢，很快地就作了个选择，抽冷子一剑刺死了雷大鹏。


她不动手帮忙，雷大鹏也难逃伏诛的命运，但是她动手，至少使得战斗能更得快一点。


因此这使得周大婶颇为作难，对着这样一个人，她实在无法举刀砍下去。


倒是伊戈在一旁道：“妙师父，我只是假装醉酒，在一旁听得很清楚。”


妙真忙道：“伊公子，那你也知道，我并不想杀死你，都是雷大鹏坚持要你的命的。”


伊戈道：“是的，这一点我明白，可是到了最后，你为了要夺取我的东西，还是要我的命。”


妙真道：“公子，我就是不答应杀你，雷大鹏他们仍是放不过你的，你也知道我并不能作主。”


伊戈叹了口气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妙真可怜兮兮地道：“妾身情非得已……”


伊戈道：“妙师父，你我之间没有私怨，我并不要杀你，可是你作恶太多了。”


妙真哀怨地道：“那是雷大鹏他们干的。”


“你虽非首恶，却也是从恶。”


“妾身但求能宽贷一死，今后定当洗心革面，找一个深山古刹，虔礼三清。”


伊戈道：“妙师父，如果你不是太平道的弟子，我会接受你的请求，但是你已经中了太平道的蛊毒，陷溺太深，不可能改过了，所以很抱歉，我无法放过你，不但是你，这所道观中的人也都不能放过。”


妙真叹了口气，道：“真想不到你的心肠这么狠，那我也不求你了，你把我们送到官中究办好了。”


伊戈一笑道：“你倒打好如意算盘，把你送到官中，你就可以不死了。”


妙真道：“官府已有明令，黄巾馀孽。概以妖人视之，被擒获了立杀无赦，妾身自知罪孽深重，愿受国法制裁，而且更希望能把黄巾贼的内情说出来，使世人免于受害。”


周大婶道：“那你就告诉我好了，老婆子可以邀集江湖朋友前去除害，比官府还澈底。


“


妙真道：“柳女侠，我相信你们的力量或许不逊于官府，但是太平道分布很广，并不在一处，你们的人力有限，最多只能顾及一二处，打草惊蛇，别的人就得到风声藏匿了起来，还是由官府统筹剿灭的好。”


伊戈道：“妙师父，你心心念念想入官，无非是到了官中，你掌握了许多官眷以及大户人家的妇女的把柄，想藉以作为要胁而免一死。”


妙真神色微变，伊戈又道：“本来我们可以搜集你们的罪证，报请官府处理的，也就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决心自己动手了，你的那一套行不通的……”


妙真道：“伊公子，你是一定要我活不成了！”


伊戈道：“是的，你若不死，受害人太多了，所以绝不容你活在世上！”


妙真尖叫了一声，身子突地急窜朝伊戈扑去，双手掐向他的咽喉，这个动作太快了。


周大婶忙叫道：“宝宝，快躲……”


但是已经迟了一步，妙真的十指掐住了伊戈的咽喉，周大婶欲待过来，妙真叫道：“你要敢上前一步，我就活活的掐死他。”


她的十指掐住了伊戈的咽喉，一脸凶色，倒把周大婶给吓住了，她并不是怕妙真掐死伊戈，以她的速度，足可在伊戈断气前，砍下妙真的脑袋，因为掐死一个人是要点时间。


周大婶担心的是妙真的指甲，又长又尖，如果用力的话，不难掐破伊戈的肌肤，深刺入喉，那样的话，纵不掐死，伊戈也难以活命了。


伊戈自己却很从容道：“妙师父，你作恶多端，临死还想找个垫底的。”


妙真道：“你不让我活，我也叫你活不成。”


周大婶忙道：“你，你放开她，我饶你一命就是。”


妙真道：“没有这么容易，现在我手上抓着人质，如果我放开了他，就没有保障了。”


周大婶道：“你还想怎么样？”


妙真把伊戈推向后面道：“跟我走！”


周大婶提刀跟上道：“你想怎么样？”


妙真道：“别上来，离开我五丈之外，如果你逼过来，我立刻就捏死这小兔蛋儿。”


周大婶投鼠忌器，却又不敢逼近，只得道，“这里已经为我们的人所包围，你逃不走的。”


妙真不说话，抓着伊戈，慢慢地退回竹楼，伊戈道：“大婶，别管我，杀了这妖女。”


周大婶惶急地道：“那怎么行，宝宝，老婆子保护不力，叫人把你给制住了，已经够丢人了，要是你有了个失闪，他们不怨死我才怪。”


妙真冷笑着，倒退着把伊戈押进竹楼门口道：“老婆子，你站在底下，不准上来。”


周大婶道：“你走不掉的，这是一栋孤楼，一面靠着山，你除非长了翅膀，才能飞出去。”


妙真却冷笑道：“你如果要这小伙子活命，就别上来，否则我就立刻杀了他。”


她忽然离开了伊戈，抢入后面，伊戈刚要动，妙真的声音在后面道：“别动，你认识这玩意？”


门口伸出一具机弩，弩上已经扣好了箭矢，只要轻轻一扣，就能射出箭矢，伊戈不认识，飘身急上的周大婶却是认识的，急忙大叫道：“宝宝！不要动。”


妙真的声音在后间笑道：“毕竟还有人识货的，老太婆你既然识得这玩意儿的厉害，就替我好好地看住那小伙子，要他别乱动而自寻死路。”


周大婶一面用手势阻止伊戈的行动，一面道：“妙真，你出来吧，因为你只是从恶，只要你能革面洗心，从此到深山古寺去修行，老身就饶你一条活命。”


后面在叮叮咚咚，好像是在整理东西，却没有回答，周大婶慢慢地向前移动脚步，一直来到伊戈身边，霍地一把拖开了他，急速横刀胸前，准备挡弩箭。


那知弩箭竟没有发射，周大婶握住了刀，又慢慢地向后屋移去，来到门口，一个滚身急进，倒把伊戈吓了一跳叫道：“大婶，小心！”


可是周大婶却在里面叫了起来道：“咦！人呢？”


伊戈也跟着到了后屋，却见一屋凌乱，只有周大婶一个人在屋子里，妙真却不见了影子，不禁诧然地道：“人呢？人上那儿去了？”


周大婶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就不见人影了。”


屋中只有一扇窗子，窗外却是两三丈高的山谷，伊戈探头望了一望道：“会不会跳窗子走了？”


周大婶道：“应该不可能，这么高跳下去而不受伤，那得要很好的武功基础，妙真还不像。”


检视一下屋中，伊戈带来的箱子也在，只是里面的金叶子少了两包，还有那四件珠宝首饰不见，周大婶恨恨地道：“这妖女临走还捞了一票。”


伊戈道：“只不过是几件首饰而已，虽是借来的，但是杨大年已经送给了娘做贺仪了，娘又转送给我，丢就丢了，又不必赔的。”


周大婶道：“虽然不必赔，却是从我老婆子手中丢掉的，我可丢不起这个人，说什么也得把这个妖女找到，非追回失物不可。”


她是真生气了，举刀在屋中乱砍，一边壁上挂着一幅大的立轴，是一位名士的手笔，昼着的是嫦娥奔月的故事，神采动人，周大婶一刀砍上去，伊戈忙叫道：“大婶！手下留情，别糟塌了一幅好昼。”


周大婶道：“现在不毁掉，回头还是要放把火烧掉的，这儿的东西不能留下……”


伊戈道：“这幅昼很传神，是出自一位名家的手笔，毁了实在太可惜。”


周大婶顿了一顿才道：“你喜欢就送给你好了，这次害你丢了四仵珍贵的首饰，只有用这个作抵了。”


她把立轴由壁上取下来，却看见壁上有上个方形的框，好像是一道门，不禁诧然道：”


这儿有道暗门，难怪那妖女一眨眼就不现了。”


伊戈也道：“后面是山壁，看来山中有地道，所以她才挟持我回到这儿来，便于逃走。


“


周大婶冷笑道：“她逃不了的，今天我约了三湘地面的英雄豪杰，一起都来了，她妙真是个主要人物，谁见她都不会放过的，除非这条地道能通过山腹去，那要长达百馀里呢，一条地道能挖这么长吗？”


伊戈道：“您约了这么多人？”


周大婶道：“因为对方是太平道，势力强大，我也不敢掉以轻心，只好破例找人合作了，还幸亏我约的人多，这儿的暗卡中居然有不少好手，人少了还制不住他们呢，我们把门打开来！”


她在门上摸了半天，却是无法打开，那是用机关控制的，最后脾气来了，举刀一阵乱砍，倒是被她砍出了几道裂缝，周大婶兴起，乾脆举起一只圆鼓形的石凳用力对门上砸去，轰的一声，门被砸了个洞！


再经一阵刀砍，经算清出一个可容人的洞了。她拿了一盏纱灯，伊戈道：“我来掌灯，跟您一块儿去。”


周大婶：“那太危险了。”


伊戈笑道：“跟您在一起，不会有危险，何况您手中又拿着刀，才不怕受到偷袭，要是掌了灯，就分不出手来自卫了，我掌着灯，您保护我，不是安全些吗？”


周大婶想想道：“说得也是，可恨那老头子，不知道死到那儿去了，现在还不来！”


“周大叔一定是追杀其他的匪徒去了。”


两个人藉着微弱的灯光，慢慢地摸索前进，地道很深。走下有三十丈后，忽听得有潺潺的水声，伊戈道：“这儿怎么会有流水声的？”


周大婶道：“在山腹中的积水要流出去，日久成河，山上的泉水也是这样来的，有的大山腹中，还有湖泊呢，不好，这儿如有暗流，一定还备有逃走用的小船，妙真若是乘船逃走，我们就追不上她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又进前了二十多丈，地道更为高深，横在面前的果然是一条暗流。


靠边处果然有一条小船，妙真就在船上，周大婶摆刀追过去喝道：“妖女，这下子你可逃不掉了吧！”


妙真的手正伸出去解栓舟的绳子，动都不动，周大婶小心翼翼地过去，又叫了一声，妙真也不理会，等伊戈掌灯走近，只见她一身血污一支铁矛穿胸而过，把她活活地钉在船上。


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伊戈道：“她……死了，是谁杀死地的呢？”


周大婶详细地看了一下才道：“铁矛是从船头上那个机关中射出来的，这条船上布有机关，恐怕妙真也不知道，她急于逃走，不明就里，触动机关，断送了性命，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她从妙真手中取下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两包金叶子以及那几件首饰，叹了口气道：“人为财死，她至死也没忘记这东西，可也没能带得走。”


伊戈也长叹了一声道：“大婶，我们把船凿沉掉，让她的确体沉在水底下好不好？”


“为什么，你还要给她一个葬身之地？”


“大婶，不管她如何作恶，到底是个很美丽的年轻女人，我总不忍心看她赤身露体，暴尸人前的。”


妙真只是匆匆地披了一件外袍，此刻衣襟散乱，露出了大半的身体，在微弱的灯光下，看来仍是很动人，周大婶也叹了口气，用刀子把船底凿几个洞，然后砍断了绳子，用手把小船推了出去。


船一面随流而去，一面下沉，很快就看不见了。周大婶跟伊戈两个人回身时，心情都很沉重，虽然他们的目的就是去追妙真，但私心中，他们竟像是追不上的好，至少，刚才那种情况是他们不希望发生的。


钻出地道，但见观中已多虚火起，显见得各处都已得手，周三与穷九先生正窜身过去，周三道：“老婆子，你们这儿还顺利吗？”


周大婶忍不住瞪起眼道：“亏你们还好意思问，你们难道不知道首脑人物都在这儿，居然交给我一个人了，你们都在那儿挺尸了。”


周三忙道：“老婆子，你别生气，我们问了一下，知道为头儿的是九头枭雷大鹏，那个小毛贼你足可应付得了，而我们在别处的点子也很扎手……”


周大婶怒道：“不光是雷大鹏，还有一个胡道婆，是太平道的分坛主，另外还有妙真！


“


周三道：“那老婆子会点障眼邪术，却不会武功，妙真也是一样的，充其量也不过几手花拳绣腿而已，不足以为论的。”


“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我是听那个水月先说了，末后又抓到了另外三个妙字辈的妖女，闻知胡道婆被他们自行火并而死，我就更放心了，故而先帮着把别处清了再说。”


周大婶道：“到底怎样呢？”


周三笑道：“全解决了，一共三十七个人，十七个女的，二十名男匪，全部解决，无一漏网。”


伊戈倒是一惊道：“有这么多！”


穷九先生笑道：“是啊，我们也没想到这儿窝藏着的匪人会有这么多，幸亏我们这次邀集的江湖豪杰也不少，谋定而动，分路包抄，才没有跑掉一个。”


伊戈忙问道：“那些人？怎么一个也没见？”


穷九先生道：“功成身退了，他们本为除害而来，大功告成，抽身而退，不居名，不居功，江湖本色。”


周大婶冷笑：“有些人是如此，但另外有几个，我相信他们是不敢居名吧，因为这儿是太平道的一个分坛，他们恐怕会激起太平道人的报复。”


穷九先生道：“大嫂子，你这句话就有欠忠厚了，他们如是怕报复，很可以拒绝我们的邀请，推辞不来的，他们既然来了，就是考虑过利害……”


周大婶笑了笑道：“他们敢不来吗。如果敢拒绝的话，以后就别想在江湖上再以侠义道的名义混了。”


穷九先生叹了口气道：“大嫂，你对人心的看法为什么总是如此卑下呢？”


周大婶道：“我也没一篙子打翻一船人，对有些人我仍是十分尊敬的，只不过对我那些欺世盗名之辈，感到十分讨厌而已。”


穷九先生笑笑道：“大嫂，第一次每个人都至少尽到了心了，他们冒险而来，功成而退，不留一丝痕迹，你总不能说他们有什么贪图吧。”


周大婶也笑道：“他们是不敢不来，因为我们这几个恶名昭彰的邀到了他们头上，如果不到的话以后的日子更难过了。”


穷九先生道：“大嫂，你可真难侍候，要使你满意太难了。”


周大婶笑道：“所以你别得罪我，开罪了我准会吵得你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伊戈在旁也笑道：“这倒是不假，那个雷大鹏一见了周大婶，气焰就弱了八分，拼命讨好，可见大婶在江湖行中的威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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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大家说说笑笑，将方才打打杀杀的紧张气氛冲淡了。最后伊戈道：“好了！我们该撤了，我已经跟那位李大叔说好了。请他来善后的。大家碰见了总不太好。”


周大婶忙问道：“李大叔又是谁？”


周三道：“叫李大成。是长沙城新补的副班头，我已跟他碰过头了，这个人还不错。”


周大婶道：“怎么又弄个官中的人介入了？”


伊戈道：“大婶！这是我接头的，不过您放心，他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因为他对你们十分景仰，这儿的事，一定要惊动官府的，由官府来接手较为妥善。”


周三笑道：“这个李大成的副班头是意哥推荐的，人很精明靠得住。”


周大婶道：“我是怕给意哥添麻烦，既是她自己推荐的，那还有什么话说呢？”


大家都悄悄地走了，还是一脚回到了可人小筑，丁婉卿彻夜未眠地在巴巴地等着。而且也备下了酒菜。


看见他们每个人都安然回来，才算放了心，一面招呼大家坐下，一面又招呼了伊戈进去换衣裳。


谭意哥着固女装，也恢复了她的身份，兴奋地回到席上，周大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宝宝，你总算也经历过一次行侠仗义的事迹了，滋味如何？”


谭意哥笑道：“没什么，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大婶道：“我可紧张死了，尤其是你被妙真那妖女挟住的时候，真把我给急死了。”


谭意哥道：“没什么好急的，我是故意让她抓住的，否则她赤手空拳，那里抓得住我。


“


周大婶道：“你别看她赤手空拳，她的双手比在你的脖子上，手上的指甲又长又尖，要是把她逼得拼命，用劲抓下来，你那还有命。”


谭意哥笑道：“那有这么容易！”


周大婶一叹道：“你是自己看不见，不知道厉害。”


谭意哥道：“我虽然没想到她的指甲会伤人，但是我却有了防备，在我的袖子里，有一枝匕首，只要她稍有伤害我的意图，我就能扎她一刀。”


她取出七首，拿给大家看，却是一枝精光四闪的刀，穷九先生接过来一试锋锐道：“好刀，这是一柄吹毛可断的宝刀，你是从那儿来的？”


“是玉朗送给我防身的。”


穷九先生笑道：“有此一刀在手，倒是不怕人威胁了，大嫂，你是白担心了。”


周大婶道：“我怎么知道呢？意哥，你也是的，身边带着防身利器，干吗不如使用，要受人威胁挟持呢？”


谭意哥道：“说良心话，我到后来，心中颇为不忍，倒是希望妙真能够脱身而去，像那样一个多才多艺而又美丽的女人，死了实在太可惜。”


周大婶叹了口气，道：“意哥，你知道她的心多狠，害了多少人，那个雷大鹏也是死在她手上的。”


谭意哥也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到最后她也没能逃出一命，我们也别去谈她了。”


谈到妙真，谭意哥显得很惘怅，对妙真的横死，她仍然感到很惋惜，周大婶摇头叹道：


“你还为她惋惜，真是有点是非不分，要知道她如果脱身了，将会留下多少后患，给大家添多少麻烦。”


穷九先生道：“也没什么麻烦的，难道你还敢来找我们报复不成？”


周大婶道：“我是不在乎的，可是你跟丁大妹子成亲后，要回到家乡去了，意哥将来跟玉朗也不会再闯江湖了，给下这个仇家岂不是祸患。”


穷九先生道：“她是自己刺了雷大鹏的，真要脱身了的话，就把这件事给宣扬出去，太平道的人就放不过她，她只有躲起来，隐藏自己的身份，永远不被人找到，那里还敢纠众来报复。”


周大婶道：“就算她不去找人来报复，可是她掌握了多少人的秘密，以这些秘密，要胁人侧面展开对我们的报复，那才厉害呢。”


穷九先生这才没话说了，丁婉卿笑道：“好了，反正她已经死了，那些秘密也随之永沉水中，再也威胁不到人了，我们还是喝酒吧。”


穷九先生道：“糟了！我们虽然毁了妙贞观，为人除了害，但是我们答应杨大年，替他解除家里问题的事，却没法子办了，他那个老婆很精明厉害，要是没有证据，仍是压不住她，无法使她屈服的。”


谭意哥笑道：“这个您放心吧，我已经有了安排。”


穷九先生道：“你是怎么安排的，大年向我说过他曾经说过他老婆，叫她少上那座妙贞观，结果反而挨了一顿排喧，说观里都是女人，她又不偷人养汉，为什么不能去，她的娘家不但有财，还有势力……”


谭意哥道：“这安排绝对万无一失，管保叫她口服心服，乖乖地就范，再也凶不起来，等李大成来的时候，就可以知道端倪了。”


李大成是在天亮了很久后才来的，他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喝完了酒，闲坐着品茗聊天。


李大成是带着易回本名秋苹的水月与杨大年一起来的，进门时还是悄悄的，上了楼掩上了门。才向大家见礼道：“李某敬代本官，谢谢各位侠士为地方弭祸除害，因为事情牵连太大，上宪不便公开来办，只好叫李某向各位致意。”


谭意哥道：“怎么，大叔你把一切都禀明太守了。”


李大成道：“十九条人命，兹事体大，我不得不作个详禀，不过我是袖了证据，私下进谒太守，半夜里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再告诉他的。”


穷九先生道：“他怎么个表示。”


李大成一笑道：“他简直吓坏了，半点主意都没有，地方上有黄巾匪徒聚集，而且还犯案累累，把许多豪门大家都拖了进去，真要公开了，他不仅是失察丢官，赔上脑袋也不够，所以一切听我的，作成盗贼夜闯观里，杀死女冠，然后被本郡公役，围杀盗贼来结案，好在那个雷大鹏本来就是个通缉有案的盗匪，这件事在表面上也还说得过丢。”


谭意哥笑道：“这一来，你大叔的功劳可不小。”


李大成拱拱手道：“这多亏姑娘的促成，太守赏了大家五百两银子，另外还私下给了我一千两银子，叫我带来，奉上各位侠士……”


穷九先生笑道：“这是干什么，是叫我们别开口？”


李大成道：“他倒不是这个意思，因为他明白，各位豪杰都是天子不能臣，富贵不能淫的侠士，这种是一番敬意而已，万两黄金，都不在各位眼中，这区区千两白银，又怎能封住各位的口呢？”


他倒是很会说话，至少使得大家都很满意，周三笑道：“郡官拿出钱来赏盗贼，这倒真是新鲜的事。”


李大成忙道：“周大侠，敝上尊各位为义侠，与一般盗贼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我们一样地犯案，给他添麻烦。”


李大成笑道：“这个郡守倒不像一般做官的，对江湖上的情形尚有点认识，他知道各位的侠名，更知道各位劫富济贫的侠行，凡是各位下手的对象，所得必为不义之财，所以对各位的案子，从没有认真过。”


周大婶笑道：“他要认真又如何，在他之前的几任官儿都试过，派出了成队的官兵，也没捉住我们过。”


李大成道：“柳女侠的话固然不错，但是捉不到各位与心敬各位究竟不同。”


这一话倒使周大婶也不好意思了，笑笑道：“这么说起来，这个太守还不错，我们也不好意思要他的银子了，退回去给他吧。”


李大成道：“钱不是出于他的私囊，他已具文上司，说是捕盗时，有江湖义士多人为助，拨金为酬，而且赏给衙中弟兄们的份子，也要开在各位的帐上的……”


“这是怎么说，难道你们不能得奖赏的？”


李大成道：“捕快公人领了公俸，捕盗为职守，小作奖励固无不可，赏多了就不好报销了。”


周三道：“五百银子就算多了？”


李大成一笑道：“这件事李某不敢让太多人知道，只带了手下五个谈得来的弟兄去办的，每人一百两，几乎是一年的口粮，说起来实在太多了一点。”


周三道：“原来你们做公的人，一年的食俸才就这么一点，算起来每个月十两银子都不到，却整天辛苦得如同牛马，有时要拼命，遇有重大的案子不破，过了期限要挨板子，这种差事怎么会有人肯干的。”


李大成知道周三是在存心取笑，但由于说的是事实，只有苦笑一声道：“周大侠这话问得好，可是官家明定的俸给只有这么多，连养家活口都不够，所以只有在旁途上捞点油水，打官司过堂收受关节是一项主要收入，却引来外人多方责难。李某以前对这一点也是十分地痛恨，认为他们丧尽天良，趁火打劫，在落难人身上剥削，等到自己进了这个圈子，才知道别有苦衷。”


听他这么一解释，周三的刻薄话倒是不好意思再出口了，丁婉卿笑笑道：“只要不黑心，就算收点好处也是应该的。”


李大成一笑道：“其实所谓人情关节，不过是给在押的人犯一点方便，使他们舒服一点。再者就是指点一条明路，把罪刑判得轻一点，要说能改变事实，把有罪的人变成没罪，则我们没这么大的权力。审案判罪，那是上宪的事，到底要在堂上有目共睹，谁也不敢太过于枉法御私的。”


穷九先生道：“可是也有人因牵进了官司而倾家荡产，那又怎么说呢？”


李大成想了一下道：“杨大先生说的情形不是没有，不过究竟不多。再者事主如果是罪有应得，因情虚而想脱罪，就是败光了家财，也不算过份。李某不敢说一清似水，但是还能分个是非黑白，如果有人受了冤枉，李某不但不要他分文，而且也会尽一切的努力，为他平反冤屈，如果是作奸犯科之徒，落在李某手中，李某也会变个方法，敲出他几文不义之财。


“


他说得很坦白，周三对了胃口，哈哈大笑道：“好！李兄弟，在谭姑娘口中，咱家就听说你这个人不错，交谈之下，发现你的确可交，这个朋友咱们交定了。”


李大成拱拱手道：“多谢周大侠，李某高攀了。”


周三笑道：“高攀的是我们，交上我们这种朋友，你没一点好处，只有给你添麻烦。”


李大成笑道：“周大侠言重了，李其对各位的高风义行是万分敬佩的。因此各位如果真给李某添了麻烦，那一定是绝对正当的理由，李某就因此挨几板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周三笑道：“李老兄，你真会说话，这一来，我们以后要在长沙境内做案子，第一就得先考虑到你。”


李大成道：“那倒不必，该当如何，各位还是放手去做，只是请前辈斟酌一下，如果对象并不太麻烦，可以交给再晚去办的，就请知会再晚一声，让给再晚效劳。”


周大婶笑道：“李兄你是个很明事理的人。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现在倒是要听听你们的经过了。”


她的眼睛转向秋苹身上道：“妙贞观的案子怎么结？官方对秋姑娘如何发落？”


李大成道：“秋姑娘在太守那儿经过秘密讯问后，提供了种种不法情事，把太守的脸都吓白了，由于牵连太大，不能公开来办，太守大人只有叫我派人送她回家，什么也不追究了。”


秋苹跪下来道：“小女子举目无亲，无处可投奔，还请各位收留。”


谭意哥笑道：“秋姑娘，别客气，张公子临行时交代过要照顾你的，你跟着我好了，我有什么，绝对少不了你一份。”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承诺，秋苹大喜过望，再三道谢，她的心算是定了下来了。


丁婉卿道：“还有，杨大官人的家里呢？”


杨大年忙道：“多承这位李头儿帮忙，袖带了一些证据，到我家里把那些证据摊在那几个泼妇面前，让她们知道以前是受了妙真多大的害。”


丁婉卿道：“别人倒还好，主要是杨大娘子。”


杨大年笑道：“就是对付她，以前她仗着娘家的财势，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次我可整住她了，我把大舅子也找了来，告诉他们，如果敞开来办，足可把她娘家毁掉，由李头儿卖个人情，把事情安了下来，我那大舅老爷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当场就把他妹子狠揍了几拳，要她以后老老实实，安份守己……”


丁婉卿笑道：“那真是要恭喜大官人了。”


杨大年道：“那里！那里，这一来是多谢各位帮忙除害，二则是多谢李头儿成全，最要感谢的意哥的策划与安排，使我脱出了侄梏，说老实话，事情真要揭开了，她娘家固然是要受牵连，我又何尝能脱身事外？”


周三道：“意哥作了些什么安排？”


李大成笑道：“我到杨大掌柜家中去的说词以及如何弥缝，都是谭姑娘构想，否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连府衙里许多事情的处理，也是谭姑娘设想好了，叫我转禀太守的，他听了没口的称赞，完全同意照办了。”


谭意哥忙道：“李大叔，你没说出我吧！”


李大成笑道：“那怎么能不说呢，不过你放心，我很有分寸，只说这些风尘奇人是因为慕你的才名而跟你结成的忘年之交，没提张公子一个字。”


谭意哥道：“这一来我又惨了，以后他找到我……”


李大成道：“没有以后了，我就便替你把脱籍的手续办了，勾销了你的乐籍。”


谭意哥惊喜道：“真的？”


李大成笑道：“那还假得了。连批准的公文我都带来了，我说你为避免麻烦，必须要闭门杜客，深居简出。如果不脱籍，就无法禁止客人上门，府大人还敢不批准？”


他把脱籍的文书取出来，交给了谭意哥，她接在手中，倒是难禁一阵惆怅。


因为从今而后，她就要开始另一种生活了，虽然她并不留恋目前的生活，但是对于未来的生活，她毫无一点准备。


所谓准备，倒不是金钱上的，这两年来，她已经贮积下生活所需，而且丁婉卿也有了一笔可观的钱，衣食可以无虞的。


那是一种心理上的空虚与惆怅，整日无所事事，那份闲愁又将如何打发呢？


李大成没耽多久，报告完了重要事项，又匆匆地走了，偌大的一所妙贞观，在突然间被瓦解了，毕竟是一件难以瞒人的事，既不能敞开来办，那弥缝的工作的确是煞费苦心。


官府方面把消息封锁得很紧，调动了兵马守住了残垣，不准人进去，尸体也草草地掩埋了，困难的是具文上宪，禀明案子的经过。这可把那位赵太守急苦了，刚上任没多久，地方上就出了这种大案子，要是掀开来说此地是黄巾馀孽的巢穴，牵连就大了。


好在谭意哥已经想好了说词，作成匪徒夜劫寺观。为官人多请地方上义士驰援，搏杀了匪徒，而匪人们负隅反抗，一怒之下，将观中的女道士们杀死了泄愤。


这虽是十几条命案，不过由于匪徒全部伏法，太守在责任上总算好交代了。


不过妙贞观在以前所交通的权贵不少，有些人是不在乎一个小小的太守的，听说妙贞观出了事，那些人心里一半有数，一半不自在，忍不住要来打听消息。


赵太守幸而早有准备了，把李大成调在班房中日夜等候着，遇见有难以打发的恶客登门，就把人请到小房中去，由李大成提示证据，加以解释。


那些人进门时是盛气凌人的样子，出门时却垂头丧气，而且对赵太守连声道谢，别人问到他们，对进入衙门的情形绝口不谈，只说一切都如官府发布的情况。而且把赵太守防范得宜，及时歼灭匪从之举，大大地称赞了一番，甚至还动用到自己的关系影响力，写信到抚台处，力保长沙府的能干，禀呈的公文上所说的种种，绝对正确。


巡抚掌理着三湘九府的民牧，自然也不是简单的人物，接到长沙府的来文，一看就知道事情不会如所说的那么简单，而且对妙贞观内的风月勾当，多少也有点耳闻，观中十几名女冠，居然在一夜之间，被盗贼杀光，连一个活口都没留，而来犯的盗贼也全部伏法，没有一句口供，只凭公人的一面之词定案不无草草之处。


本来还想好好地查究一下的，可是接到地方上有力人士一再的关说，甚至自己这边的拜本尚未进京，京中的吏部已有公文来到，奖励长沙府守赵员治土有方，消灭盗匪，为民除害。


这一来巡抚大人也知道案子牵连虽大，其中必有不可公开的曲折，好在被杀死的盗首雷大鹏的确是个恶名昭彰的江洋巨盗，他被歼的手下中，大部份都是有积案的凶恶之徒，而妙贞观中被杀的女冠又都没有苦主，事情乐得轻松，遂也以一纸公文，奖励了一番结案。


赵太守虽说把公文呈了出去，心中始终捏着一把汗，直到抚台嘉奖的回文下来，才算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照说这种大的案子，如果真要对司官有所嘉奖，该由朝廷颁旨，极为隆重才是。


但只有抚台大人轻描淡写，说了两句好话，就算了事，而且还指示将妙贞观入官，不得再遣僧道入居，也是颇堪玩味的事。


可是府守大人已经是心满意足了，想到这一场滔天大祸，全靠谭意哥的力量弭平下来的，心中着实感激，很想去谢谢她。


可是以府守之尊，总不能跑到可人小离去看她，而谭意哥已经脱了籍，也不能再下条子将她召了来。


于是只有把李大成找到后堂来道：“大成！抚台处回文已到，事总算告一段落，所支的款项，也准于官项中报销了。”


李大成屈膝道：“这是大人的洪福。”


他压低声音道：“其实所支的银两，抚台处不准也没关系，妙贞观中所剩馀未毁的细软物件，也值上个三四千两银子，卑职已命下属困封好在库中。”


赵太守道：“你以前怎么没报上来呢？”


李大成道：“这一批东西是卑职先带人前去，以证物的名义入库的，详细内容，卑职不敢明告，因为一直没机会，卑职是怕那一笔银子万一报不准，不能害大人私下赔出去。”


赵太守叹了口气道：“只要能够把事情摆平，我就是赔上点银子也是心甘心愿的，这次的事情太大了，弄不好我连脑袋都要赔进去，地方上居然有黄巾馀孽盘踞，而且公然蛊惑官眷与大家子弟，这个失察之罪，本官实在担待不起。”


李大成道：“妙贞观中的不法情事已蕴酿有年，大人接任只不过几个月，疏忽失察可与大人无关。”


赵太守叹道：“大成，你不懂的，他们运气好，不在任上了，案子在我手中翻的，责任也全是我的了，这次全亏得你，我会记得你的，照理说，你出了这么大的力，我应该提升你的，可是本府总班头余飞年岁已高，明年就满六十岁，可以退休了，我也不忍心换他，你就委屈半年吧。”


李大成忙道：“卑职倒不急着升职，余总班头经验老成，卑职要跟他学的地方太多了。


“


赵太守点点头道：“你很谦虚，这是一种美德，那包证物都是些什么东西？”


李大成道：“都是金银盘皿等较为贵重器物以及一些玉器首饰，卑职恐怕人多手杂，有所失闪，所以先行收了起来，打点交库，还特别申明是重要证物，禁止别人私拆，所以到现在还没人知道。”


“你倒是个有心人。”


李大成道：“这件事既不能公开，就必须要封住几个人的口，所以卑职一开始向大人请求重赏，才能叫几个人特别费力，那时卑职斗胆作主，总不能叫大人蒙受损失，所以才先作准备，而后又因为那位老夫人一直在大人身边，卑职又不便为告。”


赵太守十分满意了，笑笑道：“大成，你很能干。”


李大成道：“卑职是个乡下人，只因为及老博士兴谭姑娘一力推荐为大人效劳，蒙大人成全，卑胜怎敢不尽心尽力！否则也对不起及老博士跟谭姑娘。”


提起了谭意哥，赵太守倒是兴趣来了，连忙道：“意哥这孩子，溷落风尘实在太可惜了，模样儿不必说，那满腹的才华更是难得，多少饱读诗书的宿儒都不如她。”


“是的，她虽身在乐籍，可是本郡的人，没有一个将她看作乐伎的，召她的人很多，都是为了她的才华。”


“无论如何，使才女沦落风尘，是守官的疏忽，我从接任开始，就有心要给她脱籍，现在总算如愿了。”


“这是大人的恩典，卑职将公文带给她时，她对大人是万分的感渤，要亲自来向大人叩谢，却为卑职拦住。”


“其实叫她来也没关系，她的身份并不受注意。”


李大成恭身道：“回大人，卑职恳乞大人急急地准她脱籍，就是为了便于她悄悄地离去，以免有些人从她身上挖出了这件案子的内情。”


赵太守叹息了一声道：“说的也是，她是该走避一下，只是恐怕再也难以找到一个像这样的才女了。”


李大成道：“是的，谭姑娘不但诗才敏捷，而且善于构想，妙贞观的案子，事先的策划，事后的安排，都是她细心的策划才得如此，否则却便把妙贞观给破了，牵连那么多人，这善后的工作可太难做了。”


赵太守感念到她的好处，唏嘘地道：“可不是，受惠最多的就是本官，否则本官第一个就担待不了，对了，她这一下去，生活会成问题吗？”


“大人请放心好了，她是个很要好的女儿家，只要能生活得清清白白，她苦心一点也是心里高兴的。”


“连……本官蒙惠良多，总不能叫她受委屈，再说到她从此闭门深居，总要日子过得去才好，这样吧，那包从妙贞观里取出来的证物，既不便公开入官，又不能由你我私下侵吞了，不如你拿去给她作为生活所需，就算是你我对你的酬谢吧。”


“这个她一定会对大人万分感激的。”


赵太守道：“大成，东西要以你的名义送去，本官实在不便公然出面。”


“卑职知道，卑职会私下里告诉她，让她体会到大人的恩德的。”


赵太守又想了一下才道：“倒不必感激了，你不妨代转本官的意思，要她拿着这些东西，换个地方、换个名字定居下来，等一两年之后，大家对谭意哥这个名字淡忘了之后，她再嫁人，仍然可以找个好归宿的。”


李大成连连点头道：“卑职明白，卑职体会到大人的意思，也一定能做到，叫她从此以后，不再见人，把从前的一切关系都斩断。”


他的确明白，赵太守说了半天的关心话，甚至于还赠予重酬，主要的目的亦无非是让谭意哥躲起来，最好是远离长沙，免得把妙贞观的内情泄露出来，因为她知道得大多了。


机密一种，受影响最大的就是赵太守，那些受到妙贞观牵连的豪门，现在对赵太守十分的感激，所以才全力的支持，如若一旦事败，他们就只有打击赵太守以求自保了，一定要造成州牧失职，使得地方上匪人横行坐大，才能掩饰他们的错失之处。


所以李大成的回话也很得体，完全把赵太守的顾虑点出来了，赵太守十分满意，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道：“大成！你是个很能干的人，一定能混出头的，明天一早就把这件事情办妥，本官身边可少不了你。”


“回大人，卑职恐怕一两天回不来，因为谭姑娘已经离开长沙了，是卑职叫她离开，过一阵子再回来的。”


“那……就给你五天的假。去办妥这件事，她这边有未了的事，你代她处理一下，务必叫她在两三年内不可回长沙来，这对她只有好处，尽管她在此地十分出名，但乐伎毕竟是乐伎，那名声的确不好听。”


李大成点点头：“卑职知道，卑职定会遵照大人的意思办妥的。”


他告退出来，心中对赵太守却有一股难以名状的不满，这倒不是因为赵太守的圆滑与自私，他知道在官场中的人，多半是如此的。


主要因为是赵太守对谭意哥的看法与最后的一句话－－乐伎毕竟是乐伎。


李大成从没有把谭意哥当作乐伎看，他把她当作一个圣女。


在库房中领出那个包袱，又到马房中备了两匹快马，就连夜出发了。


他现在是长沙府衙中的大红人。连那位执掌太守直接机密的师爷都要对他客气几分，因为他的地位突然重要起来了，不只太守对他言听计从，而且本地许多有势力的大户，也都对他十分客气，似乎他已经成为那个势力圈子中一个共同的宠儿了。


所以没有人问他上那儿去，似乎大家都知道，他的来往行踪，都是不宜过问的机密。


李大成星夜出城，顺着官道，直赴湖州，因为谭意哥此刻在湖州，那是送丁婉卿来下嫁穷九先生杨岸。


说下嫁，不如说是回家，因为他们早已在可人小筑中喝过了合卺酒，行过礼了。


客人只有周三夫妇，虽然草草，却很隆重。


这是丁婉卿的意思，照杨岸的意思，是要等自己先回家后，再隆重地迎娶的。


但是丁婉卿反对，因为杨岸并不是衣锦荣归，虽然他在江湖上混出了不小的盛名，但在世俗的眼光中，却一无成就，那就不值得张扬了。


他们回去，主要是接替下杨岸的妹妹杨兰的粮号工作，使这位老小姐能够出嫁找个归宿。


杨兰已经三十八岁了，但是看起来却比较年轻得多，圆圆的脸，对人一团和气，给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样子的一个女人，谁人不爱呢，所以她虽然已经到了老大的年龄，但是却仍然有不少人而来争聘。


杨岸到家才两天，已经有四个媒婆上门了。


不过这四个媒婆都没有说成功，主要是她们所提的男方太过差劲。


四个求聘的对象几乎都是五十上下、中年丧偶的鳏夫，薄有家产，子女尚幼，要求姑娘续弦，主持中馈，抚育幼儿。


杨岸越听越火，第四个媒婆挨了他一巴掌，几乎是连滚带爬，被轰出门去的，他站在门口指着骂道：“混帐东西，我杨某的妹子贤德无双，你们却来要她去做牛马，告诉你们，一要元配结发，二要不过四十，三要有功名，少了任何一项也不行，以后若要有人上门，提出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家，我就砸断他的腿。”


杨岸在本家向有凶狠之名，以前他连本家的长老都照打不误，这会儿动手揍了个媒婆，自然没人敢出来说一句话。


可是居然有人出来，在挨打的媒婆的屁股上又加了一脚，那是伴随杨岸一起返里的杨大年。


他把媒婆踢了个跟斗，也跟着骂道：“瞎了狗眼的东西，你们只为贪了几两银子的谢媒钱，不问问清楚，就胡乱登门了，我这位姑姑，本身的贤德不说了，附近的人谁不称道，更为了她的仁爱，省垣的太守已经请得了朝廷的旌表，日内就会颁下，你们竟然敢以一些凡夫俗子来侮辱她。”


杨岸那一巴掌还不怎么样，杨大年的这一脚却令媒婆受不了，那倒不是因为他的脚重，而是杨大年的身份不同。


他不仅是杨氏的族长，而且还是当地的首富，份量自然不相同，所以那媒婆哀声请求道：“大官人，这不是老婆子的意思，是男方再三再四要老婆子来的。”


杨大年怒道：“不长眼的东西，人家请你来，你也得秤量一下对方的身份，够不够得上，我这位姑姑为我们杨家争得多少光采，你们有几颗狗头，居然想她去当管家婆。”


可怜的媒婆只有连连磕头的份了，杨大年道：“我们杨氏族中公议，准备了十万银子的陪嫁，你们去估量一下，有资格收得下这份嫁妆的人家，再来商量，否则说别来讨打了。”


媒婆一听有十万两银子的陪嫁，眼睛都发直，那是一笔不得了的钜资，如果能说成了这一头亲，那谢媒的酬礼，至少也在千两上下，有人做了一辈子的媒，累积起来，恐怕也赚不到这个数目呢。


受了钜金的诱惑，她甚至于忘了脸上挨过的巴掌，也忘了屁股上的那一脚，爬起来飞也似的走了。


这边杨岸也相当吃惊，看着杨大年道：“大年，你别开玩笑，这话可不能随便说的，到时侯要拿出来的。”


杨大年道：“那当然，只要说定了人家，就把嫁妆抬到祠堂里陈列出来，一两都不少。


“


“你说这是族里的公决？”


“是的，叔叔放心，由族中分摊，不要你摊一两。”


杨岸苦笑道：“对我这个妹子，我还会小气不成，只要我有的，我都拿出来了；可是我却惭愧得很……”


他看看旁边的丁婉卿道：“婉卿倒很大方，她愿意为兰妹办嫁妆，拿她的私蓄替我做面子，但也不过是四五之数，我想这也够好了。”


杨大年笑笑道：“是的，两个月前，县太爷嫁女儿，才不过花了两万银子，已经让县里的人说个没完了，不过兰姑不同，她为我们族里争得了不少体面，应该由族中为她风光一下，怎么能要婉婶花费呢。”


杨岸道：“大年，我知道本族的那些老啬鬼。他们不往里捞几文已经算好的了，那里肯往外拿？这十万两恐怕要你一个人拿出来了。”


杨大年道：“钱是由我出，他们具个名，既做面子又好看，他们还有不答应的。”


杨岸叹了口气：“大年，我知道你拿得出，但是这究竟不是笔小数目，你媳妇那儿……


“


杨大年道：“叔叔放心，这就是您侄儿媳妇的意思，她多承您各位的帮忙，保全了身家，没被妙贞观的人给坑进去，心里对您万分的感激，一直想报答您一番，可也知道您身上是尽不上心的，所以趁着兰姑的事情上尽点心，我来的时候，是她把摺子交给我的，在相洲的两家银号，四家生意，总数是十四万五千两多，叫我别小气，放开手来花。”


杨岸道：“侄儿媳妇倒也能干，生意居然做到我们家乡来了。”


杨大年一笑道：“这些地方，她倒是颇有算计，她说百丈大树根上起，不管我们在别处的生意做得再大，老根总是在湖州，总要留点底子，作个退路，这儿的生计是她私下经营的，我根本不知道，这次她感愧并作，一起交了出来。”


杨岸道：“她倒算是个有心人，那更不能动她的。”


杨大年道：“叔叔，就让她尽点心吧，她说得好，如果不是大家拉她一把，由着她沉溺下去，别说是家财了，恐怕还会把她娘家也拖得家破人亡。”


杨岸道：“就算她自己不慎，她已是出嫁的妇人，怎么也牵连不到她的娘家去。”


杨大年低声道：“叔叔，对您不必瞒了。她除了自己跟妙真走得勤外，她娘家的嫂嫂，她自己的姊妹，都被妙真勾上了，幸亏事情是犯在咱们手里，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杨岸道：“原来如此呀，这个妙真确实是该死了。”


杨大年道：“其实真正该感谢的是意哥，若不是她认识李头儿，把事情先压了下来，要落在别人手中，也是够我们受的，那些公人们都是黑透了心的，捏住了这个把柄，不时来开口，三千五千的，永无宁日。”


杨岸道：“他们敢，除非不要脑袋了。”


杨大年苦笑道：“叔叔，您可以不怕他们，小侄可没这么轻松，您杀了人放手一走了之，小侄却是有家有业的，再说您侄儿媳妇的娘家，更背累不起，所以这件事，她是着实感激。”


“那也该谢谢意哥才对，怎么谢到我头上了？”


杨大年道：“意哥究竟是个女孩子，小侄以为人情仍在您身上比较好。”


杨岸不解地道：“这是怎么说？”


杨大年道：“虽然事情摆平了下来，可是我那大舅老爷的为人我很清楚，这多少是个把柄，捏在人家手中总是不太舒服，落在您身上，他不敢怎么样，因为您是江湖上响叮当的大豪杰，他们巴结还唯恐不及，不敢再动歪脑筋，在意哥身上，就很难说了。”


杨岸将眼一瞪道：“那又能如何？”


杨大年道：“叔叔，侄儿因为您是自己人才说老实话，您别生气呀，话说回来，如果有人掌握住我一家的生死存亡，侄儿我也同样地不得安心的。”


杨岸平静了下来，杨大年继续道：“假如对方只是一个像意哥那样的弱女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叫她永远开不了口。”


“他们敢杀人吗？”


杨大年道：“他们不会自己动手，但是买个凶手前去却是很容易的事。”


“那除非把我们都宰了，否则有他受的。”


杨大年道：“他们如果要买凶灭口，一定做得很秘密，牵连的人那么多，您又知道是谁呢，再说就算您事后调查出主使人了，再为意哥报了仇，意哥那条命已经送掉了，那是再也弥补不回的了。”


杨岸呆了呆道：“想不到人心会这么险恶。”


杨大年道：“当然，小侄只是想到有此可能，所以事先跟李头儿商量好，把事情落到您的头上，说您为了卫护小侄，才商请李头儿多方掩饰的。”


李大成一直在旁边不说话，听到这里，才忍不住道：“杨大掌柜的顾虑还真对，妙贞观是黄巾馀孽，而朝廷早有明令，黄巾馀孽是以叛逆论处的，谁沾上了就是满门抄斩，这关系太大了，无怪乎那些人个个心惊肉跳的，看来还是大先生担起这担子的好，他们可不敢碰您！”


杨大年道：“莫非已经有人对谭姑娘起疑了？”


李大成道：“那倒没有，目前根本没人知道有谭姑娘牵涉其中，只有太守赵大人知悉内情，我本来还在奇怪，赵大人为什么叫我送一笔钱财来给谭姑娘，叫她不要再回长沙，现在听了杨大掌柜的推测，才明白了其中原因，事情若是少有泄露，那真是危险得很。”


杨岸道：“太守又派你送钱来了？”


李大成笑笑道：“说起来是慷他人之慨，钱不是他的，是妙贞观中的一批值钱的细软，我怕公人们在搜查时手脚不乾净，预先包了起来，以证物入库，现在案子已经不了了之，这包证物也就不必公开了，太守大人叫我送给谭姑娘，作为补助她的生活，附带的条件，就是叫她短时间内不要回到长沙去。”


说着指指他带来的一口包袱，又笑笑道：“当时我是看见了值钱一点的东西就包，没详细估价，太守大人到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个五千两，可是我受命前来送给谭姑娘时，在客栈中要缮写清单，一计算，居然少估了二十倍，这批东西足足值到五六万两。”


杨大年道：“会有这么值钱？”


李大成道：“是的，那都是些珠宝玉器古玩。”


杨岸道：“妙贞观中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的？”


李大成一叹道：“这是她们私下诱惑了一些大家豪门的家眷，私相赠送的，还有他们暗中谋害了单身的客商后，私自藏下的。”


杨岸不禁长叹道：“多行不义者必自毙，谁会想到那个地方，竟会藏着一大堆杀人越货的大盗，这倒使我佩服玉朗那小子了，要不是他探出隐密来，那些坏人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呢。”


李大成也道：“那位张公子揭发奸人，各位为民除奸，还有证姑娘的细心筹划构思弥缝，保全了许多人的名节生命，你们都是功德无量。”


谭意哥笑道：“李大叔，你也别太客气了，这也亏得你精明能干，把善后事宜办得好，才能够皆大欢喜，算起来，你的功劳才是最大的呢。”


李大成道：“我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沾了各位的光，这包东西，就请谭姑娘收下吧！随便写几个字给我，也好回去交差。”


谭意哥道：“李大叔，东西我不能收，尤其是得自妙贞观的东西，我更不能收。”


“为什么呢，这是我禀明过赵大人，是他着令我送给姑娘的，那等于是经过官方的手，不算是巧取了，姑娘若不收，我倒是为难了，这又不能徼回去，又不能我私吞下来。”


丁婉卿道：“意哥！这倒也是，李大叔是一片好心，你不能增加他的为难，因此你必须打个条子给他，谁他回去好交差。”


谭意哥急道：“娘！这些东西……”


丁婉卿道：“我知道这些东西叫你收下，你会于心不安，而且这也算是盗泉之水，据而为私有，与你的本心不合，因此你收下来，交给我好了。”


杨岸大急道：“娘子，我们可不要这些东西。”


周三瞪了他一眼道：“穷酸，你急什么，大妹子可是个贪财的人？我相信她一定有妥善处置的方法，你等听完了她的话，再作决定也不迟。”


丁婉卿笑了一笑，道：“我收下来，将它变卖；购下米粮棉花布匹，找人缝成棉衣，到了冬天，以粮行的名义对穷苦的人家，发放冬衣粮食，免得他们受到冻馁之苦，使得这些东西，有着最好的出处。”


她的话才说完，大家都一致的鼓掌赞成道：“这样好，这样好！”


杨岸却还不太赞成道：“好固然好，但是为什么要用我们的粮行出名呢，善举是大家的力量促成的，可不能由我们一家来居名呀，我们托交给别人也行呀。”


丁婉卿道：“我相信每一个人都不是为了要求名而做这些好事的，所以要用粮号的名义出头，只因为一向都在这么做了，不会引人注意而已，如果现在突然又换了个人出面，不是会引人注意，增加麻烦吗？”


杨大年道：“婶子说的是，侄儿以前曾倡头做过一点善举，结果托人家代管，叫人从中落了好处去了，做好事，还是自己经手的好。”


杨崇叹了口气道：“我不是怕事推托，设厂施米施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需要人手的，我们一间粮号已经够忙了，那有工夫再去忙别的？再说善门难开，只要我们的善门一开，附近几乡几县的穷人都会来的，我们不能只开个三五天就关了门，至少也要把一个冬天撑下来，那点钱不够的。”


杨大年立刻道：“叔叔，这个放心好了，你若钱不够，小侄尚可效力。”


李大成也道：“只要是做好事，而且办得有实绩具效，我也可以尽点力，叫长沙城那些大户们认捐一点，共襄善举的，他们反正欠我一个人情，不叫他们还，他们耿耿在心，叫他们还，我又想不出什么地方需要他们的，钱财我不屑取，我这副捕头再往上升，也只有一步可跳，而且已经是定局，借这个机会，倒是完了掉一件心事的好。”


谭意哥道：“叔叔，钱的问题解决了，至于人手，您也用不着担心，我既不能回长沙去，一时也没个准着落，乾脆就留下来帮忙管善厂吧，另外还有秋苹，我们两人足可以担任了，您还是忙您的义盛粮行去。”


杨岸笑道：“又有钱，又有人，我还有什么好挂虑的，我们立刻就着手进行起来吧。”


杨大年道：“我的祖宅还空着，有十几间大空屋子，后面还有粮仓，就先拨给你们做善厂的处所吧。”


杨岸道：“那更好了，有了地方，就可以先着手雇请女工前来，缝制冬衣，让本郡的穷苦人家，先赚上一份工钱，将来就不必仰仗救济，可以多帮助一些外乡的人了。我其实早就有了这个计划，只因为财力不够，无以着手，想不到却能在今天实现了。”


这是杨岸返里后，引起的另一次高潮，李大成带来的财物变卖后，作为开始的基金，买进了大匹棉花、布匹，然后就招请了当地的大批穷人家妇女，前来缝制冬衣，工资订得很优厚，中午还管一顿午餐。


两个月下来，库房中已经堆满了缝好的寒衣，而那些缝衣的女工们也都着实的发了一笔小财，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年了。


今年的冬天却来得特别早，十一月里，天际已经飘雪了，又兼年成歉收，三湘为稻米丰收之区，收成也不过平平，而邻近的鄂赣等地，有些地方却因旱涝天灾、蝗祸、虫灾等原因而成荒年。


大批的灾民涌向三湘来求食，若不是谭意哥他们早有准备，预先收购了粮囤积应急，这批灾民不仅成为地方的累赘，很可能还会酿成民变。


谭意哥在这时候，更显露了她的理财与处事应变的能力，一笔捐款到来，她立刻即其所宜，预购了急需的物品，然后着人调查了受施者的境况、需要。


灾民们来到，她的供应已经准备好了，寒者得衣，饥者得食，疾病者也都得到了医疗。


在空地上，她早有预见的搭起了芦棚以蔽风雨，收容了过路病痛的难民，而后又把及老博士拖了来，为那些病人治病，阻止了疫病的流行。


李大成帮了她很大的忙，她的善举虽不在长沙，但是长沙的赈款却不断地拨到她的手中。


这一来是李大成游说之故，二来也因为她在四郊留住了灾民，使灾民们没有大批的涌进长沙，维持了长沙的宁静。


善厂是以杨岸的名义开的，可是大小的事情策划、进行，多半还是谭意哥，使这个女孩子大大地出了名，谭意哥三个字，仍是在人们的嘴边挂着。


她在长沙时的盛名没有被人忘记，现在却以另一种方式更为人记忆，只不过人们在说起她时，语气中带着更多的尊敬了。


就这样她忙过一个冬天，逃荒的人都返里去了，他们在官府的协助下，又回到家乡去开始春耕，重建起破碎的家园，带回去的是谭意哥无限的感激。


谭意哥闲了下来，那一段时间的忙碌使她忘记了一切，甚至于忘记了张玉朗。


这一天刚好有个人登门求亲，叫武卓才，新科的进士，今年已经四十岁了，埋首寒窗二十多年，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博得了一榜及第，而且放了一个县令。


武卓才没有娶亲，赴任路过湖州，听说了杨兰的贤名，故而亲自登门求亲。


他的相貌很不错，虽是新放的县令，宦囊不丰，但却是元配结发，而且是七品命妇，倒也强差人意。


杨岸自己相过了，非常满意，叫他妹妹自己跟武卓才谈谈，也是让他们自己亲相一下。


本来这种事无须当事人亲自见面的，杨岸是兄长，也是杨兰唯一的家长，他看中了，就可以作主。


不过武卓才行期匆促，他要赶着上任去，最多只能有两三天的逗留，谈好了要立刻迎娶，三朝之后，就要立即随行。


所以杨岸的意思让他们自己谈一谈。


虽说是当面亲谈，却也不能单独面谈，于是就由谭意哥陪着见面。


会晤是在杨家的后堂，双方见面后，唔谈下都相当满意，武卓才很坦白，说自己孑然一身，二十年苦读，后几年虽有举子的身份，却是在京师课读为生，两袖清风，客途迎娶，更是草草，只是一片热诚，然而他也听说姑娘是位贤德仁爱、不慕虚荣的好女儿家。否则他也不敢冒昧地登门求亲了。


话说得很坦白，也很令人尊敬，杨兰是十分满意了。谭意哥也觉得这个人很不错，满脸正气，耿介却又不执着，说话也颇为风趣，跟杨兰很相配，想得到他们婚后的生活会很幸福的。


婚事说定了，决定明天涓吉，三朝后就随行。


这虽是太匆忙了一点，好在了婉卿早就为小姑子的遣嫁作了准备，而且新郎力主简仆，倒也不费什么事。


正经事谈过了，谭意哥无意问起道：“武先生，你今年同榜有一位张玉朗的，是湘阴举子。”


武卓才道：“三湘多才子，本科所中三湘同年不少，姓张的只有一人，却不叫张玉朗。


“


谭意哥以为张玉朗落第了，那知道武卓才道：“这一科最出色的同年中是出在湘阴，就是那位姓张的，他的人既年轻英俊，满腹经纶，才华盖世，文章做得实在好，本来考官们荐的是第一名状元，只是在殿试时，圣上认为少年意气飞扬，锋芒太露也不好，龙头应属老成，把原评在第三名的陶尚志拔为状元，把那位原定的状元郎降为第三名探花了。”


谭意哥道：“都在一甲之内，名次上就没有什么差别了，何况龙头应属老成！”


武卓才笑了笑道：“谭姑娘说的是，一甲三名，无所谓名次前后，状元郎的才华未必高于探花，何况当初所谓的探花，也并不一定是殿试第三人之意，古时殿试及第者，择定其中少年英俊者一名，簪金花，乘御马，游行京师，让那些闺阁千金们以香花抛掷而下，而成太平盛事，这才是探花郎的由来……”


谭意哥道：“武先生博学得很。”


武卓才笑笑道：“我倒不是博学，侥幸一榜及第，这是大家在拜座师会宴时，互相谈起探花典故时听来的，而且也听得本科举试中的趣事，说那位探花郎的状元实际上是送在皇后的手中。”


谭意哥道：“这倒是一件大新闻，皇后是在内宫的，怎么会管到殿试上呢？”


武卓才一笑道：“这当然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据说这位青年才子在未试之前，就已经名动公卿，在京师是位很有名的翩翩风流才子了，而皇后的最小一个妹妹正待字闺中，为这位俊俏公子动了芳心。假进宫探视之便，在皇后面前吐露了心事……”


谭意哥笑道：“这个年轻人的运气不错呀，被皇姨看中了，岂不是到手的富贵。”


武卓才道：“不然，皇后倒是很重视才华的，她虽然答应替幼妹作主，但是怕那个士子是个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说要等考过了再说，必然要那个士子榜上有名，才可以论婚嫁，就把皇姨留在宫中以待大比。没想到阅卷完毕，主考官们荐上来的第一名，就是那位士子。


“


“是不是考官们早就知道了皇后的意思，特别加以举荐的呢？”


武卓才摇头道：“真要如此，倒又不足为奇了，人家可是真才实学，那一篇文章够得上是字字珠玑，而且皇后就怕小妹妹会居间活动，影响到国家举才，才把幼妹硬留在宫中，也正因为这一次举才确是大公无私，所以才传为佳话，如果是有弊的话，一定会严守秘密了，否则本朝最重言责，那些御史们都是铁面无私，早就掀起大狱了。”


“这么说来，把状元降为探花是皇后的意思了？”


“听说是如此，而且是出于皇姨的力请，皇帝才以那个理由，更动了名次。”


“这我就不懂了，皇姨既是心倾那位士子，自然是希望他中得越高越好，怎么反而把状元郎贬为探花呢？”


武卓才笑道：“此中大有文章，而且皇姨所请，也真有见地。”


谭意哥跟杨兰被引起了兴趣，一迭声地催促他快说，而武卓才也很得意，卖弄地道：”


这在一般人是很难明白的，但是却要从本朝的惯例说起，每三年一比，状头拔魁抡元，自然是文章甲天下，但是状元公的官却很少做得大的，多半是进国子监，做内廷的文字供奉，虽说是常跟皇帝接触、却没有多大出息，充其量也只能做到国子监祭酒，显而不能达，贵而不足富。那皇姨既然属意此君。自然要替良人打算，不叫他进那个穷国子监的，所以才亟力把他从状头上拔了下来。”


谭意哥道：“那么探花又有什么出息呢？”


“探花不必进国子监，内放部曹，外放府尹，如果本身能干，朝中又有奥援的话，不出十年，就可爬上个一品，为一面的封疆大吏，手中真正掌实权，身为皇亲国戚，自然懂得计算，真正想做官的人，宁可中在二甲，也不愿意高中榜首的。”


谭意哥笑道：“状元及第是何等荣耀，却想不到还有这些曲折。”


武卓才一笑道：“状元只是个名声好听，而且荣耀在眼前，若是往后看，则还是二甲的进士最吃香，看看朝中六部大臣，入阁拜相以及各地的督抚方面大员。没有一个是状元出身的。”


谭意哥笑道：“这么说来，武先生前程万里，将来的青云扶摇，应是未可限了。”


武卓才轻轻一叹道：“我却不存此着望，因为我的功名来得太迟了，四十岁才弄到一个县令，只求能好好地为百姓们尽点心，无愧此生，于愿已足，因为我已经被磨去雄心了。”


谭意哥道：“先生又何必自谦……”


武卓才苦笑道：“我也不是自谦，是岁月不居，做官一半靠机遇，一半也要靠努力，少年得意，及壮封侯，我现在已经四十岁，却才刚起步，奋斗个二十年吧，做出点成绩，却已经是齿牙摇落，鬓毛渐霜，到了休致的年岁了。”


谭意哥刚要开口，武卓才道：“谭姑娘，你不必搬出古人来劝我，说什么太公八十遇文王，那只是一个传说。我们必须要重实际，当然，我也不会自暴自弃，还是会尽力去做，可是心中不能不有个底子，不必奢望过高，兰姑娘，我也把话说在前面，你也得记在心里作个准备，准备淡泊以终，很可能终我一身，就是这七品知县到底了。”


杨兰肃容道：“先生请放心，我心敬的是先生为人，不是你的功名。”


谭意哥倒是不便再说什么了，于是又岔开话题道：“那位姓张的士子，有没有娶了皇姨呢？”


武卓才道：“我离京的时候，正在议婚，大概不会有问题，听说那位皇姨虽是长得美貌非凡，却因为太娇贵了，体弱多病，皇后很爱惜她，希望她嫁人后会好起来，所以才极力促成这件婚事。”


“说了半天，这位士子的官讳是什么呢？”


“张元直。”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谭意哥笑道：“我们三湘地面上出了这么一件大喜事，居然会一点都不知道。”


武卓才道：“他虽是祖籍在湘阴，但是落籍却在京师名下，所以捷报上京师去了，因为他是世代茶官，供应皇茶，每年都要进京贡茶的，就便在那儿落籍报考了。”


谭意哥心中猛地一跳道：“他家中是世代茶官？”


武卓才道：“我听人说好像是如此的，他是一甲探花，我却是二甲进士，虽说同年同榜，却极少有机会接近，只是在会拜时见了一次，果然是一表人才，其馀有关他的事情，则多半是听人说的，因为他是个大红人，比状元公还要出名，我才略为多知道一点……”


谭意哥似乎呆了，连他后来的话都没听见，杨兰心中也十分难过，不住地安慰她道：”


意哥！不会的，不会是他，玉朗不是那样的人……”


谭意哥道：“不会错了，湘阴世代的茶官仅此一家，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杨兰却不放心地问道：“武先生，你说的那位张探花，他没有别的名字？”


武卓才想了一下道：“我记得他的别字，好像是叫玉朗两个字。”


这下子是再也不会错了，谭意哥的脸色很难看，武卓才吃惊地道：“怎么了，谭姑娘是否不舒服，还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谭意哥镇了一镇，强笑道：“不，武先生，没有，非常感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因为这位探花郎是我们的一个熟人，乍然听见了他的事情，感到有点吃惊而已。”


武卓才这才哦一声，谭意哥笑笑道：“说起来他还是我们很熟的朋友，有了这种喜事，居然不捎个信来，让我们替他高兴高兴，还是在你这位远客口中，才听见了，说起来真是笑话了。”


武卓才道：“这倒怪不得他，恐怕他也是真忙，因为他既然即将跟皇帝结成连襟，就成了帝都新贵，人来客往，自然酬酢无闲日，而且皇帝也不时地召见，以期对他多作了解，在大婚之前，想是不得闲的。”


谭意哥一笑道：“不去说他了，武先生，你跟兰姨看来也彼此满意，你们的事也就这么说定了，兰姨德慧无双，人品又是如此的端庄，恭喜你娶到这么一位贤内助，彼此都不是世俗儿女，就定在明日大喜吧。”


武卓才兜头一个长揖道：“多谢，多谢，我对兰姑娘是千万分的满意，只惭愧行期匆促，且又在客中礼仪太简陋了，恐怕委屈了杨姑娘，如若筹备不及，敝人可以先下定，等到了任上再来迎娶。”


谭意哥道：“那倒不必了，兰姨并不是个讲究铺张的人，她的哥哥更不是个喜爱虚华的人，明天是个大好好的吉日，而且你新放远任，也需要有个人照顾。”


“那倒没什么，这么多年了，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谭意哥笑道：“武先生，那不同了，以前是没人照顾你，现在你等于是定了亲，而且上任做官，比以前读书的时候，内衙总要有个人的。”


武卓才道：“我自然是千万分喜欢能早日成亲，说句老实话，我已老大不小，磋跎青春多时，以前无力成家。我不敢痴心妄求，现在多少有了养家的能力，我只想把失去的时日补回来，简直是一刻也不能待。”


谭意哥笑道：“这才说了老实话，那你刚才还假意地推托什么呢？”


武卓才道，“我倒不是假意的推托，也是一片真意，怕委屈了姑娘。”


谭意哥道：“那倒不必客气，只要在婚后，你对我兰姨多一份敬重就行了。”


武卓才道：“我怎么敢不敬重呢，她是受过朝廷旌表的善人，比我这一榜老虎知县尊贵多了，而且我好不容易，高攀上这么一位贤内助，把她捧在头上都怕冒渎了……”


杨兰诚恳地道：“武先生，妾身也是老大不嫁，得事君子，是妾身的福气，妾身自知本份的。”


武卓才呐呐地道：“不敢当！不敢当……”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谭意哥一笑道：“你们双方都不必客气了，看你们互相尊敬，倒是想得到将来日子可以过得很好的，既是说定了，就别耽误时间，立刻着手办喜事吧。武先生，你在客中不便，就由我们这边筹备，你等着做现成的新郎吧。”


武卓才只有连连拱手称谢了。


好消息传出去，大家立刻就忙了起来，虽说匆促，但是有人有钱就好办事。


再说也幸得丁婉卿早有准备，嫁衣早经缝就，陪嫁的东西，也是多半出自她的妆奁。


杨家虽是望族，也是地方上的首富，但有钱的是杨大年，杨岸的粮行生意做得大，利润却很低，而且所赚的只是一本帐簿上的帐目而已，到了年终结算，负欠的人还不起，就一笔勾销了。他开的是仁义粮号，多年来就是如此，他离家后，由妹妹杨兰接下来，依然如此，所以存不下几值钱的。


好得杨大年上次就留下了一大笔银子，为他的族姑遣嫁，钱放在祠堂的宗长处，算是由族中公摊的。


所以这场婚礼仍是办得很漂亮，而且面子上也还过得去，因为本县的县令看在杨家世族的份上，再者，新郎也是一任知县，地位与他相等，不但跑来凑热闹，而且自居男女双方的大媒。


县官不算大，却是一地的父母官，所以这一项婚事也就差强人意了。


新房设在县城中最大的客栈中，婚期只有三天，席开流水，整天都在应酬贺喜的人，很快就过去了。


然后就是为新人送行了。武卓才本是单人上路的，连一个从人都没有，对一个新任县太爷而言，这未免寒伧，但武卓才是真的清寒，雇不起人，虽然也有人愿意自己贴盘缠，跟着他去上任的，但是他拒绝了。


他知道此辈绝不会那么好说话，此刻白贴盘缠，到了任上，一定会想法子捞回来的，他不愿意带了一批蝗虫去吃那些百姓。


不过现在倒不用担心了，内宅里有了丫头仆妇，外面也有了长随跟班，那是一些受过了杨家好处的人家，自动愿意把女儿、儿子给他们的，一则是为了报恩，再则也是求武卓才提拔一下，有个出头的意思。


人都很老实，所以武卓才也不反对了，因此当这一对新人动身上路时，武卓才已经颇有大老爷的味道了。杨岸在他的宦囊里，塞了一些银子，很郑重地告诉他道：“妹夫，你不要客气，这银子不是我的，是我的一个侄儿的，他有钱，也拿得出，你就不妨收下，此去任上固然不必大事铺张，但太俭省失了宫体也不好，你刚上任，我倒不是要教你如何做官，只是希望你不必太拘泥，不要太古板，也不是要你去向老百姓苛索伸手，那是万万做不得的，但是对于人情应酬，上峰的礼敬，却仍须打点一下，这样你才有机会往上爬，就用这个钱好了，即使你存心立志做好官，也要做大一点，多为一些老百姓造福吧。”


武卓才对这位大舅兄倒是十分尊敬，连连道谢称是，杨岸想了一下又道：“到了任上，如果有什么悬疑疑难决的大案子，不必客气，赶紧托人捎个信来，别的忙帮不上，我这儿的一些江湖朋友，倒还很有名气，在暗中帮你查访一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这一榜进士得来不易，要是运气不好，遇上那些事，把个前程误了，可太不合算了。”


这番关照更是语重心长，听得武卓才感激涕零，满心欢喜地了。


他的确有值得高兴的地方，二十年寒窗，熬出头来不说，在赴官的路上，不但娶了一个贤德兼备的好妻子，而且又落得一笔丰盛的嫁妆，这是做梦地想不到的。


送走了那一对新人，杨岸回到家中，立即道：“婉卿，家里要你辛苦一下，我上京城去一趟。”


丁婉卿知道他是去找张玉朗，连忙道：“相公，你又何必去呢？”


杨岸道：“我知道玉朗那小子不是贪慕富贵而负情的人，所以才要去探问一下实信，再者对意哥也好有个交代，免得她老是苦守着他。”


丁婉卿想了一下道：“你去看看是可以的，可千万则去惹事吵架去。”


杨岸笑道：“你放心好了，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冲动，任意挥拳揍人了。再说那小子成了皇亲国戚，也不是轻易可以揍得了的，我现在是有家有室的人了，也不能像当年一样，闯了祸拔脚一走，让你来顶这个家。”


丁婉卿一叹道：“那倒没什么，我原就准备孤独生活，最了不起还是打那个算盘而已，只是意哥孩子天性纯良，如果知道你为了她的事惹了祸，她的心里就更为难过，很可能就不想活了，你本是一片好心，岂不是反而害了她。”


她的确是会说话的，搬出了这个理由来，使得杨岸为之一惊，心里原有几分去惹事的念头，也被吓跑了。


这确是一件值得顾虑的事，谭意哥心心念念所系，就是丁婉卿对她的抚育深恩未报。


好容易见到丁婉卿有了个美满的归宿，她心里已经是万分的安慰了。


甚至于前天，大家谈起了张玉朗的事，每个人都为此愤然不平时，谭意哥反而此别人冷静，笑笑说：“这也没什么，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也不容他不答应，何况我跟玉朗只不过是口头上的一句话，既没正式下聘订过亲，也没有经过他堂上的允准，算不得一回事。再说，因为他的关系。我们能够结识了杨大叔，成就了娘的美妙婚姻，我经已十分的满意感激了。”


正因为她自己能这样看得开，大家也就不便再说什么去刺激她了，只不过也因此增加了杨岸心头的压力，所以一等嫁妹之事办完，立刻就要上京去一趟。


杨岸是第二天动身走的，走时并没有告诉谭意哥，原是怕她知道了心里不好过，想等有了确信回来，再酌情说给她听的。


那知道在他备妥行装，正要出门之际。谭意哥居然来了，满脸合着笑容道：“杨大叔，听说你要出远门。”


杨岸道：“是的，我想到几处给我们送粮的庄户上看看，因为以前是兰妹接头的，现在她走了，我却一点都不清楚。”


谭意哥笑道：“那倒不必去看，兰姨是个很细心的人，早在我们一到的时候，她已经把一切都交待给娘了，是我帮着娘接下来的，每一处都登记得清清楚楚，大叔如果有空的话，倒是跑一趟京师，去看看玉朗吧。”


给她这么当面一说，杨岸也瞒不住了，笑笑道：“意哥，你真厉害，我是打算上京师的。”


谭意哥笑道：“我也猜到了，所以写了封信给他，表明了我的意思，你见到了他，假如他真是如同武先生说的那样，就把信交给他，否则就不必了。”


她取出一封信缄来，递给了杨岸，倒使杨岸十分为难，不知道她在信中写了些什么，尤其是不知道谭意音的意向如何。


谭意哥像是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笑道：“杨大叔您放心，我的信上没说什么，也没封口，您可以先看了再决定是否可以交给他的，我没有一句骂人话，不会使您难堪的。”


杨岸叹了口气道：“意哥，如果你在信中真是大骂他一场，我会当着他的面，大声地读给他听的，这小子的确是该骂，我怕你是在信上……”


他支支吾吾，说不下去了，谭意哥一笑道：“您怕什么呢，怕我在信上跟他永诀，自觅短见是不是？”


杨岸的确是担心这个，但是被谭意哥指了出来，却又不好意思承认了，只有乾笑道：”


那里，你是个豁达又聪明的孩子，怎会动这种呆念头。”


谭意哥恻然轻叹道：“是的，我如动那种念头就太呆了，他如是个有情的人，负我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应该体谅他，他如是个无情的人，又不值得我为他一死了。”


“对！对！意哥，我真佩服你想得开。”


“我也不是想得开，而是我觉得这世界对我太好，爱我的人那么多，我不能为了一个人而伤大家的心。”


她宽慰地笑了一下道：“像娘视我如同己出，像您杨大叔跟周大叔两口子，视我如知友，像及老爷子和我的老师陆象翁老夫子，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对我都是恩情万分，没有一个人对我有轻贱的看法，为了这么多人的恩情未报，我也不能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杨岸道：“意哥，只要你能想得开，我们就放心了，唉，这真是的，我见了玉朗那小子，不管他现在是什么，也得要先摔他两个巴掌再说。”


杨岸急急忙忙地走了，谭意哥虽则略有点抑郁，却最多只是不轻易言笑而已，态度上没有什么不平常的地方，这样子让人看了又是难过，又是心疼。


别的人都还好，最难以排遣忿然的是秋苹，这个还俗的小道姑，一颗芳心早已系在了张玉朗的身上，因而才把妙贞观跟的白莲教内情和盘托出。


当初，意哥也许了她终身可以托给张玉朗，所以她对谭意哥一直是忠心耿耿，十分恭敬。


现在眼看着谭意哥的正室落了空，她的侧室自然也跟着落空了，因此忍不住怨恨满腹，整天长吁短叹的，谭意哥反倒安慰她道：“秋苹，你这么整天哭丧着脸干嘛？玉朗中了探花，你应该高兴才对呀！”


秋苹咬着牙道：“我该高兴，从那儿高兴去？”


谭意哥笑道：“玉朗高中了探花，你的终身有托，怎么不该高兴呢？”


秋苹道：“姑娘，你别拿我开心了，连你都……”


谭意哥摇头道：“不！你弄错了，你跟我不一样。”


“我们又怎么个不一样呢？”


“因为我要的是一个正式的名份，那只能容许一个人有此名份，所以他娶了皇姨，就不能再许我了。你只要求跟着他，那可不受妨碍，你仍然可以跟着他呀。”


秋苹道：“行吗？那位皇姨肯要我吗？”


谭意哥道：“我想一定可以的，她既是金枝玉叶，一定十分娇贵，自己不会去侍候玉朗的，因此料理玉朗身边的琐碎，一定有其他的屋里人，不争多一个，少一个，我已经把你的事写在信里，等杨大叔回来，就有消息了，是他派人来接你，或是我们这边着人送你去，必然有个肯定的答覆。”


秋苹道：“皇姨自己会带一大堆屋里人侍候他们两口子，恐怕不会容许我插足进去。”


谭意哥一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玉朗是个有主张的人，不会受人摆布的，皇姨虽然尊贵，但是下嫁之后，总只是他的妻子，他这一家之主，要安排一个身边人，那是谁也不能干预的。再说我也了解玉朗的为人，他也不是听人摆布的。”


秋苹想了一下道：“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去。”


“为什么，你前些日子，还天天在庭院中早晚一灶香，在祷告上苍，保佑玉朗高中，这下子如愿以偿了，你怎么又不去了呢？”


秋苹道：“就算爷把我要去了，那日子也不好过，想那皇姨平时娇生惯养的，脾气一定很大，我跑了去，她一定不会高兴，那个罪可难受了。”


谭意哥笑道：“这个你放心，出身越高贵的人，心胸越是宽阔，人家不会容不下你的，她的姐姐是皇后，皇宫中有三宫六院以及数不清的嫔妃、宫人，要是小心眼儿的人吃起醋来，不但会把自己酸死，也还惹人笑话。那位皇姨既是极得皇后的宠爱，经常接进宫里去住，耳濡目染，也不会那么小气量的，再说她纵然心里不高兴，也不得端些身份，不会来跟你争风呀。”


秋苹道：“可是她会想办法来折磨我。”


谭意哥道：“更不会，她对你反而会特别的客气，对她带来的人严苛没关系，她是在管教自己的人，对你却必须要保留几分客气以避嫌，免得叫人以为她是不能容人而借题发挥，所以你的日子会过得很快活，不过，当然你自己也要有分寸，不能太过份，爬到她头上去了，那也是不容许的。”


秋苹又想了一下遣：“不过我还是不想去，那儿的规矩一定很大，处处地方都要受拘束的。”


谭意哥道：“这是当然的，皇姨虽非官家至亲，却是皇室近亲，何况她自幼在皇后的教导下，习的就是宫廷礼仪，家中来往的，也都是达官贵人、皇亲贵族，那是最讲究礼仪规矩的，可一点也不能差错。”


秋苹道：“我就是怕拘束，我可受不了。”


谭意哥庄严地看着她道：“秋苹，人在那一种环境里，就该受那一种拘束，不能照着自己的性子的，你跟了我这几个月，我一直这样督促你，要求你，把你从前在妙贞观中的习气都改掉了，现在人人都夸你端庄稳重，对你都尊重得很，你要想人家看得起你，首先就不能自贱，看不起自己。而约束自己，为自重之首。”


秋苹忙道：“姑娘，我不是怕吃苦，而是我想到在那的人，一定不会像姑娘你这样尽心尽力地开导我了，她们的心眼儿坏得很，都是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坏胚子，规矩既大，我又不懂，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还不是处处丢脸，处处落不是。”


“你怎么知道那儿的人都是坏心眼儿的。”


秋苹笑道：“我对宫里的事儿可不陌生，以前有几家官眷，就是宫里放出来的，她们常到观里来烧香，谈起皇宫大内的事，都直摇头，说那儿就像个大监狱，甚至于比监狱都不如，因为监狱里，大家是受难的人，互相安慰帮助，人情味还浓得很。在那儿人情冷酷，互相勾心斗角，排挤，诋毁，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谭意哥笑道：“你是去探花府，不是皇京大内。”


“那还不是差不多，那儿一定有很多京里出来的人。”


谭意哥庄容道：“秋苹，人只要自己行得正，就不怕别人的陷害。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却使没人指点你，你也能察颜观色，自己看着学，一开始出了错，人家会原谅你的，以后说出一次错，学一回乖，慢慢都学齐了。只要你自尊自重，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往上爬成为一个贵妇的机会。”


秋苹垂泪道：“姑娘，我不要成为什么贵妇人，我只是不愿意离开你，跟着你半年，我学了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谭意哥有点感动，轻轻地一叹道：“傻瓜，跟着我可是个没了之局，前途茫茫，我正不知如何安排呢？”


秋苹道：“你到那儿，我也到那儿，你就把我当个陪嫁的丫头好了。”


谭意哥忽而一笑道：“陪嫁的丫头，秋苹，你以为我还将另适他人？”


秋苹道：“为什么不能呢？小姐的美名、文名、才名以及贤名，已是远近皆知的了。”


谭意哥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倒后悔我这么出名了，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这不是好事。”


“小姐，这话不然，有很多王孙公子，官宦世家的子弟，都托人前来求聘，他们对你有仰慕，绝无一丝轻视的意思，只是在婉姨那儿，替你婉拒了。”


谭意哥摇头道：“我不会另外嫁人了。”


“你同意受委屈居侧？”


谭意哥摇摇头：“不！居侧并不算是受委屈，一个女人把终身托给一个男人，并不是求个衣食无缺，更不是计较一个名份，最重要的是一份感情的寄托，嫁一个相爱的人。”


“是的，你跟张公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讳意哥又轻轻一叹道：“张玉朗并不是一个十全十美、完整无缺的男人，而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更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机缘凑巧，使我把感情付给了他。”


“那么你打算不计名份跟他在一起了？”


谭意哥道：“不！也不是那么说，我计较的不是名份，而是一种尊严，一种对感情的尊严。”


“小姐，我实在不懂你的意思。”


谭意哥道：“我在等他开口，他说过要娶我。”


“可是现在他已经无法娶你了。”


谭意哥笑一笑道：“是的，我知道他有许多碍难之处，也许有着难以推托的苦衷，所以我不怪他负情，但是我绝不会告诉他我要怎么样，更不会向他表示，我可以不计名份而委屈求全，要等他来向我交代。”


秋苹道：“你要他如何交代呢？”


谭意哥庄严地道：“男女相悦相爱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在一起生活，重要的是感情上的完整，任何事都可以委屈求全，唯独感情不能。因此，只要他能把一份完整的感情给我，任何方式我都可以接受。”


秋苹道：“小姐，我还是不懂。”


谭意哥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法子使你懂了，不过你可以把这番话告诉他，他会懂的。


秋苹想了一下道：“我明白了，你是要他来求你。”


谭意哥道：“也不完全是如此，我要他来给我一个交代，并不是争什么意气，交代一下，我们的那份感情，他将何以处之。”


秋苹仍然弄不清她说的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却已不想去明白了，只点点头道：“小姐，既是这么说，等杨大叔回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能到京中，一定替你把话带到，即使张公子不要我，我也会赶到他那儿去，把小姐的话说明白。”


谭意哥笑道：“你别急，你的事情十拿九稳，绝无问题，因为你没有任何牵扯及碍难之处。”


秋苹道：“不过我到了那儿，小姐要说的话，我仍是难以解释明白，最好还是小姐自己写封密函交给我带了去，免得我把话传错了。”


谭意哥叹了一口气，道：“没什么话好传了，你只要告诉他，说我在等他，这一生一世都在等他。”


“就是这么一句话？”


“是的，就是这一句话……你还可以告诉他，我没有怨恨他的意思，纵然他已另行婚嫁，我相信这绝不是他的负情，也不是他贪慕富贵，叫他别以此耿耿自责，而且我很高兴他能够接受这次的婚姻。”


秋苹睁大的眼睛道：“小姐，你很高兴他跟皇姨攀亲，这是真的吗？”


谭意哥道：“绝对是真的，每一个字都出之我的本心，没有一点虚假。”


“你高兴什么呢？这对你只有伤害呀。”


“我说这话是撇开我自己的立场，完全以第三者的身份，冷静地置评，我知道玉朗心里绝不会满意这种婚姻，照他以前的脾气，很可能就来个拂袖而去，然而他没有这样做，他已经开始懂得忍耐了。”


“小姐，你希望他忍耐？”


“是的，那才表示他成熟，长大，不再任性了。”


“我以为他该拂袖而去，才是一个男子汉的样子。”


谭意哥叹了口气：“秋苹，你还是没改掉你的江湖习气，一个男子汉的气节绝不是表现在这些地方的。”


“那要表现在什么地方呢？”


“率性而行，逞一时之意气，这都只是匹夫之勇，必须要有忍辱负重的胸襟，才是做大事、成大业的基础。”


“小姐对他的期望很高吗？”


“是的，因为他的确是一个人才，置身江湖，实在太可惜了，他应该在庙堂上去发挥他的才华，他进京去赴考是我鼓励的，虽然我明知那样很可能会失去他，但我仍然极力地鼓励他去，造就一个人比得到一个人更为重要，我不能为了自私而毁了一个人。”


这番话对秋苹来说是一知半解的。


她只能原封不动，一字不易地转述给张玉朗听，感受就不同了。


那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首先是杨岸回来。带了两个人来，两个穿了官服的公人，他们是新贵张大人的心腹手下，一乘官轿，把秋苹接走了。


对谭意哥，张玉朗没有一句话、一个字的答覆，但是谭意哥却毫无怨色，依然很高兴地为秋苹作远行的准备，高高兴与地把她送走了。


到了探花府，拜见了探花郎的新婚夫人－－皇姨后，一切都如所料。


皇姨对秋苹很客气，极表欢迎之忱，而且还召集家人，吩咐大家一律以新奶奶称呼她，要大家对新奶奶尊重，不得怠慢。


在府邸中，特别拨了一所单院给她住，而且还拨了两个丫头、两名仆妇供她使唤。


秋苹这下子是一步登了天，她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心中对谭意哥也着实的感谢。


若不是半年来，谭意哥的教导启发，她绝不会如此从容地应付下来的。


在灯下，张玉朗跟她单独相晤的时候，她把谭意哥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张玉朗听了。


两行情泪，一声长叹：“意娘实在是我此生第一知己。”


“那么爷为什么要辜负她呢？”


“唉！一言难尽。”


“这没有什度为难的，爷只要说已经订了亲，就是万岁爷也不能强逼你停妻再娶吧。”


张玉朗长叹一声，道：“事情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你知道我岳父也就是国丈刘大人与内弟是做什么官？”


秋苹听了略作沉思道：“好像是什么执金吾。”


“那只是他的兼职，也是他自愿请任此职，以捍卫京畿的治安，实际上他的权柄很大，官位也大得多，是用兵时候的大将军。”


“那又能怎么样呢？”


张玉朗道：“那不怎么样，只是手下还管着全国的密探。”


“不管他的权力有多大，也不会强过万岁爷呀，连万岁爷都不能杀了你，他自然更不能了。”


张玉朗叹了口气道：“不错，如果他用威胁的手段来强迫我，即使杀了我，我也不会屈服的，但是他却找来了我的母亲，向我的母亲求婚。”


“哦！”秋苹显然大出意外，然后才道：“老夫人不是一向都很疼你吗？她一向也会先问你问的意思，不会迳自就替你答应下来的。”


“这次我母亲的确是一口就答应了。”


“老夫人难道就这么喜爱富贵。”


张玉朗道：“我母亲固然希望我能从事正途，博个前程，光宗耀祖，却不是个趋炎附势的人，更不希望我以裙带的关系致富，尤其是她老人家在听说了意娘的种种之后，心中十分满意……”


“那又为什么要答应这头的婚事呢？”


“她老人家也是不得不答应。”


“为什么呢？”


“因为我岳父把我过去的一些事都告诉了她。”


“爷！你过去又做了什么事？”


张玉朗道：“你不知道？意娘没告诉你？”


“没有呀，究竟是什么呢？”


张玉朗只得道：“那无非是我在游侠江湖时，做了一些有违法纪的事，而且我结交的一些朋友，你都知道的，他们都有案底……”


秋苹道：“如果爷说的是周老爷子夫妇跟杨大叔他们，那也没什么，他们都是行侠仗义的英雄豪杰，在江湖上很受尊敬。”


张玉朗摇摇头道：“受人尊敬是一回事，犯法又是一回事，不管是多大的奸恶之徒，只有官家的差人才有惩治的权力，私下为之，就是犯法了。”


“他们犯法，为什么不去抓他们呢？”


“刘大人很明白，知道他们那些所作所为不失为正直，所以不加追究，他们是老百姓，可以不闻不问，我是官，那就不同了。”


秋苹多少也知道这事的严重，所以没有再问下去，张玉朗苦笑道：“这些证据摊在我母亲面前，把老人家吓坏了，只得答应了婚事。”


“这不是似乎威胁吗？”


“可以这么说，只是刘大人做得很平和，也没有说一定要怎么样，我母亲想如果结成了亲家，成了自己人，亲家之间，一定会遮掩一二，在这个情形下，老人家只有作主答应了下来。”


“他们还不是仗势压人吗？”


张玉朗一叹道：“秋苹！可也不能这么说，他们掌握的证据的确可以将我打下大牢的，他们却没拿来威胁我，只是跟我母亲商量，已经算不错了，再说我母亲已经答应了，有堂上作主，我也不能违抗。”


秋苹想到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无可推翻了，再要坚持下去也没意思，想了一下道：“新夫人还贤慧吗？”


张玉朗道：“还不错，她出身贵阀，又被封为南华郡主，却没有一点脾气，对我十分尊敬，就是身体差一点，前一阵子还要闹病。”


“可是我看她的精神很不错呀！”


“那是婚后才好的，她家要急急地完婚，就是为了冲喜，临嫁那天，她还在病着，嫁过来，病就好了。”


“这是爷的福气，真带来了喜气。”


张玉朗苦笑摇摇头道：“这是先天从胎里带来的痛，最多好个一阵子，根治是不可能的，而且不能生育，生个孩子，就会要了她的命的。”


“那怎么行呢？爷是一脉单传，张家的香烟也靠着爷去承继，总不能因此而断呀。”


张玉朗道：“这一点她倒很明白，所以她并不反对我身边弄两个人，对于你的到来，她也十分欢迎。”


“她知不知道爷跟意哥姑娘的事？”


“知道一点，她也叫我把意娘接了来，这栋楼就是为意娘准备的。”


“那么爷为什么不把她接来呢？”


张玉朗苦笑一声道：“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呢？”


“因为我答应过她，非卿莫娶，那是正式的迎娶，不是偏房，也不是侧室，那对她是个冒渎。”


“可是她对我说过，只要爷去开口求她，她可以不计较任何条仵，都接受下来。”


“真的吗？她这样说过吗？”


“是真的，我要来之前，她亲口对我说的。”


她把那天跟意哥的谈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张玉朗听了却又是一声长叹：“不！不行，我不能去开口。”


秋苹道：“为什么呢，难道爷不想要她？”


张玉朗道：“我怎么会不想呢？她是我此生最爱的一个女人，我赴京赶考就是为了她，我自己并没有谋求富贵的意思，是她鼓励我来的。”


秋苹道：“那么爷可以把她接了来，既然郡主不反对，她自己也表示过她愿意……”


张玉朗苦笑一声：“她说过她愿意居侧了吗？”


“是的，她亲口向我表示过的。”


张玉朗道：“她是怎么表示的，她说她愿意居为妾侍吗？”


“她当然不会这么说，她只说她可以不计较名份，只要爷去当面向她求亲。”


张玉朗叹道：“她说的是求亲，求亲的意思是娶为正室，可不是妾侍。”


“可是她已经知道爷在京中娶了亲，绝不可能再娶她了，这求亲两个字自然是别的意思。”


张玉朗摇头道：“不是别的意思，求亲只有一个意思，我懂得她说的意思。”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真要爷娶她？”


“是的，我答应过她，非她莫娶，她也说过非我莫嫁，只是她坚持过，她绝不做侧室妾侍。”


“可是爷却另外娶了。”


张玉朗叹了口气：“是我负了她，不过情非得已，我相信她会谅解的。”


秋苹有点诧异，也有点感慨地道：“她的确很谅解爷，她说爷不是趋炎附势之徒，更不是负情薄幸的人，背约另娶，必然有着难言的苦衷，所以她一点也没有怪怨的意思。”


张玉朗惭愧地道：“是我对不起她，不过这一半也要怪她自己，在我临走时，我还告诉过她，如果我谋求前程成功，很可能会增加我们婚事的阻碍，因为我有了衣冠前程，我母亲对我的择偶就会有限制与挑剔。”


“是啊！她应该想到的，她怎么表示呢？”


张玉朗叹长道：“就在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给了我，以示终身不二，却又在第二天极力催我起程。”


秋苹道：“她完全不为自己打算？”


张玉朗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


秋苹又道：“爷！她说只要你去求亲，她可以不计名份，我以为她是愿意居侧，可是你又说不是这个意思，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张玉朗道：“她曾经跟我说过，她这一生不会再嫁给第二个人了，万一我无法得到堂上的允许，亲事不遂，她只要求我为她担个名。”


“这是怎么说呢？”


“她用我的名字立个门户，但是不会找我，也不要求住到我家去。”


“我知道了，就像是一般人所谓的外室。”


张玉朗叹了口气道：“也可以说是这么回事，但是情形却又不同了，一般的外室是在别处又成立一个家，她却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秋苹惊道：“那是为什么呢？”


张玉朗叹道：“那只是表示她己身有所属。”


秋苹道：“但是她不是此身属于爷的吗？为什么又不跟爷见面呢？”


“因为我不是她真正的丈夫，没有真正地娶她，自然不能进她的门。”


秋苹吁了口气：“她说不计名份，原来是这么一个意思和做法。”


“是的，这么一来，我就永远地别去找她了，所以才不能答应她。”


“那自然不能答应，可是爷又打算怎么办呢？”


张玉朗又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只好慢慢地想办法吧，反正在良心上，我没有负她，慢慢地用情来打动她，湘如也跟我谈过这个问题，她说过一阵子，她的身体好一点了，她自己到三湘去求她去。”


“湘如是谁？”


“啊！是夫人的小名。”


“夫人倒是很贤慧的。”


张玉朗叹了一口气道：“要不是她如此贤慧明理，我就是拼了一身剐，也不答应这头婚事的，她事先也不知道我跟意娘的事，只为了一念之痴，把她中意我的事暗示了国丈和几个国舅老爷，他们对这个幼妹都很锺爱，因为她一直眼高于天，把终身耽搁了下来，现在居然能自动地相中了一个人，自然极力进行，首先是向我提亲，被我拒绝了，他们又设法搬来了我母亲，做定了这头婚事，等我跟湘如面谈过后，她非常难过，然而事已成定局，无法挽回了，她只有力图补救。”


秋苹充满希望地道：“郡主如果亲自去求亲，我想她会答应的。”


张玉朗摇头道：“很难说，意娘那个人外柔内刚，她要是拧起来，谁去也没有用。”


这一点秋苹倒是有同感，她们一起共处半年，对谭意哥的脾气十分清楚了，她如果坚持一件事，谁也无法使她改变的，只不过她的固执是非常合乎情理的，所以是一种择善的固执。


她的人聪明，见解往往也高人一等，有件事，她跟别人意见相左时，她坚持己见，绝不低头，别人争了一阵，最后因为她的身份之故，只好依了她，不过到了后来，证明她的执着是对的。


有些事她开始执着，但是听过别人的理由能够盖倒她，她也能立刻放弃自己的意见，也正因为她有这种度量，使得她在每个人心中，都建起一种特殊的地方，对她十分尊敬了。


所以秋苹沉思了很久才道：“意哥小姐虽然倔，但是都倔在道理上，只要能在道理上使她折服，她一定会低头的。”


张玉朗一叹道：“这个我知道，但我就是道理上不能够使她折服，只能动之以情了，我的一切她可以谅解，那是她的明理处，可是那只原谅了我的负情，却不足以要她委屈自己，居为侧室，那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秋苹道：“她要是肯另外嫁人，倒也罢了，我探过她的口风，竟是坚决得很，守定了爷。”


张玉期的声音有点哽咽道：“这就是最使我难以安心的地方，她若是另作打算，我最多会感到十分的遗憾和难过，却也忍不住为她高兴、祝福，可是她不作此念，却更增我的内咎。”


“她实在是太傲了一点，那不是自己找苦吃吗？”


“这也不能怪她，她因为生活到那样的一个环境中，所以才特别坚强，也特别重视她的尊严，在终身的选择上，她早已立定了原则，必须坚持到底。”


“这有什么好坚持的呢？人应该随着环境而改变。”


在这一瞬间，张玉朗才发现两个人之间有着多大的差点，秋苹，看法并不能算错，她也代表了一般的妇人的观点，逆来顺受，委曲求全。


只为了一点理想与原则，情愿受着终身的冷落，这在她们看来是愚蠢的行为。


“但是意娘会是愚蠢的女人吗？”


张玉朗立刻否定了这个问题，而且也没有一个人敢说这句话。


因为谭意哥的聪慧才智是众所公认的，不但是一般的妇人难及，就是在衣冠须眉中，也难以找出几个堪相匹对的人来。


“是对我的情感不够深？”


张玉朗又这样地自问着，立刻又替自己作了答案，“不！她只要求担着我一份名义，而情愿终身冷落，不作他适之念，这证明了她感情的坚贞。”


“意娘在坚持着什么呢？”


“庄严！对爱的本身的坚执，感情的庄严，她把我们之间的感情，视为无比的神圣，不能有一丝冒渎。”


在这一刻，张玉朗心中涌起了无比的虔敬，对意哥，萌出了一种无以为名的思念与爱恋。


然而面前的秋苹却不会知道这些的，她也无法理解什么是感情的尊严。


她只感到张玉朗的拥抱是那么有力，他的吻是那么炽热，使她的身心都将融化了。


然后，她听见了张玉朗在她耳边的呓语，喃喃地低呼着：“意娘！意娘！”


乍然之间，她有着一种屈辱的感觉。


怀中抱着的是她，口中却呼着另一个女人，这是任何人都难以容忍的事。


然而，秋苹很快地就冷静了下来，因为她了解到自己在张玉朗的心中是毫无地位的，张玉朗之所以收容她，完全是为了谭意哥的关系。


为了这一点，她就不该嫉妒谭意哥。


更何况，谭意哥的姿容，才华，品德以及种种的一切都是她无法比拟的，在她的内心中私淑着谭意哥，那种诚挚的程度，不会下于张玉朗对谭意哥的爱恋。


在张玉朗与谭意哥之间任择其一作为依归，她会选择谭意哥，这在她未到京师前已经明白地表示过。


因此，张玉朗能够把她当作谭意哥，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了。


“意娘！意娘！他这么对我，大概我跟意哥之间，总有一点近似的地方。”


想到这儿，她更有点沾沾自喜了。


因此，她毫无抗拒的意思，反而把身子偎得更紧了，像一只小猫般地，承受着不属于她的轻怜蜜爱！


但，她是秋苹，毕竟不是谭意哥，那意乱情迷的一刹那，很快就过去了。


张玉朗忽地警觉了过来，倒是有着无限的歉意，连忙道：“对不起，秋苹，刚才我是一时情不自禁。”


秋苹笑了一下道：“不要紧的，爷能把我想成她，正是我的光荣。”


“光荣，你怎么你有这种感觉呢？”


秋苹笑道：“这种感觉并不稀奇，很多女人都会这么想的，杨大叔的妹妹兰姑娘就说过，要是能有一分及得上意哥小姐，她就心满意足了。”


张玉朗道：“哦，意娘在你们心中，竟是这么的完美。”


秋苹道：“可不是，说也奇怪，意哥小姐确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力量，女人家一向小心眼儿，尤其是没出嫁的女儿家，气量更窄，对别的同年女孩儿家，很少有瞧顺眼的，那怕是天仙下凡，也免不了会受人挑剔，只有对她，我跟她相处半年，不管在人前人后，就没听过有人说她一句坏话。”


听见秋苹对谭意哥如此的赞美，张玉朗更有一种怅然之感，好像自已失落了什么似的。


秋苹见他不说话了，忍不住又试探地道：“爷，我听说考试及第的人，在派官之前，都有一段时间的假期，让人回去省亲祭祖。”


“是的，那叫省亲假，不但是叫为人子者孝思不匮，而且也有叫人衣锦荣归，炫耀一番，以勉后者，发愤用功读书上进的意思。”


“爷的这段假期过了没有呢？”


张玉朗道：“我中式已经有半年，而且也经上命发表在兵部行走，虽是个员外郎的缺，但只是见习一下政务，我的岳父正在给我等机会外放，所以目前倒无所谓什么假不假，我的省亲假没有，因为我母亲到京里来替我主持完婚，不必我再跑一趟。”


“那爷是没有空了？”


“我说过了，我并没有什么正式的公务，如有必要，我跑开一两个月是没有问题，而且根本不必请假随便找趟外差放了，也能办办私事。”


“那爷就想去子到湖南去一趟，去看看她，当面向她说，我想总有可以挽回的方法。”


张玉朗想了一下道：“等今年年底，我打算携眷回家去祭祖，那时我会去看她的。”


“郡主也要一起去了？”


“是的，她原也打算去向她求亲的。”


“爷如果单独儿去看她一趟，或许会好一点。”


张玉朗想了一下才轻叹道：“相见争如不见，我见了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秋苹道：“自然是向她说明你的苦衷。”


“那些她都知道，而且也表示谅解了。”


秋苹道：“那至少你也该去看看她。”


张玉朗想了半天，终于还是摇摇头道：“我不能这样去看她，一定要对她能有个交代时再去。”


“可是她叫我转告，说是要等一个回音的。”


“是的，我知道，假如我从此不想再见她，那倒是简单，跑去当面告诉她一声就行了，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就因为还希望能跟她在一起，才不能轻易地去见她。”


“这么拖下去可不行呀！”


“必须要拖下去，我一直不去见她，没有个回音，她还会等下去，若是我一去，把话说开了，以她的性情，很可能会找个深山古刹，一剪刀剪下了头发，那就什么都完了。”


秋苹想想谭意哥的脾气，很可能会这样的，倒是不再催促了，顿了顿道：“那么爷至少可以写封信去吧。”


张玉朗道：“信是要写的，只是很难措辞，过两天我要好好地用点心思，写封长信，着专人送给她去。”


这封信的确费了张玉朗很大的精神，每天都是一有空就握管静思，仔细地推敲。


信都是在秋苹的屋中写的，当他离开了素笺，握笔襦墨时，秋苹也悄悄地走开了，不敢去打扰他。


整整写了四天，信终于写好了，交给秋苹道：“明天你找个人替我送了去，顺便也叫人送点京师的土产去。”


秋苹道：“爷放心好了，这个我会安排的。”


她看看信封上写了“意娘亲拆”四字，却只有薄薄的一封，估量最多只有两张素笺，不禁问道：“爷！就是这一封？”


“是的！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不过爷足足写了四天，就写了这么一封薄薄的信，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张玉朗叹了一口气道：“我虽然写了四天，但是写了又撕，撕了再写，不知道撕了多少纸了，有时落笔已有万言，可是到后来一想，说的都是些废话，所以又撕了，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封信来。”


秋苹道：“就算搬上两车子的废话，也比这短短的两张强吧，那至少可以见得出爷的情意。”


张玉朗道：“不！你错了，对意娘不可如此，说那些不着边际，隔靴搔痒的话，反而不见诚意，我的信虽短，但句句都出自我真心，就这样送去好了。”


听张玉朗说得如此隆重，秋苹真有着想把信拆开来看一看的冲动，可是她不敢。


忽而心中一动，觉得这是个机会，一个试探一下郡主心意的机会，再者，也可以看到信的内容了。


于是她袖着信，来到了上房，湘如郡主正在指使着婆子们把一盆盆的菊花搬进来布置房子。


她上去行了礼，湘如很和气地道：“秋苹，你来得正好，帮我设计一下，看这些花要怎么摆设才好。”


秋苹忙道：“婢子那懂得这些。”


湘如笑道：“别客气了，我知道你懂的。”


秋苹不禁一怔，她的确是懂的，而且还颇精，那是她在妙贞观中时学的，妙贞观精于园艺，莳花种草，很有一套，而且指定她做助手，因为她较为细心，所以她也学了不少。


可是这些事郡主怎么会知道呢，难道郡主已经知道她的出身，秋苹一时显得很惶恐。


湘如却拉着她的手笑道：“对你的一切，我很清楚，大部份自然是爷告诉我的，但爷不说，我也会知道的！”


秋苹心中又是一惊，突然想到国丈司掌着全国的密探工作，对天下各州府县的大小事情，都有眼线通报上来的，以前也许不会对自己这个人特别注意，但自己要来到此地，自然会有人把自己的底细详告的。


她也突然想到自己这一次是来对了，如若张玉朗给谭意哥写信的事没告诉她，给她知道了，自己岂不是要担上不是了。


而且，她是一定会知道的，因为找专人送信，就一定要派到府里的人。


她正在盘算着如何把信拿出来，湘如笑笑道：“秋苹，别客气了，我知道你对布置园艺很在行，原来你从妙贞师时，她就是个大行家，后来你又跟谭姑娘在一起，她更是位有名的才女，对室中的一草一木，都别有章法，因此，你正好帮帮我的忙。”秋苹不敢再推托，只有尽自己所知，贡献了一点意见，把那些花盆调度了一下，何者宜置廊下，何者供案头，何者置于窗前。


这一调动，立刻就显得和谐而具有雅意了，湘如十分高兴，连声赞美道：“到底是经过名家薰陶的，眼光较我们俗人高明多了，秋苹，多亏了你，否则咱们可要吃人笑话了，今儿有几个客人来，她们是学过的，以前每每笑我太俗气，不懂得布置，今天看她们还有什么说的。”


那个搬花的婆子也凑趣地道：“真的经苹姑娘这么一调动之后，看起来就顺眼多了。”


秋苹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忙道：“这都是郡主抬举，其实郡主原来的摆法也很高明，充满了富贵气象，婢子只是因为爷喜欢雅淡一点。”


湘如笑道：“秋苹！你说得对极了，我因为从小就生长在侯门之家，所以处处富贵之气太重，怎么样都改不掉，那实在很糟。”


秋苹道：“富贵气也没什么不好，像郡主这样，气质天成，自然地见到一种威严，就怕是一些暴然而富的人，强装出一付富贵的气派，那才俗不可耐。”


她在这方面倒是一个行家，说出来的话中肯而合度，听得郡主很高兴，笑着一叹道：”


不过，富贵气中总多少带着一种逼人的意味，爷很不喜欢这个，而我那些姊妹们，也都是尽量地排除自己的骄气而求雅意，她们常批评我俗。富贵之气，对一般人而言，或许还有一点炫耀之意，但是在这些原本出身富贵之家的人眼中，的确是俗不可耐，以前我给她们笑够了，今后有了你，总可以叫她们改容相向了。”


听她这样一说，秋苹不禁脸上一热，敢情这位郡主也是大行家，否则说不出这种内行的话来。


王侯之家，自应有王侯之家的气度，先前那种花团锦簇的布置，正合她的身份。


自己把她的气氛破坏了，虽然具有了一点雅意，但是与室中华贵的陈设并不协调，反而破坏了自然的和谐，因此她也明白了郡主的度量。


她只在讨自己欢喜才说这种话；因此她不安地四下看了一看道：“还是照原来的样子摆设的好，我忽略了这屋子的陈设格局，原该是那样儿的。”


郡主笑了，笑得很高兴，像是发现了一件极为稀罕的东西那样的高兴，连连地点头道：


“秋苹，你能看出这一点，以及说出这番话，可知你是真的高明了。”


“不！郡主才高明，婢子只是信口胡诌的。”


郡主笑笑道：“你无须谦虚，真好跟假好我还能分得出的，由此可见你在妙真那儿还真学了些东西，真可惜了那样的一个女人。”


秋苹有点紧张，忍不住道：“关于我的身世……”


郡主道：“爷都跟我说了，我们之间没什么要隐瞒的，我以为夫妇之间，事事开诚布公，可以省去不少的误会。”


秋苹挣扎了一下才道：“郡主你知道那位谭……”


郡主笑道：“我知道她是一位了不起的才女，也知道她跟爷的事，我只觉得很抱歉，若不是我横插一手，她跟爷应该是一双两好了。”


秋苹道：“她倒并没有怨怪爷，更没有怪到郡主的意思，因为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世，恐怕不容易得到爷家中老夫人的同意的……”


郡主点点头道：“她能够这样想，不愧是个才女，其实我插进来，对他们只有好处，张家虽非世族，却也是当地的望族，老夫人又是个极重身家的人，以她的出身，想进张家的门的确是诸多障碍，而且爷又是个独子，老夫人望孙心切，不允许爷把婚事拖延到她百年之后的，如是由家中为爷择配，选中的人未必有我这样的度量，能容得下她，所以我的介入，与其说是破坏了他们，毋宁说是成全了他们。”


秋苹没想到这位郡主的谈话如此直接，不过她的话也的总有道理，张玉朗的一片心仍然倾注在谭意哥身上，这在别的女人，是很难容忍自己的丈夫如此的。


不过郡主所说的成全两个字，使秋苹还有点不懂，所以她顿了一顿才道：“郡主要如何去成全她呢？”


郡主道：“我想把她接了来。”


“那恐怕很难，谭姑娘是个很倔强的人。”


“我知道，她一定要有个名份才肯允嫁，这个我有办法说服她的。”


秋苹不敢说什么，虽然她知道说服谭意哥是很难的事，尤其是张玉朗那天也作了表示，他内心中也不想谭意哥受任何委屈。


然而，正室元配只得一个，那已经是郡主的了，没有第二个方法能使谭意哥不受委屈进张家的门。


郡主笑笑道：“今年春天，爷将请假返里扫墓，我也将随行，到时我会去看她，请她一起来。”


秋苹只得说：“郡主如果亲去相请，她或许会改变心意。”


郡主笑道：“我去一定能把她请回来的，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她来了之后，住在那儿合适？我的意思是让她住在园子里的枕花阁，你看怎么样？”


秋苹道：“那当然很好，背着湖，又是一大片花草，她最喜欢了。”


郡主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决定了，现在离我动身还有一个月，你得暇不妨去细心规画一下，看看如何才能合于她的心意，就叫人着手改建，我在二月中动身，赶上清明祭墓后，大概四月里才能回来，到时候你在这儿把一切都准备好。”


“郡主不要婢子一起随行侍候？”


郡主笑道：“不必了，你也才来不久，不必又跑一趟，路上来去很辛苦的，你在这儿，也学着当当家吧，我、意娘，都是不太喜欢理家的人，将来家中的事务要多借重你。”


“这个……婢子恐怕没这个能力。”


“我知道你行，你已经是张家的人了，别客气，也该尽你一分的力。”


“府中的人多得很……”


“府里的人虽多，但是没有真正的自己人，爷的身边人，除了我之外，就只得你一个了。”


秋苹道：“郡主不是还有小杏小桃她们吗？”


郡主笑道：“她们是我带过来的不错，但她们只是屋里人，身份上只是下人，当不了事的。”


“婢子也是下人。”


郡主叹了口气：“秋苹，你原来还没把基本的关系认清，那就难怪了，你怎么会是下人呢？下人那能独居一院，派设专人侍侯？那侍候你的人，不就成了下人的下人了？你是当然的主子，是谁告诉你说你是下人的？”


秋苹不敢说出是谭意哥，郡主笑笑道：“我明白，一定是那位谭姑娘教导你的。”


秋苹忙道：“谭姑娘没这样说，只是叫我要随时自重，不要走了大褶儿，惹人笑话。”


郡主笑道：“话固然是不错，但也有个谱儿，不过也难怪，谭姑娘才华高，却没有经历过官宦人家的生活，对于上下尊卑的区分未必能够清楚，也难怪她对名份看得这么重，原来她把侧室看成了下人了。”


秋苹在这一瞬间真是感激涕零，她没有想到她的地位是如此的高，所以她顿了一顿后，把张玉朗的信从袖中取出道：“这是爷的信，要送到湖州去的。”


郡主淡然地道：“我知道，爷跟我说过了，他要好好地写封信给意娘，他在你屋里忙了四天，怎么就写了这薄薄的一封。”


秋苹道：“是啊，婢子也认为爷写得太少，可是爷说他写了很多，到后来又都撕了……


“


郡主笑道：“这倒也是，这封信很难落笔……”


她笑笑又道：“恐怕比他金殿策试的那篇文章还要难写呢，也难怪，他还能挤出两张纸呢，要是我的话，恐怕最多只能写出两句来了。”


秋苹对此自然不能置评，郡主将信又递回到她手中道：“你就赶快叫人送出去吧，这可是很紧要的。”。


郡主完全没有看的意思，秋苹不禁有点失望地道：“郡主不想过目一下？”


郡主笑道：“想得要命，爷的文笔在京里是很有名的，尤其是这封信，一定是写得悱恻缠绵，柔情万千，哀婉动人，只可惜我不能看，因为不是给我的信。”


秋苹道：“其实以郡主的身份，应该可以看的。”


郡主庄容道：“不！秋苹！你错了，我没什么身份，要有的话，也只是爷的妻室而已，在这家中爷是一家之主，我必须要尊重他，这是他写给别人的信，我怎么可以偷看呢？”


“夫妇之间，应该没有秘密。”


郡主摇摇头道：“不对的，夫妇之间，不可有大秘密，但是互相能保持着一点小秘密，却是必要的。至于各人信札来往，则是属于私人的秘密，绝不可拆阅，你也记住，以后若是有不属于你的信札之类，那怕是摊开在你面前，也不可去看它的内容。”


秋苹应了一声是，心中对郡主的气度以及为人处世，着实佩服，在这些地方，她相信谭意哥也及不上的，因此收起了信道：“爷还要我准备一些土仪礼物，送给那儿的人。”


郡主道：“对呀，这是应该的，你不说我倒忘了，岂不是让人说我们失礼了，我们得给那位谭姑娘送点礼物，聊表心意，你把人择定了，叫他准备好，午后出发，我去预备东西去。”


秋苹道：“婢子对人头都不熟，不知道叫谁去好。”


郡主道：“门上的人都可以，你叫谁就是谁，那还能对他们客气的！限定时日来回，晚一天就打断他的腿，路上的使用不妨给得宽裕一点，但行期一定要算得紧，计得严。”


秋苹道：“此去湘中，迢迢万里，风雨无定，这怎么能够算出准时日呢？”


郡主道：“怎么不能，别说这儿到湘中一路都有官道，就是到边关。也得要有个限期的，我们家的家将们都是跟着我哥哥在行伍中干过的，他们自己懂这一套，因此你只要告诉他路程，以及带多少东西就行，他自己会定下个期限的，你再告诉他，这虽不是军中的文件，误了期不致于砍他的头，但规矩却不能废，若是耽误了，他们自己该知道厉害。”


秋苹一惊道：“郡主！您是说要用到内厅的四位爷？”


郡主道：“自然是叫他们去，他们拨过来，就是为做这些事情的，将来等爷放了外缺，他们跟到任上，也是干的这些，不可把他们养懒了，正好借这个机会磨练他们一下。”


秋苹道：“这个由婢子去告诉他们不太好吧，他们是有前程的……”


郡主笑了道：“不错，他们每个人都有了五品或六品的军功前程，但是他们毕竟是家将，地位不同，爷到现在也只是个六品的前程，官阶未必比他们大，可是他们见了爷，还是规规矩矩的，垂直了双手，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你尽管去吩咐好了；没人敢不听你的，你可别自己看轻了自己。”


秋苹只得去挑人吩咐了，这次有了郡主的话，她的胆子也壮了，到了外堂上，自己坐定了，才吩咐随身的小丫头去把那四个人叫来。


那都是郡主娘家拨过来的家将，平时在家里架子很大的，可是听见召唤后，立刻都端整了衣衫来了，对秋苹十分尊敬，想必是郡主早就对他们吩咐过了。


由于郡主对她如此的看重，她倒是不能妄自菲薄了，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万不能郡主比的，虽然郡主说她也是主子，可是这府中的真正主子，只有张玉朗跟郡主两个人，她毕竟要差一点。


所以对那四员家将，她不能坐着说话，站了起来道：“四位，爷有一封信，还有一点东西，要送到湘中去，今天下午出发，要辛苦四位中的一位跑一趟，四位中那一位得闲了？”


靠右边带头的马武恭身说道：“秋姑娘，你太客气了，就直接指定好了，何必还问呢，我们都闲着，再说，就是自己有点私事，被指中了，也得丢开来，因为这本是我们的职责。


“


秋苹笑笑道：“那就辛苦马爷一趟吧，这种事儿以后还多着呢，四位轮流着辛苦吧。”


马武道：“是的，小的这就去准备一下，请问秋姑娘，共有多少物件？”


秋苹想了一下道：“爷叫我准备一些送人的土仪，我想京师地方，也不过是一些胭脂宫粉之类等小玩意，郡主也还有点东西，大概不会超过两个包袱。”


马武道：“那小的除了自己的坐骑，另外准备两头驮马就够了，秋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


秋苹道：“没什么了，只是郡主说过，事情很急，请马爷要快上一点。”


马武道：“照部里的急足计程是一十二天，因为那是日夜兼程的，小的不能到驿站上换马，时间只有加一倍，来回一个半月足够了。”


秋苹笑道：“这可是马爷自己定的限期。”


马武道：“秋姑娘请放心，若是迟了一天，小的甘愿领受责罚。”


秋苹点点头道：“好！那就辛苦马爷了，用过午饭，我会叫人把信跟东西，送到马爷这儿来的，喔！对了，除了例行的银两外，你到账房去多领一百两银子，在路上喝点酒，添个菜。”


马武万分高与地连声谢着，秋苹还怕自己赏少了，看他脸上的表情，才知道自己没有太寒酸，才放了心，于是又回到内厅，告诉了郡主。


郡主笑道：“难怪他乐了，普通走进一趟，外加个四十两的封赏，就是很多了。”


秋苹道：“四十两？这太少了吧，婢子记得婢子来的时候，一路打赏帮忙挑运行李的脚夫，如起来也将近要六十两呢，马爷究竟是府中的将爷。”


郡主笑道：“你付给脚夫的是小钱，而马武每天的份例开销，已经有公例了，这是另外赏的，那能这么计算。何况到了湘中，谭姑娘那儿也不会亏待他，多少总还有点犒劳，这一趟可够他发个小财了。”


秋苹道：“这个婢子不知道，婢子想宁可多给也不能给少了。”


郡主点点头笑道：“说的也是，而且爷现在的官位实在也还没有到能用家将的时候，要他们拨过来，算是委曲了他们，自然也不能比照以前王府的规矩，秋苹，你现在该知道理家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理家并不难，只是要理这么大的家才麻烦一点而已。再者，理目前的探花府的家，更为不容易。


郡主有她特殊的身份，而且大部份的家人都是她从家中拨带过来的，自然没多大的问题，但换个人来主理这个家可没这么简单了。


所以郡主把家务推给了秋苹，虽是推重了她的地位，但是秋苹心中却十分作难，她明白这付担子实在不好挑，可是目前的情况又不容她推辞。


她正在进退作难之际，郡主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靠近了她一点，低声地道：“秋苹，你就多辛苦一点吧，照理说，你来了没几天，我不该就这么麻烦你的，可是我实在需要有个人来分劳，这不是我躲懒，而是我的身子支持不住，吃不消。”


郡主的脸上没有病容，也没有一点疲倦，秋苹忙道：“婢子看郡主的气色很好。”


郡主轻轻一笑道：“不能看脸色的好坏的，我并没有生病，虽然有的女人处在我的状况时，像得了重病似的，但是我还真幸运，只是略略感到有点不适。”


秋苹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她在妙贞观中的见闻却多，听了脸上不禁现出了欢容道：“郡主是有喜了？”


郡主红着脸笑笑道：“是的！都已经三个月了，这也是最辛苦的时间，所以你多偏劳一下吧。”


“婢子是应当尽力的，只是郡主可千万劳累不得，应该常歇着才是。”


“我这一辈子从生下来也没劳累过，那天不是在歇着呢，前些日子还要为这个家操操心，现在交给了你，我就更闲了！累不着我的。”


秋苹想了一下道：“郡主过些日子还打算远行赴湘中去？”


“是的，要跟爷去祭祖，爷高中后还没回家过，我这个张家的媳妇也没有进过张家的大门，这可不太像话，所以这一趟是非去不可。”


秋苹道：“但是郡主的身体状况不同。”


“不！没关系的，我非去不可，要不然他家乡的人会以为我倚仗娘家的势力，瞧不起夫家呢，老夫人在京时就说过，希望我能到家乡去一趟，我当时就一口气答应了，不能让老人家失望。”


秋苹道：“老夫人如果知道了郡主有了身孕，自然会谅解郡主的，就是她老人在这儿，也会竭力劝阻郡主成行的，她一心盼望着的就是这个消息。”


郡主轻叹了一声道：“是的，我知道我不去没人会怪我，但是我非去不可，所以我连宫里都没告诉，因为我一说，我那个做皇后的姊姊一定不让我走的。”


她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必须要去的理由，一则是为了谭姑娘，除非我亲自去，大概很难请得动她了，二来是避免乡中一些戚友的误会，以为我蔑视张氏的祖先，连带也使爷落了褒贬，三来是我自己私人的意愿，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我出自娘胎以来，就没出过内城的大门，除了我自己的家，就是皇宫大内，没到过第三处。”


秋苹笑道：“郡主！有什么地方比得上您那两处地方呢，天下最好的地方恐怕就是皇宫了，有人想瞧一眼都没那个福份呢？”


郡主一笑道：“那是一般人的看法，我却不同，就以这探花府来说，当然比不上皇宫，而且比我的娘家国丈王府也差多了，可是我觉得此地美得多了。”


“这自然，这儿是您的家。”


郡主笑道：“这儿也不过是寄居的地方，住不久的，爷升了官要搬出来，调了职也要迁出去，在湘中才是我真正的家，我一定要去看看！可是这一次不去，以后就更难有机会了，我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出去见识一趟，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以后更难有理由离开了。”


这一点秋苹是相信的，郡主是幼女，从国丈、国母以及皇后、国舅等人对她都极为锺爱，何况她平素身子又弱，经常还降尊纡贵，到这儿来看望她，若是没有一个重大的理由，恐怕是极难放她远行的，而祭祖省亲，是一个非常重大的理由。


再者，她也看出了，郡主是个很有教养，很讲情理的人。但也有她执着的地方，她如果决定了一件事，是很难改变的。因此，她也不再多劝了。


郡主把家务果真都交给她了，甚至于把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婢也拨到她的身边来听候使唤。


那个侍婢叫秋芙，是宫中的宫女，拨到国丈府中的，因为跟着郡主，又陪嫁了过来，算得上是郡主的亲信了，年纪也比较大。


这样的一个人，身份地位应该是不会比秋苹低的，可是郡主把秋芙指派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秋芙改名字，把名字中的那个秋字删去，叫做芙蓉，为的是不重秋苹的讳，也为的是避免让人误会她舆秋苹的地位，用心若此，秋苹又怎不感澈心脾呢。


好在她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跟谭意哥半年多的薰陶，也把她在妙贞观中养出的那些浮荡习气改掉了，端庄持重。行事不卑不亢，规矩中节，做事有条有理，不出半个月，她不但已经熟悉了家务，而且治理得很好。


湘如郡主十分满意，先还偶而帮帮她的忙，替她处理一些较为重大的事，到后来则整个放手，听任她去独当一面地当家了。


而且湘如也实在没空，她忙着要辞行。准备随着夫婿张玉朗返里祭扫了。


前前后后、也忙了半个月，张玉朗与湘如郡主终于启程了。行列是很壮观的，张玉朗的探花虽已中了将近有一年了，但他仍然是新贵，是京中灸手可热的第一大红人。


虽然他的官阶只得六品，而且官职只是列秩的兵部行走，未列朝班，但是他仍然能每天到朝，参议军机，重大事故，也经常有人问问他的意见。


这当然是因为他的岳父－－被封为吴王的刘三泰以及他的两位舅兄刘国栋、国梁的提拔，但也只是个开始而已，他自己的超人学识，也是他日受重视的原因。尤其是他发表了几次议论，都能切中时弊，别具见解之，连他的襟兄当今的天子也对他特别注意起来，凡事总也要问一下他的意见。


这眼看着他的锦绣前程，已经在等候着，蟒袍玉带，一品前程，等于已在囊中，只是朝廷吏铨，本身有个制度，不能一下就把他升起来，但是只要有机会，他总是第一优先的。


所以他离京的时候，一二品大员送行的大有人在，走在路上自然也不会寂寞，地方督抚，府台刺史、太守等行政长官，无不亲自相迎，殷勤款待。


他们的官品级衔都比他高，对他如此逢迎巴结，本是不合礼制的，好在他有个郡主老婆，他的妻子刘湘如是帝后的妹妹，凭着这个身份，要那些大官们出来相迎，也有了个藉口了。


这虽说是夫以妻贵，但是张玉朗却受之坦然，那是因为郡主处理得当，毫无一点骄气，处处都对他极端尊重，使别人也很快地得到了暗示－－他才是重心之所在。这种情形在他回到家乡后，尤为显着。


郡主很守本分，没有因为自己是金枝玉叶而骄奢，待人平易，事亲至孝，每天都是很早就起来，赶到上房去侍奉婆婆起身。


不管家中的下人有多少，一定出她亲手捧上第一盅茶，这不是一个形式，茶是由别人泡好冲就，一直递到她的手上，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虔敬。


所以，他们在家中停留的时间虽不长，却已经给家乡留下了一个良好的典范。特别是那些在娘家骄生惯养已成习惯的新妇们，可就苦了，以往，她们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的起来，家中反正有下人代他们去伺奉堂上的翁姑，只要老年人有了照顾，她们乐得轻松点。


现在可不行了，不管她们多骄贵，总贵不过金枚玉叶的郡主去吧。郡主都不敢缺了人子之礼，她们又凭什么搭架子呢。


所以对张玉朗的衣锦荣归，祭扫庐墓，大部份人都感到很兴奋，与有荣焉，但多少也有人在暗地里埋怨的，但不管如何，这一阵风扫过后，留下的馀波是很大的，也很久的？一直到他们离开了十来天，家乡的人仍是在津津乐道着种种的一切。


那已经是四月里了，天气是暖洋洋的，人也是懒洋洋的？刘湘如的肚子已经微隆，连夹衣都遮不住了。


有了重身的人在四月里是最不得劲的，整天都慵悃悃的想睡觉，可是刘湘如却很兴奋。


因为她要去探视谭意哥。


到湖州并不顺路，她跟张玉朗是专程来访的，两口子为了怕惊动人，都是轻车微服简从地，悄悄上路来的，直到湘州城外，两个人伫立踟蹰，良久不前，那是为了一个问题－－谁先前去较为妥当。


不管是谁先去都有不妥之处，而一起去也不好，张玉朗原是希望有一段私下谭意哥把晤的时间，如果他们双双到达，谭意哥很可能会避嫌不再跟他把晤了，踌躇良久，终于还是决定了。


让张玉朗先去，刘湘如歇后半日再行到达，那好让其他人也有个准备。


因为杨岸现在也毕竟是地方上的士绅了，跟湘如又是初会，可不能太过草率。


虽然大家都不是世俗富贵之徒，但当地的人都是极重势利的，而基于某些原因，刘湘如的来临，对杨岸他们是极具影响的。


主要因为杨岸过去的一段日子在黑暗中混过，尽管他干的劫富济贫的义举，没有一分银子落入私囊过，但盗贼就是盗贼，地方守官一时虽然没找上门，如若遇上一个存心找麻烦的，麻烦就大了。


刘湘如很清楚这个情形，私下也曾运用过她的影响力，对当地的守官作过暗示，但亲自来一趟，那意义又是不同了。


刘氏一族在朝在野的势力与地位，都够显达的，累世王爵，一直都跟皇帝家攀上亲谊，关系尤为密切。


刘湘如能以郡主之尊亲访，等于告诉别人杨家与刘氏的关系非同泛泛，那些有心找麻烦的官儿们心知肚明，就不会去碰钉子了。


他们最后的决定是在路上为了省掉噜苏，要悄悄地前进，但是在抵莅时，却不必瞒人了。


这封谭意哥也具有不同的意义，她虽是一个奇女子，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过她的身世，她的行业，难免形成她的自卑感。虽然她一再在言语中不以自己的身世为羞，表现得很坦然，但真正是一种极度自卑而形成的自尊。


刘湘如考虑得很多，她悄悄地前去，会造成谭意哥的误解，以为是怕人家知道这次降尊纡贵的探访。但如果公然地大兴仪仗地前往，则又迹近招摇，恐怕会招来挟势凌人的误解。


所以，这个方式是最好的了，张玉朗自然是万分同意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谭意哥，虽然见到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但是他仍然急急地赶着。


他跟湘如在百里外分的手，只身单骑，拼命地催着马，中途连口水都没停下来喝过。


马是他从京中骑出来，是千中选一的上好战驹，脚程快，耐力足，每天跑个两三百里，原是很轻松的事，但是却也经不起他这样的急赶，一口气奔到了城门口，马匹前肢一屈，已经跪了下来。口中直吐白沫。


张玉朗倒好，他乾脆跑到守城的官兵那儿，亮出自己的身份道：“新科探花，兵部军机行走张其到此公干。”


守城门的只是名不入品的小官，被他一连串显赫的头衔吓坏了，他不知道兵部军机行走是多大的官儿，但新科探花四个字，也足使他慌了手脚。


连忙端整了袍带，急跑出来请安，张玉朗却不多说话，只是问道：“请问本城杨大官人所设的义盛粮号在什么地方？”


城官手指道：“在西城，由这儿过去，穿过大街，一直过去就到了，大人是要到那儿去？小的派人为大人引路，请大人稍候，小的这就为大人准备轿子去。”


张玉朗道：“不必了，那马匹可是贵属的？我借骑了，至于我骑来的那匹马，麻烦足下命人善加调理一下，再牵过去，这是京中国丈府刘王爷的常用座骑，可怠误不得。”


又是国丈府，又是刘王爷，那位门官几乎吓得要发抖，连忙一连声的答应着，亲自把马解下来交上，又把在门楼里休息的几个兵丁部叫了起来，侍候那匹跑累的畜牲时，张玉朗已经扬鞭飞骑而去。


城并不大，不过是四五里见方，他这一纵马急行，没多久就到了，老远就看见了义盛两个大字招牌，也看见了忙忙碌碌，不断进进出出的人，他倒是近乡情怯，不敢急着过去。


在远处下了马，牵了马，慢慢地走过去，他才发现这义盛两个字是怎么由来的了。


一个衣服上打了五六块补钉的老婆婆，拿了个小布口袋，瑟瑟缩缩地走近去，轻声地问道：“大爷，听说你们店里可以挂帐的，我……姓陈，我儿子叫陈小毛，前个月出门做生意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能不能先馀个半斗米，等我儿子回来再给钱……”


店里的伙计笑着道：“老大娘，您太客气了，老主顾嘛，吩咐一声就行，来，我给您装上。”


老妇似乎没想到会这么顺利，颤抖着手，递出了袋子，那伙计根本没用斗量，直往里装，一直到袋子装不下了，他才用绳子把袋口扎上笑道：“老大娘，您住那儿，我看看有没有顺路的车子，给您家送了去。”


老妇道：“我……住南城，远着呢，半斗米嘛，我自己还抗得动。”


店伙笑道：“正巧着呢，我们正好有辆空车要到南城去，反正是顺路嘛，送你一趟，也免得走路了！”


他招呼了歇在大门院子里的一个小伙子，过来叫把米袋抗过去放在车上，又指点他把老妇送回家去。


老妇看着那口袋子道：“这……儿是半斗吗？”


那袋子里的米已经有两斗上下了，店伙笑道：“老主顾了，不会少份量，老大娘，你回去如若发现份量不够，告诉赶车的小顺子，明儿准给你补上。”


老妇道：“不！不！我是说……”


店伙笑道：“你别担心钱，左右亲邻嘛，等你少爷回来再说……”


不由老妇多说，就叫那小伙子把老妇扶着走向车子去了，老妇的眼睛红红的，口中直念着阿弥陀佛，表示她心中的感激。


张玉朗在旁边看了微微点头，忍不住问道：“你认识那位老太太吗？”


“啊！不认识，否则也不用她自己来了，我们会替她把米送去，南城到这儿去有七八里路呢，叫老人家走了来，真是太辛苦了。”


“莫非你们还打算先替她送了去。”


店伙笑道：“可不是，若是我们知道她有困难，不必等她来，我们就会去替她解决了，这次我叫个人驾车送她回去，就是记住她家住的地方，计算她家中的人口，等那些米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好再给她送去。”


张玉朗叹了口气道：“像你们这样子做生意，得有多少本钱来赔累？”


店伙笑笑道：“这位官人，不瞒你说，本号不但不会亏累，而且还有盈利！”


“哦！还有盈利？”


“那是因为本地物阜民裕，穷人少，最多是像那位老大娘那样，只是一时的不便，却很少有穷至三餐不继的人家，等他儿子货贩回来，多少总是会来归还一点买米的钱的！”


“有没有不还的呢？”


“自然也有，那是出了意外，实在没办法的，本号也会一直供应下去，以免他们有饥馁之崽，这种人家不多，大概是三五十户而已。”


“三五十户还不多？”


店伙笑道：“这位官人，由于本号以所得盈利，多半用来作善举，而且价格公道，所以生意越做越好，这儿的居民多半是在本号粜米食用，算来有两三千人呢，以这么多的人力，供养百来个人，总是没问题的。”


“有没有人有了钱而不来归还的呢？”


“那自然是难免的，可是本号绝不计较，不过人总有是非，善恶之心，很少有人愿意那么做的，而且如果被人家发现了那个人是故意有心占我们的便宜，大家都会不齿交往，连家中的子女都抬不了头，因此发生过两三次后，就没有那种人了。”


“贵号又怎么知道对方是否在欺骗你们呢？”


店伙道：“我们不知道，但是左邻右舍会知道，因为本号对赊欠的人家，都是以车辆计日送米，对现银购买的客户，则以人力担送，每隔十天半月送一次，如若常常有车辆停在那家的门口，大家就知道是在向本号赊欠米粮了，如若他们有偿还的能力，而赊欠如故，乡里间的口舌言谈，就会制裁他了。”


“那岂不是有失忠厚。”


店伙道：“以前我们东家就是被一些贪小便宜而没良心的人拖垮了的，后来有一位谭姑娘来帮同经营，才想出这个办法，本号以义盛为名，是帮助那些真正有需要而肯自助的人，却不是没无标准去供养一批贪心而倚赖成性的人，所以本号可以长期赊欠，计算人口之所需，宁可十天送一次，却不一次多送点去，也就是避免对方把米粮拿去变卖了另作他用。”


张玉朗听了点头，店伙是个很健谈的人，说得很高兴，又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们供应粮食，使贫困者无饥饿之患，但生活之所需并不止此，所以他们仍然要去设法工作来使得有衣服穿，有地方住，久而久之，也就渐有发展而且自谋生活之力。那位谭姑娘真了不起，本号自她接手管理后，不再受人欺弄，业务蒸蒸日上而真正受惠的人也多了。”


张玉朗听了心中又是一番赞叹，而且很得意，似乎这些赞词，他也有一份光荣似的。


因为谭意哥是他的人，是他所爱的人。


虽然因为一些意外的变化，未来的聚散难卜，但是影响谭意哥从风尘中振拔而出，成为一个有口皆碑，像观音菩萨一样的救世传奇人物，却是他张玉朗的原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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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那店伙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忽而一个中年美妇出来，虽是布衣裙钗，却别有一股雍和之态。


那正是丁婉卿，她先为张玉朗的服饰感到一愕，张玉朗穿了便服，只是那服饰仍是官中人的家居酬酢常服，一眼就看出与寻常百姓人家不同。


略一仔细打量，就认出了是张玉朗，而张玉朗却先打招呼，弯腰点点头笑道：“婉姨，您好，玉朗给您贺喜请安来了。”


丁婉卿惊喜万状地道：“玉朗，真是你啊，我老远见到你，还真难以相信，所以特地出来看看，果然是你啊，你也是的，不声不响地就来了，也不先给个信。来到门前不进去，还在这儿谈长说短的。”


张玉朗有点讪然地道：“我在这儿想着人通报一声，却又有点害怕。”


“害怕？怕什么？有谁会吃了你不成。”


张玉朗苦笑道：“婉姨，您知道我怕的是什么。”。


丁婉卿叹了口气道：“上次你岸哥回来了，说明了种种内情之后，意哥对你已经完全谅解了，而且她一直也没有埋怨过你，就是在妹夫口中听到你就婚郡主的消息，也对你没有失去信心过。”


张玉朗一叹道：“我却对她惭愧了。”


“也没什么，你早就说明过，有些事是要由堂上作主的，那件婚事既是由你堂上老太太出头作主决定的，自然怪不得你，意哥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她很明白的，还感到很对不起你。”


“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说你这些日子可能会很委屈，心中也不舒坦，她多少也有点责任的。”


“这……她对我如此宽大，使我更不知对她说什么了，唉，造化弄人……”


丁婉卿道：“别说废话了，快去见见意哥吧，她一直还在惦着你呢，今天早上，喜鹊在屋上呱呱直叫，我还跟她开玩笑说，她或许有喜事临身，想不到真给我说中了，怎么。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来的？”


张玉朗道：“不！我这次是假携眷归里祭扫庐墓之便，折道来看你们的，我一个人先走一步，湘如在后面，大概迟半天可到。”


丁婉卿道：“就是你那位郡主贵夫人？”


“是的，她说要来拜见婉姨。”


“这可怎么敢当，我既没那个福份，更没有接待贵人的经验，你这是找我麻烦了。”


丁婉卿的话使张玉朗感到很不好意思，也明白她心中多少有点不痛快，这也难怪，她虽然不是谭意哥的生身母亲，却一直把谭意哥当作女儿看待，私心之中，自然是偏向谭意哥的。


因此他只有笑笑道：“婉姨，您这么说就太不敢当了，在意娘的关系而说，您是长辈，在杨兄的关系而言，您是长嫂，身居这个长字，您还客气什么，拜见您是应该的。再说湘如现在是我张玉朗的妻子，也不能算是贵人。”


丁婉卿道：“她是皇后娘娘的妹妹，是名副其实的郡主，这可不假吧。”


“那是以前，自从她嫁给我之后，就把那一套给收了起来，不错，她是有个郡主的身份，但是无论人前人后，我都是新科的张探花，不是张郡马。”


“哦！这两个称呼有差别吗？”


“当然有了，探花及第，是我凭真本事挣来的，郡马只是娶了个郡主老婆，两者相较，轻重自分。”


“可是你还没有说出那一种比较重。”


张玉朗一笑道：“在一般人的观念中，或许是郡马重一点，因为郡马出来，可以有半付公主的銮驾，可以有仪仗队喝道，所经之处，上自督抚起的地方百官，都要来参谒请安，但是我只以探花郎的身份，目前只是一名部员的身份，想见到地方督抚，必须先递手本，听候召见，变成我先向他请安，即使是一个地方的七品县令，我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先进前辈。”


丁婉卿笑道：“这么说来，两者的上下是差很多。”


张玉朗道：“但是我仍然认为后者可贵得多，因为我真正应该得到的，而且在一般读书人的心目中，也是后者高得多。”


丁婉卿笑道：“怎么说是一般读书人而不说是做官的人呢，你现在应酬的可是做官的人了。”


“是的，但是做官的人未必就是读书人了。”


“怎么会不是呢，连一个县太爷都是两榜进士出身，不读书就不能做官。”


“读过书的不见得就能算是读书人，有些人为利禄所薰，已失去书生本色，算不得是个读书人了。”


丁婉卿对他略生一点敬意，笑笑道：“这么说来你还没有失去书生本色。”


张玉朗傲然道：“这一点没有人能改变我的。”


张玉朗的傲气使得丁婉卿为之悚然动容，轻叹一声道：“玉朗，你杨二哥回来说起你的情形，我们虽谅解你了，但是我仍然要当面弄弄清楚，这关系很大……”


张玉朗道：“这是应该的，咦，婉姨，您说关系很大，这话又是怎么说呢？”


丁婉卿道：“我一直都在盘算着，该如何去处理你跟意哥之间的事。”


张玉朗想要开口，却又忍住了，因为他急着想听下文，怕打断了丁婉卿的说话。


丁婉卿端整了一下神色才道：“我最后决定了，如果你还是以前的张玉朗，只是屈于堂上之命结了那门亲，我就帮着你劝劝意丫头，叫她跟着你去。如果你变得富贵利欲薰心，我就劝意丫头死了那条心，另作打算。”


张玉朗忙道：“婉姨，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丁婉卿笑道：“幸好你不是，否则你恐怕连意丫头的面都见不到了，快进去吧，她在后面小楼上等你。”


“她……知道我来了？”


“你在前面问东问西，我们后面已经知道了，意哥叫我出来先看看你，是否值得一见，否则她就叫我告诉你，她上庙里烧香去了。”


张玉朗呆了一呆，接着躬身作揖道：“谢谢婉姨成全。”


丁婉卿道：“别说我，这也是你自己挣来的，我不会对你曲意成全的。”


张玉朗再度一揖，举步待向后去，丁婉卿把他叫住了道：“玉朗，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我只是说你能去看看意哥，却不是答应了你什么。”


张玉朗弄不明白她的意思，丁婉卿叹道：“我也只能说劝劝意丫头，促成你们在一起，却不能说你们可以在一起，因为意丫头这孩子很难说话，她心里而想些什么我实在不清楚，你去了在言语上小心些。”


张玉朗道：“我知道，你放心好了，她就是摔我的耳光，我也垂手站直让她打个够。”


丁婉卿忍不住笑了道：“意丫头倒不会这样泼，也不会这么不讲理。”


张玉朗苦笑一声道：“我倒是希望她对我泼一点，别跟我讲理，对她，我实在没什么理好讲。”


一面说，一面摇头向前走，他的心里充满了矛盾的，固然他是恨不得一步就跨到谭意哥的面前，立刻就见到她，但是他的脚步却又慢吞吞的，一步步地拖着，挨着，似乎想拖过短暂的一刹那都是好的。


那条十来尺的小径，以及两丈来高的楼阶毕竟不是很长的距离，他终于走到了。


他终于看见了谭意哥。


她穿着得很朴素，不似在长沙那称锦裳罗绮的打扮，却显得清丽脱俗，丰神若仙。


比以前瘦了一点，却出落得越发动人了。


出乎意外的是她的表情，在想像中，张玉朗以为她很可能已经泪流满面了，要不，至少也是眼眶红红的，两眼充满了哀怨。


然而都没有，谭意哥的脸上竟是一片平静，含着淡淡的笑，很诚恳，也很真实，那绝不是装出来的强颜欢笑：“恭喜你啊，玉朗，科场高巍探花郎，洞房娶得女红娘，人生得意事，你都占齐了。”


就像是很熟的朋友见了面，在虔诚的祝福中还带着点笑谑，却不像是两个热恋的情侣在别后的重逢。


张玉朗怔了一怔，谭意哥的态度使他莫测高深，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了。


他细察了一下谭意哥的神情，不像是讥讽，也没有挖苦，她说恭喜，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固然是值得恭喜，但是前者出自谭意哥之口，多少是应该含有其他的意味的，但是谭意哥没有，她笑得好乐，好可爱。


张玉朗吸了口气，然后才诚恳地道：“意娘，对于你，我只能说万分的抱歉。”


谭意哥含笑拦住了他道：“玉朗，假如你真有值得抱歉的地方，一句抱歉就够了吗？”


“这当然不够的，可是你还要我怎么样呢，你说好了，我全可以答应。”


谭意哥笑笑道：“我不要你怎么样，在你上京去赶考的时候，我已经向你明白表示过了。”


张玉朗神色一变道：“意娘，你要明媒正娶，我都可以做到，可是你要求的名份，我却实在没办法了，事非得已，万求你原谅。”


谭意哥道：“玉朗，你弄错我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在事出无奈的情形下结的亲，我并没有怪你，甚至于在事先，我已经料到了这种可能，也告诉了你，我对此事所抱的态度。”


张玉朗痛苦地道：“意娘，别折磨我，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不能失去你，甚至于在新婚之夜，我对湘如都坦白地说了。”


“哦！那位新夫人作何表示呢？”


张玉朗道：“她也感到万分的抱歉。”


“这倒是很难得。”


“她是个很贤慧的人，她也表示过了，只要能够弥补，任何条件她都可以接受，甚至于离开我都行。”


谭意哥立刻道：“那是不可能的。”


张玉朗叹了口气道：“是的，她本人答应了，她的父兄姊妹也不会允许此事的发生，但是她说这话，倒也不是故作姿态，而是十分的诚意，因为她是个很聪明的人，不会故意说这种不着边际的笨话的。”


谭意哥笑道：“她很聪明吗？听说她是京中有名的美人。”


“还不太丑，乍然相见，我觉得她不如你美，但是相处久了，我觉得她也不逊于你。”


张玉朗的话可以说是毫无技巧，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去夸赞另一个女人，这是犯大忌的。


但是谭意哥笑着道：“这是说她的内涵很充实，越看越觉得她的美。”


“是的，她明白事理，心胸宽大，处事冷静理智，性情温柔和顺。”


“那简直是人间的瑰宝了。”


“是的，所以她一直都是家里的宝贝，每个人都拿她当心肝宝贝一样，不便她受半点委屈。”


谭意哥道：“那实在太难得了，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人，应该是个骄纵使气成性的女孩子，而她居然能有着温柔和顺的性情，简直使人难以相信。”


“意娘，我说的是真话，你看见她就知道了。”


谭意哥轻轻一叹道：“我相信你的话，知道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她绝对是的，你还可以问秋苹。”


“我接到过秋苹的信，说到她在京师的优遇，对那位湘如郡主也是万分的赞佩，因此我相信她是个很可爱的人，因此用不到亲自去求证了。”


谭意哥的神态忽转严肃道：“玉朗，你说了这些话的目的，无非是要我跟着你去。”


“是的，意娘，我保证你不会受到委屈。”


谭意哥摇摇头道：“倒不是委屈的问题，但是我不会去，你早就知道，我不会去的。”


张玉朗痛苦地道：“意娘，你……”


谭意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自己对我自己的诺言，在我第一天挂名乐籍时，我就对上苍立下了誓言，我将来绝不作妾侍，所以我在落籍后，力保自己的清白，直到那天晚上，我把自己交给你……”


张玉朗黯然地道：“意娘，我绝非存心轻薄，那时我是下定决心，非卿莫娶，即使是现在，我也没有改变我的决心……”


谭意哥一笑道：“很好，你还是可以娶我，规规矩矩，正正式式，用你张玉朗的名义娶我，在这里设个家。”


“在这里设个家？”


“是的，你总不能在京师另外设一个家，我相信那儿的环境也不允许你如此做。”


“可是这儿太远了，我很难抽得出空来。”


“我没有要求你在这儿陪着我，我只需要一个名义，表示我此身已有所属，免得那些人来纠缠不清。”


“那些人来纠缠你？”


谭意哥笑道：“自然是一些要替我作伐的人，只不过令人讨厌而已，因为人家也是一片好心，我不能对人家太失礼，但是婉言拒绝，总使我很吃力……”


张玉朗吁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有人欺侮你呢！”


谭意哥道：“以杨大叔在此地的地位，没人敢上门欺侮我的，何况我也不是那么好欺侮的人。”


张玉朗不知说什么好了，他知道谭意哥的脾气，一句话说定了就很难改变了，但是要他在此地虚立一个门户，他实在做不到，那样对谭意哥实在太委屈，他的良心也不能安。


沉吟很久，他才鼓起勇气道：“意娘，假如你坚持不肯跟我到京师去，我倒是希望你另嫁了。”


谭意哥望着他道：“为什么，难道你连担个名义都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即使把你接到京师去另立门户，我也可以做到，更没人能干涉我。”


“你现在不是平常的百姓，而是官了，你的行为不能那么自由了，再说你的岳家……”


“王府的人不会干涉我的，湘如也会去向他们说明，叫他们不要搭理，只要王府的人不理，那些御史也就不会多事，只是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呢？”


张玉朗道：“京师有很多人都是在外另营金屋、别业藏娇，这种事并不稀奇，但我以为那样子对你是一种侮辱，而我也不能做这种掩耳盗铃之举，我就是我，不可能在这个地方我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也不能这样自欺欺人。”


谭意哥不禁神色微变道：“你不肯答应？”


张玉朗庄容道：“意娘，我爱你，我也绝不负你，说来你也许不会相信，我在进入洞房后，揭起盖头，首先就是跟湘如谈起到你的问题。”


谭意哥不禁噢了一声道：“这太不应该了。”


张玉朗道：“应该，我以为夫妇该相对以诚，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倒是免了以后麻烦，我对湘如说京中对我的底细既是调查得这么仔细，当知我与你的事。”


“她怎么说？”


“她说她知道，但是不知道我们的情如此深，否则她就不会插进来了。”


“这是什么话呢？”


“她以为我只是你的一个相熟的知己，却不知我们已有啮臂之盟。”


谭意哥一声冷笑道：“相熟的知己？一个女孩儿家能有几个相熟的知已？”


张玉朗默然片刻才道：“意娘，你别生气，如果你能平心静气的听下去，想下去，话也才能说下去，虽然你在日常的生活中，一直表现着洁身自爱，但你的行业仍是易于使人误会，因为你不能像一般女孩儿家那样，幽居深闺，你必须要接待一些陌生的男客。”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获得接见的。”


“我知道，别人也知道，你自视很高，寻常庸俗的客人你不屑一见，那又怎么样呢？这祗能说是你的客人高雅一点而已，实际上仍然是差不多的。只有跟你接近后才知道你的冰清玉洁，但那又不是别人所能知道的，误会自所难免……”


谭意哥不禁默然了，她没有想到这一点。


张玉朗道：“如果是别的女孩子，我经常出入你的深闺，别人或许已经能得到点暗示了，但是在你而言，别人只能想到我们或许是略为知己而已。”


谭意哥终于长叹一声道：“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张玉朗道：“并不可笑，你在那个环境中守身如玉是一件可敬的事，只不过你必须要有个了解，就是你的种种，不能以常情去和一般人比较。”


谭意哥想了一下道：“好吧，你那位新夫人对我的看法，我可以不怪她。”


张玉朗欢欣地道：“意娘，我知道你能理智地接受这一切的，所以我才直言无讳地告诉你，事实她对你的种种，在深入了解后，也极表钦敬。”


“如何深入法？”


“像我一样的深入，我必须告诉她，因为我跟她的名份已定，也当众拜过天地。夫妇的关系已不容许推翻，我认为她应该知道一切。”


“告诉她后，你又作何解释了。”


张玉朗道：“我不必作何解释，因为一开始议婚时，我就加于拒绝了，是她的父亲太热衷，把我母亲接到京师促成了这件事，母命难违，我也必须接受这个妻子，所以我把话说明白，看她的态度，她如果只要一个丈夫，我也不会亏待她，但她如果要跟我一起共同生活，就必须要为我心中的这一段情作个处置……”


“你在给她一个难题了，而且也很伤人心的，你至少不能在洞房之夕谈论这件事的。”


张玉朗道：“我认为那时候谈最好，因为我跟你定情在先，她在成为我真正的妻子前，也必须了解到我的感情，有那些是她不能得到的。”


“她如何表示呢？”


张玉朗道：“她是个很理智的人，跟你很相像，所以也能平心静气地接受这件事，一些遗憾已经造成了，只有想办法来补救。”


“补救？如何补救？”


“我不知道，她说她自己会来跟你商量。”


“她来跟我商量？”


“是的，她在后面，我先赶来了，最多还有半天，她随后就到。”


“你为什么不等她一起来呢？”


张玉朗道：“我也急着要来见你，先向你说明一下我心中对你的感情。”


谭意哥居然笑了一下道：“不是来道歉？”


张玉朗叹道：“不是，因为这不是道歉一声就能解决的事，更何况我没有道歉的必要，事情的发生，不是我所能自主的。”


谭意哥笑得更高兴了，点着头道：“这就对了，我很高兴你这样说，如果你承认你是来道歉的，很可能我连你的夫人也不见了，我们也不必再谈下去了。”


“那是怎么说呢？”


“你心中如果感觉对我歉意，那是你存心把我置于一边因而生愧，正因为你自觉无愧，才能证明你确未负我，能得如此，也颇堪自慰了。”


张玉朗不禁叹了口气道：“意娘，你的心中怎么总是有那些超常情之外的怪想法。”


谭意哥一笑道：“我很古怪吗？”


张玉朗道：“是的，你的一切都与人不同，使人无法臆测，我再也没想到当我们重逢相对时，能够谈笑自如地谈话的。”


谭意哥笑道：“哪要怎么样呢，难道要我号啕大哭，或者是默默地垂泪吗？”


张玉朗道：“至少也不应该笑吧，难道你心里真是很高兴吗？因为我看得出你的高兴不是出于伪装。”


谭意哥笑道：“我已经千锤百炼，若非一人独处时，绝不流泪，因为悲哀不是用来博取同情，而是郁闷的抒发，我自己最怕别人哭泣，当然也不会在人前表露自己的丑态，更何况会少离多，欢笑已觉不足，那里还有空暇来哭泣，人在悲哀中最易软弱，我却必须坚强。”


张玉朗一叹道：“你跟湘如是一对怪人。”


谭意哥忙问道：“她有什么地方怪了？”


张玉朗道：“她也是个不哭的，而且她的涵养好得出奇，很少生气，就以洞房今夜，我对她说的那些话，我想像中不是因而勃然大怒跟我吵起来，就是低头不响，默然地流泪吞声。那知道她竟笑吟吟地，一面赔不是，一面拍胸脯把事情一口答应下来。”


谭意哥道：“她的胸襟是非常人能及。”


张玉朗道：“最妙的是我问过她何以每天都是含笑对人，从来也没有生气的时候，就是下人们做了错事，她也能找到其中的可笑之处，哈哈大笑。”


“她跟你一样，说是浮生苦短，为欢几何，何必还要自寻烦恼去生气，以笑眼看世界，处处都是欢愉，等最后走的时候，两肩担满了欢乐岂不是好。”


谭意哥似乎颇为惊奇地哦了一声道：“这话真是她说的？”


张玉朗道：“自然了，就是叫我说，我也说不上这么一篇话来。”


“你心中无此意念，自然说不出这个道理来。”


“那你们心中又是如何生此意念的？”


谭意哥轻轻一叹道：“我是因为生逢乖离，自苦悲伤之馀，自生激励，因而萌发此念，顿觉生命中充满了朝气，满眼都是光明。至于你的那位新夫人由何处萌生此念，还不得而知了。”


张玉朗一叹道：“你们都是心胸豁达的人，也都是懂得在生命中求快乐的人。”


谭意哥一笑道：“所以你不必替我担心，我懂得安排自己的生活，寻求自己的快乐的。


“


张玉朗道：“我怎么不担心，失去了你，我的生命中就不会有快乐。”


谭意哥道：“玉朗，一个男人的功荣千方百途，儿女之情，只是其中一端而已，你虽然科场中高魁，也只是功名的开端而已，将来的日子还长得很。”


张玉朗道：“不完全是情的关系，还牵涉到我的为人处世准则，你知道我此身最重言诺，答应过的事，我就一定要做到，所以在前些日子，我答应了胡师兄，要替他完成百件功德的心愿，明知可能会因而影响到身家性命，我也一定要去完成，因此我答应你的……”


谭意哥平静地接道：“你并没有答应我什么，因为你在事先就声明过，你的婚事要由堂上尊亲作主。”


“但是我却答应过你，此生绝不负你。”


“你这不算负我！你到京里去赴考，就是因我之请，你能够金榜题名，将来能够有一番辉煌的表现，就是报答了我的期望。”


“这些却不是我对自己的期望。”


谭意哥笑笑道：“正因为不是你的期望，才显得你是为了我而做的，只此一端，我于愿已足，好了，我们的谈话就算到此为止。”


张玉朗正要开口，谭意哥道：“玉朗，我也对我自己立下过誓言，我不能背誓。”


这一句话把张玉朗的嘴封住了。


不错，谭意哥立过誓，而且不止一人听过她的誓言，知道她的心愿。


“我将来若要求归宿；我一定要求到明媒正娶的正室，甚至争到一付诰命，绝不做人家的妾侍侧室，说什么我也要为乐坊中的姊妹争这一口气。”


谭意哥曾经不止对一个人说起这句话，当然听的人不会很认真，但是谭意哥自己却是非常认真的。


有的人很嘉许她的志向，有的人则不免嗤之以鼻，而且嗤之以鼻的，又多半还是她们乐坊中的姊妹，也只有她们，才知道这一番心愿要实践起来是多么的困难。


以色笑为市的风尘女子，摆出一付圣女的姿态以广招徕尚可，但是要想真正做个圣女，那就只有准备着门可罗雀，喝西北风吧。


不过，谭意哥的一切使她们改观了，她落籍两年，红得发紫，在客人面前端庄肃穆，不苟言笑，不受狎侮，而趋之者日众。


那是她自己挣来的，因为她的人美，气质雅，纯洁无邪，使得每一个上门的男人又爱又怜，却又不生邪念。


再者，则是她的才华高，文思捷，巧句如珠，辩若河泻，也使一些客人仰慕敬佩而不敢轻侮。


她刚入籍时，没有人相信她能坚持她的心愿。


她落籍两年后，没有人会怀疑她说的话，因为以她的条件，就是合于她心愿，她也可以抓一把起来逐个挑选。


别的风尘女子，存有那种想法是奢望。


只有谭意哥，没有人会以为她所望过奢，反而会以为她若得不到那样一个归宿才是不可思议的事。


张玉朗出现在谭意哥的生命中很突然，以至于大家都还不太知道这件事。


她脱离乐籍，离开长沙也非常的突然，只有几个人知道内情。


因此，张玉朗听她说到这一句话－－我对我自己的归宿也曾经立下过誓言－－就感到完全绝望了。


所以他只有长叹了一声，虽然还没有放弃希望，但是他知道自己是绝没有希望能说服谭意哥了，因为他找不到开口的理由。


现在，只有寄望在湘如的身上了，不过他那里知道那可能性也十分渺茫，自己与谭意哥不仅是有过一段情，而且还有过肌肤之亲，而湘如跟她则是完全陌生的。再者两个人的地位还是巧妙的敌对状态，自己动以至情，都无法说得谭意哥点头，湘如又怎么行呢？


两个人之间突地变得沉默了，双方都不知说些什么好，还是谭意哥首先打破了僵局道：


“玉朗，你用过了饭没有？”


张玉朗道：“没有，我一路赶来，只恨不得插了翅膀，那有用饭的时间。不过你也别去张罗，我根本就不饿，我心里就像是堵着一大块东西，什么都吃不下。”


谭意哥怜惜地望着他道：“东西是要吃的，身体更要保重，我给你弄点东西去。”


这番话说得情意绵绵，使得张玉朗心中又是一汤，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道：“不！意娘，别离开，你不肯到京师去，我们这一分别，又不知何年何月才得见面，让我多看看你。


“


谭意哥让他握住了手，轻叹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玉朗，我此身既已属君，矢志靡他，以后也不是不能再相见了，只是我不能这一次跟你走，以后者我把杨大叔这儿整出一个头绪后，我还是会到京师去的。”


“真的，你不会骗我？”


“当然是真的，我会在城郊买一所田庄住着，用两个粗使仆妇。种点化，让人挑到城里去卖了，也可以渡口，闭门杜客，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我来你总会开门吧。”


“是的！你是唯一可以登门的男人，但我们也只能是好朋友，记住，只是好朋友。”


张玉朗黯然地道：“是的，我会记得的，意娘，我对你是十分尊重的。”


“那就好，现在让我们也像好朋友一样，谈谈天，聊聊别后的一切，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没多久就要开晚饭了，娘跟杨大叔总要好好地招待你一下的，现在弄东西给你吃了也不好，我给你砌碗茶，吃点乾果点心吧。”


她在铜壶中倒了一碗微温的普洱茶，打开柜子的小格子，摸出个小竹篮，里面分了许多小格子，有炒好的松子果、杏仁、核桃片等。


张玉朗拿起一片核桃片，放在口中吃着道：“你倒像我们家中的老太太一样，手头总是留点小食点心。”


谭意哥道：“这是娘给我准备的，她现在自己成了家，不能像以前那样，不分日夜的照顾我了，怕我半夜里肚子饿，让我自己点心。”


“你现在已经没有俗务应酬了，晚上还不早点睡？”


谭意哥道：“现在虽然没有酬酢了，可是工作却更忙，杨大叔粮号里的帐，收进的，支出的，还有那些人在什么时候该接济，那些人的欠帐该去收回了，我都要在每天结出来。”


“义盛粮号还有去讨欠帐的？”


谭意哥一笑道：“义盛粮号虽然是办的义举，却不能容许一些投机取巧之徒来蒙诈，杨大叔以前就因为不加审核，上门求告的，一律滥施，才弄得亏空百出，所以，这次我替他规划了一下，对真正需要帮助的，我们不等人家上门来求，自动去帮助他，但是对那些爱贪小便宜的，我也绝不让他们得逞。”


“你也太精明了。”


“这不是精明，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义盛粮号的力量有限。不能广开方便之门，只能尽己之力，使餍者得食，寒者得衣，若是那些本身有生活能力的人，也来进来沾便宜，义盛粮号这点底子很快就会掏空了。使得那些真正贫苦无依者反倒没有了援助。”


“有这种可恶的人吗？”


“自然有了，而且还颇为不少！”


“那你又怎么样去分辨真伪呢？”


谭意哥一笑道：“很简单，对上门求告的人，我一律要他们署下欠券，然后按址察访，如果真是贫苦无依的，到时候一把火烧了债券，若是那些存心想沾便宜的，我就着人登门索债，外加高利。”


“那人家肯还吗？”


谭意哥道：“只要他还得起，那怕他不还，我可以告到官里去。”


“放高利贷是犯法的，你还敢告官去？”


“有什么不敢的，本县的郡主是陆象翁老师的及门弟子，跟我算是先后同门，刚到这儿，陆老师已经写信给他，叫他对我特别照顾一点。”


张玉朗笑道：“你现在已经没什么要照顾的了？”


谭意哥道：“我本身是无须人照顾了，但是杨大叔这义盛粮号却要跟官府先报备打好交道，否则就会有麻烦，因为我们设厂施粥，借粮放赈，有时候要向官仓中暂时借用一下存粮，等新谷收成了，我们收回了欠帐再去归还。”


张玉朗道：“这位县太爷倒是有担待的，他居然敢把公粮借给你们，那是犯法的。”


谭意哥一叹道：“天地不仁，以万民为刍狗，境有饿殍，这是牧民者的责任，他是个好官，只可惜权力太小，未得上命，未逢大灾，不敢擅自开仓济贫。我们出头来办，只求他活用一下，他自然肯帮忙了。再说，稻谷放在仓中霉烂掉也是暴殄天物，借给我们，明年还他新谷，对他只有好处。”


“万一有个什么天灾人祸，你们还不出怎么办呢？”


“那也不要紧，我跟娘把自己的私蓄折成了黄金，存在县库中作为抵押，万一还不出谷子，他可以挪银抵帐，因此他放心得很。”


“这倒罢了，法律本乎人情，我想即使有上层查到这件事，也会曲谅的；这么说来、县府对你很支持了？”


谭意哥道：“我倒不是倚仗官势压人，而是有些人太可恶了，必须非加以严惩不可，我告诉你一件妙事，年前收帐时，西城有个土财主，家里有百亩良田，可是吝啬成性，居然也带着家人来领取赈粮。”


“那有这种人的。”


“当时我也不信，而且我看他穿着寒敝，也不像个有钱的人，那知他第一天领了五斗米去，第二天又来了，我跟着他到他家中一看，他家中盖看大房子，园里养着几十头肥猪，全家大小九口人，居然领了我们十几石的米去，这种人怎么不整整他呢？”


“该惩，该惩，你怎么罚他的？”


谭意哥笑道：“好在我先料及此，每一个放粮的人都署下债券，打下手印，说明三个月后，加倍归还。”


“三个月就对滚一倍，这个利息高得惊人了，他既是算盘子打得那么精，如何肯署下债券的？”


“那是因为他邻近的贫户们都有往例，只是做个样子，到期不还也没人去催讨，他以为没关系，所以照立不误，那知道我就着人拿了债券上门去了。”


张玉朗笑道：“他会还吗？”


“自然不肯，而且还赖债，说他家有良田，自己的收成都年有富裕，怎么会向我们借米。”


“说的也是，这话很难令人相信的。”


“我不怕他赖，因为债券上打了他的手印，证据确凿，告到官里，打了他一顿板子，不但要他如数归还，而且还加倍罚了他，足足赔上了六十石谷子。”


“他还了没有？”


谭意哥道：“自然还了，起先他还想赖着不给，我着人去告诉他说，要他该着好了，没有关系，等到了收成时，再本息一并归还，他一听，在当天就把谷子给挑了来，因为他怕再担负上利息。”


张玉朗听得很有意思，笑道：“这下子可真是因小失大了，以后他大概再也不敢贪小便宜了。”。


谭意哥道：“他的情形如何倒是不知道，不过发生了这件事情后，再也没有人敢冒认贫户，领取救济了。凭良心说，这件事我是做到太狠了一点，而且还倚仗了官势压人，可是那老儿的居心太为可恶，这样子给他一点教训也是不错，更重要的是，前来求救赊欠的人太多了，我也不能每一个人都去调查审核，那样子太耗费人力了，只求找一两件来严办一下，以为儆戒，使别的人一个警告而已。”


张玉朗望着她侃侃而谈的样子，显得那样的庄重，干练，虽然无损于她的美丽，但是却给人一种感觉，感觉到面对着的，不是一个女孩子，没有一点绮思。


郡主是傍晚时分到的，她来到时已经颇为轰动了，县中的县太爷吴大人，因为在门官口中听说了张玉朗来到的消息，他知道张玉朗是何许人，已经过来递了手本，张玉朗倒是很客气的接见了他，谢谢他对义盛粮号的照应，他从别的人那儿听说郡主也将来到的消息，益发的恭敬了。


还是张玉朗道：“吴大人！玉朗这一次仅是顺道探友，纯为私人行动，不敢当妨碍大人治公，你还是请去忙你的吧，吴大人的政声治绩，家岳早有风闻，十分的钦敬，不日当有佳报。”


最后那句话使吴大人很开心，他是个好官，虽不为发财而做官，但总希望能有人欣赏他的作为，因此高高兴兴的走了，不过他毕竟还是候在城门口，迎接了湘如的车驾，尽了一番礼数。


丁婉卿在张玉朗的力促下，没作什么太铺张的准备，只不过是弄了几样菜，打扫了一个乾净的院落。


但这些也只招待了那几个随从，湘如见到了谭意哥后，亲热得不得了，晚上坚持要跟谭意哥同榻而眠，以便联床夜话。


而张玉朗则与杨岸两人对饮薄酌，也是一夜没睡，他们有很多的话要谈，而且谈的内容很秘密，连丁婉卿都不让听，被赶去休息了。


他们原打算是住两天就动身回京酌，可是第三天湘如就有点不舒服，想是震动了胎气，幸好张玉朗自己的医理精湛，当时把过脉，开下了安胎的方子。


人倒是安顿下来了，却还得多休息几天。


张玉朗的假期却快满了，当然以他在京中的关系，延长几天假是绝没有关系的。


但是湘如期期以为不可，她认为越是关系好，越应该奉公守职，才不会引起别人的闲话。


谭意哥也觉得张玉朗应该先走，在假满前赶回去，因为他初进官场，不要给人一个怠忽职守的印象。


张玉朗走了，留下了湘如交给谭意哥照顾着。


这一留就留下了一个多月，两个人整天相处在一起，感情好得像蜜里调油，谁都舍不得分开。


等到京中又派人下来接，湘如的肚子已经隆得像个小西瓜，再不走，恐怕就要在这儿生产了。


虽说以杨家跟张玉朗的交情，湘如在这儿生产，也说不上一个扰字。


可是湘如的身份究竟不同，原来就有了八九名仆妇随从，京里不放心，又派了七八名老练的嬷嬷仆人，还带有一位老夫子。


这么一大堆的人，挤在杨家，可实在不方便，尽管说一切自理，也是够麻烦的。


再说湘如的身子弱，这个责任也没人能担负得起，还是让她回京的好。


尽管京里面来了人，湘如也带了不少人，却没有一个贴身的人。


她有个贴身的丫头玉芹，张玉朗走的时候，被打发去侍候张玉朗了。


她生性洁癖，除了有限的几个人，都不准进她的屋子的，所以虽然有了大批的人，却只能在外面帮帮忙，许多贴身的事情，她宁可自己动手也不要人插手的，看她挺着个大肚子，举动艰难，谭意哥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道：“湘姊，你是故意留下来坑我的，分明是拖着我跟你一起动身而已。”


湘如笑道：“妹子，我可没这个意思，爷走的时候，我是身子不舒服，这可假不来的，现在我虽是满心想请你一起走，却还是不敢开口。”


谭意哥道：“你不必开口，却用情势来逼我，那比你开口更可恶。”


湘如道：“妹子倒不必这样想，你可以不理的，我要你陪随同行，麻烦你的地方可多着呢，又不是邀你去玩，你可怜我，就在路上照应我一下，否则，谁也不能说你。”


谭意哥道：“怎么没人说我？玉朗就会骂死我。”


“他绝对不敢，道理上也怪不到你。”


谭意哥道：“他即使不骂，如果你有什么舛错，我这辈子也无法心安。”


湘如笑道：“妹子还是疼我的。”


谭意哥恨恨地道：“我不是疼你，而是被你的苦肉计算计上了，湘姊，你真厉害。”


湘如轻叹一声道：“妹子，我即使是用了点心计，也够可怜的了，天知道我下了多少的代价。要是我在路上生了下来。”


谭意哥连忙道：“不会的，时间还早呢，应该还有一个多月呢，而此去京师，只要半个多月。”


湘如道：“这种是个大概的计算而已，这种事那有个准数的，否则京里也不会再派人下来了，好妹子，你就辛苦一下吧。”


谭意哥心中一阵感动，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湘如虽是用了一点心机，但是她的目的，却是嫌自己到她家里去，去分享她的丈夫，去分润她的爱情，这种胸襟和度量，是一般人所难以企及的。


而且湘如所下的本钱更为可观，等于是拿自己的性命来下注，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原因不外二点，第一是为了她插入自己与张玉朗之间而表示歉意。第二则是她热爱着张玉朗，不愿让张玉朗的感情有所缺憾与歉咎，这雨点都是很难得的了。


谁说女人的器量小？


谁说爱情是自私的？


谭意哥想了一下，终于道：“湘姊，有一件事我们先说好了，我到你家算是什么？”


湘如笑道：“你可真多心，反正是一家人，你要做什么，就是什么，谁还跟你争执计较不成？家里也没有上面人在一起，你有什么好顾虑的。”


谭意哥庄容道：“湘姊，君子爱人以德，我虽然很感激你的一片好意，但是这种做法，我却无法接受，与其如此，倒还不如当初跟秋苹一起去了。”


湘如一听她的语气很郑重，倒是不敢随便说话了，也沉思了半天才道：“我们既是姊妹相称，而且感情上也亲如手足，你就是我的妹妹。”


“这种是咱们私下的称呼，在别人面前呢？那些下人又将如何称呼我呢？”


这的确费煞思量，但也亏得她的见多识广，笑着道：“你就做家中的西席先生，大家都称你为先生。”


这个称呼很别致，谭意哥笑笑道：“那有女子称为先生的？”


“怎么没有，我小的时候，曾跟着我大姊住入内宫就读，对那些教我读书的女师傅都是称呼先生的。”


“她们教你读书，名正言顺，担得起这个称呼。”


湘如道：“你也不是尸位素餐，将来等我肚子里的孩子落地，不管是男是女，都要请你来管教的。”


“那不是开玩笑吗？”


“不是开玩笑，你这一肚子学问，到翰林院去，也不见得能找到个可堪相配的，我的孩子能就教于门下该是他的福气。”


“那还早得很呢！”


湘如笑道：“虽是早一点，但未雨绸缪，总比失之交臂好。再说孩子一生下地就交给你，从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开始，都要烦你不惮麻烦去教育他，你知道我的身体弱，产后实在不适宜带孩子，而交给别人，我又不放心，好妹子，你就辛苦一点吧。”


谭意哥无可推托了，对于湘如为她安排的工作与名义，她也十分满意了。


她终于伴着湘如上路了，由于湘如受不得颠动，车子无法疾驶，实在路不好时，还得换乘轿子，轿夫都是京中王府里派来的，专替国母王妃抬銮的那一批，肩头十分平稳。轿里可以坐两个人，都是谭意哥陪着她乘坐。


两个人几乎是形影不离了，只要一会儿工夫不见，都似乎有怅然若失之感。这在谭意哥说来尤然。


湘如比她大一岁，却真像个老大姊似的呵护着她，无微不至，她原是作伴护送湘加的，但是一路上，还是湘如照料她的时间居多。


那是因为湘如在家中是最小的女儿，一直在兄姊父母的爱护下成长的，一直都是别人呵护她，她却没有呵护别人的机会，现在可把她那种潜在的女性发挥出来了，也让她过足了做姊姊的瘾，当年她受之于家人的锺爱，现在都给了谭意哥。


这对谭意哥都是一种新的感受，她幼时怙恃，跟着丁婉卿，对她虽爱护备至，但是却总有一点距离，母亲不像母亲，姊姊又不像姊姊，两人的感情很亲蜜，却无法亲蜜到像湘如对她这样。


但在另一方面，湘如却又十分的软弱，软弱得处处要仗他扶持，使她性格中那种独立自主的刚强面，也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这两个女子建立起了一种奇特的感情，他们都爱着同一个男人，但她们也互相爱着，甚至于她们自己都无法分别那一种爱强一点。


这一趟走得很慢，走了一个多月，才终于走到了长辛店，那已是京师的外围镇店，离京城才得十几里路，张玉朗骑了白马，在路上迎接她们。


掀帘看见了谭意哥，他感到很愕然，足足呆了一阵，他才惊喜万状地道：“意娘，你终于来了，湘如，还是你行，你毕竟把意娘给拖来了。”


湘如笑笑道：“我不是搬来呵，是聘来的，玉朗，你以后可不能称她为意娘，要称她谭老师或先生。”


“谭老师、先生？”


“是的，在孩子没出世前，她暂时帮我的忙，处理一下家务，等孩子一出世，就拜在妹子门下受业。”


“一生下地就拜师，湘如，咱们的孩子不会是天才吧，就算从开始说话就受业读书，那也得两岁呢？”


“那不管，反正我一切都交给妹子了，从不懂事时就跟着她学起，我想你不会反对吧。


“


张玉朗笑道：“不反对，不反对，孩子交给意娘教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要她肯来，肯住到咱们家，怎么样都好。”


笑着又高高与兴地上了马，傍着轿子，也不让休息了，催着行列向京城去。


湘如笑道：“妹子，你看他乐得这样子！”


谭意哥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但是她心里却有个计较，那就是她今后在张家所持的地位与身份。


她一定要做到使人尊敬，使人刮目相待，她要做一个真正的老师，先生。


到了探花府，谭意哥首先就是为自己整理出住处，她选了一所独立的小楼，要了两个仆妇，一个小丫头。


那不但是一所独立的小楼，而且还有一个独立的院子，只要把两房门一锁，就成了一个隔绝的天地。


湘如在一到家，就吩咐家里的人，家中以后任何的大小事情，一概由谭先生作主。


起初，还有人在奇怪，谭先生不知道是谁，没见到郡主延聘什么新的先生进府来呀。


后来总算打听清楚了，才知道所谓谭先生就是这位娇滴滴美丽的谭姑娘，当然，也有人久仰她是有名的才女，但最多也不过是多认得几个字，能吟几句诗而已，却要故意整古作怪，要人喊她什么先生。


郡主吩咐的命令，不能不听，但心里多少有点想一试的意思，尤其是几位中年的管事妈妈。由于她们是看着郡主由小而大，自觉就长了一辈。在王府中也很得力，当惯了管事当家的大奶奶，气度架子都够大了。


因为，由于她们的能干，所以老王妃才把她们调拨过来，听候郡主差遣，也是帮忙着照顾一下这个家的意思。起初，她们还略感委屈，在王府中已经是一呼百诺的二号主子了，现在到这小小的探花府里，岂不是大材小用吗？


来到了此地后，她们才觉得并不如此，这位探花郡马是京师新贵，也是有名的才子，再加上都主又是皇后及国太心中的宝贝，锺爱异常，来往酬酢，非当即贵，尤其是一些命妇，来得比以前更多。当然也就更让她们有发挥长才的机会。


由于郡主出去了一两个月，她们闲得够闷的了，所以郡主一回来，她们立刻就有了精神，准备好好地应酬一下，这是谭意哥接事的第二天。


谭意哥刚来到，第一天只是看看，还是让秋苹去管着，准备慢慢熟悉一下情况。


这天上午，安平郡王妃派了个妇人来探望郡主，那位嬷嬷姓崔，也是安平郡府的管事大奶奶，面子当然也够大了，所以谭意哥客气地接见了，道及来意，对方自是申述了安平王妃思念之意，特遣她来问候一下。


这边的张妈妈虽应邀作陪，却因为主位被谭意哥坐了去了，只能落得在一边搭半张椅子，心里未免就不太自在。这时为了显示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迫不及待地道：“崔姊儿，别人来了，郡主因为旅途劳顿，已经吩咐不见客了，你来了，总得让你见上一面再走，我带你去。”


说着站了起来，正要带着客人前去，谭意哥却道：“张妈妈，等一下，我刚从里面出来，湘如姊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头有点痛，刚吃了药睡下去了。”


她这一拦，不仅首先作主邀约的张妈妈感到没面子，就是做客人的崔嬷嬷也感到不是滋味，张嬷嬷道：“谭姑娘，你也许不知道，安平王妃跟咱们家国太是表姊妹，感情好得很，所以崔嬷嬷去看看没关系。”


崔嫂媛也说道：“是啊！以我们两家的交情，我要是不去看郡主一下，回去对王妃也不好交代呀。”


说着两个人就准备入内，忽然一声“站住！”


这一声喝叫清脆而有力，于是把两个人都镇住，张嬷嬷有点慌了，她看见了谭意哥的脸色庄重，也知道自己一开始就太孟浪了一点。


本来照顾湘如的状况，除非是安平王妃自己来了才会勉强一见。一般这种派个人来根本是不见的。若是由她自己去接待对方，也最多是婉谢一番，送走了事，今天是因为坐在一个姑娘家的下首，心中感到委屈，处处都不自在，想要表现一下，才作了这个莽撞的决定，也想表现一下自己的特殊地位的。


等到谭意哥这样一声喝止，她知道要糟，但也只有硬着头皮顶下去了，因此她拉着崔嬷嬷，根本不作理会，总绩向前走。


谭意哥朝秋苹看了一眼道：“拦住她们！”


站在门口的四个仆妇欲动而未动，秋苹跟湘如身边的贴身丫头夏莲，已经双双赶了上去，拦住了她们。


夏莲是受湘如之命，特别派来帮助谭意哥镇压众人的，她一看这老张妈犯了倔性，心中着了慌，这事如果传到了那主耳朵中，连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秋苹当门一站，神色很难看，握住了张嬷嬷的手，沉声道：“嬷嬷，你也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如此的不识大体，老王妃是因为你平素一向稳重，才叫你过来侍候郡主，可不是派你来代替老夫人的，咱们老夫人在湖南乡下安泰得很，一时也轮不到你来顶她的缺。”


这位姑奶奶口舌如刀，几句话说得张嬷嬷老脸飞红，却不知如何同答了，只有乾笑道：


“新姨奶奶，您言重了，老身怎么敢！”


秋苹神色一寒道：“张嬷嬷，你可以在我面前卖老，那没关系，可是在谭姑娘面前，那有你自称老身的馀地，连郡主对她都十分敬重，你倒是抖起来了，回去！”


她的手用力朝前一抖一摔，张嬷嬷身不由己，连退了十几步、才跌倒在地下。


秋苹虽是个女孩子，却是在妙贞观的贼窝中出来的白莲弟子，手下多少学过一点功夫，这一抖一摔，自非张媛媛所能抗受的。


她跌在地上唉唉直哼，固然是有点痛，但大半是装出来的，这正好是个下台阶的机会。


张嬷嬷这一坐倒下去，剩下个崔嬷嬷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是客人，当然不至于挨揍，可是目前这个局面，却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


谭意哥平静地道：“崔嬷嬷，刚才匆忙间，我没问清楚，安平王妃是让你问候一下郡主呢，还是让你代表她自己？要是你代表王妃，就是长辈，不敢劳动你了，郡主让人扶着，也要出来给你叩头请安，那是礼数。要是只让你来问候一下，你的责任已经尽到，麻烦你回去上告王妃，就说郡主身子转安，谢谢她老人家关心。”


崔嬷嬷连忙道：“是！是我这就回去回禀王妃。”


匆匆地告辞出门而去，以免留下多受难堪，她这儿出了门，张嬷嬷更加的感到势孤了，只有坐在地下，连声的哼哼，不住的用手槌腰，表示那一下摔得重了，但却没一个人敢去扶她了。


秋苹冷冷地道：“张嬷嬷，你别在那儿哼哼，老老实实地站起来，向谭姑娘领不是去。


“


张嬷嬷觉得不甘心，继续哼个不止。


谭意哥道：“也许是真的摔得重了，不要紧，先让她在地上坐一会儿，秋苹！”


秋苹立刻恭身道：“是：请姑娘指示。”


谭意哥道：“首先你自己就把我的称呼弄错了，我是你家郡主少夫人特地聘请到家的管事先生，以及将来教小公子或小姐读书的西席先生。”


秋苹立刻改口道：“是！谭先生。”


谭意哥道：“君子不重则不威，连你都一个劲儿的叫我谭姑娘，好像我这个先生是开玩笑似的当不了事……”


秋苹一听吓了一跳，连忙道：“奴婢怎么敢，先生言重了，奴婢心中断无不敬之意。”


谭意哥一叹道：“湘如姐再三恳托我来，就是怕你当不下这个家，她走了两个多月，要你全权处理家务，原是给你个机会磨练一下的，可是你太松懈了，把这些人一个个惯得无法无天了，若是湘如姐自己在掌理事情，这些人敢如此跋扈吗？”


秋苹低下了头，谭意哥又沉声道：“爷春天就对我们说了，他回来后，发现家里的人一个个都变得傲慢懒散，倨横犯上，动不动就搬出王府的例子，说那边是怎么样的，显然是在你当家的这段时间没把话说清楚，王府是王府，探花府是探花府，那边姓刘，这边姓张，到了这边，又是一套规矩，跟王府已经搭不上关系了。”


这是认真的斥责，不是借题发挥了，秋苹吓得双膝一屈，跪在地下道：“是！奴婢无能，请先生惩诫。”


她这一跪，连夏莲也站不住了，跟着跪下道：“先生，您别怪姨奶奶，是奴婢的错，奴婢是跟她们一起从那边过来的，郡主把奴婢留下，就是为了协助姨奶奶管管她们的，那是奴婢没尽责。”


谭意哥道：“起来吧，你们年纪轻，经过的事少，所以被她们这些大奶奶们镇住了，拿不出个魄力来，爷当时就很生气，可是他不能自降身份跟一个下人发作，春天他特地提出来，要我整顿一下，湘如姐还不相信，说在没过门之前，王妃老国太把人手挑好后，还再三的告诫，要他们过来特别的小心谦虚重礼，他们怎敢如此大胆，可是我今天一看，还真有这回事呢。”


这么一说，张嬷嬷坐在地上也怔住了，夏莲更是惶恐，磕着头道：“谭先生，是婢子督促不力，婢子请先领罚。”


谭意哥道：“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么你自己掌嘴十下！”


夏莲先是一怔，继而看谭意哥的脸色一片肃穆，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而且她也知道谭意哥在郡主心中的份量，那是万万开罪不得的。


因此跪在地上，老老实实的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个耳光，落掌清脆，十分用力，打到第六下时，两边的脸都红了，谭意哥叫住她道：“好了！姑念你尚知恭顺，而且是初膺重任，疏忽难免，那四下就先记着。”


夏莲恭恭敬散地再叩了一个头道：“是，谢谢先生的教诲，也谢谢先生的宽大。”


这几嘴巴，才把一屋子的人打得害怕了。


夏莲虽是个下人，但她却是郡主的身边人，也是个姨奶奶的身份，只是还没有正式放出来而已。


这位谭先生居然敢对她说打就打，毫不容情，那其他的人更别说了。


厅中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谭意哥目光移到门口那四个婆子身上道：“你们四个是在那一个厅上的？”


四个婆子这时都吓得跪下了，呐然不敢说话，夏莲道：“禀告先生，她们就是在后花厅里听候使唤的。”


谭意哥道：“原来你们就是在这儿听候使唤的，那就太不应该了，刚才我叫你们拦住张嬷嬷，你们居然一动也不动，是没听见，还是我这个管事先生差不动你们？”


四个婆子这时只有一个劲儿地叩头，口中直喊着：“先生恕罪，先生恕罪，奴才那有这么大的胆子……”


谭意哥道：“我知道你们平时都是听张嬷嬷的管，所以才不敢拦她，不过以后你们要弄清楚各人的职权，什么事该听谁的，总有个轻重上下。要是府里每一个有头脸的大奶奶都这样自作主张的话，那还会乱成什么样？”


四个婆子连连叩头，谭意哥道：“姑念初犯，从轻发落，每人掌嘴二十，两两相对执行。”


四个婆子不敢回第二个字，立刻相对跪好，你一掌，我一掌，劈劈拍拍地打起来。


互相对掴，出手轻重总是难以控制得宜的，挨得重的那个心中有气，未免怪对方不够意思，下一巴掌就加了点劲，而对方也是同样的心思，一掌重过一掌，等二十掌打完，每人都是两颊高肿，嘴角流血。


但是她们还得叩头向谭意哥领罚，谭意哥道：“别谢我，谢张嬷嬷，是她挑你们好处的。”


四个婆子一听语气不像是开玩笑，只得又向张嬷嬷道谢，只是那语气却不那么友善了；一个口齿较为尖酸点的道：“张嬷嬷，你是王妃陪嫁过去的，我们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后台，求求你以后多顾惜我们一点吧！”


张嬷嬷早知道自己无法在这儿再耽下去了，于是扬着脸向着堂上道：“谭……先生，老奴上了岁数了，老迈无能，请恩准把老奴发回王府去吧。”


谭意哥冷笑道：“原来你是王妃娘家的人，那我倒是不便打你，却不是不敢，而是于礼数不合，你要回去，我自然也不敢留你，那四个人给我起来听着。”


先前挨打的四个婆子忙道：“请先生吩咐。”


谭意哥道：“把张嬷嬷困上。吩咐门上备辆车，由你们四个押着，到王妃面前才松绑。


“


夏莲不安地道：“先生……”


谭意哥道：“湘如姐说了，她也有点事，要叫个人到王府去拿样东西，你去问问清楚后，跟着车子一起去。”


夏莲觉得正想找郡主请示一下，因为这么做，未免是对王妃太失面子了，所以忙着答应走了。


那四个婆子这下子可不敢再对张嬷嬷客气了，上来八只手架起她就拖了出去，也不管她像杀猪般的叫着。


谭意哥继续分配府里的事，听取回话，有两个嬷嬷，身份与张嬷嬷一样的，这下子可乖了，垂手低头，恭身肃容，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


夏莲喘吁吁的跑去见了湘如，还没开口，湘如却笑道：“你这个丫头，昨天回来，我没仔细地看你，今天才发觉你不但胖了，而且脸色也好了，红扑扑的，这两个多月在家里，一定是享足福了。”


夏莲可怜兮兮地道：“这都是张嬷嬷挑的。”


她知道湘如必然也已经听说了她挨打的事，所以才跟她开这种玩笑，果然湘如听了之后，沉下脸道：“打得好。夏莲，出门时，我已经跟你说了，到这边来不比在王府，叫大家收着点，我叫秋苹主家，就是要大家知道这儿不是王府，把你留下，也是要你随时随地的把我的话传给大家。”


夏莲道：“奴婢那天不说上几遍的，可是那些人……您也知道的，尤其几位老奶奶，动不动就说她们跟王妃如何如何，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湘如道：“那怎么行，难怪爷会生气，说他自己的母亲在家管不到他，家里倒派了一大堆的老娘来疼他，说得我几乎都抬不起头来，看样子还是谭妹子有点手段，居然把最会作威作福的张嬷嬷给降住了。”


夏莲道：“可是她叫人把张嬷嬷给困了回去，那不是对王妃的面子上太不好看吗？”


湘如笑道：“要是别人那么做，娘的脸上自然没光采，但我是她的女儿，咱们母女俩有什么好使气的，人家欺负我，就是没把她老人家放在眼中，我把人送到她那儿去，也是要她为我出口气，让我在张家好做人，你见了王妃，就把我这话说上去……”


夏莲道：“可是张嬷嬷对郡主可不敢如此呀，她可是谭…先生给送去的。”


湘如道：“难怪这些人心里面不够庄重了，原来是存着这个心，夏莲！我已经说过了，谭家妹子是我千方百计才请回来的，要大家对她比对我更尊敬，不能有一丝轻慢，否则我绝不轻恕……”


“奴婢说了，每一处都关照过了。”


“光是口头上嚷过有什么用，连你心里面都没把她看成我一样，更何况别人呢？”


低头沉思片刻才道：“谭家妹子是个很稳重的人，不会没有计较，今天这件事是她立威之始，尤其不能马虎，你去上告我娘，说她如果真疼我，就请给我一点支持，谭家妹子来了，我才能好好地休息，养养身子，否则我在月子里，还得分心去操劳家务，那老人家就不是疼我而是害我了。”


夏莲犹疑地道：“婢子这样子对老王妃说行吗？”


“不错，就是这么说，你还说我现在已经出嫁了，是人家张家的媳妇，应该有我的本份，不管她老人家多疼我，都不能让我坏了本份。”


夏莲道：“好，婢子就这么说了。”


湘如道：“娘若是无法体会我的心意，你把家里带过来的人都还给她。”


夏莲道：“这个婢子可不敢，不过老王妃最是知书达礼的，相信一定会明白郡主的意思的。”


她带了那四名仆妇，押着绑上双手的张嬷嬷，上了车子，才走到路上，张嬷嬷就道：”


莲姑娘，快替我解开绳子，今天可气死我了。”


夏莲道。：“张嬷嬷，你就忍一下吧，这是谭先生吩咐的，要到了王妃面前，听候发落……”


张嬷嬷瞪起了眼睛，道：“吃里扒外的小妮子，我们都是从王府里出来的，你难道真要我丢脸不成，我没了老脸，你们也不见得好看。”


夏莲道：“可不是，郡主也很生气，一个劲儿的怪我，没能够把事情处理好。”


张嬷嬷道：“我知道郡主会生气的，那姓谭的蹄子是什么东西，居然敢爬到我头上来了……”


夏莲沉声道：“张嬷嬷，你说话可留心点，郡主就是因为你冒犯了谭先生而生气，怪我当时没处理好，她说当时我就该叫人给你一顿鞭子，不必等谭先生来发落你，你现在如果再对谭先生口中不乾不净，我可顾不得你年纪大了。”


张嬷嬷不禁呆了道：“好，夏莲，想不到你会跟那姓谭的妮子一个鼻孔出气，等到了王府有你好看的。”


夏莲冷笑不语，张嬷嬷也赌气不语，车子到了国丈王府，仍然不够资格停在正门，但是侧门前也有两个人站着，看见张嬷嬷被困着双手押下来，不禁奇道：“张大娘，你是怎么了。”


张嬷嬷这下子可神气了，哼了一声道：“这是叫一个骚蹄子给治的，她当面折辱了我不说，连安平王妃派去的人也给折辱了，然后又叫人把我绑了回来，刷刷老王妃的面子。”


门上的那个家丁道：“张大娘，你这是干什么，家里有客，宫里的娘娘听说小郡主回京了，十分想念，遣了两个女官来问候，正想找个人问话呢，还不把绳子解了，好进去回话去。”


夏莲道：“刘兴，你别自作主张，你知道这绳子是谁困上的，你敢解下来，你有几个脑袋！”


一下子把刘兴给吓住了，张嬷嬷也道：“别解，别解，回头我非叫那骚蹄子给我跪在地下解了不可。”


夏莲看她还在逞横胡闹，冷笑一声，吩咐那婆子将她押到一边的空房中，然后自己去见王妃了。


张嬷嬷还在叫道：“夏莲，小蹄子，你不让我见王妃有什么关系，这儿有的是相熟的姊妹，那一个都能替我把话传给王妃听的。”


夏莲也不理会她，一迳到了后面的上房，国太正在陪着两个女官儿说话，看见她来了，国太就笑道：“夏莲，你来得正好，娘娘着人来问起湘儿，我说那丫头回来后，我也没见着，想叫个人去看看呢！”


夏莲跪下行过了礼，先问候了娘娘圣安，然后才道：“郡主是昨天回京的，本来是要亲自来请安的，可是因为路上辛苦了些，大夫说不宜再走动了，她想等过个两三天，再来给老太君叩头请安，让婢子先来请罪。”


王妃连忙道：“算算日子，大概也快了吧，这孩子也是的，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害身子也要往外跑，叫她别来了，明后天我看她去，自己母女，还讲究这些，快说，她的情形怎么样？”


夏莲道：“很好，人虽然感到辛苦一点，精神却好极了，气色也比出京时好得多。”


王妃感到很安慰，笑着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这孩子的身子一直就叫我操心，从小就没断过药……”


一个女官凑趣道：“郡主嫁了个如意郎君，心情一舒畅，病根就去了大半，再等小公子下了地，在月子里好好的补上一补，一定就康健壮实了。”


王妃笑道：“我也这么想，女人家在月子里是最好的调养机会，只要月子里养好了，百病俱除，我本来的身子也不太好，自从生了娘娘后，一个月子养好了，以前那些头痛啊、腰酸啊什么的，完全都没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道：“最重要的是不能操心，湘儿那孩子就是心太细了，凡事都要考虑周到，不让人落半句褒贬。夏莲，好孩子，你可得多费点心，多辛苦一点，别让事情去烦她，我会好好的谢你的。”


夏莲忙道：“老太君这话叫婢子怎么当得起，婢子派过去就是侍候郡主的，还有不尽心的吗，不过，老太君放心，那边家里的事，不用婢子来效劳，也烦不到郡主身上去了，郡主到了一趟湘阴，把那位谭姑娘给请来了，在府里理家呢。”


王妃道：“我知道那位谭姑娘，湘儿在她那儿住了一个多月，每次写信给我，提起她总是夸不绝口，我想湘儿的眼光一向很高，让她佩服的人，总是差不到那儿去，你可见着了？


“


“见到了，人品是没得说了，满肚子的学问……”


“我想这些都差不了的，只不过她再能干，究竟没到过京里，见闻阅历都欠缺一点，你要慢慢提提她，像她那样的聪明人，有个十天半月的工夫，慢慢也就能摸入窍门了。”


夏莲想想到这正是机会，于是道：“老太君可是多虑了，这位谭姑娘可一点都不含糊。


行事爽日决断，就跟郡主是一个样的，婢子说件事情给您老人家听听就知道了，今儿上午，安平王妃遣了个崔嬷嬷去问好……”


王妃笑道：“表姊对这个姨侄女儿比我这做娘的还疼呢，她倒先派人去了。”


夏莲把事情再说下去，只说到张嬷嬷自行作主，把人往里带时，王妃已勃然变色道：”


这老奴才太不成体统了，人家是看得起她，要她出来陪客，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了，要是湘儿在场，怕不早就叫人给她一顿板子了。”


夏莲一听这句话，心胆更壮道：“谭姑娘跟郡主一样，也是很重规矩的，而且郡主已径先有话，说今天要歇一歇，任何客人都不见的，所以谭姑娘立刻把她们给叫住了，然后……


“


她把以后的事都说了，王妃默然片刻道：“张妈这奴才是该打，不过谭姑娘直接打了也就行了，何必把她送到我这儿来呢！”


一个女官笑道：“老太君，这正是人家孩子懂礼的地方，张妈是您身边的人，犯错，她们做小辈的不便处分了，送了来让您发落，就是郡主自己，也该如此做才对，这是做晚辈的本份。”


王妃想了一下道：“郡主知道了怎么说？”


夏莲心思乖巧，笑笑道：“婢子去禀告郡主，郡主叫婢子尽管送了来，婢子觉得这对老太君的脸上不好看，郡主笑着说，若是别的人家，这么做是给老太君难看，我这做女儿的，难道还会给娘难看不成？娘一向最疼女儿的，她老人家还会为面子来生女儿的气，再说我这女儿在女婿家里丢了人，她不是更没面子！”


这番话说得王妃笑逐颜开道：“对！对！还是湘儿想得周到，自家母女，还有什么好争的，那不是给别人家看笑话吗？”


夏莲跟着道：“郡主还说了，您老人家支持这件事，不仅不会丢脸，反而可以让人知道您是什么样的度量，咱们这一家太受人注目了，不知有多少对眼睛在看着呢，一举一动，都可能成为天下的法范，您老人家正好可以让人家看看王府的谦恭跟讲究礼法，不骄不纵……


“


王妃点头道：“可不是，王爷时常告诉家里的人说，咱们家身沐国恩；富贵荣华都到了极限，最易遭忌，所以咱们家一定要懂得谦抑，才是守成之道，平时就要让人三分，更别说是理屈的时候了，张妈这个老东西太可恶了，白白的辜负了我对她的器重。”


正在说着呢，偏偏有个不知高低的宝贝凑了进来，自赶没趣。


那也是个老嬷嬷，看她未经通报就能直接走进后堂来，大概地位总不低，走进屋子，一迳绕到王妃的背后，弯腰在王妃的耳边，低声地诉说了一阵。


王妃的脸色一沉道：“秦妈，你可是亲眼看见的？”


那个叫秦妈的嬷嬷似是不知死活地道：“奴才不但亲眼看见，而且也亲自去问过了那四个人，更和张家妹子说过了，事情真如奴才所说的那样。”


她见王妃脸上的怒色更盛，还以为自己的告状生了效，更为得意了，索性屈了一腿，火上加油地道：“启上太君，奴才等姊妹四个人，都是从老夫人身边跟着您过来的，张家妹妹拨过去侍候郡主，就是郡主对她也该客客气气的，想不到一个外来的小娼妇……”


才说到这儿，夏莲已经喝上道：“秦嬷嬷，谭姑娘是闻名天下的女才子，郡主对她恭敬得很，特地从湘阴把她请了来，姊妹相称，情逾骨肉……”


秦嬷嬷犹然不知死活，冷笑道：“那又怎么样，郡主看得起她，她就该知恩图报，她却作威作福的……”


夏莲冷笑道：“秦嬷嬷，那些话别说了，就以郡主跟她姐妹相称，你骂她的那些话，不就也骂了郡主了！”


秦嬷嬷这才觉得自己失言，连忙道：“没有的事，郡主是郡主，她是她……”


王妃已经沉下脸道：“秦妈，你的日子是越过越回头了，湘儿的姊妹，也是你能骂得的？”


秦嬷嬷这才意识到风色的不对，一时怔住了。


她看看满屋子的人以及那两个宫里出来的女官儿，脸上都现着一种鄙夷之色，才知道自己这一把野火烧得不是时候，不仅没能形成撩原之势，弄不好反而会把自己的眉毛都烧掉，因此连忙先重重的摔了自己两个嘴巴道：“是！是！那是奴才一时情急，口没遮拦，不过奴才也实在是气不过，那位谭姑娘实在是人不给太君面子了，打狗还看主人面，她居然叫人把张家妹子困了送上这儿来。”


王妃冷冷地道：“这正是人家懂礼的地方，以她的那个性情，在那边也不是不敢打她，这个张妈闹得太不像话了，正因为她念及张妈是我的陪嫁丫头，才送了来让我处分，这是她尊重我，也明白我不是个不明是非的人，我认为这样做很对。”


秦嬷嬷呆住了，王妃道：“我要是听了你的煽动，那才是个是非不明的混帐老婆子呢！


“


秦嬷嬷这才知道自己干了件多么傻的事儿，这个时候只有先保住自己，可没法子再去顾全老姊妹了，只有连连地叩头道：“是！是！奴才糊涂，奴才该死……”


王妃冷笑道：“秦妈，我想你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把以前学的规矩都忘了，张妈虽是你以前的姊妹，可是她已经派出去了，就是外面的人，她让人给困上了送到外房里，在是非未明之前。你凭什么前去过问，而且还敢到这儿来煽野火。”


秦嬷嬷只有叩响头的份儿了，王妃怒哼一声道：“我知道你们近来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早已经自己封自己为老封君了，所以才不把别人看在眼里，秦妈，从明天起，你给我到厨房里去洗三个月的碗，听到没有，是着着实实的洗三个月，不是虚应故事，不准要人帮忙，若是工作不力，加倍处分，明天我会叫人到厨房里去监视着你，让你从头学些规矩。”


秦嬷嬷直了眼，再也没想到自己会惹来这么重的处分，府里上上下下，光是主子就是十几位了，每餐的盘碗不下几百个，这一洗起来岂不活活的累死了？


光是累倒也罢了，最难堪的是这个脸丢得大了，洗碗是粗使老妈子的事，自己已经是嬷嬷的身份了，这个差使怎么能干呢，她正想叩头求恩，王妃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道：“听着，我的话不准打折扣，三个月，一天也不准少，你要是不尽心，三个月后还得继续罚下去，现在给我滚过一边去。”


秦嬷嬷知道王妃说一不二的性情，只有暗悔自己多事自惹麻烦上身，叩了个头，乖乖的退下了。


王妃叹了口气道：。“我最近也是人懒了一点，府里的事很少管了，由着他们胡闹去，才弄得这么没上没下的，以后倒要加点精神管一管：“小鹃！”


“婢子在！老太君请示下。”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大丫头，长得很玲珑精干，而且一直就站在王妃的背后，可见她是王妃身边最得力的侍儿了。她可是规规矩短地退了两步，才跪下来回话的，王妃笑了笑，道：


“你说对张妈这件事，咱们应该怎么个处理法，才能不落人笑话？”


小鹃着实很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回话，王妃想是知道她的难处，笑着道：“说好了，没关系，我心里也有个底子，只不过是想知道一下你的看法如何？”


小鹃顿了一顿才道。：“太君，王府里一向有规矩，张嬷嬷所犯的过失只是犯上而已，最多是罚两个月的例钱或者再加上一两个月的苦工……”


她说得很牵强，而且也是很轻的了，但心中仍然感到不安，但是如此，已经引来了一对怨恨的眼光。


那是两个中年妇人，她们虽是站在大厅的两侧，但都是王府中有头脸的大红人，因为她们是跟张妈、秦妈一起陪嫁过来的，算是王妃的贴己私人。


正因为她们是王妃的娘家人，所以王府中的人，平时对她们也很客气，养成了她们骄狂自大的习气，除了几个主子之外，几乎没人在她们眼睛中。


所以张嬷嬷被人困了送回来，她们会认为是奇耻大辱，不过秦嬷嬷因为在王妃面前为张嬷嬷说项而受了罚，使得这两个学了点乖，不敢随便开口了。但是她们听了小鹃的话，仍然忍不住怒目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怪她太不给她们这班老姊妹的面子了。


但是这情形却没有漏过王妃的眼睛，也使王妃感到了心惊，她没想到自己身边的这四个人居然跋扈成这个样子，在自己的当面尚且如此，难怪张妈在外面会无法无天了。


王妃压抑着自己的怒意，觉得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把她们的骄气压一压，否则，她们更将作威作福了。


于是不动声色地道：“李妈、孙妈。”


那两个婆子连忙夸前两步道：“奴才在。”


王妃道：“你们认为小鹃所说的处分如何？”。


问到她们的身上，她们却又不敢表示意见了，王妃又催了一遍，李妈才壮着胆子道：”


奴才以为很合适。”


“孙妈：你呢？”王妃的脸转过来。


“奴才也是一样，认为很合适。”


王妃冷笑一声：“既然你们自己以为很合适，为什么刚才又狠狠的盯着小鹃看呢？”


两个人吓了一大跳，连忙跪下道：“奴才没有。”


“没有？我亲眼看见的，还会冤枉了你们不成？哼，我知道你们四个人，仗着是跟我过来的，平时里颐指气使的，作威作福，已经不是一天了，人家受了你们的欺负，不敢来告诉我……”


那两人吓得脸色如土，连连磕头道：“奴才不敢！”


“当着我的面，你们都敢使眼色，还有什么不敢的？这是我亲眼看见的你们还敢赖，掌嘴十下，自己动手。”


李妈跟孙妈不敢再说了，每人结结实实的给了自己十个嘴巴。王妃这才叹了口气道：”


你们实在太不像话了，在王府里都是这个样子，出去还不更要端成王母娘娘似的了。尤其是张妈，更是可恶，我派她出去是因为郡主刚成家，要她多操点心照顾着点，她倒去做老封君了，幸好遇见那位谭姑娘是个有担当的，要是老实点的，不是叫她给压了下去，让人说我们王府里不知道有多么仗势凌人呢？”


别人都不敢说话，还是那两名女官之一开了口道：“老太君这顾虑是对的，娘娘一直告诫我们，说位高易遭忌，我们凤仪宫中的人，到了别的宫里，要特别的谦和，这才是母仪天下的模范。”


王妃点点头道：“可不是吗？娘娘是一国之母，都如此的谦逊虚心，我们在外面的人倒神气起来了。”


那女官道：“老太君则这么说，王爷和几位国舅为国之栋梁，虽然位居极品，但公忠体国，虚心下士也是备受天下称道的。再说老太君怜老恤贫，仁慈之名，在京师谁人不知？”


另一个女官也道：“老太君若不是一个明是非，讲道理的人，那谭姑娘也不会把府上的人困了送来了，这件事错非是您老人家，换个人也真没这么大的雅量能忍受下来的。”


总算这两张嘴能说会道，把王妃的满腔怒气说得平息了下来，轻叹一声：“话虽如此，但是这批奴才太可恶了，若是不好好惩治一下，我刘氏一门的名声就给他们破坏尽了！小鹃。”


小鹃忙上前道：“奴才在这儿。”


王妃道：“我也不必再见张妈问什么了，你去传我的话，张妈掌嘴二十，由一等月例降为三等，仍然拨到张家去侍候郡主，派在粗使打杂工作，掌过嘴后，你自己押着她回去，向那位谭姑嫂致歉，同时也去看看郡主，告诉她我明天看她去。”


这个惩罚太重了，尤其是第二项，由一等月例降为三等，那倒不是银钱的差别，而是身份上的差别。


她们都是自幼卖身，终身为奴的，尽管她们已经嫁人生儿育女了，但是在名份上，始终是下人。


不过下人也要分等的，像张妈她们，因为是王妃的陪嫁丫头，侍候了主子几十年，地位已经很高了。


她们虽然还到府里来侍候，但是只管管事而已，自己不必操劳，甚至于饮食起居，都有人侍候她们，等于是个二等主子了，也因此才养成她们目空一切的骄态。


一等月例，每月也不过是二十两银子，但降为三等，却只有一两了，张妈自然不会心疼银子，她们每月的各项进账、分外的赏赐以及外头的孝敬，比这多上不知多少，可是降到三等月例后，那就是失去了以前的地位，沦为粗使的仆妇。


这一降从天堂跌到了地狱，无怪乎小鹃到外头一宣布，张妈的脸色整个变了，几乎无法相信，怔了半天后，她还挣扎着要进去问问王妃。


小鹃冷笑道：“张嬷嬷，老太君为了你，已经生了大半天的气了，你害了自己不说，连秦嬷嬷、李嬷嬷她们都跟着倒了楣，挨了一顿好罚……”


“我不信，王妃对我不会这么绝情的，我要去问问。”


“张嬷嬷，你要弄清楚。你已经不是一等管事大奶奶了，没资格进去了，老实点认了罚吧，别给我们添麻烦，来人，掌嘴。”


那四个随来的婆子已经为张妈所累，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时正是出气的时候。


听见小鹃的吩咐后，上前老实不客气，劈劈啪啪的一顿巴掌，等到小鹃喊停的时候，已不止二十下了。


不过也没人去计较这些了，当小鹃押着张妈，回到了探花府的时候，谭意哥正在湘如的屋子里闲聊。


谭意哥没提惩治张妈的事，湘如也不便提，所以当夏莲来同报说王府派了小鹃来回话的时候，湘如多少有点不安，谭意哥却从容自然叫请。


湘如连忙看看夏莲，从她的眼色中看出事情很顺利，她才放了心。小鹊到了里屋，郡主跟谭意哥都站了起来，问了王妃的安，小鹃恭敬地回答了，然后再向湘如跪下请安问好，湘如道：“见过谭先生，她不但是我的姊妹，更是我的闺中良师益友，一肚子的好学问。”


小鹃忙又跪下叩头见礼，谭意哥倒不好意思了，勉强受了半礼，让小鹃在脚凳上坐了下来才道：“鹃姑娘，我很失礼，把张嬷嬷送到王府上去，王妃很生气吧。”


小鹃道：“是的！老太君的确很生气，但也非常抱歉跟感谢，老太君气的是张妈她们太跋扈了，抱歉的是没有把她们教导好，所以叫婢子特地前来谢谢谭先生的管教，还请谭先生不要介意她们的无礼。”


接着又把王府如何惩治张妈的情形说了，湘如吁了一口气道：“娘果然是明白事理的。


“


谭意哥却毫不意外地道：“我早就知道王妃是贤明不过的，这结果早就在我意料之中。


“


湘如倒不禁愕然了道：“妹子，你早就知道这结果？”


谭意哥笑道：“不错，不信的话，你可以问秋苹，我已经把张妈回来后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秋苹满脸钦色地道：“是的，谭先生说张妈回来后，罚到后园看门去，说那个地方人少，一则便于她反省思过，二则也让她的面子上好过一点，若是在别的地方，跟别人一块儿工作，不仅面子上难看，心里也不好过。”


湘如不禁笑道：“妹子，我真服了你，你莫非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怎么知道娘一定会把她贬回来呢？”


秋苹道：“是啊！当时我也不信，我说张嬷嬷不一定还会回来，再说回来之后，到那儿去也不合适，她是一等管事嬷嬷，而原来管园门的老徐妈只是个三等仆妇，可是谭先生叫我等着瞧好了，错不了。”


湘如笑道：“妹子你说，你怎么知道我娘对张妈的处分一定是如此呢？老实说，我都没把握，要是我把人送了去，都不敢望娘能做到这一点。”


谭意哥一笑道：“由女知母，我从湘姊的一切，就知道王妃绝对是深明事理的贤母，所以我才会把人送到王府去。”


湘如道：“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吧。”


谭意哥道：“当然是略为牵强，但是不管我对王妃是否了解，那结果绝不会出我的预料，因为我惩罚的是一个桀傲慢上的仆妇，王妃如果接受了，只会赢得谦虚知礼的美名，没有人会说她怕我，反过来她要是为我这种举动生气，也只能放在心里，表面上仍然要接受我的措置，否则她就会担上倚势压人、不明事理的恶名，没有人会做这种傻事的。”


湘如不禁苦笑一声道：“妹子，你的心机真深。”


谭意哥庄容道：“这不是心机，而是处事的手法，一则是我必须借此立威，再者我发现家里的人都有一股子傲气，这是很不好的事，如果再不加收敛，愈来愈盛，就容易出事情，轻则得罪人，重则惹祸生灾。”


湘如有点惭愧地道：“是的，妹子，这多怪我没把他们教好。”


谭意哥一笑道：“湘姊，这倒怪不得你，因为这些人在你的面前都很恭顺，你根本无从去发现他们待人接物的真正态度，这种盛气凌人的架势，以王府中过来的人尤甚，就更应该加以收敛了，因为玉朗只不过是个新科探花，身未膺爵而门人有公侯之傲气，这最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气量大的不予计较，却会在心里对主人生出鄙视。气量小的挟怨报复，而做主人的还不知道怨自何生，祸尤之来无方，莫此为甚。”


湘如听得满身都是冷汗，连声道：“说的是！说的是。妹妹，真谢谢你发觉这个大漏洞，若是爷因此受了什么牵累，那我就是张家的罪人了。”


小鹃也不安地道：“谭先生的话说得实在高明，老太君一直告诫大家要谦和待人，我们还以为是她老人家平易近人，却还没想到会有那么大的恶果，婢子回去，把话禀上老太君，相信她老人家对府里的人会特别严求的。”


湘如道：“正是，小鹃，你告诉娘，对家里的人务必要严加管束。别看爹现在是王爷，底子硬，不怕人中伤，若不能在德行上服人，迟早是难保富贵的。”


小鹃笑道：“这虽是好话，但是却不便由婢子转述，而且婢子口拙舌笨，也说不清这篇大道理，还是老太君明儿来了，您自己说吧。”


“什么？娘明儿要来？”


小鹃道：“是的，郡主出去了两个多月，京里的人那个不是在盼着念着的，连宫里的娘娘都三天两头的派人出来问着，老太君因为不方便接郡主进府去，却又想念郡主，只有来看您了。”


“这怎么敢当呢，应该我去给娘请安的。”


小鹃笑道：“这不行，您是重身子，不适合到别家去的，虽说母女之亲，到底是两姓了，老太君怕郡主不清楚，特地要婢子禀上一声，亲戚家不必去走动了。”


湘如道：“我省得，当初大嫂怀了身孕时，娘就不准她出门，说是怕冒渎了别家的门宅！这根本就是迷信，娘怎么会信这一套！”


谭意哥道：“这倒也不算迷信，当初兴出这个规矩的人，原意并不在此。那是因为重身子的人，行动多少有点不方便，略有个闪失，别家可负不起责任，那是有钱都无法赔的，后人牵强附会，才扯到风水上去了，其实妇人生儿育女，乃为祖宗血食的延绵，是最神圣不过的，何来血污之说？”


湘如笑道：“妹子，什么事到你嘴里，都有一篇大道理，那天我要把几个京里有名的女才子请回家来，让你臊臊她们，她们只不过能吟几句诗，就神气得不得了，跟你一比，可差得远呢。”


小鹃道：“可不是吗，老太君一则是想念郡主，二则也是听说了谭先生的高才，说巾帼队里，出了这么一位了不起的人才，急着要来看看。”


谭意哥忙道：“那可是真的当受不起了，应该是我们先去给老人家叩头请安的。”


湘如笑道：“妹子，还是让娘来吧，你上那儿去可实在麻烦，第一，进门时就给人作难，若是让你从边门悄悄地进去，既没那个道理，又是对你不够恭敬，但是要走正门，则赞礼生又无法替你这正一品的布衣老百姓通报唱名，这不是彼此都不便吗？”


谭意哥听了奇怪道：“官客们投帖拜见，门上照职衔唱名，堂眷们难道也要照这个规矩？”


湘如道：“在别家是没有这些个琐碎的，就是我家有点麻烦。那是因为我有个做娘娘的姐姐而惹来的麻烦，爹成了国丈，娘成了国太，家人都成了皇亲国威，因之也得遵从皇宫大内的体制，门上的黄门官，是内宫中派来轮值的。说来是一种荣幸，也是对爹的一番尊敬，可不知道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亲戚朋友，没事都不上门，实在也是受不了门上的盘查考问。”


小鹃道：“可不是吗，五十丈内禁止闲杂人等逗留喧哗，到了三十丈处，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一律走过去，进门后，有执事宫监照列唱名通报，一道道地传进去，简直是烦死人，有许多人来过一次后，说什么也不肯再来了。朝廷为了表示敬意，赐下的这全付銮驾，可实在让人受不了。”


谭意哥笑道：“我想朝廷真正的意思，是体恤国丈老太师的意思，让他老人家在公馀之暇，可以不受搅扰，休息一下，否则以老太师的地位与喜欢帮助人的脾气，要不是门上盘查得严紧一点，每天上门的人，怕不把门框都挤破了。”


小鹃笑道：“说得也是，就这样，每天也还是有不少人，情愿降尊穿了便衣，山一边的便门进来的，所以弄得那儿又杂又乱，谭先生自然是不能从那儿走的，从大门进去，又是不胜其烦，要不是有着这层噜苏；太君昨儿就派轿子来接您了。在郡主的信上，王府里的人对谭先生都是闻名已久，谁都巴巴的想看看你呢。”


她不愧为大门第中出来的，讲话不但得体，而且极为婉转，谭意哥知道她是为了自己无衔无职，家世孤寒，在门上盘查时很不方便。但是经她如此一说、倒不显得如何了，不过谭意哥心中也有了个计较与认识。


尽管自己从来也没有为身世而产生过自卑的心理，一身傲骨，自觉没有不敢去与不能去的地方，但是在京师，却仍然有她到不了的地方，那是体制所限，无法勉强突破的，民女不得入宫，这是早就有明令规定的，以前对这规定从不留心，也没想到会跟自己发生关系的，现在却受到了考验了。


王府不是皇宫，却因国丈之尊，御赐銮驾，所以跟大内皇宫一样对进出的人有了限制。


谭意哥当然可以从边门进去，但是她不屑为，她在心中发誓，一定要争口气，堂而皇之的非从大门进去不可。


刘国太果然在第二天下午来了，这位富贵极品的老太太倒是没一点架子，人很和气、慈祥。


对你自己的女儿固然是怜惜万分，对谭意哥也是十分亲热，拉着她的手，亲亲切切的问个不停。


谭意哥很从容地回答着，心头却在别别直跳，因为这位贵夫人所问的话并不容易回答。


她在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很有名的女才子，诗词歌赋都很来得，嫁人生儿育女之后，书本上的功夫也没有放下，她的女儿从小就是由她自己课读的，大女儿湘绮很聪明，过目成诵，才德品貌无双，经常为太后召入宫中伴驾，因为天子选后时，第一个就选中了。


吴氏一门得以成为皇亲国威，封王拜相，得力于这位老王妃不少，所以王妃听说了谭意哥的高才之后，忍不住要来考较一番。


这一考使得老少双方都很满意，王妃固然为谭意哥的对答如流，诗书滚熟而惊讶，而临时指题，要她口占一两首即兴，也是题出诗成，不假思索，这份捷才，尤其使得老王妃倾倒。


谭意哥则不仅为老王妃的慈祥所感动，也着实为她的肚子里的学问所折服。


王妃到底是上了年纪，见多识广，虽然不如谭意哥敏捷，记忆也不如谭意哥好，但她有一项是谭意哥所不如的，那就是她的阅历以及批评诗文的眼光。中肯妥切，指出谭意哥几处瑕疵，使得谭意哥心服口服。


老人家足足盘桓了一个下午，才高高与兴地回去了，谭意哥却几乎憋出了一身汗。


送走了老王妃，回到了屋中，湘如笑道：“妹子，我娘没使你感到讨厌吧，像个考官似的，剌剌地问个不休，好像存心要叫你下不了台似的。”


谭意哥忙道：“那里！太君的山藏海纳，着实使人钦佩，倒是我的才疏学浅，好几次被她老人家问得答不上来，真没想到她老人家有这一肚子好学问。以前我的老师陆象翁老夫子是有名宿儒，但是跟老太君比起来，恐怕还要差一点，我实在佩服。”


湘如笑道：“妹子，你要是认为娘的学问比你高，那可是被她唬住了，她是想到今天要来，昨天一定找了几部冷僻一点的书本，猛啃了一阵子，今天才来找你献宝的，那知道居然没能难住你。”


“怎么没难住，我不是有好几处没答出来吗？”


“只不过几处而已，你不知是那一年看过的了，居然还能记得这么熟，那可是很不容易了，而且我相信你那些疏漏的地方，娘自己也没能记得住，所以你说忘，她也就马马虎虎，略而不问了，要是她自己知道的还会放过这个机会吗，早就搬出来卖弄一下了。”


谭意哥一笑道：“湘姐，瞧你把老太君说的。”


湘如道：“我自己的亲娘，我还不了解吗？他老人家喜欢读书是不错的，爱考人，爱钻牛角尖，专出冷点子难人，也没什么恶意，只是表现她不落人后而已，而且她只是找些小辈作难，顺便教训两句，以她的辈份，一则鼓励，一则警惕，用心倒也不坏。”


谭意哥道：“这也是的，年轻的后辈，听她教训两句也是应该的，何况她教训的都在理上。”


湘如笑道：“不过我看今天对你，娘可是口服心服了，她那些教训的言词，一句也没出口。”


谭意哥的脸上涌现着真诚的神色道：“老人家对我的诗几句批评实在中肯，指摘我的缺点，入情合理，那可是真学问，这不是临时急就抓得来的。”


湘如道：“那倒是，她老人家近来因为上了年纪，思路也不如前，自己作的兴趣也少了，多半是看人家的机会多。但是看了总得有句话，就是说好吧，总也得挑出好在那儿，才能让人心服，所以她专在批评上下功夫，研究鸡蛋里挑骨头的功夫。”


谭意哥笑道：“还有专门鹅蛋里挑骨头的功夫？”


湘如笑道：“怎么没有，翰林院里那些老夫子们就是专门在这上面下心思，什么地方用典不当，什么地方平仄不切，不管多好的诗，他们都能挑出毛病来，可是要他们自己来作，诵出来的句子却又狗屁不通。”


谭意哥低头笑笑，湘如也觉得自己最后用词太俗太粗，有点不好意思她笑了笑道：“不得了，我现在也是越来越糟了，什么粗话都学会了，这都是跟爷学的，要是给姊姊听见，一定得挨上一顿狠教训。”


“娘娘对你管得很严吗？”


“严极了，一点都不能犯，可也把我憋苦了，我生来就是个不受拘束的了，因此我最怕进宫了，几乎是动辄得咎。幸而每年我才去两三个月，那是圣驾出去秋狩，我就应召入宫为伴，那两个月简直就是受罪，现在我出了阁，大概不会再要我进去了。”


谭意哥笑道：“湘姐这脾气跟玉朗倒是对了劲，他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湘如笑道：“可不是，有一次他对我说，我跟妹子你该对调一下就好了，他说妹子是很讲规矩的人，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都是战战竞竞，一点都不敢随便。”


谭意哥道：“他一定是很受拘束了？”


湘如道：“那倒没有，他说自己的性子太野，太不重视细节。一直就没有人好好地约束他一下，多亏遇见了妹子你，才使他上了正途，所以他对你是又敬又畏，而且他对妹子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有一股天生令人就正的气质，跟你在一起，不必你开口，人自然就会受到响影而庄重起来，不敢随便逾越。所以他才说我们该调一下，能选你也进宫去一下，跟我姊姊相处一阵子，你们一定很投缘，因为你们是同一类的人。”


谭意哥苦笑道：“这怎么可能呢。我也不敢比姐姐，娘娘母仪天下，庄严天生，我只是强制着自己……”


湘如道：“妹子，这话我就不同意了，没有人是天生就做皇后的命，我姊姊只是运气好而已，可是气质却是天生的，就像妹子你一样，虽然没在富贵之家，但是谁又敢瞧不起你，你们天生有一种使人不敢轻侮的气质，这可是学都学不来的。”


笑了一笑，湘如又道：“妹子，我说这话可不是捧你，从我娘的态度上就可以知道了，娘该不能算是没见识的吧，可是她跟你谈话时，态度一直很规矩，很正经，没有开一句玩笑，那就是为你的气质所慑。”


“老太君是何等高贵的身份，又是长辈，怎么会随便跟我开玩笑呢？”


湘如笑道：“那你可错了，我娘是个很随和的人，也很喜欢跟晚辈年轻人开开玩笑，说说笑话，今天她不是拿我的肚子，说了不少的笑话吗？只有对我大姊，她从来都不开玩笑。


“


“皇后乃一国之母，皇家礼法庄严，不容冒渎，自然是不能以嬉笑对之。”


“母女至亲，在私下里，笑谑两句也是天伦之乐，老太后就是个最爱开玩笑的人，我娘进宫的时候，她们老姊妹在一起，说话也很随和，互相打趣两句是常事。有时圣驾在，也会揍趣说笑几句。就是在我大姐面前，他们很少开玩笑，何况这也不是大姐进宫以后才开始的，从小，她们母女之间就是一本正经的。”


“那大概是娘娘生性较为严肃，不苟言笑之故。”


“也不是这原故，我大姐有时也很风趣的，只不过她生来有一股使人不敢冒渎的气质，你也有这种气质，妹子，难道你自己没感觉吗？”


谭意哥怔了一怔，她不是没有这种感觉，在以前，在她沦落乐籍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虽然她的职业身份很低贱，可以说是男人狎侮的对象，但是她却很少碰到客人对她失礼的情形。


那些光顾的客人在她面前彷佛都改变了气质似的，不像在别处那样的穷凶极恶，那样的肆无忌惮。


他们总是低声下气地跟她一起聊天，谈谈诗词，或是十分激赏地听她唱曲子，弹奏乐器，即使是浅斟低酌，召她去侑酒的时候，也都是规规矩短的。


只有几个人，像及老博士，像陆象翁先生，他们对她较为亲切一点，但那是一种老祖父对孙女般的怜爱，没有其他狎侮的成份。


有时谭意哥也曾私下自问过：“是不是我对人太冷傲，是不是我的态度太严谨了？”


不过她相信自己不会的，虽然，她从没有像曲巷中别的姊妹那样，撒娇使媚，卖弄风情，但对客人，仍然是很亲切，很和气，也很温娴的，很少摆出一泓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嘴脸。


这可以从她的名气越来越大，登门的客人越来越多的事实上得到了证明，而且很多客人来过一次后，经常前来光顾，若是她待人倔傲，那些人不会花了银子来买冷落的。


可是那些客人在她那儿能得到的，只是一种淡淡的友情，一种智慧的，心灵的，艺术的享受。


难道她真有一股使人不敢狎侮的崇高气质吗？


谭意哥不禁惶惑了，这种气质在吴湘绮身上不算稀奇。她那高贵的出身，良好的教养，足以培育出一个淑女的庄严，但是产生在她谭意哥－－一个歌伎的身上则未免令人不可思议了。


对于自己的性格与气质，谭意哥终于得到了一些证明，这虽是侧面的，但也是直接的。


第一个给她这种感受的是张玉朗。


来到京师，住进了探花府后，跟张玉朗的见面机会自然是多了，几乎天天都能见到面。


但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却很少有进展，甚至于距离还越来越远了。


虽然湘如她们还有意地促成他们两人相处的机会，每当张玉朗跟她谈话时，家里的人总是躲得远远的。有些事并不需要张玉朗来跟她相商的，但湘如总是推给张玉朗，要他找谭意哥去。


有些事则是必须要找到她的－－张玉朗虽是在兵部军机房行走，但他是探花及第，文字酬酢的聚会，总是少不了他的一份，何况今上颇好文事，廷臣也就热衷于此道，上林初雪，禁苑花开，总免不了有一番吟诵，张玉朗必然召侍之例。


皇帝喜欢做，只是才情不怎么佳，但贵为天子，拿出来的东西不能太丢人，因此这润饰捉刀的担子，常落在张玉朗的身上。


常常是明天有什么宴会，前一天就会通知张玉朗，他就得准备三五首新作，在可能的范围内，先拟妥题目，抄录好了第二天先着人送进宫去，也有是皇帝先作好了，着人送出来，先给张玉朗看看，该如何修饰，润泽，又是张玉朗的事。


能够替圣驾代笔，这自然是件很光荣的事，但张玉朗却深以为苦，这种事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以免圣天子的天威受损，因此就不能找别人请教。


代制的诗词要清新，要言之有物，还要快，因为宫中的人就在家中等着，皇帝也在宫中等着，总不能让皇帝等得太久。


以前湘如还可以帮点忙，她常常进宫，这个聪明的小姑娘对自己的姐夫口气，都摸得十分清楚，作成的诗词常博龙心大悦。


谭意哥来，湘如则因分娩期近，不耐苦思，这个担子就落在谭意哥的头上。每当官中有人送个锦盒来，就是张玉朗可以进入谭意哥所居独院的时候，因为那地方是唯一的禁地，禁止任何人前来打扰。


对于这件工作，谭意哥也很感兴趣，但也是对做诗填词感兴趣而已，她很自重，虽然跟张玉朗已有过肌肤之亲，而且所有的人也期望着他们能够再进一步多亲近一些，但是谭意哥却把感情的防线守得很紧。


诗成词就，张玉朗也被赶出了院子，连多谈一下都不准，而张玉朗对她也十分的恭顺，第一二次是谭意哥的暗示下送客，以后则是张玉朗自动地告辞。


他不是对谭意哥无情，每次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都孕着火样的热情，只是他们相处时，张玉朗的恭敬之情也愈显着，那不是装做，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其次是探花府中的下人，自从张嬷嬷之后，王妃与湘如对谭意哥的支持消息传出去，家里的人才知道这位美丽的先生在大家心中的份量。


因此，每个人在她面前，都是必恭必敬的，不敢有一点冒渎。开始时，这是人为的，时日稍久，大家的庄敬都成为发自内心的了，那不仅是为了她动人的威仪，也了她的明察秋毫。


京里是个很能传事的地方，很快的，大家都知道张探花府上有个美丽，多才而能干的谭先生。


女先生已经很别致了，更何况美丽而多才呢，所以这位谭先生倒是颇能引发一些人遐想。


自然，关于谭意哥的出身也是无法瞒人的，听说她只是一名官伎，当然不免有人嗤之以鼻，认为一名娼伎，纵好煞也有限，怕是大家传言渲染过甚。


但是在湖南三湘做过官，曾经为谭意哥座上客的人却是另一种说法了，他们对谭意哥极尽推崇，说她胸藏慧珠，貌似天仙，文采风流，正而不淄，虽是身在伎籍，却守身如玉，无能狎侮者。


这个说法当然末必能使人相信，不过甲如此说，乙也如此说，而甲跟乙并不认识，相互之间，也没必要串通着说话，因此，也增加了可信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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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传说纷纭，使得人们的好奇愈甚，只可惜探花府不是书寓，那位美丽的女才子也不再是歌伎了，好奇的人们无法登门拜访去，不但是爷们无法去，就是眷属们也不得轻易前去。


因为探花的女主人是王府的郡主，是皇后正宫刘娘娘的胞妹，张探花的官不大，他的岳家的官却大的吓人，张玉朗在京中有几家朋友，那些朋友却高攀不上国丈太师王爷，因此那些内眷们也就无缘登门了。


当然也有有资格直接去看湘如郡主的，那当然都是些极品的贵妇人了，她们为了身份所关，却又不能随便去探望人，而且湘如郡主怀孕在身，分娩在却，这时候去访客，不是自己没眼色吗？


所以尽管大家对这位乍到京师的女先生充满了好奇，却很少有人去实地看看她的。


愈是神秘，愈容易引起人们探索的兴趣，登门刺探不行，有人变着方法，把她引出去总行吧！


怎么把她引出来呢，终于有人出了点子，把话传到了宫里，传到了那位好事的皇帝耳朵中。


皇帝是个很爱动的人，也是个很好奇的，听说有这么一位奇女子，倒是很感兴趣。


只不过皇帝虽然位列至尊，却也不能随便派个人，传道旨意把一个女子召进宫里去看看。


他更不能对张玉朗说要看着他家里新来的那位奇女才子，一试才情。君臣之礼，限制的对象虽是以臣下为主，但是多少也对皇帝有点约束的。


不过皇帝可以把自己的意思告诉皇后，由皇后来出面，这位好事的皇帝把他的意思跟皇后说了，不过后面补充一句，说这是一些臣下的意思。


皇后是个较拘谨的人，对这个提议的第一个反应自然是激烈的反对，不过皇帝笑着解说，道：“那些臣下只是耳闻彼姝才情，亟思一见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再者有些人是不服气，想要较量一下……”


皇后忍不住道：“这些人也真无聊，放着军国大计不去下功夫，却要找一个女子去较量才情。”


皇帝未免有点扫兴地道：“卿家未免说得太严重了，因为有些个见过谭意哥的人，将她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一个奇女子，更说她的才情，可以压倒当世文宗，所以引起了几个老夫子的不服气，好胜之心，圣贤不免，至于朕的想法却又有不同。”


皇后道：“陛下是怎么个想法呢？”


皇帝笑道：“朕想果真有此奇才女子，未尝不是本朝盛事，借此机会甄验一下，若是她真有些才情，也不妨加以表扬一下，也好激励一下士风。再说卿家执掌天下女范，对于这么一个人，也不该埋没。”


皇后究竟不能太拂皇帝的意思，因此笑问道：“陛下是准备如何去考验她呢？”


皇帝想想道：“在百花生日那一天，宫中照例有一次聚会，也会召请朝中一些具有文名的大臣前来吟咏一番，而卿家不是也会带着一些解诗文的官眷命妇，一起凑热闹的吗，那天就由卿家召唤她入宫……”


皇后道：“那都是些有诰封的命妇。”


“卿家这就太拘礼了，前几年参加的都是些未出阁的女儿家居多，何尝有什么诰命的，老实说，也就是年轻的女孩子还能提笔做两首诗，真叫那些有诰命的夫人来吟诗，恐怕将会气死李杜于泉下了呢。”


皇后有点不服气道：“陛下，好像几年来，诗词抡元的都是我们这边巾帼队里的人。”


皇帝哈哈一笑道：“卿真若真以为须眉队中无人，那可是大错特错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每年一度男女同乐的聚会，不能让你们太扫兴。再者是有几个能手，为了要显示他们自己的女儿才情，不肯掠美，故意敷衍塞责而已，认真要较量起来，除了一两篇勉强可以上榜，大部份都会刷下去的。”


皇后不由得激发好胜之心道：“真有这回事，我倒是难以相信。”


“卿家若是不信，朕就吩咐下去，今年不得藏才，大家尽出所能，认真来较量一下看看。不过湘如小妹今年不能来参加了，你的麾下少了一员战将，若是不能把谭意哥召来，恐怕你们会全军皆没呢。”


皇后道：“臣妾也听说了这个人，倒是很想看看她，只是怕破坏了宫中的体制，因为她究竟是个民女。”


皇帝道：“卿家这个想法就太过了，人无贵贱，民女又难道天生就会矮人一等，孟子还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般世俗的人有些势利的想法，尚情有可原，卿家却不应该存有此心。”


皇后一听居然怪责到自己头上来了，倒是不能再说什么，只得道：“臣妾并没有富贵贫贱之想，只是宫中的体制如此，那可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皇帝接道：“祖宗立法的意思，只是怕宫内的秩序太难了，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要说民女不得入宫，那宫中操司杂役的宫娥，都是召自民间。再说谭意哥经湘如小妹认为姐妹，也不能算是布衣民女了。”


皇后一笑道：“臣妾是怕陛下怪责臣妾坏了规矩，既是陛下不以为责，臣妾自然是遵命。”


皇后虽然注重体制，但也深明皇帝的脾气，他已经决定的事是不容更改的，何况这也是一件凑趣的事。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受了妹妹湘如私下的恳托，要求为谭意哥提高一下身份，这在她是比较为难的。


湘如的意思是想为谭意哥在宫中求得一个职称，就是所谓女官。


当然，这种是一个职衔，既无俸禄，也没有品级，只是名义上好听一点而已。很多世家亲贵的女儿，都有这么一个职衔，但是要颁给一个曾为倡家的女子，尤其是出之她妹妹的渊源，恐怕会招致物议。


可是湘如的请求恳切，她又不忍使这个小妹妹太失望，心里正在估量着，皇帝主动提出，无异是一个大好机会，但是她口头上反对，正是以退为进的策略，这时见时机已成熟了，笑笑道：“陛下，召请谭意哥入宫，臣妾也很赞成，只是宫中的体制，也不能破坏，臣妾想先给她一个职称，那就不冲突了。”


皇帝见皇后答应了，心中很高兴，这本是一件鸡毛蒜皮小事，笑着道：“随卿家去安排吧，只是今天由于情形不同，廷臣中有些职品较低而长于诗文者，也要拉进来充阵容，人数可能多一点。”


皇后道：“臣妾这边也要多召几个女将来助阵，今年就扩大在御花园的荷风轩中举行好了，那儿的地方宽敞，可以容下几百人。”


皇帝十分高兴，连声笑道：“好！好！我们男女各半，以三百人为准如何？”


皇后算了一下，一百五十位命妇与宦家千金固然易得，但是真正能做诗的不过二、三十人，那些婆子们来多了没用，叽叽喳喳，反而吵得人不安宁，因此一笑道：“兵在精而不在多，臣妾还是依照往例，召请五十名女将出阵，陛下倒是不妨多召几个前来，那些未列朝班的官儿们终岁辛苦，却始终未入宫中一步，陛下不妨利用这个机会，也犒劳他们一下，以示圣泽。”


这句话是皇帝最听得进的，夫妇两人在一阵哈哈大笑中，都非常高兴。


虽然皇帝有了话，皇后还是很慎重，第二天在晨觐太后的时候，禀告了上去。


太后是位很慈祥的老妇人，也是个爱热闹的，她们婆媳之间，感情很融洽，相互之间，相处有如母女，因此听了皇后的禀告后，就笑着说：“皇帝已经跟我说了，而且也有不少人在我跟前提过那位谭姑娘，都是赞不绝口，有这么一个好孩子，连我这老太婆也急着看看呢，湘绮，你就把她带进来，既是要跟外头的官儿们比较，你也该先把人家孩子叫进来嘱咐一番，使人家心里有个准备，免得临时怯场，弱了咱们的名头。”


皇后笑道：“臣媳的妹妹不轻易推许人的，她说好，是一定不会错，再说比诗论文，都是临时抓题，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臣媳是想先叫她进来，熟悉一下礼仪，特地来请老祖宗的示下。”


太后道：“说的是，民间的孩子，那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到时候吓着了，有才华也现不出来，岂不是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兴致，湘绮，你明天就把她叫进来吧。”


皇后见太后也是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着实高兴，遂答应着退了出来。


她妹妹跟张玉朗的结合，她这姊姊心里十分明白，多少是带着点强迫的性质，当时她是反对的，不过看到妹妹的那种死心眼儿，再看看张玉朗的人品才华，才觉得只有此子，才能与妹妹匹配，所以勉强的同意了，但也把湘如叫进宫中，切实地教了她一番嫁后为人接物、孝亲、敬爱丈夫的道理。


湘如倒是很听话，嫁后所表现的温娴明理、柔顺，果然已化去了张玉朗的怨恨，却又赢来了无限歉咎，那就是对谭意哥的。


这等于是横刀夺爱了，湘如明白，要想维持夫妇问的和谐感情，必须还要把谭意哥拉了来。


皇后对这件事是深以为然的，她处在宫中，天然的就有很多的情敌，后宫除了选后时同时册定的两位贵妃外，还有几处别院，她这个皇帝丈夫，一开始就注定是无法独享的。


虽然她的皇后地位高高在上，但是如若无法赢得皇帝的心，同样也将饱受冷落。


在这么多美女当中，要想独霸住一个丈夫是不可能的，争风吃醋，机会使皇帝讨厌，感情冷落，最聪明的办法，莫过于投其所好。


皇帝喜欢谁，就向谁示好，尽量去促成皇帝跟那个女子在一起。


这是一种手段，一则博得贤慧之各，二则使皇帝内心生出敬爱之情，第三，可以减少敌人，因为她的地位最高，却去交好地位低的人，可以使对方感激涕零。


湘如在离京之前，就曾向她表示过，此去一定要设法把谭意哥接来，然而从张玉朗的口中，知道谭意哥是个很高傲的人，要求能提高谭意哥的声望与地位。


湘绮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办法，却又相当的棘手，这事情做起来不难，如若由她这个做皇后的迳直下诏则又似乎有内举之嫌，易招物议，所以她先授意父亲和弟弟，暗中在朝野间腾传谭意哥的才华，耸动皇帝自己先来开口，而后自然也着人设法在太后面前鼓吹起来。


现在这两方面都开了口，她就可以明正言顺地下一道诏书了，诏封谭意哥为内宫侍读。


这是一个新花样，因为皇帝喜欢诗文。希望宫廷中每个人都能够来上几句，只不过未必每个人都能如此，有些地方，不过是粗识几个大字而已，于是就有后宫侍读的花样兴出来，召唤京师近臣中的女儿能诗者，进官教这些贵妃、婕妤们吟诗，这当然也是一种很高荣誉，因为诏令是由皇后颁发的，侍读等于是陪伴皇后读书，一个女子能人后宫承值，一定是有才华的，一登龙门，身价百倍，不过皇后择人颇严，这个头衔没有俸给，只有赏赐，却更不随便乱颁的。


谭意哥终于接到这么一张诏令。


湘如已经先一步知道讯息了，她知道谭意哥的脾气，如果弄僵了，她很可能会拒不受命？


因为皇后的诏令到底不是朝廷的圣旨，再说正因为这是无品无俸的非正式称衔，诏书上很客气，写着的是聘请，既是延聘敦请，自然受者也可以拒聘。


尤其是像谭意哥此刻的身份，大可以回上一句，布衣民女，知识谫陋，不谙宫仪，不敢奉诏。


所以湘如先笑道：“今年的百花生日，我是没法去揍热闹了，还亏妹子你来了，为我们增加了一枝生力军，否则我姐姐就要孤军奋斗了。”


谭意哥听得莫名其妙，道：“湘如姊，你说的什么呀，又是生力军，又是孤军的，难道还打仗不成？”


湘如笑道：“虽非干戈之争，却是笔墨之战，每年的百花生日，皇帝总要带了一大批的臣子在御花园赏花会宴，而皇后也带了一批官眷与会同乐，少不得总要吟咏一番。”


“哦！原来是做诗。”


“妹子，你可别看不起这种做诗，比金殿策试还要难呢，题目是临时的，限字、限韵还要限时，时间是一灶香，共有十首绝句，十题律诗，三首长歌，小阕小令，谁也不可能一起做完，只有尽所长的，做多少算多少，香尽交卷，每卷都是密封的，然后出五位主考共同评核，以请论等第，等揭晓了才知道是谁所作。”


“难道内外还分的不成了。”


湘如道：“长歌我们是不行的，律诗、绝句、小令三项中，我姐姐跟我两个人，每年总要占上三四项榜首的，每题每款取三名，总计是三十名，我姐姐带领的娘子军，总要占上个十六七名之多。”


谭意哥笑道：“京师文风，竟是女胜于男了。”


湘如道：“这倒未必见得，只不过题目总以赏花咏花为主要范围，出自闺阁之口，总是比较柔婉一点，而那些老夫子们酸气冲天，遣情之作，也不忘文以载道，纵然字句精炼，意境上略差了一点，所以每年都是巾帼称雄，今年我不能去，姊姊可苦了。”


“娘娘手下兵多将广，还怕没有好手？”


“妹子，算了吧，京师虽有几个能文能诗的女儿家，但是却未必见得佳，每年都是我跟姐姐在拼命，不但自己作，还得替她们修改润饰，才抢个十六七名，略过半数，若是我不去，姊姊一个人能争个四五首上榜就很不错了，她的书读得不少，就是构思太慢，作品是好的，无瑕可击，但过于拘谨放不开……”


“这么说，每年都是湘如姊在任主帅了？”


“可以这么说，今年我是必须要退出，幸好有你来了，给我姐姐撑撑场子。”


“我怎么有资格呢？”


“怎么没资格呢？爷说过了，以你的才华，就是金殿试策，也有抡魁之能，更何况是诗词呢，那些老头子案牍劳形，怎么样也胜不了你的，加把劲，今年杀他们一个全军皆墨，片甲不回。”


也差不多才说完这番话，宫中的女官就来了。


宣读之下，原来是太后的谕旨，徵谭意哥为内宫侍读，着即入宫，进诣懿驾。


同时还赐下了一袭宫妆。


谭意哥接下了懿旨，湘如笑道：“妹子，你的面子特别大，一般都是由我姐姐下诏延聘，只有你特别，竟是由太后老祖宗亲自下诏，那你就快去吧。”


谭意哥笑道：“湘如姐，这一定是你挑我的！”


湘如道：“为日后百花诞辰诗会之争，我的确曾向姊姊推荐过你，要她请你帮忙，可是太后老祖宗下诏相请，却不关我的事了，去吧，老祖宗人既和慈，又十分风趣，比我姐姐好说话多了。”


谭意哥倒不在乎比什么诗文，可是对这种召见却实在提不起兴趣，可是湘如挺着个大肚子在起劲地忙着，使她不好意思也不忍心扫兴，于是略略地妆扮了一下，跟着那两个女官儿进去了。


首先觐见的是皇后，这位全国第一尊贵的妇人对谭意哥倒是一点都没有架子，见过礼之后，立刻叫她靠近了坐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后，才笑道：“果然是这么一付仪态万方的模样，难怪有口皆碑了，意哥，有关你的才华，我曾经听很多人说过，想来是不会差的了，万岁爷昨天跟我谈起，他也听说了你的文名，说要在百花生日之宴上，多邀些个能手，好好地跟咱们较量一下，你可得给咱们巾帼队里多争点光采。”


谭意哥看她的年纪不过三十多，却极有威仪，形貌跟湘如很相似，只不过上额较为开阔，下巴处略圆一点。


那不但使她看起来庄严，也厚实多了，不像湘如那样，聪明外露而现夭徵。


皇后见到她一直看着自己，再加脸上的表情微现惋惜，已经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么，乃笑了一笑道：“你可是在想我妹妹？”


谭意哥不由得一震，开始相信湘如说她姐姐的话，她的眼睛实在厉害，能够看透别人内心里去，连忙起立道：“娘娘明察秋毫，民女的确是在想郡主。”


皇后轻叹一声道：“对这个幼妹，我们都太过宠爱，难免会任性一点，还望你多多包涵，相信你也明白的，她自小体弱多病，相貌上又过于聪明外露，实非寿徵，所以就让着她一点，老实说，我们谁都没期望能看到地出阁字人的……”


谭意哥忙道：“郡主现在可结实多了。”


皇后苦笑道：“我也听人说了，只可惜不能亲自看看她，但无论如何，还要你多照顾她一点。”


谭意哥道：“郡主对民女情深意厚，实在是郡主在照顾民女。”


皇后又轻轻一叹道：“湘如在我们眼中，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但是我听说她对你，倒是很像个大人了，这……过几天再说吧，你是老祖宗下诏邀请进宫的，咱们未便多耽搁，走，我带你见她老人家去。意哥，今天如果你没有什么急事，就不必回去了，那时我们再好好地深谈一下，我有很多的话要跟你说。”


谭意哥顿了一顿道：“民女还是要回去的。”


皇后似乎颇感意外道：“为什么呢？”


谭意哥道：“民女未习宫中礼仪，恐有陨越，是为一。民女居留宫中不便，是为二。郡主临盆在即，民女实在不放心她，是为二。”


第一个理由是客气话，第二个理由是真心话，但第二个理由说居留宫中不便，却实在耐人寻味，但是皇后略作沉思后，居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一笑道：“说得也是，我要是把你留在宫中，小妹也实在不放心，我们去见过老祖宗，她主要也是想看看你，再者明天诗会，她也很关切，怕你临时会怯场，叫我先带你看看地方，熟悉一下环境，今天见到你这付从容的样子，这一点倒是不必担心了，看来我们明天差不了。”


“民女不过是略识之无而已。”


皇后一笑道：“别客气了，我虽然还没请教过，但想到你高明，胸有文章气自豪。从你谈几句话的态度已经可以想见，说句笑话，有许多大官儿家的千金，第一次进宫时，居然会吓得发抖，连话都说不上来了，即使是一些进京不知有多少次的命妇，到了这儿，仍然是诚惶诚恐，全身上下不自在，跟你这份潇洒自如的样子一比，她们真该惭愧死。”


谭意哥只有笑笑，这一点皇后不会明白，以为是读书之功，其实却是阅历之故，因为以前地出入各种场合的酬酢宴会，不知多少次，脸皮磨老了，胆气也壮了，自然不是那些终日深居闺中，难得一见陌生人的千金小姐们所能及得上的。


跟着皇后一起到懿宁官去觐见太后，这位老太太果然如湘如所说，比皇后要好相处多了。


她上了年纪，在宫中的地位也是真正的高高在上，无人能及了，连皇帝见了她，都要跪下请安，因此，她的行动也就相当的自由，没有拘束了。


谭意哥跪下叩了头，恭祝圣母老祖宗千秋，太后已经一叠声的叫道：“孩子，快土来让哀家好好地瞧瞧你，是怎么一付惹人疼怜的样子，居然会引起朝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的交口称赞。”


皇后含笑把谭意哥牵起来，一直送到她身边，老人家是看不清楚，一个劲儿的叫：“靠近些，靠近些。”


直到伸手可及，她才拉着手，端详了半天，点头叹息道：“你们看看，这才叫美人儿，湘绮。”


皇后笑道：“臣媳在。”


太后道：“以前我只说你家姐妹是天下第一等的美人了，今天给这孩子这么一比，你们可都比下去了。”


皇后毫不为忤笑道：“那您老人家可得多疼她点。”


谭意哥却不安地道：“民女薄柳之姿，怎敢……”


太后不让她说完就道：“好孩子，别客气，也别来那一套，我这懿宁宫中可不像皇后那儿的规矩大，咱们有什么说什么，我说的是老实话，湘如那孩子也够逗人疼的，只可惜单薄了一点。皇后嘛，现在也三十多快四十了，自然不能跟你们小姑娘去较量。不过，她进宫时，也不过你这么大年纪，我还记得她的模样，美是美了，却天生的一付皇后相，过于端庄了一点。”


谭意哥道：“娘娘乃一国之母。”


太后笑道：“我也没说端庄不好，只是一个人整天这样规规矩矩的多别扭，那不是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谭意哥忙道：“娘娘平素待人是十分亲切和善的，只不过在您老菩萨前面，唯恐失礼，才必须要规规矩矩，以为臣属们做个榜样。”


太后笑道：“这么说倒是我对皇后误解了，好孩子，你可真会说话。”


她抚着谭意哥的手，万般慈祥地道：“其实我也不是真糊涂，湘绮是个好媳妇，我比谁都清楚，只可惜做了皇家的媳妇，受了官规国礼的限制，使得我们婆媳难得有亲近的机会，倒不如一般百姓家有亲情之乐了。”


谭意哥道：“圣上治被万方，您老菩萨跟娘娘得母仪天下为百姓之范，天降圣人，总得牺牲一点的。”


太后高兴得直拍她的手背道：“好孩子，瞧你这张小嘴多甜，哀家倒从来没认为自己为百姓们做了什么，听你这一说，倒像是哀家立了什么了不起的大功业了。”


谭意哥道：“圣慈教化之功，大与天齐，唯其无方。育成于潜移默化之中，故不得而见。譬如泰狱之高，伧海之大，皆非目之能及……”


太后笑顾左右道：“你们也听听学着，这才是有学问的人说的话，哀家明知道这是歌功颂德的老话，可是到了她的嘴里，听起来就叫人晕陶陶的。”


一个女官笑道：“这是老祖宗偏心，喜欢一个人了，什么话也顺耳了，这话要是出于奴婢之口，您老祖宗又要说是巧言令色了。”


她大概是太后身边很得宠的人，所以讲话才如此的放肆，但是她并没有恶意，说着还向谭意哥笑了一下，表示友善，也表示并不是对谭意哥攻击。


太后笑道：“那当然了，话说得好听不算，最难得的是要诚意正心，这孩子说话时，一片诚心敬意，没有半点虚伪，那像你这猴头，一付嘻皮笑脸，何尝有半点诚意，让人瞧了就有气。”


说得大家都笑了，于是太后絮絮叨叨地向谭意哥问了一些她的身世以及生活种种。


谭意哥直言无隐，毫无隐坦，太后听得直擦眼泪道：“好孩子，倒是苦了你了，说来也真是的，一个人犯了罪，跟妻子儿女什么相干，这个太不公平了，那天我要劝劝皇帝，叫他废了这一条。”


皇后忙奏道：“罪及妻孥，多半是对着官宦人家，因为他们身为民牧，知法而犯法，罪加一等，这也是警诫之意。而且近年来，秉承慈训，以仁术治世，对这种案子，已经赦免了不少，去年一年，刑部奏请外官妻孥入官的案子，计有九十七仵，皇上只判了三件，那是贪墨官民，为祸太烈的三名恶吏。而且他们的妻儿家人，也十分不肖，助恶唆使蹈法，合该一并处分。”


太后这才点点头道：“很好，我是个妇道人家，没读过太多的书，也不懂得那些治国强邦之道。我只觉得以仁心去对人，总是不会错的，皇帝小时候，我就这么教他，现在还是这么提醒他。”


皇后道：“皇上每与臣媳谈及母后的教训，总是感激万分，无时敢忘。”


太后又向谭意哥道：“孩子，你是从民间来的，我要你讲讲老百姓对朝廷是怎么样的看法？”


这使得谭意哥为难了，因为这个题目太大了，也太严肃了，她纵有满肚子学问，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太后道：“你别怕，有话尽管说好了，现在咱们是私下聊天，我只想听听民间的意见。


“


谭意哥斟酌良久，她知道不能光说好的，也不能全说壤的，于是笑道：“老菩萨，这可把我给问住了，因为要叫我来说，绝对是好话。”


太后道，“不行，你这孩子别学得像他们一样的圆滑，只会歌功颂德，那些话不要你说，也不是我听的，我现在要你说的是一些真正的批评，说好了，哀家特准你直言无忌，就当你是在跟一个老祖母聊天，别把我当成太后。”


谭意哥道：“民女所接触的都是非当即贵的人，他们沐受圣恩深厚，富衣而足食，自然就会对朝廷感恩图报，言下都是颂扬之词了。”


太后道：“这也说的是，不过从你的话中，哀家也听出一点意思来，只是日子过得好的人，才对朝廷感激，日子过得不好的人，对朝廷就怨声载道了。”


这个老妇人绝不糊涂，她的思想跟观察都十分敏锐，谭意哥笑道：“老菩萨圣明，日子过得不好的人，对什么都怨，连老天爷都免不了遭咒，何独是朝廷呢？”


太后一叹道：“话不是这样说，他们有理由埋怨朝廷的，因为朝廷没把他们照顾好，穷人跟富人一样，也是朝廷的子民，而且应该受到更多的照顾才对……”


说着她又深深地一叹：“孩子，你的话已经发人深省了，天下之民，九百九十九个穷人，才有一家当户，一人颂德而十人抱怨，这绝不是好事，看来我这个做皇帝的儿子，并没有尽到责任。”


这一来谭意哥紧张了，连皇后也感到很紧张，要开口说话，不知如何启齿，还是谭意哥道：“老菩萨，民女见闻寡陋，说的未必是真的，只不过是表面所见……”


太后道：“意哥，你并没有说什么，是我推想出来的，你说你从湖南来，而且这一阵子，在那边办善事施粥捐衣……”


谭意哥道：“民女只是帮杨大叔的忙。真正做好事是他，钱也全是他们叔侄二人拿出来的。”


太后道：“他们的义举固是值得嘉许，但也愈增朝廷的惭愧。因为这木是朝廷该做的事。”


皇后深觉不安，连忙道：“启上母后，皇上是很关心这种事的，只要有所奏闻，一定立拨专人，前往办理赈灾事宜，只不过您老人家也知道，有些地方督抚，为了粉饰升平，往往把灾情隐而不报，或是以大报小，这才使得圣上耳目为之蒙蔽。”


太后道：“那么你应该是知道的了？”


皇后道：“臣媳日居深宫，更不知道了。”


太后一叹道：“你若不知道就更不妙了！”


皇后一听，吓得跪了下来道：“臣媳愚昧，不明白母后的意思，请母后教诲！”


太后苦笑道：“媳妇！你是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也跟我装糊涂呢，我们亲家公刘王爷跟你哥哥管的是什么事呢，他们纵然不便告诉皇帝，至少也应该知会你一声。因为，皇帝有很多事都是跟你商量的。”


皇后一听更为紧张了，垂头道：“臣媳是略知一二，因为圣上为国事，操忧已经够烦了，有些臣媳能分忧的事，就不去烦扰圣驾，因此，除了重大的灾情外，一些乡镇地方的小灾小患，臣媳就叫弟弟斟酌情形，指示地方去办了！”


太后笑道：“这才像句话，皇后，我知道你是个好媳妇，皇帝得你的臂助太大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并不是要找你的麻烦，而是让你也明白，我这个做婆婆的，并不是整天不管事，而且也不糊涂！”


皇后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皇后跪了下来，四周的人都跪了下来，只有两位老太妃和谭意哥。那两位老太妃在身份是皇后的庶母，自然不必陪着下跪，而谭意哥则蹲坐在太后脚前的小矮凳上，一双手部被太后握着，无法下跪。


太后又轻叹一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吗，因为前天有人告诉我说，国舅老爷跟国丈亲翁频频入宫，也有人密告我说你父兄擅自下令，动用地方库银，以图私利！”


皇后惶恐地道：“臣媳的妇弟忠心为国……”


太后笑道：“你别说了，大家是亲戚，你们一家人我还不清楚吗，所以我今天要当着人面问你这些，给人有个了解，让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皇后这才吁了口气道：“是！谢谢母后亮鉴！”


太后道：“湘绮，我对你这媳妇是十二分的满意，对你家里的情形也相当清楚。”


“皇帝娶了你，是偏劳你家，刘王爷屡世功勋，富贵极品，大可以逍遥自在，何必要惹这些烦扰呢，他们是帮亲戚的忙，我心中只有感谢，但是有些糊涂人不明白，经常要找些话传给我听听，我若不给他们一个明白，他们以为我是偏袒亲戚。”


皇后道：“这都是臣媳无能。”


太后道：“好了！话说开就好，不过，皇后，我也想到了一些别的，湖南是最富的一个省，鱼米之乡，人常说，两湖熟，天下足，假如连三湘地方都有了灾民饥饿求赈，那别的地方一定更严重了！这得赶紧想个办法，弄弄清楚。”


皇后道：“是！是！臣媳一定转告父弟，加紧对各地的了解。”


太后道：“请他们多费点心，我也知道，皇帝是一直生活在太平日子里，不知道外间的疾苦，所好有你跟你家人帮着，才不致于大糊涂，但是他拿不出太多的主意，凡事你操点心，如果讲不通的，就来告诉我，由我来说好了，我是绝对支持你的。”


皇后道：“臣媳只能帮着处理一些小事，军国大计，臣媳从不予闻的。”


太后道：“这我知道，也是你懂事的地方，我因为你太客气谦虚了，所以皇帝有些事情，跑来找我商量，我能给他的帮助实在不如你。但是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多走一步的人，因此，以后你有空就多往我这儿走走，咱们娘儿俩商量一下，再由我来告诉皇帝，这样就没人多说你的闲话了。”


皇后恭敬地回了一声，太后十分高兴，笑着道：“明儿的百花生日聚会，该有许多准备的地方，你去忙吧，意哥就在我这儿，一会儿，我带她上御花园走走，指点给她看明儿聚会的地方。”


皇后朝谭意哥看看，也笑了笑，她实在也奇怪，这女孩子何以有这么好的人缘，才进宫没多久，怎么就博得了这么多的好感，太后是不必说了，一直握住了她的手，始终没放，而其他的人，看向谭意哥时，眼中也是充满了怜切与笑意。


她们因谭意哥得到太后的宠爱而喜悦欣慰，没有一丝妒嫉，这才是最难得的。


在平时，一个外来入宫的人，人缘往往是跟着他受宠的程度成反比的，在上面越受宠，在别人的眼中心中也越受忌，甚至于当着面，也会表示出来，至于背后的攻讧，那更不必说了。


以她的皇后之尊，尚且难免有人在太后面前进谗呢，幸好太后是个明白人，否则她们所告的那一状十分厉害，很可能造致母家的灭门大祸。


太后明白宣布时，只有那两位老太妃坐立不安，可知进谗告状的也说不定是她们，这两位的气量仄，为人刻薄，而她们娘家的子侄在京中之不安份，都是有名的。皇后从不跟她计较，一则她们在名份上，究竟是先皇的妃子，长了一辈，二则也犯不着跟她们一般见识。


可是看看她们对谭意哥的情状，皇后也不禁自叹不如了，因为她们望向谭意哥的目光，不但毫无敌意，而且还充满了慈祥，这证明了她们的心中，同样也有爱和善良，并不是像平时所表现那么讨厌的。


只不过别人很难赢得她们的友谊而已。


在这些地方谭意哥是成功的，她在先天上就占尽了优势，每一个人一看见她，就从心里喜欢她，再者，就是她的气质与态度了。


在陪着太后游御园的时候，他活泼得像一头小燕子，一下子飞东，一下子飞西，这儿看看，那儿问问，简直很少停过，虽是赞不绝口，却又博学，每一种东西，都有她的一番见解与议论，而且绝不是胡乱开口，说得相当有道理。


她既不像一个民间的女孩子那么拘谨，也不像普通民女那么粗俗，所以把太后逗得开心极了，经过牡丹丛，正是牡丹半放，谭意哥惊喜道：“这儿居然有这么多的牡丹开放了，真是难得，老菩萨，您真了不起。”


太后笑道：“这是波斯的异种，在我进宫的时候，才开始进贡来移植宫内的，早几年也不开花，一直等到了我生了皇帝的那一年，才突地开放了，今年更怪，这么早，居然开了这么多。”


谭意哥道：“远离亲土，水土气候都不对，故而花不易发，总要慢慢习惯了才行，而且老菩萨那年生下了圣上，天降祥瑞，它们也争着报喜呀。”


太后笑道：“你可真会哄人高兴，我倒不是那种迷信的老糊涂，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居然与天地同感应了，牡丹早发，那是因为照料的人细心照顾之故。”


谭意哥笑道：“照料固然有关系，但是老菩萨的福气也是原故，据说以前武则天自号大周金轮皇帝，在百花生日的前夕，也准备次日大宴群臣，却因为那年气候寒冷，御园中开放的花不多，武则天很不高兴，下诏令百花齐放，到了第二天，其他各种花，慑于她天子的威势，都开放了，唯独牡丹不放，气得武后下旨，把牡丹给烧了，所以直到今日，洛阳的牡丹还是焦黑的。”


太后笑道：“我的儿，你倒是真难得，除了正史之外，连这些传说也装了一肚子，真有这回事吗？”


谭意哥道：“以前的事，谁也没见着，民女可不敢说真话，但是既有这种传说，大概是真的也未可知。”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认为是否真的呢？”


谭意哥道：“民女想此说可能不假，老菩萨的福气好，这些牡丹不就早开了来献瑞吗？


“


说着过去摘了三朵大红色的花朵，别人要阻止，却已不及，因为这种花极其名贵，平时照顾得无微不至，碰掉一片叶子都不敢，谭意哥居然一摘就是三朵。


太后也不以为然，却不忍呵责，只有轻吁一声道：“好好儿的花，你摘下多可惜。”


谭意哥笑道：“老祖宗，民女摘下它们是有道理的，这是对它们的惩罚。”


“哦！对它们们的惩罚？”


“是的，它们不应时令，争先开放，虽是一片孝心，却也可能是被武则天烧怕，以为老菩萨也是那么横蛮不讲理的，这就该罚。”


太后笑道：“听你这么一说，居然也大有道理的。”


谭意哥又道：“不过老菩萨最是大公无私，赏罚分明的，罚过它了，念在它一片孝心，也该奖赏一番。”


“哦！你说又该怎么奖赏它？”


“花放无非争人怜，老菩萨就可怜它们一下，准许它们戴在老菩萨的鬓边吧。”


说着又挨近过去，把花别在太后的鬓边，太后又爱又怜道：“我的儿，我这老太婆戴着它有什么好看，它该戴在你的鬓边才是，你也戴上一枝。”


谭意哥为太后簪好了，又把另外两枝花别在两位老太妃的鬓边道：“老菩萨，鬓花乃为赏赐，除了您之外，只有二位太妃才够资格颁赐，民女怎敢僭越。”


然后又在太后的耳边道：“老菩萨，这花您一定要戴上，而且不能取下来。”


“哦！这是为什么呢？”


“民女先前所说那些歌颂之词，那只是给别人听的，您老人家未必喜欢，现在民女才要说真正的理由，那才是民女未曾奉诏，擅自摘花的原因，天生万物皆有时序，此花不当令而放，有失常态，即为异徵。”


太后不禁一震道：“异徵。”


谭意哥道：“异徵虽也有祥瑞，仅是米生双穗一次，花木失时，乃属妖氛，民女遽折其三，乃为极其气机，见怪而不怪，其怪自败，而摘下的花，也必须要老菩萨您这种有岁数而又有福气的人，才能镇得住。”


这些话倒真说到太后心中去了，点点头道：“这所园子裹住的都是女人，阴气太重，常听那些宫女们偷偷地传说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谣言，幸亏是我跟皇后都压住了，否则不知会渲染成什么样子呢，所以在每年百花生日，皇帝在园中宴请百官同乐，也就是借机会多找些男人来，以阳刚之气，驱驱除氛，只是不明说而已。”


谭意哥笑笑道：“老菩萨做得极对，这种事是不能够认真的，放在心里知道了，想个办法化解一下，也就行了，如果真闹起来，岂不是人心惶惶，宣腾得更厉害了。再说，草木失其时序，是天失其行，有事实在此，而那些女孩子们的传说，有时则是自己吓自己，庸人自扰，她们胆子小，想像力丰富，晚间一只宿鸟惊飞，可以被说成飞天的妖魔。”


太后高兴的笑道：“可不是吗？好孩子，难为你年纪轻轻，竟有这等见识，这实在了不起，想必是读书多见识广的原故，那些京里的官儿家中的女儿，跟你一比可差多了。”


她又捏着谭意哥的手，无限怜惜地道：“我的儿，上天真是没眼睛，这么一付人才，竟让你受那种委屈，刚才听你说着我都心痛。”


谭意哥笑道：“老菩萨，民女倒不觉得那是一种委屈，养母丁婉卿爱我如同己出，而且，那些客人们对我也都彬彬有礼的，倒是能够交接许多人，使我长了许多见闻知识，那是别的女儿家难以得到的。”


“难道你不以那种生活为苦？”


谭意哥想了一下才道：“那种生活固然不适合一个女儿家，但是民女既然入了那一行，徒自怨苦兴事何补，倒不如自求上进，在苦中去求快乐。再者民女发现，娼伎固为罪民贱业，但也要看各人自己，若是一个人自轻自贱，看不起自己，所以所为必然也被人所轻，只要懂得自重自爱，在任何行业中，都能受人重视的。”


太后听得连连点头，这一老一少，谈得十分融洽，不知不觉间，也走了许多路。


当谭意哥低声耳语时，那些宫人们已经识趣地躲远了一点，接着太后也低声地跟她交谈，证明她们之间，正在说着一些体己话。


这如果在平时，一定会引起很多的猜忌，不知道又在议论告发谁了，几乎每个人都会竖起耳朵来听，只有谭意哥跟太后如此的时候，大家都非常放心，年轻的宫女们乐得躲懒，把侍候搀扶的工作，亦给谭意哥代劳，自己去采花扑蝶，玩去了。


另外有些随侍的女官，由于职分及身份所系，是不得靠近的，只有在召唤她们的时候，才得应前候旨，自然也不会过来，她们在远远地看看，面有羡色，不是羡慕谭意哥能接近太后，而是羡慕太后能接近谭意哥。


老少两个人越谈越高兴，也就越投机。双方都感到很诧然与惊奇。


谭意哥是惊于太后虽居深宫，然而对外面的情形毫不隔膜，风土人情，无不知晓，而且对任何一个问题，她都有一番议论与见解。


这些见解大部份都很高明，只不过她所居的立场是高高在上的为政者，有些地方未能遍及兼顾而已，不过这已经非常的了不起了。


太后对谭意哥的震惊也是一样的，这个女郎虽来自民间，曾操贱业，但是她那高贵幽娴的气质，彷佛出自天赋，比之王侯将相之家的女儿，从容处犹以过之。


除此外，她那博学强记的能力也是绝顶的天才。太后提到一个话题，谭意哥必然能引经据点，从历史上的殷鉴到民间裨官野史的传述，她必有一番说词，她的意见有时会与太后相左，但也相当有道理，最难得的是她不像别人那样，光是会阿谀颂扬，有时也据理抗争，一点都不肯盲从附合。只不过她抗争时，无论措辞语气，都十分柔婉，使得太后自己找到了错误之所在。


总之太后对她是高兴极了，也爱极了，平时老人家有午睡的习惯，吃过了饭，总要睡上一会儿，今天居然也忘了，而且也不休息，牵着谭意哥，满园子逛，每个地方都要去转一下。


随侍的官人看太后高兴，可不敢上来劝阻，却私下递了个字条给谭意哥，请她诱导太后休息一下。


谭意哥看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转到前面处，远远看见一片宫院，她心下有个计较道：”


老菩萨，意儿有个请求（这称呼是太后叫她改的，因为民女这两个字称呼起来，显得距离太远了）……”


“说呀！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别客气，也别拘束，想到那儿就说出来，我要听真话，在这个地方最难听到就是真话，个个都是一片虚情假意……”


谭意哥娇柔她笑了一笑：“老菩萨，您的龙马精神，意儿可追不上，逛了那么半天，腿子气得直打抖，前面有个地方，咱们去歇歇好了。”


说着用手一指，却把随后伴行的众人们吓了一大跳，她们递条子是希望谭意哥劝太后回懿宁宫休息，却没想到谭意哥会随手指明一个地方。


忙上前道：“谭姑娘，你累了，我们准备有椅轿，你可以坐着代步。”


太后瞪了那官人一眼道：“你叫意哥坐椅轿，我这老太婆，难道扶着车轿走。”


那官人忙道：“这奴婢怎么敢呢？老祖宗的銮轿早就在这儿侍候着了。”


太后叹了口气道：“你们呀，真是一批大俗物，玩儿你懂不懂，玩儿一定要亲身实地才有意思，我要是坐上了銮轿，弄八个人抬着，哼哼哈哈地转上一圈，那跟走马看花一般，有个什么意思。再说好容易有个说话的人，也正说得高兴，你叫我们乘銮轿，意哥既不能跟我同銮舆，又不能靠在我旁边走，就算她靠着我吧，也还隔着一大截呢，说话多不方便。”


那官人忙跪下道：“老祖宗，忽已经游了半个园子了，也该歇着了。”


“胡说！你当我连御花园有多大都不知道了，连十停里的一停都还没走到呢，我都不感到累，你们倒娇贵起来了。”


谭意哥忙道：“老菩萨，是意儿走不动了。”


太后道：“意哥，你是个老实的孩子，别跟她们学得那么坏，专讲谎话，风玉桩，你打量着我没看见你偷偷地递纸条挤眼睛，叫意哥撺着我歇下来？”


风玉桩是那宫人的名字，吓得连连叩头：“老祖宗圣明！奴婢只是一片孝心，老祖宗是该休息一下了，今儿个已经走了很多的路了。”


谭意哥道：“是啊，老菩萨，明儿还得玩一整天呢，要是今天走得太多，当时不觉得，歇下来后腿会酸的，要好几天都不会恢复。老菩萨，您平时可能没走这么多的路嘛。”


太后一叹道：“你们虽是一片好心，那里懂得一个老人的心情，我们自己知道来日无多……”


风玉桩刚要说话，太后已经摆手道：“你别又搬出圣寿千秋的那一套，我可听烦了，人老了没有个不死的，何必要骗人骗己呢，所以我只有尽量抓住现在，能多高兴就多高兴一点。今天我是高兴，所以不想歇下来。”


风玉桩道：“是的，老祖宗，你不看远的，可也得瞧近的，要是趁着今天的高兴累着了，明儿可就乐不起来了，那多没意思。”


太后说道：“明天有什么好玩的？虽然人多，可是却不会有今天这么自在，一个个都是规规矩矩的。”


风玉桩笑道：“老祖宗，那是您的看法，奴婢们可不是这么想，能够有热闹看看，就是天人的恩典了。”


太后不禁笑骂道：“骚狐媚子，你为什么不明着说你想看看男人呢！”


风玉桩想是也十分得宠，在太后面前说话较为放肆，她笑了笑道：“这可是老祖宗说的，奴婢可没这么想，奴婢祗是想瞧瞧热闹，在宫里什么都好，就是瞧不着热闹，每年才得这一回，大家比什么都急着呢。因此，大家巴望着老祖宗明儿个健健朗朗的，就是要发个腰腿疼，也千万等过了明儿才好。”


太后笑道：“瞧你这张猴儿嘴，又奸又猾，滚起来吧，我歇一会儿就是了，不过我不想回去，就上前面的地方歪一下去，那是什么地方？”


风玉桩道：“回老祖宗，是淑贵人的书房。”


太后道：“原来是她的书房啊，难怪你一个劲儿的要回去，不让我们上那儿去，敢情是怕我们吵着了她。”


风玉桩忙道：“老祖宗怎么说这种话呢，您在这圈子里，要上那儿去就上那儿去。别的人只有欢迎都来不及，那里会怕吵着了。”


太后笑道：“淑华那孩子就是太孤僻了，也太爱乾净了，她的地方听说不让人随便去的，我今天非要吵她一下，走！咱们过去。”


风玉桩道：“那奴婢先去通知一声。”


太后道：“不必，我们就这么闯了去。”


说着领头在前走了，谭意哥倒是很不安，因为要上前面的屋子去歇息，原是她引起的话，没想到还有不便之处。太后见她踟蹰的神情，笑着道：“意哥！没关系的，淑贵妃是周太师的女儿，那孩子也是绝顶聪明，人也长得秀气，就是不太合群，不过看到你，她一定不会讨厌的，对了，她平时跟湘如最好，你是湘如的好姊妹，她自然也会很喜欢你的。”


渐渐走近了宫室，早有小太监偷偷地由别径溜了去通报了，而淑贵妃也在她们到达前迎了过来，老远先跪下见礼后才道：“老祖宗今天怎么这么好的兴致，满园子逛了起来？”


太后笑道：“岂止是满园子逛，而且还是走着逛，跑累了，上你这儿来喝口茶、歇歇腿，玉桩儿说你怕吵，不让我们来，我可不怕人讨嫌。”


淑贵妃笑道：“老祖宗说那里话来，因为皇上时常悄悄地在吟诗作昼，被那些大臣们吵得烦了，也躲到这儿来定定心，所以臣儿才吩咐不准人而来的，否则臣儿那有这么大的胆子。”


太后道：“我说呢，你是最知书识体的孩子，怎么会作那种不近人情的事由，皇帝今儿个不在吧？”


淑贵妃道：“不在，还在外殿跟几个阁老在商讨明日入园会饮赏花吟诗的名单，听说咱们这边儿今年添了一员猛将，皇上说今年要认真的跟咱们较量一下，忙着调兵遣将呢。”


太后推推谭意哥道：“这就是你们的那位勇先锋、谭意哥，你们见见。意哥，这是淑贵人，是你们娘子军的副帅，跟湘如配成一对儿，今年你来顶湘如，可得先合计合计。”


淑贵妃长得很清秀，眉目可人。看上去就给人一种清新之感，只是她的相貌跟湘如一样，俱非寿徵，谭意哥看了倒不禁暗自叹息。待要上前行礼，但是左手仍被太后握住，抽出来太失礼，只有屈屈腿，而淑贵妃却走过来，握住她的另一只手道：“啊！意哥啊，湘如在婚后进京，就跟我说起你，说你有多了不起，一定要想法子把你给拖了来，结果还是我给她出了个苦肉计的主意，果然把你给拖来了。”


太后看见她们亲亲热热，很是高兴地道：“意哥，你一来到宫中，就创了几项先例，第一是我们老姊妹从没那么高兴过，走着路陪人逛花园，今天为了你，可是头一回，你是怎么说？”


谭意哥道：“你是老菩萨疼意儿，意儿万分感激之馀，也万分的高兴，老菩萨跟两位老太妃，走这么半天的路。还是精神抖擞的，一点没见疲累，这足证您三位老人家松刚鹤健……”


太后乐得哈哈大笑道：“我们三把老骨头活动活动倒不算什么稀奇事，倒是淑华，平时见谁都——腆腆的，连皇帝拉她的手，她都别别扭扭，脸红上半天，今儿一见了你，竟会自己上来跟你亲热，这才是真正的难得呢。”


淑贵妃满脸通红地道：“老祖宗最爱开玩笑了。”


太后笑道：“这儿全是娘儿们，咱们婆媳间说说笑笑，有什么打紧的，不过我说的也是真情，你几时跟人这么亲热的。”


淑贵妃道：“皇后最重规矩，臣儿日受薰陶，也不敢轻率随便以失宫仪，只有在老祖宗面前，才敢稍稍放纵一点，而且意哥既是湘如的姊妹，也就是臣儿的姊妹了，亲热一点也是应该的。”


语毕又对谭意哥道：“意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怕明天丢人呢，咱们姊儿俩预先作个弊，我已经把可能出的题目，作了几首在这儿，只是字句有待推敲的太多，你先来替我润饰一下。”


谭意哥道：“那我怎么敢？”


淑贵妃道：“你别客气，这可是咱们的事，我对诗词是喜欢，就是没有才调，往年湘如也要暗中帮衬我不少，才能勉强挨上个一两首，今年皇上说要隆重其事，认真比试，临时捉刀的事是来允许有的了，你可得先为我充充底子，才不至于太丢咱们的脸。”


谭意哥道：“贵人，听说是临时才拈题拈韵的，预先作好了有用吗？”


淑贵妃笑道：“有用的，只要多准备几首，以及把一些佳句预先构思好，总能想法子用上去的，我再宣布一个大秘密，往年我们年年夺标。”


“……有一个最大的因素，就是我们先有了准备，那些题目固然是临时出的，却有个范围，总离不开花去，但是韵签却是我这儿制出去的，我能叫那几个韵在预定的题目中出现。


“


连太后也都感到奇怪了，忙问道：“还有这些花样，你倒是说说看。”


淑贵妃笑道：“其实这是皇上教我的，他要我在写签条时，在预定的几个韵中，用另外的墨汁书写。”


“另外的墨汁是什么？”


淑贵妃笑道：“另外的墨汁就是通常所用的墨，倒是其他的那些条签是用云南的贡墨所书，这种贡墨中内含铁粉，写在纸上，不畏水浸火炙，原是用于书写重要的军机文书的，却没想到还有另一个用途，就是遇见磁铁，会黏附分离，我用来盛放签题的盒子，底部托了一块磁铁以为稳定重心，谁也没想到它能把那些含有铁粉的签纸也给吸住了。”


太后听得哈哈大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难怪我们每次抓阄，皇帝总是抓到最好的，我还以为他真是九龙天子，有诸神护佑呢？”


淑贵妃笑道：“藏边蒙巴夷族，时常为了酋长继位的事起争执，闹到要我天朝来排解，因为他们的习俗都是在老王弥留才指定新酋的，而老酋经常来不及指定人选就驾崩了，如果只有一个儿子，事情也简单，如果有两个以上，问题就来了，皇上想了个办法，把所有够资格继统的人，名字都写在纸上，放在盒子里，祭告神明后，再当众抽出一人。”


太后道：“就用这个办法，拈出一个内定的人。”


淑贵妃道：“如若酋位传在一个好勇逞斗的家伙手中，势将不安份，而犯我边境，这是权宜之计。”


太后道：“那为什么不乾脆指定他们的继统人选呢？”


淑贵妃道：“如经本朝指定，恐怕那些桀傲的人不服气，失意之下，滋生祸乱，如此托之神意，那些人就心悦诚服了。”


太后摇头道：“我想觉得这么做，有欠公平，而且心机太深，似非上国之道。”


淑贵妃不敢作声了，还是谭意哥道：“老菩萨，意见以为谋国之道，倒是不怕用些手段，只要不失天心，仍是上国天邦之仁，就拿这抽签定储的事来说，不能完全靠着运气的，如果不加控制，抽到一个好战肆杀的部酋，连年兵灾，不知要死多少人呢？现在只要稍微动点心思，却能保百年平安，这又何损于上国之尊严。”


太后这才连连点头，道：“说得好，意宝宝，你这一说，我才完全明白了，你们大家是否也明白了？”


玉桩凑趣地道：“可不是，本来我们觉得那些安邦定国的大道理，一定是十分深奥，难以令人明白的，所以男人家才不许我们闻及国政，刚才听谭姑娘一说，可就完全明白了。”


太后叹道：“光有好的道理，不能解说明白，还是没有用的，正如刚才咱们说的那件事，要是不经谭姑娘说明，大家都以为不好，甚至还极力去反对，可见光是明理，还不算好学问，一定要能够使人也明白道理，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可惜了你这孩子，生为女儿家，若是个男孩子，怕不是庙堂将相之材。”


叹息着又说了阵闲话，淑贵妃忙着人整理了一下卧榻，让太后去休息了，然后才约了谭意哥到了她自己的书房里，拿出她的诗稿来，请谭意哥改正。


谭意哥先前还谦辞着不敢，在她一再的固请下，才翻开看了一下，觉得这位淑贵人的内涵实在不如她的外表那么灵秀，难怪湘如论宫中诗才，没有特别提起她。但是谭意哥却看出了她的一点长处，那就是她极为用功，为了一个字，她会推敲良久，换了又改，改了又换，只是才气不足，却使换了多次，仍然不见佳而已。


谭意哥好在跟陆象翁共同切磋过一阵子，对于诗的评述与看法已深入个中三昧，那可是几十年经验累积，自非宫中一般人所能企及的。


因此她一面把诗中的缺点提出来，一面加以夸奖，一而加以润饰，万至于还能把她涂抹掉的那些不妥的字句，都能循着痕迹摸索出来。


这一来使得淑贵妃大为佩服，高兴万分，连声地感谢，语出内心地道：“意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实比娘娘跟湘如她们高明，她们虽然也能改我的诗，改完后，自然比我原来的好，但是绝对没有你这样妥切，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语毕又深深地一叹道：“我真羡慕湘如，可以整天有你作伴，要是你能留在宫里多好。


“


谭意哥笑笑，淑贵妃忽又道：“其实你就留这儿一段日子也没关系，太后那么喜欢你，回头我跟太后说去。”


谭意哥道：“不必了，我一定要回去的。”


“为什么呢，难道宫里不好？”


谭意哥道：“也不是说宫里不好，但我不是宫里的人，就没有理由留在这儿。”


淑贵妃道：“我叫太后出头留你，看你还走得了吗？”


谭意苦笑笑道：“淑贵人，我们交浅而言深，恕我不客气地说一句话，宫里的人都把权势看得太重了，以为有了这两个字就无所不能了，我尊敬太后，只不过因为她确实是个明理慈祥的老人家，我既不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也不求她什么，因此，我就不必太委屈自己。


“


淑贵妃从没听人这样当面斥责过，这一次，她居然受了，而且是十分倾心地受了下来，她握着谭意哥的手道：“意哥，听了你的话，我真惭愧极了，也羡慕你极了，当年，我要是有你这份勇气就好了。”


“勇气！淑贵人，莫非你进京时并不情愿？”


淑贵人低下了头，压低了声音道：“是的，这话我只告诉给你一个人听，你也千万别说出去。我从小就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大我两岁，我们一直情投意合，两家的上人，也都有意思联姻，就是没有举行文定的仪式。那是我父亲的意思，说定了亲，反倒拘于形式，不便来往了，可是等到我十六岁那年，恰好是圣上选后，京师十六岁以上的未婚女儿，都要入京听选……”


“贵人就是这么被选上了？”


淑贵人点点头道：“是的，也不知是什么孽缘，那次入京听选的女孩于有十几个，个个都比我漂亮，一共才册选三个人，一位皇后，两位贵妃。偏偏就把我给选中了，我回家之后，听到了消息，差一点就想自杀。”


谭意哥道：“那个时候自杀也太迟了，根本在一开始就不该入京听选的。”


“这可由不得我，京中四品以上的大臣家中，那一家有及龄未嫁的女儿，虽是由自己选册进览，其实早有人调查清楚了，故意隐而不报，有欺君之罪的。”


谭意哥道：“那就该在听见消息，初露风声时，立刻嫁娶，宫中要册选京女，消息传出，民间有女而不愿入宫的，抢在期前嫁人的事，也多得很。”


淑贵人低头道：“是的，京中有些人家也是如此的，那一年遣嫁的特别多，可是官位较高的都不敢如此，被皇帝知道了，到底不太好，而且这是选后，与民间徵选宫女不同，有些人家还多方运动，想叫女儿入选的。初选时是由京中的画师前来图容，他们就重贿诱画得美丽一点。”


谭意哥一笑道：“那时贵人倒是该贿赂画工，昼得丑一点。”


淑贵人一叹道：“其实真要想办法，就是被选中了，也还可以改悔的，只不过我父亲没有那个魄力，我又在他们的力恳要求之下，没有勇气反抗而已，就这样把自己的终身拖了进来。”


谭意哥也不知如何去安慰她才好，因为这种事实在是很难置喙的，淑贵人一叹道：“问题还不全在我父亲身上，我那位表哥那年也刚点的翰林，他是二甲第六名进士，前程似锦，怕受了耽误，这也是一层原故……”


谭意哥忽然道：“贵人，你自己呢？”


淑贵人一怔，道：“我，那时只存了侥幸之心，而且我知道同时受册的女儿家中，貌美多才的很多，我绝无选中的可能。”


谭意哥道：“这就是了，这种事不能有侥幸之心的，据我所知，在画册初选后，临到入宫前，还有一次复选。由宫中派出老太监来，到每一家当面相看，中意的就指点一下入宫的仪节，贵人如有下情，在那个时候，只要说一声，也就作罢了。”


淑贵人低头叹道：“我知道，可是你叫我怎么说呢？”


谭意哥道：“我知道，贵人那时或无攀龙之心，却有一股不输人之气，怕在那时提出，被人视作落选而丢脸，因此没肯开口。”


淑贵人道：“是啊！这是我最难对人解释之处，我那位表哥就为此而怪我，使我欲辩无由，在我快要人宫之前，我们见了一面，他以此责问我……”


谭意哥道：“那他也太小气了，到那个时候，大家应该互相祝福，使彼此长留记忆，保留一个美丽的回忆不是好得多吗，那有心情来追悔怪责呢。何况他自己因循怯懦也有责任的，开始时他若来迎娶，不就没事了吗？”


淑贵人道：“是的，也就在那时候，我看出了他自私卑劣的一面，以前的好印象一扫而空，于是我反问他，说他只要敢娶我，我可以不顾一切，推拒宫中的册选而嫁他，因为我只是被选为嫔妃，还能够退婚的。但他却没有那个魄力跟胆子，弄得不欢而散……”


谭意哥道：“这也好，至少贵人心中没有负担了。”


淑贵人叹道：“是的！我进宫之后，倒是不再想他了，而且连他的样子都差不多忘记了，看来这份感情并不是十分深刻，所以也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只不过我的心情，却一直不开朗，落落寡欢，所以宫里的人都说我冷，就是如此形成的。”


谭意哥道：“那是贵人自苦，既然已经接受了这种命运与生活，就该打起精神来，寻求自己的快乐。”


淑贵人道：“是的，我也是这样想，可是就难以丢开，宫中的生活，不深入体验是难以意会的，那一份寂寞就能把人给困死，连找个谈谈心的人都没有。”


“宫闱虽深，但是人也不少呀。”


“唉，意哥，你不明白，宫中的人是不少，但是能够倾诉心事的，却少之又少，我对你说的这番话，若是换了个宫中的人，立刻就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去，无风尚且三尺浪，更何况是我亲口所述呢！”


谭意哥叹道：“这倒是，湘如姊也对我说过，所以她不羡慕她的姊姊，说娘娘虽贵为一国之后，却未必有她生活得逍遥自在。”


淑贵人道：“皇后娘娘的生活，倒是比任何一个人都快乐，那并不是她的地位尊贵，而是她的性情，似乎生来就适合这种生活。”


谭意哥道：“人没有天生就适合那一种生活的，只是有些人能以绝大智慧与毅力去安排自己的生活，使自己过得很愉快，娘娘在这一点上，就表现了她的过人之处，那是任何人所不及的。”


淑贵人默然片刻，才道：“也许你说得对，是我自己的修养太差，过了这么多年，始终还未能适应……”


谭意哥道：“淑贵人，请恕我又要交浅言深，我觉得你如此做法，都只是心里面放不开的原故，那可是很危险的事，积怨于心，有如山洪之积，日久而势壮，终至一发而不得收拾，身在曹魏而心存汉阙，在汉而言则是孤忠之臣，在曹言则何尝不是贰志之叛，你由于平日即落落寡欢。已经树敌很多了，一旦不慎泄之于口，很容易获怨于人。”


谭意哥一叹道：“贵人，我劝你一声，还是把心情放开朗些，不要自己钻牛角尖，人的苦乐完全是自己去取决的，明明是苦事，你能以享乐的心情去做它，自会乐趣横生，你看那外面……”


外面有两个小宫女在扫花径上的落叶，有气无力，显得一点劲儿都没有，淑贵人骂道：


“这两个小鬼，整天只知道玩，叫她们做这点事，就无精打采了。”


谭意哥道：“这倒不能怪她们，因为她们并不懂得扫叶的情趣，视为苦事，换了你我去代她们，就会快乐得多。”


说着拉了淑贵人的手，两人出去，两个小宫女看见她们来了，立刻提起了精神，淑贵妃道：“别装了，我刚才在窗子里看你们两个，连竹帚都没沾到地，这会儿却又装个什么劲儿，拿过来！”


两个小宫女吓得不知所措，谭意哥笑道：“小妹妹，我们也想活动一下。提提精神，让我们来扫吧。”


她接过竹帚，在小径上轻盈地扫着，姿态轻盈美妙，落帚轻柔，却又很仔细，一片没落下。


淑贵人虽也跟着扫，却始终把握不住力量，不但把地下刮起了深纹，而且还有一两片从帚缝间漏出来。


谭意哥笑道：“淑贵人，这竹帚的运用也有讲究的，用力大了，不一定就能扫得乾净，你淑贵人很痛苦地道：“是的！意哥，我知道，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实在很难过，所以我很想找个人吐一吐，以前我只对湘如一个人吐露过。”


谭意哥点头道：“你算是找对人了，她跟我这么亲近，可是在入宫之前，她连你这个人都没提起过。”


淑贵人道：“这就太不该了，纵然不谈我的事，至少也该告诉一下我这个人呀。”


谭意哥道：“不，这正是她的稳重处，她不知道你我是否相处得来，就不必先在我心里造成一个印象，以免造成彼此尬尴。”


“这怎么可能呢？我还会生她的气吗？”


谭意哥道：“淑贵人，讲句不怕你生气话，她倒不是怕你生气而是怕我生气，因为她并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结交我。如果先告诉我，她跟你如何如何，而我却在你这儿受到冷落的话，很可能会把气出在她身上，出宫后来个不辞而别。”


淑贵人道：“有这么严重吗？”


谭意哥笑道：“会的，老实说我这次晋京，完全是受了她盛情之感，因为我这个人脾气很倔，受不得拘束，与富贵无缘，现在的日子我过得并不自在，若有个藉口给我，我会立刻跑了。”


淑贵人不胜羡慕地道：“你真舒服，能够自由自在的，我也厌透了这个牢笼，却无法越雷池一步。”


必须以诗的心情去对待它。“淑贵人道：“我这人太俗，怎么样才有诗心呢？”


谭意哥道：“这个嘛，完全要靠想像了，比如说：你可以假想自己是九天仙女，此刻正是在－－闲踏天门扫落花。不就是飘逸若仙了吗？再以这扫叶时着力来说，你手中运帚时，心中不妨想起－－沾花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就如同幼时慈母在一边轻歌催眠，用手轻抚脸颊的情景，你就能把力量用得恰到好处了。”


却见淑贵人两眼红红的，泫然欲泣，忍不住奇怪地道：“淑贵人，你是怎么了？”


淑贵人唏嘘地道：“我听了你所说儿时在母亲怀中催眠的情景，就忍不住想哭了。”


谭意哥叹了一口气道：“那就没办法，因为你专爱我自己的麻烦一定要钻牛角尖，谁也无法帮助你了，你也别老想什么诗句了，就把自己当个守财奴了，把这满地落叶都当成天上飘下的元宝，若不赶快扫成一堆，就会被人抢走了，这样子你就有兴趣了吧。”


淑贵人被逗笑了道：“你就看我是这么一个见钱眼开的人了？”


谭意哥道：“那倒不是，只是举个例子，告诉你如何在生活中去找乐趣。”


淑贵人道：“我明白了，我可以试试看，想想我喜欢的是什么。”


两人扫了十几丈后，淑贵人叹了口气道：“意哥，我这个人大橛真是无可救药了，我想了半天，居然找不到一样我喜欢的东西，没有一件我最喜欢的事情。”


谭意哥道：“这就是你落落寡欢的原因，你生活得不快乐，正因为没有一样事情能使你快乐的，所以整天都没有笑容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


谭意哥道：“去喜欢别人、帮助别人，对每一个人摆出笑脸，那怕一开始时，你根本笑不出来，也要强迫自己笑着，久而久之，你就会习惯而感到快乐了。”


“这恐怕很难，我就是不会假装。”


谭意哥道：“那倒不见得，你在太后面前，不就是带着笑脸吗？我相信你也不是在心里想笑，在不知不觉间就装出来了，我想可能在圣上面前，在娘娘面前，你都会不知不觉，扮出笑容的。”


淑贵人沉思了一下道：“这倒是，这种假笑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小时对父母、对兄长，不自而然地就会摆出那付笑容，在我心里却厌恶透了。”


“怎么在自己亲人面前，也要装呢？”


淑贵人叹了口气道：“官宦富贵之家，亲情最是浅薄，在我的记忆中，好像根本就没这回子事，懂事的时候，我就由乳娘带着，每天早上去请个安，以后就见不到面了。我父亲、我母亲，从来都没抱过我一下。”


谭意哥怔住了，淑贵人道：“刚才你念出了吹面不寒杨柳风之句，喻为慈亲之手，我所以要哭的原因，是为了我从未领略过这种亲情的抚慰……”


谭意哥这才轻轻一叹道：“淑贵人，我现在才明白你所以如此落落的原因，你缺少爱，缺少真情真意的爱，从来也没有人真心真意的爱过你。”


淑贵人道：“是的！从小到大，我都是在一个冷冷淡淡的气氛中长大的。”


谭意哥道：“所以你感到很委屈，很忿怒不平，所以你也以冷淡去对每一个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去对别人友善？”


“那很容易，正如书上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以往认为最感痛苦的事，现在就别让人家也尝到那种痛苦，你感到父母对你很苛厉，在他们面前，你唯恐做错了事，强装起笑脸以对，那么现在你对身边的人，就不要再扳着脸，使别人怕你。”


“我……是这样吗？”


“也许你自己不觉得，但别人的确很怕你，你看那两个小宫娥，现在还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不知道你将如何地处分她们呢！”


淑贵人抬头一看，那两个小宫娥果然面无人色地立在一边，这才轻轻一叹道：“我没想到我在别人心中是这么一个印象。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小宫娥战战兢兢地过来，淑贵人和蔼地道：“你们扫得很好，只是我跟谭姑娘想活动一下，才代你们扫地，你们也别在这儿了，下去休息吧。”


那两个宫娥感到很惊奇，似乎是喜出望外地跪下叩了个头，同时说了声：“谢谢贵人。


“


望着她们爬起来，跑得一溜烟似的身影，淑贵人笑了，而且很开心地道：“她们好开心。”


谭意哥道：“贵人自己呢？”


“我？我好像也很开心。”


谭意哥道：“世上有一样东西，在分给了别人之后，自己不但不会短少，反而会拥有更多，那就是快乐，你现在已经懂得如何去发现快乐了。”


淑贵人泪光盈睫，哽咽地道：“是的，我懂了，谢谢你，意哥，跟你相处了这一刻功夫，我似乎比我这一辈子学得都要多了。”


谭意哥朝她友善她笑了一笑，心中也很高兴，她知道这个忧郁的少妇，已经找到了生活的乐趣，今后的岁月中，她将快乐得多。


谭意哥是很晚才回到了探花府，湘如在等着她，张玉朗也在，夫妇俩看见她，都含笑站了起来，张玉朗笑道：“意哥，听说你今天在宫中大出风头，把皇帝吓得躲在外面，不敢回宫。”


谭意哥一怔道：“那有这事？”


湘如笑道：“这倒是真的，皇帝跟玉朗他们在外间偏殿，也是在谈论明天诗会的事，本来准备回去了，可是太后传出懿旨，请皇帝在外面多耽一下！”


谭意哥道：“这是为什么呢？”


湘如道：“还不是为了你吗？太后说你在里面，大家都好高兴，尤其是淑贵妃，更是难得，怕皇帝一进去，大家受了拘束扫兴，所以吩咐皇帝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张玉朗笑道：“皇帝当时还笑着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挡住了不让回宫去。


“


湘如也笑道：“岂止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恐怕也是空前绝后的趣闻妙事，意哥妹子，你以一个布衣裙钗，上傲天子，到了这个程度，也算能得意了，你进宫之后，我不放心，不断地派人打听消息，后来听说你跟淑贵妃居然好得像两股扭糖似的，我才放了心，却也有点不相信。”


谭意哥道：“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我还会被宫里的人吃掉了不成。”


湘如道：“那倒不是，我是怕那些人小心眼儿，故意使坏来坑你一下，你的脾气来了，怪到我头上。”


谭意哥道：“这本帐是怎么个算法的，宫里的人就算对我不怎么样，我也没有怪你的理由呀。”


湘如轻轻一叹：“妹子，这话很难使得你明白，不过在那个大圈子里的人，个个小心眼儿，互相扰来轧去，你多少也该看出一点了，日前是我姐姐当家，你是我姐姐的客人，人家很可能拿你来作题目，来叫我姐姐难过一下。”


张玉朗皱眉道：“宫里的人与事，会如此复杂吗？”


湘如道：“你没听人说过，外面一个大朝廷，里面小朝廷，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宫中跟外面的朝廷，互相争权挤轧的情形是一样的。”


谭意哥笑道：“我倒没这个感觉跟顾虑，我感到每个人都对我很友好。”


湘如笑道：“这就是使人难以相信的地方，我听说了你在宫里的情形，太后喜欢你不算稀奇，因为她本来就和气，受热闹，喜欢漂亮的女孩子，只要是长得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她都会很喜欢的，只不过对妹子你很特别就是了。后来我听说你跟张贵妃也处得好极了，那才是不容易，因为那个人太难相处了。”


谭意哥道：“她对你不是很好吗？”


湘如道：“对我是好一点，那情形不同，是我帮过她一点小的忙，对别人却丝毫不假辞色，连我姐姐有时还要看她的脸色，碰她个钉子呢。”


“那又何至于，她是个颇识大体的人。”


“我说的看脸色并不是她在礼数上有亏，那她自然不敢，我姐姐是个重规矩的人，也不容许她跋扈顶撞犯上的，可是她在对我姐姐说话时，经常脸上平平板板的，没一点表情……


“


“那是她生性如此，对谁都一样。”


湘如笑道：“没有人生来就是板着一张脸的，她只是不高兴应酬别人而已。我姐姐也知道她的毛病，更不好意思去说她，更有一重顾忌，是因为皇帝很喜欢她，姐姐为了避嫌，更得要容忍她一点了。”


张玉朗道：“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呢？”


湘如笑道：“如果姐姐对她较为严厉，人家会说姐姐是因为嫉妒她得宠，这多没意思呢！”


张玉朗道：“这不是笑话吗？令姐是堂堂正正的一国之后，怎么会去嫉妒一个贵妃呢？


“


他压低声音又笑道：“外面传说着一个笑话，说大姐限定皇帝每隔两天，一定要在她的昭阳宫中歇宿，如若皇帝忘了，她会带人到处去找，然后把皇帝请回去，所以皇帝很怕大姐。”


湘如一笑道：“外面说得一定不像这么好听吧，在背后一定把姐姐说得很不堪。”


张玉朗道：“我跟皇帝是连襟，人家在我面前，说话多少有点保留，倒是不会太过份的。”


湘如笑道：“不过这的确是事实，且是太后特别支持赞同的，当初立法三章，由太后耳提面命，亲自颁下，所以皇帝不敢不遵。”


谭意哥颇感意外地道：“真有这回事吗，我看娘娘庄娴识礼，举止稳重，不像个泼辣的醋娘子，不会使皇帝如此难堪的。”


湘如一笑道：“外面有人传说是姐姐带人把皇帝硬架回去，那是糟塌她，不过皇帝有时不回昭阳正院，我姐姐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打听出皇帝的下落，若是留在外面御书房或是养心殿，她就不会去打扰，若是留在别的地方，她也只是带了两个小太监，静悄悄的前去，皇帝一看见她，自己也很识相，立刻就跟她回来了。”


张玉朗笑道：“这么说来，大姐还真有点威风。”


湘如白了他一眼道：“你心中想的什么我知道，玉朗，你也见过我姐姐，你认为她是那种争宠的人吗？”


张玉朗道：“我也看来不像，所以找在听见那些话时，还立辩其诬，我在人前人后，都听皇帝说过大姐，他对大姐是有点畏服，但那是一种敬爱，跟一般人的怕老婆是两回事。所以我听你说确有此事时……”


湘如道：“事情确然不假，只不过用心良苦，所以太后才会大力支持，因为她也知道，这位皇帝虽然能算个明君，却不是英主，有时不免要率性而行，缺少理智的考虑，更还有点风流自赏，不知节制……”


张玉朗笑道：“要想节制也不容易，后宫中就他一个男人，却有着那么多的久旷怨女，若不因为他是皇帝，怕不早就被撕成一块块的吞了下去，所以她们一个个必然是使出浑身解数，想尽方法来留住皇帝……”


湘如一叹道：“这是一点都不错，我姐姐所以要对宫中的人那么严厉，就因为她们太不像话了，为了留住皇帝，什么下流的招数都施得出来，而皇帝却又是专好此道，难以把持，所以姐姐只好想出这个釜底抽薪的办法，每隔两天，一定要皇帝回到昭阳院，老老实实地作个真正的孤家寡人，藉以休息，如此而已。”


张玉朗道：“那大姐的牺牲不是太大了？”


湘如道：“不错，我问过大姐，她也很难过，她同样是血肉之躯，那里会没有七情六欲的，可是她必须要忍耐克制，因为皇帝是她的丈夫，是她一辈子共偕白头的人，别人可以不在乎，她却不能不爱惜。”


张玉朗与谭意哥都不禁默然了，他们以前对宫闱中的生活是完全隔阂。


因为多年的传奇般的渲染传说，使得宫阐中的生活，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尤其是一些文人的诗赋，像杜牧的阿房宫赋，白居易的长恨歌等。


还有就是一些流传坊间的小说，传奇弹词唱本，对宫闱生活的描述，使人产生了一种神奇想像，总以为那是一个像仙境般的乐园，里面住了无数美丽的女郎，众香竞艳……


这种思想在张玉朗心中尤为深植而有力，因为他是个男人，而那几乎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一直到他们有机会真正地接触到那个地方，才发现那儿未必想像中那么美丽动人了。宫中美女固多，也不过是看得过去而已，却不见得就是个个国色天香。她们也十分平凡。


现在更深一层接触到她们真实的生活面，神秘感不存在了，转觉她们的可怜了，寂寞，不自由等等不去说了，最难过的还是没有希望，没有前途，大部份的人都浑浑噩噩地活着，无声无息地死亡，把一生埋葬在那个高围墙筑成的大坟墓中。少数高高在上的人，算是特出的了，可是至高的皇后，也同样地有她的烦恼、痛苦。


张玉朗一笑道：“难怪皇帝私下谈天，听起我以前的生活情形，不仅是津津有味，更还是无限的羡慕，说我比他自在幸福多了。”


湘如道：“他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张玉朗道：“他跟我是以两个男人的身份在谈话，倒是不能太苛责他，他对大姐十分尊敬，许为一个难能可贵的贤明皇后，但是他也有苦闷，他从生下来开始一直到现在，虽说是高居于天下第一人的至上地位，但是却没有过一天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他似乎是为了别人而活的……”


谭意哥道：“你把从前游侠的情形也告诉皇帝了？”


张玉朗道：“说了一点，那已经不能算秘密，皇帝根本是知道的，只不过不太详尽而已。”


湘如道：“每一个做官的人，都要经过一番身家调查，他考察其品德的，你可别放在心上，以为是我哥哥跟父亲在皇帝面前揭你的底，那是他们的职责。”


张玉朗笑道：“我明白，皇帝也说明了，他对我从前从事游侠的事，并不介意，因为我的立意是公正的，所行也是除暴而安良，这正是一个做官的本份，他们如果对我不满意，也不会准你嫁给我了。”


湘如笑了一下，道：“你能明白就好，那些细行调查只是用来评核一个人的品德，不过做了官之后，当以官守为重，不能再以个人的好恶来行侠了。”


张玉朗道：“我知道，皇帝也说过，今后我用不着再偷偷摸摸地行侠，知道了什么不平的事，可以公开来放开手办，他很羡慕我从前的生活，说有机会地想跟我一起去过两天游侠生活，路见不平，弄上一场架打打，快意恩仇，看看是怎么一个滋味。”


湘如笑道：“那你可得小心点，他不是跟你说着玩儿，很可能那天会真的找上你作伴，溜出去玩上几天，我哥哥就被他拉出去作伴过，两个人在京畿闹了不少事，成天的打架滋事，害得我爹向人家赔尽小心，还捏了一把汗。”


张玉朗笑道：“他跟舅兄的关系不同，他们是郎舅之亲，找到我头上的可能性就少了。


“


湘如道：“你跟他是连襟兄弟，更适合于狼狈为奸了。而且他找我哥哥的原因，不是为了亲戚关系，主要是为了我哥哥那时也年轻气盛，好打不平……”


“皇帝私巡，原来是为了打不平。”


湘如道：“这些地方他则颇有侠气，他出去的目的是为了玩，到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平康里，不过遇见了不平的事，他总忍不住会挺身而出的，闹出了事，真叫我爹伤透了脑筋，还得替他弥缝，让人知道皇帝私出，冶游打架，这事情总是不太好吧。”


张玉朗皱眉道：“这……如果找上我又该怎么办呢？”


谭意哥道：“这个我想可能性不太大，以前是年纪轻，现在至少该老成多了。”


湘如一笑道：“他老成不了的，他要找玉朗为伴的可能性极大，第一、玉朗以前在京里的行情极熟，已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会玩，也懂得玩，第二，玉朗本身的武功很好，打起架来不怕人多，不会吃亏受伤。”


“难道以前他还受过伤，挨过打不成？”


湘如笑道：“岂止是挨过打，还经常被揍得脸青鼻肿的。”


张玉朗道：“谁有那么大的瞻子敢打他？”


湘如道：“别人不知道他是皇帝，有什么不敢的，在京里那些大家子弟们横行闹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当街挥拳是常事，一直到我哥哥接长了执金吾，狠办了几个，才算好得多。


“


张玉朗笑道：“舅兄自己当年也是经常打架的，怎么好意思去办别人呢？”


湘如笑道：“可不是，大家都如此说。而且办的对方父兄，都是朝中重臣，他们不服气，就以这个理由托御史上章弹劾我哥哥，结果奏章到了皇帝手里，批下来更绝，上面只有一个”知“字。”


“这是什么意思呢？”张玉朗问。


“这表示他知道了！”湘如笑哈哈地回答。


谭意哥也不解地道：“光说句知道了怎么行呢，他至少要表示一下对这件事的态度。”


湘如笑道：“妹子，你没有做过官，所以不清楚。皇帝批一个知字，表示他知道了，却没有进一步表示，就是告诉上表的人，这件事不必再追究，他们自己也要识相，如若再要喋喋不休，就是自讨没趣了。”


谭意哥道：“他难道不怕被人批评说包庇国舅老爷吗？”


湘如笑道：“敢于士表奏刻我哥哥，自然也是有点后台的，所以皇帝才批那个字，这就是暗示，不过也的确有位老御史，受了对方的力恳，不甘服气。再上第二道劾章，要求皇帝撤办我哥哥。皇帝见了表章，只是笑笑把那位老御史留在朝房里，等到退了朝后，着人把他请到御书房里去，密谈了片刻，那位老御史出来，满脸苍白，没多久就上表乞休告老回乡去了。”


张玉朗道：“我听说过这件事，大家传说是那位老御史被府上斗下去的。”


湘如叹道：“外面的误解是难免的，皇帝把那位老御史请到御书房中，很不客气申斥了一顿，说他三代老臣，言在朝廷，是何等的崇高，却不该替一些豪门来管这种小事而自降身份。”


“这话太重了，那位老御史或许有偏私，但所劾的事实却不无道理。”


湘如道：“世家子弟在京畿恃势闹事，迭有所闻，执金吾出来惩治正是善尽职责，他身为御史，应该对这件事大加赞扬才是正理，而且更应该弹劾那些人的父兄管教不严，才是他言官的职责，现在这位老先生却来弹劾主事的官吏，不是明显的为豪门作伥吗？再者皇帝已经批了个知字，他还要追究下去，皇帝只有把他请到御书房，直承当年我哥哥打架时，皇帝自己也在场参加了，若要追究责任。皇帝也有份，他请那位老御史先去研究一下，该如何来弹劾他这个做皇帝的。这么一来，这个老先生只有挂冠求去了。”


谭意哥一叹道：“伴君如伴虎，这话倒是一点不错，看来做官的滋味并不好受呢。”


湘如道：“不过凭良心讲，这个皇帝还算不错。虽然没多大的魄力，至少不糊涂。”


张玉朗道：“他虽在深宫，对民间疾苦却并不隔膜，他命舅兄组织这个密探制度，主要的就是要了解天下各地的情况，尤其注意各地的民生及灾情，唯恐那些地方官为了粉饰太平，隐而不报，而且为人也平易可亲，没有什么架子。”


湘如笑道：“看来你对这位姐夫皇帝很心折。”


张玉朗坦然地点头道：“是的，他的确有许多令人心折之处，最难得的是他很虚心，绝不固执成见，肯接纳别人的意见。”


湘如一叹道：“就一个皇帝而言，已经算不错了，不过也因为他的命好，生下来是个皇帝，否则他这个人真可说是一无可取，既无文才，又没武艺，样样俱通，却又样样稀松，无一技之长……”


张玉朗道：“湘如，这话可不太公平，天生我才必有用，他这人材，恰好就适合于做皇帝，他不需要每一门都精通，自然有别的人会给他适当的辅助，他只要懂一点，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意见来作决定就成了，这就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湘如道：“我就不信，如果由我来做皇帝，一定会比他好。”


张玉朗道：“这个我无法同意，你绝不如他。”


两口子顶上嘴了，谭意哥在旁笑而不言，湘如拉住她道：“妹子，你来说句公平话，究竟是谁对？”


谭意哥含笑摇头道：“这个问题从来也没人敢谈论，也没有那一本书上有记录，我实在难以作评论。”


湘如笑道：“当然，这种话如果传出去，将会构成大不敬罪，不过现在是关起门来说体己话，妹子，你可不能学乡愿，多少要表示个意见。”


谭意哥仍然在踌躇难决，想了半天才通：“湘姐，我没见过皇帝，也很少听人说起过，不过今天入宫，听皇后娘娘跟刚才玉朗的口中所叙的印象，我倒觉得玉朗的话较为正确，那位万岁爷比你更适合当皇帝。”


湘如不服气地道：“为什么，你们将皇帝看得了不起，我却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可取之处，我在宫里的时候跟他比赛过诗词、古典、经书，他没有一样能强得过我的，那时我还只十四岁，他却已经三十四了……”


谭意哥笑道：“湘如姐，我说的道理就是根据于此，你绝顶聪明胜他百倍，但你一个人却无法把天下的学问都装在肚子里吧，你也不可能把天下事尽收眼底，处理国事，千头万绪，你更不能每一桩都能都强，势必要有许多能臣为你辅弼。”


湘如道：“那当然，否则要朝廷何为，文武百官三司六部，就是为了帮辅皇帝理国的。


“


谭意哥道：“这就是了，那些大臣们都是饱读经书，屡经疆场，一步步地渐次晋升，才能爬到佐弼皇帝的大员地位，经验学问都很丰富，所以才能各称其职。”


湘如通：“那也不见得，尸位素餐的草包也不乏其人，你不要以为大官们都是能干的。


“


谭意哥笑道：“这个我也承认，可是那些身司要职的尚书侍郎们毕竟把所部的事情办得很好，没出笑话吧。”


湘如道：“你这笑话是怎么个说法呢？”


谭意哥道：“我说的笑话是指大纰漏的，比如说户部算错了帐，把银两算成了铜钱，刑部判错了案子，把有罪的人当庭释放，把无罪的人送上了法场。”


“那倒不至于，户部三司。刑部三堂，要经过层层的审核侦讯，倒是不会出大纰漏的，就是一两个人糊涂，也会有别人指出来……”


谭意哥笑道：“这就是了，主官虽然平庸，只要有一批精明的智囊幕僚替他参赞。反而能把事情办得很好，倒是太精明的主官容易出错了，因为他总以为自己比人高出一筹，不听别人的意见，刚愎自用，必至偾事。做皇帝也是一样，一个平庸之君，自知平庸，尊重臣属的意见，终至有所成。倒是精明能干的，成不了事，有一个最显明的例子，楚汉相争之际……”


张玉朗忍不住道：“高明，高明，项羽以才华而言，无论文武谋略气概，无不胜刘邦百倍，然而结果却命丧乌江，让刘氏得了天下，这就是聪明与平庸之用。”


湘如为之语塞道：“这么说来，倒是笨蛋才是做皇帝最佳的材料了？”


张玉朗不便接腔，谭意哥却毫无顾忌地道：“以情理而言，的确是如此，只不过你指的那种笨蛋却不行，一个好皇帝，至少要是平庸，但这个庸材还必须具备几项优点，如知人而善用，从善如流，明辨是非忠信，不以已专，不为情动，执法峻严而仁慈为怀……”


湘如笑道：“好了！好了！这么说起来，那该是圣贤了！那里还是庸材？”


谭意哥一笑道：“不错，圣贤是为人修己的境界，没有一个是天生的，因此与才智聪明无关，孔夫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就是这个道理，但是从古到今，却又出了几个圣贤呢，史册上所记绝顶聪明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成为圣贤的。”


湘如顿了一顿才通：“妹子，你很少说这种圣贤的大道理，突然对我发了这么一大篇议论，想必是有所目的，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


谭意哥想了一下才道：“湘如姐，我是把你当作自己人，才劝你这句话，你们一家也许是跟皇帝太接近了，所以对皇帝渐失敬意，连在宫中的皇后娘娘在内，言谈之中，都对皇帝欠缺敬意，这实在是件危险的事。”


湘如忙道：“怎么，你听见什么了？”


谭意哥道：“没有，这种是我的一种感受，但是我想一定还有很多人有这种感受，你们一家人的气势太逼人了，那不但会招人忌，也会引起人的受感的……”


湘如道：“是的，我也有这种感觉，常劝父亲跟哥哥，要他们注意收敛一点……”


谭意哥道：“最应该注意的不是老太师跟国舅，而是皇后娘娘。”


“我大姐，她很守本份呀。”


谭意哥轻叹道：“是的，娘娘注意礼数，把后宫处理得井然有序，连太后都十分称赞，可是太后在言谈之间，无意中也流露出一点不满，那就是娘娘的礼数虽无缺，人情上却太薄了。”


湘如默然片刻，才道：“我也有这种感觉，我觉得大姐治理宫中太过于严峻，使得那儿全无生气……”


谭意哥顿了一顿才道：“这话我也是在私室中言之，我觉得这些问题的确结在娘娘对皇帝的敬意不足，所以你多少也受了点影响，没把皇帝当回事……”


湘如默然。谭意哥道：“我刚才所说的那些优点，若是详细地推究一下，皇帝可能都具备了，由此证明他在为人君的这一方面，确有其可敬之处。”


湘如诚挚地道：“是……是的，仔细地推究一下，我这位姐夫还真是有着这些优点，为他人所不及，也真的达到了接近圣贤的境界呢，我居然没有发现……”


谭意哥又道：“这番话我希望你能说给娘娘听，让她在心里对皇帝萌生敬意，否则很难有所改变的。”


张玉朗道：“意娘，你才入宫一天，居然观察到这么多，真是不容易，你从那儿看出来的？”


谭意哥道：“只是娘娘跟我私下闲聊了几句，说皇帝并不能算是个明君，有很多地方还要她的辅助……”


湘如道：“那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不同，她才在你面前偶而说几句心里话，对别人是不会的。”


谭意哥道：“我晓得，正因为这是她心里的话，我才觉得严重，正因为她在心里就瞧不起皇帝，才会有那番话，虽然目前皇帝对她敬爱有加，但无可讳言，那敬爱中有一半是敬畏的成分……”


湘如点点头，表示同意，谭意哥道：“令丈夫爱你、敬你是做妻子成功了，但若使丈夫怕你，就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她郑重地又道：“在平常人家，这样的夫妇也绝非佳耦，而如若在帝王公侯之家，就更为影响深远了。”


她没有说出是什么影响，可是湘如与张玉朗都倏然而惊，他们都明白这影响是如何的严重。


那不但关系到刘家的权势、盛衰，也可能牵连到生死，甚至于连张玉朗都难免会受到波及。


湘如考虑了半天，才诚恳地道：“谢谢你，妹子，若不是你指出了这种危机。我们都蒙在鼓里呢。”


她叹了一口气道：“我以前总是担心外面的人与事会影响到宫里，连大姐也是这样以为，还经常叫我们大家注意，现在听你这一说，才知道问题出在她自己……”


谭意哥道：“这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未必就正确。”


湘如道：“不会错，以前我们是想不到，你一说，我立刻就有相同的感觉。可见这是错不了的，而目前这话也只有我跟大姐去说，明天我也进宫丢。”


谭意哥望着她隆起的肚子道：“你……行吗？”


湘如道：“行！明天才是个最好的机会，因为我可以假着赴会唱吟的理由入宫，比较不受注意，也可以放心地私下倾谈一下，若是在平时，进得宫里，到处都要去转一下，弄得人人都在注意着，反倒没有私谈的机会了，我说的这番话，绝不能入第三者之耳，要想把那些贴身的宫娥太监们撇开，还真不容易呢。”


张玉朗道：“湘如，我是担心你的身子能动吗？”


“能！好在我有半付銮驾，可以坐轿子进宫，不必走多少路。更因为大肚子，可以躲个懒，不必去逐一拜候了，这正是个机会！”


湘如很坚持，而且事情也很重要，谭意哥与张玉朗也不便去劝阻她。


谭意哥道：“那你早点安歇罢，明天一早入宫，要起个大早呢。”


第二天，真正起得早的人是张玉朗，因为他还要随班到朝，先觐见皇帝，商讨一下诸般事宜。


朝廷里面，居然如临大敌般的充满了一片紧张气氛，那是由皇帝造成的。因为皇帝昨天回到后官时，太后皇后以及淑贵妃都独独推举谭意哥，许为天下第一才女，不仅才思敏捷，而且见解透辟，所作的诗句，音字铿锵，掷地金声。


太后说好，皇帝只是笑笑，因为太后只要是看见了长得好一点的女孩子，都是好的。


淑贵人也说好，皇帝不免动心，却还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淑贵妃才调平平，诗句不佳，倒是她为人落寞寡交，不轻易跟人交往，也不轻易说人好，谭意哥能够博得她的倾心，足证此姝别有过人之处。


谭意哥为淑贵人改的诗稿，皇后索去看了，皇帝对淑贵妃一再的鼓吹下，也动了好奇心，就带了淑贵人，一脚来到皇后处。


今夜轮宿不在东宫，所以皇后没有准备皇帝来，却正在为皇帝准备的小书房内看诗稿。


她是个很懂得诗情画意中求乐趣的人，焚上一炉香，倚几秉烛，一个小号火炉上烹着茶，一名谙琴的宫女在远远的静室中抚琴。


皇后自己穿了件宽大的衣服，散了头发泄着鞋子捧诗卷，津津有味地品赏着。


皇帝是静悄悄地过来的，还对那些侍立的宫女们摇手示意，吩咐她们不必惊扰，至于值奉的太监们，则都站在外面，根本不让近前的。


在月窗内遥望过去，皇后那一派逍遥自在，怡然自得的样子实在令人羡慕，皇帝轻声笑道：“淑华，你看看，这才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


淑贵妃在平时是不表示意见的，但今夜经过谭意哥的开导后，性情柔顺多了，居然应声道：“是的，皇后是个有福气的人，也是个有学问的人，所以她懂得如何去安排闲中的生活，可不像我这种俗人。”


淑贵人对皇后一向是很尊敬，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谦虚过，皇帝忍不住看了她一下道：”


这是怎么了，宫里自从谭意哥来过一下，似乎人人都变了似的。”


等他们走近了小书房，皇后才惊觉，忙站了起来，有点惶然地道：“妾身不知道万岁爷今贸然前来，而近侍也没有先行通知，以致衣着不整，万乞陛下不见罪。”


她只说不见罪而没说恕罪，因为她是皇后，每一句话都恰如其分，皇帝可不管这套，笑着道：“是朕叫他们别声张的，御妻不必客气，咱们夫妇之间，要哪些虚套干什么，朕是来看看谭意哥为淑华改的诗稿的。”


皇后笑道：“妾身也正在看着，此女实在是个奇才，改得好极了，经她易一两字，顿如昼龙点睛……”


皇帝笑道：“御妻也别客气了，淑华的诗可够不上那个龙字，谭意哥若能改得好，该叫做点石成铁。”


皇后笑了一笑，却忙又看看淑贵妃。显然她心里很同意皇帝用的这句比喻，却又怕奚落了淑妃，那知淑妃竟是笑吟吟的，毫无愠意。这下子连皇后也感到惊讶了，因为淑妃的小心眼儿跟不结人缘，是在宫里最有名约两件事，现在好像全改了似的。


淑妃笑着道：“陛下说得还算客气的，应该是点石成金才对，妾身的诗，只能算是一筐砾石，经她的魔杖一点，居然能蜚然可诵了，这不是点石成金是什么？”


皇帝道：“这个谭意哥当真有如此了不起，听你们说来，竟是惊世绝伦之才了，朕倒要来看一看。”


他从皇后手中接过淑妃的诗稿，翻开来才看了第一页，就对那簪化小格的秀丽字体称赞不止。


再看她改的地方以及所加的批注，竟是呆了，良久才道：“了不得，了不得，这个女子年纪轻轻的，竟难为她是怎么念的，居然是这么一肚子好学问。”


皇后笑道：“听湘如说，此女有过目不忘，一目十行之才，想必因此得天独厚，才能博览群书，而且她的职业也能见到很多的人，三湘多饱学通儒，她从而执经问难，自然就好的了。”


皇帝道：“说的也是，长沙有位陆象翁先生，是有名的大儒，京里许多人都是他的门生，听说谭意哥也拜在陆先生门下的。”


皇后笑道：“明日诗会，我们添了这一员悍将，陛下的济济多士，恐怕更要望而却步了，往年就已经略胜一筹，明天妾身这一边，将要囊括所有的锦标了。”


皇帝被激起了傲性道：“这倒不见得，往常聚会原为君臣同乐，再者也是为了博你们高兴，所以在评阅时，多少总要客气些。再者几位好手，也都是敷衍塞责，没有上心去做，因为他们的女儿，也在对阵上，他们不愿意盖过自己的子女去……明天既有这么一位才女参加，朕要他们全力全心做来，尚有一搏呢。”


皇后笑道：“往昔多承曲护，妾身心里还是明白的，今年妾身这边有了生力军，也不必领人情，望陛下告诉那些人别再顾恤，好好的比一下，妾身愿意拨出脂粉银十五万来作为赏赐。”


皇帝道：“御妻拨十五万，朕又岂能少了，朕提出三十万来，作为赏赐。”


皇后笑道：“陛下，这不公平，妾身的脂粉银是后宫的脂粉用度上撙节下来的，也可以说是出自私袋，陛下的赏赐却是拨自国库，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有，但是公私要分开，那可不是陛下私人所有的。”


皇帝苦笑道：“御妻可真说着了，你们还有月例的脂粉银可领，朕富有四海，却没有一分银子的私产，说来也够可怜的，这样吧，朕明日挑出三十件御藏的古董玩具来作为赏赐，每项得魁者，赏赐一件。”


皇后道：“妾身的十五万两，也是分开来，赏给每一项的第一名，每项五千两，明天我们记个总数看看那一边得到的赏赐多。”


皇帝也答应了，所以第二天早朝罢后，群臣已有准备，都没有散退，等候着宣召进宫，皇帝则约翰林院的一般翰林供奉，以及几位能诗的好手，特地叮咛了一番，最后则笑着道：


“各位卿家，诗文虽是小事，非关理国文章大计，但是须眉男子，输给了蛾眉裙钗，总是有点难以为情吧，往昔朕是有意相让，成败不计，今岁却不同了，巾帼队里，来了一名勇将，所以朕要众卿全力以取，若是今年输了，朕就要办人了。”


大家都知道是来了谭意哥之故，也知道谭意哥是张玉朗的闺中腻友，于是有人笑道：”


陛下但请放心，我须眉队中，今年也添了一把好手，张玉朗玉人无双，诗词俱长，不让彼姝。”


皇帝笑道：“单靠玉朗恐怕不行，朕问过玉朗了，他自承用句稳健或能过之，但立意清新，构思巧捷，则不如远甚，他自己仵了个比喻，若他能自许为杜甫，则谭意哥可为李白，这二人孰胜孰劣，你们可以知道了。”


一个大臣道：“启奏陛下，李诗清狂，杜诗锤练，此二公之作，孰优孰劣，从当时一直争谕到现在，仍然未得定论，这是个见仁见智的看法，杜工部未必不如李青莲，张玉朗岂又必逊于谭意哥？”


皇帝皱皱眉，因为说话的是位老尚书了，他不得不留几分客气，因此轻叹一声道：“尚书公，今日若是在金殿笔试，立诗以言志，命题也在立心见性的范围内，自然是玉朗居先，可是今天乃观花品酒，赏心乐事的遣兴之作，又当别论了。”


那位尚书公等于挨了一顿教训，不由得红了脸道：“老臣愚昧，陛下圣明，为老臣所不能及。”


张玉朗笑着解围道：“尚书公当年为此中健者，近年来忙于国事，案牍劳形，把诗词功夫都放下了，遂稍有隔阂，想不到许多了。”


皇帝也笑道：“正是如此，朕才要特别关照一声，你们都是丢得久了，人家可是天天在磨的，在运用纯熟上，先已弱了一筹，现在只有在立意上去取胜了，大家最好多动点心思，以期出奇制胜，这次诗会，朕与皇后可是还另有封采，皇后拨出脂粉银十五万两，朕则拿出御玩珍物三十件，分赏给三十个项目的魁首，你们至少要替朕拿回十五件来。”


这时吴国公刘玉盛说话了，他是皇帝和张玉朗的岳父，身份地位不同，说话也颇为随便，因此笑笑道：“陛下既已提出赏赐，却又叫臣等去拿回来，臣等固属应该为陛下效忠分忧，但让别人听了，岂不要说陛下太小气了，连赏赐几样东西都是做个样子。”


皇帝笑道：“国丈说得好，朕本来是很大方，都是国丈教女有方，精打细算，朕才不得不小气，皇后拨脂粉银，朕不甘落后，原想搬三十万以倍之。谁知皇后说她的脂粉银是宫中月例所得，朕的三十万若是拨自国库，就是假公以济私了，朕一想话的确不错，可是朕却惨了，因为朕身无分文，比你们那一个都穷，因此不得不打个赖皮算盘，小气一番了。”


吴国公笑道：“那今天之会，陛下是输定了。”


皇帝道：“何以见得朕必输呢？”


吴国公笑道：“有道是重赏之下，乃有勇夫。皇帝不差饿兵，现在陛下拿出来的东西，又要收回去，谁还有那么大的兴头去拼命呢，倒不如输掉了，陛下拿不回去，岂不是赚了。


“


说得群臣都笑了起来，皇帝笑道：“这么说来，朕要想叫群臣用命，还非得大大的心痛一番不可了！”


吴国公道：“可不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若是在明奖之外，先许下一点暗赏，就必可操胜券了。”


皇帝笑道：“好！朕就现在规定，夺得一次鳌头者，除应得之奖分外，朕另命户部，赏银万两，此为激励士气，以振朝威，可是名正言顺，算不得假公济私。”


大家虽然晓得这是皇帝开玩笑，但是君无戏言，这笔钱是省不下来的，一定会照发不误，不过地由此可见皇帝对这一次诗会的重视，大家倒是打起精神，兢兢业业以赴了。


等到皇帝回宫不久，就传旨出来，召唤百官入宴，顿时把一座后宫挤得热热闹闹的。


较诗只是今天的一项馀兴节目，百花诞会最重要的意思，乃是假这春光明媚、万物向荣之际，上下君臣共同欢庆一番。


由于每年都举行一次，有人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已经不感到新奇，有人却是初度甫来，对宫中的一切，本就充满了神秘的向往，现在这个谜底，就在眼前揭晓，自然忍不住要东张西望了。


若是在平时廷见奏对之际，这种行为就犯了大不敬罪，今天也特别地宽大，由得人任意地窥看，就是谁觉得那一个宫女或嫔妃长得特别漂亮，一直盯住了看，也不会获罪的。


何况，今天宫中一片喜气，每个人都是盛装罗裳，尽心地打扮，就是为博得较多的欣赏。


在粥粥群芳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谭意哥，宴会一开始，她就吸引了每一个人的注意。


宴席是采席地矮几式的，每二人为一席，两个相对，围绕成一个大回字形，皇帝与皇后南面独据中席，两边则是各位太师国老等。


谭意哥的地位很特出。竟安排在淑贵妃同一席，有很多人起先并不知道她就是谭意哥，却已为她的娴静丰仪与美艳的容貌所倾倒。


由于她坐在淑贵妃之侧，而淑贵妃在举止揖让间，都对她很客气，大家先还以为她是宫中的什么人呢，及至知道她就是今日注重的焦点时，注意就更多了。


连皇帝都是深受吸引，目光频频注视着她们这边，由于今天的场合不需十分严肃，高声喧闹固在所不许，席间低声的谈笑两句却也不受禁止。


因此淑贵妃笑道：“妹子，今天你可是出尽风头了，连皇帝都一直对你看个不停，要不是因为当着这么多的人，他恐怕还会过来找你谈谈呢。”


谭意哥正不知如何才好，那边皇帝已经站了起来，向着她们这一席走来。


淑贵妃笑道：“我说的如何，皇帝忍不住了，即使当着这么多的人，他也要找你谈谈了。”


皇帝果然毫无顾忌地直行过来，谭意哥初时倒不免有点紧张，继而一想，皇帝也是个人，有什么可怕的，再说在这大庭广众之前，更不可能对自己如何。


因此容得皇帝到得跟前，她忙着跟淑贵妃盈盈起立，正待拜下去，皇帝已先伸手虚拦道：“别行大礼了，今天原是个高兴的场合，咱们不来这一套，随便打个招呼就行，谭意哥，你知道朕为什么下来看你吗？”


谭意哥道：“民女不知道。”


皇帝一笑道：“前些日子朕跟玉朗谈到你，得知你音律极精，琵琶无双……”


谭意哥不由脸上一红，这红的原因是她跟张玉朗的关系，说是全无关系，固然无人相信，而且也说不过去，但是承认有关系，却又名不正，言不顺。


好在皇帝直接就提到张玉朗，对他们的关系，似乎已经心照不宣了，她却不能也跟着装糊涂，因此她略整神色，却很自然地道：“民女不过略能弹奏而已，是探花郎谬赞，民女却不敢当。”


皇帝笑道：“玉朗可不是个谦虚的人。他说好，就一定是好，本来每年的花宴，都由宫中的人即席演奏以娱宾，照说你是客人，朕不该麻烦你，而且预定弹琵琶的萧婕妤，她自幼习此，造诣极深，而今天与会的群臣中，也有不少好手，朕要他们把自己的乐器都带了来。


跟萧婕妤较量一下的。”


谭意哥道：“那想必是一场了不起的雅奏，民女耳福不浅。”


她明知道这是个陷阱，却非要步步为营，一点都不能放松，皇帝没办法了，乾脆道：”


听说你也谙此道，而宫中上下喜欢它的人很多，有高明在前，自然免不了想要欣赏一下，所以今天原来也准备请你参加一较的。”


谭意哥听听语气却又不像了，不过她还是道：“这民女可不敢，民女只不过勉强凑乎得几曲，那儿能跟这些大名家相较。”


皇帝一笑道：“你不敢也不行了，因为萧婕妤今晨簪花，不小心把手指给花刺扎破，中了花毒，把手指弄得又红又肿，她这擂台主就空了下来，而朕把打擂的都约齐了，势不能叫他们空此一行，因此只好请你帮忙来接下这一台了，以免朕失信于人，看酒来，朕敬你一盅，你多辛苦了。”


这位皇帝很乾脆，他就用淑贵妃的酒盅，满斟一杯，一饮而尽，还向谭意哥照照杯子。


谭意哥的杯子是满的，在这个情形下，她自然不能推辞，只得一面称谢，一面也喝了那杯酒，皇帝大笑道：“好！痛快！痛快！卿家虽是女子，行事却有须眉男子之风，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朕十分佩服，这就叫人准备去，预祝卿家凯旋了。”


说着他含笑回到自己的座上去了，谭意哥则只有皱眉的份儿了，淑贵妃却安慰她道：”


妹子，没关系，萧婕妤的琵琶也不过平平而已，那些人来向她挑战，绝不会高到那儿去。”


谭意哥道：“我的琵琶还下过一阵苦功，勉力巴结，尚不致于太丢人，只不过各人用惯了乐器，换一具就未必称手了，我事先没有准备，没有带来。”


淑贵妃笑道：“这得倒不必担心，我平时也喜欢弹弹，把宫中一具龟兹的古器给搬了下来，那是玉制的，声音好听极了，我叫人给你去搬了来。”


谭意哥道：“玉琵琶身价虽重，却未必能弹起来好听，再说那玩意儿太重，抱在手上太累，贵人还是给我另外找一具普通的就好。”


淑贵妃笑道：“那玩意就是不重才名贵，你先弹弹看，要是不称手再换好了。”


一面叫人去搬琵琶，一面命人准备，在席前先设了一个较高的绣墩，然后另外又设了三个，然后笑道：“妹子，本来每年都是萧婕妤一个人演奏，大家都夸她神技无双，所以圣上说今年要找几个外面的好手来跟她较量一下，那知道这妮子的手伤了，是我把你推荐出来的，你可别怨玉朗去。”


谭意哥道：“这是贵人看得那我，不过贵人怎么知道我会琵琶呢，我自己从没说过……


“


“这可是听湘如说的，她在湖州跟你一住几个月，写回的家书都送到皇宫里给皇后看一遍，我也沾光看见了，她说那跟你学琵琶，对你的手法推崇之至，我就想像到你的高明了，因为湘如的琵琶在我听来，已经不逊于萧婕妤了。”


说着琵琶已经取来了，是一种红玉雕成的，形状略为小巧一点，但抱在手中，却不见沉重多少。信手拨弦试声，琮琮如碎玉，十分清越，的确是一具了不得的名器。这是三名挑战的官儿也来了，一个老头儿，两名少年，他们行过礼后，各自在绣墩上坐下，谭意哥也就坐定后。


皇帝自居令官，因为他自己弹得也很不错，比别人都在行一点。


他宣布道：“因为这是擂台挑战竞奏，一定要有个标准，所以奏的曲调，双方必须相同，曲子由朕指定，双方共奏第一折，再各人分奏一折，以定优劣，以三曲而分胜负。胜负的采则由赴会群臣中自行认定……”


他说完了，吴国公立刻凑趣道：“老臣以玉坠一双为采，博首场的于翰林胜。”


他立刻解下系在腰间玉带上的一对小玉马，雕工精致，玉质玲珑，一望而知为珍品，于翰林就是那老头儿，他显得十分惶恐地道：“国公把如此重注，博在老朽身上，实在太冒险了。”


吴国公笑了一笑，淑贵妃的父亲，嘉应侯自然要捧场，立以一对玉斑指博谭意哥胜。


这种胜负的博采实在是很没意思的事，完全是人情面子，胜者得不到任何好处，胜来的采头由较技者得去，输了却要由对博者负担。


尤其在这种宫廷间公开的对博，采头又不能小，所以只由几位财大势粗的公侯们出头就算了。


皇帝把曲子指定下来了，第一折共奏的曲子是庆升平，然后各人自行弹奏的是将军令。


前者为应时应景之曲，也是最普遍的，两人奏来很热闹，不过优劣已见，谭意哥的指法纯熟，运指如飞，而且还能用一具琶，奏出两种音节来，一种是主曲，另一种则是和曲，再加上她所使的琵琶也确非凡品，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出自那一具，因此才一曲奏罢，已经把全座的人听得呆了，不管懂与不懂，每个人都忘情地叫好不止，于翰林则显得很激动，但也有点惆怅。


激动是他遇上了真正的高手，也聆听了一场绝妙的演奏，发出了衷心的赞佩，惆怅的是他自己知道，他这一辈子也不可能练到那种境界。


这不但是技艺与苦练的勤惰，而且也有着天赋的因素，谭意哥所表演的是一种非凡的指法，那不是人人可以学的，更不是人人都能施展的。


皇帝激赏地看了谭意哥一眼，点头道：“好！真好！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若非淑贵妃极力推荐，朕还不知道卿家有此绝艺，几乎失之交臂了。”


这位九五之尊的天子说话很随便，可见他是个很好讲话的人，像失之交臂这种成语，出自九五之尊的金口已是不太恰当了，对一个女孩子说尤其不当。


可是他说来很自然，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反应，想是他们已经听惯了，知道皇帝虽是用词不当，但真正的意思是却是庆幸着没有失去一个欣赏的机会！


于翰林向上座一恭身道：“适才听了谭姑娘的雅奏之后，老臣自惭不如远甚，高明当前，老臣不敢再献丑，因此老臣此刻就认输，请准免老臣次场的独奏。”


皇帝点点头道：“朕也认为胜负已分，第二场的独奏，你是绝对无法胜过谭意哥的。不仅你的第二场可以认输，其他的两个人也由朕裁决输了，谭意哥的那种指法，你们是学不来的。你们两个服不服？”


那两个年轻的官儿双双起立道：“圣上天裁，臣等自然信服。”


皇帝笑道：“朕可不是拿皇帝的威势来压你们认输，而是朕知道你们的技艺，绝对无法胜过谭意哥，你们如若不信，就让谭意哥先秦一曲，你们只要依样学步，朕就判你们得胜。


“


说完又对谭意哥道：“一曲庆升平，已见高明，压倒京师无敌手了，只是此等妙音仙奏，难得再闻，就烦卿家再奏一出，让我们大家饱饱耳福吧。”


谭意哥只得笑笑道：“各位大人只是可怜妾身年幼，不好意思胜过贱妾而已。”


皇帝笑道：“你别客气谦虚，朕可是学过几天，听得出好坏的，下一曲你也别奏什么将军令了，那支曲子虽热闹，却显不出技艺来，倒是拣你拿手的奏来，给大家好好的欣赏一下。不过卿家可得用点心，在座的人虽然弱不过你，鉴赏的能力却不弱，出一点小错，也骗不过他们耳朵的。”


谭意哥倒是十分作难，他拿手的曲子不是没有，只是在今天都不适合搬出来，琵琶音多悲凄，以哀婉柔致，若莫昭君怨，论声调悲壮，莫若胡筋十八拍。前者为汉明妃出塞之悲音，后者为才女蔡文姬流落胡地之怨言。


这两曲都是琵琶中的绝响，却不适合在今天这种君臣欢宴的场合，再者就是一些破阵之乐、金戈铁马，多杀伏之音，曲调雄壮，也可以表现技巧，却依然不适合今日之会。想了半天，她只有奏起一曲古调碧海青天。


这是一阙已将失传的古曲，曲调也是属于哀怨的，曲意采自李商隐诗句中，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但是曲中已不着重离情，而另具一种深远宁静的意境，使人闻之，俗虑顿消与兴白云之思。


谭意哥的技巧是值得夸耀的，而且器具特性，两折之后，她已经控制了全场的情绪，把每个人引入曲里，演奏到了一半，连她自己却溶入了曲中，忘了自己。


好不容易曲终收拨，突然数声轻音，像是一串碎玉，落进了小溪之中，声音虽然轻脆，却击不破周围的宁静，整个敝殿仍是沉浸在一片寂静中。


忽而乒乒乓乓一阵激响，把大家惊醒过来，原来是一个宫女手中捧着银盘，盘中放着一把银壶，原是为宴上斟酒的，因为过份地入神，盘子脱手堕地，才把大家都吓了！大跳。


那个宫女更是吓得脸色发自，跪在地上，瑟瑟地直抖，而在一边侍候的太监也吓得变了色。


这是很失仪的事，那个宫娥固然免不了要获重责，而他们在一旁轮值侍候的执事监，也难免要受连坐的处分，皇后的脸也沉下来了，正要吩咐人把那宫娥拖下去，忽然看见谭意哥脸上有不忍之色，而且感到很难过的样子，甚至于皇帝以及群臣的脸上，也都有同情之色。


皇帝是个很随和的人，并没有认为这件事有多严重，因为那个宫女是无心之失，但他是知道皇后是很重规矩的人，心中虽然同情，却不便表示什么，以免伤害了皇后的威严。


皇后又接触到谭意哥飘来求情的眼色，忽而想到了不久之前，妹妹湘如特别赶进宫来，劝告她的那些话，才忽地暗惊，她自己以为自己一向行得正，任何事都不给人有批评讲闲话的地方，现在才知道自己过于严苛，不但每个人都怕她，甚至于皇帝都有点畏忌她，彷佛她成了个暴君了。


刚听完湘如的话后，她还不以为然，认为这种是谭意哥的过虑，一个民间的女子，那里会懂得宫中的情形。现在看看每个人的神情，她才深自警惕，她的确应该放宽和一点，否则将会引起很严重的后果。


于是她收起了脸上的愠色，温和地一笑，叫着那宫女的名字：“蕊珠，你这一摔恰是时候，总算把万岁爷给叫回了人间，否则大家都跟着万岁爷，被谭姑娘的一曲琵琶引入了广寒宫里；舍不得回来了。”


看她已经不生气了，皇帝首先就感到轻松地吁了一口气，他倒不是对这个蕊珠有特别的好感，只是在大家高兴的当儿，把一个女孩子打得哭哭啼啼的，未免有点杀风景，但是官中的规矩，他也不便加以破坏。


更因为这些宫女是皇后管的，他不能越俎代庖，轻易发落，虽然他是绝对有权利的。但在内心之中，他对皇后有一份难以名状的敬畏。


现在皇后有了表示，而且作了他内心所希望的处置，使他十分高兴，忙吁了口气道：”


御妻说得是，谭卿家这一曲碧海青天，的确出神入化，岂止是朕一人入迷，这座中群臣，那一个不是如痴如醉的，若非蕊珠那一声觉迷钟，我们真还醒不过来呢。”


皇后笑道：“妾身又何尝不如此呢，所以妾身以为这蕊珠该当奖赏，因为她警驾有功。


“


皇帝笑道：“对！对！警驾有功，朕赏御酒一锺。”


这种赏赐未免太小气了一点，可是蕊珠早已喜出望外，上来跪下叩恩，谢领了一杯酒，一场可能酿成的小悲剧，化成了皆大欢喜，大家都非常的愉快，谭意哥道：“陛下，民女请求与座之人，共贺娘娘一杯。”


皇后忙道：“我有什么好贺的？”


谭意哥笑着道：“娘娘一字一音之易，而有起死回生之功，运用之巧，无与伦比，惊驾为有罪，警驾则有功，功过之间，虽因解释之异，然未若娘娘易声之妙！此足见娘娘运思之巧，用字之精炼圆熟。”


大家先还无所谓，听谭意哥解释后，才觉得皇后这一个字的更易，确有落手成春扭转乾坤之妙，乃起了一片赞叹之声。


皇帝笑道：“说得是，娘娘用字入化，固然值得庆贺，而谭卿家点化解释，也该加以表扬，否则我们都忽略过去。岂非辜负御妻这一番巧思，朕领群臣共贺你们二位一杯。”


为示隆重，他特地站了起来，群臣自然也立刻跟着起立，异口异声，俱是一片祝贺之语。


皇后并没有想到自己的那番话，有多大的妙处，经谭意哥说明之后，仔细一想，自己这警驾二字的确用得大有学问，心中十分高兴，对谭意哥的好感就更增加了几分。那倒不是为了她的解释，而是为了她对湘如的一番警惕之言，湘如特此起进宫来对自己殷殷的劝告，实在是太有道埋了。


而谭意哥特别要提出这一番解释，用意并不尽在表扬自己运词之妙，实际上更重要的是赞扬自己行事的改变，一念之易，居然有这么大的影响，把满天的愁雾，变为一片的喜气，虽然这种是一件小事，但潜在意义却是很大的，尤足为日后的警惕！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自己这么一改变，竟然使得皇帝那么开心，甚至于自动起立来敬酒，以表示他发自内心的尊敬，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突然间，她也明白，在以往的数十年时间内所作的努力，并不能真正地抓住她的丈夫，只是刚才那一瞬间，才是夫妇最相近的时刻。


因此大家都喝了酒后，皇后特地向谭意哥点了一下头，笑了一笑，这一笑实在也包含了无限的意思的。


皇帝笑道：“御妻运思巧妙，谭卿家的慧心，俱非吾等所能及，看来今天的诗会又是巾帼称雄，吾辈须眉男子恐怕要败得很惨了。”


皇后也笑道：“那是陛下客气了，闺中弱质，总难与庙堂栋材争竞的，以往是陛下的体惜与众位卿家的故意相让，哄得我们高兴而已。”


皇帝更为高兴了，道：“御妻怎么今天也如此谦虚了，往昔你们得胜之后，御妻总还要夸耀一番的……”


皇后道：“以前妾身只是口中说得要强，心下何尝不明白？可是今日，妾身队中增得一员能将，阵容实力，俱非往昔可比，故而妾身但求公平一较，不敢再要求陛下特别照顾了。


“


皇帝大笑道：“朕也知道御妻麾下添了一员勇将，朕唯恐输得太难看，所以也特别选邀了几各好手来参加，因此朕这边，今年也是实力大增。”


皇后笑道：“陛下说得这么有把握，想必那几位一定是捷才妙手，妾身倒是等不及的而想早点开始了。对谭意哥的诗才，妾身是很有信心的，但如若陛下这边能获胜，妾身也是万分的欣慰。”


皇帝道：“御妻这话怎么说呢？”


皇后道：“今日之会，原为君臣联欢同乐，虽有诗文之竞，亦为增兴而已，谁又会将胜负看得太重呢？再说率海之滨，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连妾身在内，都是陛下的臣属，妾身又何敢与陛下分庭而抗，因此妾身胜了，就是陛下胜了，而陛下胜了，妾身也一样地感到高兴的。”


皇帝微微一怔，觉得皇后今天变得出奇的谦虚，倒是颇觉意外，所以他笑了笑道：“御妻快别如此说了，今日之会，只要不太失仪，却不必太拘廷礼，否则说没有意思了，而且胜负的计较也要认真一点，否则即失竞争的意思！太后对今日之会，十分的注意，她老人家亲任主裁，带了四名大学士，正在懿宁宫出题入闱，一会儿就送题过来，大家就开始。题分三类，每类十题，限韵、限体，以一炷信香为度，成诗由殿外专人抄录送进去，由主裁与四位副主裁审核，先评定等第后，再揭晓夺魁者为谁……”


皇后道：“陛下这样的安排不是太隆重了吗？”


皇帝笑道：“这是朝廷金殿策试选拔一甲的方法，特别移用到本会来，以示公平，因此今年评出来的等次，由于评阅人不知作者为谁，结果就一定公平了。”


说着，一名太监捧来了一个漆金的盒子，跪下奏道：“启奏万岁，奴才奉太后老佛爷谕旨，颁下诗会首项诗题，敬请御览。”


皇帝忙道：“为了公平，朕可不能先看，你就在亭柱上张贴公告，然后燃香开始吧。”


那个太监叩头后，随即着手张贴诗题了，诗题共十道，分咏园中十种名花，不过各自限韵，更严格的是五七言有规定。


韵目是太后亲自从韵牌盒中掣出来的，随兴所之，所以有些题目所限的韵，根本不适于咏花。看样子这场诗会，比之金殿策试犹有过之。


那些与会并受命参与比试的大臣们，一个个神色都紧张起来，在亭子的两侧，设了很多副座头，上有笔墨并诗条，那个的诗成了，可以到那儿去立即写下来，旁边立即有太监接去，交给负责抄录的人员，并在另一册子上登记下作者的姓名，编列号码，贴上原文。


这也像每科所取的进士，一至三名，谓之一甲，四至十名，谓之二甲，十名以外，则是三甲了。


前十名的卷子再议时，都是再着人抄录，送到各房师处，评阅过后，初度决定名次，再送呈主考处磋商，最后才附上姓名，进呈御览。虽然主考们作了决定，但那只是一个建议而已，最后的决定却是皇帝来下的。


登名二甲的人，有一场金殿策试，那是在皇宫中考的，由天子亲自出题主试，皇帝在那个时候，可以把这些人看一下，在心里作个决定。


因此，相貌端正，或者是口试时，能够对答如流的人，总是要沾点光，有时，却使主试们把他排名在最后，皇帝很可能会把他提到前面来，有些人则是因为名字起得好，含有吉祥颂圣之意而成为幸运儿的。


有幸运者就有不幸的，像唐代的锺馗就是一个例子，锦绣文章，素得了大主考韩愈的极力推荐，而且其他的考官也毫无异议，眼看着抡元已在握，那知道廷见时，皇帝却因为他的相貌太丑，便把他给刷了下来。


不过这一次的诗文之会，却比科举还要公平，连皇帝都没有更改名次的权利。


原因是榜开先后，都不经过皇帝，审核者只选出佳作，核定名次，却行公布了。


而这边负责登录的人，再把作者的名字添注在下，所以这种比赛是绝对公平的，何况前三名的作品，要张贴在榜上，以供大家共赏的。


三项三十个题目都出来了，这一段时间是最忙的。


但也可以说是最清闲自由的，大家可以自由的活动，也可以自由的交谈。


活动当然也有范围，因为题目中有些是专咏一花的，甚至于是专咏那一株花的，那必须要过去亲自看了才知道，若是仅凭印象而吟咏，恐怕就会失之毫厘而差之千里了，如咏蓝田玉即是一例。


蓝田为地名，也是玉名，是因为蓝田产玉，而且所产的玉特佳而着名。但是这次却不是要人咏玉的，而是在宫中有一株玉兰花，为天竺异种，花色微呈蓝色，香气也与一般的迥异，假如不去鉴赏一下，就很难着笔了，以前来过宫中的人，自然是知道的，只有新来的，才要前去鉴赏一番。


谭意哥与张玉朗都是今年才得以进宫的，虽然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但是因为那株蓝田种在一边的角上的一所偏殿中，且由专人照料着，平时不开放，也不准人任意观赏的，所以他们俩人今天也是第一次看见，当然也借机会谈了一下。


张玉朗最关心的是湘如进宫找她姊姊谈话的情形，因为他知道皇后的性情一向倔傲，恐怕不容易接受别人的劝告与批评，湘如虽是她的妹妹，但是说的话却是谭意哥的，恐怕皇后会因而心中不快。


谭意哥笑了笑，说道：“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糟，看样子皇后是接受了，所以今天赐宴时，她才表现得那么宽大，使得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皇帝特别高兴，所以皇后也知道，我的观察与建议是有道理的。”


张玉朗又问道：“事后她没对你什么表示？”


“没有，她来不及表示，因为她在诗会一开始，就跑去跟湘如姊说体己话去了，把诗会的事全交给我了。”


“那怎么行呢，主持诗会，有时是要代别人修改润饰词句的，今天来到的有几位姑奶奶都是自负才女，皇后改她们的话，她们不敢说，你若是改了她们的……”


“我改了，而且改得很多，几乎每一个人的诗，我都动了几个字，有时我不想动，可是那位淑贵妃太热心了，也太捧我的场了，规定她们的作品成了，一定要拿来给我过目，而且非要我加以修改，有些诗已经很通顺过得去了，为了要加以润饰，很费了我一番心思呢！”


“那些人没有作何表示吗？”


“皇后亲口指示过，而且淑贵妃又是如此的捧场，我想她们就是不高兴，也不会放在脸上吧。何况我还真是下了一番心思，经过润饰后的字句，绝对比原来的要有意思得多，因此她们是无法加以挑剔的。”


张玉朗轻轻一叹道：“意哥，你在京中虽然没几天，但风头是出足了，上自天子，下迄百姓，可以说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你了，只不过你是以才气而闻名的，那并不是好事，因为你使男人们感到很没面子。”


谭意哥微微一震道：“我并没有存心想如此的。”


张玉朗道：“是的，我知道，但你的才气横溢，压倒群伦，也是令人难以招架，所以连皇帝都把你当作一个大敌，今年诗会，期在必胜，连几个没有功名的白衣才子都着人带进京来了，为的就是对付你。”


谭意哥道：“对付我，这是怎么说呢？”


张玉朗道：“那还不是皇后跟太后以及那位淑贵妃吹嘘的结果，今年比赛的方法特别严，是太后自己提出来而且要亲自监督执行，也是为了你！”


“这……怎么是为了我呢？”


“她们都太相信你的才华，认为你必可胜过他人，还怕有人有意压制你，所以才采取这个办法，以示公平，也杜防人存有私心扬贬，评阅者不知作者，去了人情的因素，就只有以诗论诗了……”


谭意哥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公平之法……”


“意娘，办法是绝对公平了，但是我却担心着，要是榜揭出来，你一个人包去了大半的鳌首。”


“那会有这种事，你真以为我是天才了。”


张玉朗道：“的确是的，京师这些人才我很清楚，他们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要想压过你的人不多，因此我希望你略略收敛一点，别锋芒太露。”


谭意哥点点头，张玉朗又道：“今年皇帝也兴致大发，他要亲自参加比赛，自己用了一个假名，作了五首绝句，两首律诗。”


“哦！写得怎么样？”


张玉朗道：“这位皇帝倒是真有点才气的，诗作得的确不错，朝臣中及得上的还不多。


以前他不轻露，是怕评试的大臣们故意抬他，再者一个人得了太多的奖赏也没意思，今年为了你，他也破格参加了，你可得给他稍有点体面，我也是一样。”


谭意哥笑道：“这是怎么说呢？”


张玉朗道：“我跟皇帝的诗都还过得去，除了你之外，大概还不会输给别的人，所以找才请你手下略略留情，我们参加的这几首，你就别参加了。”


谭意哥点头道：“那当然，你们真把我想成这么能干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做成这么多的诗啊！”


张玉朗一笑道：“别人不知道，我却最清楚不过，你的才思之捷，有如白驹过隙，快得令人无法相信，往往才一看题目，佳句已成，彷佛这些诗句早已生成在你肚子里一般，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别说是只做十首，就是要完成二十首，你也是游刃有馀。”


谭意哥一笑道：“瞧你把我说的，诗快未必就好，急就章的东西有欠思考推敲，难有佳作。”


张玉朗摇头道：“这话可以用在别人身上，却不适合用在你身上，因为你恰恰相反，信手拈来，珠玑天成，倒是经过推敲斟酌之后，有了人工斧凿的痕迹，反倒失去了天然的风韵了。”


谭意哥柔媚地朝他一笑，心中的确是高兴的，那并不因为张玉朗对她的赞美，更不因为张玉朗是她所爱的人，而是因为张玉朗对她的这份了解。


举世之间，只有张玉朗一个人对她说这样的话，看出她的优劣之所在，这才是一种真正的了解。


人生最难处在得一知己。就为了张玉朗对她的知己，她觉得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了。


最近一连串的奇迹似的异遇，在别人认为是难得的幸运，在谭意哥，却认为是一种痛苦，一种牺牲。


这种优遇，并不是她所期望的，人们把她当作一个了不起的奇才，她很痛苦，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是能吟几句诗而已，虽然她诗句清新脱俗，却没有什么了不起，不像许多前人的作品，或以言志，或以隐讽，或以明道，具有不朽传世的价值。


而且这份才华，如果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人最多成为一个名士，一个略有名气的豪门食客而已，想以此博个小小的功名都未必能如愿，因为她绝不是经世济国的材料，她之所以成名，只因为她是个女孩子，一个长得美丽的女孩子，大家宠她、喜欢她，却不是尊敬她。


所以，谭意哥心里一直觉得很委屈，但她没有告诉给人知道，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地开心了。


张玉朗能从她的诗中看出她的人，虽然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是毫无疑问，他是绝对地了解她这个人的。


谭意哥婀娜地走了，张玉朗却在发呆为了那一笑，那一笑实在太媚了，美得令人心动。


他的心目中，谭意哥始终是个美丽的女人，但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美法。


香燃完了，诗也交卷了，现在大家都关心地希望从懿宁宫那边传来的榜文了，每个人都很紧张，连皇帝也在内，因为他用了个化名，也参加了角逐。他同样地希望能在绝对公平的情形下，测试一下自己的能力。


第一首的姓名揭昙了，皇帝立刻开心地笑了，第一名不是他，却是张玉朗，他易名的朱圣扬排名第二。


第三名才是谭意哥的，这是一个好兆头，他觉得能够排名在谭意哥之上，已经十分满意了。


前三名的诗笺逐条地张贴出来，也不断地发表出来，皇帝更高兴了，因为他领下的男方占了六个第一。


皇后和湘如各得一首，难得的是淑贵妃居然也得了一首头榜，乐得她直笑，笑得嘴没停过。


淑贵妃的人虽美，诗才却不高，这次得了一首第一名却并不为过，因为她的诗浑厚自然而饶古风，用字简易无华，却十分妥贴，想用别的字去更易固然不行，想根据她的意思，另用别的说法也不行，绝对无法像她这样天生自然而尽得其趣的。


所以这首第一评得极为公平，也极有眼光，不但无人不服地无人不赞，难怪乎她要笑不拢口了。


但是最妙的是谭意哥，她虽然一个第一都没得，却得了五个第二，五个第三，在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她每题都做了，而且每题都能入选。


评阅是绝对公平的，她的作品虽佳，看来总有一点小小瑕疵，以至影响了她的成绩，但是是更为惊人的是她这十首律诗中，居然表现了十种不同的语气与风格，若不是把原诗笺张贴在榜，有笔迹可凭，谁也看不出是出于一人之手。


这才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虽然没有人会怀疑那些诗中的瑕疵是她故意留下的，因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就十章，很难有推敲的馀暇了，这些小毛病及疏忽之处，自是难免的。


但是从谭意哥所表现的功力来看，说她能把这十题的第一至抢下来，也没人怀疑。


因为谭意哥在这十首律诗中，运用了十种不同的风格与语气，看过谭意哥作品的人都明白，没有一种是谭意哥自己的风格。


换言之，她虽非故意藏拙，却的确是放弃了自己的长处，就是如此，她所得的奖采也比任何一个人多了，因为她每一题都列上了名。


第二项是绝句，七言五言各半，一首虽只有四句，比律诗少了一倍，但难的程度也高了一倍。


因为律诗重对偶，构思较易，现成的有许多典故可用，绝句不必对偶，要须连成一气，在短短四句中，又必须道出题意，这就困难得多了。


所谓困难不是在乎成诗而是难以做得好，绝句是学诗的入门，不识字的村夫乡妇，信口哼来，也可以成咏，正因为成诗易，所以才难以成佳作。也最难表现才思，因为章句太短，使得满腹才华，无从发挥起。


在这一部份，女将们由于经验欠缺，成绩未免落后一点，只得了三项第一，但是谭意哥得了两首。


第三项词曲上，则是男女平分秋色，而谭意哥又在小令上抢了两个第一。


总计成绩下来，是皇帝所率的男方占了优胜，而风头最健的，仍数谭意哥，以个人才华而论，也是谭意哥最佳，这是在最公平的情形下评核出来的，使得每一个人都对她心服口服。


但是皇后与湘如的心中却更为明白，谭意哥的光采尚不止于此，她们姊妹俩只得了三个第一，四个第二，也都是谭意哥的力量，因为他们俩一直忙于谈话，根本就无心去构思撰作，一首也没交，这根本就是谭意哥代作的。另外还有淑贵妃心中也明白，她除了第一之外，还得了两个第三，每篇都是经过谭意哥润饰的，虽然改得不多，却使全篇有了精神，有了生命。


已往，她能挨上个第三就很不错了，今年突然得到这份光采，使她把个谭意哥佩服得无以复加。


宴终席散，大家都赋归时，她兀自握着谭意哥的手，离情无限，真舍不得放她归去。而且再三的叮咛，要谭意哥过两天再到宫里来盘桓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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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回到探花府，湘如叫人把一大堆的奖品送到谭意哥的屋里，谭意哥则又提了几件，送到她那儿，张玉朗也刚从外面回来，随行提着一个金盒，里面放着好几件她得来的奖品。


谭意哥道：“湘如姐，这几件你弄错了，不是我得的，你怎么也拿回来了？”


湘如一笑道：“没有错，要是冒占了别人的奖品还得了，大家都把这当作宝贝呢，那怕是得到一件小东西，都是供在大厅上让人观赏，逢人夸说一遍，要是叫咱们给冒领了来，他们不怕早就吵上门来了。”


“可是我记得这几件不是我得的。”


湘如笑道：“不是你得的，却该是你的，那是我跟姐姐名上所得的，我们今天都交了白卷了，托你的福，居然在榜上列名，没有丢人。已经十分感激了，所以这点实惠，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再掠美了。”


谭意哥忸怩地道：“湘如姐，这么一说我就不好意思了，我是见你们谈得高兴，没写一个字，每次你们都是此中健者，这次却一首未见，怕引人议论，才替你们斗胆代作了两首，你倒是没关系，我一直在担心着娘娘见怪，怕做得太冒昧了……”


湘如忙道：“没有的事，姐姐高兴极了，她本来也想到没有一首东西，怕引起别人奇怪，可是那时心思又太乱，实在做不出东西来，那知道你竟代我们交卷了，她看了那几首作品，满意得不得了，说就是她自己用心来作，也不会比这更好的了，更难得的是你学她的语气笔调，居然那么神似，若非是她知道自己今天没动笔写过一个字，她实难相信不是自己作的。”


谭意哥道：“那是娘娘太客气，我昨天只看到她自题在寝房中的几首小诗，实在很难以模拟的，因为她那种母仪天下，傲睨四海的气概，是任何人难以揣摩的，所以找只有拣比较怡淡一点以及不着边际的题目上着手，代作了两首，娘娘不怪罪，我已十分感激了。”


湘如道：“感激的是我姐姐，你代她作诗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你规劝她的那些话，使她得益太多了。今天她就亲自体会到你的话大有道理，若非你的提醒，她始终不明白自己在别人心目中，已是一个暴君似的人了。”


“那倒不是，每个人对娘娘都是十分尊敬的，娘娘只是重规仪，却并非苛厉。”


湘如道：“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对她畏之如虎，那种尊敬又有什么意思呢？当年的秦始皇也不是生性残虐，只是偏重法治，执法苛厉而已。姐姐说，她只接受了你的意见，作了一个小小的改变，在别人的心中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影响，实在令她吃惊，因此想到人们平时对她的看法，几乎惊出一身冷汗。”


张玉朗笑道：“其实皇后也不怎么样，她执行规矩严谨，但是都在道理上，而且本身也从没有过失，以身作则，连太后对她都很客气的。”


谭意哥道：“话固然不错，但是严明刚正，何如仁慈和祥，一样具有就人以正的力量，却有亲疏远近之别！”


湘如道：“可不是吗？一味以正，连自己的翁姑和丈夫都对她抱着敬畏的态度，这个媳妇就不能算成功的，更何况是一国之母的皇后，所以经我去一说后，大姐越想越有理，对妹子是十分的感激，那些东西，是表示她谢意的，所以有些并不是诗会的采品……”


张玉朗笑着道：“这可巧了，他们两口子竟是一样的心思了，皇帝这次自己得了两个第一……”


谭意哥道：“皇帝的诗没话说，的确是好，沉健稳练，语壮意豪，一派帝王气象，那是别人所不及的。”


张玉朗愕然道：“你能看得出来了。”


谭意哥道：“知道是皇帝的作品，才能隐隐感觉到他那种君临天下的威严，如若光要我看诗，是看不出来的，这就是我说他的话好的原因，他已能隐感化于无形，深动人心于不知不觉间。”


湘如笑道：“这些年来，皇帝自己说没真正地参加过做诗，偶而即兴咏上两首，被那些臣子们歌颂阿谀，就是真好也见不出来了，何况以我看来，也不过平平通顺而已，妤不到那儿去。倒是今天的几首，吟来确是令人感动，大姐很惊奇，还不相信是他作的呢？”


张玉朗道：“那可假不了，有亲笔的诗篇为证的，再说别的人地做不出那种诗。”


湘如道：“是啊！大姐对他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变，说是以前从没有真正地了解皇帝过，以后一定要好好地弥补一下。”


张玉朗笑道：“皇后在会后，亲到御书房去道贺，那时我还被皇帝留在御书房中论诗，皇后来了后，一面向皇帝恭喜，一面向皇帝道歉埋怨……”


“道歉埋怨，这是怎么说呢？”


张玉朗一笑道：“事情是这样，皇后说道歉是以前对皇帝的种种失礼处，没晓得他是深藏不露，因为皇后一直批评他的话太俗气，太多的富贵气，可不像这次的作品，清静怡淡，徐宛自然。可也埋怨他会装蒜，在自己的妻子面前都要保留一点。”


湘如高兴地道：“我大姐若自己承认是一个人的妻子，那可实在不容易，以前她就是在太后面前也没有忘记自己是皇后，虽不失礼，却也不会有一点失仪的举动，使得太后都抱怨她不近人情，不解亲情，婆媳之间没有一点感情……这次她跟皇帝可亲近多了。”


张玉朗笑道：“可不是，两口子又笑又谈的，几乎等不及要赶我滚蛋……”


湘如不禁红了脸道：“玉朗，瞧你说的，他们都是过四十的人了，何至于如你所说的。


“


张玉朗道：“他们比一对小夫妻还亲热呢，两个人并肩而坐，手握着手，低声而谈，相视而笑，根本就忘了我的存在，弄得我好不尴尬，又不能悄悄地离开走掉，到后来还是皇帝看见了我，朝我挤个眼睛笑笑，叫我回家了，同时还叫我把这些给带来了。”


谭意哥检视了一下笑道：“你一共得了三个第一、四个第二，所有的人中，以你的风头最健，可是这些采品却超过了你的份下所得，看来皇帝对你这位大功臣，还另有奖赏呢！”


张玉朗笑道：“奖赏是有的，不过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你的，皇帝只是托我带回来转交而已。”


“给我？这是怎么回事呢，说什么也没有给我的理由呀，何况我总共只取了一个第一……”


张玉朗道：“确实是皇帝给你的，而且那还是他自己所得的采物，他说他这次破例自己参加，完全是一时兴至，而且也是受了你的影响，甚至于所作的诗句，也是随兴而得，居然比平时苦思的还要好，这也是为了你的缘故，所以他要把自己所得的采品送给你。再说那些东西原都是他的，自己奖自己也没有意思。”


“虽说是自己的东西，但是凭自己的本事去力争而得，意义就不一样了，怎么会没意思呢。”


张玉朗笑道：“皇帝说了，他看了你的几首作品，心里很明白，你是没有全力发挥，否则你可以一个人全部囊括所有的第一，没有别人混的份儿了，别人糊涂，他这做皇帝的可不能糊涂，所以要在事后加以补偿。”


谭意哥一笑，道：“这可不敢当，他那几首诗气度恢宏，胸怀远大，如江河千里，那是没人能及的……”


张玉朗道：“是啊！以前他的作品并不是如此的，或为绮丽之辞，或为呻吟之作，很少有像如此振奋而有力的，所以他才认为是你的启发，这些东西叫我带回来，他可没说是赏赐，只说是奉上，意娘，你可真够神气的，皇帝有生以来，还没对人如此客气过。”


金盒中果然还有一封小笺，笺中是一封小帖，上面写着－－“敬甲微忱，聊表敬谢之意，万所晒纳。此致上谭意哥大家朱圣扬拜。”


湘如读了笑道：“妹子，这可真是一件了不起的墨宝了，皇帝用这种口吻送东西给人，你可是第一人！快把它收起来。”


张玉朗道：“他以朱圣扬具名，就是要撇开皇帝的身份，所以这张帖子，倒还是以平常视之，收起来当作个纪念是不错，但不可以给别的人看到，否则是辜负了皇帝的一片敬意了，因为他如此做，比他以皇帝的身份颁旨嘉表还要可贵得多。”


谭意哥的确很感动，红着眼睛，笑道：“是的，我知道，我们在心里感激这件事就行了，却不必留下个痕迹，有损天子之威，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我这个布衣民女，到底当不起天子如此客气的。”


她把那张帖子在烛火上烧了，湘如要去抢回来道：“留着没人时看看也好，何必要烧了呢？”


就这么急急地一动，湘如忽地手按着腰，眉头紧皱，立定不动，张玉朗道：“闪了腰吧，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重身子的人，要时时注意保重，不宜急动疾行，你总是记不住，快给我看看。”


他怜惜地上前，慢慢地扶着湘如来到床前，湘如才吐出了一口气，叫道：“我的妈呀，可疼死我了，玉朗，好像是动了胎气，你快去吩咐稳婆进来……”


张玉朗一探她的脉象道：“真是发作了，你这个肚子可真有本事，早上我把过脉还很平静，怎么说动就动了呢。”


谭意哥已经非常着急地道：“我的爷，你就快去叫稳婆她们进来呀，而且吩咐着大家准备，怎么还有闲情在这儿说闲话呢？”


张玉朗笑道：“五六个婆子，十天前就在家裹住着等候了，每天抹纸牌消遣，就是为了等候她临盆，只要招呼一声，就都会来了，那急什么，这还是刚开始痛，时间还早得很呢……”


湘如已经痛得额上汗珠直滚了，却仍忍不住了，笑着道：“你倒像生过多少小孩似的，老练得很呢。”


张玉朗道：“我自己虽然没生过孩子，可是我的医理却是受过真传的，什么情况，我一搭上脉就知道了，以你的状况，至少还要好几个时辰，孩子才会落地呢。”


湘如不禁叫道：“我的妈呀，这么一会儿工夫，我已经吃不消了，若是来上几个时辰，怕不要了我的命了，玉朗，你想个法子叫我不痛。”


张玉朗笑道：“你这不是说孩子话吗？生产那有不痛的，我们把生日叫做母鸡日，就是为了这一天，母亲必须受了苦难。忍一忍吧，很快就会好的。”


第一次的痛楚果然没多久好了下来，府中已经大忙特忙起来，几乎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


但是湘如的痛楚却一次又一次地持续不断，到最后只不过是喘口气的时间，接着又开始了。


张玉朗已经被请了出去，谭意哥也要出去，却被湘如死命抓住了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她，而且喘着气道：“妹子，别离开我，在这儿多陪我一下，很可能这就是我们姊儿俩相处的最后一刻。”


谭意哥被她说得心头酸酸的，连忙说道：“别胡说了，生孩子嘛，总要痛一阵的，过后就会好的。”


口中这么说，心里却也在担心着，因为她看见几个稳婆的脸上神情都很沉重，而且湘如的下体已经开始流血了，血流得很多，却没有要生产的样子。


湘如已经疼昏过去了，她才低声问一个稳婆道：“妈妈！情形怎么样？”


稳婆摇摇头，也压低声音道：“恐怕不太好，是逆产，小孩儿的脚在前，已经见了一点头，却因为卡住了，一直下不来。”


“那要怎么好呢？”


稳婆苦着脸道：“没办法，只有求上天保佑了，最主要是她的身子太弱，若是健壮一点，多用一点力，也能硬挤下来的，她本身使不上劲儿……”


谭意哥忙问道：“有没有着人去通知大人？”


婆子道：“已经有人出去说了，而且也派人去禀告王妃了，王爷府中藏有保命护心丹，那是专作急救用的，着人去要两丸来，提提她的神。”


谭意哥急出了眼泪，不一会儿，不但张玉朗进来了，连王妃也进来了，每个人都是一脸惶色，却怕惊了湘如，不敢有一点表示。


张玉朗脸色凝重地把了一下湘如的脉，然后才哽咽地朝王妃道：“娘！情况很糟，她的脉象已经很弱了，不能够久拖，现在必须要当机立断，采取措施。”


王妃垂着泪道：“女婿！你说当机立断，采取措施是怎么一个措施呢？”


张玉朗想了一下道：“两个办法，一是保全大人，一是保全孩子，照现在的情形看，是很难双全的。”


谭意哥忙道：“怎么可能呢，刚才稳婆还说，只要她能用点动，就可以顺利地生下来了。”


张玉朗也叹口气道：“意娘，那话也没错，但是她此刻已经气若游丝，无力可施了。”


王妃道：“我带来的保命护心丸很有效，当年她父亲征战时受了伤，也只剩了一口气，两丸下去，也把命给保住了，快给她服下去吧。”


张玉朗道：“这药丸是很有效，不过药力太强了，她的身子恐怕受不了。”


王妃道：“受不了也得试试看，你说的办法都不行，保全大人而去牺牲孩子，那是绝对不行的。”


张玉朗道：“为什么呢，娘，这是我愿意的，能够得到湘如这么一个好妻子，我就是绝后，也不会介意的，何况湘如还年青……”


王妃道：“不！湘如早就跟我说过，大夫早就告诉过她，说她的身子弱，不宜生育，否则恐有性命之危，还开了一帖药给她，叫她经常服用，以避免怀孕，结果她把药给扔了，她说拼了自己不活，无论如何，也得给你生下个孩子，至于牺牲大人，我也不会忍心，既是如此，就让她试试自己的命好了。”


说着命人把带来的药丸研开了，湘如自己已经无法咽物，谭意哥把药丸嚼碎了，喂到她的口中，慢慢地帮助她渡下去。


这药丸果然是保命的灵药，不到一会儿工夫，湘如的精神重又振作起来，睁开眼睛一看：“娘，您来了，玉朗，你也进来了！我生下来了没有？”


王妃握住了她的手道：“还没有，不过也快了，你别说话，咬紧牙关，再撑一下。”


湘如点点头道：“我会的，不管是大夫也好，算命的先生也好，都说我不会长寿的，我自己也明白，所以我一定要生个孩子，给大家留个纪念……”


王妃忍不住垂泪道：“傻孩子，别说傻话了……”


湘如张嘴又想说什么的，可是一阵痛又开始袭击了，这次的痛楚来得很剧烈，使她大声的叫了起来。


张玉朗忙道：“湘如，用点力、用点力……”


终于，在湘如一声厮杀的叫声中，孩子脱离了母体，因为闷在母亲体内过久，婴儿的全身已泛紫色，堕地后，久久不啼。


好在稳婆是有着多年经验的老手了，连忙用嘴对着婴儿的口，连渡了十几口气，接着把婴儿倒提着，在那浑圆的小屁股上，劈劈啪啪地打了一阵，好容易迸出了呱的一声儿啼，使得每一个人吊悬的心才落了地。


再等稳婆说一声：“恭喜大人、恭喜郡主，二位添了一位小公子。”


一直在紧张中的湘如这时才吁出了一口气，当孩子堕地离开地的身体时，她彷佛觉得生命也同时离开，只是一股意志在硬拖着她撑下去。


这时侯，她觉得毋须再撑了，也觉得她对整个的世界都作了一个交代，可以放心地瞑目了。


就当她闭上了眼睛，感受到无限舒适的时候，耳边已经响起了一片的哭喊声，她觉得每一个人似乎部在摇晃着她的身子，母亲在叫着湘儿，玉朗在叫着湘如，以及谭意哥在叫着湘姐……湘姐……


湘如很想张开眼睛来看看这些人，这些她所爱，而也深爱她的人，可是她太累了，累得实在睁不开眼来，她自己明白，自己正在离他们远去，去向一个遥远而不知所极的地方，永远也难以回来了。


但是她却无法睁开眼睛来。在十几个时辰剧烈痛苦的打击后，她只想休息，闭上眼来休息，似乎那是一种解脱，她的内心已经鼓不起求生的意志了。


忽而她听见谭意哥以带哭的声音喊道：“湘姐！你真忍心，难道你不看一下你的孩子了？”


这句话使她陡的一震，不错，她的孩子，是她生命的重现，也是割自她身体的一部份。


已经知道孩子是个男的了，但是长得什么样子呢？像谁呢？不看他一眼就离去了吗？


不！


这太不甘心了。


就是这一股意志鼓动着她，使她拼命地努力，睁开了自己的眼睛，重又回到这个世界。


首先是她有了感觉，一种疼痛的感觉。


但是她却忍住了，因为她看见谭意哥就在身边，手中抱着一个长长的布卷，布卷中一个圆圆的小头，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在不住的转动着，好像在奇怪地探视着这个世界，然后是一张红红的小脸，一张红红的小嘴，以及一个新鲜活跳的生命。


接着是张玉朗上来了，握住她的手，按在她的关尺寸，欢声道：“好了！好了！脉息转强了。快拿参汤来，湘如，刚才你可真吓人！”


参汤是早就准备着的，一支精选的、真正的老山野人参，足足有四两多重，据说有两百年的气候了，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上锅炖着了。


整支人参都已化成浓浓的汁，慢慢地灌进了她的口中，一股温暖、一阵充实，一片舒适，也来到了她的体内，使她重新开始了生命！


当她微弱地、低低地叫出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时，笑容也开始爬上了每一个人的脸。


谭意哥是第三个来到她身边的人。王妃与张玉朗都跟她作过一阵短暂的谈话了，谭意哥把手中的婴儿放在她的身边，笑道：“湘姐，瞧这孩子多可爱，鼻子、脸，嘴，都长得像你，只有眼睛像他老子，一生下来就张开了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乱转……”


湘如笑了，伸出软弱的手来，想摸摸婴儿，可是却使不出力气，谭意哥明白她的意思，忙把她的手搬到婴儿的身上，她终于接触到孩子柔软的头发，柔软的小脸以及润湿柔软的小嘴。


孩子出乎本能的，就着她的手指吮吸起来，那种酥酥的、痒痒的感觉，使湘如得到了无限的母性的满足！稚子的亲情，谭意哥的友情。张玉朗的爱情，以及她的父母、姊妹、兄长等无数人的关切，终于产生了奇迹，使湘如的生命居然又延续了两天。


在这两天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她抖开自己的胸膛，喂了她的儿子一次奶。


那是仅有的一次，因为她的血水损耗过多，根本就没有奶。那次却奇迹似的疾如潮涌，使她真正地履行了为人母的责任，也享受了为人母的乐趣。


其次是她把身后的事都交代好了，她把孩子托给意哥抚养，又请求谭意哥拜在自己父母的膝下，也请准了她的皇后姐姐，在孩子满月的那一天，为谭意哥遣嫁张玉朗。


因为她们已是姐妹，名正言顺的姐妹，自然无分长幼正庶，何况皇帝还颁给了谭意哥一个德安郡主的荣衔。


这些请求都为各人所答应了，因为谁都不忍心来拂逆她的意思，所以她离去时非常安祥，毫无痛苦。


她生前是个可爱的女人，死后亦然谁都会永远地记住她。尤其是谭意哥。


谭意哥身许张玉朗，终于嫁给了他，她要有正娶的名份，不愿为侧室，也达到了目的了。


但是他们心中却永远有着惆怅。特别是孩子渐长，牙牙学语，叫妈妈的时候。只有无知的稚儿，不知道那个真正生育他的母亲已经远离人世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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