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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走了你还在
作者：语笑嫣然
内容简介
 女孩苗以瑄曾经有过一段叛逆任性的高中时光，因为一次意外，令一个无辜的高中女生舒芸毁容，并且精神失常，而苗以瑄也失去了惟一的至亲，变成了孤儿。大受打击的她决定痛改前非，跟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 然而，曾经跟她并肩作战的叛逆少年刘靖初一个将她看成他的整个世界的少年，却在频频地用各种极端的手法挽留她，想挽留她的叛逆，也想挽留她的感情。 以瑄在大学里结识了高富帅同学姜城远，逐渐和对方建立了好感的同时，却发现姜城远跟舒芸之间还有着解不开的关系，而她当年对舒芸所做的事情，却仅仅是一个误会，但却酿造了一个花样少女的终生的遗憾。 还有昔日曾喜欢舒芸的一个混混魏杨，在得知当年舒芸的惨剧的真相以后，以瑄的危机也接踵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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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如果真有世外桃源
半小时之后，比赛就要开始了。我坐在舞台背后的化妆间里，隔着门也能听到外面的热闹和喧嚣。主持人跟嘉宾正在和观众玩游戏，游戏结束就轮到我们这些参赛选手上场了。
这是一场全国性质的cosplay个人赛，选手们都挤在空间有限的化妆间里，正在对自己的妆容、道具做最后的整理。
镜子里的我戴着蓝色假发，配着天魃圣泉冠，身穿广袖流仙裙，全身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依照“仙剑”游戏里的龙葵来做的。
在确定我已经准备就绪，没有任何纰漏的时候，有一个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参赛选手进来问了一声：“这儿谁是苗以瑄？”
我打了个手势：“在这儿。”
她走过来说：“外面有人找你，在出门左边的水晶柱那边。”
“找我？”我出了化妆间，走到那人所说的水晶柱那里，左右看了看，却没发现有人。正好又借着水晶柱上面的菱形装饰镜再照了照全身，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突然，我听到大圆柱的背后有人喊了我一声：“苗以瑄……”紧接着哗啦一声，一袋预先准备好的冷水兜面向我扑过来。
“啊！”我尖叫了一声，头发、衣服都湿了，脸上也全都是水。泼我水的人从柱子背后跳出来，还不止一个，有三个人。他们抖腿叉腰看着我，哈哈大笑说：“哇哦，你这是cos出水芙蓉吗？”
我认识这三个人，我们C大斜对面的那条街上，有一间汽车美容公司，他们都是那间公司的职员。我对站在中间的那个花衬衫男人最有印象，全名记不清了，隐约记得别人都喊他老麦。
我被那袋水泼得有点蒙，低头盯着自己湿掉的衣服，跟着就开始发飙：“你们发什么神经啊？”
老麦微微一笑，说：“你问刘靖初啊。”
我强忍着怒气问：“刘靖初？刘靖初又得罪你了？他得罪你关我什么事？”
老麦说：“当然关你的事了，他是因为你而得罪我的。他划花了我客户的车，客户要公司赔钱，公司要我赔，我当然得找他算账了。我这几天去你们学校都找不到他，看来他还躲得挺好的嘛，他家住在哪里？”
我问：“他为什么要划你的车？”
老麦好笑地说：“你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女朋友也参加这个比赛了，网络票选排名第二的那个，就是我的女朋友。”老麦揉了揉鼻子，“那个……你是票选第一名吧？知不知道你为什么第一？因为投票截止的前一天刘靖初带了十几个人去网吧帮你刷票呢，这我可是有证据的。”
老麦又说：“结果被我发现这事了吧，不准他刷了，他还跟我发脾气，把我客户的车给划了，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苗以瑄啊，我看你都弄成这样了，今天就别上台了，回头就跟组委会说，你退赛了。”
我也对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噢，我还以为是我魅力大，一夜之间就从第四名上升到第一名了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呵呵，既然我都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了，你说我就这么退出那得多浪费啊。”
老麦说：“你不退？你不退就等着待会儿上台的时候后悔吧，我会让你当众出丑的！”
我还是一点也不示弱地点了点头，说：“是吗，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我说完，转身要走，老麦他们又拦住我：“你还没告诉我刘靖初家里的住址呢？”
我耸肩说：“你再多泼我一袋水我可能就怕了，也就会告诉你了，可是水没泼够哦。”我说完，指了指不远处正走过来的两名会场保安，也不管老麦怎么吹胡子瞪眼，还是推开他们走了。
回了化妆间，一照镜子，造型的被毁坏程度比我想象中要轻。于是我补了妆，又借了吹风机来把弄湿的头发和衣服吹干，总算在轮到我上场之前的几分钟把自己给还原了。不过，说不紧张是假的，也不知道老麦说的刷票证据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他想怎么令我当众出丑。这时我听见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我深吸了一口气，保持微笑走上了比赛的舞台。
我们这次的比赛，网络票选的分数和现场评委的评分各占总分的四成和六成，我除了要展示个人才艺，就着游戏配乐进行一段表演之外，还要接受主持人的采访和嘉宾提问。当音乐结束，我停止了表演，向台前的观众和评委鞠了一个躬。主持人从旁边走了过来，开始对我进行问答式的采访。
采访刚进行到一半，我们忽然听见舞台旁边的一个音箱里传出了一阵刺耳的杂音，同时还伴随着有人用话筒发言的声音。“喂——喂喂？苗以瑄？苗以瑄？”他一喊，台下立刻有了短暂的小骚动。
我心里微微一紧张，眼神在观众席上扫来扫去。但是，台前的地灯和悬挂的彩灯都太明亮了，反而衬得观众席昏昏暗暗，我看不清楚喊话的人在哪里，又是不是老麦。主持人尴尬地说：“呃，那个……我们现在是比赛时间，不管是谁……呃，不管是谁，请不要用话筒打断我的采访。”
我已经可以确定那个人就是老麦了，他说：“主持人、各位评委、观众朋友们，我有件事情想跟大家说，是关于舞台上这位参赛选手的。嘿嘿，我相信大家一定会对我将要说的话感兴趣。”
我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更紧张了。老麦又说：“是这样的，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个苗以瑄呢，她的……”老麦说到这里，突然音箱里又传出尖刺的杂音，跟着就是话筒落地的声音。砰的一声，声音大得主持人都被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耳朵。
然后赛场就安静下来，老麦似乎被赶走了，没有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主持人打圆场说：“呵呵，刚才会不会是哪个疯狂的粉丝想借机表白呢？我知道我们的以瑄在网上可是最受欢迎的哦。那我接下来就正好问问以瑄……”我一边继续顺着比赛的流程走，一边也间或偷偷地窥视台下，不过还好台下已经风平浪静，我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这次的比赛。
但是，我还是没能拿到这次比赛的冠军，以两分之差，只获得了第二名。
等比赛结束时，天已经快要黑了。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学校，电话却响了，是刘靖初打来的。每次看见屏幕上显示他的名字，我总是不耐烦，把手机调成静音或者直接拒听，但每次却又都经不住他的连续拨打，最后还是会接。
我一接通电话就冲他冷言冷语：“不好意思啊刘靖初，让你失望了。我没那个本事，冠军不是我的，刷票也刷不来。”
电话那端的男生不像以往那样，喜欢用有点无赖还带着慵懒的声音跟我吵——有真吵也有假吵——在被我用不友好的语气对待的时候，我想象中他应该会说：“喂，阿瑄，你就不能用好点的态度跟我说话吗？”
阿瑄，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会喊我阿瑄。
我哥哥会喊我小瑄，沈航通常都是喊我以瑄，只有刘靖初喜欢喊我阿瑄。
我还记得刚进大学不久，刘靖初第一次这么喊我的时候，我还对他翻白眼说：“阿什么瑄啊，土不土，跟阿旺阿福阿猫阿狗似的。”刘靖初的手指摇来摇去地指着我，说：“哦哦哦哦，你有个别字歧视，你歧视‘阿’！那你说吧，咱们班的何阿细土不土？”何阿细当时明明就坐在我们俩旁边，凶巴巴的目光穿透她那厚厚的镜片，一直戳着我跟刘靖初。我歪着脑袋一笑，说：“土！”接着我跟刘靖初安静地对视了五秒，同时爆发出一阵狂笑。
“走啦，去买炸洋芋。”他说。
我说：“那叫土豆！”
他说：“我还要吃糖拌番茄。”
我说：“那叫西红柿！”
……
我们俩的乖张跋扈在整个C大都是出了名的。我苗以瑄以前的口号是不看任何人的脸色，高兴怎样就怎样，世界再大也没有我大；而刘靖初就是个火爆脾气，动不动就爱跟人红脸。总的来说，我们俩都是属于不太受欢迎的那一类人，于是就物以类聚，成了好朋友。
我们做了两年的好朋友，大一、大二。而现在，第四年了，我曾经的好朋友在电话里难得没有因为我的冷言冷语而发火。他说：“哦，是吗？对不起啊阿瑄，看来我还是没能帮到你。”
我说：“我不需要你帮，你以后敢再插手我的事试试？”
他说：“呵呵，你以后敢再对我说这句话试试，看管不管用，看我是不是就真的自动退散了？”
他本应该用更暴躁的态度、更大的声音来跟我说这句话的，但是，电话里他的声音却缓慢而低沉，还带着粗重的喘息，好像气息不足似的。他又说：“阿瑄，我本来以为冠军你是拿定了，还准备为你庆祝呢。我现在在我们的望江别墅，你来吧，就算不是庆功宴，是安慰宴、发泄宴什么的也行，我在这儿等你。”
我说：“刘靖初，算了吧，我不会来的，我们早就划清界限了，难道你忘了吗？”
他却根本不管我说什么，只说：“反正我等你，等到你来为止。阿瑄，我想见见你，我想你了。”
他说着，忽然还呻吟了一下，听起来好像是很痛苦却又在强忍着什么。我吃了一惊，顺口就问：“喂，你怎么了？”
刘靖初笑了笑，说：“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的嘴角微微抽了抽，立刻板起脸说：“哼，那你爱等就等吧，挂了。”
我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车子开得很慢，窗外熟悉的风景缓缓地倒退着。这里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大到巧克力色的高楼、弧形的高架桥、七十度的攀山步梯，小到常年泊在江中的挖沙船、涂着蓝漆的街灯、有错别字的站牌，全都是我熟悉的。此刻我失神地看着窗外，车子经过江边的紫滨路，我隐约瞥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看。
紫滨路之所以叫紫滨路，是因为它是环F市的风景名胜区紫格山而建的。紫滨路的一侧临江，一侧靠紫格山，靠山的那一侧，大约在南段的某个地方，比公路高出十来米的山坡上，有一座四合院。那就是刘靖初说的望江别墅。那房子是他舅舅的，已经荒废很久了。
他第一次带我去那里，是因为我跟哥哥吵了一架，心情不好，他说，望江别墅是他的排行榜里高居榜首的散心地。我那时还真以为他要带我去一座观江的豪华别墅，结果直到我亲眼看到他嘴里的望江别墅，我才知道，那就是一座废院。每一个房间都是空的，门窗有生锈的破洞的，也有烂了倒在地上的，院子里外杂草丛生，甚至连从紫滨路到四合院的那条斜石坡也被杂草掩盖了。
他见我发愣，问我：“是不是被吓到了，不是别墅，是废墟哎！”
我先是没出声，后来突然打了个响指，说：“嘿，我喜欢这里！”
“喜欢？”
“嗯！”
“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
我还记得那时的我们坐在四合院大门的门槛上，屋前还有一块空地，空地边上有一棵大树。夕阳挂在天边，金色的光芒正好穿透过大树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零碎的光斑。刘靖初问我：“你为什么会喜欢这里？一般女孩不是都应该喜欢咖啡馆、甜品店、服装商场什么的吗？”
我反问：“那你又带我来这儿？”
他搓手说：“嘿嘿，因为我有不良企图。”
我说：“得了吧，你在别人面前再怎么横，在我面前都是温顺的小绵羊，你敢对我有不良企图？”
他立刻摆出一脸委屈小媳妇的样子，扁嘴说：“所以哦，老大要关照我啊。”
我拍拍他的头：“乖，跟着老大有肉吃。”我们开了几句玩笑之后，我又说，“其实是因为我喜欢这里的安静。”
他问：“安静？你听不见下面马路上汽车来来往往的，声音那么大？”
我闭着眼睛说：“是很大声，但是不吵。你静静地听，除了汽车的声音，还有风声、风吹树叶声、江水流动声，这些声音再大都是安静的。因为都不是人声，不是人声就不具备扰乱人心的力量，我想我开始明白你为什么喜欢这里了。”
刘靖初笑笑说：“果然知我者莫若苗以瑄也。有时候……不想听的唠叨……指责、别人的非议……人活着总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想面对的时候，就躲到这里来静一静，其实真的很好……”
我那时还说，要是可以把四合院翻修一遍就好了，可以当成度假屋，还要在屋檐挂上风铃，在院子里种花花草草，在院门前的大树上挂一架秋千。我说想挂秋千的时候，刘靖初用力地点头说：“对，然后你就坐在秋千上，我就在背后推你。”我幻想着说：“嗯，秋千会荡得很高，江风很温柔地吹过来，我闭着眼睛，就好像自己长了翅膀，飞在江面上。”他立刻接着说：“嗯对对对，再然后我就把绳子砍了，你就真的飞起来了，哈哈哈——”
“刘靖初，你找死……”
……
望江别墅是我们的世外桃源，车子经过望江别墅下方时，我好像一抬头就看见了曾经的我们。
追逐打闹的身影，静默无言的身影，曾经开心的或者不开心的时光，都在那个瞬间一晃而过。
不过，感慨归感慨，我好像还真的看见了刘靖初。他站在那棵大树下面，身体被枝叶挡住了，只能从缝隙里透出一小块一小块，整个人好像被分成了无数的碎片。那道身影和房子一样，孤零零的，寂静无声。
我回到校门口，正好看见汽车美容公司有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走过来，其中一个人就是老麦。我冷冷地看了他几眼，他也发现了我，嬉皮笑脸过来：“哟，有人没得到冠军心都碎了吧？”
我不理他直接走过，又听他说：“那小子被车撞了还能爬起来走，有点儿能耐啊！”
我突然一怔，回头问：“你说谁？！”
他说：“刘靖初呗，要不是他突然来把我拉走了，我还不把你的比赛搅黄了？嘿嘿，我早就告诉他了，他要是还继续躲我，我就会去找你的麻烦，果然这小子的死穴就在你这丫头身上啊！”
老麦说，当时刘靖初冲过来就把他的嘴给堵住了，抢了他的话筒，硬把他拽出了比赛的商场。
老麦跟他那两个同伴逼着刘靖初赔钱，刘靖初知道我还在台上，怕老麦再回去闹，就故意拖延时间跟他周旋。听见商场里传出“有请下一位选手”的时候，他就又打算开溜。当时，他在前面跑，老麦他们在后面追，他边跑边回头看，还正得意扬扬地冲老麦做鬼脸：“三只废柴，有本事跑快点，别喘啊！”刚说着，转角的斜坡上突然开下来一辆出租车，车没刹住，刘靖初也没停住，整个人扑到了车头盖上面，跟着就像旋转的陀螺似的，跌到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老麦他们看那情形，都傻在路边不敢动了。刘靖初抱着头，弓着背坐在马路中间。开车的司机脸冒虚汗地冲过去问他有没有事，他慢慢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摆摆手就往马路对面走了。
我听老麦这么说，再想起刘靖初在电话里那种奇怪的语气和声音，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老麦厚着脸皮伸手来搭我的肩膀，说：“苗以瑄，这事儿还不算完，我工资被扣了，委屈着呢。”
我不客气地推开他问：“你要赔多少？”他说：“三千。”我说：“好，等我问清楚他，是他做的，我让他赔。不过你最好有点耐心。”老麦搓着手笑说：“哟，小辣椒妹妹，有点气魄呀？得，你说的，那我就给你点耐心。哎我说，我能给你的，其实还不止耐心呢，细心、关心、爱……心……什么心我都有，咱们不如交个朋友吧？”我皮笑肉不笑：“呵呵，你省省吧！”
我没再理他，走到一旁给刘靖初打电话。
电话是通的，但是没有人接。我想我不得不去一趟望江别墅了，刘靖初那个人，真要是发起牛脾气来，甚至会不分轻重。他这个时候应该去医院做个检查，而不是跟我赌气玩什么不见不散。
有很多出租车从身旁开过，都是载着人的。我越等越着急，刘靖初那边的电话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我有点火了，自言自语对着手机骂了几句。这时，从学校里开出来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子停在我旁边，开车的人用力按了两下喇叭，车窗降下来，我弯腰侧头一看：“姜城远？”
开车的人就连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同龄人难得的优雅，他对我微微一笑：“去哪儿，我送你？”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紫滨路南段。”
姜城远点了点头：“你还真是个大方的女生。”
我说：“意思是说我不客气不矜持，是吧？王子！”他边开车边说：“呃，千万别这么喊我，别扭。”
姜城远所在的新闻班和我跟刘靖初所在的广告班同属于C大的文学与新闻学院，据说姜城远很有名，而我这个向来不屑于搭理别人的事、只管自己娱乐的人，知道有姜城远这号人物的存在是在大一结束，而和他有交集却是在大三。
大三那年学院里搞迎新晚会，他是总策划人，而我是晚会的勤杂人员之一。
那时候的交集无非就是“同学帮忙挪一下那盏灯”，或者“麻烦通知主持人五点到场彩排”之类的。后来发现他其实记得我的名字我的专业，大概是在半年前，在我们学校对面的“十八楼”。
十八楼并不在十八楼，那其实是我们学校对面一间很受欢迎的甜品店。
半年前的那天，十八楼人满为患，点餐台前面的队伍弯弯曲曲一直排到了门外。我想买一杯招牌珍珠奶茶，也在队伍里排了很久。当时，店铺里来了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其中的一个我认识，她叫邓瑜，跟我住在同一层宿舍楼，是C大管理学院里挺出名的一个美女。
邓瑜的手里此时抱着一束已经枯萎的红玫瑰。
女生们好像在寻找什么人，环视了一圈以后，邓瑜的同伴之一看见了目标，撞了撞邓瑜说：“喂，他在那儿呢！”
我顺着她们的目光一看，角落里的仿古柜旁边，有一个男生正喝着饮料，随意地翻阅着面前的杂志。
那个男生就是姜城远。
姜城远有一个绰号：衬衫王子。
堪称王子，自然是属于容貌气质佳的类型。这么说吧，新生报名那天，我在人群里看到刘靖初的时候，已经觉得他帅得一塌糊涂了：一米八五的个头，衣架子似的身材，浓眉大眼高挺鼻梁，喜欢保持上扬弧度的嘴角总是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顽皮，左边脸颊还有一个并不太明显的酒窝，秉着“爱帅哥之心女生皆有之”的本性，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但是，当我在迎新晚会开始筹备的第一天，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衬衫的男生从舞台侧门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来做时装秀节目彩排的帅哥美女的时候，我看他的就不止几眼，而是几眼几眼再几眼了。
虽然姜城远的身后跟进来的男生们无一不是瘦高个、大长腿，打扮时髦，帅气逼人，但加在一起却还是没有将他的光芒掩盖。他穿着一件很鲜艳的正红色衬衫，我很少看见过哪个男生敢穿那种颜色的衣服，而能够像他那样，把那么具有挑战性的颜色穿得恰到好处，在我的记忆里他绝对是第一人。他的五官原本就已无可挑剔了，眼耳口鼻都好像是被上帝之手精雕细琢而成，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稳妥得无懈可击。红色的衬衫更是把他的皮肤衬得很白，人也显得更精神。他分配任务的时候，随随便便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十分从容优雅。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笑得温柔，他笑着看向哪里，哪里仿佛就是春风和煦、明媚怡人。
而至于他衬衫王子的绰号则是源于他几乎每天都会穿衬衫，白的蓝的黑的花的，长的短的，厚的薄的……就连冬天也穿，在衬衫外面套一件羽绒服，爽朗清新，总是显得比别人精神。
很多人都知道，美女邓瑜曾经当众向姜城远表白过，而且她表白的方式还十分张扬。她买了九十九朵红玫瑰，还雇了学校里九十九个女生，每个人给十块钱当报酬，拿一朵花到姜城远面前对他说：“邓瑜喜欢你，你做她的男朋友吧。”但是，我们的衬衫王子却完全不领情，他把玫瑰花全部收齐了，又绑成一束，当众还给了邓瑜。
邓瑜的表白是很多人都看见了的，而姜城远的拒绝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于是，邓瑜觉得自己丢了脸，甚至还说姜城远是在羞辱她，她就带着那束被退回的玫瑰，到十八楼想找姜城远的麻烦。
姜城远看杂志看得入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邓瑜随手抓着身旁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抽了一朵玫瑰花递给她说：“拿着，过去扔到那边穿衬衣的男生的脸上，扔了我就给你十块钱。”这就是邓瑜报复姜城远的计划，九十九朵枯萎的玫瑰，再雇九十九个人，依旧是每个人十块钱，人人都把花扔到姜城远的脸上。
女生不敢得罪气焰嚣张的邓瑜和她的花妖兵团，战战兢兢地接过玫瑰花。刚走到姜城远面前，衬衫王子就抬了抬头，跟她的目光正好撞上。他微微一笑，问：“有事？”
那个女生立刻愣了，然后傻笑了一下，说：“嘿嘿，没事，没事……”她笑得一脸花痴地把手里的玫瑰花放在姜城远面前，“这个，送给你的。”
姜城远还拿起来闻了闻，很陶醉地笑着对女生说：“很香，谢谢你。”
女生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一副小娇羞的样子跑回邓瑜面前，说：“我……我不要你的十块钱了……”
我当时在旁边看得忍不住笑，姜城远的目光正好随着那个送花的女生飘了过来，看见了邓瑜，还看见了离她不远的我。他看见我在笑，也冲我淡淡地笑了笑。就是他那一笑，邓瑜的目光就挪到我身上来了。她抽出一朵玫瑰花走到我面前，重复了一遍刚才对那个女生说的话，我听完冲她挤眉弄眼说：“哦，十块钱啊？算上第二杯半价，我可以买两杯珍珠奶茶了呢……不过呢，我并不缺钱啊！？”
邓瑜立刻拉长了脸，看了看姜城远，问我：“你们俩认识？”
我摇头说：“呃，不认识。”
邓瑜说：“那过去，我再加你十块！”
我还是抄着手站在原地，继续保持微笑看着邓瑜。邓瑜生气了：“我偏要你去！你到底去不去？”
我笑着问她：“咦，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邓瑜旁边有个在指甲上贴满亮闪闪的碎钻的女生扯了一下她的衣袖，说：“喂，不要找她，咱们找别人。”
我饶有兴趣地指着那个进谏的女生：“咦，她好像认识我。”她当然认识我了，她就住我楼上那间寝室，有一次她很没道德地把自己吃剩的菜汤从阳台上往下泼，溅脏了我晒在外面的一条裙子，我二话没说就冲上楼去了。于是，她比我更惨，损失了三条裙子一双新鞋还有一罐面膜。从那以后，就算我们俩同时在阳台上晒衣服，我望上去，她看下来，两个人目光一相撞，她都会吓得立刻把身子缩回去。
但邓瑜显然觉得自己不可一世，不肯听劝，指着我说：“我还就非得找她了！我就是要她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她说得很大声，还有意说给姜城远听。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都在看她。
我也终于排到头位了，高兴地说：“老板，招牌奶茶，中杯不加冰。”十八楼的老板叫薄安，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圆脸，光头，啤酒肚，笑容特别憨厚。他对这种局面已经是司空见惯了，学生们之间的吵吵闹闹，不翻桌掀凳，不影响他做生意，他一概不管。他淡定地把奶茶递给我说：“六块。”我给了钱，喝了一口，很满意地点头说：“老板，你们家的奶茶真心赞！”
邓瑜见我跟薄安说话，压根不理她，嚷嚷起来：“你跩什么跩？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继续喝着奶茶，本来打算走了，姜城远却过来了。他先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对邓瑜说：“邓瑜，我不喜欢你，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邓瑜急忙问他：“那你说，你喜欢的人是谁？”
姜城远指了指我，说：“我喜欢的人就是她，苗以瑄。”
如果不是邓瑜的好姐妹拉着她，她一定会向我扑过来。她把气出在我身上：“你说你不认识他？你们俩什么意思？耍我？”她指着我唠叨个没完，又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长得寒碜，穿得也寒碜，你哪一点比得过我？姜城远，你想找个人来搪塞我，也找个好点的啊！”
姜城远说：“就算她不怎么样，我也喜欢她。”
我当场就被姜城远这句话打败了，见过不会说话的，没见过这么不会说话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懂不懂？使劲夸夸我会死吗？我憋着一肚子气，对邓瑜说：“嗯，他就是喜欢我，你没戏了。”
邓瑜推了推我：“你凭什么？凭什么！”
我说：“嘿嘿，我的腿没你长，腰没你细，脸蛋也没你好看，不过我肯定有一样是比你强的。我胸比你大！你看看你自己！”我说着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邓瑜气得跳脚：“苗以瑄，你知道你是在挑衅谁吗？”
我笑着反问她：“那你又知道你是在挑衅谁吗？”
那个指甲闪闪带钻的女生终于爆发了，狠狠地拽了邓瑜一把：“你给我过来！”她把邓瑜拖到一旁，说了几句悄悄话，我想她一定是在说我曾经大闹她们寝室的事情，邓瑜听得一会儿瞪眼，一会儿鼓腮，接着就对那个女生说：“她横？我也不好惹呢！怎么，我还就不怕她了！我非得要她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邓瑜说着，冲过来就想打我耳光，手甩过来的时候，正好被我抓住抵在半空，压不下来也收不回去。她那细皮嫩肉的手腕都被我捏红了，一脸的着急委屈，嚷嚷说：“怎么，你想动手啊？”
我脸上保持着微笑，眼神却锋利得跟刀子似的。我说：“得罪你的下场呢……我是不知道的，也没兴趣知道，不过……得罪我嘛……啧啧，我估计这下场不怎么好，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越说越掐得邓瑜的手紧，她的另一只手也过来了，不过还是没起作用。“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怎么能跟我这种寒碜的粗人比力气呢？你呀，还是乖乖的别丢人了，你瞧瞧，大家都在看笑话呢。还有他啊……”我指了指姜城远，“这家伙也在看你的笑话，你再闹下去，不但这辈子没机会，恐怕下辈子都没机会了。”
邓瑜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哼都没敢哼一声就离开了十八楼。
她一走，我看着姜城远，说：“这个……得罪我的下场嘛，她是知道了，但你好像还不知道？”
姜城远拿出他的招牌笑容，伸出手说：“你好，苗以瑄，我是姜城远。”
我打开他的手：“我知道你是谁，不用扯开话题。”
他神秘地笑了笑，说：“得罪你的下场吗？我得罪你了吗？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拿你当挡箭牌，而不是在趁机表白呢？”
我承认，那一刻我看姜城远低着头，微笑直视着我，眼神里真的有几分认真，但笑容里却又有几分不认真，我仿佛雾里看花，而且，那朵花还那么美，我的确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了。
从那以后，我跟姜城远就从陌生人变得不那么陌生了，偶尔见面打招呼，下雨的时候一起打过伞，公共课前托他帮我递过假条，大四这年的迎新晚会他依旧是总策划，我依旧是勤杂工，一起布置过舞台、整理过流程什么的，彼此的关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只问过他一次：“那个邓瑜还有没有再缠着你？”他说：“你不会是间接地想知道我在十八楼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吧？”
我那时觉得我堂堂苗以瑄，以乖张跋扈著称，不少人都怕我，我却被他一句话就抵得哑口无言，尴尬得恨不得拿块布把自己的脸蒙上，我却还死撑着扮出一副高贵冷漠的样子：“就算是真的，你也没机会。”
他说：“那倒是，做我女朋友会很有压力的，不是人人都敢。”
那之后，我们就谁都没有再提过十八楼了。
此时，我坐在姜城远的车里，他边开车边问我：“紫滨路南段？那里好像除了一个在建的小区，什么都没有啊？”
我有点担心刘靖初，不太想说话，继续拨打他的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我盯着车前的粉色香水座，两眼发直，姜城远说：“哦，这不是我的车，是我妈妈的，我今天要从宿舍带几件大件的东西回家，所以把她的车借来了。”
我看了看他：“我没问。”
他撇了撇嘴，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问我：“去那儿干吗？”
我说：“找朋友。”
他又问我：“你朋友住工地？”
我说：“我没说是去工地。”
他再问我：“那你去哪儿？江边？脸色不太好，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吧？”
我右手握紧拳头：“姜城远，不说话行吗？”
他做了个OK的手势，真的没再出声了。
车子开到望江别墅下面，我立刻喊停。姜城远问我：“苗以瑄，你确定你是要在这儿下车？”
我解开安全带说：“是的，我确定，总之谢谢你了。”
我一下车就摁亮了手机屏幕，借着屏幕发出的光，还有紫滨路沿途的路灯灯光，感觉通往望江别墅的那条石坡在黑夜里也不算太难走。我刚走到坡顶，到了望江别墅门前的那片空地，抬头看时，忽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第2章  我一个人，何以为家
我曾经说过，希望这片被遗忘的废墟可以被重新装饰，装饰成我喜欢的样子。在檐角挂风铃，在院子里种鲜花，在门前大树挂秋千……而这天晚上，这一切竟然真的出现在了我眼前。
望江别墅大门前的台阶上，整整齐齐地排满了几十只荧光罐，圆圆的玻璃罐子，每一只都像装满了发亮的彩色碎钻，将这个原本昏暗冷清的地方点缀得明亮又梦幻。台阶前面还铺着野餐布，布上放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有两条长面包，还有很多零食和水果。当风吹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抬头一看，才发现檐角隐约可见一串串风铃，在幽光里轻轻地荡漾着。
我并不希望刘靖初真的按照我说的将这里一点不落地装扮起来，急忙跨过那些荧光罐到院门口往里一看，那里面也有很多荧光罐，围着院子四周，摆成了方形的一圈。院子里真的有花，一盆挨着一盆，有凤尾兰、时钟花、彩叶草、波斯菊等等，都是盛开着的。虽然夜晚光线不足，但这满院的红黄青蓝紫也已经依稀可见斑斓震撼了。
我急忙又退出院子，最后看向那棵大树。大树粗壮的横枝上，缠着结结实实的铁链，两条铁链垂下来，中间有一块木板，搭成了简易的秋千，秋千下面的地上也摆着两圈七彩的荧光罐。
刘靖初真的把这个曾经寥落满目的地方按照我说的布置好了，这里忽然就变得缤纷梦幻起来，连地上的枯叶或者一颗反光的鹅卵石好像也充满了浪漫的气息。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慢慢地走到秋千那儿。但我已经把四周看了好几遍，却都没有发现刘靖初的身影。
“刘靖初！刘靖初你给我出来，别藏了！喂，你在这儿吗？”我喊了好几遍，还是没有人回答我，我只好又再给他打电话。
这一次，电话终于有人接听了。我张嘴就没好气地问：“刘靖初，你到底在哪儿？为什么之前不接我电话？”
“你好，我们这里是妙心医院。”那边的人回答我。
我愣了一下：“医院？他……他在医院？他什么情……”我只顾着打电话，没注意看脚下，大树是长在空地的边上的，再往外一点就是荒草野树的小斜坡，下面是紫滨路。我说着说着，突然被长出地面的树根绊了一下，然后往前一扑，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于是，半小时之后，我也进了妙心医院。送我去医院的是姜城远。他觉得我一个人古古怪怪地去那种荒凉的地方，有点不放心，所以把车子开出紫滨路掉了头，又开回来，正好看见我从斜坡上滚下来，被树枝挂住。他跟我说：“你知道吗，你这白长裙黑头发，往那儿一挂，风一吹，活脱脱一个女鬼，我当时就看见一个司机吓得乱打方向盘，差点跟我的车撞上。”
他又说：“不过没事，就是脖子这里缝了几针，其他地方都还好，拍片的结果也有了，骨头也没事。那个斜坡还算温和，没有摔出大毛病。”
我躺在病床上，说：“呵呵，是啊，那个斜坡太温和了，应该对我狠一点的。”
姜城远愣了愣，眉头一皱问：“你在说什么呢？”
我仿佛在自言自语：“唉，我总是做梦梦见自己从斜坡上滚下去，这下终于梦境成真了啊。”
姜城远似乎对我这句话很敏感，正在倒水的手突然一停，眼神复杂地盯着我。我尴尬地笑了笑说：“呃，没什么，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他又说：“医生说让你住院观察一晚，没什么问题明天就能出院，手续还没办，你打电话给你家里人吧。”
我说：“算了，我没有家里人。”
姜城远总是被我一句话就说得一愣一愣的：“苗以瑄？”
我问他：“姜城远，帮我办手续行吗？”他点了点头。我又问他：“呃，再多帮我一个忙吧？我想打听我朋友的情况，他也住这家医院。不过，别让他知道我进医院了，也别让他知道我在打听他。”
他说：“你朋友？你是说你们班的那个刘靖初吧？”
我奇怪：“你怎么知道？”
他说：“放心吧，他没事了，刚才你进急诊室的时候，他正好被推出来。听说是被车撞了，拖到不行了才来的医院，在医院门口就昏倒了。他的情况比你严重，起码要住十天半个月，你随时可以去看他。”
姜城远对刘靖初的印象很不好，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据说，有一次我们广告班和他们新闻班举行联谊晚会，刘靖初在联谊晚会上把新闻班的人抬来的唱片机给踢坏了，双方因此而发生冲突，整场晚会都被他搅黄了。那次晚会我因为生病没有参加，是后来听别人说的。后来我们两个班再也没有举行过任何联谊活动，相互还十分不满对方。据说，都是那次晚会留下的后遗症。
姜城远帮我办好住院手续以后便离开了，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六人间的病房里，别人都已经睡了，只有我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睡不着。我还在想着自己从斜坡上滚下去的那几秒，那短短的几秒好像真的跟我的噩梦重合了。我总在梦里梦见自己从一条虽然不长、但遍布尖石的斜坡上滚下去，天旋地转，世界黑暗，我每滚一圈就会听到咔嚓咔嚓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砰！最后我滚到了斜坡底，一头撞向一块有尖角的岩石……
啊！我每次都会在那个瞬间被突然吓醒，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地坐在家里，满头都是冷汗。
那个噩梦太真实了，现在我一想起来，心里也还是会觉得害怕，不舒服。这时，手机响了。
安静的病房里，不懂规矩的手机一直在响。铃声是从我床脚的位置传来的，但我的手机却放在床头。我很吃力地把床脚处的手机拿过来，是黑色的三星，我猜一定是姜城远把手机落在这儿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区号的座机号码，我按下接听键小声地“喂”了一声，电话那端却没有人说话，只能隐约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我又问：“姜城远，是你吗？你的手机没丢，掉在我这儿了。”
那边终于有声音了，很轻的呼吸声变成了很粗重的呼吸声：“姜？城远？你来啊，来看我啊？”
说话的是个女人，也是个年轻的声音，细细的，轻飘飘的，明明一开始是边喊着姜城远的名字边笑，可是突然就哭了起来：“我，看我啊，来看我！远——呜呜，痛，眼睛，痛啊看不见了……”
我原本以为是恶作剧，或者是哪个被姜城远拒绝了的女生来哭诉博同情，但是听到对方连一句语法正确的话也说不完整，我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说：“他现在不在，你改天再打吧。”
我把电话挂断了，本来是想把手机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的，可是，我脖子上缝了针，头部转动不方便，没注意到我的手其实还没有够到那个柜子，手一松，吧嗒一声，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坏了，手机也自动关闭，再没法打开了。
第二天，我收拾东西出了院，回家拿上已经准备了几天的礼物盒子，就去了F市的富人聚居地比弗利大道。大道两旁都是别墅区的入口，各种风格不同的别墅都以大道为中心向两侧扩散排列着。在比弗利大道上很少看见步行的人，来往的都是车辆，而且其中有不少价值几百万的豪车。
我一个人走在铺着雕花地砖的比弗利大道上，一只手抱着礼物盒，一只手还时不时捂一下自己的脖子，怕伤口裂开。我走得很慢，走到九十六号门牌前，正打算按铃，一辆银色的宾利开了过来，大门也自动打开了。
车子停在我面前，车窗半开着，开车的人冲我打了个手势。我拉开车门，僵着脖子坐进去，还没坐稳，就有人问我：“以瑄，你脖子怎么了？”
我说：“我从山上摔下去了。”
车内的年轻男人摘下墨镜看着我，是皮肤很白、眉眼清秀的一个人，气质斯文，说话的声音特别有磁性。他问：“从山上摔下去的？”
我听出了他的将信将疑：“沈航，第一，我以前是爱跟人打架，但我已经很久没有重操旧业了；第二，我也不说谎了，这真的是摔的。”
沈航把车停进车库，我们搭电梯进了客厅，他问我：“昨天的事？你怎么不立刻打电话给我？”
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自己就能处理，这不好好的吗？”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去那边坐着，别折腾，一会儿吃饭叫你。哦，对了，等吃完饭有空了，还有件事情跟你说。”
沈家别墅的客厅里有不少人，都是沈家的亲戚，是来参加沈航和他爸爸的共同生日家宴的。
沈航是我哥哥最好的朋友，而我的哥哥苗以承——这个我时常都会对别人提到的人，他其实已经不在了。
我对姜城远说过，我已经没有家里人了。爸爸妈妈在我七岁那年便因为一场意外而去世了，当时，哥哥还只有十四岁。我们俩是靠着父母留下的一点积蓄，以及哥哥不停打工挣来的钱，一年一年熬过来的。
我们曾经过过很多苦日子，比如两个人只能吃一碗泡面，冬天冷得没厚衣服穿，或者生了病怕花钱而忍着没吭声却病上加病，一年一年地熬，渐渐地，也一年比一年好。我曾经以为哥哥大学毕业以后正式进入社会，有了稳定的工作，不错的收入，我们的苦日子就应该渐渐到头了，然而，命运却又再给了我一次沉痛的打击。依旧是毫无预兆的意外，哥哥也离开了。
那是去年十月发生的事，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
十月于沈家而言是一个喜庆的月份，沈航爸爸的生日在月初，沈航的生日在月尾，所以他们每年都会选月中的某个日子来举办共同的生日宴。
几天前沈航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有点为难，他说：“以瑄，我知道以承的忌日刚过，你要是没心情就不用来了，我爸也是这么说的。本来我们都不打算庆祝了，不过他今年整好满五十，还有些远亲也来了，都说要给他热闹热闹，这场家宴就不得不办了。”我说：“沈航，别说五十是个大日子，一定得办，就算是四十九、五十一，那也得办，怎么能因为我而影响到你们的生活呢？”
沈航在电话里叹气：“没想到我以后每年的生日都会跟我最好的朋友的忌日挂钩，其实这个生日有什么好庆祝的。”
我说：“你必须得庆祝，你要是不庆祝，对我哥哥来讲，那就是增加他的负疚感。”
沈航还是叹气：“以瑄，一年了，你真的好吗？没事了？看开了？”
隔着电话他看不见我的表情，我说：“嗯，看开了，我哥哥也不希望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伤心颓废不是？他希望我看开，那我就一定要看开。”
其实，我是忍着哭说完那些话的。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这一年，我失去至亲、失去朋友，我就像被一场滔天的洪水席卷了，漂浮在汪洋里，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我又怎么会好呢？
七岁那年，我在父母的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后来还往地上倒，哥哥来拉我，我乱吼乱踢，怎么都不肯起来。而二十岁这年，我在哥哥的葬礼上只是安静地低着头，拼命拼命忍着，硬生生把嘴唇咬出了血。我没有再任性地倒在地上发泄，因为我知道，没有人来拉我了。
若非命途荆棘满布，谁愿意走得遍体鳞伤还要独自逞强？
我也想在孤独的时候有人惦记，在心痛的时候有人安慰；在未归的深夜有人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在受伤的时候，好好地哭一场，说一句，我疼。然而，一个人，可以吗？
生活迫我勇敢，生活迫我坚强，我常常很自豪，是的，我做到了。但如果可以，我宁可自己还和一年前一样，为了一张明星的海报就会尖叫；为了一封甜蜜的情书而喜上眉梢；为了一张照片里的风景而背起行囊说走就走，想哭就哭，想闹就闹。但青春里的肆意张扬，在我的二十岁，便戛然而止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沈家的亲戚里有人认识我，也有人不认识我。不认识我的人还窃窃私语猜测我是不是沈航的女朋友。认识我的人就会解释，那是沈航好朋友的妹妹，沈航也对她像自己的妹妹一样，老沈和沈太太也常常不把她当外人看，对她就像对自己的半个女儿一样。
是啊，我何其有幸，能识得沈家人。哥哥临终的时候，再三央求沈航，希望他能念在兄弟一场，以后多少也要照看着我一点。沈航没有辜负我哥哥的嘱托，他对我的照顾只多不少。葬礼遇到了麻烦，是他帮我解决的；邻居找我的晦气，也是他在帮我处理。无论大事小事，他总是说，只要我开口，他就一定会帮我。他说，哥哥不在了，他就代替哥哥，做我的哥哥。
他甚至还把沈家别墅里的一间客房亲手布置了一遍，换了一张挂着清新淡黄色纱帐的公主床，买了配套的柜子和窗帘，说要把那个房间送给我。他说，我可以把沈家当成我自己的家，他和他的亲人都是我的亲人。那样盛大的热情与关怀，在哥哥离开以后，正是我最需要的。
我没有拒绝。因为根本舍不得拒绝。
沈叔叔和周阿姨也跟沈航一样，对我特别好。哥哥在高中时认识了沈航，那时候我才十岁不到，经常像根小尾巴似的跟着他们。有时候他们也会撇开我自己玩，我就会帮周阿姨做家务。周阿姨总是夸我乖巧懂事，她不知道，那时懵懂的我那么极力地付出，真的是一心想讨好他们。
因为，在这座浩然大海般的城市里，我跟哥哥就像是漂泊在海上的一艘小船，而我想要一个偶尔可以停靠的避风港湾。我想，沈家会是一个很好的港湾。沈叔叔的亲切热情，周阿姨的善良大方，还有沈航的踏实可靠，我统统都想要。
我也想替哥哥要。
我要我们不只是两个人，我要我们有困难的时候可以倾诉、可以依靠、可以求助，我要我们尽量不那么害怕。
或许，我真的得到了。
哥哥死了以后，如果不是沈航把跪在灵堂前发高烧的我背回家；如果不是沈叔叔在哥哥火化的前一晚陪我守了一夜的灵；如果不是周阿姨在我生病的时候不眠不休地照顾我……如果不是他们，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否熬过人生里最痛苦的那段时间。然而，那样的得到，却最终令我明白了，其实，我最想要的并不是任何华丽的依靠。
我只想要回我的哥哥。
我想要一个家。
沈航为我准备的那个房间，我其实很少住。因为那里始终不是我的家。可是，当我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时，我却又不确定了，那里真的就是我的家了吗？以前，至少还有哥哥跟我相依为命，而现在呢，那里的墙壁那么冷，灯光那么暗，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何以为家？
这天，生日宴结束以后，沈家的亲戚都陆续离开了，沈叔叔问我：“以瑄，你有兴趣当游戏代言人吗？”
我吃了一惊：“游戏代言人？”
沈叔叔是一家名为沈宫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沈航也是公司的行政总监，他们公司最近代理了一款大型网游的宣传推广，推广计划之中有一个项目就是要举行代言人选拔赛。
沈叔叔说：“赛前我们宣传部会物色一些候选人，然后再进行现场选拔，最后由沈宫和游戏公司的特邀评委投票选出冠军当代言人。你不是刚刚拿了一个个人赛的奖吗，我看那个也是可以作为你的一个竞争筹码的。你要真是想参加，我就把你的资料送到宣传部，投票的时候，我那一票肯定是你的。”
作为沈宫文化传媒的董事长，沈叔叔的那一票对于我能否当选肯定是有决定性的意义的，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听明白了，但我还是犹豫着问他：“呃，我会不会不够资格做代言人？没有名气，或者……不够漂亮？……”
沈航端着一盘水果从沙发背后绕过来，说：“你这丫头，我爸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换了谁不激动啊，就你还沉得住气，问东问西的。”沈叔叔扶了扶他的金边眼镜，接着说：“我只是先问问你的意见，这个项目的战线会拉得比较长，代言人正式选拔大概也要明年初才举行，你还有时间考虑和准备。”
我看了看沈航，说：“不用考虑了，我当然想当代言人了。以后会有千人捧万人追，风光漂亮，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是吧沈航？”沈航塞了一块西瓜给我：“是沈航哥哥，老是没大没小。”
那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象着自己成为一个全国热门的游戏代言人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其实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甚至兴奋的事情吧？但是，我心里很平静。这种平静，这一年来，一直都存在。
记得我最初接触cosplay是一个偶然。当时我跟着沈航去沈宫筹办的网络游戏角色扮演的会场，看见穿着非日常衣物的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都是愉悦而生气勃勃的。我那时就想，如果把自己装扮成别人，是不是就可以暂时忘记真实世界里的那些不愉快了呢？所以，那就是我的初衷，为了逃避。
最初跟一个专门为coser做服装的裁缝姐姐学做衣服的时候，我试过连熬两个通宵，分明不用赶时间，我却好像把每一天都当成末日在忙碌。我有一段时间甚至每晚都赖在那个姐姐家里不肯走，明知是强人所难，却还是厚着脸皮，哪怕只是在那个堆满了布料的杂物间里蜷着过一晚也觉得庆幸。直到对方终于忍不住问我为什么不肯回家，我才告诉她——在你这里，我不会做噩梦。
我不会一个人睡在温暖柔软的大床上，却在夜里一次又一次哭醒，发现四周冰冷得就像地狱。
在你这里，我心里多少会有些宁静。
为了那份宁静，我开始收敛自己的任性的坏脾气。以前，我围绕着的、围绕着我的，都不过是一个跟我臭味相投的刘靖初而已，后来我便开始跟越来越多的人交流，交朋友，总是和他们在一起，做服装，学妆容，拍照，甚至学后期修片，也参加个人赛、团体赛，忙得不亦乐乎。
我在那种忙碌里找到了我想要的宁静。
或者说，我忙碌得可以不必再去理会我的那些不宁静了。
我总要有一些忙碌，把空掉的那一块填满，才不会让大片大片的冷风灌进我的生活里吧？我总要有一些忙碌，才能够压制住自己想要舔舐伤口的恶习吧？什么被人追捧、名利双收，其实都不是我的目标。我并没有太远大宏伟的目标，我最想要的，只是从别处借来一束光线，从别处赊来一点温暖。
周日那天，我带着姜城远的手机去维修店，老板把手机拆开检查了一通之后告诉我，问题不大，可以修。
我坐在店里，百无聊赖地等着老板修手机，过了一会儿，有一个脖子上挂着一张纸牌的年轻男孩进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只做了个手势，把挂着的纸牌摊到我面前。
纸牌上写着字，大概就是恳求路人做善事捐款之类的。
维修店老板噌一下就站起来，赶人说：“出去！出去！别来骚扰我的客人。”
我瞥到男孩的纸牌上写着“御北区”、“安澜院”这几个字，拉住那个男孩：“你是为安澜院筹款的？”
男孩是个哑巴，表情有点委屈地向我点了点头。
我虽然带的钱不多，扣除了手机维修费以后，剩下的也只有不到一百块，但我还是全都给了他。
男孩高高兴兴地将钱放进募捐袋，再三对我点头致谢，然后才离开了维修店。维修店的老板嘀咕说：“刚才跟你商量修手机的价钱，十块钱你还跟我砍，现在又这么豪气？”我勉强笑了笑，说：“我有朋友在他们那个安澜院。”老板边修手机边说：“哦，安澜院，那个社会关爱群体收容所啊。”
是的，就是那个安澜院，里面收容的要么是无亲无故的老人或者孩子，要么就是身体有缺陷的残疾人，我是认识一个住在安澜院里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的朋友。她叫舒芸。她曾经也是我们C大的一名学生，艺术学院的，和我同级。是个长相非常甜美，声音尤其好听的女孩。
之前，我们学校的校园网成立了一个网络电台，有段时间每晚十一点的时候，电台主持人都会播香港词人林夕作词的歌曲，还配上一段自己写的抒情感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起来非常唯美，而且直击人心。那套节目播了多久我就听了多久，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节目就是由舒芸主持的。
——“她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女生，漂亮，气质优雅，也是我们艺术系里成绩最优异的女生。她不太爱笑，话很少，初相识，会给人距离感。但是，和她深聊，你却会发现，她其实很简单，很容易相处。”
——“写出一篇令自己满意的广播稿她就会开心得不得了，一个人抱着稿子在寝室里傻笑。她傻乐呵的时候特别多，有一次就因为吃到了可乐和鸡腿就傻笑了，还被发现了，问她笑什么，她立刻有点不好意思地狡辩，我哪有笑啊？”
——“虽然外表柔柔弱弱，但是，每次遇见不平事她都会仗义执言，用很温柔的声音去和对方进行抗辩，有时甚至是吵架。她吵架的时候声音也特别轻，慢条斯理的，说的人不着急，听的人都着急了。在旁边看的人看她抻长了细细的脖子抬头叉腰的样子，都觉得她特别可爱。”
——“但是，这样可爱的舒芸，以后却不能再出现在我们的深夜电台了。”
我一直都记得去年的某个深夜，新的电台主持人代替了舒芸，她说的这段话，就像很多记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我几乎不敢听，但却还是坐在电脑前，蒙着脸一直听着。
同寝室的人发现我有点不对劲，被我吓了一跳。“苗以瑄，我没看错吧？你会哭？还哭成这个样子？你认识她说的那个舒芸吗？”
我忍了忍，骗她们说：“嗯，是的，她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
可是，其实仅仅只是我知道舒芸的存在，她却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
第二天，我带着修好的手机去学校，正好在校门口就遇见了姜城远。他这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衣，还打了领带，手上搭着一件西服，另一只手还抱着他的个人简历。我故意调侃他：“去相亲啊？”
姜城远答非所问，有点着急地说：“苗以瑄，我正想去找你呢。我前天还去了医院，可你已经提前出院了。我没有你的电话，周末都联系不到你。”我笑着说：“我掐指一算，你是有求于我？”
姜城远不像平时那么爱笑了，很严肃地说：“我的……”
我接着说：“手机嘛？”
他问：“真的掉在医院了？”
我点头：“嗯。”
他有点责怪我的意思：“那你不早点跟我说？”
我说：“我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啊。”我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说，“呃，我把你的手机摔坏了，不过！又修好了。喏——”
姜城远伸手来接手机的时候，他的手还没够到，我突然看见有个什么东西在我们中间晃了一下，我手里一空，手机不见了。不，准确地说，是被人从眼皮子底下给抢走了！一个穿着破洞牛仔短裤的男人已经像风一样地横穿马路往对面跑去，一边跑还一边示威似的扬了扬手机。
我大喊：“老麦！把手机还给我！”
老麦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压根不理我。我还没喊完，姜城远已经拔腿追了过去。
我跟着他，远远地就看到老麦跑上了一座人行天桥，天桥的桥面正在进行维修，有四分之三的部分依旧让行人通过，其余四分之一的部分就被隔开了，搭起了围栏和钢架，还有人在施工。
老麦把手机一抛，手机就掉在了盖在施工架上的篷布上面。
他转身冲我们俩摊手，大声说：“喂，别让我失去耐心啊，小苗，再给你两天时间，不然我可就再找你的麻烦了。”
老麦说完就加快步子跑了，姜城远追到他丢手机的地方，人也不追了，抓着围栏就想往外翻。
我急忙拉住他：“喂，人家在施工呢。”
姜城远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冷，很凶，瞪了我一眼说：“那又怎么样？”
施工架是架在桥面外侧的，盖着篷布，也看不清篷布下面到底是实的还是空的。姜城远不敢贸然踩出去，只能站在天桥的边缘，一只手抓着栏杆，身体使劲往外倾，伸长了手去抓他的手机。
我弯腰搭在栏杆上，半截身体都探了出去，知道反正也劝不住了，干脆帮他打气：“姜城远，不够不够，斜前方，四十五度，再往外一点。不不，左……往左一点……”他自己不方便看，只好听我的指挥，胳膊和身体都在慢慢地往前伸，一点一点地摸寻着，最后终于拿到手机了。
我打了个响指：“好孩子，回来吧！”
姜城远也松了一口气，背贴着栏杆慢慢地站起来。刚站直，右脚忽然打滑向外一撇，踩到了篷布，果然那块篷布下面只有架着的几根钢管，很多地方都是空的。他一踩，篷布就塌了，他也就失去了重心，跟着往下掉！
“啊……姜城远！”我尖叫了一声，第一反应就是扑出去抓住即将要从天桥上摔下去的姜城远。
我扑出去的那一瞬间，脖子上也传来一阵剧痛。伤口裂开了，刹那间鲜血横流。流出来的血是温热的，但风一吹，就变成刺骨的冰凉。
“姜……姜城远……抓紧我……”随着我的用力，伤口在不停地撕裂扩大，我痛得眼泪狂飙，但还是忍着。
姜城远的一只脚已经悬空，身体不稳，像一只挂在树梢的风筝，左右晃动着。他的一只手还抓着桥栏，另一只手很努力地想挽住我。
某个瞬间，他大概看到了我的脖子，我都不知道我究竟流了多少血，会令他为难成那个样子。我着急地催他：“回……回来啊……别发愣！抓紧！”他如梦初醒，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终于慢慢地够到了我。
他抓住我的肩膀，悬空的脚也总算找到了支撑点，用力往我这边一回，扑过来把桥栏跟我一起抱住了。
他紧紧地抱着我，脖子贴着我的脖子，原本因为有风灌进伤口而微冷的脖子有一瞬间的暖热。
这时候，在附近施工的人也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我们俩拉进来，拖到了桥头，还用脏话骂我们。
姜城远吼了一声：“怎么样啊？骂到她血流干了你们就高兴了啊？”
众人一愣，还是继续骂，不过边骂也边走了。
姜城远的一只手横在我的脖子后面，另一只手来搭我的膝弯。我“呃”了一声，有点尴尬：“不用。”
他说：“我抱你，伤口会没那么疼。”
我抿了抿嘴，算是同意了。
他把我抱起来，拦到车，又把我放进车里，还一直把臂弯借给我枕着：“你别动，就这样，忍一忍。”
于是，我也就真的乖乖地挨着他没动。
安静了一会儿，我们俩又同时叫对方。“姜城远。”“苗以瑄。”他看了看我：“呃，你先说。”
我问：“你好像很紧张你的手机？”
他说：“嗯。”
我又问：“有纪念意义？”
他说：“只是有几张很重要的照片。”
我说：“哦，对不起，是我惹的麻烦，差点连累到你。”
他说：“我就是想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说：“不提也罢，反正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他又问我说：“怎么样，伤口还在流血吗？”
我摸了摸，说：“好像还有一点，不过一会儿就到医院了。”
他低头看着我：“你不怕疼？”
我说：“谁不怕疼啊？”
他说：“刚才应该谢谢你的，要不是你拉住我，我就从天桥上摔下去了。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勇敢，伤口都那个样子了还能忍着不松手。”
我笑了笑，说：“人之常情嘛。一条人命怎么也比我这道伤口更重要吧？”
他说：“你跟别人嘴里说的不一样。”我问：“别人？别人怎么说我了？”姜城远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呃，也没什么。”
我知道别人背地里是怎么说我的，我自己也听见过。有一次，在教学楼的洗手间里，女生们不知道我也在。她们在议论我把班里一个男生的广告设计作品给砸了的事情。
“张曦也是活该，谁不好惹，惹苗以瑄。”
“他到底怎么惹她了？”
“中午他们几个不是都在教室里做设计模型吗，张曦把饭带过来了，一边吃一边做，跟岚岚还打情骂俏的，结果不小心把菜汤给洒到苗以瑄的作品上了。”
跟着就有另一个女生说：“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苗以瑄那臭脾气，管对方是谁呢，敢惹她，她就得还回去。”
接着她们就说了几句跟那次事件无关的我的旧历史，大致用了“飞扬跋扈”、“目中无人”、“脾气古怪”、“睚眦必报”这几个词，别说女生都对我避而远之，连男生都未必敢跟我正面冲突。
然后之前解释经过的那个女生又说：“那也是张曦活该啊，老是跟岚岚腻来腻去的，我看着也烦。”
第三个女生说：“不就是一点污渍嘛，苗以瑄的水准谁不知道，没污渍她那作品也拿不到高分，结果就活生生把张曦的整个作品都给砸了。张曦都郁闷坏了，还不敢吭声，那小子胆小着呢，他敢闹，刘靖初还不得揍他？”
“可不，刘靖初是喝了苗以瑄的迷魂汤了，她说一他就不敢说二。哼，要不是有刘靖初撑腰，苗以瑄敢这么跩？”
“嘉利啊，你确定你不是在吃醋？刚来的时候你不是把刘靖初看成咱们院里的院帅了吗？”
“呸，就是长得好看点，给脸不要脸，我那次约他，不答应也就算了，还说我丑，我现在看见他就不爽。跟姜城远比啊，人家是天上仙，他就是地底泥。”
“总之啊，刘靖初跟苗以瑄那是一条绳上的蚱蜢，都惹不起。你看她那次把胡哥推进水里就知道了，啧啧，不就是……”
“不就是胡哥在背后造她的谣，说她跟刘靖初之间不清不白吗？好好地解释不行吗？她看胡哥正好经过校前广场那个大喷水池，二话没说，一脚就把胡哥给踹水里去了，是吗？”
洗手间的隔间里传出一个接话的声音，当然，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我。
我打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一边洗手一边慢慢地说：“哎也不对啊，那次是我一个人，刘靖初那几天请假了，都不在学校。胡哥从水池里爬起来，就知道瞪着我，骂都没敢骂一声，我没有刘靖初撑腰不也挺能吓唬人的吗？呵呵！”
女生相互各看了一眼，然后那个嘉利说：“呃，以瑄，别生气，我们就是嘴臭，也没有恶意。那个……张曦活该，早就看他跟岚岚不顺眼了，经常旁若无人地晒恩爱，是应该教训教训。”
我脸一黑，一个眼神扫过去：“我告诉你们，别把我当疯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踩到我的底线，我是不会怎样的。至于你们今天在背后说我的这些话嘛……”我顿了顿，她们很整齐地聚到一起，身体都往后缩了缩。“呵——呵！”我冷笑两声，擦干净手上的水，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还听见她们在背后嘀咕。
“她那是什么意思？”
“都是你！也不知道隔墙有耳，什么不好说，说她！”
“不会怎么样吧，她要是发飙，刚才不就发了？”
“哎哟！你说她会不会去告诉刘靖初我骂他是地底泥啊？”
“怕什么，对他们俩有意见的人多了去了，他们总不能把全班同学都得罪了吧？”
那时候的我，就像一颗被丢进油锅里的辣椒，时不时就会爆一下。有人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但背地里却没少非议我。也有人直接就把我当路人，哪怕同在一个班级，有时候上课还会挨着坐，我们相互也没说过一句话。那样的状态贯穿了我的大一和大二，直到大三那年，我才收敛了我的坏脾气，开始温柔友善地与人相处。但尽管那样，也依旧有人觉得苗以瑄是一颗定时炸弹，担心哪天一不小心踩了我的脚，就会被我十脚踩回去，所以仍然对我能躲则躲。
姜城远说的别人嘴里的我，大概就是这些意思吧。
我没再问他，我们也都没再说话。
他大概是被我压得胳膊有点不舒服，他的手轻轻动了动，我察觉到了，就想坐直不再靠着他，可是稍微一动伤口就疼得厉害，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他立刻把身体一转，另一只手扶了过来，托着我的脸，说：“别动！伤口会流更多血的。”
我忽然一下愣住了，被他温热的手掌捧着脸，脸也跟着热了起来。我们都侧着身体，面对面，近得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地扑向我，带着一种暧昧的温热，拂得我的脸痒痒的。
我渐渐觉得我的脸越来越烫了，他那良好的自我感觉显然又再度爆发，突然对我灿烂一笑说：“苗以瑄，你不要对我有非分之想哦？”
我回过神来，说：“姜城远，你总是这么臭美吗？这样子居然都没有被那些女生嫌弃，还把你当男神似的膜拜？”他笑着说：“她们都觉得，臭美也是男神的一种魅力。”
我尴尬地比了个手势，说：“有魅力的男神，可以别靠我这么近吗？”
他于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我们相互看了一眼，又都笑了。
到了医院，医生重新给我处理了伤口，还千叮万嘱，不可以再有剧烈动作了。姜城远让我坐在椅子上别动，他帮我排队拿药。这时，刘靖初正好打来电话：“喂，阿瑄？”我轻轻地嗯了一声：“在。”
他说：“对不起，说好了那天要在望江别墅等你的，可是我没坚持住。”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早就想给你打电话了，可是这几天头疼得厉害，今天才缓过来一点。”我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问我：“你后来还有见过老麦吗？”
我说：“见过，不但见过，还被他找麻烦了。”
刘靖初有点火，说：“他还敢找你麻烦？我……”我接着说：“你怎么样？你拔了你的输液管子，爬着去找他算账吗？”他问：“你知道我住院了？”我说：“是，老麦告诉我的，你被车子撞了。”他说：“嗯，所以我那天才没有在望江别墅等你，我在别墅下坡那儿就昏倒了，是被人送到医院门口的。”
我说：“没关系，反正你等不等我都没去。”
他说：“阿瑄，已经整整一年了，你的气还没有消？还在怪我？”
我敷衍说：“算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多提了。”
我刚说完，医院的广播里就传出通告声：“骨科的叶淘医生、外科的姜汉医生，请到一楼急诊室。”
通告重复了两遍。刘靖初问我：“你也在妙心医院？”
我狡辩说：“没有啊。”
刘靖初不信：“那个姜汉医生，刚才我还见过他呢。你别骗我，你在医院干吗？”
我说：“你听错了，我明明在上课。就这样吧，挂了。”
我急忙把电话挂断，又等了一会儿，姜城远领了药回来了。我们俩等了好几趟电梯，每次都满载。我们看楼层不高，就决定走楼梯。我们慢慢地一层楼一层楼下去，下到二楼的时候，突然看见有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躺在地上，已经昏迷了，有根拐杖倒在她脚边。她身旁还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刚站起身，一只脚跨过她，推开她背后的那扇门，似乎正打算离开。
姜城远的第一反应就是喊了一声：“喂，站住！撞了人就想跑吗？”
那个人一听，回头看了看。我们俩一愣，他也愣住了。那个人竟然是刘靖初。

第3章  我还欠着他一个答案
刘靖初的头发有点乱，鬓角微微翘着，脸色蜡黄，嘴唇也有点泛白，就连转身回头的动作都有点慢，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虚弱无力感。这种病态，虽然拉低了他平时一贯的骄横跋扈的气场，但反而令他显得温润了一点。
他一看见我，二话没说先冲我嚷嚷：“你什么意思，啊？苗以瑄？不是不在医院吗？这还跟我撒谎？”一开口说话，就还是那个刘靖初了。
他刚说完，看见我跟姜城远的衣服上都有血，我的脖子还被纱布包着，态度立刻又换了一种。“阿瑄，你怎么了？”
我不答反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刘靖初盯着姜城远，为姜城远刚才的那句质问解释说：“我没有撞她！”他又看着我，“我就知道你在医院，我听出来了，刚才那是五楼大堂的广播，我是想上来找你的。她这样可不关我的事，我可什么都没做！”
姜城远不信说：“你没撞她那你跑什么？”
刘靖初当然知道这个经常被女生评价各方面都优胜于他的人是谁，但他故意轻蔑地问他：“我说，你哪位啊？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这时候，有几个人从楼下跑上来了，有医生、护士，还有一个染着黄头发、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男人。男人一看见倒在地上的妇女就大喊说：“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妈？妈你醒醒？”
他们几个人刚才已经听见我们的对话了，其中一个医生问我们：“你们说看见谁撞她了？”
我和刘靖初、姜城远互看了一眼，暂时都没出声。
黄头发的年轻男人噌的站起来，抓着刘靖初：“是你吧？我可听清楚了，他们说是你撞了我妈！”
刘靖初这下可恨透了姜城远给他招来的麻烦了，一边瞪着姜城远，一边对黄毛说：“我警告你，你最好把手给我拿开啊！我说了没撞她，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样了！想赖人啊？没门儿！”
黄毛不放手：“我不信！他们说看见你撞了！”
刘靖初指着姜城远：“你说，你到底哪只眼睛看见我撞她了？”
姜城远对刘靖初本来就没有好印象，说：“那你慌慌张张地离开不是想逃走？”
刘靖初大声说：“姜城远，我警告你别信口开河！我是看见她摔倒了，想出去喊人来帮忙！”
黄毛似乎有心想赖刘靖初，说：“你没撞？你没撞我妈好好的怎么会摔倒啊？我看就是你撞她了！”
刘靖初的急躁火爆一向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说：“呸，没看你妈用拐杖吗？一个残废，摔倒有什么奇怪的？”
黄毛差点揍他：“臭小子，你才残废！”
几名护士已经将昏迷的妇人抬走了，那个医生担心黄毛会跟刘靖初打起来，就想把黄毛拉走，但黄毛不肯走。刘靖初看我始终没有吭声，指着我说：“那你再问问她，让她说，是不是亲眼看见我撞了人了？”
我看着刘靖初，又看看黄毛和医生，说：“我们确实没有看见他撞人，来的时候这位阿姨就已经昏迷了。”我还补充说，“我还听见他喊医生呢。”旁边的姜城远听我这么一说，惊讶地看了我好几眼。
刘靖初拍了拍手，笑着说：“喂，黄毛，听见了没有？你还是别在这儿跟我瞎掰了，去看看你妈吧。”
黄毛戳着刘靖初病号服上印着的编号：“301病房4号床，刘、刘青初，是吧？好，我记着你了，这事还不算完，我慢慢儿再跟你算账，你可别想跑！”
刘靖初嘴角一勾，冷笑说：“白痴！是刘靖初！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刘靖初！你记好了？不知道字怎么写就来问我，大爷我教你写！文盲！”他这句话又把黄毛惹火了，黄毛又想挣开医生冲他扑过来，医生也急了：“我说，你还管不管你妈了？在这儿闹什么呢？先跟我走！”
刘靖初这家伙得势不饶人，还继续嚷嚷：“有本事就来啊，小爷我没怕过！来啊！”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脸一黑，狠狠瞪了刘靖初一眼。刘靖初看我那表情，扁着嘴做了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手势，没再挑衅黄毛了。
黄毛被医生拉走了以后，他问我：“阿瑄，你的脖子到底怎么回事？这家伙怎么跟你在一起？”
我说：“没怎么，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他嘿嘿地笑了两声：“谢谢你，还——我——清——白——”他一边说一边冲姜城远挑了挑眉。
姜城远一句话都没说，从楼梯间到医院大门口，再到我们上了出租车，他一直一句话都不说了。车子在某个转弯的路口突然来了个急刹，有一只流浪狗从车头前面一窜而过。我跟着车身一颠，身体向前一扑，头撞了一下前排的靠背。我看见姜城远的手微微动了动，大概是想伸手来扶我，但是很快就收了回去，只是淡淡地问了我一句：“没事吧？”我也淡淡地回他：“没事。”
那天以后，我的伤口没有再裂开了，后来它恢复得很好，一点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关于我那些虚构的证词，什么看见刘靖初为昏迷的妇人忧心忡忡、大声呼救之类的，姜城远没有跟我做过多的争执，他并不是一个据理力争、锋芒毕露的人，但我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明白的。
有一天我看见他和他班里的几个男生因为占教室开会而跟金融学院的学生有点争执，他班里的男生问我：“这位同学，你刚才就在这里的，你说，刚才我们是不是有人进来在黑板上写明了五点以后要征用教室？只是被人擦掉了而已。”
我其实真的没有注意到究竟有没有人进来写字、写的字有没有被擦掉，但是，我有点想帮姜城远，就犹豫着要不要顺他们的意思，但我还没开口，姜城远却说话了：“算了，别问她了。”
他是笑着说这句话的，和善优雅的笑容，妥帖得无懈可击，但是，那张脸却好像突然就离我远了，像蒙着一层雾，模糊了，淡了，有点难以靠近了。
刘靖初住院那几天，我没有去看过他。从班里的一个同学那儿听说，那个昏迷的妇人情况有点复杂，她本身就因疾病缠身而入院，从楼梯上摔下去之后，脑内有瘀血积着，一直没有醒。黄毛和他的家人三天两头找刘靖初的麻烦，还想要他负担母亲住院的费用。刘靖初的妈妈不堪对方的胡搅蛮缠，勉强答应支付一部分住院费，等妇人醒了以后问明情况，两家人再清算到底是谁欠了谁。但是，刘靖初不同意这种做法，在病房里跟他妈妈大吵，在场的亲戚都指责他，他妈妈还动手打了他耳光。
在父母亲戚的眼里，刘靖初一直都是难管难教的孩子。听他说，以前十几岁的时候就试过离家出走，不高兴还可以连着几天不去上学，全家人都找不到他。也因为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而惹了不少的事，得罪不少人，隔三差五就会弄得自己鼻青脸肿的。那会儿他妈妈简直是学校教务处的常客，经常被请进去，都是因为他又闯祸了。后来，他到了大学也没有收敛多少，还是冲动惹事，不良好的纪录又多了一大堆，所以，他说他没有推撞别人，家里人还不太敢信他，怀疑他撒谎。
他出院的那天是周日，晚上他给我发短信：阿瑄，他们都觉得我就是那种会推别人下楼梯，会做坏事不认账的人，就连我的家人都不相信我，只有你相信我。此刻我真希望你在我身边，我想抱一抱你。
我看完短信，默默地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戴着耳机听歌。
但眼睛忍不住总要瞟一瞟屏幕，屏幕一亮，我还是会立刻拿起来查看。果然他的短信又来了：我就在你家楼下，能见见你吗？
楼下那条幽暗的街道，只有一头一尾两盏路灯，昏黄的暗光里，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一棵瘦瘦的不知名的矮树旁。
我站在窗口，窗帘挡着我，我偷偷地看着他。
刘靖初抬头朝我的窗户这边望过来，黑暗里，我依稀能看见他双手插袋，仰着头，很长一段时间，保持着一动也不动。我也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帘背后，他仰着头，我低着头，我还是不打算下楼。
又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屏幕再亮了起来，他发来短信说：阿瑄，我知道你在看我。我又继续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看他还是不走，我决定下楼见一见他。
深秋夜凉，我故意只穿了一件半袖的打底衫，两只手抱在胸前：“有什么赶紧说，冻着呢。”
刘靖初把外套脱掉想给我披上，却被我推开了：“没有必要，长话短说吧，说完我就上去了。”
刘靖初说：“老麦的事我解决了，只要他不骚扰你，我认栽了，我把钱赔给他了。”
我说：“嗯。”
他问：“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我说：“几号？二十、二十三？”我恍然大悟，“哦，是二十三号。”
他说：“你没忘吧？”
我说：“没忘，明天是你生日。”
他说：“那你还记得，三年前你承诺过我什么吗？”
我说：“我承诺过，每年生日我都会陪你过。”不等他开口我又笑了笑，“呵呵，这承诺是对三年前的你。”
刘靖初叹了一口气：“够了，阿瑄，都过去一年了，原谅我吧？”
我知道我即便在笑，笑容也是冷漠的。“刘靖初，都说了不想提以前的事了，其实无所谓原谅不原谅，只是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以前那样了，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他着急地说：“哪里不一样？我对你还是一样的！阿瑄，我还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你！”我大声接道。
“你这是实话吗？苗以瑄，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给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他就是这样，一开始还能轻言细语地跟我说话，但是受不得气，被我的态度一激就发火，就抓着我的胳膊不放了。
我也凶巴巴地瞪着他，一字一顿说：“我，不，喜，欢，你，了！”
他的眼神慢慢地软了一点：“呵，我竟然觉得，最后的那个字对我是一种安慰，至少说明，你以前是喜欢我的。”
我知道他的姿态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却还是忍不住想说狠话：“你别想得太美了，我以前也没有……”我话还没说完，面前的男生突然跨前一步逼近了我，两臂一张就把我抱住了。我愣了一下，跟着就想挣开他，但越挣他却抱得我越紧。“刘、刘靖初……你松手！放开我！”
他微微弓着背，下巴抵着我的肩膀。“嘘，嘘，别说话，别说了，阿瑄，别说我不想听的话。”
他说：“我最近特别地想你，特别想！你都不知道，那天在医院你肯为我说话我有多高兴。他们都不信我，只有你信我……阿瑄，我现在只求你原谅我，接纳我，其他什么我都不求了。”
“明天陪我过生日吧，好不好？从小到大，我对我的生日有多不在乎你是知道的，是遇见了你，每年的十月二十四号这天才变得有意义了。”他又说。
我闭了闭眼睛：“刘靖初，没用的，放手吧。”
“我不放！”他吼。
我说：“别在我面前耍小孩子脾气，我不想跟你吵。你要过生日，可以跟蛇皮、豆丁他们一起过，跟家里人过也行。你又不像我，你还有家，还有家里人，可以珍惜的时候，干吗不珍惜呢？”
他松开我：“家里人？你这是在讽刺我吗？说到底，你就是还恨我，不肯原谅我！”
我没说话。
他又指着他的脸：“阿瑄你看，我妈下午打了我一巴掌，我的脸现在还肿着。她还把我赶出来，让我回学校住，别回家了。哼，家？我有家又怎么样，还不是形同虚设，我怎么跟他们过？”
我还记得，我跟刘靖初熟起来的第二天，他就因为跟妈妈吵了架而夜不归宿，非要我在网吧陪他玩通宵。
刘靖初的妈妈在城里某一片小区密集的地方开了间副食店，除了做生意，她把她的时间都奉献给了麻将事业。他妈妈对麻将爱不释手，经常打到半夜三更才回家，有的时候还为了打麻将而提早关店连生意都不做。用刘靖初自己的话来说，他妈妈认麻将比认他的脸熟，对他的一切都很少过问。
他爸爸是做水利工程的，常年都在外地，逢年过节也未必能回家一趟。曾经时间最长的一次，他整整两年都没有见过他爸爸。
从小父母就都不怎么管他，庆祝过的生日只有一次，就那一次，他爸爸还说错了他的年龄，他当场就发脾气跑了。
他常说觉得家里太静，太冷清，没有他想要的温暖。有时他宁可流连在外面，跟他的朋友，甚至跟陌生人在一起，也不想回那个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的家。他觉得，在外和在家是没有区别的。刮风下雨的时候，家可以挡风挡雨，但街边的屋檐也同样能挡风挡雨。
刘靖初是个很寂寞的人，寂寞这个词以前也是他常常都爱挂在嘴边的。“哎呀，居然要去搜拍街边广告牌，什么破作业，还得自己一个人去，不能组合，真是寂寞得够戗。”“演唱会门票就剩最后一张了，那我还买来干吗？难不成自己一个人去听？要不要那么寂寞可怜啊？”
“阿瑄阿瑄，你一个人去吃饭难道就不寂寞吗？我陪你呗，大不了我请客。”
“好寂寞啊，哎，我这人一寂寞就觉得内心脆弱，一脆弱，你就是在我面前眼泪鼻涕一起流，我都觉得你美得冒泡。”
一年前的刘靖初知道我患了重感冒，趁着我哥哥不在家，跑到我家里来给我煎家传秘方的感冒药。我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大喊要纸巾，可是，他突然坐在我旁边，完全不嫌脏地给我擦脸，一边擦还一边说：“既然你美得冒泡，我又帅得冒泡，咱俩不是天生一对吗？那就在一起吧，阿瑄，反正我喜欢你。”
……
时至今日我也还记得他那次的表白。他坐在我床边，我裹在被子里缩得像一团粽子，他的话一说完我就愣了，鼓着眼睛看着他。他单边的眉毛动了动，仿佛是在说，你倒是给我一个回应啊。
我虽然平时总说自己是巾帼女汉子，可那一刻也没忍住紧张，脸微微地红了。
刘靖初看我脸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把煎好的药端过来喂我喝，说：“如果你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我，那就慢慢想，不着急，我可有耐心了。但是，不能说不喜欢我，知道吗？”
那一天，我没有回答刘靖初，我还欠着他一个答案。可是，我那一欠，就欠了他整整一年。一年后的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眼神还如一年前那么炽热而充满期待。但是，一年前的话题却已经是我的禁忌了。
后来我们并没有就是否庆祝生日达成一致，是不欢而散的。我上了楼，但我知道他还没有走。以前他每次送我回家，他都说，我进门以后要立刻开灯，他看见灯亮了，知道我安全到家了，他才会放心离开。所以，上楼的时候我跑得飞快，恨不得一秒钟就能冲进家门，一进家门我就把客厅里的灯打开了，我想要他立刻离开我家楼下。
我跑到窗口看了看，他果然还在等我，看见灯亮了，他正转身准备离开。他低着头，微微弓着背，从路灯照着的地方慢慢地走进没有路灯的黑暗区域。我这里满室明光，他那里却暗得好像是一片无底深海。深海里没有光，冰冷，吞噬着他，他每走一步，模糊的背影就能晕染出一片悲伤。
我做了一个梦。我和刘靖初之间，有很多的往事，在梦里都清晰得如在现实。那是我一直都不愿再去揭看的伤疤，可是，我也知道，无论我有多么想逃避，想抚平那道伤疤，它却始终存在着，而且是很清晰地存在着，在我的生命里，再也无法愈合。或许，于他而言，也是吧。
一年前，就在刘靖初向我表白之后没几天，他跟家里人因为社会实践期的去向问题而又闹矛盾了。
因为大三的时候我们学院会给学生两到三个月的假期，让大家自己去找工作，积累社会经验外加修学分。刘靖初说他想随便在市内找一份临时工就行了，只要能拿到实践证明，回学院交差，他不在乎那份工作跟他的专业是否对口。但刘妈妈却要求他必须做跟专业相关的工作，否则大学几年就算白上了。可是她又担心刘靖初的成绩太差，又受过两次警告处分，还记了一次大过，操行分几乎是全学院最低的了，有这些污点，他怕是很难找到一个肯接纳他的实践单位，所以她就托了亲戚又托朋友，终于在朋友的朋友那里给刘靖初找到了一个实践机会。
对方表示，英雄不论出处，只要刘靖初真的可以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地工作就行。
刘靖初说到那份工作就火冒三丈，捡起一块巴掌那么大的石头就朝围墙外面扔。啪啦一声，石头好像砸到了瓦片之类的东西，发出了清脆的碎响。我们那时是在学校侧面的小山坡上，一片树林里，围墙的另一边是一座废弃的丝绸厂，有很多空置的破烂厂房。刘靖初说他心烦，想散心，我们在学校里走了几圈，后来就走到山坡上的树林里来了。
我说：“那就去呗，都不用你自己去面试人家就收你了，还不好吗？”
刘靖初说：“好个屁！你知道那工作在哪里吗？哈尔滨！跟我开玩笑吧？大老远的我就为了拿一点学分，从西南跑到东北，我吃撑了啊？我才不想去呢。”
我笑他：“那边的红肠和巧克力很好吃，记得给我多带点回来。”
他白了我一眼说：“阿瑄，我不想去，你都在这里，我去那么远干吗？”
我也学他捡石头朝围墙外面扔：“喂，这可是关乎你的个人前途的事情，别说得好像决定权在我这儿似的。”
他问我：“要是我真去了，你舍得我吗？”
我说：“我会想你的。”
他不满地说：“喂，要是将来连正式工作都在那边了，你舍得我吗？”
我点头：“我会想你的。”
刘靖初用狠劲又扔了一块石头过围墙：“苗以瑄，白喜欢你了，没良心。”
我看他气鼓鼓的样子，觉得很好笑，说：“你才知道呢？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赶紧别再喜欢我了。”
他正准备扔石头的那个动作突然停住了，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我本来只是顺口接的一句话，自己也没多想，但看他那个表情，我反倒有点尴尬了。我问：“呃，怎么了？”他说：“来不及了。”
“嗯？”
他说：“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没有办法不喜欢你了。”
我面前的这个男生有着挺拔的身姿，精致的五官，深邃的眼神，穿透树叶缝隙的光束就像舞台特效一样笼罩着他，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淡化，惟有他的影像却在不断加深，越来越突出，突出到我渐渐地看不见周围的一切，眼睛里只有他了。我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弯腰捡了一块石头，约么有两只手掌合捧那么大，我说：“你猜我能扔多远？”他说：“别回避我的问题。”
我深吸了一口气，卯足了劲，把石头朝着围墙外面一扔。
围墙那边传出石头穿过枝叶的摩擦声，还有落地滚动的声音，可是，同时伴随着的竟然还有一声女生的尖叫！
“啊——”
我跟刘靖初被那声尖叫吓了一大跳，互看了一眼。“怎么回事？”
他说：“过去看看。”
我有点紧张：“会不会是砸到人了？”
刘靖初环顾四周，看见有一个地方的围墙旁边有一棵树，树干很粗，是横着的，通过那棵树就可以翻过那道围墙。
我们俩于是一先一后地爬上了树，翻过了围墙。
墙外原来是一条两三米宽的石板路，长着很多的杂草。石板路的一侧靠墙，另一侧有一个很长的斜下坡，坡上开满了野花，都是半米高的，有红黄紫三种颜色，风一吹，大片的花叶随风摆动，彩色波浪一浪接着一浪，煞是好看。坡底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水沟，还有一排弃置的厂房。
刘靖初边走边看，嘀咕说：“没有人啊？不过这里风景蛮好的，难怪以前就听人说咱们学校有些谈恋爱的人喜欢什么翻墙约会……上次班长他们组的那个洗发水广告也是在这儿拍的吧？”
我正想接话，却突然站着不动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坡底那条水沟。刘靖初顺着我的目光一看，顿时也吓得魂不附体。
水沟里躺着一个人。是一个女生。是侧躺着的，背对着我们。斜坡从上往下很明显有一条有人滚压过的痕迹。我一把抓着刘靖初，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抖：“是、是我刚才扔那块石头吗？”
刘靖初说：“你别慌，在这儿等我，我下去看看。”我哪里等得了，他下了斜坡以后，我也跟着下去了。
我还记得那天分明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可是，我的梦境里却忽然黑云密布，仿佛整片天空都在颤抖撕裂。那条水沟里有很多的乱石，女生从斜坡上面滚下去的时候，脸部被那些石头的尖角扎到了，满脸都是血。她还有点意识，知道有人来了，呻吟着说：“救……救命啊……”
那时，我注意到女生头部的旁边有一滩血，血里面正好就有我扔的那块石头。因为石头的形状特别，而且还有像镰刀一样的纹路，所以我认得。我发着抖说：“刘靖初……真是我扔那块石头……打电话，叫救护车……打电话……”
刘靖初噌地站起来，向四周环视了一遍，盯着远处的一片茂密的树丛看了好几秒，跟着他不由分说就把我拽走了好远。
我跺脚说：“去哪啊？打电话啊？”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想尽量稳定自己的情绪。手机在我的斜挎包里，我掏出来的时候两只手还是在抖。
刘靖初一把抢了我的手机，说：“阿瑄你干什么？”
我说：“我叫救护车！”
他说：“她还有意识，你刚才说的话可能被她听到了！”
我说：“那怎么样？”
他说：“她醒了可能就会认出我们来！”
我说：“难道我要见死不救吗？”
刘靖初按着我发抖的肩膀说：“阿瑄，阿瑄！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说！”他用力地捧着我的脸，强迫我与他对视，“你听我说！这个电话我们是要打，但是，别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手机打，我们到外面去，用公用电话打，好不好？别留下我们今天来过这里的证据，你明不明白？”
我脑子里一团乱，刘靖初怎么说，我就怎么失魂落魄地跟着他。我们在工厂外面的马路上找到了公用电话亭，我一看见电话亭就扑了过去，拿起听筒的时候，刘靖初又再次按住我说：“阿瑄，等一等……”
我吼他：“还等什么？不能再等了！”
他也吼起来：“我不是说不打电话，我是说，这个电话要打也是我来打！不是你！”
我问：“为什么？”
他抢过听筒，一边拨号一边解释说：“我想了想，刚才你喊了我的名字……她如果听到了，有可能会记住……她记住我就行了……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只有我，没有别人，我不会承认什么的……阿瑄，暴露我一个人就好了，不要留下任何你跟我在一起的证据，你明白吗？”
我使劲摇头，想抢听筒：“可是石头是我扔的，刘靖初，你把电话给我！给我！”
我着急却使不上力，没法抢到听筒，电话已经接通了，刘靖初猛地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出了电话亭，我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我冷汗涔涔地坐在那里，看着他打完电话，走出来扶我：“阿瑄，起来吧。”
我咬着嘴唇，推了他一下：“混蛋！”
刘靖初看着我，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单膝跪地，弯腰来抱我。他抱着我，轻轻地摸着我的头，说：“好了，好了，救护车就要来了，没事的，会没事的……”
当时那条马路上只有汽车经过，没有行人。我们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以一种劫后余生的姿势相拥在一起。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拥抱，却没有想到，会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发生的。马路上的噪音太大了，大得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灰尘也太多了，多得挤满了我的眼睛，眼睛很难受，很想流泪，但我一忍再忍，还是忍住了。
我们在暗地里看着救护人员来把那个女生接走了，还悄悄地跟到医院打听，得知她并没有生命危险，悬着的心才稍微没有那么紧张了。
可是，那仍然是一个噩耗。我们躲在楼梯间里，听医生说，女生摔进水沟的时候，被水沟里的石头扎到了左眼，她的左眼受伤严重，将会永久失明。那个瞬间，楼梯间里的灯闪了闪，突然灭了，整个世界仿佛黑得没有一丝光。医生还在说话：“弄清楚身份了吗？联系到家里人没？”
旁边的护士回答说：“嗯，刚来了一个人，但是又走了，说是她朋友。家里人还正在联系。听她朋友说，她是C大的学生，叫舒芸。”
“嗯，帮我联系一下五官科的钟医生。唔，还有脑科的秦医生。”
“好的……”
医生和护士说话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渐渐地轻了，我跟刘靖初两个人躲在门背后，一人靠着一面墙，都没有说话。
舒芸。舒芸。那时的我依稀觉得这个的名字很耳熟，在脑子里面搜索了一下，才想起我常听的校园网络电台，每晚十一点的那个音乐节目就是舒芸主持的。
黑暗的楼梯间里，刘靖初慢慢地走过来，牵着我的手。他很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背，是想安慰我不要太紧张。然后他牵着我走出了医院，走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又走进了绿树成荫的安静小巷里。
走着走着，我忽然丢开他，转身往回走，他追过来拉着我问：“你要去哪儿？”
我失魂落魄地说：“我要告诉医生，是我扔石头打到她了，要不是我，她可能就不会摔下那个斜坡，不会受伤，不会失明。失明啊刘靖初！”
刘靖初看了看周围的人，把我拉进一个僻静角落里：“阿瑄，你先冷静一点，这件事情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什么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吞吐着说：“我、我刚才没告诉你，我觉得当时那个地方除了你、我还有舒芸，可能还有第四者！”
“什么？”
“你没有注意到那附近有个树丛背后好像有人影吗？”
“有……还有人？”
“嗯，虽然我也不敢肯定，但是我好像真的看见了树丛后面有人。阿瑄，这样一想你不觉得很可疑吗？也许不是你那颗石头闯的祸呢？”
“那、那也要说啊？”
“说什么？说你扔石头了？然后还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就说现场有第四者？不是越描越黑吗？”
“可是……”
“阿瑄，你这样子站出去肯定就脱不了干系了，但这件事情如果不是你的责任，你不是很冤枉？咱们先别冲动，舒芸现在还昏迷不醒，等她醒了，听她是怎么说的，也许根本不关我们的事呢？”
我被刘靖初说动了，那几天我一直强压着内心的不安，等待着有关舒芸的消息。有好几次都幻觉自己看到了舒芸，听她对我说，是的，不关我的事，那块石头没有砸到她，是因为现场有第四者，是因为那个人……
事发之后的第三天，舒芸醒了，然而，她却因为受惊过度，精神失常，完全说不出为什么自己会一个人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又为什么会从斜坡上面滚下去。是的，她疯了。而关于她的遭遇，当即就成了一个谜。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刘靖初面前，听完他带回来的消息，连着问了他好几遍：“你再说一次？舒芸怎么了？你确定？你真的确定？”刘靖初点头说：“嗯，我去医院看过她了，很确定。”
我也点了点头：“好，我也去。我也该去了。去医院、还是学院？还是警察局呢？”
刘靖初拉着我：“你想都别想！哪儿都别去！”
我说：“你别拦着我，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
他说：“怎么没关系了？我们是一起的，要是你扔石头了，我也扔了，我也有责任，跟我有关系！”
我说：“刘靖初，我求求你别管我了。”
他抓着我的手不放：“你蠢啊阿瑄！都跟你说了当时还有一个人在那儿，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我的脑子里已经乱得炸开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去跟刘靖初争辩，就只是反复地说我要站出去，我要昭告天下我当时朝墙外面扔石头了。我的力气不够刘靖初大，他抓着我不放，我也挣脱不了，被他拽进了一条死胡同里面。“好了好了，阿瑄，你一定要去是吗？好，那我陪你去。我陪着你，至少你害怕的时候我可以在你旁边支持你，是不是？”
我两眼通红，紧紧地咬着牙，看着他，算是默许了。
他说：“但是，你现在先陪我回一趟家，我妈妈把进货单漏在家里了，刚才她打电话来叫我赶紧给她送去。我们把单子送过去以后，我就陪你回学校，我们先去教务处，看他们怎么说，好不好？”
我又再次默许了。
于是，我跟刘靖初去了他家里，他说口渴想喝水，让我去厨房给他倒水，然而，我倒了水出来的时候，却看见他已经用钥匙把门从里反锁了。我包里的手机也已经被他拿走，不管我是发脾气还是好言相求，他都不肯还给我。其实，刘靖初的妈妈当时并不在城里，她去外地找供应商了，他只是编了个借口把我骗到他家里，接着我们就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度过了四十八小时。

第4章  未能永恒，已归于寂灭
那是我的人生里面最难熬的两天，两天之后的那个下午，我看刘靖初有点松懈，本来是想抢钥匙的，但钥匙没有抢到，只抢回了手机。
手机一直被刘靖初关着，我刚开机，立刻就有电话进来了。
来电显示是我哥哥苗以承的名字，然而，接通以后说话的却是沈航。沈航的声音都在发抖，开口就大骂我：“你这两天到底去哪儿了？我们找你都找疯了你知道吗？你……以承他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哥哥他……出什么事了？”
电话的那端，片刻之前还在大声痛骂我的人忽然就哭了。
沈航哭了。
他的哭声很轻，在压抑着，忍着，但压不住，忍不住，他一定全身发抖得很厉害，用手背堵着嘴，狠狠地吸气，接着他还用拳头不停地捶打着窗框或者墙壁之类的东西，一声一声的闷响传过来。
他说，我哥哥出车祸了，已经是前一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了。哥哥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情况就已经很不乐观了，沈家的人发了疯似的找我，我的电话却一直关机，他们还去了学校和我家里，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却没有找到我。
沈航说，他走了，中午十二点整离开的，最后的一刻，他还在喃喃地喊着我，小瑄，小瑄，妹妹呢，她来了吗？
听到这里，我两腿一软，背靠墙滑坐在地上。
我原本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任何表情，僵得如同一只木偶。刘靖初看见我那样子，意识到不对劲，急忙过来问我：“阿瑄，谁打来的电话？怎么了，有事吗？”我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嗯，有事。”
他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哥哥，死了……”
第一声我说得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但是突然我就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吼起来：“我哥哥死了啊！……他死了！我哥哥、我在这世上最亲的、惟一的亲人，他死了！死了！”
刘靖初也浑身一僵，站在我面前，不知道说什么，手脚好像也没地方放了。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来扶我说：“阿瑄，你别这样，先起来。”
“啊……”我突然尖声大叫着推开他，“都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至少会再见一见他，陪在他身边……他不会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带着遗憾走！”
刘靖初被我突发的猛力推撞到背后的茶几，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声嘶力竭地指着他吼：“你给我滚！滚出我的视线！我不想看到你！刘靖初，我永远都不想看到你！”
我表现得像个全无理智的女疯子，背抵着墙，两腿乱蹬两手乱舞，刘靖初只要向前迈一步我就会嘶声地尖叫。
我看见他也在哭，我流泪了，他也跟着流泪。他后来还说过：“阿瑄，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我看见她哭，我也会忍不住想跟着她哭。因为这个人对我来讲实在太重要了。哪怕我花光一生的时间，我也要求得她的原谅。阿瑄，你说她会原谅我吗？”
那时，我没有回答他。
就如同他问我是不是愿意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我也没有回答他。
我们的关系，或许就如同一朵烟花，总有一个时刻，也曾绚烂到极致，然而，终究未能永恒，已归于寂灭。
我办完了哥哥的丧事以后，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我曾经在一个下午朝围墙外面扔了一块石头了。那块石头我是扔出手了，但是，却砸在了我心里，狠狠的，一直压着我。每一天每一天，再也没有离开过。
是的，我害怕了。哥哥忽然离开，扔下我一个人，我突然就失去了站出去承担后果的勇气。
因为我怕我承担不起。
我更怕我路过荆棘、踩着火炭，经受着严酷惩罚的时候，连一双可以抓紧的手、一个可以依靠的臂弯也没有。
所以，我卑鄙地选择了沉默。
可是，沉默的这一年，我没有一天不活在自责里。我甚至越来越害怕孤单，所以也收敛了自己的脾气，什么“人若犯我，我必十倍犯人”的口号再也不挂在嘴边了，人也不像以前那么嚣张跋扈了。我不与人为敌，希望能尽量地收获一些朋友。我甚至利用Cosplay的华丽外衣来隐藏自己，时不时把自己送到另一个世界，假装在那里还有一个完整而无忧的我，假装世界还风平浪静。
我常常会梦见我哥哥。平时我依旧很少哭，但我会在梦里向他哭。
是的，如上种种，关于舒芸，关于我哥哥，关于我和刘靖初之间的那些冲突挣扎，都是在我的梦里出现的。若不是在无法自控的梦里，清醒的时候，我是不愿意去回想那些痛心的往事的。
这一天是十月二十四日，刘靖初的生日。我在课堂上睡着了，于是做起了梦。那是一堂三个班级同在一间大教室里上的邓论课，我不知道下课铃声是什么时候响的，我陷在了梦魇里，大家都陆续离开教室了，我还是趴在课桌上，还没醒过来，而且，我还哭了。
而我哭，是后来姜城远告诉我的。
当时，姜城远也在那间教室里上课，下课的时候他从我的座位旁边经过，看我抿着嘴，皱着眉头，身体偶尔有一点抽动，紧闭着的眼睛里面还有泪水不断流出来，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仿佛被我感染了，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接着，他察觉到教室里还有某个地方有一道锋利的目光正朝他投射过来，他看了看，看见刘靖初正冷冷地望着他，他便离开了。
刘靖初慢慢地走到我背后坐下来，没有叫醒我。我睡了多久，他就坐了多久。
大四的课程比较少，上午的四堂课都结束了之后，接着就是一个空闲的下午。我醒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觉察到教室里还有人，转头一看，刘靖初正在埋头玩手机游戏。他不看我说：“醒了啊？”
我收拾好课本，他也结束了他的游戏。我走出教室，他在后面跟着我。
我回寝室换了衣服打算出学校，下楼的时候，发现他还在楼下。他看见我出来了，于是又继续跟着我。
我们出了校门，上了公交车，又下公交车，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一直和我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我们的脚步也许都是一致的，我走一步，他走一步，我迈左脚，他也迈左脚。
他就像我的影子，与我同步而沉默。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突然转身对他喊：“刘靖初，你有完没完？我说了你的生日是你的事，我不会陪你的。”
他耸了耸肩，摊手说：“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不会陪我，现在也不是你陪我，是我跟着你嘛，你不高兴就当我透明好了。”
刘靖初这个人，固执的时候，他要不是自己打心眼里想明白，心甘情愿，别人怎么说基本上是动摇不了他的。我赶不走他，只好由他跟着。我约好了去找一位摄影师朋友，拿上次个人赛的光碟，摄影师开了一间咖啡馆，摄影工作室也在咖啡馆里面。
咖啡馆在一栋酒店大楼的平街层，我刚走进咖啡馆门口，就看见左手第二排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熟人。白衬衫干净利落，头发梳得比平时更光整一些，更显得成熟而严谨；原本不是近视，但却戴了一副黑边眼镜；他正在递一张白色的小卡片给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穿灰蓝色工作套装的年轻男人。
穿灰蓝色套装的那个男人的衣着虽然严谨，但脸上的表情却有点痞，他懒洋洋地靠着沙发背，抖着一条腿，手里还一直转动着打火机。
姜城远递小卡片过去的时候，我正好听见他跟那男人说：“这是我的名片，我姓杨。”
我没听错吧，姜城远几时改姓杨了？我愣了一下，吃惊地盯着他。
姜城远对面的男人先发现我，说：“旁边有个美女一直盯着你，认识的？”
姜城远扭头一看，见是我，立刻飞了一个眼神给我，然后就跟对面的人说：“呵呵，不认识。”
他一边说，还一边把右手悄悄地垂在桌子下面，向我打手势，示意我赶紧离开。
直觉告诉我我应该配合他，可我正打算走，刘靖初却跟进来了。
“你别告诉我，你就是约了这个家伙？”刘靖初一进来就指着姜城远说。
我说：“什么这个家伙、那个家伙的，我都不认识人家，我是来找阿凯的，你跟我一起去吧。”我说着，还故意对姜城远和他对面的男人道歉，“对不起，我男朋友就是这样疑神疑鬼的，他认错人了。”
我拉走了刘靖初，进了阿凯的小工作间。刘靖初问我：“你跟姜城远到底搞什么？”我说：“别人的事，你少操心，装作不认识就行了。”阿凯在旁边问我：“苗以瑄，这是你男朋友？”我还没回答，刘靖初就死皮赖脸地笑了笑：“嗯，我是她男朋友。”我胳膊肘一伸撞他说：“闭嘴！”
我拿了光碟，又跟阿凯聊了一会儿，刘靖初一直坐在旁边，我们聊的话题他半句话都插不上。我们聊着聊着，我忽然听到我旁边那堵墙的后面传出有人讲电话的声音：“喂，都在停车场了吗？我们这就下来了，一会儿给我好好地教训他啊。哼，姜城远，还真以为我不认识他了。”
说话的就是刚才坐在姜城远对面的那个年轻男人，我虽然不知道姜城远到底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至少听得出来，姜城远有麻烦了。
我问阿凯：“这墙外面是？”
阿凯说：“这墙是我自己砌的，不隔音，后面是走廊，通往洗手间的。”
我又问：“那车库从哪儿下去？”
阿凯说：“大厅西北角有一扇小门，出去右转下两层楼就是。”
刘靖初意识到什么：“阿瑄，你要干什么？”我抓起包就走：“凯哥，谢谢你帮我拍的现场，下次再聊吧。”
我出到大厅，姜城远跟那个男人已经离开了，我正好能看见西北角的小门正在缓缓地合上。
刘靖初追出来拦着我：“关你什么事？”
我说：“也不关你的事。”
刘靖初抄着手说：“对，那小子的事还真不关我的事，别指望我会帮他。”我白了他一眼说：“谁稀罕你帮了？”我说着也出了小门，下了楼梯之后是一个平台，平台连着一条不到十米的下坡路，然后就是地下车库。我一到平台上，就看见下面站着七、八个人，站成了一个圈，把姜城远围在中间。
穿灰蓝色工作套装的男人站在圈外，抄着手看着姜城远，姜城远管他叫魏杨。
魏杨说：“我就是吃里扒外怎么了？我就是撬你们铭艺堂的客户又怎么了？你有证据吗？我早知道姜铭艺是你老爸了，那怎么样啊？他都没证据可以解雇我，你还想挖个坑给我跳，以为我会上当？”
那个魏杨看起来不像什么善男信女，跟他同一阵线的那些人更是个个都流里流气的。我看他们把姜城远越围越紧，有人还开始推他，去抢他的眼镜，我左右一看，平台上正好有一辆装垃圾的手推车，我急中生智，把手推车掉了个头，使劲地用脚踹了踹，因为是下坡，车子就自己咕噜咕噜往下滑了。
大家听见声音都转过头来一看，魏杨更是骂了句脏话。他们为了要避开迅速滑冲下来的手推车，就必须打散当时的队形，所有人都往两边散。我只见姜城远趁机撞了他旁边的人一下，那人没站稳，又撞到了魏杨，魏杨手里提着的一个黑色公事包被撞落在地上，姜城远眼疾手快，捡起那个包就跑。跑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一把抓起我的手：“跑啊，愣着干吗？”
我们在地下负二楼，几部电梯都在上升，没有下行的。我们看等不到电梯了，只好爬楼梯。我们大概跑到第七或者第八层的时候，听见这层楼特别喧哗，于是两个人都心领神会地互看了一眼，便没再往上跑了，把楼梯间的门一推开，外面就是一条铺着红毯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那道门敞开着，门外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大厅里正在举办一场舞会。
“呜，累死我了！”我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现姜城远还把我的手牵得紧紧的一直没松，我笑了笑问，“牵着很舒服是不是？”他的眉头一皱，松手说：“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的。”
我做了个怪相，指着他抢回来的公事包问：“你到底搞什么鬼？兼职抢劫了？”
他打量着四周说：“他的商家联络方式、报价表什么的，都在这里面，这些东西在我这儿，他的麻烦就大了。”
我摊手问：“咱能说人话吗？说点我听得懂的话，OK？”
姜城远看了看我，分明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想起我们之前那些尴尬，耸肩说：“你不方便说就算了。”
这次我们俩倒有点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一笑泯恩仇的意味，他缓了缓，说：“刚才那个人叫魏杨，以前还在我们学校外面的中介公司做过。最近我才知道他竟然应聘了铭艺堂，在我们那儿做接待和讲解了。”
我问：“我们、那儿？”
他说：“我爸叫姜铭艺，铭艺堂就是用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在新河天地那边，是一间艺术馆。”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了，那是你家开的？”
姜城远点了点头，说：“铭艺堂里的东西都是名家真迹，一边展览一边售卖，有些东西要价挺高的，客人会嫌贵，魏杨就钻了这个空子，私底下介绍仿品或者我们的一些竞争对手的商品给客人，从中抽取佣金。有些附庸风雅的人其实根本不在乎东西是不是真迹，能花最少的钱，又能向朋友炫耀那就行了。”
他又说：“我刚才假装不认识你，是因为我伪造了一个身份，想让魏杨带我去买竞争对手的产品。这是非正当的竞争，假如证据足够是可以告他们的。只是没想到他原来早就认识我，还故意骗我去停车场。”
他说着，我看见长桌上那一排花花绿绿的糕点，不禁有点嘴馋了，盯着说：“为什么不直接炒了魏杨一了百了呢？”
他说：“魏杨跟铭艺堂签了两年合约，铭艺堂请他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一定会阻止的！现在合约签了，写明不能无故解约，必须要有证据，否则要付赔。哼，他那样的人，休想我们会赔一分钱给他。”
我好奇地看了看姜城远：“有怨气？为什么你知道是他就要阻止铭艺堂请他？你们以前就认识？”
姜城远抿了抿嘴，注意到刚才我们进来的那个入口又有人来了，一看，正是魏杨，他立刻警觉而凶狠地瞪着对方。
那种眼神，不是作为老板的儿子对无良员工应有的眼神，那里面的光甚至可以用仇恨来形容了。
我对姜城远说：“别紧张，大庭广众的，他不敢怎么样。”
他说：“他今天如果不能把他的公事包拿回去，被我交回了铭艺堂，他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他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
他说着，我果然看见魏杨在门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用两根手指指了指他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我们，意思是“我会看着你们的”。我问：“那怎么办呢，一会儿要是这舞会慢慢散了，人越来越少，咱们还出得去吗？”
姜城远说：“再等等看。”
我说：“早知道刚才就多看看路，不瞎跑乱撞到这儿来了，去外面大街上多好。”我又看了一眼那些糕点。
姜城远苦笑说：“你以为在大街上他就不敢怎么样了？这里至少还有会场保安。”他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几个制服彪壮男，我才注意到不但整个大厅金碧辉煌，穿梭来往的人个个也都是衣着光鲜，气派不凡。
这时，正好有几个打扮得很精致的年轻女孩手挽手从我们旁边经过，从她们的眼神里我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一看自己，一件纯色的雪纺背心搭着一件棉麻的小西装，白色的破洞铅笔裤配一双有点显旧的平底单鞋，跟这满场的名牌礼裙、华丽首饰一比，我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从煤灰堆里爬出来的。
可是，姜城远即便也毫无准备，只是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却能显得精神而精致，比在场那些西装笔挺的男人们还耐看。
“喂。”我说，“我去那边。”
他问：“你去那边干吗？”
我说：“我不想站在你身边，跟个佣人似的。”我又补充说，“只是因为今天的打扮太大意了，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有这么大的差距的。”
姜城远忍不住笑了笑，旁边忽然来了一个细胳膊细腿的美女，问他：“你不是我们公司的，是乙方的？”
姜城远愕然：“乙方？”
女孩的手往前一伸：“没关系，随便你是哪家公司的，请我跳个舞吧？”
我看不惯女孩的拿腔拿调，接话说：“他不会跳舞。”
女孩不屑地扫了我一眼：“你又是哪家公司的？唐为的？唐为的人这么……不注重形象？”她大概还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又故意说，“呵呵，我看你也不是唐为的，你是他家佣人吧？”
我眼睛一瞪：“从来有些话是只有姑奶奶我可以说，别人是不能说的，你最好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我说完，还想再补上几句，姜城远却突然拉着我的手，对那个女孩说：“她是跟我一起来的，不好意思，我要跳舞也是跟她跳。”说着，他把头一低，对我优雅地笑了笑。我顿时有一种灰姑娘遇到好心的王子而扬眉吐气的感觉，一脸惊喜地望着他。旁边的女孩气得咬牙切齿，可是也不想再自讨没趣，只能气鼓鼓地走了。
我问姜城远：“怎么样，是不是要跳舞啊？不怕我踩脏你的鞋子那就跳吧？”
他说：“你还是吃点心吧，我看你眼睛都要掉上面去了。”
我捧着嘴巴：“是哇，这辈子还没吃过看起来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点心呢，不知道会不会不小心咬到钻石。”
他笑了：“你有时候也蛮可爱的。”我急忙点头：“嗯嗯，可爱的时候多着呢。”
我的手刚碰到一块巧克力慕斯，姜城远突然撞了撞我：“呃……”我问：“怎么了？”他说：“保安过来了。”
“保安？”我抬头一看，果然两名满脸疑惑、边走边目不转睛看着我们的保安正在朝我们这边移动，“喂，不会是发现我们俩是混进来的吧？这个时候被赶出去可不行，魏杨正等着呢。”
我急忙搭着姜城远的肩膀：“抱着我，假装跳舞。”
他于是很配合的把我朝他面前一扶，我差点撞到他的下巴，尴尬地抬头冲他笑了笑：“别真跳，我不会呢。”
然后我才发现，岂止我不会跳舞，姜城远也不会。我们俩手忙脚乱地在人群里乱钻，还都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哪个地方离保安远，我们就往哪里钻。可是钻来钻去渐渐地也没有退路了，已经被逼进了一个死角里面。
旁边倒是有一扇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门，可是魏杨显然也发现那道门了，于是也缓缓地朝这边过来了。他跟保安一左一右，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办，突然，那道门开了。
我一看，开门进来的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刘靖初。他在停车场跟丢了我，现在终于找上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救星来了！”
姜城远不明白：“救星？”
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要说搅局，谁能有他在行？一会儿你看准时机，趁乱开溜，我跟刘靖初会拖着魏杨的。”
姜城远皱眉头：“行不行啊？”
我揉了揉鼻子，说：“行是行，呃，那个……不过你得自求多福，不要吃了刘靖初的拳头啊。”
我说完，搂着姜城远的脖子，脚尖一踮，嘴巴一撅，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我亲的时间有点长，撅着嘴巴一直贴着他的脸，眼睛偷偷地朝刘靖初那边瞟，确定他看见我了，我才松开姜城远。松开姜城远的那一瞬间，我发现他的脸简直红得跟火烧似的，两眼发直地瞪着我。我忍不住想开他玩笑，凑到他耳边说：“喂，别告诉我你没被女生这样亲过？”
姜城远还没出声，刘靖初果然如我所料怒气冲冲地过来了：“阿瑄，你们？”
我说：“我们怎么？我们怎么，和你有关系吗？”
“我……”
“我什么？哼，我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烦不烦？”
“我担心你！”
“谁需要你担心了？我的事从来都没求着你管，也不需要你管！别忘了你当初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我就是故意要用冷漠的态度和难听的话去刺激刘靖初，我知道我要是真激怒了他，我们俩就能好好地在这里演一出闹剧了。果然刘靖初又急又气：“阿瑄，非得要揪着那件事不放吗？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你不觉得你一直这样钻在牛角尖里，也是在折磨你自己吗？”
姜城远听不懂我们的对话，狐疑地皱了皱眉头，看着我。
我见刘靖初果真开始顺着我的计划走了，这时，保安过来了，魏杨过来了，舞会上很多人也都围过来了，我说得更大声了：“别扮伟大了，别装得好像你很关心我似的，你就是不服气，你花了那么多心思，结果还被我拒绝了，你输不起，所以才缠着我不放。哼，也不看看你自己，冲动、没脑子、臭脾气，有什么值得我喜欢？”我眼睛一瞟，“哼，跟人家有得比吗？”
刘靖初看我瞟的是姜城远，嫉妒心似乎越烧越旺了。姜城远也开窍了，立刻很配合地向刘靖初投了个挑衅的眼神。那眼神一过去，刘靖初就扑过来了：“小子，看什么看，嚣张什么？”
他一吼，两名保安也跟着过来拉他。“这里是你们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吗？请你们立刻离开这里！”
姜城远灵机一动，趁着保安也卷进来了，他立刻向后一退，撞翻了一排花篮，还有旁边那个充气的落地装饰。那些东西一倒，周围的人自然就开始退散，一时间你踩我我挤你，他便趁乱从刘靖初进来的那道小门溜走了。
魏杨觉察到不对劲，本来是想追的，但是被我伸腿一绊，往前一扑，扑到了两个高跟鞋女郎身上。三个人一起摔倒，引起现场一片哗然。两个高跟鞋女郎揪着魏杨来骂，等他摆脱她们的时候，姜城远已经追不上了。
魏杨知道大势已去，干脆也不追了，理了理衣服，拨开人群慢慢地走到我面前。“我会记住你的！”
刘靖初看来者不善，立刻就枪口对外了，往我面前一站，说：“怎么着？你敢把她怎么样？啊？先得问问我！”
这时候，重新恢复了秩序的大厅里又多了两名保安，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把我跟刘靖初围住了。
我已经达到目的了，便摸了摸鼻子道歉说：“呵呵，不好意思，打扰到大家了，我们这就走。”
我说着，还很得意地冲魏杨笑了笑。
我跟刘靖初几乎是被保安们架着、像两袋垃圾似的被扔出酒店大门的。
刘靖初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灰，走到我面前来问我：“不打算跟我说声谢谢？”
我疑惑：“谢谢？”
他撅了撅嘴：“虽然是个疑问句，不过我也当你在谢我了，省得后面连个疑问句都没有了。”他又说，“要不是我配合你们，姜城远能顺利脱身？”我吃了一惊：“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
他拍了拍脑门说：“你是把我看得有多蠢了？我会连你说真话说假话都分不清楚？”他又认真地似有期待地看着我，“而且，我的阿瑄就算再恨我，再不能原谅我，她也不会不明白，我对她关心在意从来都不是假的。她知道我喜欢她喜欢得有多真！”
我故意躲开他的目光：“好了，刘靖初，今天的事是得谢谢你。那我就郑重地对你说一声，谢谢！”
“那陪我过生日吧？吃顿饭，就当感谢我了。”
“不好意思，我跟沈航约了，我要去他家里，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说。
刘靖初扁了扁嘴，说：“OK，我接受。”
“你接受什么？”
“接受你这种跟我说话的态度，至少你没有凶巴巴的了。去吧，那我回学校了。”他指了指一辆正在缓缓驶过来的公交车。我上了车，他忽然又喊我：“阿瑄，能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吗？”
我们隔着半开的车窗，我想了想：“嗯，生日快乐。”
刘靖初顿时开心得像个小孩子似的，笑容灿烂地对我挥了挥手：“谢谢你。”

第5章  在微暗的夜色里逐渐淡去
大三下期，刘靖初万般无奈还是去了他最不想去的哈尔滨实习，临走之前他每天都倒计时给我发短信：阿瑄，还有三天我就去哈尔滨了，十点五十的班机，你来送我吗？阿瑄，还有两天我就要走了，想在机场见到你。阿瑄，明天我就要去哈尔滨了，会有两个半月都见不到你，来送送我吧？
还有：阿瑄，我走了，等我回来吧，我会好好求得你的原谅的，我们之间不会就这么完了。
所有的短信，我一条都没有回复。
直到他从哈尔滨回来，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我面前，我望着他的时候，眼神依旧是冷漠空洞的。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原谅他。
可是，我说到了却没有做到，我们的决裂始终也不够彻底。这一年来，他曾经因为得罪人，被追堵不敢回家，来找我收留他，我又抓又踢地把他撵出门去，但后来还是重新为他开了门。他也曾经在深夜的紫滨路上跟人斗摩托车，连人带车摔得头破血流，躺在马路中间给我打电话，说苗以瑄你来不来看我是怎么死的？我就在最冷的寒冬只穿了最单薄的睡衣冲出了门去。
太平盛世里，我可以对他冷嘲热讽、怨恨打骂，可是，硝烟一起，明知他在枪林弹雨里挣扎，我的心就软了。
父母不在了，哥哥离开了，我越发孤单，也就越发在乎这个世界上的那些还能给予我关怀和依靠的人，沈航一家算是，刘靖初也算是。我再是怪责他那年的所作所为，但我也还是清楚地知道，如他所言，他是真心对我好的。
如果换了是我无家可归，他一定会收留我；如果是我受伤有危险，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帮我保护我。他这个人，虽然在别人眼里行事乖张、冲动暴躁、很难相处，但是，他却偏偏给了我他最诚实、最温柔的一面。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很珍惜这个人在我生命里的出现了，珍惜到，他向我表白的时候，我不敢轻易回答他。
我不是不喜欢他。但是，友达以上，恋人却未满。
我的犹豫，在于我如果拒绝他，我也许就会失去他；可我如果答应他，我们之间是跃入悲喜与共的亲密，以喜剧结尾，还是如那些不幸的情侣那样，熬不过分手的命运，以悲剧收场？
人就是这样，越在意，反倒越为难，越谨慎纠结，越不敢轻举妄动。关心则乱。
这天，其实我没有约沈航，我也没有去沈家，我只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然后就慢吞吞地回学校了。
我刚回到寝室楼下，忽然看见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他背靠着灯柱，低着头，手里还提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或许是因为站久了的缘故，腿有点发酸，他又抖了抖腿，走两步，然后换了个站姿。
经过的女生们都在看他，还窃窃私语，他全然不在意，某个瞬间他抬头发现我了，他立刻走过来。“苗以瑄，你总算回来了。”
“姜城远，你在等我？”我吃惊。
他说：“我担心你们会被魏杨缠上，而且我还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我说：“没事了，我苗以瑄多机警，他能奈何得了我？”我又问，“那东西你交回铭艺堂了？怎么样？”
他开心地说：“嗯，我爸说，有了那些资料，魏杨肯定不敢再无理取闹反告我们了，他明天就可以把他炒了。”
我说：“嘿嘿，总算不枉费我们一番折腾啊。”
姜城远笑了笑，说：“你的功劳最大了，喏，犒赏你的。”他把手里提着的那个方盒子递给我。
我问：“还有奖赏？谢主隆恩啊！是什么呢？”
他说：“你白天不是没吃到蛋糕吗？我这个里面钻石是没有的了，不过也是出自名厨之手，不比宴会上那些差。”
我接过来：“哦哦哦，我知道，你姜大少爷送得出手的东西，肯定高大上。”
我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看着他说：“你在楼下等我？知道我还没回寝室？”他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就点了点头。我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说：“碰见你们班同学，问了。”我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没有我的手机号码，干吗不也问我同学呢？”他说：“那个同学跟你不熟，没有你的电话。”
我说：“可以再问啊？”
他说：“再问就会有更多人知道了。”
我眨巴着眼睛问：“知道什么？知道你在等我？知道你在打听我的电话？知道你还送蛋糕给我？”
姜城远敲了敲我的头：“想什么呢你？”
我慢慢地打开蛋糕盒：“我想什么，是你担心会有什么有损你大众情人的名号的流言蜚语出来吧？喂，跟我传绯闻很失礼你吗？我又不是真是你家佣……啊？”我说着说着，盒子打开了，一看里面的蛋糕却傻眼了，“姜城远，你刚刚经历过很大的挫折？”
“什么？”他伸着脑袋凑过来一看，“呃……”
蛋糕已经碎了，上面的一层慕斯也糊满了纸盒的四壁，盒子里狼藉一片。他恍然醒悟过来：“可能是刚才等你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我还以为撞得不严重，没有打开盒子检查，不好意思哎！”
我耸肩说：“看样子我是注定跟这种高大上的蛋糕无缘了。”
姜城远说：“真不好意思，我改天再请你吃吧？”我笑说：“我可记着的，改天你得兑现诺言。”
姜城远的这个诺言很快就兑现了，有一天我正好在放学的时候遇见他，又正好大家都闲着没事，于是说起那天的蛋糕，他便说要请我吃晚饭，我们就一拍即合了。我们去的是F市最豪华的酒店之一，自助餐厅里面的食物分区很精细，中式、日式、泰式、韩式，还有法国菜、意大利菜什么的，琳琅满目，别说吃了，光看也看不过来。我们吃着吃着，还有一位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把两碟巧克力慕斯蛋糕分别放在我们面前。“先生，这是您预定的现做慕斯。”
我问：“预定？”
服务生解释说：“是的，大凡是我们餐厅顶厨做的东西都是需要预定的。两位，祝你们用餐愉快。”
姜城远对服务生微笑致谢，然后对我说：“这就是我那天买的蛋糕，试试看？”
我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唔唔，味道不错！”
姜城远问：“只是不错？你的反应也太平淡了点吧？”我说：“其实我内心那个小人儿已经被这块慕斯感动得跳舞尖叫了，但是这种高档场合我还得顾及你的面子，不能给你丢脸是不是？”
姜城远笑而不语看着我，那眼神温温柔柔的，像要把人看化了。
我擦了擦嘴，一只手托腮望着他：“你不是以为这样看着我就能把我迷倒了，把我也变成你的小粉丝吧？”
姜城远耸了耸肩：“迷倒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你身上一丁点我想要的东西都没有。”
“喂，敢再给我点面子吗？”
“面子？面子是什么，可以吃的吗？……”
我和姜城远边吃边说笑，旁边的液晶屏上按照惯例是播着本地的新闻。姜城远吃着吃着擦了擦嘴，站起来说：“不好意思，我去一趟洗手间。”我忍不住笑了：“不用不好意思，你这么彬彬有礼的，我才不好意思了，去吧。”
姜城远离开的时候，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则插播的实时新闻。一个穿黑衣的记者站在镜头前，背后是一幢深褐色的房子和一片放置着雕塑的草坪，记者说：“我此刻身处的地方是安澜院的广场，今天下午五点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一场严重的骚乱。据知，是一名长期居住在安澜院的中年男子因为意识错乱，且不满医生对他的态度不佳，突然持刀伤人发泄，祸及了不少安澜院的成员。而现在，伤人的男子已经被警方制服，医护人员也已经赶到安澜院对伤者进行救治……”
我看到这里，姜城远回来了。他一回来却连椅子也不沾，直接拿起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我说：“苗以瑄，对不起，我有点急事，必须先走了。”我问：“你好像很紧张，出什么事了吗？”
他说：“我下次再和你解释吧。”
他走得很急，他走了之后我盯着屏幕上正在接受采访的一名安澜院的工作人员，依稀还能看见他背后大厅里的混乱狼藉，我左想右想，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不知道舒芸有没有被这次的事件波及，于是我便决定去安澜院看一看情况。
安澜院里，两小时之前的那场骚乱已经平息下来了。我特意向安澜院的护士打听，她们说不幸之中的大幸是这次事件并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悲剧，只有几名轻伤者和一名稍重的伤者，但都不包括舒芸。
我听护士那么一说，立刻放心了。
但因为安澜院里居住着很多特殊人士，尤其是一些精神状态本身就有问题的，他们受到了惊吓之后反应过于激烈，一直都没能安抚下来。我正跟护士们聊着的时候就看见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边尖叫着一边在大厅里乱跑，后面还有两名年轻的小护士追她追得气喘吁吁的。
我刚走出安澜院大楼，看见楼前草坪旁边的椅子上有一个穿着粉红色外套的女孩，她正抱着腿缩成一团坐在椅子上面，埋着头，脸贴着膝盖。我顿时大吃了一惊，因为女孩的旁边还有一个人，他是在安慰那个女孩，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还为她整理她一头有点乱的长头发。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姜城远。
而那个穿粉红色外套的女孩也不是别人，正是舒芸。
原来姜城远的紧张离席就是因为安澜院的事故？他跟舒芸竟然是认识的，而且从态度来看还挺亲密？我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呆若木鸡地愣在了那里。
女孩大概是被刚才的混乱吓到了，一直在哭，姜城远怎么安慰她她也还是哭。姜城远便拿出手机，播了一段音乐，舒芸听见音乐声，慢慢的就不哭了，还慢慢地把埋着的头抬了起来。
那原本是一张甜美可人的脸，白嫩的皮肤，樱桃小嘴，精致高挺的鼻梁，还有细细的透着温柔的柳叶眉。然而，偏偏是眼睛！她的左眼就像是被刀子挖走了一块皮肉似的，留着没有再消褪的丑陋疤痕，这一年来我偷偷地看着她出院，看她被送到这里，也偷偷来探望过她几次，然而，无论我见她多少次，那张残缺的脸始终会一次又一次地触痛我，怎么都无法不难受。
舒芸听着姜城远播的音乐，慢慢地不哭了，还跟着轻轻地哼唱，一边拍手，一边望着姜城远痴痴地笑。
“喔！姐姐！姐姐！”舒芸突然看见了我，用手一指。我那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跑进大楼里。
姜城远看见我了，但是看得不真切，不敢百分百肯定到底是不是我。他立刻起身追了进来。
我快步穿梭在大厅里，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姜城远跟舒芸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舒芸的事情，他是怎么看的？我边走边想，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我不躲了，我要趁机问问他。
我看见身旁正好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一步一停慢慢地往电梯口走，我急忙掺着她说：“老人家，我扶您。”
“苗以瑄？”姜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我摆好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才转过头去：“咦，姜城远？你怎么也会在这儿？”
他走过来问：“刚才你没看见我？你怎么会来安澜院的？”
我说：“我是看新闻……”我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老奶奶突然在我的手背上狠狠地抓了一下，“啊！”老奶奶的指甲很长很硬，她还抓得完全不留余力，我的手背顿时就破皮了，还流血了。“死丫头，贱丫头，外婆白养你了！你有本事这辈子都别管我，看我一个人死在这儿好了！”
老奶奶骂起人来中气十足，还拿起她的拐杖一杖就朝我扫过来。
姜城远眼疾手快，迅速地把我拉开了，抵着老奶奶的拐杖，说：“老奶奶，有话好好说啊？”
这时，有一名男护工跑过来了，扶着老奶奶说：“宋婆婆，她不是您外孙女，您又认错人了。”从护工的嘴里我们才知道这位老奶奶有老年痴呆症，是被家人遗弃的，因为满腹的怨气，所以一看见年轻的女孩就会当成是自己的外孙女，甚至还会动手打骂对方。
我忍着手疼，骗姜城远说我以前参加过一个义工社，来这里做过义工，认识了住在这里的几位老人家，看电视说这儿出事了，所以就过来看看。我问他：“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姜城远叹了叹气：“你听说过舒芸吗？”
我们坐在从安澜院回学校的出租车上，姜城远才慢慢地和我聊了起来。他问我：“都是一个学校的，你多少听过她的遭遇吧？”我心里暗暗地紧张了一下，说：“嗯，听过的，那段时间大家都在议论，多少听了一点。遇上那样的意外，真是太不幸了。”姜城远轻蔑地哼了一声：“意外？哼，我不相信是意外！”
我拧了拧自己的衣角，问：“为什么说不是意外？”
他说：“小芸不会无缘无故去那个地方的。她跟我说过她讨厌那里。以前那片山坡开满了野花的时候我带她去过，她不喜欢那里。太僻静了，花开得越艳，她越觉得阴森。是她自己说的。”
我说：“兴许有别的理由所以她才去的呢？”
姜城远说：“就是这个别的理由让我怀疑，她出事的时候，本来跟我约好一起去打网球的，她迟到了，我打电话她也不接，我一直在等她，后来却只等到了她出事的消息。”我看姜城远的眉头皱得很紧，因为提到舒芸，他就连呼吸也有点急，我问他：“姜城远，你和舒芸是什么关系？”
他看了看我，说：“她是我女朋友。”
我吃了一惊：“女朋友？可是……为什么好像一点都没有听别人提起过？”
姜城远说：“以前，我家跟小芸家是邻居，我和小芸是一起长大的。从高中开始，我们就相互喜欢对方了。但是……有一次意外……我们两家闹了很深的矛盾，到现在也是……家里都反对我们俩来往，我们以前也试过分手，但都舍不得，后来就约定偷偷地在一起，所以没人知道。”
他又说：“还有那个魏杨……”
“魏杨？跟魏杨还有关系？”
“以前魏杨追过小芸，小芸很怕他，一直躲他，他却对她死缠烂打……我那么恨他，也是因为他对小芸的所作所为。他……他有一次甚至骗小芸去酒店，想……想对她……”姜城远叹了一口气，又说，“那次幸亏小芸运气好，自己从酒店跑出来了，我当时说要找魏杨算账，小芸却拦着我不让我去，她说魏杨那个人惹不起……呵呵，你会觉得我很懦弱胆小是不是？”
我想了想，摇头说：“你不是懦弱，你是顾及到舒芸，害怕会给她带去更多的麻烦。”
他有点吃惊，轻轻地说：“谢谢你这样安慰我。”
我抿着嘴没说话了。我知道我承受不起他的任何一句感激。
出租车上的交通广播电台正在放着一首粤语歌，姜城远感慨说：“小芸最喜欢的歌手就是王菲了。”
我想说我知道，我听过她的校园电台，经常听她描述王菲，都是优美上口的句子，都是她自己写的。她很喜欢林夕的词，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觉得她写出来的句子也很有林夕的风范。可是，这样一个有才情的年轻女孩，现在却无法完整地说出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出一个字了，她每天都只能生活在一个四面都是高墙的牢笼里，精神恍恍惚惚，连衣食住行都无法自理了。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很疼，那种绵绵密密、无处可以诉说的疼，就像被无数只蚂蚁噬咬着一般，难受极了。
伤感的歌声回荡在车内，我和姜城远各自望着窗外，窗外的天空亮得有点泛红，江两岸的高楼安静而错落地排列着。汽车上了桥，桥上风很大，风从车窗留出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我的眼睛有点疼，我开始不停地揉眼睛。姜城远问我：“是不是风太大了？把窗户都关上吧？”
“嗯。”我关窗的时候没留神手背跟车门撞了一下，正好撞到的是被抓伤的地方，我很轻地“嘶”了一声，姜城远见状，帮我把窗户摇上去，问我：“伤口真不碍事？”我说：“皮外伤。”
“皮外伤也得注意。”他朝外面看了看，对司机说，“师傅，就在前面路口停吧，快到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回去。”
路口有一间药店，下车以后姜城远买了消毒水和创口贴，然后就开始帮我处理伤口。伤口不大，几道指甲印和一点破皮，两三片创口贴就可以贴住了。我们站在路边，身旁的红灯转为了绿灯，灯牌上的小人一闪一闪，伴随着急促的嘟嘟声。一声一声，就像我忽然紧张起来的心跳似的。
嘟，嘟，嘟，嘟。
姜城远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斜过来的灯光一照，在眉眼间留下了淡淡的一片阴影。阴影之中，若隐若现的光芒是专注而温柔的，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来的嘴唇也带着十分完美的弧度。
我有点失神地望着他，好像觉得光线太暗，隔得太远，我眼睛里的他仿佛还不够清晰似的，我又忍不住一点一点地把脸越凑越近去。他帮我处理伤口处理得全神贯注，我也盯着他越看专注。
突然，一辆高调的敞篷跑车刷的从身边飞驰而过，开车的人还狂按喇叭，猛听就像几声惊雷落在耳边似的，吓了我跟姜城远一跳。我觉得耳朵一热，姜城远竟然迅速地用两只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愣住了，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顿时尴尬起来，急忙把手放下来：“呃，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我想到小芸了……小芸现在很害怕听见很响的声音，所以每次我都会帮她捂耳朵，不然她被吓到了会又哭又闹的。”
我也尴尬地低头摸了摸手上已经贴好的创口贴：“哦，走吧，回去了。”
回学校的路上，我们路过一盏盏路灯，影子在前面，在脚下，在身后，又在前面，在脚下，在身后，偶尔还跟他的交叠在一起，我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就看着我们的影子来回变动。
我的耳朵还一直在发烫。
姜城远忽然打破了沉默，说：“苗以瑄，那次在十八楼……”
我问：“哪次？”
“邓瑜那次。”他说，“我一直都想跟你道歉来着，很抱歉拿你当挡箭牌了。”
我急忙说：“哦，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把你说的话当真。”
他说：“我那个时候还觉得用你做挡箭牌也许正好。”
我问：“为什么正好？”
他说：“因为邓瑜敢惹别的女生，但也未必敢惹你，你不是那种会被人欺负的女生。”
我有点无奈地开玩笑说：“看样子我的名号还真挺响的，学院里还有多少人不知道我苗以瑄是个惹不起的泼皮呢？”
他说：“泼皮？这么说自己？”
我耸肩：“无所谓，话是我自己说的，我接受自黑。”我指着他，“呐，但我不接受任何人黑我啊。”
他笑了笑：“我送你到寝室楼下吧。”
我看了看前方幽暗的林荫道：“不用了，都在校内了，哪还需要送呢？我是那种你可以指望成为挡箭牌还能屹立不倒的女生，可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把我送到家门口的女生。”姜城远点了点头：“唔，那，拜拜。”
“拜拜。”
告别之后，我们便各自转身，沿两条不同方向的路背道而行。可我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那道背影，在微暗的夜色里逐渐淡去，我仿佛能预见我下一次在学校里跟他擦肩而过的情景。
擦肩而过，一点微笑，几句问候，或有调侃，但我会保持礼貌，保持着我们之间应有的客套和疏远。
以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多多少少有一点想要走近他，但那晚之后，我却知道了我为什么不能走近他。
我们之间，有一条太大、太深的鸿沟了。
过了一段时间，沈航告诉我，游戏代言人选拔赛的举办时间终于定下来了，是在明年的三月。可他同时也告诉了我一个噩耗，我做不了代言人了。毕竟沈宫只是协办方，游戏公司如果不干预，沈叔叔做决策人拿主意是没有问题，可是，游戏公司那边忽然有了一个内部决定，要用网络人气美女檀雅做代言人，所以，到时候的比赛冠军不会是我，而是檀雅了。
我也知道檀雅，几年前她开始走红网络的时候，我还一度追看过她的作品。
听说她毕业于国外某知名大学的法律系，不但有高学历，还对绘画、摄影以及古典文学十分精通。无论是她的绘画、摄影作品，还是她在网络连载的小说，一旦发布，都会引来大批网民的追捧。
她还长得很漂亮，做过模特，拍过广告，还参演过两部电视剧。单是在微博就有近百万粉丝，还被粉丝们封为新一代的宅男女神，受欢迎的程度不输给某些二线明星。听说曾经还有个富二代为了追求她，花几万块钱买了某网站的首页广告位，高调向她表白。那件事情令她受关注的程度急速飙升，甚至还有网民对她的个人背景刨根究底，说她是富二代，爸爸是公司主席，妈妈是大学教授，她回国以后，还跟朋友合伙创办了某义工社团，资助了几个贫困家庭的孩子。
总的来说，檀雅就是一个美貌智慧与爱心并重、天仙般的人。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下午，我懒洋洋地闲在寝室里，还上网去了檀雅的主页，看了看她的近况。快五点的时候，姜城远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我：“苗以瑄，你有时间吗？我有个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我好奇地问：“给我的？什么东西？”
他说：“见面再谈吧，你现在方便吗？”
我说：“方便，我在寝室的。”
他说：“那就十八楼吧，我在十八楼等你。”
我挂断电话，又懒洋洋换好衣服，走到十八楼，还以为姜城远会比我早到，可是我又等了他好一会儿他才出现。他一看见我，脸上就露出了一点犹豫和尴尬的表情。
他说：“本来……刚才给你打电话，是有一段录音想给你听的，但是……”我用小叉子慢慢地把一块黑森林蛋糕切分开：“什么录音啊？”他说：“呃，我先问你，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看了他一眼：“你说。”
他说：“你知不知道在医院摔倒的那个阿姨昨天醒了？”我急忙问：“醒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昨天去医院探望一位亲戚了，正好无意间经过了那个阿姨住的病房，看见她醒了，还有她儿子，就是那个黄毛，他们俩在合计想骗刘家赔医药费。黄毛要他妈妈指证是刘靖初撞了她，导致她滚下楼梯的。”
我笑了笑：“你现在知道你冤枉刘靖初了？”
姜城远说：“嗯，不好意思，我真的太主观了。”
我想了想：“那你说的录音是什么？”
姜城远说：“就是他们母子俩的对话。”
我惊讶：“你录下来了？”
姜城远点了点头：“嗯，那个阿姨还挺不愿意的，但她儿子非要她那么做，我想录下来可能对刘靖初有用，免得他再被冤枉，也算是弥补我之前的武断了。”
我问：“你找我，就是想把录音给我？”
姜城远有点为难，苦笑着说：“呃……本来是的……不过……我想问你，如果你向刘靖初提出某个要求，他是不是都会答应你？”
我有点糊涂，说：“百分之八十，嗯，七十……六十的概率吧。或许以前我更确定一点，但现在不知道了。怎么这么问？”
他说：“如果你不确定的话，那我想，我只好利用一下这段录音了。我想跟他交换一个东西。”
我好奇：“诶，他有什么东西会是你想要的？”
他说：“是一段视频。一段有关我表姐的视频。”
我问：“你表姐？”
他点头说：“嗯，我不知道你平时上网会关注这方面不，我表姐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络红人，她叫檀雅。”
同一天之内，有两个人跟我提到了这个名字，檀雅。檀雅竟然还跟姜城远是表姐弟的关系。而且，事情还扯到了刘靖初？我疑惑地望着姜城远，等他的解释。他说，他约我就是想把录音给我，但是在来十八楼的途中却接到了檀雅的电话。
“昨天晚上，我表姐跟刘靖初都在同一间酒吧玩。”
“酒——吧？”我盯着姜城远，从他为难的表情里似乎联想到什么了。“刘靖初去的酒吧你表姐也会去？她不是都走名媛白莲花路线吗？据我所知，刘靖初通常出入的酒吧可不怎么高尚啊。”
姜城远抿着嘴又点了点头。
我说：“我懂了，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完美的人，对吧？”
姜城远之所以为难，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确没有网上传的那么好，但我希望你别说出去。”
大概是因为被抢走代言人心里始终不平衡，我不无幸灾乐祸地说：“呵呵，别真把她当成大明星了，没多大点事，爆出去有几个人关注？况且，我跟她无冤无仇干吗揭穿她？你说吧。”
姜城远开始解释：“那家酒吧在雍南区，酒吧老板跟我表姐是朋友，她去那里，可以有一些特殊的关照，比如优先给她私人包厢，保证她不会被别人打扰或者偷拍什么的。我表姐很喜欢泡吧。”
我忍不住打断他：“喂，其实她的学历啊、出身啊，是真的吗？她真的会画画还会写小说？真的有资助贫困儿童？”
姜城远强调说：“我说她喜欢去酒吧，并不代表她的资料就是假的。嗯，至少有一部分都是真的。”
我急忙嬉皮笑脸凑过去：“那哪些是假的？”
姜城远不肯说，继续进入正题：“昨晚我表姐跟她朋友在酒吧玩的时候，因为包厢的问题跟刘靖初吵起来了，后来他就偷拍了我表姐。”我噘嘴说：“唔，绝对是他干得出的事。所以，你表姐想要回视频？”
姜城远点了点头：“那个男生是我表姐的男朋友，当时包厢里只有他们俩，所以难免会有点亲密的举动，传出去就不太好了。但刘靖初就是认出我表姐了，所以还扬言一定会把视频发到网上。”
我继续噘着嘴：“嗯，这也绝对是他干得出的事。不过……嘻嘻，我倒挺想看看他到底拍到了什么。”
姜城远白了我一眼，我做了个投降的手势：“OK，不开玩笑了。”
他说：“刚才我表姐问我，刘靖初跟我是校友，我知不知道他的情况。其实她想用钱买回那段视频……”
我立刻打断他说：“你们太不了解刘靖初了，他为什么在咱学院里名号那么响？为什么老惹是生非，不招人待见啊？就是那个坏脾气。他那个人，谁惹了他，他不惹回去都觉得丢面子。对他来讲钱从来不能解决问题，他虽然没什么钱，但也不稀罕钱，最重要的是，什么都不如令仇者痛来得高兴。”
姜城远苦笑说：“我知道，我听说他以前在食堂为了抢一张饭桌就跟人家闹起来了，他跟我表姐在酒吧争执的时候，差点把我表姐的男朋友打了。”我摊手：“你表姐应该庆幸，他现在收敛多了。”
姜城远说：“如果你真的说服不了他的话……我想……我正好有一段他或许用得着的录音……”
我说：“我懂你的意思了，但我还是那句话，什么都不如令仇者痛，我可以帮你，但不敢保证一定成功。”
他说：“你试试吧，有录音在手，也总比什么筹码都没有的好。”
我笑他：“我还以为等价交换这种事情是我这种狡猾自私的人才会做的，像你这样的好学生，应该是公理正义先行呢。”
他笑问：“算是讽刺我？”
我说：“嘻嘻，不敢。我是说，人怎么能不为自己筹谋呢？完全理解。”我伸出手，“那录音给我吧，我去找他。”
姜城远却没动。
我顿时明白了什么，站起身说：“那我先走了，你等我的消息吧，我拿到视频了再来找你要录音。”
我跟刘靖初的关系密切是从大一开始就已经传遍了学院的了，至于后来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别人也不知情。尤其是刘靖初依旧三句话不离阿瑄，我的事情不让他管他也要管，所以人人都以为我们就算没有跟以前一样成天腻在一起了，但感情还是在的。所以，姜城远是担心以我跟刘靖初之前的关系，我会站到刘靖初那边。
我走出十八楼，姜城远又追上来问我：“苗以瑄，你晚上没约人吧？我请你吃饭？”我说：“不用了，刚才等你的时候吃了两块黑森林蛋糕，不打算吃晚饭了。”他犹豫着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说：“我知道！”
我想起了那次在安澜院的所见所闻，便故意面无表情地说：“不管我怎么想，我认同你刚才的做法，我们本来就不是很熟，其实还是公平一点好。”
正好此时身旁的红灯转成了绿灯，嘟嘟嘟的催促声又传了出来，我踩着那个节拍，匆匆地跑过了马路。然后就听姜城远在背后喊我：“苗以瑄？”
我一回头，隔着车水马龙，看见他用手指了指。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那是一间在大白天也会亮着彩灯的咖啡店。咖啡店的名字用深褐色的木头雕刻着，斜挂在大门口。
只有两个字：亲古。
亲古在韩语的发音里是代表朋友的意思。他在告诉我，我们是朋友。
那一刻，面前汽车飞驰，人影绰绰，一切都是模糊的，唯有马路对面的他清晰可见。他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我，一双迷人的眼睛微微弯着，唇角也向上扬起一个完美无懈可击的弧度。他望着我，我也凝神看着他，画面仿佛有一瞬间的定格。我心里面忽然有一种很细微的驿动，但很快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6章  没有什么是一辈子的
我去见我曾经的“亲古”刘靖初，是在一家火锅馆。同桌的有十来个人，都是刘靖初在校外交的朋友，个个都不修边幅，有的人看起来还流里流气的。刘靖初一看到我就热情地招呼我：“阿瑄，终于来了啊，等你好久了，一起吃吧。”
我说：“不了，我刚才在电话里就跟你说了，就找你谈点事。去外面吧，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他却非得把我按在凳子上坐着，说：“一起吃吧，客气什么……”说着，还凑在我耳边小声说，“阿瑄，等我吃饱了、吃好了，我就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谈了。”
他那些朋友也都招呼我：“就是就是，一起嘛……”
刘靖初把在座众人逐一向我介绍了，那些张三李四陈五，其实一个名字也没往我耳朵里钻。我在刘靖初身旁像只木偶似的坐着，刘靖初把菜单递给我，我说我不饿，不想吃，他就替我点了几个菜，都是我平时爱吃的，菜烫好了，他看我不动筷子，又替我夹到碗里。夹菜的时候，莴笋叶裹起了几颗浮在油面上的花椒，他还慢慢地替我把花椒挑出来扔掉。
周围的人交换着眼色，个个都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他只顾专心地把花椒挑完，开心地放在我碗里，说：“好了，可以吃了。”
我有个很挑剔的毛病，我很乐意吃那些带有花椒味道的菜，但是，我很讨厌咬到花椒本身，不管是青的、红的，圆溜溜的一颗或者裂开成半圆形的，只要一咬到我就会满嘴麻得难受。以前，我吃火锅的时候就老是会咬到花椒，尤其是菜叶，那里面很容易偷偷地裹着一两颗花椒，我一吃到，就会烦躁抱怨。于是，刘靖初就会一边嘲笑我的狼吞虎咽，一边检查我的碗里面还有没有花椒，有就一颗一颗地拣出来扔掉。
那样的关怀和宠溺，我已经很久很久不曾遇见过了。一直以来，我常会想起他曾经愤懑不平说过的一番话。他说：“阿瑄，即便我能够为你做的只是挑花椒这种小事，但你最好记得，将来也要找一个愿意为你做这种小事的人，因为，只有那样，你才有可能找到一个比我更爱你的人。”
那不是他的祝福。更多的像是诅咒。他自信没有人会比他更爱我，没有人会比他对我更好。
就因为他的那番诅咒，我还跟他吵过架。我说，挑花椒而已，又不是凿天梯，不是什么割肉喂血舍生忘死，别说得自己天上有地下无的，我苗以瑄迟早会遇到一个比你好一千一万倍的人，总之就别以为我会后悔。
我当时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但是，在火锅馆这天，看到刘靖初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轻轻地拨着，一颗一颗的花椒被他挑拣出来，他认真得像一个全神贯注想拿满分的考生，我忽然觉得，我当初的豪言壮语可能真的不会实现了，我可能真的不会再遇到一个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了。
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悲凉感，我也渐渐地端不住架子了，慢慢地拿起了筷子。他给我夹的菜我全吃了，也没有再像一开始那么绷着脸，旁边的女孩找我说话，我也会得体地跟她聊上几句，有人劝酒，我也会礼貌地浅酌几口。
我知道刘靖初在偷偷地看我，哥哥出事以后，我很难再给他一次好脸色看，而至于同桌吃饭这种事情也就再也没有发生了。我已经好久都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他相处过了。某个瞬间，我幻觉我们仿佛回到了从前，他还是那个烈阳下怕我晒着、大雪天怕我冻着的男生，他的坏脾气在我面前会收敛成无伤大雅的小暴躁，偶尔傻笑、说傻话，还会撒娇，我们一起哭过，笑过，疯过，错过，也有过年少轻许的承诺，还以为说一辈子就是一辈子，说不离不弃就真的不离不弃了。
吃完了火锅以后，大家就各自散了。我们慢慢地走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刘靖初摸着肚子笑着说：“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我终于又跟你同桌吃饭了。”我一本正经地问他：“那你现在可以听我说正事了吗？”
他嬉皮笑脸地说：“听，你说什么我都听。”
我说：“医院那个阿姨醒了你知道吗？”他说知道，还被黄毛纠缠过一次。黄毛说他妈妈说的，她就是跟刘靖初擦身而过的时候，被刘靖初撞了，才会从楼梯上滚下去。他们想要两万的赔偿。
我跟着便把录音的事情告诉了刘靖初。
刘靖初听我说完，似笑非笑地说：“哦，姜城远啊？我最近才听说，原来他还在十八楼公开跟你表白过。”
我并不意外他会知道任何关于我的风吹草动，继续说：“视频和录音，对你和姜城远来说是各得其所，交换一下不就皆大欢喜了？”刘靖初抄着手说：“交换？用得着吗？我自己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还需要录音？黄毛母子俩想讹诈我刘靖初？哼，你觉得有那么容易吗？”
刘靖初说他根本不怕黄毛，不觉得他能怎么样，视频他是要定了，似乎撕开檀雅的假面具对他来讲是一个很有趣的游戏。
我劝服不了他，他还冲我嚷嚷说：“不是说不理我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那我跟檀雅怎么玩，都也是我的事，你就别插手了。”我说：“你的事？那关系到别人的隐私！”
说到隐私他大概也有点心虚了，但面子上还绷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想跟你为这事儿吵，总之你别理就是了。我做什么，有我的理由。”我却不依不饶：“你有什么理由，说出来听听？”
刘靖初抿了抿嘴，说：“以后你总会知道的。”
我说：“一句话，这视频你就是死活都不给，是吗？”他静了静，忽然问我：“阿瑄，你是为了姜城远吗？”我立刻反驳说：“你怎么不说，我是为了你好？你们这是各取所需，你以后也不必老是被黄毛烦着了。”
他冷冷地一笑，说：“为我好？哼，今时今日我还敢有那么大的奢望吗？阿瑄，你别跟那个姜城远走得那么近好不好？我……我不乐意！我嫉妒！我吃醋！”他后面几句话虽然霸道，但说话的语气却暗藏了些许无力。
我也心软了，说：“别争了，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明明就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你到底固执什么呢？”
刘靖初沉默了一会儿，嘴角一勾，意味深长地说：“你等着看吧，将来你就会知道我在固执什么了。”
……
我没能说服刘靖初，那天深夜他就把视频传到了网站上。
那段视频很快就成了网站里点击率高居当日榜首的大热门。视频里，檀雅穿着一件黑色低胸背心，一条牛仔的包臀短裙，戴着有点朋克风的夸张项链和耳环，还化着浓妆，性感得有点俗气，跟她平时总以淡妆、优雅名媛风的打扮示人大相径庭。她跟她的男朋友腻在包厢里，两个人都在抽烟，吞云吐雾间，还搂搂抱抱，亲热得有点儿童不宜。
且不说檀雅那边是如何的鸡飞狗跳、舆论缠身，没想到的是，舆论的压力竟还压在了刘靖初的身上。
刘靖初不买黄毛的账，黄毛就挖空了心思折腾他。黄毛不知道刘靖初家在哪里，就跑到学校里来闹。
黄毛也是个跟刘靖初一样脾气火暴的人，两个人碰到一起，谁也不饶谁，一度闹得不可开交。
几次硬碰硬之后，黄毛就改变了策略。他把他对刘靖初的诽谤之言印成传单，拿到学校里到处派发。有一天中午，黄毛还跟几个也和他一样染着夸张发色的朋友站在教学楼外，拿着传单见人就发。还有一次是下午上课，一进教室，每个人的位置上都摆着一张传单，传单上还印着丑化了的刘靖初的肖像。
刘靖初本来在我们自己学院里就已经够出名了，黄毛的传单一派发，几天之内他的名气又翻了几倍，几乎全校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了。听说就连教务主任都找他谈话，要他处理好私事，端正品行，不要影响学校和其他同学。
有一天晚上，十点多，已经临近寝室大门关闭的时间了，我还看见他一个人像只游魂似的站在篮球场中央。
空荡荡的篮球场，只有他一个人，四角的灯很亮，光都聚在他身上。
他双手插在口袋，低着头。
十点五十分的时候，灯准时熄灭了。操场忽然被黑夜吞噬了。我站在一个他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看了他一会儿。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也想走过去，跟他说点什么，但我犹豫之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家，再回到学校的时候，大概是夜里九点多。
从公交车站到校大门的那段路，有一排便利店、饭馆之类的铺面，有些已经关门了。我忽然发现那些关起来的卷帘门还有铺面的外墙上都被贴满了红色大字的传单，依旧是廉价粗糙的薄纸，印着刘靖初的头像和名字，当然，还有控诉他如何肇事不认，态度恶劣，以及事主如何可怜无助的文字。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传单，咬了咬牙，开始把它们一张张地撕下来。
撕着撕着，我隐约听到了刘靖初的声音：“在哪儿呢？”
有人回答他：“就在前面，转个弯就看见了，从公交车站过来，一路都是。”
我看了看手里拿着的一沓撕下来的传单，急忙往声音的反方向跑，找了个有凸出来的壁柱的地方，身体朝里面一靠，背贴着卷帘门，躲了起来。我不想刘靖初发现我竟然在做为他撕传单这种事情。
刘靖初站在那些贴着的传单前面，骂了几句脏话，然后也开始一张一张地撕，一边撕一边还唠叨：“我还说，就当是为我扩大知名度了……结果……这都印的什么啊？跟个中年秃顶的肿脸大叔似的……”
我一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我看他越走越朝我这边靠拢，担心被他发现了，身体就再尽量往后缩了缩，可是，一不小心手肘撞到了卷帘门，卷帘门发出了一点响声，刘靖初听见声音，往我这边一看，我的身体虽然被壁柱挡住了，但我手里拿着的传单却不小心露了一个角出去。
和他一起的人立刻说：“好像是贴传单的，喂……逮着他别跑！”
他们总共四个人，立刻朝我这边过来了。我紧张地立刻闪进了旁边的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有前后两道门，我从前门进，后门出，出了后门就飞跑，差点跟迎面过来的人撞个满怀。
我抬头一看：“姜城远？”我赶紧把手里的传单塞给他，“藏起来！快帮我藏起来！”
姜城远有点愕然，问：“怎么回事？”我看刘靖初他们马上就追来了，来不及解释，掀起姜城远的外套和衬衣，把传单塞进去贴着他的肚子，手也按在他的肚子上：“按住！别掉出来了……”
姜城远的表情瞬间尴尬极了，立刻想把我的手从他的衣服里面扯出来。我一着急，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跟他身贴身、面对面地挤着，手隔在我们中间，压着那些传单。
“就借你一下，你别说话就行。”
他一低头，跟我隔得那么近，嘴唇差点就要碰到我的额头。他有点慌张的眼神在我的脸上扫过，跟我的视线相撞仅仅一秒，他就把视线错开了，好像是有心回避什么。
这时，我听见背后传来了刘靖初的声音：“阿瑄？”
我知道姜城远已经跟我交接好那些传单了，便松了手，转身迎着刘靖初愕然的目光：“是你啊？”
我很快就摆脱了刘靖初，拉着姜城远走了。进了学校，姜城远把他帮我藏着的传单拿出来问：“还要吗？”
我接过来扔进了垃圾桶，说：“谢谢你。”
姜城远也看见了那些贴在店铺门外的传单了，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正色问我：“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你在干吗？”
我反问：“你知道我在干吗？”
他自信满满地说了三个字：“维护他。”
他看我没有反驳，又说：“我还是把录音给你们吧，不过现在我没带在身上，明天再给你。”
我惊讶地说：“你不怪刘靖初公开你表姐的视频了？”
他反问：“你觉得我会怪他，所以你没再来问我录音的事？”
我默认了。
他说：“我要是一点都不怪他，我早就把录音拿出来了。拖到现在，也是想看看他怎么被黄毛整得不安宁。”
我开玩笑说：“哦，那你现在是看热闹看够了，所以肯把录音拿出来了？腹——黑——王——子——”
他摸了摸鼻梁，点头说：“唔，算是看够了吧。”
我说：“真是多谢大大……大发善心，我代刘靖初先谢谢你了……”
姜城远想了想，故意问：“嗯，你可以代他吗？”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问：“你想说什么？”
他说：“你跟他之间的事我不太清楚，但就我这几次看到的，你们之间相处得并不愉快。……好像总是哪里怪怪的，并不像别人嘴里传的有那么好的感情。可是你刚才明明又在维护他，所以才撕了那些传单，却还不让他知道，这就有点令人费解了。”我说：“你不是费解，是八卦吧？”
他耸肩：“就当是吧。”
我说：“反正一言难尽，不说也罢。我回寝室了。”我走了没两步，却停住了，慢慢地一步一步退回去，“姜城远，你真想知道？”他噗地笑了：“我看不是我想知道，是有人想倾诉吧？”
他说的没错，我是想倾诉。这一年多以来，我从来没有好好地整理过自己的情绪。我也想倾诉，但我不知道可以跟谁倾诉。可偏偏又是这个我不能对他说实话的姜城远，那么端好和煦地站在我面前，我内心的倾诉欲竟对他迸发了。我想说给他听。我也愿意说给他听。
我慢慢地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然后问他：“你试过很长很长时间闭着眼睛，完全不看路，被人家牵着走吗？那种身处黑暗的恐慌……熟悉的世界突然就变得陌生，也不知道前面是平路还是坑洞，会有什么迎面撞过来，或者一个很矮的台阶也能狠狠地绊你一跤……这种时候，即便有人牵着你走，你心里面多少还是会不适应，本能的就会更谨慎，脚步比平时更慢、更不确定吧？”
“……我以前有段时间眼睛受伤，上了药之后被纱布包着，什么都看不见了，刘靖初就试过牵着我给我带路。那个时候，我照旧像平常走路一样，每一步一点负担、一点犹豫都没有。他还问我，是不是纱布包得不够严实，我其实是可以看路的。我说不是的，那是因为我信任他。”
“一个看见头顶有砖块砸下来，可以为了保护我，竟然跟我换位，宁可自己被砸到也不让我受半点伤害的人，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我那时觉得，你就算拉着我狂跑，我也会没有犹豫地跟着你。”
“我们以前上课在一起，吃饭在一起，一起去露营，一起参加比赛，一起看演唱会，一起通宵疯玩，一起飙摩托车，还一起恶作剧，总之什么都要在一起。我这个人，以前最容不下别人在背后议论我了，说我性格不好，脾气坏，喜欢充大牌，扮出一副谁都不能来惹我的样子，一点点小事就要跟人算账，其实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没有听现场版就算了，只要是被我听到了的，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我都会发飙。刘靖初非但不会劝阻我，还会问我：你想怎么样，你说一句话，我就帮你做了。……就因为有他在背后给我撑腰，那时我也越来越嚣张了。”
“我们闹过一些事，你一定也听过的……他被记过的那次，只差一点点，那张通告纸上就要有我的名字了……在别人的眼里，刘靖初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要随时随地提防着他的爆发，但是，我却完全不顾忌，在他面前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有时候令他不高兴了，大吵一架，但是过不了十二个小时，不管对错在谁身上，先服软的一定是他。”
姜城远坐在我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
我又说了一些我跟刘靖初之间的事情，然后他问我：“那后来呢？后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冬天的夜晚，只要稍一起风，寒意就会跟风一起往骨头里钻。我冷得打了个哆嗦，把手缩进衣袖里。
姜城远问我：“很冷吗？”
我摇头，然后继续说：“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家里只剩下一个亲人，就是我哥哥。去年我哥哥也因为车祸去世了。而他出事、送院、抢救、抢救无效，整个过程，我都不知道。”
“当时，我哥哥的好朋友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没能联系到我，就是因为刘靖初。”我当然不敢把整件事情无巨无细都告诉姜城远，就省略了一部分，“要不是因为他，我至少可以陪哥哥走完最后一程。”
“以前我哥哥常说，没关系啊，爸爸妈妈不在了，你还有我，我们是彼此的亲人，我们还有彼此，还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的……呵呵，是啊，我们还有亲人，他还有亲人，有一个妹妹。但是……在他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他妹妹却不在他身边，他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刘靖初了，最开始我恨他、骂他，还打他，他也任打任骂。后来我觉得我打也打累了，骂也骂累了，我想，算了吧，他要挣扎就由他去挣扎，反正我是不可能回头，不可能再和他像从前那样相处了。”
“最开始，我还以为我真的会因为哥哥的事情记恨他一辈子，但原来没有什么是一辈子的……”
“其实，当我开始慢慢地接受了哥哥已经离开了我这个事实，我心里的怨气也在慢慢地消除了……”
他说：“你能原谅他了。”这是一个陈述句。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晕出模糊的一片。是的，我原谅他了。或许我其实更不能接受的是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闯祸，如果没有那一块从我的手里扔出去的小小的石头，我、刘靖初，还有舒芸，甚至是此刻坐在我身边的这个男生，我们的经历便都会不一样了吧？
姜城远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还笑眯眯地看着我，又问我：“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我点了点头：“嗯，我想我是原谅他了吧。”
他问：“你不打算告诉他？”
我又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也许该说的时候自然就说出来了吧。”我伸了个懒腰，“好了，我要回寝室了。”
姜城远笑得有点暧昧：“想说的都说完了？”我问：“你觉得我还有什么是没说到的？”
他说：“不知道，那得你自己才清楚。比如——”
我问：“比如什么？”
他说：“嘿嘿，没什么。”
我说：“能说的呢，我都已经说了，没说的，就是不能说的了。比如——我们之间有没有别人传的、你喜欢我、我喜欢你这类的事情，我们的关系有没有超越朋友的界限，是吗？”
他耸肩：“我没问。”
我说：“你问了我也不会回答你。嘻嘻，我要回寝室咯，拜拜。”我刚走，又停下来，“姜城远？”
“嗯？”
“谢谢你。”
“我什么都没做。”
“这已经够了。”我跟他隔了两三米远，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得无比优美。我的心情忽然有点微妙，忍不住问他：“如果下次我还想找人倾诉，你会不会恰好也在？”他立刻就回答我：“好啊，我会在的。”
他刚说完，整个人就停顿了一下。很微妙的停顿，在黑夜的暗光里，不明显，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那种停顿，就仿佛是一个人在自问，我刚才说什么了，我怎么就说出那样的话来了？
我望着他，又说了一次，谢谢你。人家说，冲口而出的，若不是早已预备好的谎言，那就是不假思索的真心，我选择相信后者。
不管未知的将来是否如他所言，他会在，那一刻，我得到的都是一种美好。
就算，美好之中，还不乏隐约的感伤。
但也是美好。
于他，我怎么敢奢求更多？
第二天，姜城远说要给我录音的那个日子，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周六。我还在睡懒觉，被学校里一个跟我一起玩Cosplay的女生的电话催醒了。对方想要我做她的外景助手，还要向我借道具。
我匆匆地便离开了学校，想起姜城远，就打电话给他说我打算明天再找他拿录音。
姜城远听我提到是去紫格山拍外景，他问我：“你们是在靠江的那一面，还是靠城的那一面？”
紫格山是我们F市市区内最大的一座山，山分东西两部分，东面靠江，西面挨着市里的御北区，两面都有入口。山并不高，但特别大，如果走马观花，也要大半天时间才能走完整座山。一般只有外地来的游客才会马不停蹄地游玩整座紫格山，我们当地人通常都只会选择或东或西的一面，随意散散步就出来了。其实要论风景，从小看到大，早也麻木了。
我回答他：“靠江的。”
他问：“会待到傍晚吗？”
我说：“可能还不止吧，拍照蛮费时的，天黑前能完成就不错了。”
他说：“那你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看傍晚江边有没有卖孔明灯的？”
我奇怪：“你想放孔明灯？”
他说：“我今天跟安澜院那边说好了，会去接舒芸出来，要带她去看她爷爷奶奶。她还说想放孔明灯，我们以前倒是经常放的，但是我也记得江边不是每天都有人卖孔明灯。所以我想你帮我看看，有的话我们就过去，没有就不过去了。”
我说：“哦，我知道了，我到了那边帮你留意一下。”
我挂断电话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我不留神碰到了静音，后来的大半天我都在忙来忙去的，手机放在包里，包一会儿被扔在地上，一会儿托同行的人照看着，我就跟手机完全隔绝了。
快到傍晚了，我远远地望见滨江路外面的堤坝上好像是有那么几个小摊，我便打算通知姜城远，把手机拿出来一看，这才发现有五个未接电话。已经是中午打过来的了，而且都是姜城远打的，连着打了五次。
我急忙回拨过去，电话一接通我就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手机弄成静音了，没有听到，现在刚忙完。姜……”我还没说完，电话的那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找城远吗？”
说话的人听声音并不年轻了，还有点沙哑，而且好像还带着隐约的哭腔，那哭腔顿时令我不安起来：“呃，你是谁？姜城远呢？”
她说：“我是城远的妈妈。城远……我们城远他……”
我听她都哭得说不出话了，心里顿时一紧：“阿姨，姜城远他怎么了？”
姜城远的妈妈尽量克制着哭腔，说：“城远他、他出事了，伤得很严重，还在……在做手术……”
“什么？”……
我赶到妙心医院的时候，姜城远的手术刚刚完成。
顶楼的私家病房里，一张淡紫色的屏风将病床上的那个人半挡着，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很静，过分安静地躺着。但病房里却并不安静，他的父母都在，另外还有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
我听见其中一位医生对姜城远的爸爸说：“姜先生，您也知道咱们医院的医生和器材在骨科方面已经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了，小姜的这种情况，最乐观我们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姜爸爸搂着自己泣不成声的妻子，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对那个医生说：“我知道，我知道……医生，谢谢你们，今天辛苦你们了，以后还要麻烦你们多照看照看我家城远，拜托了！”
医生们都是一脸的惋惜，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便离开了病房。姜爸爸看见我站在病房门口，问我：“你是刚才打电话来的那个女孩吧？”我点头：“叔叔、阿姨，姜城远出什么事了？”
我一问，姜妈妈就哭得更厉害了。姜爸爸抱着她：“好了好了，别哭了，咱们城远福大命大，会熬过这一关的。”
我看他们那反应，知道事态严重，心里更焦急了，便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屏风后面的姜城远。姜城远还昏迷着，病房里的日光灯照着他苍白的脸，他的脸白得吓人，完全没有一点血色，而那片苍白的底色上，惟一的色彩便是伤口、淤青，还有凝固的血块。他好像睡得很艰难，眉心一直皱着，有两道很深褶痕，从起伏的胸口来看，呼吸也不稳定，时缓时急。我又问：“这到底是怎么了？”
姜爸爸解释说，姜城远被人严重殴打，全身各处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伤得最重的是他的腿，他左腿的髌骨粉碎性骨折，而且股骨下端也有严重碎裂。虽然医院已经尽力挽救，保住了他的腿，但他这样的情况，即便将来伤愈了，日常行动也还是会有所不便，将来可能要依靠拐杖走路了。
我听他说完，好一会儿没缓过来：“……将来、靠拐杖？”
我着急结巴说：“怎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谁打的他？那舒芸呢？他今天不是去接舒芸看她爷爷奶奶吗？”
可怜天下父母心，姜妈妈心疼儿子，望一望姜城远就又哭了，坐在床边一直拉着姜城远的手。姜爸爸硬朗一点，听我提到舒芸，说：“据我们所知，他没有去接舒芸，也没去安澜院。而且，就因为他没去，现在舒芸已经失踪了。她自己从安澜院跑了出去，那边的人还在找，至今还没有她的消息。”
“舒芸……也失踪了？那、那姜城远是怎么出事的？”
姜爸爸说：“城远是在你们学校附近出事的，就是在丝绸厂旁边的那条拆迁巷里面。”
我一想：“就是铜锣巷吧？”
姜爸爸点头。
铜锣巷里面全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以前住在里面的人全都搬走了，只剩下破破烂烂的空房子，已经算得上是危楼了，也全都被标注了拆迁的记号。政府计划将来把丝绸厂和铜锣巷打造成一片小型商业区。跟废弃的丝绸厂一样，铜锣巷也是一片很少有人踏足的废墟之地。
姜城远被人打了之后，最先发现他的是跟他同寝室的一个男生。当时他趴在地上，两条腿已经无法站立了，脸和手臂都是抓痕和瘀青，鼻子和嘴角也都在流血。姜爸爸说：“城远进手术室之前，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他一再地跟我们强调，说有人用绳子把他捆住禁锢在铜锣巷里面，后来又有人打他……那个打他的人，是我们铭艺堂以前解雇掉的一名员工，他叫魏杨！”
姜爸爸气得一拳捶在床沿：“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招惹那种人！我当初就不应该用魏杨的！”
姜爸爸、姜妈妈都不知道姜城远和魏杨之间除了公恨还有私怨，姜妈妈听姜爸爸那么一说，也有点激动：“都是你啊！怎么让孩子去拿什么证据呢？现在好了！把孩子害成这样真是作孽、作孽啊！”姜妈妈突然抓着姜爸爸，哭着捶打他的背，我急忙拦着她：“阿姨您别这样……”
姜妈妈两腿一软，又坐在床边，扑在姜城远身上哭了起来。
我又问姜爸爸：“那……打他的人是魏杨，那个把他禁锢在铜锣巷的人又是谁呢？”
姜爸爸看着我问：“你是城远的同学吗？”
我点头：“嗯，我们是同级同院的，只是不同班。”
他问：“那你知道一个叫刘靖初的人吗？他也是你们同学？”
我忽然就像被人在大冬天用一盆冰水从头浇了下来。“刘……刘靖初？”
姜爸爸说：“城远说，禁锢他的人就叫刘靖初。”
我拳头一紧，狠狠地握着，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是的，是刘靖初，姜爸爸说多少遍也还是那个名字，刘靖初。
那个阳光很好的周六，姜城远接了我的电话以后，便打算去安澜院接舒芸。但他刚出学校就碰到了刘靖初，和刘靖初在一起的还有他在校外的两个朋友蛇皮和豆丁，他对黄毛的各种无理纠缠终于忍无可忍了，所以，他也想从姜城远那里要到那段录音。当时，姜城远告诉刘靖初，录音他并没有带在身上，还说他已经答应了改天会把录音给我，但是，刘靖初偏偏耍脾气，非要姜城远立刻就把录音给他。
他们争执的时候，姜城远的钥匙包掉在了地上。刘靖初一看就抢在手里，说既然姜城远不拿，他就自己去他寝室拿。姜城远也火了，怎么都不答应，想把钥匙抢回来，刘靖初和豆丁他们就把他逼到了铜锣巷里面，还找了一条铁丝，把他捆了起来，说等拿到录音以后再回来放他。
姜城远被留在巷子里，两只手被铁丝缠着，他们还把铁丝穿过墙洞，把姜城远定在一堵危墙前面，寸步难行。
姜城远好不容易拿出了手机，艰难地给我打电话。但是我没有听见，他只好又给别的同学打。因为是周六，大家各有各的忙，有的还联系不上。他后来联系上的是跟他同寝室的林景梵，也就是后来发现他受伤，送他到医院的那个男生。
当时，林景梵挂了电话赶过来，大概花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说拿了录音回来放人的刘靖初没有回来，魏杨却出现了。当时，跟魏杨在一起的还有那次在停车场出现过的那几个人，他们喝了酒，手里还提着空酒瓶，一个个都醉醺醺的，走路说话都云里雾里的。作为经常在我们学校附近混日子的魏杨等人，那条平时很少有人问津的铜锣巷反倒是他们聚会的天堂。
他们看姜城远被铁丝绊住了，先是嘲笑他，说他就像一只被主人拴住的狗，后来还用酒泼他。
魏杨还看姜城远一身名牌，就动了歪念，把他的手机、钱包都抢走了，然后又想抢他那只价值不菲的名牌手表。
魏杨想摘手表的时候，把姜城远手上绑着的铁丝也弄松了。姜城远便挣脱了铁丝，跟魏杨打了起来。
魏杨打得极狠，酒精也冲昏了他的神志，他狠狠地踢姜城远，踩他的腿，其他在场的人也来掺和，越打越起劲。最后，魏杨一脚踩在姜城远的膝盖上，在场的人都听见姜城远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他们看他已经瘫在地上动不了了，那才扬长而去。
手术之后的第二天，我去医院看姜城远。他已经醒了，面无表情地半躺在病床上，一双眼睛暗淡无光，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得他的面部轮廓更加深刻，却也更显苍白憔悴。
我看着他，禁不住有点心疼问：“姜城远，你觉得怎么样？听说麻药的效力过了会很疼的，你还好吗？”
姜城远的身体不动，只是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
我之前觉得私家病房里所有的布置都太素了，所以特意去花市买了一棵盆栽。我把盆栽放在病床旁边的装饰柜上，又说：“姜城远，这盆栽你喜欢吗？我想，这儿应该有点色彩艳丽的装饰，会显得没那么冷清。”
姜城远依旧只是眼睛动了动，问：“火鹤？”
我说：“嗯，花店老板说这种花很好养，生命力很顽强的。可能偶有风吹雨打的吧，但总能熬过去的。”
姜城远静了静，然后幽幽地说：“火鹤有毒，你知道吗？”
我尴尬：“嗯？有毒？”
他两眼发直地盯着我，突然，伸手一推，正好够到那盆火鹤，火鹤被他推落在地上打碎了。
外面有护士听见声音，急忙进来看，姜城远扫了护士一眼，命令地说：“过会儿再来收拾。”
护士觉得房间里气氛不对，就退出去了。
我问：“姜城远，你是在怪我吗？如果昨天我接了你的电话，早点去找你，可能你就不会遇到魏杨了。”
他没出声。
我又问：“还是你恨刘靖初用铁丝拴着你？我代他……”
姜城远打断我，幽幽地说：“舒芸死了。”
我一下子整个人都蒙了：“什么？你说谁死了？”
姜城远的视线一点一点地聚到我身上，跟我的视线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舒芸死了。”
就在我来医院之前，安澜院的人联系到了姜城远，说昨天失踪的舒芸被找到了，却是在江边被找到的。
她的尸体被江水冲到岸边，发胀腐烂，已经死了多时了。
姜城远说：“如果昨天我去接她了，她就不会一个人跑出去。她去江边，是想去放孔明灯，不然她不会去那里……是的……她不会去……小芸……小芸……”姜城远呢喃不休，我站在病房里，忽然有一种不知道自己的脚应该站哪里、手应该放哪里、眼睛应该看哪里、嘴上应该说什么的感觉。
我的心里犹如山摇地动一般震颤着。
姜城远的声音还不断地在我耳边重复：舒芸死了，舒芸死了，舒芸死了！
那个因为我而遭遇不幸的女孩——
她死了！

第7章  他最好永远都活在假象里
姜城远连吼带骂地把我赶出了病房，我在门外听护士对我说，他歇斯底里的情绪从醒来之后就开始了，接完安澜院那边打来的电话以后，他更是几乎崩溃了，别说吃药，连水都不肯喝一口。
我在病房门外站了一会儿，隔着那扇门，我依稀可以听到里面剧烈的喘息声。
他在哭。
他哭得那么歇斯底里，却那么压抑，拼命地压抑着。
我踮起脚，从房门上的玻璃窗口望进去，只见他伏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弓起来的背不停颤抖，还不断地用拳头捶打着床沿。重重的，一拳一拳，仿佛那只手不是他自己的，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似的。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我咬着嘴唇，虽然一忍再忍，但是，眼泪却还是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
我想起刘靖初以前说过的，他如果看见我哭，他也会忍不住想跟着我一起哭。而在这一刻，那样的情绪竟然爆发在了我身上。看着姜城远哭，我也哭了。我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因为压抑而一直在发抖。那一刻，我觉得他那一拳一拳的捶打仿佛不是打在冰冷的床沿，而是打在我的心里，我的心很痛，好像是裂开了，血肉模糊地痛着，支离破碎地痛着。
我冲出了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车停在刘靖初家楼下，我一口气就冲上了六楼。
事发之后魏杨就销声匿迹了，警察四处在找他，暂时还没有消息。至于刘靖初，上午我就听说他被学校停课了，而且还听说，因为这次事件的严重性，学校还打算将他开除。
我一个劲儿地按着门铃，急促的门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来开门。刘靖初不在家里，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我还问过同学，寝室里也看不见他。我想了想，我想他大概还有一个地方好去。于是，我又赶到了望江别墅，到别墅一看，刘靖初果然在那里。
我看见他正捡起地上的一个砖头，朝着墙壁猛砸，砸过去砖头弹回来落在脚边，他又重新捡起来，又重新砸，重复了好几次，嘴里还发出愤怒的吼叫声。我缓缓地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望着我。“是你？”
我一脸铁青，两眼直勾勾地瞪着他，他觉察到来者不善，嘴角一抽说：“哼，校长刚骂完，你又接着来。”
我走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仰着头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突然右手一巴掌甩过去。
啪！
很清脆刺耳的一声。
我打了他一个耳光。
那是我第一次打他耳光。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点不忍，仿佛用光了我当时所有的力气。我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刘靖初有点没反应过来，慢慢地用手摸了摸他被我打红的脸。他冷笑几声，说：“你这一巴掌，算是为姜城远打的吗？”
我说：“对！我就是为他打你的！你知道你自己荒唐到什么地步了吗？”
刘靖初挑眉说：“我知道，姜城远的腿瘸了嘛。只是瘸了，他还能走啊，他没截肢没瘫痪啊！”
“你！”我扬起手，有想再打他一巴掌的冲动。
他把左边脸伸过来：“打，我让你打。你打了我的右脸，我再把左脸给你打，我对你够好吧？”
我说：“刘靖初，这一次没有人冤枉你了吧？人是你绑的，祸是你闯的？”
他不耐烦说：“是啊是啊，是我怎么样？……多大点事啊，他非得跟我对着干……让他去寝室拿录音他不肯，那我就自己去吧，他又缠着我不放……不是自找的是什么？我就绑他一下我有想那么多吗？我怎么知道那个魏杨会出现？魏杨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算在我头上？”
我说：“跟你有多大关系？呵呵……跟你没关系？我告诉你，舒芸死了！舒芸死了你知道吗？”
刘靖初忽然有点慌了：“什么？你……你说舒芸？那个……舒芸？”
我说：“对，就是那个舒芸。我们都认识的那个舒芸！”
刘靖初愣了愣：“她死了？阿瑄，她……她怎么会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就是昨天，就是你禁锢姜城远，把他绑在铜锣巷的时候！他那个时候本来是要去安澜院接舒芸的……他要是去了，舒芸就不会跑出来，她不跑出来，她就不会掉进江里淹死！”
刘靖初结巴问：“可……可是，他去接舒芸？他？他跟舒芸是什么关系？”
我把姜城远和舒芸、魏杨之间的关系简单地告诉了刘靖初，刘靖初听完嗫嚅着说：“所以……所以……是魏杨跟姜城远之间的矛盾，还、还是魏杨……罪魁祸首还是魏杨啊不是吗！？”
我望着屋前那架秋千，失魂落魄地说：“不，不是魏杨，也不是你，罪魁祸首是我。其实……是我！”
我慢慢地捡起刚才刘靖初扔的那块砖头，突然卯足了劲朝我正前方的墙上一扔，砖头从墙上弹回来，直奔我而来，我站着动也不动，任由那砖头飞向我，刘靖初一个箭步冲过来拉开我。“阿瑄！”
我还是重复那句话：“是我，罪魁祸首是我。”
刘靖初气得脚在地上乱踢：“是我！是我！是我闯的祸！都怪我！”
我摇头：“我有什么资格怪你？当初要不是我……”刘靖初爆吼：“都说了这次是我的责任，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当然有关。”
“阿瑄，闭嘴！”
“都怪我……”
“阿瑄，我让你闭嘴，别再说了！”
“我要说，我要说！都是我的错！”我抓着刘靖初，“都是我的错啊刘靖初，是我把舒芸害成那样的。”
刘靖初的两只眼睛红红的，哀求我说：“不，不，别再说了阿瑄，我求求你！如果是因为我犯的错而折磨到你，我会很心疼的，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是我的错，我错了，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
刘靖初说：“我拿到那段录音了，黄毛不敢再跟我闹了。我还以为这就清静了，天下太平了。可我听说姜城远出事的时候我都傻了，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还以为，这只是我们同学之间的一个恶作剧。可是现在姜家无论如何要追究我们，要走法律程序，他们说我犯的是非法拘禁罪，要负刑事责任……”
他又说：“上午校长教训我，说要开除我，不会给我发学位证，我妈气得大哭，扇我耳光，我爸在电话里骂我，我舅舅也说我活该，不想帮我找律师打官司，他们怎么骂我打我我都说没关系，后果怎么样我都认了，反正我不怕，也就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可是……我说不怕、不怕……那是假的，阿瑄，我也害怕了。……我应该怎么办？现在连舒芸都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越说声音越小，慢慢地蹲在地上，两眼空洞呆滞地平视着前方。
我们都没说话了。周围很静。还是那种有噪音却无人声的相对安静。
因为是冬天，树叶掉了不少，遮挡物少了，屋前的视野就更开阔了，一眼就能望见微微泛着黄的江水。
整片远方都是浑浊昏暗的。
又过了一会儿，刘靖初慢慢地说：“这里要拆了。”
我没听清楚：“什么？”
他说：“我舅舅说，这里已经卖给地产公司了，而且马上就要拆了。这一片区域好像将来真的会修别墅。”
“哦。”
“哦？”他一定是嫌我的反应太平淡了，有点不满也有点自嘲地说，“我如果这次要坐牢的话，出来之后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就已经被拆了。这里有我搭建的东西，你看见那个秋千了吗？”
我说：“嗯。”
他说：“还有屋檐的风铃和院子里的花。只是风铃生锈了，花在这个季节也不开了。”他抬头望着我，“阿瑄，坐秋千吗？”
我不置可否，慢慢地走到秋千前面，刘靖初脱掉外套想铺在秋千板上，我说不用了，随意扫了扫灰尘就坐了上去。我挽着秋千绳，两只脚在地上一点一点的，秋千没有荡高，只是微微地摇晃着。
刘靖初问：“我推你吗？”
我说：“不用。”
我低着头。他也低着头。我坐着，他一直站着。
渐渐的，太阳下山了，天黑了，起风了，生锈的风铃也被风吹动了，发出已经不太清脆的声音。这时，天空飘来了一大片乌云，乌云呈现出灰中带红的颜色，看起来像是有一场很大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其实，我很想去探望姜城远，刚离开医院我就已经很想了。
我很想知道他的腿还疼不疼，他还有没有哭，他的眼神是否还那么空洞，脸色是否还那么苍白……
夜里刮大风，就想知道他那里的窗户关好了没有；白天雨夹雪，又想知道他还是不是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有没有厚的衣服和被盖可以保暖……
我更想知道，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少力量才可以支撑，可以勇敢面对自己完好的身体忽然就残缺了这个现实……
我真想，以我绵薄之力，为他遍寻这种力量。
哪怕踏破铁鞋，走遍天下，我也很想，很想能为他做点什么。
……然而，我也很怕去探望他。
我很怕看到他难受，看到他哭，很怕看到他空洞的眼神，苍白的脸，很怕听到他对我冷语甚至恶语相向。
我更怕听他提到舒芸。
一直到很多天过后，我是既忍不住，又需要鼓起勇气，再次去了医院。
病房里除了姜城远，还有一个穿着粉色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孩。我不敢确定我是否猜对了她是谁，直到她自己站起来跟我打招呼。
“你就是苗以瑄？”她说，“呵呵，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问：“你是檀雅吧？”
她似笑非笑地走到我面前，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突然打了我一巴掌：“我这一巴掌是替我表弟打的！”
姜城远躺着没吭声，看也没看我们一眼。
接着檀雅的手又抬起来了。她还想打我。我迎过去掐着她的手腕：“你这么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最好别跟我这种人硬碰硬。”
檀雅的嘴角抽了抽：“我这第二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她还想用力把手压下来，但是被我推开了。
她说：“你跟刘靖初真是害得我们可以了！他害我表弟弄成现在这样，还害得我处处被诋毁、被攻击，哼，你还有脸到医院来？”檀雅大概是从姜城远那里知道我跟刘靖初的关系的，她不理她怎么骂我，就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看着姜城远。他躺着没动，微微地扫了我一眼。
檀雅一把将水果篮推在地上：“这里不欢迎你。”
我还是没理她。
檀雅又说：“原来我还当刘靖初是真的跟我过不去想整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为了你而打击中伤我的。”
我又不能不理她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视频流出以后，网络上对我的指责谩骂铺天盖地，别说你不知道，那些全都是刘靖初在搞鬼！”
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还听沈航在电话里提过，说檀雅的那段视频被放上网之后，关于她的负面新闻就开始接连出现。有指她留学的机会是家里砸钱买的；又说她在校期间多次触犯校规，险些被开除；而且她在学校还是公认的交际花，私生活一片混乱；还说她写的文章也是找人代笔的……各种负面消息，令檀雅的玉女形象大打折扣。
沈航跟我说那些的时候，我没什么心思搭理，过后就没放在心上了。但似乎檀雅的困境比我想象的严重多了。她说，现在游戏公司的原计划已经动摇了，他们担心找她当代言人会拖累游戏的正面形象。她这么说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事情背后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都是再后来沈航告诉我的，据说因为檀雅爸爸的公司跟主办方公司出现了生意上的矛盾，所以对方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决定暂时放弃檀雅。
那天，已经是二月底了，大概再过半个月，游戏代言人选拔赛就要正式举行了。檀雅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当然盛怒难平，所以一见我就冲我发难。我也想起那次我去劝刘靖初用视频交换录音的时候，他说，我总有一天会知道他为什么坚持不肯放弃视频。我想，也就是这个原因吧。
刘靖初在酒吧遇到檀雅的时候，他就听到檀雅跟她的男朋友提到代言人的事情。檀雅炫耀说自己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原本沈宫的人想扶正某位皇亲国戚，可是被她横插一脚坏了某人的好事。她那时知道我的名字，听说我平时爱玩Cosplay，皇亲国戚就是指我，还说得明明白白，对方叫苗以瑄，刘靖初就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知道了整件事情的他，就是从那时起决定帮我打击檀雅的。
所以，他不仅录了那段视频，后来还不断想方设法调查檀雅，挖出了不少她的秘密。檀雅从别人那里得知是刘靖初在背后搞鬼，但是又没有证据，也奈何不了他。她对我说：“别在这儿装不知道，你敢说不是你指使他那么做的？”
我不想在病房里和檀雅吵，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何必装不知道？我本来就不知道。”
可檀雅不服气，根本不想消停，还是继续数落我。就听姜城远冷冷地说了一声“要吵出去吵”，檀雅只好闭了嘴，瞪了我一眼，一脸愤懑的样子坐回床边那张凳子上，拿了一个苹果来削。
我问姜城远：“你今天觉得怎么样？医生说你恢复得如何了？”
他回了我两个字：“很好！”
我说：“我听你寝室的林景梵说，他昨天来看过你？”
他“嗯”了一声。
我又说：“你跟我们班的秋秋和胭脂关系挺好的吧？我听她们说早就想来看你了，可这两天好像有点事，过几天会来吧。”
“嗯。”
“呃，还有那个……”
我尽量找话说，想缓解病房里尴尬的气氛，但姜城远始终是无精打采的，对我的态度很冷淡。
檀雅酸溜溜地说：“苗以瑄，我看你还是走吧，城远现在精神不是很好，他需要好好休息。”
我看了看姜城远：“嗯，姜城远，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你。”
我刚要走，他忽然说：“没用的——”
我惊讶：“什么没用？”
他冷冰冰地说：“我爸已经为我请了最好的律师，魏杨坐牢是坐定了。至于刘靖初，告也是一定要告的，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苦笑了一下，说：“姜城远，你想得太多了，我来看你，就只是因为我想来看你，不是想讨好你，跟你要什么人情，你怎么告刘靖初那都是你自己的事。”但我还是忍不住为刘靖初补充，“刘靖初也没想逃避责任，他没有提过任何一句要我为他求情的话。你好好休养吧，我走了。”
我走出医院。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了。开往学校的公交车等了很久才来，人很少，我上车就直接走到了最后一排，那是我最喜欢坐的位置。
车子开到御前街站的时候，从前门上来了一个戴着暗灰色鸭舌帽、缩着肩、表情有点鬼祟的人。
我一看见他，自己也立刻变得跟他一样鬼祟起来，尽量低着头，用前排座椅的靠背挡着自己。
没错，那个人是魏杨。
他随意地向车尾这边扫了两眼，没有看到我，然后就坐在车厢中段，拉低了帽子，还点了一根烟。
坐在后面的人闻到烟味，伸手拍他：“先生，车上不能抽烟。”
他慢慢地扭过头，瞪了对方一眼。冰冷的眼神，杀气腾腾的。然后又继续抽他的烟了。
汽车开过了学校，我没有下车，我决定跟着魏杨。
他一直坐到了那路公交车的终点站松鹤陵，那是F市的墓园。魏杨在墓园大门外买了很大一束百合花，进了墓园以后，他走到骨灰墙前面，将百合花放下，然后就用手摸着墙上的一个小格。
手指抚过的地方，赫然印着舒芸的名字。
我一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紧张。那名字上方，贴着舒芸的黑白照。照片却照得不怎么好。印象中，舒芸最漂亮是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桃花眼，平常总是透着温柔和笑意。但照片中她的眼神有点呆滞，空洞地平视着前方，嘴也紧紧地抿着，整个人都显得特别严肃。
我大概是心虚吧，我的心虚跟她严肃的表情一碰，就觉得她仿佛在恨着我，好像恨不能从照片里扑出来咬我一样。
魏杨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小芸，我来看你了。你不喜欢我抽烟，在你面前我不抽。”他轻轻地摸着舒芸的照片，我只能偷看到他的一小部分侧脸，不完全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但是，我想我没有看错，他的表情里面是含有一种可以称之为痛苦的成分的，而且他说话的声音还有点哽咽。
他说：“小芸，可能我当时真的做错了，我不应该威胁你一定要去那个地方见我，你要是不去丝绸厂，你就不会出事，你不出事，今天我们就不会这样阴阳相隔了。我们应该就会在一起了吧？”
我心里猛地紧紧绷了起来，很显然那个地方就是指的丝绸厂，姜城远说怀疑舒芸去丝绸厂是另有隐情的，而这个隐情原来就是魏杨？我顿时想起刘靖初说的，斜坡那里仿佛还有第四者，难道也是魏杨？
我打醒了十二分精神继续听，魏杨又说：“我不应该迟到的。都是因为……因为什么都不重要了！小芸，对不起！我如果那天早一点到那里，你就不会出事了……虽然，我到的时候只看着你被医护人员抬走，但后来我也跟去医院了，我只是没有露面。我知道你不想公开我跟你的关系，而且……我也不想被别人知道是我逼你去丝绸厂跟我见面的，我怕我会有麻烦……”
听魏杨这样说，我想，现场那个所谓的第四者也不是他了，或许根本就没有第四者，只不过是刘靖初为了稳住我而编出来的谎言而已。
停了一会儿，魏杨又说：“小芸啊，我魏杨从来没有对哪个女生像对你那么好过啊。我是真心真心地在喜欢你……根本就不是别人说的那样，只是看上你长得漂亮，对你有非分之想……根本不是！”
他一拳捶在骨灰墙上，空心的墙发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我魏杨是什么人？一个混社会的，读书不多，游手好闲，从来做一份工作都做不满半年，没车没房，兜里经常连几张像样的钱都没有。我凭什么敢说我会对你好？我怎么对你好？”
他说着说着，情绪更激动了：“可是，我喜欢你，我爱你啊！我就是栽在你手里了不是吗？那你呢？我被人追，他们提着刀子跟我算账，是谁假装报警，帮我逃命的？我欠人家的债没钱还，是谁丢下男朋友不管，提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来解我燃眉之急的？你也是爱我的啊小芸！”
“可是你明明爱我，你为什么不承认？别人对你的看法真的那么重要吗？我早说要你别瞒着姜城远，告诉他你要和他分手，你已经爱上别人了，你就是不肯。你担心被大家知道你爱上了我这种人渣，很丢人，是吗？”
“小芸，你跟他之间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我跟你就容易？你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的美好回忆，我们之间难道就没有吗？哼，恐怕我跟你之间的回忆，比你和他之间更轰轰烈烈，更刻骨铭心吧？”
“姜城远那个小子，他到现在还认定那次你是被我骗去酒店的吧？你怎么就不敢告诉他你是自愿的？在酒店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我都清楚，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没有强迫你，是你愿意的！”
他指着舒芸的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你、愿、意、的！”
“……姜城远那个小子，还总想跟我算账呢。弄丢了我的工作，断了我的财路……这些我都可以忍，我只是不能忍的是他一直霸着你不放！你们不是有什么家庭的压力吗？他不是说大学没读完、没有独立以前还不能公开你们的关系吗？他现在连个女朋友的名分都不能给你，他能给你什么？”
“我魏杨是敢对着全世界宣布我爱舒芸的！只要你接受我，只要你点头，我什么都敢说敢做！”
魏杨说着，又叹了叹气：“呵呵，不过现在……在这里，我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小芸啊，我要走了……你已经知道了吧？姜城远的腿是我打瘸的，警察还在找我，我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所以，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魏杨的声音不断地激起我脑海里浮出一些画面，每一幅都是姜城远。淡紫色冷清的病房，照亮他苍白脸色的阳光，他凌乱的头发，邋遢的胡楂，眼里的血丝，他的愤怒，他的颓废，他的痛苦，还有他隐忍的哭泣……
舒芸的死对他的打击已经够沉痛了，但打击的背后竟然还有更残酷的打击。舒芸不爱他了？她爱上了魏杨？她甚至把一切都给了魏杨？一直以来姜城远所信奉的、所坚守的、所背负的，原来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他要怎样才能面对这个隐藏在假象背后能够摧毁人心的真相啊？
我想，如果换了是我，我宁可永远都不知道，永远都活在假象里吧？
舒芸已死，和舒芸有关的世界，已是冰天雪地。姜城远置身其中，他只要还握着他的假象，就如同握着最后的一丝光，最后的一缕温暖。他需要那些光，需要那些温暖，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是的，他必须什么都不知道。
没过多久，开始下雨了。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尚未尽散的冬寒依旧还在肆无忌惮。
魏杨继续站在雨里，我也继续守着。
他低着头，偶尔望着舒芸的照片说几句，并且反复地用手去擦她的名字和照片，好像想擦得纤尘不染，却总也擦不干净。
再过了一会儿，警察终于来了。魏杨想跑，但是没能跑掉。整个抓捕的过程我都看在眼里，看见他被捕，我松了一口气。是我悄悄地发短信通知姜城远的，他再通知了负责这个案件的莫警官。
魏杨被警察带走以后，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骨灰墙前面。
那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我浑身都湿透了，风一吹，禁不住直打哆嗦。
我盯着舒芸的照片看了又看，然后，慢慢地低下了头，在她面前静默地站了很久、很久……

第8章  有他的地方，我不离开
这年四月，魏杨被以抢劫伤人定罪，被判入狱四年。而当时跟他一起的那几个人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法律制裁。至于刘靖初，他则因非法拘禁罪被判管制一年，并且还要向受害人支付八万元的赔偿金。法庭的裁决一下来，学校的开除通知书也送到了他手里。他最担心会坐牢，但最后也没有。管制是一种对罪犯不予关押的刑罚，比坐牢轻，被管制的人只是被限制了一定的自由，比如迁居、外出经商、政治自由等等，他们依然能在社会上相对自由地活动，在工作中，也跟普通人一样同工同酬。
法院的判决开始执行的时候，我已经是那款名为《玲珑》的网络游戏的代言人了。没有了檀雅这个竞争对手，选拔赛举行的那天，我便获得了冠军。成为了代言人以后，我和游戏公司签了两年的合约，时常都要配合他们为游戏做一些宣传，除了拍摄宣传广告，还会去各地做活动。
六月份，我也拿到了我的学位证书。
我们毕业了。
大学的四年时光便这样结束了。毕业聚餐的那天，我们班以前有五十一个人，但是，出席的却只有五十个。
唯独少了一个刘靖初。
我还听见有人说：“这不正好吗？一桌十人，五桌，还省了搭凳子。”我一听，端起面前的酒杯，打算去向那个说风凉话的男生敬杯酒。
这时，有两个女生也端着酒过来了，走到我面前说：“苗以瑄，我们想跟你干一杯，怎么样？”
我问：“为什么？”
一个女生说：“因为前两年觉得你太嚣张，蛮讨厌你的，可后来又觉得你也是挺直爽干脆的一个人，有什么不愉快就抹了吧。说是四年缘分，其实何止四年呢？同学关系是一辈子的呢。”
另外一个女生小声说：“嗯，而且我们也都挺喜欢你踹胡哥那一脚的。”
我忍不住笑了：“好啊，那就为四年缘分，干杯。”
其实她们都比我豪气，都举杯说：“为一辈子的缘分干杯！”
那之后，我又跟不少的人都碰了杯，大家都是豪气干云、恩仇尽消的样子。我的酒量很差，几乎每次都只是抿一小口，但即便是那样我也喝得有点头晕眼花。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忽然看到远处走廊有一道身影仿佛很熟悉，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那个人好像是姜城远。
他一只手扶着墙，走一步就停一停，然后又再迈出下一个步子，两条腿落地的轻重也都不一样。
我便呆呆地凝望着那个背影，也伸出手，扶着墙，学他的样子，走一步，停一停，走一步，停一停。
他迈出一步，我就跟着迈出一步。
可是，我的两条腿是完好无恙的，我始终也无法体会一个身体有残缺的人那样走路到底是什么滋味。
走廊上的灯闪了几下，突然灭了，那身影陷进黑暗里，越来越模糊。
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他消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也久久地朝着那个方向，久久地没有回过神来。
毕业后，我进了沈宫文化传媒工作，朝九晚五的生活还算轻松，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依旧不会主动和刘靖初联系，但他也依旧会主动来找我。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有刻意表现得很抵触，态度比以前放松了不少。他告诉我，他正在积极地找工作，工作很难找，后来又说找到了，是在酒店当服务员，试用期三个月，任务重，工资低，但福利还不错，总比没有工作好，因为他暂时很需要一份工作。
我能看出他的困惑和疲惫。他对我说：“阿瑄，原来外面的世界比我想象的难多了。我以前觉得，在学校里只要耍混耍横，别人就得忍让，就得听我的，可出去了才能体会到那种有心无力……”
“我每次应聘把简历递出去，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就轮番来考我，像审犯人一样。”
“我觉得自己跟个傻瓜似的，还得忍受他们对我的各种挑剔和质疑……他们一知道我还在被管制，嘴脸立刻就不同了……”
“很多的事情，都已经不是我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的了……”
刘靖初身上始终有管制这道烙印，应聘的时候对方只要知道了他犯过事，没有完成学业就被学校开除了，他们都会直接或者委婉地拒绝他。最后那份酒店的工作是他舅舅穿针引线介绍的，因为走了关系，对方看介绍人的面子，就没有严格把关，他们将他被管制的事情隐瞒了，他才得到了那份工作。
他说：“阿瑄，我就想赌一口气！我家那些亲戚，也只有我舅舅还对我上点心，其他的那些，老早就看不起我，说我是烂泥糊不上墙。现在出了这事，他们就更要看我的笑话了。”
“我妈说，我得好好干一场，给那些表面和和气气、暗地里不知道怎么咒我、怎么嫌我的浑蛋瞧瞧，我刘靖初没完，我这辈子不会就栽在这件事上了！哼，我完？他们都进棺材了我还完不了呢！”
他在电话里说得咬牙切齿，我一直听着，不怎么出声。
他又问我：“阿瑄，你睡着了吗？”
我每次接他的电话都不冷不热，他说，我听，偶尔回应几句。我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了，我故意声音含混地说：“嗯，我已经躺着了，好困。”他说：“好，那我挂了，你肯听我发牢骚我也很满足了。阿瑄，晚安。”
晚安。
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那两个字。
挂断电话以后，我望着电脑屏幕发呆。
微博上偶尔还是会跳出新评论提示，总有那么些晚睡或者失眠的人还在网络里游荡。
几个月以来我的粉丝从最初的两千人涨到了十几万，有人说着赞美的话，也有人恶意抨击，还有檀雅的粉丝孜孜不倦地来质问我是不是靠关系才当上代言人的。我最初看见那些评论还会生气难受，但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十月的一天，我坐车经过紫滨路，远远地看见江畔广场有人在放孔明灯。
风很大，刚点燃的石蜡被风一吹，火焰歪着烧到了灯纸，把灯纸烧出了一个大窟窿，那盏灯也作废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放灯，还有一个人在旁边帮他，但他似乎嫌帮他的人跟他不配合，灯纸一烧起来，他就发脾气把对方赶走了。
放灯的人是姜城远。
远远地，我还能看见他那根银色的拐杖就放在他的脚边。
那根拐杖，上面有几颗金属装饰，有几条雕刻的纹路，还有一道不小心刮出的痕迹，我全都知道。
我曾经看着拐杖的主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动作很慢，扶着车门站稳了，然后车里就有人将拐杖递出来，拐杖的主人很不情愿地接过了它。
主人站在寝室楼的前面，抬头望了望那栋八层高没有电梯的楼房。而他恰好是住在顶楼的。
他把拐杖扔在地上，徒手就走。
可是，他只走了几步，因为走得有点急，所以摔了一跤。
他摔倒的时候很多人都在旁边看他，他狼狈地被来送他返校的母亲扶起来，他丢开了母亲的手：“我说了自己可以走！”
母亲捡起拐杖说：“你刚好一点，还没完全适应，别逞能。”
那根拐杖的主人看了看周围，他也在人群里看到了当时端着盒饭经过的我。他的眉头一皱，把拐杖收到最短，拿在手里，然后还是坚持不想靠拐杖走路。他走得很慢，走一步顿一下，没有再摔倒。他走进寝室楼，扶着栏杆，慢慢地上楼。他的母亲在楼外望着，眼眶又红了。
后来，拐杖的主人渐渐接受它了，用它拄着，行动方便了一些。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个幽灵，总在它的主人察觉不到的角落里看着它。看着它和它的主人，他们在一起的每一次努力，和每一次辛酸。
我看见它带着主人去图书馆，去教学楼，去食堂，还去操场上体育课。体育课上，主人只能跟它一起坐在操场边，大家自由活动，有人打篮球、踢足球、跳健康操，也有人溜到食堂吃东西，只有他们干坐在操场边，一直坐满了九十分钟。
拐杖的主人自从重返学校，就显得很不合群了，大多数时间他都只跟拐杖在一起。
主人还很爱惜他的拐杖，不允许任何人随便碰它。有一次我过了饭点去食堂，看见主人趴在靠窗的座位上睡觉，而拐杖就竖在他的手边。我忍不住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金属的质地，冰冷的触感，冷得不近人情。它很轻巧，细细的，可以收缩，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款式简单得令人心疼。
我连用了两个奇怪的词语去形容它，心里无端唏嘘得很。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银色的表面反光，光点落在主人的眼睛上，他就醒了。
他的眼皮一掀，露出眼周轻微的红血丝，眼神就和他的拐杖一样冰冷。他说：“别碰我的东西。”
我问：“你怎么在这儿睡午觉？”
他说：“我现在是个残疾人，没看出来吗？这儿离下午招聘会的现场近，我懒得回寝室折腾了。”
我问他：“喂，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说：“我这个瘸腿，就只顾着养伤和做物理治疗了，能有多少时间准备？反正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皱眉头：“姜城远，你这算自暴自弃吗？”
他说：“是吗？我不觉得。”
我说：“别老提自己是残疾人，比你残的人多了去了。”
他轻轻抚摸着拐杖，连手指尖都带着一种优雅，却优雅得有点造作：“呵呵，那要不要再有人来打我一顿，打得我截了肢或者坐轮椅、成植物人，那才叫残疾？”我知道他情绪不好，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而这一天，在寒风凛凛的江边，我终于又再次看到了拐杖的主人。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公共汽车停在紫滨路站，我下了车，小跑着来到广场，跑到姜城远放灯的地方。之前配合他放灯的人是附近摆摊卖孔明灯的小贩，已经被他骂走了。他一个人手忙脚乱，刚点燃石蜡，想去把灯纸提起来，还差点摔一跤。我急忙跑过去说：“姜城远，我帮你吧，孔明灯一个人放不方便。”
姜城远看了看我，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隔了几个月，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也许应该问问他，姜城远你最近过得好吗，你的腿现在还疼吗，你在哪里工作，新的生活还适应吗？……可是，即便我有很多的话想说，到了嘴边却还是咽回去了。他的注意力全都在他的孔明灯上，他沉默得很厉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已经足够将我拒在千里之外了。
我只好说：“你来点石蜡吧，我给你提着灯。”
我提着灯的两个对角，尽量让灯身鼓起来，他点燃了石蜡以后，走到风口处，挡着风，等石蜡燃烧久一点，热气慢慢地充进灯内，明显感觉到灯开始上浮了。我问他：“我是不是可以松手了？”
他很简短地说了两个字：“试试。”
我手一松，孔明灯就在风里开始斜线上升。
那是一盏白色的孔明灯。卖灯的小贩们有红色黄色绿色各种颜色的孔明灯，有的上面还有印花，很多放灯的人都会买那些看起来欢欢喜喜的颜色，却只有姜城远放的是白灯。
紫滨路上每一个卖灯的摊位他都问过了，能够买到的白灯他全买了，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望着那盏升到半空的孔明灯，眼神十分专注，望了一会儿，眉头一皱，转身又去拿一盏新灯。
我说：“我帮你拿吧？”
他看了看我的脚，然后抬起头，这次说的话比之前长一点了：“我自己可以。”
我没有坚持，看他用手扶着腿，慢慢地走向那座白色的小山。离受伤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年了，看来他也已经适应了身体的变化，现在不用拐杖也可以行走了，只是步伐会比较缓慢，必须很谨慎小心。
他拿了灯，我们又开始放第二盏。
点燃石蜡，等待热气充盈灯内，灯慢慢地浮起、升高，再接着就是第三盏、第四盏，很多很多盏……
他很少说话。
只要他不说话，我也沉默着。
我们放灯一直放到了午夜，午夜时分，江风没有之前那么大了，放灯也更容易了。我们很快就一盏灯接着一盏灯地放上天去。某个时刻我抬头一看，天空上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竟然有几十盏灯了，就像一颗一颗带着火焰的陨落星辰，以黑丝绒般的天幕为背景，安静地悬浮着。
那一幕太美了，美得如梦似幻。夜幕繁灯，映着沉静远山，浩浩江流，世界有一瞬间的出尘，恍然不似凡俗。我不由得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望着那漫天的浮灯，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姜城远也抬头看上去，大概也像我一样，惊异于浮灯之美，凝望了好一会儿。
我看他的时候，见他还仰着头，轻轻地张了张嘴。虽然声音轻得听不见，但是从口型也能看出来。
他在说：“小芸。”
我们放完所有的孔明灯后，江畔广场已经没有别人了。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姜城远走到广场边缘，再往前就是堤坝和石滩了。他慢慢地说：“小芸也许就是从前面的堤坝那儿掉下去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抿着嘴，没出声。
他说完，就拄着拐杖开始朝堤坝走。凹凸不平的石头路，没有路灯，只有江边停着的一艘挖沙船，船上面有两盏大灯，灯光投到堤坝这边，勉强可以照路。
我跟在他后面：“姜城远，别过去了，那边太黑了，当心摔下去。”我说着，一边还掏出手机，用手机光去照他脚下的路。
他朝前走了一段，越过了堤坝，走到了石滩，然后就停了下来，坐在地上。
他身前几米外的地方就是江水了，流水的声音刹那占领了这个黑夜。苍生皆静，唯有滔滔的江流。
那几天恰逢降温，天气很冷，夜里气温还不到十度，再加上江风呼呼地吹着，我冷得直打哆嗦。
我缩着脖子，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包着头，手也揣在口袋里不敢拿出来。
姜城远说：“你回家吧。”
我问：“你打算在这儿坐一整晚？”
他说：“或许吧。”
我说：“那我陪你好了。”
他说：“不用了，我就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拒绝得很干脆，我不想多说话惹他烦，但也没有离开，只是走远了一点，跟他隔开了几米。
我看见一块大石头，就靠着大石头坐了下来，正好也利用石头挡一挡风。
整晚我都没有离开，我也不想离开，不想看到他孤零零的身影衬着茫茫的大江，被冰冷的黑暗吞没。
我想陪着他。
其实，他笑的时候我想陪着他，他哭的时候我也想陪着他，他陷在黑暗里，我想给他一盏光，他跌进冰冷深渊，我就想给他温暖怀抱。
这样的心绪是在他出事以后爆发的，我常常想，这或许是因为我把对舒芸的愧疚投射在他身上了吧？假若他能接纳我，让我为他做点什么，我愿意倾尽全力，因为我已经无法弥补舒芸了，我只能弥补他。
然而，这一晚我坐在江边，却忍不住问自己，假如没有舒芸的存在，假如他的失意是出于一个和我无关的理由，我还会不会选择留下来？
答案竟然是肯定的。
我会。
他的黯然，他的颓废，他的心痛，我纷纷感同身受。所以，他笑的时候我想陪着他，他哭的时候我也想陪着他，他陷在黑暗里，我想给他一盏光，他跌进冰冷深渊，我就想给他温暖怀抱。
而那个夜晚，有他的地方，我不离开。我们就那样保持距离沉默地坐着，一直坐到了天亮。
天亮之前，我靠着大石头打了一会儿瞌睡。但是睡得很浅，太冷了，风一吹就醒了，还不停地打喷嚏。
我睁开眼睛，周围却半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灰色的长堤，混浊的江水，雾霭里望不清轮廓的大桥，和对岸绿得发暗的远山。
昨夜与我为邻的那个人呢？
他就那么走了？我陪他挨了一夜的冻，脸上的皮肤好像都要被江风吹裂了，可他就一声不响地走了？
我失望极了，站起来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腿，慢慢走回广场。广场上零星有一些人，有晨练的，有早起经过的行人，还有打扫路面的环卫工人。我有点不甘心地四处看了看，希望看见姜城远还在，却还是徒劳。
我走到最近的一个公交站，打算坐车回家。电子站牌显示我要乘坐的那一路公交车即将到达本站的时候，我忽然看到有一个人正拄着拐杖，很急地赶过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口袋。
我终于看见他了，之前在身体里翻涌着的失望情绪顿时消失了。我没有藏好自己的窃喜和焦急：“姜城远，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他微微笑了笑，穿透晨雾的几缕阳光在他背后盛开着，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我去买东西了。”
“什么东西？”
他把袋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豆浆油条？”
他说：“冻了一晚上，吃点暖和的吧？”我忙不迭地点头：“嗯嗯，好啊。”他说：“到那边椅子上坐着吧？”
我捧着那个塑料袋说：“呃，现在太早了，我不习惯这么早吃东西，我带回家，到家再吃吧。”
他大概是看我的表情有点奇怪，狐疑地打量着我说：“嗯，好吧，你的那份你就带回去吧，这里面有两份，你把我那份给我。”
我磨磨蹭蹭地把塑料袋递给他，他从里面提出一个独立的小袋子，伸手一摸，原来豆浆油条都已经凉了。
我见他皱眉头，急忙说：“你买的时候都没有摸一下就让老板给你装袋子里了吧？那老板肯定坑你了，故意给你半冷不热的。”他看了看我，说：“买的时候还热着呢，是我自己腿不方便，能走快一点的话，就不会凉了。”
我笑了笑：“其实这样也没什么，还有一点温度的，这样吃还不会被烫到……啊，说着说着其实我也有点饿了，我们到那边椅子上坐着吃吧？”
姜城远顺手就把他自己那份豆浆油条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说：“算了，改天再请你吃吧。我也回家了，再见。”
“姜城远，这是你说的？”我心里忽然有点着急。
“嗯？”
“改天。”如果你不履行承诺，如果你我之间没有这个改天，我还能用什么借口再见到你？
姜城远只是看似漫不经心地点了个头。我看他越走越远，把心一横又追了上去。“姜城远，你在哪儿坐车？”
他侧头看了看我：“我想走一走，就当散步。”
我说：“反正今天周六不用上班，我陪你走一段吧？”他问：“你不回家休息吗？”我摇头：“最困的时间已经熬过了，现在反而精神了。”
姜城远没再说什么，由得我跟着他走，但他还是几乎不说话，我每次偷偷地看他，都发现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我记忆里那个自信满满、磊落明朗的衬衫王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为冷峻、阴郁的男人。
但是，我知道，以前的那个他还在，他只是被乌云盖住了，被迷雾遮住了，但总有一天云会走雾会散，他还会是那个暖如旭阳、淡如清风的姜城远。时光荏苒，那样的姜城远，会一直都在。
我和姜城远的再一次交集，竟然又是因为刘靖初。半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我忽然接到姜城远的电话：“苗以瑄，你在F市吗？”我说：“我在，怎么了？”他问：“你现在能赶紧去镜子酒吧吗，我也正赶过去。”他顿了顿又说，“刘靖初在那儿，还有我表姐，说是刘靖初还想拿刀砍人。”
“什么？……”我挂了电话就冲出门了，赶到酒吧门口的时候，姜城远也刚到。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从姜城远嘴里我才知道，几天前，刘靖初在酒店的那份工作没了。而令他失去那份工作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檀雅。
几天前，檀雅有几个外地朋友正巧住在刘靖初工作的那间酒店，檀雅送朋友回酒店的时候看见了刘靖初，就故意在他上司面前说他犯了事，还在接受管制，于是酒店便以他虚报个人情况以及工作表现不佳为由将他辞退了。
那件事情令刘靖初大为光火，刚才他正好在酒吧遇见檀雅了，就把檀雅堵在了一间包房里。檀雅躲在包房里，把门锁死了，刘靖初就守在门外，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怎么都不走。檀雅只好给姜城远打电话求救，还说刘靖初很疯狂，还想拿刀子砍她，让姜城远一定把我喊上，可能只有我才可以阻止刘靖初。
我想了又想，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你表姐说一定要喊上我？她怎么忽然确定我会帮她，而不会跟刘靖初站在同一阵线再踹她一脚？”
姜城远笃定地说：“你不会。”
我被这三个字说得心里一暖：“你就在外面别进去了，里面交给我吧，我保证他不敢乱来。”
姜城远知道我是不想他跟刘靖初有什么冲突，再火上浇油，虽然有点不悦，但他还是答应我，只在酒吧外面等着。
檀雅在电话里告诉姜城远，她在622号包房，我找到622的时候，门外却没有那个被说成喊打喊杀的刘靖初。我心里又再禁不住疑惑了一下，推开622的门一看，房间里竟然有不少人。
有几个穿着亮片紧身衣的妖娆女郎，有几个跷着二郎腿，抽着烟，或者玩着扑克牌的男人。
在场的男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大概三十来岁，别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只有他穿着白色，在人堆里特别显眼。
白衣的男人一看见我，立刻站了起来。
檀雅突然从门背后探了头出来，笑嘻嘻地望着我说：“来了啊？”
我再一看，刘靖初还真的在这间包房里。他坐在门背后的圆凳上，手撑着凳子，垂头丧气的，无聊地用脚尖一下一下踢着墙壁。他旁边有三个双手抱胸的高个男人，齐齐把他盯得死死的。
他抬头看了看，发现进来的人竟然是我，顿时很吃惊：“阿瑄，你怎么来了？”
我看他眼神迷离，满脸通红，一副喝醉了的样子，我白了他一眼，又望着檀雅说：“我想你应该还是活的吧？”
檀雅笑得很造作，指着那个白衣男人说：“苗以瑄，来……我给你介绍，这是唐为影视的大少爷，唐柏楼。”
唐为影视？这家公司不用檀雅再细说我也知道一点，它是国内十大知名的影视企业之一，而唐家也是F市的财力排行榜上能进前五的家族。前不久沈宫还和唐为有过合作，我也从别人嘴里听到过唐柏楼这个名字。不过，大家对他的贬弹显然多过褒奖，出现的频率最多的两个词无非就是挥金如土和风流成性。
这位花花公子冲我微微一笑，伸出手说：“苗以瑄，你好。我以前都是在网上看你，仰慕很久了，今天总算有机会认识你了。我果然也没有看错，你本人比照片上还漂亮。”
我眼神一低，看了看他伸着等握的手，丝毫也没有想迎合的意思。“呵呵，唐少爷过奖了。”
唐柏楼尴尬地把手收回去，又说：“最近我们唐为才跟沈宫签了合作协议，以后有什么推广宣传活动都会跟沈宫合作，我可能也有份参与的，我想……我们以后说不定还会经常见面。”
我假笑：“哦，是吗？”
我又冷冷地望着檀雅：“现在看来不是刘靖初要为难你，是你们想为难他多一点吧？”
檀雅想说话，又被唐柏楼抢了先：“你那位朋友喝醉了，想找小雅的麻烦，要不是刚好我在，小雅为了躲他撞进包房来了，他就真的要为难小雅了。”他说着，还不忘继续争取自我表现的机会，“哦，我听说你跟沈航的关系很好，我和老沈也是十几年的兄弟，关系也不错的。”
我说：“咦，没听他提过你呢？”
唐柏楼噘了噘嘴，摸着鼻梁笑说：“他要是早点提一提我，你现在对我的态度可能就会好一点了。”
我说：“唐少爷，我那位朋友呢是脾气臭点，刚才可能有所冒犯，我代他向你道歉。我现在就带他离开，不会再在这儿扫你们的兴了。”
檀雅假作亲密地挽着我说：“别，以瑄，都来了就坐会儿吧？今晚唐少请客，你不给我面子，也给唐少一点面子不是？”
我冷笑着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檀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玩的什么把戏，你可以把我骗到这儿来，可别想再用我来讨好你的主子。”
我知道檀雅很生气，可是，在唐柏楼面前她不但忍着没发作，还一直摆出一副笑脸向我献殷勤，劝我留下。
这时，刘靖初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打断檀雅说：“阿瑄说了，走……咱就要走！留什么留？”
我拉长了脸走过去：“别废话那么多，走吧？”
刘靖初刚拉开包房的门，一个彪壮的大汉突然按住门把手，把刚打开的门又关了回去，意思是不让走。
我回头看了唐柏楼一眼，唐柏楼会意，冲我微微一笑，挥手示意那人让路。我便也冲他笑了笑，算是致谢，带着刘靖初走了。
我们走出酒吧，他揉着太阳穴，嘟囔说：“阿瑄，你还没说呢，是不是檀雅叫你来的？她到底什么意思？”
我冷冷地问他：“那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看我很不高兴，耸肩说：“没什么，就是那檀雅害得我丢了工作，我想随便给她一点教训。”
我说：“教训？我看你是被别人教训了吧？”
他说：“算她运气好，有人给她撑腰。”
我看他一脸的无所谓，心里有点急了：“刘靖初，你还以为你是在学校，到哪儿都敢横着走？你惹的祸还不够多？我告诉你，你下次要再这样，别指望我还会理你！你要是嫌管制还不够，你就尽管去惹事，等哪天你也进去了，魏杨就有伴了，反正我看你们俩都是一路货色！”
“喂！”刘靖初嚷嚷，“要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更难听的都有，你要不要听？”
他服软了，拉着我的手说：“哎算了算了，阿瑄，我答应你……我不惹事，我错了，行吗？”
我说：“我信你我就是傻瓜……”
他竟然摇着我的手撒娇：“信我嘛，信我嘛，我真的会改了。”
我甩开他说：“少跟我来这一套，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爱干什么干什么。”
他不满，说：“喂，我都说我会改了，我今天喝了点酒，一时酒气上脑，下次不会了……你是不是一定要这样对我啊？你不关心我，你又要来？又要教训我？打是亲骂是爱你懂不懂？”
“幼稚……”
“阿瑄……”
刘靖初说着，视线冷不防扫过酒吧隔壁的露天茶座，正好看见姜城远就坐在最靠近人行道的一张椅子上，他的脸色又变了，喷着一嘴的酒气质问我：“那个人怎么在这儿？是他喊你来的？……阿瑄，他不是想用你来压我吧？他敢用你来压我！”他一边说一边卷袖子，恶狠狠地走到姜城远面前，“残废，你给我起来！”
姜城远一看见刘靖初，双手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眼睛里也有一团火在烧。刘靖初一走过去，他噌地就站起来了，眼神很凌厉地瞪着他。刘靖初大笑：“说你废，你也还没完全废嘛，起来得还挺快的。”
姜城远向前一跨，撞了刘靖初一下，我急忙冲过去隔在两人中间，一个字一个字地质问刘靖初：“你、走？还是，不、走？”
刘靖初的眼神微微一沉：“我还以为……你就算是要拦着我们，也是站在我这边……”
是的，我是背靠着姜城远，面向刘靖初的，我和刘靖初之间隔了一米远，这一米，充分地说明了我的立场。我在保护的人是姜城远，而不是那个曾经与我形影不离的刘靖初了。
“阿瑄，你现在到底是怎么看我的？”他又问我，“你现在又是怎么看他的？”
我不想做什么解释，我也能感觉到被我挡在背后的姜城远就像一头即将发怒的狮子，正有一种想要往前扑的趋势，我心里着急，咬牙切齿地冲刘靖初吼了一句：“走啊！”
刘靖初盯着姜城远看了又看，点头说：“好，我走！我刘靖初有今天都是拜你跟你那个表姐所赐的。”他指着自己的头，“这里，记着呢！”他又看了看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是抿了抿嘴，然后就气愤地走了。
刘靖初走了以后，我松了一口气，转身望着姜城远：“别理他，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是他对。”
姜城远还在盯着刘靖初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把情绪平复下来，低头看了看我，问：“我表姐呢？”
我说：“她啊，好得很呢，吃香喝辣的，一点事都没有。”
姜城远不解：“那她说被刘靖初提着刀子追？”
我抬头看了看，正好看见酒吧楼上的落地玻璃窗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我不敢肯定，但直觉觉得那个人是唐柏楼。我冷笑说：“没什么，你表姐只是想介绍个朋友给我认识而已。”
时间已经不早了，姜城远看了看表，说：“我送你回家吧？”我还记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有一次他说要送我回寝室楼下，我拒绝了，我说我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把我送到家门口的女生，而这次，这句话本能地已经到了我的嘴边，但我却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同意的微笑。
夜晚的车辆比白天少，是以出租车一路飞驰，畅通无阻，我甚至不满怎么沿途红灯就像消失了一样，几乎全是绿灯。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分了，终于忍不住问姜城远：“喂，我肚子有点饿了，要不陪我去吃宵夜吧？”
“吃宵夜？在哪里？”谢天谢地他说的不是不想吃。
我急忙接着：“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通宵大排档，我带你去吧？”
姜城远想了想，没有拒绝我。
我让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姜城远一脸不解地下了车，问我说：“你说的大排档在哪里？”
我们下车的地方是在一条空旷的马路上，没有任何商业，我指了指路边竖着的一个简易公交站牌，说：“我们要坐这一路车。”
姜城远看了看：“87路？这是观光线？”
我点头说：“是啊，这路车是双层客车，经过的还都是城里最有特色的老街区，什么白磨坊、老油库、罐头厂之类的，我们吃宵夜的地方也在老街区里面。”我又解释说，“我一直觉得，深夜的时候，坐在上层最前排的位置，车子慢悠悠地开进老街区，看着那些幽静小巷和老楼特别有意境。反正我们都要去了，不如坐这一路车去？”我正说着，87路已经缓缓地靠站了。
我们上了车，车上的乘客很少，上层最前排正好也是空着的。
我一坐下去就把腿抬起来，屈着踩在车头前面的矮台上，身体后仰靠着椅背。姜城远看了看我，没说什么。
我看他两腿并拢踩地，坐得很端正，说：“你没坐过这个位置吗？”
他问：“怎么了？”
我说：“坐这个位置就一定要把脚踩在这上面，像我这样，身体往后躺，就像靠着沙发似的，这样会很放松很舒服的，小孩子都知道。”
他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耸肩：“不信就算了。”我继续保持着我那个小孩子们都喜欢的坐姿，两只脚还优哉游哉地来回摆动着。
挡风玻璃前的老街轮廓在夜色中看起来并不清晰，但更有一种朦胧美的意境。
深夜的老街区很安静，不像闹市，到了深夜也依旧杂乱喧嚣。街上有一些晚归的人，也都很安静地走着，显得疲惫而小心翼翼。路边的铺子都关了，清一色的暗银色卷帘门排成整齐的左右两行。
那些五层高的楼房都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修建的，有的还是红砖的。有阳台的房子大多养着花草，在黑夜里只能看见一些茂盛的轮廓。没有阳台的房子窗外搭着铁架子，晒着衣服，风一吹，轻轻飘着。
汽车再前行了几个站以后，就连楼房都少了，换成一排一排的平房，成片的老院子。
灰瓦白墙的古建筑，飞檐翘角的轮廓也依稀可见。有些关着的木头门会有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是暖黄色的灯光，看着就觉得窝心。
我一路陶醉着，公交车停了几次，上层的乘客渐渐就只剩我跟姜城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上来了一对年轻的小情侣。
他们也坐到了最前排，跟我们并排坐着。两个人好像窃窃私语说了什么，然后那个女孩就探着脑袋过来问我：“你是苗以瑄吗？”
我惊讶：“嗯，我是。”
她开心地拉着男孩的手：“你看，我就说是她嘛。”男孩也很开心：“苗以瑄，我女朋友可喜欢你了。”女孩跟着点头：“是啊是啊，你出的好多角色我都喜欢，还收藏了呢，现在你做代言人的那套造型我也觉得美翻了。没想到竟然见到你本人了，嘻嘻！”
女孩很活泼，不停地找我聊天，她看姜城远一直在我旁边坐着动也没动，拉了拉我的衣袖问：“这位雕塑般的大帅哥是你男朋友吗？”
雕塑般的姜城远听女孩这么一说，终于动了动，把头扭到一边去看窗外。
女孩又说：“你男朋友脸红了。”
我开玩笑说：“不会的，你有见过雕塑还会脸红吗？”
……
女孩和她的男朋友下了车以后，姜城远又把他的脸转回来，平视着前方，还是坐得端端正正，真的像雕塑似的。
我问：“还剩最后四个站，你真的不要试试像我这样坐？”姜城远回到得很干脆：“不用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却不声不响地慢慢地把一只脚踩到矮台上面，接着又是另外一只脚，身体也稍微往下沉了一点，好让自己可以更舒服地靠着座椅后背。我看见他那个举动，忍不住笑了。
他看了看我，表情很严肃。
然后又看了看我，还是有点严肃。
但慢慢地，他望着前方，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
他终于笑了。而且越笑越开。
“我是不是傻了？竟然相信你。这么大一个人，这样坐着腰都伸不直，哪里舒服了？只有小孩子才觉得舒服。”他说。
我扫了他一眼：“可是有些人笑了喔。”
他说：“笑了怎么样？”
我说：“笑了，就是笑了。挺好。”
我们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笑，我差点把头一仰大笑出声。车子到站了，我们刚下车就看见迎面走过来几个年轻人，一边走还一边抱怨：“老邹今天竟然不营业，早知道不来了……”
我看着他们唠唠叨叨地走过去，姜城远问我：“怎么了？”
我说：“注定你没口福了。”
“嗯？”
“他们刚才说的老邹就是我说的那家大排档的老板。”
“没有营业？”
“嗯。”
“那吃别家也行吧？”
“这个时间点，这里也就老邹一家了。一般到这儿来的都是慕老邹家的名，我最喜欢吃的就是老邹亲自做的爆炒田螺和猪骨粥了，那口味简直堪称一绝！本来带你来就是想让你开开眼界……唔，是开开口界的。”
“既然都来了，就去看看吧，兴许在营业呢？”
“嗯。”
我们走到老邹家，院子里黑灯瞎火的，果然没有营业。我们是打算原路返回的，但我记错了路，早转了一个街口，走着走着，发觉那条路越走越陌生了，姜城远问我：“你确定是这样走吗？”
我也有点糊涂：“好像是不对。要不我们倒回……”我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开阔的平地，我顿时愣住了。
那片平地上晒着很多的床单。花花绿绿的床单，被分成一行一行的，搭在半人多高的架子上。风一吹，床单就会向同一个方向微微扬起，像翻着一层层的波浪。
我嘀咕：“这里怎么晒这么多床单？”
姜城远指了指旁边的一栋楼，楼侧挂着五个大字牌：“晚景养老院。”应该是养老院里面统一洗晒的。
我缓缓地走到那片平地前，回忆说：“以前我家附近也有这样一片开阔的空地，附近的居民也会把家里的棉被或者清洗了的床单拿出来晾晒……”
那时候，他们也是搭这样的架子，大家还都很配合，一个架子挨一个架子，一床棉被挨一床棉被，排得整整齐齐的。
而我跟哥哥就常常会钻进那晒满床单的架子里面玩捉迷藏。
有一年夏天，我哥哥过生日，那天爸爸妈妈吵架了，我那时年龄太小，不懂他们为什么吵，只知道妈妈发脾气说要回老家去，说不给哥哥过生日了，还说她以后都不回来了，谁的生日都不过了。
我听她那么一说就吓得大哭了起来，还跑了出去。
当时的空地上就晒了不少的床单，我蹲在那片床单海里面哭，心想，完了，我的家要散了，我就快没有爸爸妈妈了。过了一会儿，床单被人轻轻地掀了起来，哥哥做鬼脸哇了一声，我被他吓了一跳，哭得更大声了。
他蹲在我前面说：“小哭包，回家切生日蛋糕了，有黄桃的蛋糕哦，你不回去我就把黄桃都吃了。”
我撇嘴说：“妈妈说不过生日了，你的不过，我的也不过，她不要我们了。”
他捏了捏我的耳朵：“妈妈哪里说不过了？她说她要去小昭姨的铺子里买一瓶可乐回来给我们下蛋糕。”
我哭哭啼啼地说：“我不信，我就听见了！她不是买可乐，她要走了……”
哥哥的手插进外衣的口袋里，掏了掏，一边说：“哦，小哭包的耳朵不好使，才几岁耳朵就不好使了啊，我得给她治一治。咦，昨天买的鞭炮呢？我要放个鞭炮刺激她一下。”
小时候我很害怕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立刻往前一扑，扎进了哥哥怀里，嚷着说：“不要！不要……”
哥哥没有蹲稳，被我一扑就往后一仰，我们俩都倒在了地上。
他立刻挠我的痒说：“哎呀，衣服弄脏了都怪你，回去妈妈要罚我洗衣服……”
我笑得在地上打滚：“我也脏了，脏了！讨厌啦，我不要洗衣服……”
我们两颗灰球挠来挠去滚来滚去地玩了一会儿，我又问哥哥：“妈妈真的不走了？”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走了！”我问：“不吵架了？”他又说：“不吵了。以瑄都哭了，他们就不敢吵了呀。”
我跳起来，说：“我好强大啊！”
哥哥伸出手来等我牵他：“是啊，你最强大了，强大的妹妹，跟哥哥回家喽！”
我把小手握成拳头打进他的手掌里，他手掌一合，包着我的拳头。他的手暖暖的、软软的，好像热乎乎的包子皮。我们俩大手牵小手，高高兴兴地回家唱生日歌切蛋糕了。
那也是我们一家四口齐齐整整吃的最后一个生日蛋糕，我的生日还没有来，家里就出事了。
四口之家只剩下两人，我也没有再跟哥哥玩过捉迷藏了。
再后来屋旁的那片空地被开发建起了高楼，大家也都不再用那种方式晒床单被子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眼前这样的景象，不论是那些晒着的床单，还是空气里弥漫着的洗衣粉的清香，都如此接近我记忆里的童年。
我慢慢地走进那片床单海，我已经长大了，长高了，再不是几岁的时候，矮矮的、被哥哥摸着头顶喊小不点的童花头女孩了。晒着的床单不会再淹没我，我也不需要使劲地踮着脚或者跳起来，才能看到跟我玩捉迷藏的哥哥偶尔露出来的脑袋在哪里。
我对姜城远说：“你知道我小时候有多傻吗？我一玩捉迷藏就害怕哥哥找不到我，所以每次我都躲在相同的地方。”
我数了数说：“一二三四——”就是我站的这一行，就是这个位置，“我每次都躲在左起的第四行最末端。哥哥还老笑话我，说我笨。他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被他找到，多喜欢被他牵着手回家。”
“那个时候的家，那个时候，我还是有家的人。”
姜城远的声音很轻：“你现在也有。”
我摇头：“不一样的。怎么都不可能一样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蹲在我小时候玩捉迷藏最喜欢蹲着的那个位置，开始幻想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会突然钻出来，露出一张滑稽的鬼脸，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我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把手伸出去，幻想我还是小时候的我，轻声问：“哥哥，我们回家了吗？”
一丝丝的凉风从指缝里穿过，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双手也不会再出现了，万籁俱寂，儿时的记忆虽甜也苦，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那时，忽然有一只手牵住了我。
很柔软的，很温暖的手。
我吃了一惊，睁开眼睛一看，姜城远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握在一起，他的笑容比天空圆月的光还明亮。
“起来吧，回家了。”他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我的目光所能触及的有关他的每一个细节，我都不舍得错过。我说：“我哥哥的个子没有这么高，手掌也没有这么厚，他会笑得更顽皮一点，他还会喊我小哭包……你不是我哥哥……”我说完，突然站了起来，步子向前一迈就抱住了姜城远。
我紧紧地抱着他。
姜城远那条不方便的腿和拐杖一起向后一退，摇了摇，站稳了，身体明显有点僵硬。“苗以瑄……”
我知道他很尴尬，但我还是抱着他不舍得松手。我知道要不是他好心配合我那幼稚的举动，我也不会有机会抱着他。
这是他善良的施予，却成全了我一生的念想。
哥哥啊，我一个人太孤独了，我很想有一个家。一个有着暖色的墙壁、明亮的灯光的地方，一个有人与我一起坐在餐桌前吃饭、一起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起嚣闹、一起沉静的地方。
一个我只要一想到就会微笑的地方。
和一个我只要一想到就会微笑的人。
哥哥，就是他了吧？给我家的人，就是他了吧？我很喜欢他。那么那么喜欢他。

第9章  那就是爱情，和你
我后来得知，有那么一说，檀雅想在唐为影视筹备的一系列微电影里面做女主角。檀家虽然也有钱，但跟唐为比根本算不了什么，唐为不会看檀家任何人的脸色，这件事情檀雅没法再让她爸爸出面帮她铺路，所以，她只好尽力讨取唐柏楼的欢心，希望能得到唐柏楼的支持。
我再次见到唐柏楼，是在唐为跟沈宫合作举办的一次影视作品展的现场。我是开幕式的表演嘉宾，而唐柏楼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那天的开幕式结束以后，我和一众参与演出的人员都在后台卸妆，唐为公司有个高管进来，说他们还要招待大家吃顿饭。吃饭的时候唐柏楼没有出现，饭刚吃完他就来了，还招呼大家到酒店楼下的歌城唱歌。
歌城在二楼，电梯到二楼的时候，所有人一窝蜂就拥出去了，只有我还在电梯里站着没动。
我等电梯门自动合上，合到一半，突然有一只手伸在中间隔了一下，电梯门又缓缓地打开了。
唐柏楼探身进来：“还早呢，这就想走了？”
我说：“累了，我回家休息。”
他霸着电梯门，电梯已经发出嘟嘟嘟催促的提示音了。
“出来吧，我有正事跟你谈。”
我任由电梯响：“明天不是还有一场吗？有事放着明天见面再谈吧。唐少，那边等你开麦呢。”
唐柏楼笑了笑：“是啊，我没去，没人敢唱第一首，你不是要大家都怨你吧？”
我依旧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他说：“出来吧，真有正事，就是关于明天的展览的，展位和流程都有变化。你也不想我们唐为跟沈宫的合作不愉快，是不是？”
我没办法，只好跟着唐柏楼进了那间歌城最豪华的包间。
果然，唐柏楼发了话，将第一支歌让出来，他的人才敢将自由权下放，允许在场的人随意发挥。
唐柏楼点了支雪茄，问我：“试试吗？”
我假笑：“不会。”
他指了指屏幕：“喜欢唱谁的歌？我让他们给你点。”
我扫了他一眼，说：“也不会。”
唐柏楼笑得很暧昧：“你有看过宫斗剧吗？”我问：“什么？”他说：“那些剧里面，通常女人的姿态越是冷艳高傲，就越能引起皇帝的兴趣，你是高手吧？”我恨得牙痒痒：“唐少，你不是要跟我谈公事吗？”
他说：“别着急，先唱唱歌再谈吧。”
我拿出手机，说：“展位和流程的调整是吗？流程你可以跟我说，但展位我不管，你得跟沈航说，我打电话把他叫过来吧。”电话还没拨出去，唐柏楼就抢了我的手机：“咦，你这张壁纸照片很漂亮啊。”
我有点火了：“还给我！”
唐柏楼叼着雪茄说：“没必要劳师动众，就是明天中场的表演环节，我们会加多两个互动，到时候需要你跟主持人配合一下。这个不影响大局的，我早就跟沈航说了，他说让我告诉你，你明天跟着我们的流程来走就行了。至于展位嘛，一点小调整，我的人也会跟他沟通好的。”
我点点头，站起身说：“好啊，这样的话我了解了，我明天会配合的。”
我正想走，唐柏楼说的那个主持人就过来了。一个大男人，穿着红色的紧身裤，说话嗲声嗲气，顺着唐柏楼的话就拉着我不放：“亲爱的来，我给你看流程，有几个细节再跟你讲一下。”
我被他拉到一边，他一边讲，一边还要跟我喝酒。
我不想给唐柏楼面子，但是我不能跟所有人为敌，出于礼节，我只好勉强沾了几口。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Dancer也过来了，围着我们，又要喝酒又要划拳。
唐柏楼走过来一笑：“这么热闹，我能加入吗？”
女Dancer们个个一脸兴奋的样子，急忙拉着他，扶他到正中间坐着，唐少唐少喊得很起劲。
我问主持人：“你到底讲完了没有？”
他挽着我说：“亲爱的，着什么急嘛，就剩最后一点了。来，咱们先喝一杯！这可是唐少专程找人从法国空运过来的红酒，高档货来的。”他把高档货当白开水咕嘟咕嘟地灌，没一会儿杯子又空了，“啧啧，我真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红酒。”
唐柏楼故意坐到我旁边，对主持人说：“Joe啊，你劝酒的本事到底在哪儿学的？啊？次次都是这样，美女只给你面子，都不给我面子，是你才劝得动以瑄哦。”
Joe轻轻地打了唐柏楼一下：“唐少，人家可是尽心尽力在为你招呼客人，别拿人家寻开心，讨厌！”
唐柏楼说：“你还说，我的客人都快被你灌醉了，你看看她，脸都红成这样了。”他指着我，手指故意碰到我的脸，“你讲完得让她再复述一遍，看她到底记住了没有，明天可别出岔子。”
我把身体往旁边一挪，跟唐柏楼保持开距离。
唐柏楼端来一杯酒：“以瑄，这是我今晚跟你喝的第一杯酒，你可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我。”
我说：“我酒量不好，不能再喝了。”
旁边一个女Dancer说：“没事，这酒不醉人，喝起来就像果汁一样。唐少说了，要怜香惜玉，所以让调酒师怎么不醉人就怎么调，你喝了吧？”我盯着那杯酒，颜色很少见，是淡淡的粉紫色，中间还悬浮着一些金黄色的丝线。“这是什么酒？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酒。”
唐柏楼说：“咦，你不是说酒量不好吗？酒量不好的人喝酒少吧，那没见过有什么奇怪的？除非你是在骗我……可能你的酒量比我们在场这些人都好呢？”周围的人听见了立刻起哄：“苗以瑄，喝了它，喝了它！”
我被众人逼得没办法，心一横想，喝就喝吧，于是端起来一口气就干掉了。可是，酒进了喉咙里才知道那味道有多熏人，根本不是刚才那人说的像果汁一样，是火辣辣的，从喉咙开始一直烧进了胃里。
我难受得咳嗽起来，唐柏楼递给我一杯水：“喏，喝点水缓一缓。”
我接过杯子慌忙地就喝了一口，可那哪里是水，还是酒，只是不像刚才那杯那么辣喉而已。
我直接就吐回了杯子里：“唐柏楼你！”
唐柏楼拍手大笑：“生气了生气了……对不起，以瑄，我跟你开玩笑呢！呐，我自饮三杯，就当赔罪……不过……这三杯里面，你怎么也得陪我喝一杯。就一杯！而且我保证，这次绝对只是普通的红酒了。”
我噌的站起来：“你要喝是你的事，我们公事已经谈完了，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走了。”
唐柏楼不准我走，又再动用了群众压力，在场的人都帮他说话，还把我围在中间，要我跟他们玩游戏。
我恶狠狠看了一眼嬉皮笑脸的唐柏楼：“玩游戏是吗，玩什么游戏啊？”我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空酒杯，突然朝没人的地方一扔，哗啦一声，玻璃杯撞在墙上碎了，几个年轻的女孩还吓得尖叫起来。“玩扔杯子好不好？”
唐柏楼摊手：“OK，我不强留你了，你要回家，我送你吧？”他站起来，“阿俊，车钥匙给我。”
我说：“不用你送我，我自己走。”
我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杯酒的缘故，我开始觉得头晕，四肢也有点无力。唐柏楼趁机扶着我的腰：“你看，你都醉得站不稳了，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呢？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老沈交代？”
我推开他：“唐柏楼，我自己走。”
他还是缠着我：“别逞能了，你要是不让我送，那我在这儿开个房间给你休息？”
我发火踢了他一脚：“走开！”
唐柏楼仍然把我抓得牢牢的，我出了包间，他也跟了出来。“乖，听话，别跟我闹脾气啊……”
我越挣扎越觉得头晕手软：“唐柏楼，你放手，不用你送！”
我有点心慌了，就在这时，隔壁的包间门突然开了，一个人影迅速地冲过来，一把就把我抢了过去：“她不用你照顾，我照顾她就行了。”
我半眯着眼睛抬头一看：“姜城远？”
姜城远和檀雅都在歌城里，他们家亲戚有人过生日，也要了一个豪包，跟我们这间一墙之隔。包房里太吵，他想出来透透气，正好就看见我了。我不得不承认，我当时感觉到自己不对劲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害怕了，但我一看见姜城远，扑通乱跳的心立刻就踏实下来了。
我急忙说：“姜城远，你送我回家吧。”
唐柏楼笑得很无耻：“苗以瑄，没听说你有男朋友啊，护花使者？”他打量姜城远，“我认识你吧？你好像是小雅的表弟？”
我有点晕地倒在姜城远身上，头靠着他的肩膀，对唐柏楼微微一笑：“唐少，既然我有护花使者送我回家，就不劳烦你了。”
唐柏楼打量着姜城远，看见他右手还拿着拐杖，立刻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哎，看样子我今天是没机会当护花使者了，以瑄，咱们下次有机会再玩。”
我跟着姜城远走到电梯口，忽然发现自己两手空空。“等一等。”
“怎么了？”
“我的包和手机还在里面，我去拿回来。”
“你别去了。”姜城远说，“在这儿等我，我去帮你拿。”
我点了点头，靠着电梯门：“嗯，我等你。”
姜城远急忙把我拉开：“别靠着电梯门！”
我傻笑起来：“嘿嘿，糊涂虫，都忘了。没事，去吧，去吧，我等你。”
姜城远不放心，走几步还回头看我，我摇摇晃晃地站着，冲他挥手：“去啦，去啦，我没事的。”
我等了好长一会儿姜城远才从包间里出来，他一走过来我就闻到他身上一阵酒味。“姜城远，你也喝酒了？”
他说：“嗯。他要我喝三杯，才肯把手机还给你。”
“你的酒量比我好吧？你不会醉吧？你醉了……还怎么送我回家啊？”
姜城远看了我一眼：“没错，我是不能醉。”
我觉得他那个眼神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不过也没多想，伸手说：“把包给我吧？”
姜城远急忙把我的包往背后一藏：“没关系，我帮你拿着吧。我先送你回家。”
我跟着他，脚步还是发虚：“姜城远，今晚幸亏你在这儿。”
姜城远又看了看我，我发现他似乎在笑，只是那笑容有点隐晦，而且还带着某种耐人深思的意味似的，他说：“是啊，幸亏我在这儿！”
唐柏楼给我喝的那杯酒究竟是什么酒，我已经不得而知了。我只觉得我眼前的景物虚虚实实，晃动交叠着，回家的路上风越是吹，我就觉得整个人越飘飘然，喉咙里也干得刺刺作响，就像久旱的禾苗，仿佛极度渴望雨露的滋润。
姜城远扶我进了卧室，把我扶到床上，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床头的触摸灯，灯忽然就亮了。三个不同档位的明暗程度，亮的是最暗的那一档。
最暗的，也是最暧昧的。
他正弯着腰，手撑在床边，那张英俊的脸离我那么近，近在咫尺，近得只要我稍稍一抬头就可以吻到他了。
我不知道是光线造成了错觉，还是我平时不曾用那个暧昧的角度去观察过他，我忽然发现，他的下巴中间好像还有一条并不明显的凹痕。人家说，那叫做天使的指痕，是因为一个人长得实在太好看，就连天使都忍不住伸手摸了他，于是就留下了痕迹。我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他眉头一皱，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似乎越来越复杂。
我笑了笑说：“姜城远，谢谢你……”我身体一抬，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又贴在他耳边说，“真的，谢谢你！”
我想，我是真的醉了，若不是醉在酒里，就是醉在他的世界里了。
我搂着他，不想松手。
他依旧有点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两只手撑着床，放在我身体的两侧，影子覆盖着我。我似乎听到他的呼吸有点急，那种呼吸里面，隐约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我笑了起来：“姜城远，他们给你喝的是什么酒？是粉紫色的吗？那酒很漂亮是不是？”
姜城远替我拨开了搭在脸上的一缕乱发，说：“是的，唐柏楼说，那是特兑的。他那种人，会兑出什么好酒，只不过是他在风月场所惯用的卑鄙伎俩罢了。”我有点委屈地噘着嘴问他：“你没喝醉吗？我都醉成这样了，你还是清醒的？”他说：“一般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嘴里说醉的，都是装醉。”
我傻笑：“可是我是真的醉了啦！好醉，好醉啊……”
他想把我扣在他脖子后面的双手解开，我却搂得他更紧了。“姜城远，不要走！我……喜欢你，姜城远！”
我说：“姜城远，我喜欢你！”
我不断地重复：“姜城远，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你！”
姜城远显然是吃惊不小，忽然就愣住了，两眼越来越发直地盯着我。
我拉着他用力地一拽，他没站稳倒在床上。我挪了挪身体，趴到他的胸口。他的嘴唇真好看啊，带着一点轻轻上扬的弧度，淡淡的一点红色，颜色有点像我小时候很喜欢吃的某种软糖。
我亲了亲他的嘴。
他僵硬地躺着，瞪大了眼睛。
我笑得更肆无忌惮了，再亲了亲他。我亲得更用力，时间更长了。亲了他的嘴，亲了他的脸，还咬了他的耳朵。
忽然，他眼睛一瞪，翻身把我压在身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似乎还有某种欲说还休的复杂。我看不懂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整个晚上我都觉得他的眼睛里是有话的，他好像想对我说什么，但又好像刻意忍着不对我说什么。“姜城远，你今晚怪怪的，总盯着我看，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说：“我想把你看清楚一点，看清楚你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看得清清楚楚、彻彻底底！”
我摸着他发红发烫的脸，暧昧地笑了起来。我说：“会的，我会让你把我看清楚、看彻底的……”我的手指摩挲着他温热的嘴唇，“姜城远，我知道这不是你。可是，这是我，就是我，我喜欢你。所以，我心甘情愿……”我说完，再次用力地吻住了他。
彼此的唇齿间那阵将息未息的酒气还在，缭绕交换着，我好像更醉了。醉在他从温柔到狂热的呼吸里，醉在了那个无星无月的黑夜里。
我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很亮了。
旁边微微凹陷着的枕头被摆放得很端正，他睡过的地方，冷冷的没有了温度，卧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紧张地穿好衣服跑出客厅，看见阳台上的背影，我心里立刻踏实了。
接踵而来的便是昨夜种种画面的回放，想控制自己不想都不行，我的脸唰地红了，我真恨不得冲进厨房拿冰块给自己降降温。
我小心地走到他背后，阳台上的人忽然说话了：“嗬，醒了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问他：“呃，现在几点了？我……我没找到我的手机。”他还是背对着我，伸手说：“你的手机在这里。”
我拿过来一看，十点。活动是下午，并不耽搁。
他又说：“你有新短信。”
我说：“姜城远，我……我……昨晚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他答非所问：“你不看看你的短信？”
我说：“我过会儿再看。”
他说：“你还是先看了再跟我聊昨晚的事吧。”他的语气有点冷，有点轻佻，我觉得不对劲，照他说的打开手机收件箱一看。最新的一条短信是刘靖初发过来的，是昨天晚上凌晨发来的。
而发件时间是——
是在姜城远送我回家的路上？
我记得那个时间，我们离开歌城，拦到出租车，姜城远扶我上车，我以为他会跟我一起坐到后排，谁知道他却坐到了副驾驶位。那时，我听到车内的交通广播报时，深夜十一点。而深夜的十一点零三分，“我”给刘靖初发了第一条短信：刘靖初，我听说魏杨已经知道当初我们跟舒芸那件事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城远缓缓地转过身，眼神一低，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很冷，带着轻蔑，还有点凶狠和阴森。
他说：“看完了吗？”
我再看，刘靖初的回复是在十分钟后发过来的：阿瑄，他怎么会知道？
我这边紧接着就回给他：魏杨进去之后，在牢里碰到了一个他以前认识的人，舒芸出事的时候，那个人看见我们了。
接着刘靖初打来电话，但姜城远没有接。他只好又发短信过来：电话里说啊，你怎么不接？
他回：我这边不方便。到底怎么办？
刘靖初说：你说，那人看见我们，他看见什么了？
姜城远在那条回复的短信里，把我们当时是怎样翻过围墙、怎样找到舒芸、又怎样争执和打电话呼救都描述了一遍，虽然只是粗略地描述，可是跟事实不差毫厘。我看完那条短信，表情已经完全僵了。
再后来姜城远就关了手机，直到刚才开机，一整晚刘靖初都在找我，发了很多条短信。
姜城远冷笑：“刚才他还来过呢，在外面敲门，但是我没开。其实我也有点后悔，我应该开门的，我真想看看，他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会是什么表情……”
我望着对我冷嘲热讽的姜城远，倒退进客厅，跌坐在沙发背上。
原来，当时的现场真的有第四者，刘靖初没有眼花。那个人并不认识魏杨，只是魏杨无意间听到他跟他的狱友说起自己曾经目睹一场意外，魏杨再三追问，才得知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那人是个无业游民，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整天在城里东游西荡。舒芸出事时，他身无分文，连潮湿破烂的地下旅馆都住不了，就在丝绸厂的厂房里窝了两晚。那天，他看见了心事重重的女孩一个人走在斜坡上，看见了从围墙外飞过来一块石头砸到了女孩脸，女孩吓得往后一退，一脚踩空了，就从斜坡上滚了下去。从我跟刘靖初翻墙过来，到我们在救护车来到以前离开躲起来，他都看见了。还包括我们的争执，我们相互提了对方的名字，他也听得一字不漏。
魏杨知道真相以后，就趁他的朋友去探监时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那位朋友，并且交代对方一定要亲口转告姜城远。
姜城远知道这件事以后的反应如何我不得而知，他也是刚知道没几天，没有想到昨晚恰好会在歌城遇见我，对他来讲，那是一个绝佳的弄清真相的机会，所以，他表面上是送我回家，其实最大的目的是用我的手机发短信试探刘靖初。
他冷冷地看着我：“这短信里的一字一句，我没有看错吧？我没有理解错吧？是你？就是你？”
我不想再瞒他，点头说：“是我，那块石头是我扔的。”
姜城远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我小声说：“魏杨故意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是想挑拨我们的关系，让我们都不好过，你不要——”
“不要上当？他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我们的关系？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突然抱起阳台上的一个花盆，恶狠狠地大吼了一声，把花盆往地上一摔！哗啦一声，白瓷黑泥，还有原本开得正茂盛的月季，纷纷碎了一地。
那刺耳的碎裂声钻进我的耳膜，耳膜仿佛也破裂了，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在破裂，从头到脚，体无完肤。
他大吼：“你早就知道我跟舒芸的关系了，所以，一直以来你都瞒着我，让我把你当好人，你看我被你骗得团团转很可笑是不是？”
我急忙说：“不！我……我不是有心瞒你的！姜城远，我不敢说……我……我真的不敢说……”
他指着我说：“如果不是你，小芸不会进安澜院那种地方。如果不是刘靖初，小芸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还有我这条腿！……你们！我跟小芸到底欠了你们什么？啊！到底欠了你们什么啊？”
我卑微词穷，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姜城远，对不起！对不起！……”
他用拐杖狠狠地敲着地面：“哼，对不起？说对不起是为了乞求原谅，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因为你不配！你不配得到我的原谅！我也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原谅你！”
我声音发抖地问他：“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你那么恨我，那你昨晚……你跟我又算什么？”
他冷笑起来，轻佻地摊了摊手，说：“昨晚？呵呵，昨晚的事，不过只是因为几杯酒而已。如果没有那几杯酒，我不会一时糊涂……而现在，从这一刻起……”他的拐杖越过地上的狼藉，拄在我面前，他跨过来，笑得更狠了，“你觉得，我还有可能会喜欢上一个我这辈子最痛恨的人吗？”
我狠狠地瞪着他，我想哭，但我命令自己不要哭：“姜城远，我不信！真的只是因为几杯酒吗？”
他说：“你信不信跟我有什么关系？哦，我知道……你昨晚说得很清楚，你喜欢我。你喜欢我那也是你的事情，至于你肯不肯接受现实，那也是你的事。我呢现在倒觉得……能用这样的方式羞辱你，多少也有点痛快！”
他勾了勾我的下巴：“你放心吧，我们之间没这么快完的。我跟你、还有刘靖初……我们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他慢慢走到门口，打开门又说，“苗以瑄，下次你再见到唐柏楼，替我谢谢他，谢谢他令我这个护花使者，嗯……宾至如归……”
砰。
门被关上了。
我慢慢地转过头，盯着那道被他狠狠摔过的、熟悉却忽然陌生起来的大门。
这里是我的家，从前，这里的每一颗灰尘都是我熟悉的。然而，一夜之间，目之所及却陌生得可怕。
整个世界都陌生得可怕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进卧室，看着那张凌乱的床铺，被子下面，隐隐地遮住了一点什么。我慢慢地掀开，床单上的一抹红色，红得那么妖艳，那么触目惊心。我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我倒在床上，身体蜷着，抱着自己，想哭，却哭不出来了。
那天之后，刘靖初再问我关于那晚短信的事情，我没有如实告诉他。我只是说魏杨从他的狱友那里知道了当年的事情，我说我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至于那个别人是谁，我没有说。
而那个别人，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清晨的雾霭里有他，夜晚的江风里有他，拥挤的闹市里有他，冷清的孤巷里也有他。这座城市，没有一处没有他。
我知道，他依旧偶尔会去江边放孔明灯，有一两次我还看见他了，他都站在那晚我们静坐了一夜的石滩上，天空飘着白色的孔明灯，夜却没有再黑得那么纯粹，稀疏的浮灯，也不再那么华丽浪漫了。
有一天夜里，我一个人坐上了87路双层观光车，坐到我们上次下车的地方。
夜阑人静，我凭着当天的记忆，找到了通往晚景养老院的那条路，养老院旁边的空地上正好也晒着床单。
左起，第四行，一二三四。我走进去，走到尾，蹲下去闭着眼睛，手伸向前方。
这一次，我想说的不是“哥哥，我们回家吗”，我只想说：“姜城远，你来接我回家好不好？”
我已经有很多很多天不敢回家了。
我一回去，就会想到他曾经在那里给予了我天堂和地狱，想着他如何狠狠地伤我，我不敢回去了。
你知道的，我的世界曾经被烈火烧过，被车轮碾过，茫茫尘世的大海，最后只剩我一人挣扎浮沉。我以为我足够强悍了，足够勇敢了，但原来，还会有一件事，有一个人，会令我变得不堪一击。
那就是爱情，和你。
所以，姜城远，我求求你了，求求你原谅我，求求你，不要对我那么残忍无情。求求你抓着我的手，把我拖出会让我窒息的泥沼！
求求你，即便不喜欢我，也不要伤害我。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伸在半空的手，手指微微弯曲着，却已经没有一双温暖的手可以被我紧握了。
我始终也没有抓住什么。
渐渐地，我听到了一点脚步声，很缓慢，一轻一重。我屏住呼吸一听再听，那阵脚步声似有还无。
我立刻站起来一看，空荡荡的黑夜，除了那些安静的床单，什么人影也没有。
我想，我是产生幻觉了吧。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当我走出那块空地，像游魂一样缓缓地背离的时候，在那些一行一行整齐晒着的床单里面，真的有一个人。他蹲在那里，一直望着我，望着我的背影，最终我们都消失在了各自的世界里。

第10章  垂下眼睛熄了灯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某天我差点昏倒在车里，我还要将我和我的家隔离多久。
那天，我和朋友一起去远郊拍外景照，拍完照大家挤在小面包车里回城，车子经过我家附近，我忽然觉得有点头晕恶心。他们都要我赶紧回家休息，开车的男生还好心地把车子开到我家楼下。
我犹豫着，下了车，站在楼下的时候，不免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我在害怕什么呢？我可是苗以瑄，以前的委屈、彷徨、痛苦、孤独、流泪流血我都没有怕过，我竟然怕自己家里的四面墙壁？
我缓缓地上了楼，进屋，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我睡得很浅，隔壁有人开门，我听见声音醒了一会儿，后来又有人脚步很重地从楼梯间走过，我又醒了，都醒得迷迷糊糊的。窗外吹了一阵大风，窗户嘎吱作响，我没有管，翻个身继续睡。
半梦半醒间，我觉得有一双手在温柔地轻抚我的脸。手指滑过我的额头、鼻尖，停留在我微微干燥的嘴唇上。又好像，那不是轻抚，而是亲吻，有人在吻我，吻得很狠，如一种愤怒的宣泄。
过了一会儿，那个吻在慢慢地离开我，越来越轻，似真似幻的人越来越远。我想伸手抱住他，怀抱却是空的。
我知道我说梦话了，但我不知道我说的什么。
我可能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姜城远。姜城远。姜城远！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噩梦里挣扎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响亮的手机铃声，我一下子就醒了。
天已经黑了，我觉得肚子有点疼，按着肚子坐起来，电话是刘靖初打来的。
我一接听，他那边就传来了有点嘈杂的背景声。他说：“阿瑄，这次我有机会了，我得好好教训一下檀雅。”
我静了静，说：“随便你吧。我说过，我不管了。”
他说：“好，那我就好好地给檀雅，还有那个死瘸子一点教训！”窗外一阵凉风忽然把我的睡意吹散了：“什么瘸子？你说谁？”
刘靖初冷笑说：“我就知道你会有兴趣的，我在红莓酒吧，你要来就来吧。”
我坐在床边，手轻轻地抚着床单，又转过头，看着那个曾经被某人睡过的枕头。我换了身衣服，赶去了红莓。
红莓酒吧大概是我们以前玩过的酒吧里面最能得刘靖初欢心的一家。很吵，但也不会过分吵。音乐、灯光、人海，从来不会有冷清的时候，但再热闹也总会给人热闹得恰到好处的感觉。
我进了酒吧以后，还碰见了以前认识的一个人，问他有没有看见刘靖初，他指了指，说刘靖初在吧台右侧的角落里。
我过去看到刘靖初醉醺醺地趴在桌子上，身旁有个化着烟熏妆的小美女正咬着他的耳朵说话。
他似乎并没有如电话里那么意气风发，他所谓的仇人此刻也完全不见踪影。我敲了敲桌子，他没听见。小美女点了一根烟想递给他，我伸手一夹，把烟抢过来，给小美女递了个冷眼：“这里不需要你，走！”
小美女觉得我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撇了撇嘴走了。刘靖初听见我说话，抬头一看：“你真来了。”
我问：“人呢？”
他说：“人？什么人？”
我说：“檀雅和姜城远。”
他醉眼迷离地一笑：“呵呵，我不那么说，你会来吗？”
我转身想走，被他一把拽住了：“阿瑄，你别走，我就是想见见你，陪我喝酒好吗？”
我没好气：“不舒服，不想喝。”
他问：“怎么不舒服？怎么了？”他看我没吭声，又说，“哦，你不喜欢喝酒，那你不喝吧，陪我聊聊天，好不？”
我说：“在这么吵的地方聊天你不觉得费力吗？”
他喝了一大口酒，大声说：“你不觉得，这样吼着说话也挺过瘾的吗？”
我也配合他大声吼：“是啊，但是我不跟一个醉鬼聊天。刘靖初，你要聊天，等酒醒了再找我。”
我又想走，刚转了身，他从背后追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阿瑄，我没醉，我也希望我醉了，可是，我醉不了啊！”
他的声音低低的，甚至仿佛有点哽咽，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到底怎么了？你先放开我，好好说。”
他说：“我不放！我一放你又要走。阿瑄，我甚至不敢直接打电话喊你来酒吧陪我，我害怕你不会来，所以我只敢撒谎，撒谎说我要打姜城远，你才会来，我刘靖初就卑微成这样了吗？”
他越说声音越发抖，手臂的力度松了，让我有一个可以转身的空间。我转身望着他：“刘靖初，你今晚到底怎么了？”
他苦笑说：“没怎么啊。”
我说：“你不说我就真走了，你爱喝多少喝多少，喝完自己回家。”
他偏着头：“家？没有家了……都没有家了还回什么家？”
我问：“什么叫没有家了？”
他不说话了，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后颈窝，身体随着酒吧里正在播放的一首慢节奏舞曲轻轻摆动。
我刚想推开他，忽然觉得后颈窝一凉。
裸露的后颈窝，有一滴水啪嗒滴在上面。
我意识到什么，呆呆地在他耳边问：“刘靖初，你怎么了？”他还是不说话。我又问，“你是不是哭了？”
他下了一个台阶，站到舞池边缘。
落差很大的台阶，令他忽然比我矮了一截。他头一抬，望着我，灯光虽暗，但我还是看得清楚，他的眼睛里果然有泪光。
他真的在哭。
舞池里灯光流动，灯光映着他含泪的眼睛，就像映着一泓清澈的泉水。
他说：“阿瑄，我终于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了。那种真真正正的，彻彻底底的，最可怕的最绝望的失去……就像你以前，你哥哥出事的时候一样……”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问他：“刘靖初，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说：“阿瑄，你原谅我吧？你哥哥的事情，我知道是我一意孤行造成了你一辈子的遗憾，可是，如果你不原谅我，这也会是我一辈子的遗憾。我们抹掉一切的不愉快，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抿着嘴，不置可否。
他抓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阿瑄，你知道吗，我这一生之中，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有三个。有两个是我父母，还有一个就是你。”我想起他以前一说起他父母就咬牙切齿抱怨连连的样子，跟现在这个如此温柔诚恳的他很不一样。他说：“我已经失去一个了，我不想再连你也失去了。”
我的心忽然一沉：“刘靖初，已经失去一个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说：“阿瑄，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他……他……”他连说了几个他，声音发抖，又再深吸一口气，缓了一缓，才说，“他去世了！”
我一听，已经给不出任何反应了，只知道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刘靖初站在矮一阶的舞池里，一直仰着脸跟我说话，我居高临下，觉得他看起来矮矮的小小的，就像个小孩子，还一直忍着泪，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那些故作的严肃终于绷不住了，我慢慢地蹲下身，换成了我仰着头看他：“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抿了抿嘴，说：“昨天晚上。”
他又说：“从我高中的时候起，他就总是在外面，我一年只能见他一两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会摆脸色给他看，还讽刺地说我恐怕连他的样子都要忘记了。……后来我不那么说了，但嘴上不说，心里始终有疙瘩。”
“每年他回来，我几乎不怎么跟他单独相处，好像不知道说什么似的。他的话题也不外乎是问我学校生活怎么样，或者有没有什么未来的计划。高中还有大一他都是这么问的，但后来就变成了只问我有没有闯祸，有没有被罚了。有时我被他问烦了，就发脾气对他大吼大吵，我还记得吵架的时候我说过，如果你每次回来都要弄得大家这么不愉快，那我宁可你别回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刘靖初，别说这些了。”
刘靖初悲极反笑：“阿瑄，现在他真的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着，慢慢地弯下腰，又一次抱紧了我。我耳边轻微的抽泣声渐渐地变成了不加掩饰的痛哭声。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从来没有。
他以前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流血也不能流泪。但是，他为了一个他经常抱怨的、口口声声说不喜欢、无所谓、就快没感情的人哭了。他其实从来就不是他表现出的那样，对家人有那么多的抱怨，对亲情那么不在乎。
他其实很在乎。
他以前说，父亲的疏远和母亲的忽视都不重要，他可以不要，一个人孤独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他不是不怕孤独，而是太怕孤独。
因为太怕，所以才骄傲地假装无所谓。
而这份假装，在这个夜晚，在酒吧这种只有假热闹、满是真孤独的地方，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的骄傲崩塌了。
我也失去过至亲，我知道那种排山倒海的痛，知道那种天崩地裂的苦。所以，我也站进了舞池里，任由他抱着我，任由他哭。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拥抱终于不再是单向的了，他几乎哭得有点失控。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很多人在我们身边跳着舞，歇斯底里地大笑、吼叫，还跟着音乐一起乱唱。每个人都手舞足蹈，兴奋得要飞起来。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合群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沉默地拥抱着彼此。
周围的光影和声音都变成了流动的背景。
我们的世界，只有我们。
渐渐地，他不哭了，抱着我的肩膀问我：“阿瑄，陪我面对好吗？”
我问：“怎么……面对？”
他说：“消息是今天早上我爸爸的上司打电话来说的。昨晚他们上夜班，我爸爸在工地上被高空坠物击中然后就……他们说，要家里人过去，把他接回来……我妈妈已经垮了，她不去，她下午还在我面前大吵大闹，说不是真的，这年才刚刚过完，我爸才刚离开没几天，还说今年的假期会比较多，端午节又会回来，怎么可能说不在就不在了……”
他说到这里再度哽咽了，忍了忍继续说：“我妈说不要去接……不接她就还有盼想，总觉得他只是去外面工作，还会回来……但是……我必须去……我不去，就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地吗？他得回家！”
我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他说：“越快越好。明天吧，你能请个假陪我去吗？”
我点了点头。
他一脸欣慰，说：“阿瑄，谢谢你！真的，真的谢谢你！”
我们离开了酒吧。他虽然有醉意，但还是坚持要像从前那样送我回家。路上他一直说他家里的事情。
他妈妈现在经营的那间副食店，是他爸爸在很多年前用自己所有的存款开起来的。
那时他妈妈下岗，那家店面就算是他爸爸送给妻子的礼物，让她可以挣钱的同时也能有个寄托。
他妈妈有时候太过沉迷于打麻将，引起他爸爸的不满，两个人吵过很多次架，甚至还闹过离婚。
离婚的那次，协议书上都有他爸爸的签名了，但他妈妈临阵退缩，说死都不签了。
他爸爸不但不气他妈妈出尔反尔，反而还很高兴，因为觉得妻子还是有心挽回的，后来两个人就和好了。
“我以前常常觉得，是我爸太爱我妈了，所以一直对她迁就忍让。她的那些陋习，连我看着都不舒服，他怎么可以跟她过那么多年？我甚至想，我妈可能并不怎么爱我爸吧，她对他只是亲情、依赖，是多年的习惯什么的。我以为，先走的是我爸，我妈可能伤心一阵子就好了……
“但原来不是的……”
“我妈听到那个消息时，她脸上的崩溃、绝望……她抱着我痛哭，说她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以前跟我爸每次相处的机会，她说要不是还有我，她真想跟他一起走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撕心裂肺的，那种……那种……我曾经怎么也无法想象的撕心裂肺……原来她是很爱那个男人的，很爱，不比他的爱少……”
他几次哽咽，却没有再流一滴眼泪了。
我们走到了我家楼下，他问我：“阿瑄，我还不想回家，再陪我在附近走走好吗？”我没有反对，我带他在附近的巷子里穿行着。巷子都很黑，路灯不明亮，而且隔得较远，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灯。
走到没有路灯的地方，他就会掏出手机，用手机光来照我的脚。
我便想起那晚深夜的江边河堤，也是看不清路的黑暗，有人如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我就是此刻的刘靖初，谨慎、谦卑，愿意将我所能发出的一切光亮都给予他，让他平顺安然。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刘靖初察觉到我的踟蹰，问我：“太黑了是不是？那走回刚才亮的地方吧。”
我问：“你还不回家？你妈妈一个人在家你放心吗？”
他说：“我家里没人。我妈被舅舅接走了，有舅舅一家人陪着她，安慰安慰她也好。况且，我跟她老是说不上几句好话就吵，越吵大家就越难受。”我还想说什么，他却比我先开口，“你想回家了是吧？那回去吧。”
他带我原路返回，到了我家楼下，他说：“你先上楼吧，我还是看着你开了灯我再走。”
我上了楼，开了客厅的灯，悄悄地走到窗口，看见他还站在楼下。
我以为他只是站一会儿就走了，可是他一直站着。
我那天始终有点不舒服，身体有点烫，人昏沉沉的，肚子也偶尔作痛。
我烧了热开水，捧着水杯又走到窗前，他竟然还在。我忍不住下了楼。
“刘靖初，你还不回家？”
他轻轻地说：“其实……我不想回家。”
我能理解他，哥哥离开之后，我也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对我的家有说不清的依恋，却也有说不清的厌烦和恐惧。还有最近，那种情绪又再次回来了，还是说不清道不明，但至少我很理解他。
他问我：“阿瑄，我今晚能留在你家吗？刚才我就想说的，我又怕你会不高兴。”
我想了想，大概除了我可以收留他，他也别无去处了。
“上去吧。”
他松了一口气，默默地跟在我后面，就连进门换鞋也很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哪里做得不对。
我抱了一床被子放在沙发上，想起还缺枕头，走进卧室，盯着床上的两个枕头，呆了一下。
我从衣柜里拿了一个旧抱枕出去：“就用这个当枕头吧。”我刚把抱枕放下，忽然胸口闷得有点难受，身体一沉坐在沙发上。刘靖初急忙问我：“阿瑄你怎么了？”我指了指电视机柜：“帮我拿一下药箱，在柜子里。”
我从药箱里找出一袋退烧药，吃了之后人很疲倦，然后一觉睡到了天亮。
早晨，我隐约听到厨房里有锅碗碰撞的声音，起来一看，刘靖初把冰箱里仅剩的火腿和鸡蛋都用上了，正在弄早餐。
“还想弄好再喊你的，把你吵醒了啊？昨晚睡得怎么样，感冒还要不要紧？”
清早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里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新而柔和。他系着我那条印有皮卡丘的围裙，不是很相配，显得他有点傻气。我忍不住笑了：“没事了。你有没有看保质期啊，火腿肠不知道过期了没有。”他娴熟地把锅里的煎蛋翻了个面，说：“看了的，放心没问题。”
我指着锅里：“这个你吃，我喜欢吃单面的。”
他噘了噘嘴：“嗯，好啊，一会儿给你煎单面的。大人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火腿要几成熟？”
我看他不像昨晚那么颓废了，心里也跟着轻松了点：“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嘛，你什么时候学会煎蛋的？我记得你以前连锅铲都不会拿。”他笑了笑：“我们之间都断片这么久了，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我被他说得有些感触，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其实窗外阳光正好风正好，沸腾着的油锅和锅里的香气，也正好，我想，假如一开始我们就能这样简简单单、心平气和地彼此陪伴着，是不是，我们之间，原本也是可以正好的？便不至于到现在，人还依旧，很多事却已全非了。
那个周末，我一直陪着刘靖初处理他爸爸的后事。我的感冒始终没有好全，人不是太舒服，经常觉得头晕恶心，但总算撑得住。回程的火车上我一直在睡觉，他就抱着一个白底青花的骨灰盒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尽管深夜火车的窗外是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个通宵。
出了火车站，我们顺着拥挤的人潮往站外大马路走，忽然有个背着很大的编织袋的外地人撞了我一下，我的鞋跟一扭，差点摔倒，幸亏刘靖初扶着我。但我的脸色突然就变了，小腹一阵剧痛，痛得我直不起腰来。
我紧紧地掐着刘靖初的手臂，两腿发软，跪了下去。周围的人见状纷纷退开，空出了一小片地方给我。
我感觉两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我已经痛得耳鸣眼花，意识也不清醒了。最后一个印象深刻的画面，就是当我低头看的时候，看见我的腿上还有地上都有很多血。
鲜红鲜红的，红得触目惊心。
接着我就昏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妙心医院的病房里。四人一间的病房，有点嘈杂，左右还都有婴儿的哭声。
刘靖初坐在病床边，低着头，两眼有点发直地盯着我手背上的输液管。
我的手指动了动，他抬头看我：“醒了？觉得怎么样？”
我说：“我想喝水。”
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看我喝光了，又问我：“还要吗？”
我摇头，问他：“我怎么了？”
他的眼睛里有怒气，但却明显故意强压着，说：“你真不知道你怎么了？这你都能不知道？”
我半坐起来：“你别告诉我，我患上什么绝症了。”
他抿着嘴不出声，我看他表情严肃，意识到事情也许严重了：“刘靖初，你说啊，我到底怎么了？”
他吞吞吐吐：“你……流产了！”
我……流产了？
也就是说，我之前怀孕了？
我的手发着抖，慢慢地放在肚子上。我脑子里有很多的画面闪过，我表情僵硬，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之前就已很苍白的脸色，在那一瞬白如死灰。
我竟然曾经孕育过一个小生命？！然而，我甚至从未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就已经不存在了？！
他忽然来，忽然走，就仿如那个人，转瞬即逝，残忍得像梦，像噩梦一样！
难怪这间病房里会有婴儿的啼哭了，左右都是刚刚生产完的年轻妈妈，她们和家人一起逗弄着自己的孩子，满屋子都洋溢着幸福。是别人的幸福。而我就那么苍白发冷地坐在别人的幸福里。
过了一会儿，刘靖初轻声问我：“他是谁？”
我没有出声，紧紧地咬着嘴唇，两眼发直地望着天花板，克制着自己想哭的冲动。
他又问：“他是谁啊？”
我还是不出声。
刘靖初早就积了一肚子的火，大声吼我：“我问你孩子到底是谁的？”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大家都没出声，奇怪地看着我们。这时候，病房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孩子是我的。”
姜城远拄着拐杖，一脸轻蔑地走到了我的病床前，如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蝼蚁贱命一般低头望着我。
他说：“如果你还不是太糟糕的话，我想，孩子应该是我的吧？”
刘靖初怒不可遏：“姜城远，你的嘴巴放干净点！”
姜城远说：“我听医生说，你的胎儿本来就怀得不稳，自己又不知道，乱吃感冒药，这几天还到处奔波，就弄成这样了。以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没好好照顾自己呢？”他不仅说得轻描淡写，他甚至还在笑。
他在嘲笑我。
片刻之前我还有一阵想哭的冲动，但姜城远一出现，我就忍住了。想哭的冲动已经被他那些刺耳的话打消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来？”
他的手指轻抚着他的拐杖：“来看你吗？当然不是了，我只是正好来探病而已。不过我在来之前也知道你在这儿，有人已经把刘靖初送你到急诊室的情况拍下来了，你可以自己上网看看。”
我们后来才知道，偷拍的人是檀雅的朋友，目的是为了宣扬我是多么不知自爱。视频被传到了我的贴吧、粉丝网之类的地方，迅速引起了大家激烈的讨论。无非是分两派，一派嘲讽指责我，另一派则维护我。我看着大家的争论，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是，再怎么难过，也比不上姜城远的冷漠、嘲笑，如一个又一个无形的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在医院这天，姜城远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刘靖初气得都想打他了，却被我喝止了。出院之后，我用了一个微微偏离了事实的谎言来向刘靖初解释了一切。我说，我和姜城远发生关系在前，他无意间从魏杨的人那里得知舒芸的事在后，所以他才会跟我反目。我再三向他强调，在真相没有揭开之前，姜城远还对我很好，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彼此都是真心，是两情相悦的。
刘靖初半信半疑：“阿瑄，你这样说不是想维护他吧？如果真的是他欺负你，他不肯认账，你就坦白告诉我，我为你出头！”我摇头：“没有，真的没有。你了解我的，谁能欺负我苗以瑄呢是不是？”
刘靖初接我出院，送我回家，看我还是一脸苍白，两眼无神，他摸了摸我的脸说：“阿瑄，我是心疼你。”
我强笑说：“没事的，我过一阵子就好了，更悲伤的事情我都经历过，我还有什么是承受不来的呢？”
他欲言又止：“那你跟他……”
我摇头说：“没有我跟他了。我跟他，以后什么都不会有了。”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嗯，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还有，网上那些糟心的东西也别看了，日子是你的，你怎么过别人都没权力干预，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别受那些言论的影响。”
我点头：“嗯，只要我的代言人合约不会因此受到影响，别的我都不管了。”
我有点男孩子气地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又说：“长大了嘛，以前老是骂你幼稚，跟个小孩子似的，现在越来越会安慰人了。”
他自嘲说：“我家里不还有一个人经常都需要我安慰吗？”
我问：“对了，你妈妈怎么样了？”
他说：“她现在每天早出晚归，都去开铺，也不打麻将了，算是不错了。有时候也会抱着以前的照片哭，但都不至于像刚开始那样哭得那么崩溃了。而且我说的话她也听，不会张嘴闭嘴就骂我了。”
我说：“嗯，都交给时间吧，时间会带走一些东西的。”
刘靖初认真地看着我：“阿瑄，这一次你的事情能不能别交给时间了？”
我不懂：“呃？”
他说：“交给我吧！跟我在一起吧！我是说……像男女朋友那样在一起。我会对你好，好得你可以忘记和他之间的不愉快。阿瑄，我们很早就应该在一起的，但我们走了太多的弯路了……”
我愣了一会儿。
客厅里的电视机一直开着，我很少看电视，连台标也分不清楚。那天不知道是哪个电视台在放张国荣的演唱会。刘靖初是张国荣的铁杆粉丝。张国荣穿着造型夸张的演出服站在华丽的舞台上，唱那首《共同度过》，台下荧光飞舞，万人齐声：“垂下眼睛熄了灯，回望这一段人生，望见当天今天即使多转变，你都也一意跟我共行……”我抿了抿嘴，说：“是你偶像，刘靖初。”
他说：“不要岔开话题了，阿瑄，你回答我。”
我知道避无可避，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着他说：“刘靖初，现在一切都和几年前不一样了。”
他急忙说：“但是我对你还是一样的，我没变，阿瑄，我一直在等你。”
我说：“但是，我变了……”
他继续退让：“我知道，你还放不开姜城远吧？我也没有逼你一定要立刻忘了他，你只要给我一个机会。”
“但我不爱你。”我说。
他斩钉截铁：“那就让我来爱你！”
我那段时间的泪腺特别发达，他这么一说我的眼圈又红了：“刘靖初，别这么对我，我根本接受不了。”
他说：“你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情啊。”
我说：“我接受不了你知道我跟姜城远的事情，你知道我的过去！你越对我好，就越会令我在你面前抬不起头。……刘靖初，事到如今，之前发生的所有一切，不但切断了我跟姜城远之间的可能，也断了我跟你之间的可能了，你明白吗？”
刘靖初说：“我明白什么？我不明白！我不管你跟他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在乎！我都不在乎了你还怕什么？”
我说：“就是因为你不在乎，所以我在乎！你的包容，你的付出，只会提醒我，我已经给不了你最好的了。……和你在一起，只会令我更加清晰地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我只会觉得难堪！你别再让我难堪了好吗刘靖初？”
我说完，他忽然无言以对了。
静了一会儿，他说：“阿瑄，这算是你第二次拒绝我了。”
我说：“也许是天意注定的，我们只能是朋友呢？”
他垂头丧气说：“好吧，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吧。饿了吗？陪你出去吃点东西。”
我说：“不用了，我现在不饿，一会儿饿了泡碗面就行。你不用陪我了，回家陪你妈妈吃晚饭吧。”
他离开了之后，我躺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发呆，后来听见门铃响，来了个送外卖的女孩。她说她是附近中餐馆的服务员，刚刚有个男人去店里点了几个菜，要他们六点半准时送到我家来。
我知道那是刘靖初安排的，我接过那一大袋装在打包盒里的饭菜，把盖子一一揭开，有粉蒸肉、酱烧茄子，还有水煮鱼，全都是我爱吃的菜。女孩临走前还补充：“我们已经按照点菜的顾客的意思，菜里只放了花椒粉和花椒油调味，没有整颗的花椒。”她笑着说，“他对你真细心。”
我打量着那些饭菜，慢慢地拿起筷子挑了一点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一颗一颗地落在了饭菜里。

第11章  奋不顾身，换一爱倾城
自从我流产入院的视频被公开到网络上之后，公司里也开始出现各种异样的眼光了。有一次，我无意间听到几个同事在茶水间议论我，我一走进茶水间，他们立刻就不出声了。虽然我尽量把别人的言论都当成耳边风，不去管不去想，但是，有一个人的看法我却不能不在乎，那就是沈航。
事情已经传开了，沈航想不知道都不行。他说沈叔叔叫我周末到家里吃饭，我便谎称我周末约了朋友拍外景，没有空。他问我：“是不是以后每次叫你回家吃饭，你都要去拍外景了？”
我继续撒谎：“我真的是要拍照，没空。”
他说：“以瑄，那件事情你怎么也得给我一个交代吧？你不想我爸妈介入，好，那你就单独跟我谈。当然，跟我谈的前提是，你觉得我勉强还有资格做你的兄长！”
我说：“沈航，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看，你知道的。”
他说：“那就别逃避我！”
我说：“沈航，我没有逃避你，我只是现在不想谈这个问题。你也知道你这个妹妹的脾气，不想说就是不想说，你逼我也没用。”他说：“我是在逼你吗？我是关心你。”我说：“你现在不提不问，就算是对我的关心了。”
沈航一贯都是很温和的，他是个谦谦君子，标准的绅士，但是这天他也没忍住对我大发脾气：“苗以瑄，我担心你在外面被人欺负，关心你，你就是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的？”我说：“你们怎么都觉得我是受人欺负呢？我难道就不能是跟谁在交往吗？”沈航说：“那你告诉我，你在跟谁交往？”
我说：“我不想说。”
沈航说：“你别告诉我还是那个刘靖初？你哥哥在的时候就很反对你总是跟他那种人在一起，他现在不在了，你就肆无忌惮了吗？”
沈航一说到哥哥，我心里有再大的火想发作也还是忍回去了。“算了，不想说了。”
“以瑄！”他伸手来拉住我。
我狠狠地甩了一下手，把他甩开了：“够了！求你别管我好吗？”
沈航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眼睛里的光微微一暗，说：“好，你不要我管，那这事我不管了。哼，没有我管你，看还有谁会管你！”
这天下班以后，刘靖初给我打来了电话。他在电话里欣喜地告诉我，他终于又找到新工作了。
我听他大致地描述了一下他的新工作，无精打采地说：“哦，是吗，那挺好啊。”
他问：“你在哪儿？下班了吗？那跟我一起庆祝吧，我请你吃顿好的。”
我看了看四周，说：“下班了，我在荣天广场附近，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吧。”
很快刘靖初就来了，看得出他精神不错，连走路的步伐都很轻快。他说，他的新工作前景很好，福利也好，不过，他又是隐瞒了自己还在管制期这件事情才得到那份工作的。他得意扬扬地说：“我的管制还有一个月就完了，一个月而已，这次肯定能瞒得住的。”
我说：“别炫耀了，好像管制很光荣似的。走吧，饿了，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他说：“说好我请客的，别跟我争啊，你想吃什么尽管开口。”
我们背后正好有一间西餐厅，我说：“那就这家吧。”他眼睛一瞟：“嘿嘿，阿瑄，别闹了，你真的忍心吃垮我啊？”我笑他：“我知道啦，这可是全市最贵的西餐厅，跟你开玩笑的。”
他背着手跟在我身后：“嘿嘿，就说你对我最好了。”
我们去了一家泰国菜餐厅，刘靖初被冬阴功汤呛得直咳嗽，嚷嚷说这是什么怪里怪气的东西，难吃死了。
我敲桌子说：“喂，成熟点，别这么没形象。”
他抱着脖子做了个怪相：“在你面前我还需要扮成熟吗？……不行，我得去洗手间漱个口，你先吃着。”
我边吃边等他，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他回来，电话却响了。
接起来是他的声音。
“喂，你到哪儿去了？”我问。
他说：“你回头看看，看你背后。”
我听了扭头一看，姜城远和一个大概三十岁的男人一起来的，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我说：“是他又怎么了？”
刘靖初说：“跟他一起的那个男人就是今天招聘我的部门主管，如果他们看到我，我担心姜城远又会像檀雅那样，说我犯过事，我的工作又没了。”
竟然那么冤家路窄？我暗暗地抱怨了几句，可是餐厅又不大，只有一个出口，他要么就只能一直躲在洗手间里，等姜城远他们走了才能出来了。我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把他叫出去，一会儿你看好时机悄悄地走。”
于是，我结了账，刚站起身姜城远就注意到我了。我面无表情地走到他的座位旁边：“我有话跟你说。”
他喝着香茅茶，不冷不热地问我：“你想说什么？”
我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在这儿说有点不方便，你跟我出去吧。”
他犹豫了一下，向对方道了个歉，跟着我走到餐厅外面：“说吧。”
我问：“你究竟有多恨我？”
他好笑：“呵呵，你问这种问题，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吧？”
我盯着餐厅大门，刘靖初还没有出来。我又说：“我就想知道，我是不是一点被原谅的机会都没有？”
他立刻说：“当然没有！”
他说得那么决绝，我心里又不好受了：“你只知道我对舒芸做的事残忍，可是你对我做的事，何尝不残忍？”
“别拿自己跟小芸比，苗以瑄，你有脸说这种话吗？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可是小芸呢？她连一个活着的机会都没有了！”
姜城远已经不是我原来认识的那个姜城远了，他的眼睛里还有温和，还有清澈，只是都被他刻意地藏了起来，藏得很深，藏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角落里，能看见的，只有他故作的愤怒、阴柔、凶狠。
他说：“没错，我只计较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因为我爱的人是她，所以我只在意你们对她的伤害。我根本不在意你，所以我高兴怎么样对你就怎么样对你！你们越难过，我就越好过！”
我问：“你爱她？那你知道她爱你吗？”
我有想过把我在骨灰墙前听到的魏杨说的那些话告诉他，狠狠地泼他一盆冷水，但我始终还是说不出口。
他并不在意我说什么，说：“苗以瑄，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了。如果你只是问我这种无聊的问题，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就在这时，半空忽然传来砰砰几声巨响。我抬头一看，漫天彩屑正从餐厅所在大楼的高层窗户里喷洒出来。旁边的LED屏上出现了一个漂亮女孩的照片，照片下方有一行字：夏冬瑾，请你嫁给唐树恒。
原来是有人在求婚。
女孩下班从大楼里出来，还抱着电脑和一沓文件。跟姜城远一样可以把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穿得很好看的年轻男人站在他的车旁，捧着一大束鲜花，看见她从楼里出来了，立刻迎了上去，单膝跪地。
女孩当即就愣住了，忽然热泪盈眶。
围观的有路人也有双方的亲友团，大家都在齐声喊：“答应他！答应他！”
我看着那一幕，仿佛跟那日在医院里一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愉悦的笑容，我又看见了别人的幸福。
漫天的彩屑，飘飘洒洒，将所有人都笼罩了。
也笼罩着我和姜城远。
我跟他面对面，有点出神地看着对方，彼此的视线深深地胶着，浸在那一场彩雨里。
彩屑纷纷落地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飘落的还不只是指甲盖一般大小的彩纸，那里面还夹着很多剪成心形的、稍大一些的粉色纸片。
纸片上写着字，而且都是手写的。字很漂亮。每一张纸片都写着不同的句子。
我看了看落在我脚边最近的那一张：用我奋不顾身，换你一爱倾城。
一个美得令人心碎的句子。我轻轻地念了出来，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姜城远，他已经一声不吭地回餐厅了。
我忽然觉察到脚底好像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颗袖扣。那是一颗白金镶钻的袖扣，上面还刻着字母J。我想，是代表姜字吧？刚才跟姜城远说话的时候，我有注意到他的衬衣的袖扣正是这一款，应该是定制的。
我想把袖扣物归原主，本来以为刘靖初已经找准机会离开餐厅了，哪知道他竟然还在里面。因为姜城远的爸爸来了，就在刘靖初从洗手间里出来，被他的部门主管看见，跟对方打招呼的时候来的。
姜爸爸一看见刘靖初就皱眉头：“怎么是你？”
那位部门主管是姜爸爸的好朋友，那顿饭是他们三个人约好一起吃的。主管好奇问姜爸爸：“铭艺哥，你认识小刘？”
姜爸爸如实说：“他就是禁锢我们城远，害他的腿被人打瘸的那个人！”
主管大吃了一惊：“就是他？这么说他就是那个被判管制一年的大学生？刘靖初，那你为什么还会有C大的毕业证书？听说你被判刑之后不是被学校开除了吗？”
……
我回餐厅的时候，刘靖初已经跟姜城远吵起来了。姜城远一看见我，冷笑说：“原来你喊我出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是想支开我？哎，可惜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刘靖初嚷嚷：“姓姜的，你再说风凉话？”
姜城远又对主管道，“礼杰，合约不是还没签吗？我劝你还是考虑清楚吧，他在我们学校的时候就已经是劣迹斑斑了，一个有破坏没建设的人，你们真要是雇了，公司里恐怕三天两头就是麻烦。”
我着急向主管求情：“刘靖初是犯了错，但是他也是诚心诚意地悔改了，他真的很想得到这份工作，您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刘靖初说：“阿瑄，别求人了，这份工作我不要了！”
我斥他：“你少说一句行吗！”
主管说：“他自己都说不要了，你也别求了，我们公司是不可能要一个不诚实的员工的。哪怕他坦白告诉我们他是有案底的，也好过他伪造资料，隐瞒事实啊。总之别说了，你们都走吧……”
姜城远揶揄说：“这就是人家说的，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吧？”
刘靖初被姜城远气得想打人，我极力拦着他，把他从餐厅里拖了出来。后来我们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人很少，有很多空位，我故意坐了一个单人的位置。他只好坐到我后面，我们谁都没理谁。
我手里一直攥着姜城远的那颗袖扣，刚才情况太混乱，我还没来得及把袖扣还给他。刘靖初注意到我手里拿着东西，问我：“你拿的什么？”
我没理他。
汽车快到站的时候，我走到后门准备下车。开得好端端的车子忽然来了一个急刹，我一差点摔倒，一直捏在手心里的那颗袖扣就在那时扎了我一下，把我的手心扎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我始终还是没能免俗，刘靖初带我进药店买创口贴的时候，我又想到了姜城远。
曾经也有一个人在意过我的伤和痛。
可是，那时的我们却都没有想到，那个在意我的伤和痛的人，后来竟然成为了给我伤痛的人。
而且，是最深的伤，最彻骨的痛。
第二天，下了班以后，我去了姜家。我是去还那颗袖扣的。
姜城远很不情愿地从楼上下来，像在演一部默片一样，不说话，只是把手一摊，等着我归还袖扣。
我把袖扣交给他。“你就没有一句话跟我说吗？”
他看了看我：“你不是想要我对你说谢谢吧？你受得起吗？”
我被他抵得哑口无言，他要转身上楼，我急忙喊他：“姜城远……”可是，其实我来还袖扣也不过是想借机见一见他，可真的见到了，面对他的冷嘲热讽，我却词穷了，我也不知道我喊了他以后接着要说什么。他仿佛看穿了我似的，冷冷地笑了起来：“呵呵，不舍得我走？”
我那一路都是步行去的，走在夜晚八九点的大街上，经过了很多地方，热闹的，偏僻冷清的，我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短短，前前后后，仿佛整个世界都没有别人，只有我，和我的影子。
我一路走，又一路都在犹豫。我是不是真的要去找他？这一次他又会对我说哪些难听的话呢？
那张纸条上面写的，用我奋不顾身，换你一爱倾城，到底，能换吗？
我望着他，说：“嗯，舍不得。”
姜城远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得那么直白，愣了一下，又说：“可惜啊，我很舍得。”
我说：“现在我体会到了，以前刘靖初每次来找我，求我原谅他的时候，我也都这样对他冷嘲热讽，还说很多难听的话刺激他。原来……是这样的滋味啊。”
姜城远趁机讽刺我：“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他啊。其实你怎么不跟他在一起呢？他是烂泥糊不上墙，而你也……”
他眉毛一挑，冷笑了一下，就把后面的话改了：“苗以瑄，别再找任何借口出现在我面前了，我根本不想看到你。”
我脱口而出：“可是我想！”
他握着拐杖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紧。
我说：“我如果也能像你这样决绝就好了，就不必每次经过江边的时候都会想你……看见天上飞过孔明灯，也会想你……十字路口有汽车尖叫飞驰而过，还是会想你……受了伤没有人给我贴创口贴，更加想你……就连回到家里，想着那个房间里曾经有你……我、我有时宁可睡在沙发上……”
“够了！苗以瑄……”他吼我，“你说这些什么意思？你以为说这些我就会心软？”
我忍着想哭的冲动，反而笑了起来，说：“我也不知道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真是疯了，我苗以瑄从来不习惯低声下气的，我竟然跟你说这些……”
这时，天空开始下雨了。春寒料峭，雨珠落在脸上，凉得有点刺人。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我有点意外，打电话来的是沈航的爸爸。
沈叔叔说：“以瑄，你在哪？现在赶紧到医院来！”
他的声音很急很慌，我有不好的预感。我问：“医院？哪家医院？沈叔叔，出什么事了吗？”
沈叔叔强作镇定，说：“是妙心医院。是沈航，小航他……他想见见你。”
我更紧张了：“沈叔叔，你说清楚啊，沈航要见我，为什么是在医院？”
沈叔叔说：“他……他今天去唐为那边谈事情，唐为大厦……电梯……失事，他跟唐柏楼都在电梯里，从……从十楼掉下去……”
我捂着嘴：“那他……他怎么样了？”
沈叔叔说：“唐柏楼受了重伤，可是小航他……以瑄，他时间不多了，他想见见你。”
“时间？……不多了！”我喃喃地重复那五个字，瞬间觉得好像一整片天空的雨都合在了一起，兜头而来，压得我不能承受不能呼吸，整个世界都成了汪洋一片。
我顾不得姜城远了，拔腿就冲到马路边拦车，这时刚好有一辆出租车停过来下客，等客人一下车，我刚坐进后排，前排的车门忽然也开了，姜城远竟然也跟上了车。
“一起的，走吧。”他说。
我不安地问：“姜城远，你要去哪儿？”他说：“你不是舍不得我吗？我就多陪你一会儿吧？”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只是很着急地对司机说：“师傅，我去妙心医院，麻烦开快一点。”
姜城远回头看了看我，笑得很轻蔑，跟着他竟然从钱包里拿了十张百元钞票放在司机面前：“别去医院，在哪儿都行，要不就上内环高速吧。”
我问：“姜城远，你想干什么啊？”
他笑了起来：“以瑄，我知道你生气，你就原谅我吧？我不冷落你了，你想游车河，我就陪你游嘛。”
我说：“姜城远，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你要是想发疯就给我下车！师傅，别理他，就去医院。”
姜城远指了指那些钱：“师傅，够兜很多圈了吧？不够我这儿还有，我还可以给。”
司机见钱眼开，油门踩得更欢了：“行，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内环高速是吧，没问题。”
我真的着急了：“师傅，你别听他的，我朋友现在在医院，我必须去看他。你要钱我给你钱，多少我都给！”
姜城远轻笑：“呵呵，总之她能给多少，我给双倍。”
我大吼：“姜城远，你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以瑄，你干吗对我这么凶呢？”
他又说：“师傅，我女朋友跟我闹分手哎。”
我暴跳如雷：“谁是你女朋友？”我翻遍了自己的钱包，可我带在身上的现金只有三百块，我统统扔在司机身上，“师傅，我的钱都给你，不够的我欠着，我去取……师傅，去医院，我朋友在等我见他最后一面啊！”
姜城远笑着说：“以瑄，我知道我惹你伤心了，不就是吵个架嘛，有必要说得要死要活的？刚才你不是还说这也想我、那也想我的？说实话，我的确挺感动的。”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往后排扔过来一袋纸巾，“你看你，刚才被雨淋了吧？擦一擦，别感冒了，我心疼……”
他又说：“哦，师傅，我能不能哄回我女朋友就看你了，尽量帮我争取多一点的时间好吗？总之别信她，我女朋友是学表演的，可会演戏了。她说给你多少，就是说说，最后你一个钱都拿不到的，还是把我的钱收下更实在。一会儿我们和好了，我再给你几百。”
司机是个极度贪财的人，根本不管我们之间到底是真吵还是假闹，他立刻就把姜城远的钱全揣进了口袋里。我们说什么他也不管，他只管开车。
我想姜城远是听见我和沈叔叔讲电话了，他是故意拖延时间，不让我去医院看沈航。不管我怎么解释求情，司机只要稍有动摇，姜城远就会想方设法把司机的立场拉回他那边。我焦急地看着窗外，我知道车子再往前走就会进入一条很空旷的新路，新路直通外环高速，上了高速，想换车或者掉头都难了。
我狠狠地拍着司机的座椅背，如果不是司机位有防护的钢栏，我一定会扑上去抓司机的方向盘的。我大吼：“停车啊！我要下车！停车！”吼着吼着，我又用脚去狠狠地踢座椅，“你给我停车！”
司机也发飙了：“吼什么？这里是禁区，不能停！你给我坐好别动，弄坏我的东西要赔的！”
他又看了看姜城远：“我说你们俩到底搞什么？”
姜城远说：“你只管开车就是了，她弄坏东西我赔。”
司机瞟了他一眼：“哼，你最好真有钱赔。”
我抓着姜城远说：“够了够了！你要折磨我是吧？好啊……过了今晚，随便你怎么折磨我，但现在你让我去医院，我要见沈航，我没时间了！……”
……可是，无论我怎么软硬兼施，姜城远始终不准司机停车。
我几乎被自己身体里的愤怒冲得头都要爆炸了，某个瞬间我甚至觉得我已经快丧失理智了。“姜城远，好啊，你非要这样是吗？好……非要这样……”我早看到他把拐杖放在膝盖上，我趁他没有防备，扑到前面把拐杖抢了，跟着就用拐杖狠狠地去砸窗户。“那你赔！我让你赔！我把这车给砸了，我让你赔个够！”
我尖叫着在车里乱砸，砸了几下左边的窗户，但力气不够，没有把玻璃砸烂，我又用拐杖去打车前的后视镜。
哗啦一声，后视镜的玻璃碎了。
玻璃碴掉下来，司机猛地大按喇叭，跟着愤怒地咆哮起来，然后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
司机冲下车来拉开后门，一把扯住我的头发：“疯女人，下车！我不做你们生意了，都给我下车！”
我几乎是被他像沙袋一样拖下车的。
他停车的片区雨下得很大，之前还只是淋湿了一点点的身体一瞬间就全湿透了。我还有一只鞋掉在了车里。
姜城远随后也下车了，司机冲过去抓着他的衣领：“还有你！这笔账怎么算？啊？怎么赔？”
姜城远从钱包里又拿出了几百块钱，说：“够你重新换一个后视镜了吧？不够就到警察局告我吧。”
“两个神经病！”司机骂骂咧咧，拿了钱上了车。
我看那附近除了马路就是荒地，也不见有别的出租车经过，我立刻抓着车门喊：“你别走，你再把我带回去……”
车门已经被司机锁上了，我拉不开，他从窗口探出头来说：“我还敢再载你吗小姐？你们两个神经病自己慢慢吵去吧。”
拐杖还在我手里，我一棍子乱捅进去：“你给我记着，姑奶奶我认得你！”
司机不理我，油门一踩，我差点摔一跤。他开了几米，停了停，连着从窗口扔出两个东西。
是我的鞋子，还有姜城远的拐杖。
司机扔得很远，它们大概都掉进了马路中间的绿化带里。那个地方离高速入口只有几百米远，来往的车辆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都开得飞快，我不能横穿过去捡鞋，我也并不在意一只鞋子了。
我光着一只脚站在雨里。
姜城远也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偶尔有经过的汽车车灯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里带着阴狠的得意。
我深一步浅一步地沿着马路走，前看后看，经过的不是货车就是私家车。我甚至试过向那些私家车挥手，但是没有一辆车肯停下来。
我光着的那只脚经常踩到碎石子，很疼，我有点想哭，但我知道姜城远在看着我，他一直在我身后，我不能哭，我不能哭给他看。
接着，我的手机又响了。
接完那个电话，我就没有再往前走了。我慢慢地把手机放回包里，然后就僵硬地站住了，站得笔直。
姜城远终于追上了我，走到我面前，表情奇怪却冷漠地打量着我：“怎么不走了？你不是还要赶去医院吗？”
我说：“不用赶了。我见不到他了。”
他满不在乎说：“哦，是吗？”
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你简直太冷血了！”
他说：“我是在帮你啊。你不是说，做什么都想到我，忘不掉我吗？那你就恨我呀，你恨我了，就不会再对我抱有幻想，你就会解脱了。难道我这也算是折磨你吗？”
我说：“对……我恨你！我恨你姜城远！你比刘靖初残忍多了，你太残忍了！你怎么可以让我在承受了跟我哥哥无法及时相见的痛苦以后，还要历史再重演……还要我再承受一遍啊？你知不知道，沈航也是我的哥哥！”
“他也是我的哥哥！啊——”我尖叫一声，重重地扇了他一个耳光，“现在，我哥哥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你知道吗！他一直在等着我，一直在等……等不到了……都是你啊姜城远！都是你……”我抓着自己的头发，又抓了抓自己的脸，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再大吼了一声：“沈航死了啊……”
我还想再打姜城远一个耳光，他有了防备，忽然伸手掐着我的手腕。我发疯挣扎，用另一只手在他身上乱打乱抓。他又抓住我的另一只手，更狠地掐着我，好像要把我的骨头都掐碎了。
“苗以瑄，我说过，我恨你，只要你难过，我就好过，我就是要看你难过！现在我看到了，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多痛快？啊？就像这大雨一样痛快！”他说着，把我两只手一丢，自己也没有站稳，我们俩同时跌坐在地上。
我两眼发直地望着他，是的，我恨他了，我真的好恨他，那一刻我恨不得挖出他的心脏，看一看那颗心是不是根本没有血没有肉，而是一颗坚冷的铁石。
慢慢地，我向后一仰，睡倒在马路边。任由大雨扑面，哗哗地倾倒在我的脸上，总觉得那场雨下得太用力、太沉、太重，砸得我的脸好像都要凹陷碎烂了。雨水还钻进我的鼻子和嘴里，我被堵得要窒息了。
我就像一个醉酒的疯子，又或者是一个乞丐，摊开了手脚，仰躺在地上。
黑暗和大雨，无边无际。
我一直在恐慌，当姜城远上车之后，我就很恐慌，因为我担心我还会像当年和哥哥之间那样，来不及跟沈航再见一面。所以我着急抓狂，乱了方寸，可是，结果，我的担心竟然成了真的。
我只能在殡仪馆看到沈航了。
他还是那么干净斯文的模样，没有苍白，经过入殓师的修饰，他躺在冰棺里，脸色依旧红润，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当着别人的面，尤其是沈航父母的面，我几乎没有哭。我只在每一个无人的角落暗自流泪。
我又一次去了松鹤陵墓园。
我至亲至爱的人们，爸爸、妈妈、哥哥，还有沈航，他们都在那里。那个地方，就连每一块地砖的纹路我都已经很熟悉了。不是人们常说的，习惯了就好了，习惯了就不疼就麻木了。
生离死别，每一次，都不可能习惯。
下葬的仪式完成了以后，大家一起离开，我送沈叔叔和周阿姨上车，他们走了之后，我又回了墓园。
我在沈航的墓前静默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刘靖初来了。
“我听你说，沈航今天下葬。他们都走了，阿瑄，你还不走吗？”
我摸着墓碑上的照片：“他长得很好看，是不是？”
刘靖初也看着照片，没说话。
我又说：“我以前就老笑我哥哥，说他怎么可能是他们那一届的系帅呢，明明沈航比他帅。我哥哥还说，沈航长得太斯文了，像个书生，有些女孩子不喜欢。但是我就喜欢。我经常在他们两个面前开玩笑，管沈航叫大帅，管我哥叫二丑。”
“以前我总是很能讨沈航的欢心，把他说得哈哈大笑，哥哥还在的时候，一般都是哥哥唱黑脸，沈航就唱白脸，他有时候会比我哥哥还惯我。记得高中那会儿，我想买口红、买化妆品，哥哥不准，说我还小，女生要上了大学才能用那些东西。但后来沈航却送了我一套化妆品，他说，女孩子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刘靖初轻拍我的肩膀，还是不出声，只是静静地听我说。
我又说：“他出事之前，我还跟他发脾气，我说不要他管我的事情。他对我说，我要是不管你，就没人管你了。那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是最后一次！我们之间，为什么会是以吵架结束呢？我怎么可以不要他管我呢？刘靖初，他说对了，现在真的没有人管我了……”
刘靖初安慰我：“阿瑄，不会没有人的，还有我陪着你，你至少还有我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不听话的眼泪：“我没事的，你放心吧，我难过难过就好了。你是看着我熬过来的。”
他点头：“嗯，我的阿瑄是最坚强的！”
我说：“刘靖初，答应我，事情过了就过了，别去找姜城远的麻烦。你要时刻记得上一次你跟魏杨的教训，我不想看见你再闹出什么乱子。现在的姜城远恨我们入骨，一有机会他就会钉死你的。”
我之前一时情绪激动，把姜城远阻挠我见沈航的事情告诉了刘靖初，我已经叮嘱过他一次了，这是第二次。
他点头说：“阿瑄，我说了我会听你的，会冷静地处理问题了，我保证。”
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沈航的墓碑前。
我觉得钢笔有点眼熟，他说：“这支笔就是沈航的，你有印象吗？有一次你借了他的笔忘记还给他，带到学校去了。我想约你放学后跟我一起去教训一个在足球赛上撞了我的胖子，但你说你要和哥哥一起去沈家，顺便把笔还给沈航。那时候，我一听你提到你哥哥和沈航就翻白眼，因为他们总是有大堆的道理教训人，总是管着你，还看不起我，总说不准你跟我在一起。我还说……”
“你还说，要不是看我的面子，你早把那两个古板的老人家拖出来揍一顿了。”我也想起来了，说，“你那个时候就爱管他们叫古板的老人家，老古板甲，老古板乙，我还跟着你一起喊。”
他说：“是啊。接着我就抢了这支笔，你也没去沈家。我们去教训了那个胖子，泼了他一身的臭水。”
我问：“都这么久了，这支笔竟然还在你那里？”
他说：“我也没想到的。前两天我跟我妈在家里做大扫除，整理了我爸爸留下来的一些东西。我翻书桌的时候，发现了这支笔，可能是以前随手扔进抽屉里的，没注意就保存下来了。”
他背对着墓碑坐了下来，低头说：“阿瑄，我在想，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在餐厅的时候就把袖扣还给姜城远了，你就不用去找他，你不去找他，你就可以见沈航了。所以……这一次，又是我错了，这是我第二次连累到你了。”
他用手指轻轻地拨着那支笔：“对不起……”
也许他不是在对我说，而是在对长眠于此的那个人说。
风轻轻吹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长了很多，没有修剪，微微有点乱。我也挨着他坐了下来，说：“以前的刘靖初啊，总是觉得自己是对的，出了问题就是别人的责任，他是怎么都不会主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
他问：“现在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我摇头：“不知道。”
我又说：“但是……姜城远是有心跟我作对的，这件事情不怪你。”我看了看天空，“要怪也只怪我自己蠢，还对他心存幻想。但是，我以后不会了……再也、再也不会了……”
我靠着刘靖初的肩膀，那肩膀令我觉得踏实安心。我闭起眼睛，没有再说话。我们就在沈航的墓碑前面静静地依靠着，一直坐到黄昏天黑，坐了一个晚上。

第12章  这座城市，没有一处没有他
一眨眼，时间又过去了两年。
我陆陆续续地拍了越来越多的Cosplay作品，有时也会兼做平面模特，或者参与一些商业活动，人气也越来越旺。我已经不再计较自己是否会被人评头论足了，我只关注那些善意的表扬或者鼓励，哪怕是奉承吹嘘，我看着也乐意。而批评攻击之类的，我都视而不见。有时候微博里有太过分的言论，我甚至会删掉或者屏蔽。
有人说，苗以瑄你既然选了一条抛头露面的路来走，凭什么还不许人家有言论自由？你这样小心眼，将来肯定难成大器。
我说，就凭那些撒野的人撒到了我的地盘，我能管的，我还不能爱咋咋地？碍我的眼我就得删。我怎么了？我就不能爆粗口、不能小心眼，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碎了你的玻璃心就请你滚蛋！
那条微博有特别多的人点赞，有人说喜欢我的真实，也有人就喜欢我的野蛮，还有人问我，苗以瑄听说你以前读书的时候抽烟喝酒逃学打架样样行，我也跟你一样，而且我也长得很漂亮，你说我将来能走你这条路吗？
我看着那条留言笑了很久。
那天，我还接到刘靖初的电话，他说他又发明了一种新的甜品，要我去试吃。
我去了十八楼。
就是我们大学对面的那间甜品铺十八楼。
刘靖初自从找工作屡屡失败了以后，他就报读了一个甜品培训的课程，读了半年，后来他就成了十八楼的一名新员工加小学徒，再慢慢地成为独立甜品师。现在他已经是十八楼里手艺最好的甜品师了。
他那天做了一款命名为“夏野清风”的班戟，有猕猴桃的清甜还有茉莉的花香。不得不说，在吃甜品这件事上，无论是中式西式日式等等样式，我已经吃不到比刘靖初做出来的更好吃的甜品了。
他问我：“怎么样？美食家，给点意见？”
我一边嚼一边含混说：“唔唔，你这样问我根本就白搭嘛，你知道我就喜欢吃你做的甜品，没有哪一次不好吃的。刘靖初，从你那次在我家煎蛋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厨艺这方面你是真的有天赋的，你这样的水准，应该去那些星级大酒店，不比那些大师傅差的。”
柜台里立刻有人跑出来说：“丫头，你不是想断我的财路吧？我给他的待遇够好了，不比大酒店给的差。”
系着绿围裙的老板薄安依旧还是个大胖子，从大一算起，我们认识他也有七年了。C大的学生一届一届地来，又一届一届地走，薄安始终还是那个薄安，岁月待他特别温柔，七年了也没有一点老去的痕迹。
薄安说：“他来应聘那会儿我还不想收他，这小子啊，我在这儿做了十几年生意了，学校里的大人物哪个我不知道，他那事迹，劣迹榜上绝对排前十。”他攀着刘靖初的肩膀，“可是他的手艺又是真心好，我舍不得放他走。现在他可是我这儿的活招牌了，新来的女孩子还都要来吃这位学长做的甜品。你把他弄走了，我上哪儿再去找一个手艺好、长得帅，而且能镇得住场子的伙计？自从他来了，没人再敢把我这十八楼当谈判场，想闹事的还都被他给吼回去了。”
我说：“所以，薄安，你是捡了个活宝了吧？”
薄安说：“可不是嘛，没想到我不但请了个大师傅，还请了个形象代言人兼保镖。”
刘靖初瞟了瞟我：“代言人在那儿呢。”
薄安说：“是啊丫头，我也一直有关注你的，我还是你的粉丝呢，什么时候给我店里也拍张大海报，我贴大门口去……”
薄安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刘靖初看见有客人来了，催他：“老板，客人来了，赶紧招呼，我跟阿瑄有正事谈呢。”
薄安敲他的脑门：“怎么跟你老板说话的？”刘靖初嘿嘿地笑：“谁叫我老板就是喜欢我呢？”
薄安去忙活了，刘靖初坐在我对面，手臂叠着，像课堂上的学生一样坐得很端正。“我自己还没尝呢，真好吃吗？”
我说：“不是奉承你，真好吃。”
他张开嘴，等我喂他：“啊——”
我好笑地把盘子和刀叉推给他：“有手有脚的，自己吃。”他撇了撇嘴：“有脚也不能自己吃嘛。”
他吃了一口，说：“阿瑄，有件事情，你听说没？”
我猜到了：“你是说魏杨被提前释放的事吧？”
刘靖初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见过他。”
刘靖初有点着急：“你已经见过他了？在哪见的？什么时候？”
我说：“别紧张，就是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在我家附近跟他遇上了。他说他在牢里的表现好，所以被提前释放了。没别的，就说了几句话，看得出来他很恨我，不过，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又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他去过我妈妈的副食店里买东西，当时我正好也在，他认出我了，还说什么很久没见你，问你好不好，想跟你叙旧什么的。我觉得他挺不怀好意的，也许是因为舒芸那件事情。”
我说：“哼，这个魏杨，我看他也就会虚张声势了。”
刘靖初皱眉头说：“阿瑄，你也别不当回事，他要是真敢骚扰你，你就立刻找我，知道吗？”
我说：“知道啦，我会注意的。”
刘靖初用勺子轻轻地拨着班戟，不抬头说：“阿瑄，还有一件事。”
我问：“有什么就说吧，干吗吞吞吐吐的？”
他说：“前段时间，我妈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结束副食店的生意，爸爸死了以后，她觉得有些旧物反而会令她触景伤情，总是走不出来。当初她是因为嫁给我爸，所以才到F市来的，除了舅舅他们一家，她其余的亲戚都在北京，她想回北京去。……阿瑄，如果我妈回北京，我也要跟她走。”
我开玩笑说：“刚刚薄安还说呢，这话他听见得多伤心。”
他强调说：“阿瑄！我说正经的，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魏杨这样子，我就更不放心了。”
我正色说：“没什么不放心的，他敢对我怎么样？他已经吃过一次亏了，难不成还想进去？”
他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北京吧？工作在哪儿都能找，而且你拍作品接广告也是经常全国各地跑，换个地方居住可能跟在F市没太大的区别。咱们都在一个城市，我也能照应你。”
他看我为难，立刻补充说：“我知道，你早就跟我说得很明白了，我们之间是朋友。作为朋友，而且是最好的朋友，我没有想你跟我过去会怎么样，我只是真的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说：“我知道你为我好，不过，我也不是一个人啊，还有沈叔叔和周阿姨呢。”他接着说：“也还有姜城远，是吗？”我撇了撇嘴说：“早都过去了，还提他干吗。”他说：“是不是我不提，你就真能忘记他了……”我们正说着，有两个女孩过来问我：“苗以瑄学姐，我们也是C大的学生，能跟你合个影吗？”
我跟她们合了影，有个女生问我：“学姐，经常看见你到这儿来，这个做甜品的大帅哥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啊？”
我笑着说：“不是。他不是我男朋友。”
另外一个女生比较调皮，说：“你这么问，人家都不好意思承认了，人家甜品帅哥要脸红的。”
女生说的话似曾相识，我微微愣了一下，这一室的明光忽然就暗了，外面一街的热闹仿佛也不在了，我又想起了那年的深夜，那条寂静的老街和那辆缓慢行驶的双层客车，还有当时曾经坐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往事始终是记忆里一道缠绕的光影，与血肉，与心跳，密密地交织，挥散不去。
是的，即便两年过去，我也还是没能忘掉曾经的一点一滴。还是和两年前一样，清晨的雾霭里依然有他，夜晚的江风里依然有他，拥挤的闹市里依然有他，冷清的孤巷里也依然有他。
这座城市，依然没有一处没有他。
半年前，我也得到过姜城远的消息，是从公司的同事那里听来的。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姜城远进了唐为影视，在客户部工作。那份工作是檀雅推荐他去应聘的，而且不仅是他，檀雅也在唐为。檀雅的爸爸生意失败，公司彻底垮了，檀雅学的是法律，以前在他爸爸的公司做法律顾问，公司垮了以后，她接拍了两部微电影，然后也进了唐为的法务部任职。
我还听同事说，唐柏楼大难不死，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也已经重回唐为了。近几年沈宫跟唐为的合作很密切，我听见同事们的议论，才知道唐柏楼不是唐家的独子，他还有一个弟弟叫唐树恒。在唐柏楼养伤期间，他手里所有的项目都被他弟弟接管了。唐树恒在公司的人缘比唐柏楼好，深得同事和几位大股东的喜爱，据说将来唐父如果退位让贤，如无意外，CEO的位置就会是次子的。
但是，唐柏楼一直不甘寂寞，野心勃勃，多年来唐家两位公子的明争暗斗，早就是唐为员工茶余饭后的谈资了。他养伤的那段时间，最伤的大概还不是身体，而是地位和人气。所以，回公司以后，他和唐树恒的较量就更变本加厉了。
姜城远所在的客户部是唐树恒管辖的，间接地令他跟唐柏楼不会有过多的接触，他那时也以为唐柏楼就是他在唐为唯一厌恶的且需要避忌的人了。然而，直到最近的某一天早晨他去公司上班，看见有个人跷着二郎腿坐在接待台后面看报纸，他才发现，唐柏楼对他来讲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有一个他更厌恶、更痛恨的人竟然成了唐为新聘的保安。
那个人就是魏杨。
魏杨也没想到他第一天上班就会看见姜城远，他立刻就丢了报纸站起来走到姜城远面前，微笑着盯着姜城远的腿：“这位同事，需要我扶你吗？”
姜城远的眼睛里寒光一凛，看了他一眼，沉着气走到电梯前面。
魏杨说：“你我都是老朋友了啊，三年多没见了，叙个旧都不屑吗？”
姜城远咬牙切齿，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拐杖。
魏杨盯着递减的楼层数字，说：“开门见山吧。我有个事情要问你，我听说是你通知警察说我在松鹤陵的，但你那个时候还躺在医院里面，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我有兴趣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姜城远依旧不出声。
电梯门开了，魏杨替姜城远挡着门，看他走进去，电梯门又缓缓合上，他在门缝里对姜城远挥了挥手。
电梯门一关，姜城远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扶着拐杖的那只手已经因为过分用力地握紧拳头，而在掌心里出现了几道被指甲掐出的红印了。
这时，唐为公司有一项新的计划，是想以他们在城中新建的唐为酒店为剧情发生地，开拍一部十集的网络剧，目的是塑造酒店的形象以及对外宣传，而且该剧还要拿去北京参加一个电视节的评奖活动。
我听沈叔叔说，项目是由二公子唐树恒负责的，也是唐树恒出面找他，说想用我做该剧的女一号。
而至于女二号，我在去唐为商谈合作细节的那天才知道，原来正是檀雅。
那一天，我去到唐为大厦，一进大堂就看见了魏杨。我故意视而不见，走到电梯前，伸手按键的时候，手却缩了回来。
大厦里一共有五部电梯，不知道沈航出事的时候乘的是哪一部？
我想了想，问旁边的人：“请问制片部在几楼？”我一边问一边转过去看对方，视线移到他的身上，我才发现那个人是姜城远……
我穿着我最喜欢的套装，化了很细致的妆，项链耳环等首饰全齐，鞋子和手袋也都是新买的，头发精心打理过，连指甲都去店里做过，即便平时出门总忘记或者懒得用香水，但这天出门也特意喷了不少。
所有的繁琐，都不过是想堆砌我的自信。
因为我知道，我的自信也许会在面对一个人的时候荡然无存。
我想我也许会见到他。我终于有可能见到他了。可我也怕见到他。而此刻，这个人就站在我身旁。
我的紧张比我预想更多一点，我故意不看他，盯着电梯门。他也没看我，冷冷地说：“七楼。”
他又说：“七楼而已，害怕的话，可以走楼梯。”
人永远都没办法弄清楚自己在别人的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而对方对你的了解又有多深，姜城远说那句话，是真的令我意外了，不轻不重地在我心里敲了一下。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却知道我在害怕。我的确是害怕。人说往事已矣，可是，对我来讲，很多的往事都无法只是已矣。
生离死别，我放不下。心动心碎，我也放不下。
这是我的软肋，他都看出来了。
但是，也是因为他的这句话，我改变了想走楼梯的念头。
我不愿意在他面前示弱。
那部电梯只有我跟他两个人乘坐，进电梯之后，我还看见魏杨站在大堂里，也不知道看了我们多久，那目光狡猾而森冷。
电梯里，我跟姜城远尽量保持距离，仿佛是两个完全不相识的人，都盯着电梯门上那个缓缓变动的数字。
我去七楼，他去十七楼。
电梯升到六楼的时候，突然抖了抖，一瞬间光线全没了，漆黑一片，电梯也卡住不动了。
我抓着内壁的扶手，心跳都停了一拍。
“电梯坏了？”我的声音有点尖，带着尽量克制的惊恐。
姜城远按了呼叫铃，控制室的人说马上会来修理。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借着那一丝光，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他低头玩手机，不无讽刺地说：“要相信自己没那么短命的，不会掉下去。”
我咬着嘴唇没出声，也拿出了手机。
我来之前做了很多的准备，从做指甲、吹头发到挑衣服、选配饰，样样都做齐了，却反而忘了应该给手机充电。直到它因为电量耗尽而自动关闭，电梯也迟迟没有修好。我的手机一关，姜城远也关掉了他的手机，电梯里再度全黑。我忍不住抱怨说：“连个后备的照明都没有……”
姜城远觉察到我的不安，故意说：“呵呵，你不会还有幽闭恐惧症吧？”
我没有幽闭恐惧症，但是，我会想起沈航，脑子里会胡乱地勾勒他出事的场景，越想越紧张。
我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捂着鼻子和嘴，想掩饰自己不断加重的呼吸声。姜城远的手机又亮了一下，瞬间即灭，亮的那一瞬，我就像一个干渴至极的人猛地沾到了一滴水，我紧张地抿了抿嘴。
接着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但转瞬又暗了。然后再亮一下，又暗了，反反复复。
我意识到他是故意的，冷冷地说：“幼稚！”
“幼稚但管用吧？你求求我，可能我就一直让它亮着呢？”
我靠着内壁坐下来，背抵进角落里，多了一点安全感。我故意找他说话，缓解自己的紧张。
“魏杨在这儿做保安，你还能每天进进出出，面不改色？你这个人不是一向很记仇的吗？”
他说：“那也要看是记什么仇，记谁的仇了。”
我说：“这么说我得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会这么深地……记恨我。要知道，被你恨和被你爱一样，在你的心里占据的都是很重的分量。”
他说：“是吗？你对我的感情就那么深，深到如果不能被我爱，也愿意被我恨着？”
……
那一刻，电梯里安静得只有我平静不下来的呼吸声。电梯外有人来了，有脚步声，还有工具和门碰撞的声音。
有人问我们：“里面的人没事吧？”
姜城远说：“没事。”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人又走了，走之前叮嘱我们再耐心等等。黑暗里，姜城远的声音幽幽的，仿佛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你知道那天魏杨问我什么吗？……他知道是我报警的，他问我，是怎么知道他在墓园的，是谁那么多事把他的行踪泄露给我的。”
我紧张地问：“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他的语气带着戏谑，说：“别怕，我没说是你。”他静了一下，说，“我告诉他——是刘靖初。”
我着急说：“你怎么可以那么说？！你知道那会给……”我话音未落，突然听见咔嚓一声，电梯震了震，迅速地往下坠。
“啊！”我大声尖叫，两只手在光滑的内壁上乱抓，心跳得几乎要从身体里冲破出来。
咣——
咚——
突然几声巨大的摩擦撞击声响起，电梯又停了。它大概只是下坠了一两层，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但那几秒钟却令我觉得像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一圈。我全身发抖，抱着头缩成一团。原来还特意查过当电梯坠落的时候应该保持什么样的姿势可以减小伤害，但是，那几秒我的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自我防护都忘了。
姜城远喊了我两声，我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打开了手机，那一点点光如鬼火一般慢慢地移到我面前。他弯着腰看着我：“喂，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倔强地挤出两个字：“没事！”
他哼了一声，又走回他之前站着的地方，开始玩手机游戏。光一直都在，微弱的，还能映照出他低头安静的侧脸。我悄悄地把自己的身体朝他那边挪了一点，停了一下，然后又再挪了一点。和他靠得越近，我心里的恐惧就越少。他似乎没有发现我在悄悄靠近他，一直低头玩游戏。
又过了一会儿，电梯里突然亮了，电梯门也开了。我噌的一下站起来，冲出电梯，绕到旁边的楼梯间，趴在扶手上喘着粗气。缓了一会儿之后，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了。再回到电梯口看时，姜城远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当我和唐为就合作细节达成一致之后，我们约好了签订合约的时间，是在下周一。
周一那天，我怕路上塞车，特意提早出了门。路况倒是很好，偶有堵塞，但很快也疏通了。我快到唐为的时候，忽然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说，刘靖初在C大旁边那间老丝绸厂的厂房里，他即将为他当年的告密付出代价。
我心里猛地一紧，是魏杨，一定是魏杨，所谓的告密，是说他相信了姜城远所言，以为当年泄露他行踪的人真的是刘靖初！我立刻顾不得跟唐为约定的时间了，急忙让出租车司机开去C大。
后来发生的事情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刘靖初根本不在丝绸厂里，魏杨只是编了一个谎把我引到丝绸厂，我去了那里之后，突然被他从背后勒住，用毛巾捂住了嘴和鼻子，没多久我就不省人事了。
苏醒之后，我被他关了几天，不但缺席了跟唐为的签约仪式，而且，因为我的失踪，唐为公司参与了这次微电影项目的高层之间还出现了意见分歧，女主角的位置也被檀雅趁机抢走了。
我那时才知道，魏杨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檀雅、跟唐柏楼等人混在一起了。
魏杨关我的最后那天，我是试图逃走的。其实，我也已经不止一次试图逃走了，但每次都失败了。魏杨把我关在一间小房子里，房子里除了电扇和钢丝床，就只有很多堆积的纸箱子。我也不知道那房子究竟位于什么地方，但我试过呼救，周围却一个人都没有。我叫天不应，叫地也不灵，只要魏杨没盯着我的时候，我就会想办法撬杂物室的窗户。那天，我眼看着自己终于把窗户的锁撬开了，正打算翻窗逃走，魏杨却突然进来了。再接着，我就再次被他逼迫吸入了大量的麻醉药，再次陷入了昏迷。

第13章  我们没有一辈子
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哥哥从某个童话般的国度飞天而来，恍如天使般出现在我面前。他说，他是来接我回家的。家里还有爸爸、妈妈，他们都在等我回家，我终于又有家了。
我牵着哥哥的手，正想跟他走，梦境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我的身体向前一扑，不知撞到了什么，头有点疼，跟着梦就醒了。我的眼睛睁了睁，但还是很累，无论多努力睁开也总要闭上。
我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清醒着，我似乎身在一辆轿车里。魏杨在前面开车，挡风玻璃中央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吊件，随着车身的移动，吊件如催眠的钟摆，有节律地轻摇着。
我觉得那款吊件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谁的车里见过。
刚才身体的震动是一个急刹车造成的，魏杨还回头看了看我。我不想被他发现麻醉药的效力在减退，我已经有点意识了，所以立刻闭着眼睛继续装睡。他把车开到了一幢独栋别墅前面，大门自动开了，车子驶进去。他下车，跟一个男人说了几句话，对方就打开车门，把我抱了出去。
别墅所在的地方很僻静，别墅内的灯光也很阴暗，我一直没有看清楚跟魏杨碰头的男人到底是谁。他抱着我的时候，我就更加不敢睁眼看了，因为害怕会被他们发现我醒了。
我想，我不但身体里还有没完全消退的麻醉药效力，而且只身在这个陌生的郊外，我是一定不能跟两个男人硬碰的。我最好是在他们都毫无防备的时候，找到一个最佳的逃脱的时机，出其不意，一击即中。所以，我心里再着急再害怕，也不断地告诫自己，先冷静地看清楚局势再说。
接着，抱着我的男人说话了：“车子你开走吧，明天给我开到公司去。”
这声音……
是唐柏楼？
这个人竟然是唐柏楼？
魏杨很轻佻地笑着说：“唐少明天还来公司吗？”唐柏楼说的话更令我恶心：“那还得看我的小美人今晚怎么个玩法。”魏杨说：“怎么玩都得提醒唐少，以后记得我这个朋友。”唐柏楼说：“你放心，我这人最记得清楚的，就是谁对我有恩，谁跟我有仇，以后有好处少不了你的。”
他们说完，魏杨开车走了。唐柏楼把我抱进了别墅里，上了二楼唯一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
他自言自语说：“啧啧，都脏成什么样了，魏杨也真是的，完全不懂得怜香惜玉。以瑄啊，我先给你洗个澡，你等等。”他说着，把我放在沙发上，进了卫生间，我听见他往浴缸里放水的声音。
我试着动了动，四肢依旧发软，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
唐柏楼从卫生间出来，过来理了理我贴在脸上的头发，又把我抱了起来。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即便力气还没有恢复，我也不能再任由他为所欲为。
我暗暗地憋了一口气，正打算盲拳乱打，先偷袭了他再说，忽然，却听见他得意地自言自语起来：“嗬，老沈说的，是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一个妹妹，他那么说的时候，怎么想到没过几分钟他就真的拼了命了呢？真可惜啊，现在他没办法再保护你了。”
我顿时心里起了疑，想偷袭的动作也都压住了。我继续装昏，想听他还会不会再说些什么。到底他说沈航真的拼了命保护我是什么意思？沈航死之前和他说了些什么？……就在我犹疑的时候，别墅外忽然有一道汽车的灯光从窗口晃过，没有关闭的花园大门外开进来了一辆车。
唐柏楼奇怪地到窗口一看，嘀咕说：“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他只好又把我抱回沙发上放着，临走还亲了一下我的脸说：“乖乖地等我回来哦。”
他出去锁住了房间门，我听见高跟鞋的鞋跟和木楼梯的撞击声，来的人小跑上楼，似乎情绪很激动。
他一出去，我就冲进卫生间用冷水使劲地淋脸，想尽量让自己更清醒，然后便伏在门上偷听。
唐柏楼的声音有点远，时而清晰时而不清晰，倒是来找他的那个人声音很大，因为情绪激动而高起来的音调令她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十分清楚。那个人是个熟人，听声音就知道是檀雅。
檀雅一见唐柏楼就娇滴滴地喊：“唐少，都说了唐少是最棒的，你看看这是什么？”
唐柏楼的声音带笑，前面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楚，后面他说：“现在……拿到合同就开心了？”
檀雅说：“嗯，有唐少在背后推我一把，女主角还能不是我的？我的顺水人情总算也没有白做了。”
顺水人情？唐柏楼没听明白：“你做什么顺水人情了？”
我一边偷听，一边小心翼翼地试着用发卡去撬锁。
檀雅得意地说：“唐少啊，其实苗以瑄的失踪，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这句话我听得很清楚，开锁的动作顿时一停，耳朵贴得门更紧了。
檀雅说：“她是被魏杨关起来了。”
檀雅一边向唐柏楼解释，一边慢慢地朝我所在的房间这边走。她说的话帮我梳理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原来，她在我和姜城远被困电梯时听见了我们的对话，那之后她就去找了魏杨。她告诉魏杨，姜城远骗了他，暗地里通风报信的人不是刘靖初而是我，魏杨想算账，就得找我算。接着他们便合谋，在我和唐为签约之前，魏杨将计就计，骗我说他去向刘靖初报复，把我引到了陷阱里。当时我联络不到刘靖初，也是魏杨找了人在帮他实施这个计划，阻断了我跟刘靖初的联系。
我签不了约，还音讯全无，檀雅就要唐柏楼推波助澜，把她扶正当上了女主角。等她得到女主角的合约，事成定局，她再通知魏杨放了我。这样一来，她既达到了目的，魏杨也报复了我。而且她还教魏杨怎么做可以不留下证据，令我将来想追究也无法追究。只是她没有想到，魏杨得知唐柏楼一直对我很有兴趣，他为了攀上唐柏楼，便没有按照她的意思把我放了，而是把我送到了别墅。
檀雅一直在为自己的计划沾沾自喜，在唐柏楼面前炫耀了一番。唐柏楼既然已经见过魏杨了，原本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爽约，但现在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是不动声色，随便说了一句：“你这个女人，为达目的真是不择手段啊。”
檀雅说：“哼，苗以瑄那丫头三番四次抢了属于我的东西，我也只是拿回我应得的。我檀雅想得到的东西，不管是一个大西瓜还是一颗小芝麻，用什么手段我都要得到，我可不习惯做输家。”
他们已经离门口很近了，唐柏楼问：“那你觉得你现在是赢家了？”
檀雅撒娇说：“唐少，要不是有你，我也赢不了啊。人家下午就签了合约了，想找你报喜来着，又找不到你，听顾鹏说，你到私人别墅来了。你来这儿干什么呀？别告诉我，是金屋藏娇了？”
唐柏楼似乎不愿意听到从檀雅的嘴里说出公司财务总监顾鹏的名字，冷冷地说：“声音小点。”
檀雅又往我这边走了几步，说：“难道我说对了？房间里真的有人？”
唐柏楼说：“好了，别说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檀雅说：“我知道，我跟你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伙伴嘛。可是……唐少，人家早都已经是……人家的心意，你不会不明白吧？”
唐柏楼不答反问：“你来找我，就是告诉我你已经签到女主角合约了？”
檀雅说：“是啊，跟你报喜，也跟你道谢嘛……”唐柏楼不耐烦地说：“那我知道了，你走吧，改天我再找你。”檀雅很不满：“你那么迫不及待想赶我走，是怕冷落了房间里的人是吗？”
那时，我终于撬开了门锁了，简单的开锁技能，还是以前跟刘靖初学的，正好派上了用场。我暗暗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对话声就更清楚了。我听唐柏楼有点发火问：“你到底走不走？”
“走，我会走的。”檀雅说，“除了来报喜，我还要告诉你，二少的投资计划书我已经替你拿到了，发到你的私人邮箱了。还有佛爷，佛爷说，他说……说……”檀雅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房门口了，幸亏我手快，把门又关紧了，“他说……要你明晚到御华楼见他，有好事关照你呢……”
这时，我听见了门锁发出了轻轻的一点响声，应该是檀雅已经抓住了门把手，她只要再稍稍用力往下一拧，门就会开，唐柏楼就会知道我已经醒了！我顿时着急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听唐柏楼冷冷一声：“你干什么？”
门暂时没有开，门锁的转动停止了，我松了一口气。檀雅说：“我想看看，这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唐柏楼说：“里面没人！你要说的也说完了吧，你可以走了。”
檀雅很不情愿的被唐柏楼拉走了，他送她下楼，两个人大概在楼下又纠缠了一会儿，然后檀雅才开着车走了。
唐柏楼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
直到他发现原本锁着的卧室门不用锁也能轻轻一拧就打开了，他才忽然沉默了，有点谨慎地推开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虽然浑身还脏着，衣服也磨破了，姿态却闲适高傲得很，对唐柏楼挥了挥手：“唐少。”
唐柏楼的失望惊慌都是一闪而过的，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点了根烟说：“看样子蠢人真的不可信啊，魏杨竟然连用药的分量都掌握不好。醒了多久了？”我笑着说：“门都被我撬开了，你说我醒了多久了？”他拍了拍脑门：“噢，别告诉我，刚才我跟檀雅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我点头，说：“听了七、八成吧。我读书的时候阅读理解成绩挺好的，联想推理我还挺拿手。”
他说：“别自作聪明了，你听到的那些不算什么。”
我从身边拿起个东西扬了扬，说：“是不算什么，可是如果恰好我已经把那个什么投资计划书也给我自己备了个份，发到我的邮箱了呢？发件人可是唐少你的名字。”唐柏楼的表情果然有点挂不住了。
我暗暗地庆幸魏杨没有掌握好用麻醉药的分量，也庆幸唐柏楼刚才把他的公事包也提进了房间，里面正好装着他的随身私人电脑。我想檀雅既然给他发了邮件，于是就抱着侥幸的心理翻查了他的电脑，果然看到了那封邮件，于是我立刻转发到了自己的邮箱里。但我还是拿不住唐柏楼到底会不会忌惮，只能抱着赌一把的心情，说：“唐大少爷，其实你跟二少之间要怎么斗，谁斗输了，谁斗赢了，都跟我没关系，我不过是想给自己拿个保障。如果被别人知道，唐少找人窃取二少的计划书……唔，始终不太好吧？”
我从唐柏楼的反应看出来，他的确很在意那份计划书，我赌对了。
唐柏楼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现在相信你读书时候成绩的确是挺好的了，你还知道什么了？”
我说：“唔，那位佛爷不是一直在唐为的股东会上跟你爸爸大唐先生对着干吗？我听说他跟唐家已经闹到明着撕破脸皮的地步了，他还能有好事关照你？”我有点庆幸平时还从办公室最八卦的女同事那里听到了一些有关唐为的小道消息，据说那位佛爷是唐为的元老级人物，是股东之中势力仅次于唐柏楼的父亲唐舜的，身份举足轻重。但近几年来他跟唐家很不和，公开地跟唐家人对着干，想打垮唐家自己独吞唐为。我说：“唐少，你可别瞒着自己家里的人，跟外人混在一起啊？”
唐柏楼被我抓到了软肋，显然有点无可奈何了。我看了看时间：“呃，九点半。我刚刚还顺便借房间里的电话给我朋友报了个平安，我失踪那么多天，他挺担心我的，我说要是过了十点他还等不到我再次向他保平安，他就可以报警了，警察会来这儿找我的。”唐柏楼明明很生气，却故意大笑说：“我小看你了。”我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可不止檀雅一个。”
他摸了摸头，叹气说：“哎，女人哪！”
我笑说：“唐少也不必多虑，我也不喜欢给自己惹麻烦，不应该说的我不会说，不应该听的，我也可以当没听见。其实我刚才已经有机会可以悄悄地溜走了，然后还可以把那封邮件给二少看，是不是？”
唐柏楼问：“你想告诉我，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噘嘴：“那倒没有。我只要我自己平安无事，哪一边我都不站。”
唐柏楼摸着鼻子：“好，今晚算你赢了，你可以走。不过，你要记得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别被我发现，你在背后做了什么不利于我的事情。”
我说：“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不过我还得麻烦唐少送我回市区。”我指了指墙上的时钟，“十点哦。”
唐柏楼有点哭笑不得了，说：“苗以瑄，我发现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我说：“既然唐少这么喜欢我，倒真的有一件事情是你可以为我做的。”
他惊讶：“你还真敢提要求？”
我说：“我怎么不敢？女主角本来就是我做的，我听说这部剧拍出来还会送到戏剧节参赛，檀雅这么想自己当女主角，不也是看重这个机会吗？可是我这几天受了那么多委屈，我能服气吗？我怎么还能眼睁睁看她得逞，不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抢回来？”
他问：“合同都签了，你想我帮你争回女主角？”
我点头，学着檀雅说话：“唐少，人家也是相信你有那个能力的。”
唐柏楼隐约有点抓狂的样子令我忍俊不禁，他说：“你们俩把我当什么了？”
我说：“反正她的机会是从你这儿得到的，你再按部就班，把局面重新拧回来原来的就是了，我不信你做不到。”
他苦笑：“你真看得起我。”他拿起扔在床上的外套和公事包，说，“走吧，送你。”
我站起来，跟着他，悄悄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几乎把全部的力气都用来稳住我发抖的双腿了。
其实，我之所以没有趁着刚才唐柏楼送檀雅离开的时候逃跑，并不是因为我想留在这儿跟他玩什么心理战，而是因为我现在虽然人还算清醒，但身体依旧处于乏力发麻的状态。魏杨虽然没有掌握好用药的分量，但他用药也不轻，我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么一点事都没有了。
我刚才跟唐柏楼说话一直是坐着的，就因为我就连站着双腿也会发抖，我能跑多远？把有限的时间用来像盲头苍蝇似的乱逃乱跑，还是用来发一封也许能保住自己的邮件呢？我选择了后者。
幸亏我的选择是对的，过了一会儿，唐柏楼的车就把我载进了市区。
我下车站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唐少，我等你的好消息。”他趴在窗口，稍稍犹豫了一下说：“苗以瑄……不管怎么样，我觉得我必须跟你声明，魏杨跟檀雅串通这件事，我也是几个小时前才知道的。她是说她会有她的办法支开你，但她没告诉过我，她会跟魏杨串通这么做。”
我说：“你还怕我去告你吗？檀雅都说了，魏杨做得滴水不漏，我是投诉无门的。”
他拍了拍头，说：“哎，我就是不想被你误会。我这个人是不敢认什么正人君子，但我也是有底线的，有些事我不会做，尤其是对长得漂亮的女人，通常我是很心软的。”
我刚才只顾想着怎么应付他了，现在确定自己已经安全了，突然想起他在浴室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问他：“唐柏楼，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沈航出事的那天，你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
唐柏楼有点为难：“这个啊？”
我说：“你就当我是在威胁你，告诉我！”
他耸了耸肩，说：“好吧，我告诉你，电梯失事那天，沈航来我们公司，正好听见我跟我心腹提到……呃，提到你了……”
“提到我？”
“嗯，就是说起那次在歌城，我故意灌你的酒……我承认，我是在酒里面做了手脚，有心想灌醉你……老沈听我这么说，当时就冲进办公室跟我翻脸了。就因为吵了起来，我想下楼避他，他又跟进电梯……后来就……”唐柏楼叹了一口气，“老沈说，我这样对你太过分了，他想帮你出头，说你是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一个妹妹……哎，我也不想假惺惺地说什么朋友一场，我跟他……大概谁都没有真的把谁当朋友。我只是觉得……好好的一个人，可惜了啊……”
唐柏楼开车走了以后，我慢慢地靠在路边一根灯柱上。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光是惨白的。我盯着自己脚下一团黑暗的影子，那团黑暗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我突然很怕我会坠进去。
我急忙走了，走得很快，药效终于彻底散尽了，我可以走得很稳，一直不停，一直走，影子也一直都在，总会在我脚下出现，我怎么都摆脱不了。越是摆脱不了，我就越慌，越怕陷下去，后来就小跑起来。
偶尔有经过的路人，看着满身邋遢的我，就像在看一个疯子，一个乞丐。
我跑上了大桥。那么长的一座桥，我记得多年以前我是怎么都不愿意步行过桥的。有一次我跟哥哥还有沈航一起坐车，遇到塞车，汽车从桥头堵到了桥尾，哥哥说走路，我不肯，沈航说走路也没关系，我要是走不动他就背我。于是，我下车走了没几步就蹲在地上赖着不走了。沈航就蹲在我前面，背对着我，拍了拍背：“喂，上来吧。”
哥哥按着他：“像什么话？别把她惯坏了。”
我不客气地直接扑到沈航背上：“人家沈大帅愿意背，你咬我？”沈航也跟着我说：“就是，你咬我们？”我哥哥撇嘴说：“沈航，你不是对我妹妹有什么企图吧？她还小，你可别想哦！”
沈航背起我，故意说：“以瑄啊，那以后长大了嫁给大帅哥哥好不好啊？”
我搂着他的脖子：“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
往事如烟，我一路疯跑，回想着我跟沈航之间的种种嬉笑玩闹。那个曾经背着我跑过长长的大桥，跑得汗流浃背的人啊！那个悄悄送我化妆品，说女孩子就是有资本花枝招展的人啊！那个在我跌倒的时候扶起我，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陪伴我的人啊！那个说他宁可唠叨我被我讨厌，也不想看着我行差踏错的人啊！那个说我是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妹妹的人啊！要不是我，他会出事吗？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纵横，一边跑一边大哭了起来。
那座桥实在太长太长了，长得我都无法想象当年的沈航是怎么高高兴兴一路不停地把我背过去的。
当我终于从桥头走到了桥尾，我感觉自己好像又要再次虚脱了。我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一刻，我看见江上飘过来几盏孔明灯，有红色的，也有白色的。我盯着那盏白色的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下了桥，到了紫滨路，顺着紫滨路走到了江畔广场。
依旧是有一轮挖沙船停在江边，有两盏大灯，照着堤坝和石滩的某一段。我看见一点火焰，还有一个人影。
我犹豫着走过去。
放灯的人松开手，一盏白灯缓缓上升。灯一飞走，他就看见了我。
姜城远，真的是他。
姜城远看见我不无惊讶，相信唐为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无故失踪的事情了。我在车上还问过唐柏楼，我到底失踪了多少天，他说，足足有一个星期了。姜城远看着我，没说话，我也顶着满眼的红血丝，只是沉默地望着他。他大概觉察到我不怎么友好，便拄着拐杖往广场那边走。
我跟着他，问：“姜城远，你知道我这几天为什么失踪吗？”他边走边说：“你失踪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就是跟你有关！”他的脚步忽然一顿，我又说，“就是因为你，因为你跟魏杨说是刘靖初泄露他的行踪，警察才抓到他的，所以他就利用这件事来引我掉进他的圈套里了。”
他打量我，慢慢说：“你没事嘛。”
我说：“你希望看到我有什么事？”
他说：“呵呵，你有什么事，都不关我的事。”他说完继续走。我追着他说：“魏杨关着我，是因为他跟你表姐串通好，一为报复我，二为给你表姐争取时间，抢我的女主角。”他说：“她今天刚签约，她已经是女主角了。”
我大声说：“她不会得逞的！”
他没说话。
我说：“因为唐柏楼会帮我把女主角再抢回来。”
他还是没说话。石滩凹凸不平，光线又不好，他走得很慢，很谨慎。
我继续追着他说：“你知道唐柏楼为什么要帮我吗？”他终于说话了：“你不觉得自己很烦吗？我哪一点看起来像是想听你废话的了？”我说：“姜城远，记不记得你以前答应过我什么？我想说的时候，你就会在，你就会听。”他急忙说：“你也会说那是以前，现在我不会了。”
我不管他爱不爱听，就是追着他不放说：“唐柏楼帮我，是因为魏杨把我当成讨好他的礼物，送到了他的别墅！”
他的脚步再次停下来了，拐杖被用力地拄在一块大鹅卵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暗光里，他站立的姿势有点僵硬。
我在等他开口问我——你没事吧？
可是，迟迟地，他没有出声。我一等再等，他还是一声不吭。
我又问他：“你会在意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他转过头看我，借着挖沙船的灯光，看见我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说了一个字，你，然后就顿住了，紧紧地抿着嘴，眉头也皱得很紧。
我再问他：“你会在意我吗？”
他慢慢地说：“不会。”
我几乎又要哭了，但还是忍住了。
“我没事！”我主动说，“唐柏楼没能把我怎么样！”我省去了我偷听唐柏楼和檀雅对话的那一段，说，“可他告诉我，沈航是因为我而死的，是因为我！”
姜城远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再次迈开了脚步。我跟在他身后：“沈航知道那次在歌城唐柏楼想灌醉我，所以他才会跟唐柏楼进电梯，然后电梯就出事了……如果他不进那个电梯……”我说，“他不进电梯，他就应该还活得好好的……他不应该管我的，像他说的，他不管我就对了！”
我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姜城远已经走上堤坝，就要到广场了。我拉着他说：“姜城远你给我站住！你要听我说，你必须听我说，你……啊！”我只注意纠缠他，没留神一脚踩到了堤坝的边缘，脚往下一滑，身体也跟着往外倒。“啊……姜城远……”
“苗以瑄……”他猛地丢了拐杖来拉我，幸亏他眼疾手快，拉得及时，在我几乎要从堤坝上掉下去的前一刻，我抓到了他的手，借力稳住了重心。我的身体回了过去，扑进他怀里，他险些没站稳，倒退了两步。
我那一扑之后，就抱着他不肯松手了。我两手搂着他的腰，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还可以听到他扑扑扑的心跳声。
他想推开我，但他越是推，我就越抱得他紧紧的。
“有一个瞬间……我真的在想，你可能不会拉我，就看着我掉下去。”我说。
他愣了愣，说：“那次我为了捡手机也差点从人行天桥摔下去，你拉了我一把，这次算我还给你的。”
我说：“要还？那你欠我的，你还得清吗？”
他说：“你欠我的呢？你又还得清吗？”
我说：“那就互相欠着吧，不还，不清，就欠一辈子。”
他冷冷地说：“我跟你，没有一辈子。”
我缓缓地松开了他：“你根本没有告诉魏杨是谁通知你的，在电梯里你只是故意说来气我的。”这也是刚才在车里唐柏楼告诉我的，“可就是你的信口开河，令檀雅偷听到了，抓到了机会，令我上了魏杨的当，我被他关起来，失去了女主角，还差点被唐柏楼……就是因为你，你满意了？”
姜城远捡起他的拐杖，用拐杖点着我的肩膀：“我满意？我为什么要满意？如果是我亲手把你怎么样了，我就会满意。可是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是我让表姐算计你、让魏杨报复你的？他把你送给唐柏楼，也关我的事？呵呵，你这个人真是好笑啊。如果不是因为你，沈航不会进电梯，他就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几句话，这几天的事就不会发生？哪有那么多的因果？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哼，你什么都要背，什么都要扛，什么都觉得有你一份，这是你的事情，别把你那荒谬的推理加在我身上。你的遭遇，跟我，一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真的是在对我发脾气？嘲笑我？痛骂我？可是为什么那番话我听了之后反而心里更好受了一点？
我失神地望着他。
他转身说：“别再跟着我，我不想听你说！”
我喊他：“姜城远……可是……舒芸的事，始终跟我有关，是我必须背，必须扛的，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我，走得有点急，只留给我一个慢慢远去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我蹲在堤坝上，挖沙船的灯正好又把我脚下照出了一个黑色的暗影深坑。我没再担心会掉进去了，或者，要掉进去就掉进去吧。
“我无法摆脱自己的影子，是不是，沈航？如果我没有办法对发生过的往事释怀，那我还是背着吧。”我自言自语，“可我还没有跟他讲你的事情呢，我刚才一路上想起了好多好多你的事情啊，他都不听了。可我就是想讲怎么办？那他不听，你听吧，沈航……”
我望着茫茫漆黑的大江：“你要是听到了，就让风跟我打个招呼，让我知道你在，你会一直在，一辈子在。总有人跟我有一辈子的。你、哥哥、爸爸妈妈，所有我爱的人，我们彼此，都在……一辈子……”

第14章  没什么可给你，但求凭这阙歌
我回到家，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想好好睡一觉，但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我觉得肚子很饿，冰箱里的东西全坏了，没有一样是可以入口的，我只能抱着凉开水喝。在卫生间的时候，我依稀听到敲门声，但不确定，后来就没声了。我从猫眼里看了看，看见有一双男人的脚，有人正坐在我家门外。
我打开门一看，地上坐着的人立刻跳了起来：“阿瑄！”
刘靖初一把抱着我：“你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都快急疯了！”
我险些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你……你再不松开我，我才要疯了。”
他松手说：“阿瑄，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打不通你的电话，唐为的人说签约那天你就没去，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
我问：“签约那天？那天我有联系你的，但是联系不上。”
他说：“那天？哦……那天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手机被别人弄坏了，后来才修好。你找过我？”
我想他当时之所以会遇到麻烦，一定也是魏杨安排的了。
我说：“嗯，不过没什么要紧事。”
我又问：“你去过唐为？”
他说：“嗯，打电话找不到你，家里又没人，我只好去沈宫和唐为打听。我前段时间一直忙着跟妈妈处理铺子的事情，我去找你的时候，他们说你都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这三天我每天都来你家，每次敲门都盼着你会来给我开门，没有人开门我就坐在门口等。谢天谢地，你总算出现了！”
我问：“处理铺子？那处理得怎么样了？”
他说：“正好我妈妈有个朋友想搞副食店的生意，已经谈好了，过两天就会办转让手续。”
我若有所思地问：“那是不是办好之后就要走了？”
他不答反问：“阿瑄，你还没告诉我，这一个礼拜你到底去哪儿了？我为什么联系不到你？”
我不想被他知道魏杨他们的所作所为，就说：“嗯，其实是我压力太大，签约之前被项目组的人逼得有点急，就害怕自己不能胜任，所以当了逃兵，出去散心了。结果……刚出去那天，手机就在车站被人偷了……”
他将信将疑：“你当逃兵？”
我点头：“嗯，我就不能当逃兵了？”
他有点生气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有多离谱？我几乎以为是魏杨对你做了什么。”
我问：“你找过他了？”
他说：“嗯。”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外侧一大块的瘀青。我着急说：“不是跟你说要冷静别冲动去惹他吗？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什么都不肯说。”
我故意想结束这个话题，就摸着肚子说：“我有点饿了，陪我去吃饭吧？”
刘靖初边走边问我：“那阿瑄，你还拍不拍唐为的戏了？”我说：“拍，我是女主角，怎么不拍？”他问：“那拍完之后呢？”我知道他又想提去北京的事了，笑了笑说：“想去吃肠粉和菠萝包呢……”
过了几天，唐为网络剧的女主角合约果然回到了我手里。我不知道唐柏楼用了什么方法撤掉了檀雅，她不仅不再参与这部剧了，而且还没有得到任何违约赔偿。她有多生气是可想而知的，我一想到她生气的样子，心里就觉得很痛快。
签约那天我在唐为大厦先后遇到了檀雅和魏杨，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一看到我，眼神就不依不饶地跟着我。我不动声色，只当看到了两个不认识的人。只有唐柏楼看见我还气定神闲，还问我说：“现在这样子你还满意吗？”
我说：“给唐少添麻烦了。”
唐柏楼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答应你的做到了，你最好也乖乖管好你的嘴，别多说话。”
我说：“唐少，我知道怎么做，我相信唐少你也知道你应该怎么做吧？”我轻轻地用两根手指推开他，“以后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需要靠得这么近。适当地跟我保持距离，就是你应该做的。”
他又笑又叹气：“我怎么觉得你用这种态度对我，令我心里有点……嗯，有点空空的，很惆怅呢？就好像我真的失恋了一样。”
我笑着说：“你的甜言蜜语留着哄别的女孩子吧，对我起不了作用的。”
这天，我签完了约，离开唐为大厦的时候，看见刘靖初在路边等我。他一见我就使劲地招手，但笑得还有点勉强。他手里提了一个袋子，他把袋子递给我，我把袋子里的东西取出来一看：“手机？给我的？”
他说：“嗯，你不是说一买到新手机就会跟我联系吗？你这几天都没有联系我，就是还没买喽？这个正好给你用。”
他开了机，通讯录里面暂时还只有他一个人的号码，他拨了号，把手机递给我，一边说：“这样的话，我就不用老是等，可以立刻跟你联系了。”电话通了，他接起自己的电话，“喂，是阿瑄吗？”
我把新手机放到耳边，有点吞吐说：“嗯，是我。”
其实，我已经买了手机了，我只是没有第一时间跟他联系。收到他的这份礼物，我忽然觉得惭愧，不敢跟他说实话。
他高兴地说：“我终于等到你给我打电话了啊，哈哈！”他后退了几步，跟我隔开几米，说，“喂喂，阿瑄，这样呢？我们隔远一点，电话里我的声音能听得清楚吗？”
我说：“嗯，很清楚。”
夕阳从他的背后洒过来，我们站在路边，他的剪影看起来柔和而优雅。他继续用手机跟我对话：“阿瑄，我要走了。”
我有点心不在焉地说：“嗯，我也要回家了。我在前面的车站坐车，你要到对面坐车，我们俩是反方向的。”
他说：“不是，阿瑄，我是说，我要跟我妈去北京了。”
我愣了一下：“哦，手续都办好了？”
他说：“嗯。”
我问：“什么时候走？”
他说：“我本来想晚一点再走的，但是我妈很着急，她想越快离开越好，她买了后天中午的机票。”
我说：“哦，后天啊。我刚刚签约了，要赶进度，明天就要进剧组，后天我是没有时间送你的机了。”
他静了静，说：“那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我心里忽然很难受，难受得好像被蚂蚁噬咬着一样：“在这里吗？呃，刘靖初，你还没吃晚饭吧？我请你。”
他问：“最后的晚餐？”
我说：“别胡说，什么最后，一点都不吉利！”我甚至有点想哭了，“就说你到底吃不吃嘛？”
他想了想，说：“吃，我的女王大人下命令了，我还能不服从？”
他挂了电话，我看他又再靠近我了，我揪紧的心这才松了松。我们就在附近找了一间西餐厅，要了牛扒，我还为他点了一瓶红酒。点完餐他趴在桌子上故意用手捂着嘴巴很小声地说话：“喂，阿瑄，你点的红酒很贵哎。”
我也学他的样子小声说：“没关系，我难得请你吃饭，一会儿你就使劲喝，别浪费了那么贵的酒。”
他哑着嗓子像个破喉咙的小老头似的：“哦，好的！我喝不完就打包，我拿到飞机上再喝。”
我说：“喂，我们为什么要像做贼似的说话呢？”
他立刻挺直了背，大声说：“就是嘛，干吗呢这是。”隔壁桌的人闻声看过来，我们俩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提北京或者离开之类的字眼，我们也都没喝太多酒。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喝那么少，我是害怕喝醉，因为我想清醒地记得这场告别的每一个细节。我想记得他给我倒酒时微微翘着的小指；记得他用手撑着脸，安静地听我说话时的表情；记得他把账单推到我面前，噘着嘴央求说：“阿瑄姐姐，你给我签个名嘛，将来要是你红了，真的成大明星了，小弟我有你的签名，将来如果不幸山穷水尽了，我就用你的签名也能换点糊口的钱。”
我笑着把账单翻到背面，写了我的名字，想了想，又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刘靖初，我最好的朋友。
他看着那句话，笑了笑，谨慎地把账单折好，放进了钱包里。
我们出了西餐厅。我忽然说：“再去唱唱歌吧，或者去酒吧，去喝咖啡也行啊。”
他问我：“你明天不是要去见导演吗？”
我说：“现在还早呢，才九点。”
他说：“吃得挺饱了，喝不下什么了，也不想唱歌，那就散散步吧。”我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说散步是老人家的行为吗？”
他说：“那是我以前太不懂珍惜了，竟然还计较什么好玩不好玩、闷不闷，其实，有你就够了嘛。”
我心里又一酸：“喂，说好了啊，今晚不准煽情。走吧，这里离我家不算远，我们就走路回去吧。”
他笑了笑：“嗯。”
吃饭的餐厅离我家大概有四十分钟的步行路程，我们走得很慢，走了一个小时。快到我家的时候，走到一条小街口，我拉着他说：“这里的管道坏了，在修，路面都掀起来了，刚好路灯也坏了，我们还是从旁边那条街绕过去吧？”于是，我们又多绕了一条街，大概又多走了十分钟。
终于到了我家楼下，我刚想开口，他却抢了先：“阿瑄，总要说再见的。”
我心里被他这句话狠狠一刺，忍了一晚上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刘靖初，只有在你面前我不用死撑，想哭就哭，以后我都不能在你面前哭了吗？”
他摸着我的头说：“笨蛋，你以后只许在我面前笑！”
我说：“我会去北京找你的。”
他说：“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我说：“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好好的，不要冲动，不要惹事，想做什么之前，都想想你妈妈。”
他说：“知道了，你就快比我妈还啰唆了……阿瑄，你也要好好的，不要再让人欺负你了。否则的话，我再是听你的，我也要去教训那个欺负你的人。所以你别给我找麻烦，知道吗？”
我眼泪汪汪地笑了笑：“嗯，知道啦！”
他挥手说：“上楼吧。”
我走两步又回一回头，再走两步，又回头。他催我：“你走快点吧，你回家了我也好回家了。”
我转身就跑，一口气跑进屋，想开灯，手放在开关上，却停住了。
我不开灯，他就不会走。
于是，我摸黑走到窗口，用窗帘挡着自己，朝楼下一看。他也正仰着头，望着我家的窗口。
我望着他。
舍不得，很舍不得。
可是他迟早是要走的。更何况，还是我在这场注定的离别里悄悄地推了一把。他还不知道，几天前，我背着他去找了他妈妈。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担心魏杨还不会罢休，所以我告诉刘妈妈，我希望她越早带刘靖初离开越好，不要再让他卷进我的事情里面来了。也是因为这样，刘妈妈才会决定立刻去北京的。
刘靖初一直仰着头，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的视线一直停在我的窗口，没有挪动过。
他喊起来：“阿瑄？阿瑄，你到家了吗？阿瑄……”
我闭着眼睛。
他也许看见我了，大声地说：“阿瑄，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我捂着嘴，再怎么忍还是哭了。
这一次，他没有等到我开灯。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慢慢地走了，身影没进了那条路面凹凸、路灯坏掉了的黑暗小街里。
我看不见他了。
我慢慢地在窗边蹲下来。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忽然传来了有点熟悉的歌声。是张国荣的歌。张国荣的那首《共同度过》。
原来是我的手机铃声。
我接起来，刘靖初在电话里说：“阿瑄，那盏坏掉的路灯我弄好了，你现在拍戏可能会早出晚归，不能老是绕路走，有路灯会方便很多的。以后没有我送你回家了，你自己凡事要小心。”
我紧紧地咬着嘴唇，不停地深呼吸，终于能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我说：“刘靖初，谢谢你。”
他说：“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没事了，那我挂了。再见。”
他又想起什么：“呃，阿瑄？”
我说：“嗯，还在。”
他说：“你听见我给你设置的来电铃声了吗？哥哥的歌，我最喜欢这一首。”
我说：“听见了。”
他说：“我每次听这首歌都会想起你，想起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事情。这是我的专属铃声，你就只让我一个人的来电用这首歌做提示吧，好吗？”我使劲点头：“好，好，我答应你。呃，刘靖初？”
他问：“还有什么？”
我说：“你唱哥哥的歌很好听的，你再唱一唱这首歌给我听吧。”
他静了静，于是，就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唱了起来：
垂下眼睛熄了灯
回望这一段人生
望见当天今天
即使多转变
你都也一意跟我共行
曾在我的失意天
疑问究竟为何生
但你驱使我
担起灰暗
勇敢去面迎人生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
都盼再可以在路途重逢着你
共去写一生的句子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千次
我都盼面前仍是你
我要他生都有今生的暖意
没什么可给你
但求凭这阙歌
谢谢你风雨内
都不退愿陪着我
暂别今天的你
但求凭我爱火
活在你心内
分开也像同度过
……
他唱歌的时候，我飞快地冲出了家门，下了楼，跑到那条被他修好了路灯的小街口。他真的还在那里。
他背靠着墙，低着头，身体弯成一个孤单的弧度，影子拖得很长。
我悄悄地看着他，听见他的歌声从手机传来，也从不远处传来。我听见他的声音仿佛哽咽了，但他立刻就掩饰了过去。整个晚上我只顾自己的情绪，一再拖延，不想他走。我也知道他不是真的想催我，不是真的着急回家，他只是害怕自己再多停留一会儿就会跟我一样为离别而落泪。
而我们也都知道，路走得再远，我们迟早也是要说再见的。
他唱完了歌，说：“阿瑄，再看见你的话，我真的会哭的。我不想再在你面前哭了，你别出来。”
原来，他知道我在……
我们都挂断了电话，转身，背对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我还是忍不住走一走就回头看他。
回了三次头，每一次都看见他的背影，一次比一次远。
第四次回头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冷清的街道，昏黄的路灯，还有树的影子，仿佛一下子就带走了我很多很多的旧时光。
两天后，刘靖初去了北京。
我拍第一场戏的时候，在一片空旷的建筑工地上，有一辆飞机从头顶飞过，留下了一条白色的云线。
我仰着头，对着天空挥了挥手，导演忽然喊了声“Cut”。
“以瑄，这场戏是说你即将见到你留学归来的未婚夫，要开心，要有笑容，有期待，你哪里来的眼泪啊？”
是吗？我摸了摸脸，原来我真的哭了。

第15章  他的光芒与温柔
我们的网络剧拍得很顺利，从一开始的紧张生涩，到后来的熟能生巧，导演说我的进步很快。戏拍到尾声的时候，有一场讲述男女主角登山看日落的戏。拍摄前一天男主角因为醉驾出了点小事故，被迫休养几天。但时间紧迫，导演便决定用替身，等男主角归队以后，再补拍他的正面镜头。
导演是唐为的老臣子，对公司的职员也很熟悉，一想到用替身，他就提议用自己公司的人。因为公司正好有一个职员跟男主角的身材相似，不必舍近求远，用他当替身再合适不过了。
导演说的那个人就是姜城远。
拍摄的地点是在紫格山山顶，在一片长满了不知名野草的山崖边。
江水如练，远山脉脉，蛋黄般的斜阳嵌在两山之间，周围都是灿烂的霞云，色彩饱满鲜艳，仿佛是被彩漆泼洒出来的。远方天空就宛如一朵巨大的盛开的鲜花，夕阳是花蕊，而层层的晚霞就是花瓣。
我以前只听别人说紫格山是观赏日出日落的绝佳地方，但我对这座陪伴我从小到大的山并不以为然，从来没有刻意登山看过，最多也只是闲极无事的时候，随便在山里走走，觉得也不过是有树有花，有流水禅院之类的一个普通景点而已。但是，那天的紫格山却给了我一场视觉的盛宴。
日落之美，不但美得婉约，而且美得令人心疼。
我和替身并肩坐在草丛里，他需要抱着我，而我需要靠在他的肩上。摄像机在后方，拍的是我们依偎的背影。
替身一直保持着沉默，导演让他做什么动作、站在哪个位置，他照做就是了，哪怕是跟我面对面，他的目光也是散漫而游离的，他甚至不愿意跟我对视。
那场戏拍完以后，替身的任务也结束了。
导演一喊收工，姜城远立刻就推开我站了起来，接着我就看他瞪着山崖下面，眼睛有点发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陡峭的山崖边，矮一点的岩石上，有一片裸露着、没有长草的地方，大概有一平方米，那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应该是登山的人丢在那里的。估计谁都只会把那个东西当垃圾看待，姜城远却盯着那个东西，看得目不转睛了。然后他就蹲在了山崖边，还想爬下去捡那个东西。
大家都发现了他那个危险的举动。我问他说：“你要干什么？”
他说：“我捡东西，没你的事。”
我说：“捡什么，不怕摔下去？”
他轻轻地说：“那是舒芸的。”是舒芸喜欢挂在脖子上的一条长项链的挂坠，大概有两根手指那么宽，是浅蓝色的云朵的形状。是因为取舒芸的芸字的谐音，所以做成了云朵，而且还是姜城远亲手打磨成形的。
云朵的正面雕了两颗心，一颗代表姜城远，一颗代表舒芸，而云朵背面则刻着他们俩的名字。
他说：“小芸失踪的时候可能来过这里，以前她是很喜欢来山顶看日落的。”
我拦着他说：“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物有相似？万一不是她的呢？”
他大声说：“那我也要捡起来看看。”
我也大声说：“你的腿连走路都不方便，捡什么捡？”
剧组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茫然地望着我跟姜城远。我拉着他说：“好，要捡我去帮你捡！”我说完不等他反应，抓着山崖边的一丛野草，一只脚踩到了一块凸出的石头上面，比他快一步就下去了。
导演看着都有点着急：“我说苗以瑄，你这是干吗呢？回来啊！”
我一边往下爬，一边说：“没事的，导演，我爬山厉害着呢。”
我没有吹牛，很快我就稳稳地踩到了那块岩石，把姜城远指的那片云朵挂坠捡了起来。
我翻看挂坠的背面，想看是不是真的有刻字，但看了一眼就急忙把挂坠捏紧了，攥在掌心里。
我再爬回山崖上时，不等姜城远开口问我要，突然当着他的面把挂坠往山外一扔，挂坠就掉进了山崖下的树林里。
姜城远顿时就发火了。“苗以瑄！”
我说：“没错，是她的，是刻着你们的名字，但我忽然觉得很碍眼，我凭什么要帮你捡你跟她的东西？”
“你！”姜城远手一抬，气得想打我，但还是忍住了。
他转身就走。
大家都问他去哪里，他只说不用管他，有点急地拄着拐杖往下山的路去了。
我也抛下众人，远远地跟着他。
我想他是按照我扔挂坠的大致方向去找他的云朵了。斜阳渐渐沉进山的背后，光线越来越暗。
石板路的两边都是野草和青苔，路上有稀疏的落叶，一脚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轻微声响。
他慢慢地走，方向是没错，但是，他走走停停，只是随意地朝四周望一望，像是在找东西，可肢体似乎并没有流露出一个寻找失物的人应有的焦急。
我悄悄地跟着他，小心翼翼，确保不会被他发现。
他没有找回那片云朵，穿过那片树林之后，他走上了盘山步道，开始就着最后的一点昼光往山下走。
天完全黑下来时，他下了山，到了山下江边的紫滨路。正好有个皮肤黑黑、个子矮矮的十来岁小孩跑过来，问他：“哥哥，你买孔明灯吗？买我的孔明灯吧！我需要钱，给我妈妈治病。”
姜城远看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孔明灯，他问：“哥哥只放白色的灯，你有卖吗？”
小孩很为难：“哥哥，没有白色的，有红色、黄色、绿色和紫色，你选一个吧？”
姜城远拍了拍小孩的头：“算了。”
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身对小孩说：“这样吧，哥哥一个人放灯不方便，你帮哥哥，你有多少灯，哥哥全买了，再额外给你放灯的报酬，好吗？”小孩高兴得跳起来，连连说好。
他们放灯的时候，我就在暗处静静地看着。
红色的、紫色的，还有黄色的、绿色的，一盏盏的灯飞到半空。其实，无论是哪一种颜色，到了一定的高度，都不会太显现灯纸的色彩了。
这一次的姜城远不像他以前跟别人合作放灯的时候那么暴躁了，也依旧会有江风吹灭石蜡，甚至吹乱火焰，把灯纸烧一个窟窿，但他都没有对小孩发脾气，火焰太大的时候，他还把小孩拉到背后，避免小孩被火焰灼伤。
他摸着小孩的头，小孩抬头冲他笑，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在夜色里相伴，画面莫名令人觉得很温暖。
那样的姜城远，跟在山顶冲我发脾气的那一个，完全判若两人了。
我仿佛又看到了从前的那个他——从前的那个他，轻轻的一个笑容就会发光，手指的一个动作也能透露出温柔。其实漫天的浮灯之所以美，也都是因为画面里有他。那一刻，我再次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执念——从前的那个他，其实并没有走远。他的光芒还在，他的温柔也还在，迟早有一天，他终究会摆脱往事的阴霾，他的世界一定会冬去春来。
但是，我没有对姜城远说实话，那块云朵挂坠的背面是刻过他和舒芸的名字，五个字刻成斜着的两排，中间还有一颗心。但是，姜城远的名字却已经被划花了，而在他的名字的上方，有人重新刻了两个字：魏杨。
那已经是属于魏杨和舒芸两个人的信物了。
所以，我扔了那片云朵，因为我还想保护姜城远的梦。我始终不想被他知道舒芸对他的背叛，我常常害怕他知道了以后会不会又有什么激烈的反应。我恨不得时间真的可以狂奔而过，眨眼就是几年，那样的话，他的伤口一定会随着时间而愈合得更多；可是，我又怕时间过得太快，我怕我现在都已经握不住他了，经年累月，他就如同穿过我指间的细沙，终究会慢慢地流逝，最后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有一段时间，我没有住在家里。虽然刘靖初为我修好了坏掉的路灯，回家的路的确变得好走了，但是，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忽然在那条路上遇见了几个手臂上有刺青、染着夸张的发色而且言语粗俗、行为轻佻的年轻男人。他们全都是魏杨安排来骚扰我的。
他们半夜在路中间点篝火，往火堆里扔啤酒瓶，或者坐在我家楼下，抽烟打牌，把路堵得死死的。他们还在楼道里泼油漆，故意乱写什么苗以瑄欠债还钱。还有人大清早就骑着摩托车在附近转悠，故意齐声大喊苗以瑄我爱你之类的。短短几天之内，附近的居民就对我的名字耳熟能详了。
而且，还有几个邻居被那些人吓到了，有个阿姨说她买菜回家的时候在楼下被那些人堵着，不让她上楼，他们还把她手里拎的菜扔在地上乱踩。有好几个邻居都来指责我，说我自己惹了祸却连累到大家都遭殃了。我考虑之后便决定暂时搬出家里，就在唐为的新酒店里要了一个房间。
我不想魏杨闻风再到酒店来烦我，所以临时搬家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有一天，我们的微电影进入了最后一场戏的拍摄，拍摄的地点是在唐为公司大厦的顶楼花园。唐为大厦是市里最高的三座建筑之一，空中花园大而华丽，几乎可以俯瞰全市的风景。我们要演的是一场分手戏，但是男主角的情绪不到位，总是NG，导演就说让大家休息一会儿再拍。
休息的时候，我的包里就传出了那段总是会令我唏嘘的音乐：“垂下眼睛熄了灯，回望这一段人生，望见当天今天，即使多转变，你都也一意跟我共行……”我一接起来，就听刘靖初声音沙哑地喊我：“阿瑄？”他那个声音不但沙哑，而且听上去还有点阴森森的，我有点不好的预感，问：“刘靖初，你怎么了？”
他说：“我会帮你报仇的。”
我有点蒙：“你说什么？报什么仇？”
他说：“魏杨都告诉我了！”
我心里立刻紧张起来：“魏杨？他告诉你什么了？”
他又说：“阿瑄，我回来了。”
我更蒙了：“刘靖初，到底魏杨说什么了？什么你回来了？”
他说：“我还是不放心你，而且……我听我妈说，走之前你找过她……原来那几天你失踪，根本不是去散心，是因为魏杨！我全都知道了！……阿瑄，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实话？如果不是我妈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就一直不知道，我会永远都不知道你受了什么委屈！”
我急着说：“刘靖初，已经没事了……我一点事都没有……我都没事了你还找魏杨干什么？”
刘靖初说，前两天他妈妈提到我的时候说漏了嘴，说了我去劝她早点带他离开F市这件事情，他那才知道我失踪了一个礼拜的真正原因，他还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里，所以就又回来了。他没有事先通知我，本来想给我一个惊喜的，但是，他去了我家，听邻居说我不堪骚扰搬走了，于是他就来了唐为公司，听说我在顶楼拍戏，他想上顶楼来，却在电梯里碰到了魏杨。
我不知道他跟魏杨打架吵架的细节，那些画面都是我听他说的时候自己在脑海里勾勒的。
刘靖初一看到魏杨就火冒三丈，抓着魏杨吼他：“是你找人去骚扰她的，是不是？”
魏杨指了指电梯里的摄像头，拉着刘靖初走到楼梯间：“别那么大火气嘛老朋友，我只是跟她开开玩笑，又没有怎么她，她不是还好好的吗？”刘靖初抓着魏杨的衣领：“你敢再动她试试！”
魏杨突然一阵冷笑，一拳打在刘靖初脸上：“我不动她，我动你！怎么着？”
刘靖初扑过去把魏杨抵在墙上，拳头还没打下去，魏杨忽然哈哈大笑：“都已经是一双破鞋了，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小刘啊，你还那么在意干什么呢？”刘靖初怒吼：“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魏杨笑着说：“怎么，你还不知道吗？我关了她一个礼拜……还不止呢……我还把她送到了唐柏楼的别墅……唐少对她可是赞不绝口啊！要不然……你以为她是怎么重新得到机会演女主角的？她失踪的那几天，唐为本来已经把女主角给檀雅了，是唐柏楼为了她，硬生生把檀雅给撤掉的……”
……
我可以想象刘靖初怒不可遏、满脸通红、青筋暴出好像要杀人的样子，通常他在气头上的时候，他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我急得走来走去：“刘靖初，你别信魏杨，唐柏楼没有对我怎么样，他故意说来气你的，唐柏楼跟我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
刘靖初说：“我不相信。阿瑄，你都瞒了我多少事了？之前要不是舒芸死了，你不会告诉我她跟姜城远的关系。姜城远用你的手机来套我的话，你也不告诉我，可你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自己把这些事都告诉我吧？”
“姜城远告诉你了？”我吃惊不小。
他说：“是的，他告诉我了。有一次他想故意激怒我，如果激怒我动手打他，他就会告我。不过那次我忍了，因为我听你的劝，不跟他起冲突。后来你失踪了，又骗我说是出去散心，我也忍了……我知道你是不想我得知实情以后再冲动行事，我知道……阿瑄，我能体谅你的苦心……”
“可是，唐柏楼对你做了什么？姜城远说，唐柏楼给你灌有问题的酒，他几次对你心怀不轨，还有那天晚上……要不是那些酒……你跟姜城远……你们……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可我一直忍着没说，我不想再重提旧事，不想你难堪。可是……唐柏楼！”他的情绪越说越激动，“我忍到现在，这次我还能忍吗？……阿瑄，我知道，你所有的事，你所有的谎言和隐瞒都有你的苦衷。可是现在……你说唐柏楼没有对你怎么样，我还能再信你吗？我一定要去找他算账！”
我吼了起来：“刘靖初！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不可以听魏杨乱说，他说的那些全都不是真的！你很想知道真相是吗？那你来问我啊，你来找我啊，我全都告诉你，我一点也不隐瞒全告诉你！”
他说：“我会来找你的，我处理完唐柏楼，运气好的话，我就会来找你。”
我结结巴巴说：“刘靖初，你要我说多少遍啊！你被魏杨骗了，他骗你！唐柏楼真的没有对我怎么样！”我的声音太大了，周围的人全都诧异地看着我，我也不管导演和摄像师怎么喊我，还穿着戏服就冲下楼去了。
“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找你了，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刘靖初幽幽地说：“不用了，我已经知道唐柏楼在哪里了。你别找我，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我就会来找你的。”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然后还关机了。
我冲到唐柏楼的办公室，秘书说他不在公司，他跟二少还有几个同事一起去唐为新酒店了。
我又下到一楼，电梯门一打开，巡楼的魏杨正好站在门外。我一看见他就火冒三丈，冲出去不由分说先扇了他一巴掌。他揉着被打的脸，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起来：“怎么，我不应该跟我的老朋友叙旧，闲话家常啊？”
我咬牙切齿看着他：“报警的人是我，你要怎么样，冲我来啊！”
魏杨摊手说：“跟我讲道理啊？还要恩怨分明？你认识我多久了？我魏杨是有道理可讲的人？”
他凑近我轻声说：“我做的这场戏，可比你在顶楼拍的电影精彩吧？我劝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运气好的话，可能还来得及阻止他……呼，好像有人要步我的后尘，天天都有免费饭吃喽……”
我冲出大厦，拦了一辆车去酒店，路上我依旧不停地打刘靖初的电话，始终还是关机状态。我还打了唐柏楼的电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接。
出租车停在唐为酒店门口，拍戏穿的高跟鞋跑起来不方便，我脱了鞋子拿在手里，光着脚就冲进去了。
我冲到前台问：“唐柏楼在哪儿？”
前台的人面面相觑：“呃，您哪位找唐先生啊？”
我吼：“他在哪儿啊？”
背后忽然传来唐柏楼的声音：“哟，都急成这样，光脚就来了？太想我了吧？”
我一回头，唐柏楼、唐家的二少唐树恒，还有几个同事，甚至还有姜城远，所有人全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唐柏楼毫发无损，他刚才是在跟客户签合约，所以才没有接我的电话。
我悬着的心立刻踏实了一点。可是，刘靖初呢？
前台的服务员告诉我，的确是有我描述的那样一个人进来说找唐柏楼，服务员说两位唐先生都在咖啡厅，那个人好像就往咖啡厅去了。但是，咖啡厅里平静无事，直到唐柏楼跟客户签完了合约，刘靖初也没有出现过。
我问清楚服务员之后，转身看唐柏楼已经跟那几个人乘电梯去车库了。
我又追到车库，趁唐柏楼开车门的时候，我也拉开另一侧的车门：“你要去哪儿？载我一程。”
车库里的其他几个人听见我的声音，也都好奇地看过来。
姜城远刚坐进二少唐树恒的车里，也看着我。
唐柏楼笑着说：“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是说要保持距离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了？”
我也不说什么，坐进车里系好了安全带。
唐柏楼对我这个举动显然感到很满意，开着车走了。车开了一会儿，我问他：“你去哪儿？”
他笑着说：“干脆我带你去别墅吧？”
我没好气地说：“唐柏楼，我没闲心跟你开玩笑。”
他笑说：“我唐柏楼是什么人？你们不是都暗地里说我是色中饿鬼吗？那你主动送上门来，我会跟你开玩笑？”
我问他：“你跟魏杨到底是什么关系？”
自从魏杨把我送去唐柏楼别墅之后，我就注意到了，他时常都在唐柏楼身边出现，在公司的时候是，下了班在某些公众场合我也看见过他们几次。魏杨在唐柏楼面前毕恭毕敬，极尽讨好之能。我讽刺说：“我想，是那次魏杨给唐少送的礼太好，开了个好头吧？你们现在都做起朋友来了？”
唐柏楼看了看我，噘嘴说：“礼倒是真的很好，可惜我没得到，不也是白搭嘛？”他又说，“我跟他怎么都不可能是朋友，不过是……嗯……是主人和狗的关系。”
我苦笑：“呵呵，那你这条狗似乎还调教得不好，想利用你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呢。”
他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把魏杨挑拨刘靖初的事告诉唐柏楼，唐柏楼听完，竟然满不在乎地笑了：“可是魏杨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哦……”
原来，在我到酒店之前，魏杨已经给唐柏楼打了电话了。他说：“他提醒我，说你有个朋友刚刚去公司想找我算账，要找到酒店来了，让我小心呢。”
我说：“你信？我朋友去公司只是想找我，要不是魏杨挑拨他，他根本就不知道我跟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唐柏楼暧昧地望着我说：“他说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我倒是想啊，可是我拿你没有办法嘛。”
我说：“你最好管管你的那条狗。”
他说：“都说是狗了，主人还会怕狗？我唐柏楼天生就是胆大，你那个朋友我不怕，魏杨我也不怕。以瑄啊，其实你跟魏杨之间的事情，他告诉过我一些。我呢也不管他在背后做了什么，但他怕我，也听我的。你要知道，一个怕我又肯听我差遣的人，是不会兴风作浪到哪里去的。”
我说：“总之我不管你跟魏杨之间有什么勾三搭四的关系，我也提醒你了，今天最好回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我朋友那边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的。”
他点头说：“以瑄，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啊……”
我又问：“你现在是往哪儿开呢？”
他说：“放心吧，不会真的把你拐到别墅去的。不过我肚子有点饿了，咱们去点吃东西吧。不管怎么说，有你在，我就不担心你那个朋友突然从哪儿冒出来，捅我两刀子了是不是？”
我嘲笑他说：“不是说不怕吗？”
他说：“为了把你留住，多个接触的机会，不怕也要装怕嘛。”
我抿着嘴想了想，也的确担心刘靖初会出现，于是就不出声默许了。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叮咚响了几声，有短信来了。我打开一看，竟然是刘靖初发给我的。他写着：我在唐为酒店天台。
我急忙说：“唐柏楼，掉头，回酒店。”
唐柏楼问：“回酒店做什么？”
我说：“我朋友来短信了，他在酒店天台，我要去找他。”
唐柏楼不听我的，依然继续往前开，边开边张望：“嗯，这儿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呢？我看一看啊……”
我着急说：“送我回酒店！”
唐柏楼似笑非笑地扫了我一眼，油门一踩，车开得更快了。

第16章   我不能再保护你的梦了
唐柏楼的车开到了最热闹的市中心地段以后，我们就被四面八方驶来的汽车牢牢地堵住了，好几分钟才能挪动三五米。
唐柏楼优哉游哉地听着车内音乐，说：“他在天台又不会怎么样，让他吹吹风，冷静冷静也好。可我要是肚子饿了吃不到东西，我就会想用别的某种事情来分散我的注意力，你会很危险的。”
我嘀咕：“哼，有够不要脸的。”
他说：“你不觉得我很坦白吗？在别人面前我是伪君子，在你面前我是真小人，你是特殊待遇。”
唐柏楼不理会我的冷嘲热讽，一边开车一边跟着音乐哼唱起来。
大概又过了十来分钟，道路依然堵着。唐柏楼接到了酒店经理的电话，手机放在耳边几秒钟，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什么？酒店失火了？”
唐为酒店一共有八层，起火的是七楼，火已经烧了一会儿了，消防队也来了，但火势没有被控制住，已经蔓延到八楼去了。
我听他那么一说，刚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悬起来了。刘靖初不是还在天台吗？我急忙又打刘靖初的电话，无法接通。我抓着唐柏楼：“你还不回酒店？回去啊！”他也发脾气说：“催我干什么？你倒是让前面的车都开快点啊！”
车内的音乐转到了一首聒噪的摇滚歌曲，我听着心烦，啪地关掉了。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轻轻地晃着，仿佛一个计时器，我越看心里就越着急。又过了一会儿，唐柏楼的车总算开出了拥堵地段，他使劲一踩油门，大按喇叭，立刻加速往酒店开。
酒店的周围没有住宅区，只有两栋新建的写字楼。写字楼投入使用的部分还不多，所以起火之后围观的人也还不多，大部分是酒店的住客。我在人群里找不到刘靖初。听说还有人被困在最上面两层，消防队正在搜救。但我等了又等，却还是迟迟不见有人出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趁着楼下维持秩序的消防员没有注意，竟然冲进了酒店。
我直接去了天台。从八楼通往天台的那段楼梯间还嵌着一个杂物房，杂物房里面堆放着清洁用具，以及从房间里收出来的尚未清洗的床单。那些东西遇火就燃，烧得很旺盛。而且清洁人员大概觉得不会有人到天台来，所以把床单乱扔，在杂物房外面的过道也堆着，正好堵住了天台门。
天台门口的那堆火熊熊燃烧着，火焰已经将整扇门都盖住了。
我看消防栓里还有一把斧头，就拿起来去推那些烧着的杂物。我手脚并用，好几次险些被火烧到头发。我一边大喊刘靖初的名字，依稀听到门那边也传来了声音：“阿瑄，是不是阿瑄？”
他真的还在天台！
我说：“是我！是我！你怎么样？”
刘靖初着急地说：“阿瑄，我这里还好，有地方躲，你别管我，让消防员来。阿瑄，天台门是锁着的。”
锁着的？他在外面，门锁在里面，是谁把门锁了？
可是，我的视线范围以内看不到消防员的影子，我火急火燎地用斧头去推火堆，去劈火堆，浓烟呛得我都说不出话来了，最后总算把那团拦路火弄散了，我可以去开天台门的门锁了。
我着急去开锁，那是门闩形式的锁，铁门闩，天台的门也是铁皮的。我刚抓到门闩，猛地一阵钻心的痛刺得我全身发抖，手立刻缩了回来。那些铁质的东西被火烧了好一会儿，已经滚烫了。
我试着重新拿起斧头，想劈烂那道门闩。但是，门闩很结实，显然拉开比劈烂其实更容易，我劈了好几次，门闩根本没有丝毫损坏。刘靖初大喊说：“阿瑄……你快下楼去听见没有！”
我盯着那道门闩，深吸一口气，把牙一咬，扔掉了斧头。
然后，我双手有点发抖地伸向门闩，那滚烫的门闩，我尖叫着的同时狠狠地抓着它，顿时感觉手里就好像抓着一团火炭似的。
“啊……”
何谓十指连心，那一刻我是再清楚不过了。疼痛感从双手传到心里，我几乎有一个瞬间觉得自己的心也一阵阵绞痛，绞痛得快死了！更可怕的是，那道门闩并不灵活，不是很好拉开。我原本以为我只是受几秒钟的罪，但没想到却用了几十秒。将近一分钟，我的手里都抓着那团火炭！
我疼得眼泪狂飙，终于把门闩拉开了。刘靖初立刻从外面跳进来，拉起我就跑。
我们穿过浓烟，冲到楼下，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抓在手里的仿佛并不是一只正常的手了。
他低头一看，我们俩的手全都鲜红一片。
他满手都是我的血。
我喘着粗气，盯着我的手掌，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医生说，我右手的烧伤程度比左手严重，左手如果恢复得好，不会留下疤痕，但右手却不能幸免了。
经过调查，唐为酒店的失火并无可疑，是漏电引起的意外。酒店因此被迫暂停营业，并且要全面维修，经济和口碑上的损失都不小。
我依旧不想回家里住，只好又换了一间公寓式的酒店，要了一个两室的套房，跟刘靖初一人住一间房。
关于他为什么会在天台，他自己也不清楚。他说，那天他询问了酒店前台以后，在咖啡厅找到了唐柏楼。他看见唐柏楼去洗手间，就尾随着他去，可是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在背后偷袭他，用棍子之类的东西把他打昏了。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天台了，而且楼下还不断有浓烟冒上来。他跑到天台入口，那道门却怎么都打不开。
还有就是，短信是从他的手机里发出给我的，却不是他发的，发短信的时候，他应该还昏迷着没有醒。
事件经过究竟是怎么样的，我们都百思不解。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说因祸得福，刘靖初被打昏了，没有袭击唐柏楼，没有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我便有机会当面向他解释清楚那件事情的经过，总算令他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最初那两天，我的双手很痛，只能靠不断地吃止痛药度日。刘靖初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喝水的时候，他会在杯子里插一根吸管，让我不必用手端着杯子，吃饭的时候，他一勺一勺地喂我，还笑我像个两三岁的小孩。但是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开玩笑，他自己都不笑，那几天，我完全看不到他的笑容。
我知道他在自责，我安慰他说：“不就是留点疤痕而已嘛，在手里，又不是在脸上。再说了，等姐有了钱，到韩国整容去，顺便还把脸也整一整，整成全智贤，那还不美翻了？”
显然我的笑话并不好笑，刘靖初有气无力地说：“可能我就不应该回来。”
我正色说：“你回来也挺好的，还能帮我做一件事情。”
他问：“什么事？”
我说：“我想搬家，想换个环境，找个治安好的社区。所以，这几天你帮我到中介登记一下吧，把房子挂出去卖了，如果有人要看房，我又没空，你就帮我见一见客人。”
他说：“阿瑄，你还是跟我去北京吧？”
我敷衍说：“嗯，我会考虑的……”
我们刚吃完饭，他默默地收拾餐桌，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说：“我要去一个化妆师朋友那里拿东西，会晚点回来。”他问：“天都黑了，现在去？你的手不方便，不如我去帮你拿吧。”
我笑着说：“是闺密来着，顺便想说点悄悄话，你也能帮吗？”
他说：“哦，那你要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吧。”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帮我把包拿起来，还轻轻地挂在我的肩膀上。我说：“好多了，没那么疼了，基本活动还是可以的，别当我是娇气的千金小姐。”
我笑着出了门，一进电梯，笑容就收住了。
我不是去找什么闺密化妆师，我是去找姜城远的。
我和姜城远再一次面对面站在他家楼下，他注意到我的两只手都包着纱布，奇怪地盯着我的手看了又看。
我问他：“你想知道我的手是怎么受伤的吗？”
他说：“又来了？想问我还关不关心你？”
我说：“你关不关心我，你都应该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我是在失火那天，为了开酒店天台的门，被烧红的门闩烫伤的。”
姜城远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僵硬。
我又说：“因为起火的时候，刘靖初在天台，他被人关在天台了，有人从里面别住了门闩，令他没法逃下楼。”
他脱口而出：“你进火场了？消防员做的事，你掺和什么！”
我又说：“你知道吗，刘靖初是被人打昏了扔在天台的，有人还用他的手机给我发了短信。我真不明白，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心态，为什么要搞这样的恶作剧？”
他冷笑说：“你在问我？”
我看着他，斜下来的路灯光映照着他的脸，轮廓更为深刻了，真的是很迷人很迷人的一张脸。我也曾以为那张脸的主人是天使，是神祇，但此刻，我终于开始怀疑，他也许是个魔鬼。
我用露出来的一点手指从上衣口袋里轻轻地夹出一个东西，问他：“这个是你的吧？”
是的，就是那片云朵。
舒芸的云朵挂坠。
我不知道姜城远是什么时候把挂坠捡回来的，也许我在紫格山跟着他的时候，看得不仔细或者看漏了，总之，那片云朵出现在了唐为酒店天台的门口。我是在劈门闩的时候踩到了它，当时还顾不得震惊，只是匆匆地把它捡起来。这几天，我只要一静下来，就会去想这片云朵。
我问：“你去过天台吧？”
他沉默。
我又问：“天台的门你是关起来的？打昏刘靖初、把他扔到天台的人也是你？”
他依然沉默。
我继续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听解释。”
他的嘴巴一直抿得紧紧的。
我加大了音量：“姜城远，你回答我！你别说这破烂东西是别人捡到了，那么巧那个人还去了酒店天台！”
姜城远终于缓缓地开口了：“你要怎么猜测是你的自由，我——无可，奉告！”
是默认吧？在我看来，他没有反驳，就是一种默认。
那片云朵已经是铁证了，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别人会收藏这个东西。云朵虽然被火烧过，但背后的刻字依然还隐约可辨。我翻过来，轻轻地念出来：“舒芸，姜城远。舒芸，魏杨。哪个更好听呢？”
他不说话，转身打算上楼。
“姜城远！”我拦着他，把手里的云朵一扔砸在他脸上。他纹丝不动地站着。
然后，我开始用伤得轻一点的左手去解右手的纱布，把纱布一圈一圈地慢慢拆开。
他有点吃惊地看着我这个举动。
我说：“我既然来了，就给你看看你的战利品吧……”
我把纱布全解开了，右手的掌心满是裂开的、翻着的、或皱着的皮肉，其中有大概两指宽的一道伤口特别深，我说，“医生说了，这只手的疤痕会一直都有的，好不了了。虽然还是比不上舒芸受到的伤害，但也许能减少一点你心头的怨气吧？我想这应该也是你乐意看的。”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手。专注的眼神里，仿佛藏了无数的欲说还休的复杂，但又仿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说：“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报复我，我无话可说。可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你还会用这样的方式来伤害我身边的朋友！好吧——”我把掌心向着他，“你要报复冲我来，姜城远，你说一句！你宣战啊！你就冲我一个人来！祸是我闯的，事情跟别人无关。你就冲我来啊……”
姜城远还是盯着我的手，不管我说什么，他始终没出声。
冷风一吹，我的伤口像被针刺，更疼了。我又重新慢慢地把纱布缠回去，一边说：“挂坠背面的字你也已经看过了吧？当初以为扔掉它，你就看不见了，没想到我的一番苦心还是白费了。”
我问他：“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名字会被划去？”
我知道他不会吭声的，就继续说：“那是因为你的舒芸已经变心了，你们定情信物已经成了她跟别人取乐的道具！”
姜城远终于说话了：“请你不要中伤一个已经过世的人。”
我说：“我中伤她？我只不过是说事实而已……她背着你，早就跟魏杨在一起了……那次……我告诉你魏杨在松鹤陵，我一直跟踪他，是我听他亲口说的，原来你的舒芸已经变心了，她不是受害者……守着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感情，最愚蠢的你才是受害者。”
我还故意刺激他说：“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吧？舒芸还跟魏杨发生过关系，而且不止一次……”
姜城远突然就发怒了：“你住嘴！小芸已经不在了，请你尊重她！”
我点头：“好，我尊重她，我不说她，说你。你这么多年守着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谎言？一个笑话？啊？为了一个已经对你变心的人，你折磨别人，也折磨你自己，你快乐过吗？”
姜城远拿着拐杖的那只手微微有点发抖。
我很想哭，却很努力地做出嘲笑的表情：“我曾经想，我不要你知道舒芸变心了，因为你一定会很难过，会很心痛。姜城远，我宁可看你活在你的世界里面，把所有的伤痛都交给时间去温柔地抚平，我想保护你的梦！”
我说着，眼泪还是流下来了，我用指尖擦了擦，继续说：“可是现在……我后悔了。我那么努力想获得你的原谅，想得到你哪怕一点点的心软，原来……都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这次……我得到的是这样一双手，下一次……我还会得到什么？姜城远，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虽然以前我跟别人、也跟自己说过很多次，我已经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抱希望了，我会远离你，会忘记你，走出我们的那段过去……但是，每一次我都做不到。我发现我只要一看到你，甚至一想到你，还是会心动……也会心痛……我始终心存侥幸，期待有朝一日能感动你，而你也能再接受我……”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姜城远，我现在真的好痛好痛！手很痛，心里更痛！我痛得都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了……”
“所以，我放弃了。我以后都不会再打扰你了。我，死心了！”
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一直犹豫着，一直舍不得说的话，一次性，全都说出来了。
说完的那一刻，夜更黑了，连路灯好像也暗了不少。
姜城远低着头抚弄着他的拐杖，他看起来满不在乎，嘴角还上扬勾起，故意保持着优雅的笑容。
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说完之后我觉得我的世界在震裂，在塌陷，在崩溃如一盘散沙。我忽然再也无法在他面前多停留一秒，我一转身就跑了。我跑得很急很快，就像一个逃兵，陷于千军万马的追捕，狼狈地亡命而去。
我看见前面开来了一辆空车，立刻招手拦住，一坐上车就喊司机快开车，司机问我去哪里，我突然又愣住了。
去哪里呢？回酒店吗？可我不想回去。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躲一躲。我说：“随便吧，计价器到一百的时候就停。”司机从后视镜里奇怪地看了看我。车子开动了，我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姜城远还站在那里，如伞状洒开的路灯照着他，周围的景物仿佛都黑了，只有他和那束光。
车子越开越远，他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我冲他挥了挥手，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我还是对他说了一声：“姜城远，再见了。”
我靠着车窗，两眼无神地盯着某个地方，我什么也看不见，窗外的一切都是黑暗的。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出租车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司机说他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听见。他指着计价器问：“一百了，还兜吗？”
我往窗外看了看：“这是哪儿？”
司机说：“前面是晚景养老院，左边有老罐头厂，这里挺偏僻的，要不我再兜回市中心吧？”
我说：“不用了，我就在这里下车。”
司机好心地说：“你倒着走一点有通宵87路的公交站，打不到车的话，坐公交车也行。一个女孩子，夜晚注意点。”
我付了钱，对司机道了谢，下车愣愣地站着，左右看了看。
这条路，我跟姜城远曾经并肩走过，那时的我们步伐轻快，说话都带着笑，走在这样一条寻常的街道，风景却似乎那么的不寻常。我还说要带他去吃老邹家的大排档，可是那次老邹没有开铺做生意，后来我们走错了路，就走到了晚景养老院。养老院旁边的空地晒了很多床单，我在那里给他讲了我童年的故事。
他牵了我的手。而我拥抱了他。
我悄悄地在心里许愿，我想拥有一个家，而那个家的男主人我希望是他。然而，我的愿望没有实现。
到如今房屋街巷依旧，人却只有我一个了。
我一个人慢慢地朝着晚景院的方向走，很巧的是，那边的空地也像那天一样，晒了很多的床单。
我停在那片空地前。
左起，数一二三四，第四行。我走进去，走到尾，转过身，慢慢地坐下去，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向后一仰，躺了下去，身体摆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肚子上，躺着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望着望着，觉得眼睛有点酸，就闭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我隐约听到附近有声音，像是人的脚步声，但又不确定。我想起身去看看，忽然听见喵呜一声，原来是一只雪白的猫跑了过来，还在我的脚上轻轻踩了一下，然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周围静得出奇。
我重新闭上了眼睛。我想，我那些曾经荆棘丛生的往事，有温柔的也有荒唐的，有璀璨的也有哀伤的，但终于，走到此时此刻这一步，就算是彻底地落下了帷幕了吧？

第17章  新年快乐
那段时间，魏杨派人制造的各种骚扰不仅在持续，而且还在加剧。我的房屋资料在中介做了登记之后，断断续续有人来看房，看房的人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满意，所以房子迟迟没有卖出去。
我没想到魏杨竟然也得知我正在出售房子，有一次，我和中介公司的顾问一起带客户看房，当我们打开门的时候，看到客厅里的景象，顿时惊呆了。沙发被人用利器割烂了，拉出了里面的填充物，玻璃茶几整个都打碎了，顶灯掉在地上，墙壁也被凿烂了好几个地方。而且，正对大门的那面墙壁上还被人用红油漆写了一行歪七扭八的字：谁敢住这里，咱们慢慢玩。
顾问一脸疑惑地望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看房的那对老年夫妻相互递了个眼色，就说不买了，跟顾问一起离开了。
我扔掉了被弄坏的家具，把墙壁也简单地修补了一下，还把刷着红漆的墙索性整个都刷成红色，盖住了那些字。
刘靖初一直在帮我，好几次都说，看这情形，即便是搬到了治安好的小区，就真的能清静了吗？我知道他始终想劝我跟他去北京，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始终做不了决定，仿佛越是自问要不要离开，就越发现，我对这座城市的眷恋深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还是不能洒脱地说走就走。
年关将近，刘靖初的妈妈频繁地打电话来催他回家，他一拖再拖，但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
他说：“阿瑄，春节之前我得回去了，但我过完节又会再回来的。”
我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还回来干吗？你不找工作了？难道你还想回十八楼找薄安雇你啊？他现在新请的甜品师也挺有能耐的，比你还受欢迎。那天我经过十八楼时还跟他聊了一会儿，他说他已经对你忘情了。”
刘靖初在厨房里烤比萨，听我这么说，眼皮一抬，望着我：“呃，你就一点都不希望我回来？”
我说：“我希望，希望你偶尔回来看看我，而不是像……”
他打断我说：“OK，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完全明白。喂，这上面培根放多一点还是虾仁放多一点？”
我无奈：“你掌厨，你觉得怎么好怎么放吧。”
比萨刚刚烤好，房屋中介公司的顾问打来电话，说有位客户想看我的房子。刘靖初坚持要陪我一起去。我们到的时候，顾问已经带着客户等在家门口了。我们一看见那位客户，吃惊不小。
对方很吃惊，我也很惊讶。
“苗以瑄？可真是巧了。”
刘靖初冷笑着说：“还以为是谁呢，哼，檀雅啊，你是真的想来买房子还是又想玩什么花样呢？”
檀雅说：“我今天就算是想玩花样你们也得接待我这个客户，是吗，小张？”
顾问小张看我们双方态度不友好，有点尴尬，说：“呃，原来你们认识啊？那这个……呃……苗……”
我拿出钥匙开门：“客户，请进吧。”
檀雅得意扬扬地瞟了我一眼，一进门就尖叫了一声。我猜到她尖叫的原因了，跟进去一看，这次是红色的墙壁上刷出了满满一墙白色的大字，全都是不得安宁，不得安宁，不得安宁……
我说：“呵呵，没关系的，是你朋友干的，你要是住这里，他也许会给你面子，不会骚扰你的。”
檀雅问：“我朋友？”
我说：“魏杨不是你朋友吗？”
檀雅的嘴角抽了抽，问顾问小张说：“这就是你说的，之前看房的客户都没有谈成的原因吧？”
她斜眼看着我：“其实呢，我完全是出于投资的目的，所以想买这儿的房子，我倒不介意会不会被骚扰，不过……”她跟所有来看房的客户一样，开始挑室内的各种毛病。卧室窗户太小，采光不好，过道的利用率不高，还有补过的墙壁，也被她看出来了。
她说：“就我现在看到的这个房子的种种缺陷……我觉得……你那个报价实在高得离谱了。”
刘靖初说：“那你就别买，我看你也不是诚心的。”
檀雅对我说：“一口价，五十万，我就买。”我摇头着苦笑：“你觉得我报价六十万是报着玩的？一口气减十万？”她指着被画花的墙：“都这样了还想六十万？我看有那位朋友在这儿招呼着，五十万有人肯买你就应该偷笑了。你考虑考虑吧，不过别考虑太久，我可不会专门等你。”
我跟刘靖初憋了一肚子的气，送走了檀雅，站在客厅里面面相觑。虽然檀雅给出的价格是很过分，但如果一直被魏杨这么骚扰着，房子卖不掉，我也没有钱去付新房的首付，就只能一直住在酒店里。
我考虑了很久，决定再去找檀雅谈一谈。
我和檀雅把见面时间约在了晚上十点。她下班之后有应酬，要我等她的应酬结束，到她家里去找她。
刘靖初担心檀雅会再跟魏杨串通，说时间地点都约得很可疑，坚持要和我一起去。那天刚好他要到舅舅家里过小年，我们就说好，十点在檀雅家住的小区外面碰头。结果，我早到了，大概九点四十，我已经在檀雅住的半山御林附近了。
半山御林建在紫格山东面的山脚和山腰的中间，山脚是景观大道和购物广场，姜城远的家也在那附近。从山脚上去，有一圈一圈环形的盘山公路。那一段路不允许公交车进入，因为是用闹中取静和绿色生态的理念打造的高档居住区，建在山中的都是观景洋房和别墅，只允许小车进入。
半山御林是新楼盘，一期工程已经开放入住，二期、三期都还在修建中。我下车的地方是错的，看见有门，走近了才发现那道门是不开放的，我只能重新再找入口。
我走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才发现里面的入住率似乎并不高，而且容积率很低，绿化居多，一眼望进去，都是树影，或者漆黑一团，几乎看不见灯光，反而显得有点阴森。
我走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前方，有个女人下了车，好像是檀雅，但隔得远也我不确定。
她走到小区大门口就停了下来，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好像是有人给她打了电话，她就一边讲电话，一边又倒回去走，走到马路中间，左顾右看，似乎在寻找什么。我听见她有两句话说得特别气愤特别大声：“我到路中间了，你呢？出来！”我看不清楚脸，但听声音就确定了，那个人的确是檀雅。
这时候，我的手机也响了。刘靖初问我：“阿瑄，你到哪儿了？”
我说：“我已经在半山御林外面了。”
他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快到山脚了，这儿有点堵车，可能会晚十来分钟。”
我说：“嗯，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吧。”
我刚挂断，忽然觉得身旁就像刮过了一股巨大的旋风似的，一辆黑色的轿车快速地开了过去。
我之前有注意到这辆车停在路边，以为是附近的住户停的，没想到车里面竟然有人。就在檀雅一边打电话，一边张望，走到了马路中间的时候，车子突然发动了，并且直冲檀雅而去！
“啊——”
檀雅的那一声尖叫，惊悚的程度胜过了所有恐怖片里的配音。我看着她想躲闪却慢了一拍，被车头侧面撞到，向后飞起，摔在地上滚了几圈。车子停了下来，和她大概只隔了五米远。
我大喊着跑过去：“檀雅！”
夜晚十点的半山公路，没有一辆车经过，小区门口的保安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目之所及，只有我、檀雅，还有那个坐在车里紧紧抓着方向盘的人。我跑到檀雅身边的时候，借着路灯看见了开车人的脸。
是魏杨！
开车撞檀雅的人是魏杨！
我望过去的时候，视线刹那跟魏杨对接，我想他也看清楚我了，凶狠的目光忽然更狠了几分。
他圆瞪着眼睛，咬牙切齿，目不转睛地瞪着我。
我跪在檀雅身边：“檀雅？檀雅？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檀雅几乎被撞得整个人都散了，黑暗里，有一团更黑暗的东西在她的身体下面慢慢地扩散开。
她的意识还算清醒：“苗……苗以瑄，救命！救命！”
我紧张得两手发抖：“我报警，我马上就喊救护车！”我手指发抖地拨急救电话，1——2——0——
还没有来得及按下那个绿色的拨号键，突然又听见了一阵尖利的汽车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只见魏杨正在迅速地倒车，车子退开了一段距离，然后立刻加速，朝我和檀雅冲了过来……
檀雅死死地抓着我不放：“苗以瑄，不要不管我！”
我拖着檀雅，我的力气不够把她整个抱起来，只能带着她拖行。她嘶声尖叫，不停地喊好疼，但是我也只能不管了。伴随着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全身冷汗涔涔。完全豁出了性命，我牙齿一咬，千钧一发的时刻，我终于把她拖上了人行道，车子就从我们的脚边擦过。
噗的一下，我们俩都滚倒在人行道上。
满世界忽然静了。
静得可怕。
却只是静了一个瞬间，突然，那辆猛兽般的轿车再次倒退，魏杨还是不罢休，又退了一段距离之后，再次冲了过来。
车身斜着，甚至有一侧的轮胎是压在人行道上的。
我看见身旁有一棵大树，就再次拖起檀雅想退到树的背后。可是，我的脚后跟突然撞到了一块凸起来的地砖，整个人往后面一仰，倒在地上。只见那辆故意没有打开车头灯的轿车影子就如倒塌的大山，朝着我跟檀雅压过来。我铆足了劲，狠狠地推了檀雅一把。她滚到了树的侧后方，正好可以借树身挡着自己，车撞不到她。而我就朝反方向纵身一扑，在车子几乎要从我腿上碾过去的时候，我再次侥幸地躲开了它……
人行道的外侧是一条斜坡，大概有十几米长，斜坡下面又是一段公路。然后公路外侧再是一条斜坡，斜坡到底，又是公路。其实都是同一条盘山路，一圈一圈地环着，从山脚大概环了四五圈上来。
我那一扑，直接就扑到了人行道外面，从斜坡上滚了下去……
那个斜坡的长度比当时舒芸滚落的那个斜坡的长度还要长，天旋地转的同时，我仿佛看到了舒芸，她站在坡顶，单手蒙着一只眼睛，而另一只眼睛里则散发出怨毒的光，她冷笑着盯着我。
她的眼神化成沿途锋利的尖石，化成割破皮肤的花枝，化成旋转中支离破碎的世界，她哈哈大笑地说我会跟她一样，她会等我，她一会儿在坡顶，一会儿好像又站在坡底，阴森地向我招手，张开了怀抱，等着我的投入。
不，那不是一个人的怀抱，那是一个洞穴，魔窟，有吃人的烈焰与锋利的刀片的魔窟。
它在等着我。她在等着我！
我每滚一圈就会听到咔嚓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最后，我滚到了斜坡底，一头撞向一块有尖角的岩石。那岩石凸起两个尖角，不偏不倚直刺我的双眼而来，我在心里默念一声：舒芸，对不起——
不，等等，坡底没有尖石，没有魔窟，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条很无人也无车经过的马路。
我突然从幻觉里清醒了过来，舒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清醒的现实。我从坡上滚下来受伤了，但我还能站起来，还有行动的能力，伤痛在巨大的恐惧面前突然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我回头抬头一看，发现魏杨正半蹲着，背贴着斜坡那条斜坡，顺着斜坡滑下来。他滑得很艰难，但只要稳住了重心，他也是可以下来，可以不用像我刚才那么狼狈滚下来摔得半死不活的。
某个瞬间他凶恶的眼神跟我的惊恐一对，他大喊了一声：“苗以瑄，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
我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必须跑，我非跑不可，我要想尽一切办法到达一个有人的地方，我不能沿着公路跑，那样会绕很远，而且我的体力也一定拼不过他，一定会被他抓住。所以，我只能选择斜坡，我把牙关一咬，也学着魏杨那样半蹲着，手脚并用，开始朝第二道斜坡下面滑，滑到了下面一圈盘山公路。
魏杨仍然对我穷追不舍。
我下了一道斜坡再接着一道斜坡，一圈一圈的盘山公路也被我从高到低越过了，但我跟魏杨之间的差距也越来越小了。我眼看自己已经快到山脚了，依稀可以看到灯光和人影了，就在这时，魏杨伸过来的手几乎就要抓住我的肩膀了！
我为了躲他，纵身一跳，就像最初摔下去的时候那样，我像个沙袋一样从斜坡上滚了下去，再一次天旋地转。再一次被各种硬物撞击刺伤，骨疼欲裂，我眼前一黑，啪嗒一声，滚落到了山脚的人行道上。
虽然那个时间行人不多，但立刻也有人闻声发现了我，好几个人都围过来了。
我躺在地上，发着抖，想哭也不想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觉得面前的人影总在交叠晃动，模糊不清。我的头很疼，胸口很疼，全身的骨头都在疼。我很想说话，但喘息了好一会儿，依旧很难调整自己的状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渐渐地，在围观的人群里面，我猛然看到了一支拐杖，我顺着拐杖把视线向上一移：“姜城远？姜城远！”我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发着抖，“姜城远！”我抓着他的脚，“你表姐！你表姐出事了……”
姜城远丢了拐杖扶我起来：“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我说：“山上！在山上……开车……魏杨撞她！”
我虽然语无伦次，但姜城远还是听明白了。同时在场的还有姜城远的爸爸，父子俩散步至此，正打算返回。他们听我这么说，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上山，我也跟着坐了进去。我和姜城远坐在后排，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伤了哪些地方，膝盖、小腿，还有手臂、后背，哪儿都疼。
我咬牙忍着，再三催促司机：“开快一点，师傅，再开快一点！”
姜城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似乎想说什么，但似乎又不知道说什么。我担心魏杨追不到我会折回去，还担心刘靖初会正好跟他撞上。可是我逃跑的时候把包丢了，手机什么的全都在包里，我没有办法跟刘靖初联系，我急得都快疯了。
车子转弯的时候，我连稳住自己重心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软绵绵的，一不小心就撞在姜城远身上。
他眉头一皱，扶着我小声问：“以瑄，你还能坚持吗？”
我都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听过他不直呼我的全名了，他的声音里面甚至不无担忧。我一路的惊恐，因为他的这句询问而沉了下去，心里也踏实了。直到他这么问我的这一刻，我才真的意识到，我已经逃出了虎穴，我安全了。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点了点头：“嗯。”
很快我们就回到了半山御林。可是，在那条出事的公路上，血迹还在，已经开到人行道上、撞到大树、撞坏了车头的轿车也还在，被魏杨遗弃在那里，魏杨却不见了，檀雅也没了踪影。
我们无计可施。姜爸爸说，如果檀雅是碰到经过的车辆，被送去医院了，那离这儿最近的医院就是妙心医院。姜城远也提议，先送我去医院验伤，同时再联络附近的警察局。但我犹犹豫豫，不太想走。姜城远有点生气：“你不走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其他的事我们会处理的，现在你得去医院！”
我说：“我……我联系不到刘靖初……我跟他约好在这儿碰头的，我担心他会遇到魏杨……”
姜城远更气了，不由分说就把我往出租车里塞。他越是推我，我就越犟：“再等一等他就来了！”
姜城远不听，我拗不过他，被他推进车里堵住了。
我们到了医院，竟然得知檀雅就在不久之前刚被送到妙心医院，而且，开车送她来医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最担心的刘靖初。
檀雅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刘靖初正在手术室外，他忽然看到躺在担架上的我从走廊的十字口经过，他脸色都变了，扑过来拉着我的手：“阿瑄？阿瑄，出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啊？”
我也紧紧地扣着刘靖初的手：“没事的……我只是受了点轻伤……没事……”
我已经太累太累了，强撑的最后一点精神在看到刘靖初的那一刻也撑不住了，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但也不知道是我紧扣着他的手不放，还是他抓着我的，我们俩的十指还交缠在一起。姜城远也在一旁，我昏迷之前看见他一直盯着我们的手，眼睛里仿佛还有某些一闪而过的情绪。
这天凌晨，檀雅被宣布抢救无效死亡。我还躺在医院里，手背上插着输液管，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十来处，但还好没有伤到筋骨内脏。腿和手臂都缝了针，局部麻醉药的效力还没有过，我暂时也感觉不到疼。大难不死，唯有一种满脑空白的虚脱感，我无力地躺在病床上。
刘靖初守着我，我看见他衣服上都是血，跟我一样，都是从檀雅身上沾到的。
我问他：“她真的……抢救无效死了？”
他默默点了点头。
我又问：“你后来没有见到魏杨？”
他摇头：“我到那儿的时候，应该正好是魏杨在追你的时候，当时檀雅还有意识，她说她包里有车钥匙，要我开她的车，送她去医院。但是，我们在去医院的路上她看起来似乎就不行了。”
檀雅自己有车，但知道那天有应酬，要喝酒，所以没有开车。刘靖初一到半山御林，发现公路边的树后有一个人正在很吃力地爬行，他过去一看是檀雅。檀雅浑身是血，一把抓着他，哀求他送她去医院。刘靖初知道事态严重了，问她有没有看见我，檀雅大概是害怕刘靖初会只管我不管她，就骗他说没有看见我。
檀雅还一再地重复着对他说：“包里……车钥匙……我的车……我的车里有……”有什么他没听清楚，匆匆地去车库找到了檀雅说的那辆车，把她送去了医院。
他们离开时，刘靖初依稀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人从斜坡爬上来，他当时没有看清楚那人是谁，现在就知道了，应该就是没有追到我，又回到了案发现场的魏杨。
刘靖初叙述完他送檀雅入院的经过，问我说：“你还打算留在这里吗阿瑄？你还能留在这儿吗？上次你把他的行踪告诉警方，这次你还看见他开车撞了人，你觉得他会就这么算了？”
我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先别急，冷静一点，檀雅这件事交给警方去处理，警察会盯着魏杨的。”
他说：“盯着能怎么样？我还是不放心，阿瑄……”他没有说完，病房的门开了，是姜城远拄着拐杖走进来了。
因为哭过，他的眼睛红红的，白炽灯的光把他的脸映得更加苍白。刘靖初一看见他噌地就站起来了，说：“出去！别打扰阿瑄休息！”姜城远看着他，姿态有点低地说：“我想问问你们，整件事情的经过。”
刘靖初说：“你爸不是都报警了吗？事情的经过，做笔录的时候我们会告诉警察的，没必要跟你交代。”
姜城远又望着我，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已有几分央求和示软。
我对刘靖初说：“没关系，我现在也睡不着，你就告诉他吧，他也有权知道。”
于是，我们都把各自所知的告诉了姜城远。姜城远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听完还告诉我们，他进来之前，半山御林那边有电话打到檀雅的手机上，说檀雅家里失窃了，大门被撬开了，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
我寻思说：“今晚所有的事都是有关联的吧？失窃难道也是魏杨做的？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姜城远嘀咕说：“他应该是想找我表姐握着的、他的把柄。”
我好奇：“什么把柄？”要说檀雅跟魏杨的关系，我隐约知道有点牵扯不清，除了那次他们联合起来骗我，想抢我女主角的位置，后来我再去唐为的时候，还看到过檀雅跟魏杨有说有笑，甚至还有一次走秀活动结束之后，我看见有人开车到会场来接檀雅，而接她的人就是魏杨。
姜城远起初并不想透露太多，就说：“公事上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反应过来，说：“如果真是公事上的，除了唐为的公事，我想不到他们还能有什么交集。檀雅跟魏杨都是唐柏楼的人吧？”而姜城远自从进了唐为之后，渐渐得到唐家二少爷唐树恒的赏识和重用，也是大家都知道的。
“跟唐家内部的斗争有关吗？会不会还跟唐柏楼有关？”我问。
姜城远的表情告诉我，我可能猜对了。但他依旧有所保留，就没说话。我主动说：“我见过你表姐帮唐柏楼窃取唐树恒的投资计划书。”他微微有点吃惊：“彼得堡项目的投资计划书？”
我点头。虽然投资项目跟我无关，但是出于好奇，我后来也有打开邮箱粗略地看过那份计划书。
姜城远问：“你怎么会知道？”我说：“那次在唐柏楼的别墅，檀雅来过，我听见他们的对话了。”
我把我当时听见的全都告诉姜城远了，我恨不能自己有一颗超强的大脑，可以帮他把所有的问题全都分析透彻。
他听完说：“我跟树恒只是隐约知道公司里有人被唐柏楼收买了，在用不正当的竞争手段。而且唐柏楼公款私用，暗中敛财，我们也一直在找证据。还有，帮唐柏楼做事的人不少，不同职位的，不同阶层的，算是各司其职。”
唐柏楼这个人，很懂得笼络人心。对他来讲，人只分有利用价值和没有利用价值两种，有利用价值的人，哪怕是街边的一个乞丐，他都可以跟他勾肩搭背、同台吃饭。所以，即便魏杨只是个保安，但是，以他的人品背景，有的事情别人做不出，他反而就做得出，唐柏楼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而魏杨也一直对唐柏楼阿谀奉承，想攀上他这个大靠山，两个人算是一拍即合。
我说：“难怪我几次看到魏杨跟着唐柏楼，跟进跟出的。那你说的唐柏楼敛财的证据，就是你表姐掌握的证据？”
姜城远摇头：“不清楚。但我表姐如果卷入了唐柏楼的团伙，她知道的应该不少。我听她说，唐为酒店的失火不是表面调查出来的结果那么简单，那次火灾可能是人为的。魏杨在意的，也许是这个证据。”
我寻思：“火灾的证据？”
姜城远说：“失火的那天，我看见魏杨匆匆地从酒店后门离开，他那天原来是去过酒店的。但是后来树恒试探他时，他却有意隐瞒，所以我们就觉得很可疑。”
我问：“你的意思是，怀疑魏杨？可是……不可能吧？如果是魏杨，难道还是唐柏楼授意的？唐家自己的酒店，他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姜城远说，唐柏楼在意的只是他个人的利益，而酒店的损失，更多的还是背负在唐树恒的身上。
唐为新酒店从策划到竣工，一切大小事宜，唐树恒都是最大决策者。酒店的股份，唐树恒占了七成，唐柏楼和其他一些股东只占很小的份额。酒店一出事，所有的损失、维修费用，都算到了唐树恒的身上。
因为事故调查的结果显示火灾是线路问题引起的，属于建筑事故，唐树恒作为全权责任人，在建筑事故方面必须承担全部责任。这是兴建酒店之前，唐父在批准这个项目的时候就已经有言在先的了。
于是，唐树恒需要挪出一大笔资金用于维修酒店，而同时，他旗下还有一个规模稍小的娱乐公司也正面临资金的危机，但他可以动用的资金有限。如果将资金用于维修酒店，他就无法解决娱乐公司的危机，只能被迫出让娱乐公司的股份。唐柏楼一直想要那间娱乐公司，唐树恒一放手，唐柏楼就把公司接过去了。
唐树恒对火灾的调查结果一直存有疑惑，他怀疑是唐柏楼设计的圈套，故意将他逼入两难的境地。酒店是大工程，娱乐公司是小项目，他要救酒店，只能弃车保帅，放弃娱乐公司了，这就令唐柏楼得到了可乘之机，把娱乐公司变为了他的私人所有。
姜城远是两天前听檀雅说漏了嘴，说她知道那场火灾不是那么简单，她还有眼睛能看得见的、耳朵也听得到的证据在手里。但是，当时檀雅一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立刻只字不提，不管姜城远再怎么问她，她都不肯再多说什么了。
从檀雅出事，到家中失窃，以及联想到魏杨开车撞檀雅的动机，和他不肯承认在酒店出现，姜城远怀疑，檀雅所掌握的证据，就是魏杨纵火的证据。
刘靖初听我们说着，也在旁边分析：“阿瑄，那天酒店天台的门不是被谁锁住了吗？会不会是魏杨呢？他挑拨我去酒店找唐柏楼，跟着他自己也到了酒店，他知道会有一场大火，所以就把我关在天台，想伪装成意外？”
我一听，尴尬地看了看姜城远。姜城远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疑惑仿佛是在问我：他还不知道？
我故意捂着手臂缝针的地方：“麻醉药的效力在消退了，刘靖初，我想吃止痛药。”
刘靖初立刻给我倒了杯水，把药拿过来。
姜城远站起来说：“那我走了。苗以瑄……”他又强调，“警察来录口供的时候，你别把我们今晚的推断加进去，只说今晚发生的事情就好了。因为现在这个时候，并不适宜打草惊蛇。二少这边，仍然在假装按兵不动。”
我说：“嗯，我明白了，我知道怎么做的。”
“嗯……”他慢慢地走到门口，停了停，好像想再说点什么，我看他只是肩膀微微地转了转，却没有回头，还是沉默着，慢慢地又走了。我其实早已经很困了，他一走，我很快就睡着了。
撞檀雅的车是一辆被盗车辆，车主两天前就已经报失了。经过初步调查，在车上找不到魏杨的指纹，而且，魏杨还有不在场的证据。唐柏楼和他的朋友都是他的时间证人，他们说，案发那晚，魏杨做唐柏楼的司机，跟他去了酒吧，后来就一直在酒吧里，和大家在一起，没有离开过。
唐柏楼还替魏杨安排了一个假的目击证人，就是半山御林的保安。保安否定了我所说的一切，他说，他当时其实在场，看见了案发经过，但是因为害怕所以没敢出面干涉，他还说他根本没有见过我在现场出现，现场除了逃逸且看不清模样的司机、受害者檀雅，以及后来送受害者去医院的路人刘靖初以外，没有出现过第四者，他说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居心而做假证的。
于是，我们双方各执一词，案情便陷入了僵局。因为有唐柏楼撑腰，魏杨也依旧大摇大摆地在唐为公司出入自由。
这年春节，刘靖初没有回北京，他坚持要留下来照顾我。
除夕那晚，他做了很多菜，全都放在茶几上，我们俩盘腿坐在地毯上，开着电视，一边看春节晚会，一边大快朵颐。他吃着吃着便傻笑着问我：“阿瑄，你说我们像不像一对幸福的小夫妻啊？”
我听多了他的调侃，都已经麻木了，嚼着东西盯着电视机屏幕，含混地说：“你就自我陶醉吧。”
他说：“要是我妈妈在——”他嘟着嘴比画了一下，“喏，她坐这里，我们就更像一家人了。婆婆，媳妇，儿子。哈哈！”
我夹了一大块肉给他：“乖，吃吧，儿子。吃了好好看晚会，你女神不是有节目表演吗？”
他说：“开场就已经出来过了，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我说：“嘻嘻，我的眼睛只留着看我的男神李敏镐。”他噘嘴：“没我帅。”我说：“腿就比你长。”他说：“有吗？我跟他就两厘米的差距而已，视觉上根本可以忽略不计。”
我吃好了，想把自己的碗筷拿进厨房，刘靖初急忙说：“你还没拆线呢，别乱动，放着我来。”
我笑了说：“我每次看到男神跟女明星有吻戏的时候，我就想说这句，放着我来。”
他翻白眼：“一会儿他出场我就把电源掐了。”
我说：“你掐了试试，看我不掐你……”
我们俩一边拌嘴一边看晚会，晚会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去，十二点不到，外面就已经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了。
我们房间所在的楼层很高，而且视野很开阔，一眼望出去，只见万家灯火之上，烟花绽放，流光溢彩。
我说：“很美是不是？家乡哎。以后我们会不会变得很啰唆，很偏执，逢人就说家乡好，觉得外面再繁华，却还是嫌弃，怎么都比不上这里？”
刘靖初漫不经心地说：“嗯，会的吧。”
我说：“将来……离开这儿以后，我可能就会真的明白什么是眷恋了。”
刘靖初望着我微笑说：“我即便不离开，我的眷恋也在这里。”我明白他话中所指，他强调说，“我的眷恋一直都在这里。”
我微笑着望着渐渐迷离起来的烟花之夜，烟雾越来越浓，令景色也开始变得混浊了。刘靖初忽然意识到什么：“阿瑄，你刚才说将来你要离开这儿是什么意思？”我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他说：“你难道……”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哎，走吧，即便我还继续赖在这里，但如果有家归不得，除夕夜都要在酒店里过……”
他急忙接道：“北京？”
我说：“嗯。前两天我听沈叔叔说，沈宫要在北京开分公司，有一个现在在做的项目会移到北京去做。这个项目我有参与，如果我也跟过去，应该就会在北京待上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我想就当适应环境吧，先过去看看，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留下。而且，新公司落成，去当开荒牛，以后就是元老了。我总不能真的一辈子都拍些小剧小广告什么的吧，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刘靖初不管我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去北京，只要我同意离开，他就算放下了心头的大石。他倒了两杯红酒端过来：“哇，这种时候就应该为我的愿望达成好好地喝一杯，来来来……干了！新年快乐！”
我接过红酒：“嗯，新年快乐！”我正想喝，刘靖初又把酒抢了回去说：“你有伤在身，不宜喝酒，碰个杯意思一下就行了，酒我帮你喝。”我也跟他抢，说：“没关系的，难得我今天还挺想喝的，我这么嫌弃酒的一个人，平时我都未必给你这个面子。”
他还是嚷嚷着：“不行不行，你还嫌留的疤不够，还要多几道吗？”我被他这句无心的话刺到了，心里像被扎了一下，说不出滋味。这时，他没拿稳酒杯，突然啪啦一声，酒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哎哎……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是好兆头。”刘靖初一边推开我说，“站着别动，我去拿扫帚。”
我盯着地上的残酒和碎片，莫名感到有点不安。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竟然是姜城远打来的电话。
十二点之前他就给我发了两条短信，一条问我在做什么，另一条说他有正事跟我谈。看我没有回复，他就直接打电话来了。电话一接通他就质问我：“说是跟你谈正事，你怎么不回我？”
我说：“呃，不好意思，烟花爆竹声太吵了，没听见。什么事啊？”
他问：“你在干吗呢？”
我说：“看烟花，吃夜宵，喝酒。”
他问：“跟刘靖初一起吗？”
我说：“嗯，是的。”不等他发言我又说，“你要跟我谈什么正事？”
姜城远要跟我谈的正事是他想接替檀雅，买我的房子。理由也是投资。他说，檀雅得到消息，说我们那个片区被规划了，房子会被高价收购，所以她才会买得那么爽快。
我说：“她爽快？她压价是压得挺爽快的。”
姜城远问：“你要价多少？”
我说：“我报价是六十万，这里面还包括了家里的家具电器。虽然是有点旧了，但都还能用。如果真要规划重建，在等开发商收购的这段时间你还能把房子租出去，好歹也回收一点租金。”
他还提议我：“或者你要是不着急套现的话，现在也可以把房子放在那儿不管它，四年之内会收购的，这个消息是可靠的。”
我说：“我不想再等了，我就想尽早了结这件事情。”
他说：“既然你确定了，那好，那就六十万吧。”
他答应得太爽快了，我还有点意外：“我倒是很确定，你……你也确定？”
他说：“你找中介把合同拟好，我们尽快办交接手续吧。钱我一次性给你，不需要按揭。”
我说：“哦……”
他说：“那就这样说好了。没事了，我挂了。”
我说：“姜城远……”
他说：“嗯？”
我说：“呃，新年快乐。”
他淡淡地说：“嗯，新年快乐。”

第18章  属于你和我的时光早已垂垂老去
新年伊始，由于姜城远的介入，我彻底地告别了我曾经生活过二十多年的地方。就像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似的，我郑重地把家里的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上。大门旁边的墙壁上还留着我从小到大量身高之后画的一道道记录线，四岁，九岁，十三岁，十八岁，我轻轻地摸着那些线，百感交集。
姜城远问我：“还有什么是你要带走的，就都带走吧。今天之后，这里的任何东西就都不属于你了。”
我感触地说：“要带走的都已经带走了，剩下的都是带不走的了。”
他说：“那走吧，我顺路送你回酒店。”
我说：“你先走吧，我还想再留一会儿，我走的时候会把门关好的。”
他皱眉说：“这个时候？”
我苦笑说：“你不会说，这个时候正好是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一起吃个饭，就当庆祝合作愉快吧？我们已经不是能够同桌吃饭的关系了吧？”
他被我这句话噎住了，清了清嗓子说：“好吧，那随你的便。”
姜城远走了之后，我一整晚都留在家里。刘靖初打电话给我说，他还在舅舅家里。早上他说要去跟舅舅商量一点家事，后来一直没有定论，他晚上不回酒店了。我们正说着，我突然听到很重的一声撞门声，连刘靖初在电话那端都听见了，问我：“什么声音？”我说：“没什么，我不小心踢到凳子了。”他问：“你的伤口刚刚好一点呢，要不要紧？”我连忙说没事，匆匆地把电话挂了。
撞门声接连闷重地响了几次，门外有人嚷嚷：“有灯光，有人在里面呢。”
我意识到是魏杨的狐群狗党们，听见又有人说：“听说房子卖掉了，不会这么快就搬进来了吧？喂，谁敢买这儿，出来！”
我站在门边，背靠着墙，抄着手听他们骂骂咧咧，连撞带踢。
对面的邻居好像开了一下门，但是立刻关上了门。又过了一会儿之后，外面来了两个巡逻的警察，那帮人才没趣地散了。
第二天早晨，我下楼看见街口有人用推车卖早餐，摆了几张矮桌子、矮凳子，有人坐在那儿吃油条。
我忽然愣了愣。姜城远那么高的个子，弯着腰坐在那么矮的凳子上，看起来姿势有点别扭。他似乎很冷，缩着脖子，用油条蘸着豆浆，一边吃一边搓手。他那辆白色的新车就停在不远处，车内隐约可以看见司机还趴在方向盘上睡觉。车子是新买的，司机也是新请的，可是他们怎么在这里？
姜城远是背对我坐着的，我不想被他看见我，就尽量离他远一点，想悄悄地溜过去。
我刚走到他的背后，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是刘靖初的专属铃声《共同度过》。之前跟姜城远办交接手续的时候，他就听到过这个铃声。他立刻回头一看，我们俩都有点尴尬，而我手里还抱着一个枕头。
我不知道姜城远会不会认得这个枕头，那是他睡过的枕头。带着这个枕头离开，也是我不想被他发现我的原因。我顾不得接电话，尴尬地说：“我带走它，你不会反对吧？都睡习惯了。”
他盯着枕头，还很优雅地掏出纸巾擦了擦嘴：“没关系。”
我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说：“昨晚后来去应酬客户了，现在才回家。正好路过这儿，没有吃早餐肚子有点饿了。”
我点头：“嗯，你吃吧，我走了。”
我们俩生疏得好像只差一步就会是陌生人了，接着我的电话又响了第二遍，我边走边接听，说：“怎么了？”
刘靖初问我：“阿瑄，你怎么不在酒店？这么早你去哪儿了？”
我问：“你回酒店了？”
他说：“嗯。”
我说：“我昨晚回家了，在家里住的一晚，算是跟它告别吧。”
刘靖初说：“哦，你现在还在家里？”
我说：“没有，我可能要去沈宫一趟，找沈叔叔。”
他又说：“阿瑄，我昨晚忽然想起一件事，我那天开车送檀雅去医院时，她一直在跟我说什么抽屉里的化妆镜。”
我停下来，回头望了望姜城远：“嗯，那有什么问题？”
刘靖初说：“她指的是汽车前面那个抽屉里的化妆镜。当时我把她放在后排的，她就在后面抓着靠背，伸了手过来抓了我一下，一直说什么化妆镜、化妆镜，我当时根本没有在意她说了什么。可是我昨晚跟舅舅又聊起那天的事情了。阿瑄，我想起来，我发现檀雅时，她要我送她去医院，当时是有一辆私家车经过的，我本来想拦住那辆车，可她拉着我，硬要我开她的车，还说她的车里有什么。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也没放在心上，而当时那辆私家车大概是怕事也没敢停。我现在倒有点怀疑，她之所以那么执着非要我开她的车送她去医院，她是不是想告诉我……”
我接着说：“她的车里有魏杨想要的东西？就是姜城远一直怀疑的证据？”
刘靖初还不清楚房屋买卖的手续昨天已经全部办妥了，他说：“嗯，你们昨天排上号了吗？要是今天还得排，你还去见那个家伙，就可以跟他说一下……”
我正想告诉他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了，但我还没说，他就忽然说：“呃……阿瑄，我先挂了……”
“怎么了？喂？刘靖初？……”我觉得他说要挂电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沉很严肃，他挂得也很快，瞬间电话就已经断了。我回头一看，不远处刚喝完豆浆的姜城远慢慢地站起身来，把早餐钱递给老板娘。突然发现我还没有走，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嘴巴里呵出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姜城远的司机是一个沉默得几乎令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的人。我们从我家去半山御林的路上，司机只是不停地打呵欠，一个字都没说。檀雅出事以后，她的车钥匙一直都是姜城远保管着的，她家里人想把车子卖了，就托姜城远代办，只是姜城远忙着跟唐树恒处理唐为的事，卖车的事情就搁置了。
我们来到车库，找到檀雅的车，发现抽屉里的确有一面较厚的仿古化妆镜。镜子背面有一小块储物空间，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手机内存卡。姜城远立刻打开随身的电脑，找到了卡里的一段视频。
那是檀雅偷录的，是唐柏楼吩咐魏杨到酒店纵火的视频。
唐柏楼还叮嘱魏杨，一定要办得干净利落，不能被查出人为的痕迹，破坏他牵制唐树恒资金流向的计划。
姜城远的怀疑是对的，唐柏楼的确是想逼唐树恒把有限的资金都用来维修酒店，从而放弃娱乐公司，然后他自己就有机会吃掉娱乐公司的全部股份。我们看完那段只有两分多钟的视频后，姜城远气得手抖。
“她就是因为这段视频而把命都丢了！”当然，那种愤怒里面，更多的还是惋惜和心痛。
我说：“檀雅始终信不过唐柏楼，录这段视频是想给自己找个保障吧，可能以为唐柏楼会忌惮，可是没想到他们做得那么绝。”
姜城远说：“她就是那样的人，总以为自己会算，她算到什么了？真是……”他愤怒地合上电脑，若有所思地说，“唐柏楼是会忌惮的。这段视频就算未必可以作为呈堂的证据，可是一旦公开，唐柏楼在大家面前的假面具就撕开了。唐董、股东，还有公司的人会怎么看他？他担心的就是这个吧……”
姜城远急忙给唐树恒打电话，跟他约见面的地点，详谈视频的事情。正好他打电话的时候，刘靖初也给我打电话来了。可是，我接起来之后，说话的人却不是刘靖初，传来的竟然是魏杨的声音。
魏杨阴阳怪气地说：“老朋友，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呢。”
我紧张地问：“怎么是你，刘靖初呢？”他说：“他在我旁边，就是手脚啊、嘴啊都不是很方便，我就代劳了。老朋友，你跟姓姜的关系那么密切，就帮我一个忙，给我把车里的东西弄到手，怎么样？”
“车？”我顿了顿，小声说，“什么东西？”
他说：“不要装了，小刘不是跟你说了，檀雅的车里有个化妆镜吗？”
原来，魏杨打听到了我和刘靖初住的酒店，一个小时之前，他去酒店找我们，当时，刘靖初也刚回到酒店，只顾着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进屋之后忘记锁门，魏杨正好就在门外听见他跟我说的那番话了。
我猜到了魏杨的意图，更小声地问：“他呢？”
他说：“什么时候你把我要的东西给我了，你就能见到他了。不然的话……呵呵，我可不敢保证哦。”
这时，姜城远已经跟唐树恒通完电话了，对司机说：“先下山吧。”
我也急忙挂了电话。姜城远问我：“刘靖初怎么了？”
我的脑子里面一瞬间有无数个念头交织闪过，乱糟糟的，我慌不择言说：“没怎么。”
他说：“你脸色很难看。”
我说：“呃，是有点事，他惹了点麻烦，不过还能解决。”
他又问我：“我要回唐为，你呢？”
我说：“我也有事，那就在山下的十字路口把我放下吧。”
车子开得很快，并不长的一段山路，路旁每一棵倒退的树就像被调快了节奏的钟摆，我越看心里越烦越急。紧接着，微信里面，刘靖初的账号突然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的照片。照片是在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拍的，已经不是在酒店里了。我一看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怕旁边的姜城远看见照片，立刻把手机背过去。他又问我：“你真没事？”
我改变主意了，捂着肚子说：“呃……我肚子有点不舒服，能到你家借个洗手间吗？”
山下不远就是姜家，他对司机说：“嗯。钟哥，我们先回家一趟吧。”
车子开到楼下，姜城远让司机在车里等，他陪我上楼。我亲眼看着他把那张一直拿在手里摩挲的存储卡放进羽绒服的口袋里，我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心里面暗暗盘算着我要怎么样才能拿到那张存储卡。
家里没有人，他父母都不在。开门之后我看见鞋柜旁边放着一双夏天的女士拖鞋，我以为随便穿一穿就行了，一只脚刚伸进去，他却拉着我说：“穿那个你不冷吗？昨天家里做了清洁，忘记收好了。”他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新的厚绒拖鞋出来，说，“喏，穿这个。”
我换好拖鞋，他问：“不是要去洗手间吗？”
我点了点头，便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我想好了，一会儿我出去就骗他说口渴想喝水，趁喝水的时候把水洒在他的衣服上，等他把衣服脱下来，我就找机会偷走口袋里的存储卡。
于是，我出了洗手间，还没开口，姜城远却先说：“你既然来了，我带你参观参观我家里吧。”
我有点吃惊，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看我没立刻答应，笑了笑问：“不愿意吗？”
我很久没有看到他对我笑过了，他忽然露出笑容的那一瞬，我很意外，心里的忐忑也没那么重了。
他家是跃层的，楼下有两厅两室，他一间一间地介绍说，哪里是客卧，哪里是书房，哪里是储物间。他和父母的卧室都在楼上。他的房间外面还有一个很大的阳台，我站在阳台上往楼下一看，仿佛还能看到曾经的我站在路灯下等待过他、仰望过他、哀求过他也痛骂过他的身影。那盏路灯已经更换过了，换成了欧式的马灯，黑色的灯杆，玻璃的灯罩。我说：“我记得以前是灰绿色的，总觉得很冷清，不过现在好像更冷清了。”
“嗯？你在说什么？”姜城远端了一杯热开水进来，递给我说，“喝点水吧。你刚才说什么冷清？”
我盯着那杯正中下怀的水，结巴地说：“呃，没什么，我只是……在说路灯。”
我没有喝水，故意催他说：“还是赶紧走吧，钟哥还在楼下等我们呢。”我一边说，一边靠近他，假装一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水一下子溅了出来，不但溅在他的羽绒服上，还溅在他胸前的白衬衣上面。
他突然向后一退，弯腰捂着胸口。
水是刚从饮水机里面倒出来的开水，我只是端着杯柄，没有意识到杯子里的液体还有着很高的温度，我看姜城远那样子是被烫到了，我慌忙把杯子放下：“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样？”
他摇头，呼气说：“嗯，没事。”
我见窗台上有纸巾，就过去拿。窗台旁的桌子一侧靠着一个圆柱形的CD架，还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我没留神脚尖踢到了下层的盒子，盒子晃了晃，塌了下来。姜城远急忙过来把我拉开，挡着那些盒子说：“这个不用你管，我自己会堆好的。”
我抽出纸巾给他：“擦一擦吧。你真的没事？没有被烫到？”
他看了看我，走到衣柜前面，把羽绒服和衬衣都脱了下来，扔在床上。我见状觉得有点尴尬，故意扭着头没看他。
他说：“你帮我把衣服拿到楼下去，挂到外面的阳台吹一吹吧。”
我再一次有了正中下怀的窃喜，急忙抱起衣服就走，一边走一边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羽绒服的口袋里摸索。
我是打算逃跑的，一拿到存储卡，我就会不告而别。
我刚刚摸到那张存储卡，忽然听姜城远莫名其妙有点焦急地喊了我一声：“苗以瑄……”
我停在房门口，他一边扣衬衣的扣子，一边转过身来，我还能看见他的胸前被开水烫红了一大片。
我心里惭愧，问：“你家有烫伤药吗？还是擦点药吧。”
他摇头说：“没有烫伤药。”他顿了顿，问，“要不麻烦你到楼下药房帮我买吧。”
我愣了一下，说：“呃，好啊，我去帮你把衣服晒好，然后就去买，你等我。”
姜城远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好，我等你。”
我不能再回去了。我如果回去，如果姜城远发现羽绒服里的存储卡不见了，他一定会追问我。我知道那张卡对他来说很重要，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把握能从他那里光明正大地索取到存储卡。与其打草惊蛇，反而有可能失去机会，倒不如先斩后奏。所以，这天，我买了烫伤药后，只是悄悄地把药放在他家门口，没有再惊动他。离开的那一瞬，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疼痛感。
我望着那道门，仿佛看见了门里的人还如几分钟之前我离开的时候一样，站在他的卧室门口。
他的身体微斜地靠着门框，抄着手，看着我的背影。我从半圆形的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去，穿过客厅，走到门口。关门的时候，抬头又遇上他仍然紧追不放的目光。他站的那个位置，能一直看见我。
这一刻，他也许还站在那里，我们都盯着同一道门，他也许还在等我回去。
是他说的，我等你。
那三个字，总觉得有点重，说起来好像很意味深长。
离开姜家以后，我刻意屏蔽了姜城远的电话，然后立刻联系刘靖初。可是，不管我怎么打电话、发短信，微信也用了，刘靖初那边一直是无人接听、无人回复的状态。我只好又找到唐柏楼，从他那里拿到魏杨的联系方式。然而，这依旧是白费力气，一遍一遍得到的回复都是用户已关机。
我已经束手无策了，只能等魏杨再次联系我。
可是，我等了一整天，一整天我都心慌不安，东西也吃不下。我也不敢回酒店，我想魏杨都能找到我，姜城远或许也可以打听到，我不想跟他为了存储卡的事情再起冲突。于是我就在大街上游荡着，手机一直抓在手里，不停地看，但始终没有任何的短信或者电话。
直到傍晚的时候，我疲惫地回到了酒店。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瞬，我听到背后有人喊我：“阿瑄！”
我回头一看，刘靖初比他在照片上的状态还要狼狈，脸上脖子上破皮流血，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还有点重心不稳。他扶着墙壁过来，险些摔一跤。
我激动地扑过去：“刘靖初，你吓死我了！你回来了！你没事了！？”
刘靖初喘着气，说：“阿瑄，我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我问：“你白天到哪儿去了？是魏杨把你打成这样的？”
他的嘴角抽了抽，说：“阿瑄，陪我去医院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见谁？”
刘靖初不肯说，坚持说我自己去医院看了就知道了。
我们去的是妙心医院。重症监护病房，那个躺在病床上，嘴里还插着管子的人，刘靖初带我去看的人，原来，是姜城远。
我从未凝望过他熟睡的样子，紧紧闭着的眼睛，微微皱起来的眉心，均匀的呼吸，起伏的胸口，他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一样。他睡得那么沉，那么安静。我趴在监护病房隔墙的玻璃上，护士不准我们进去。我拍着玻璃喊他，姜城远，姜城远，姜城远！他全然未闻，还是睡得那么沉，那么安静。
我先是拍得很轻，手指碰到冰冷的玻璃，一下、一下、一下。后来就越拍越重，越喊越大声：“姜城远——”我突然大叫了一声，几乎要用拳头去砸那块玻璃，“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刘靖初急忙拉着我：“阿瑄你冷静一点！冷静听说我！他是因为想设陷阱给魏杨踩，所以弄成这样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瞪着刘靖初：“魏杨？他怎么会见到魏杨？”
他说：“白天魏杨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他跟你在一起吧？在车里的时候，他还看到了魏杨发给你的那张照片。”
我摇头：“他看……看到了？”
刘靖初说：“嗯，看到了。所以你到他家借洗手间的时候，他偷看了你的手机，还用你的手机回拨了我的电话，是魏杨接的……”
我捂着嘴：“所以，他当时就已经知道了？”
从邀请我参观他的家、倒水，到把弄湿的衣服交给我，这一连串的举动，我还以为都是正中我下怀的，但原来，那些都是姜城远安排的。他是故意让我拿走他衣服里面的存储卡的。目的是令我以为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支开我，他再背着我联系魏杨。
我拿到了卡以后，没有看过卡里面的内容，所以，我没有发现，我拿到的根本不是在檀雅车里找到的那张卡。姜城远狸猫换太子，趁我还在洗手间的时候，就用他自己的手机存储卡跟檀雅的那张卡掉换了。
刘靖初说：“你离开了他家以后，他就来找魏杨了。他表面上是来用卡交换我这个人质的，但是，他还在身上藏了针孔摄像头。他想套魏杨的话，让魏杨亲口说他都干了些什么坏事。”
魏杨只知道有一张所谓录到了他的犯罪证据的卡存在，但他不知道究竟檀雅录到了些什么，所以，他以前根本没有想到，其实那张卡对唐柏楼十分不利，对他反而还不足以构成太大的威胁。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为了那张卡而杀人灭口，反倒是他撞死了檀雅，他的噩梦才真的开始了。
姜城远去见魏杨的时候，套他说出了当晚在半山御林外面发生的事情。刘靖初说：“套到话以后，魏杨就发现姜城远在录影。姜城远说，他如果仅仅是把卡里的视频公诸于众，用来打击唐柏楼，魏杨也许还有机会置身事外，那样就太可惜了。他一定要让杀死表姐的真凶原形毕露，要让那段视频发挥更大的效用，所以他就做好了准备，自己以身犯险来了。被魏杨发现了以后，他把摄像头给了我，他自己走路不方便，就让我先逃走。我在附近找到了人帮忙，再赶回去的时候，他跟魏杨已经从我们当时身处的、大概有三层高的一幢烂尾楼的屋顶一起掉了下来，那下面都是乱石堆……”
我问：“那……魏杨呢？”
刘靖初说：“他也在医院，和姜城远一样，还昏迷着。不管怎么样，这次魏杨是跑不掉了，法律一定会严惩他，他作恶多端，是罪有应得了。”
“那姜城远……他……会醒吧？”
“他……”刘靖初欲言又止。
“哦……你……你别告诉我，我去问问医生……”我失魂落魄。
“阿瑄，你不用问了！”刘靖初说，“医生说，姜城远醒过来的概率很低，可能还不足百分之十。”
我想了想说：“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不低啊，不低吧？希望还是很大的呢！”我像丢了魂似的，痴痴呆呆地呢喃着，一边说，一边眼泪也猛地往下掉。“不低……不低……他一定会醒的，他会醒的……”
刘靖初扶着我：“阿瑄，你别这样！”
我擦着眼泪，边擦又边笑：“嗯，没事的，百分之十又怎么样？他那么固执，他不会放弃的。”
是啊，你一定不会放弃的，姜城远，就像你固执地恨我一样，你再固执地、努力地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好不好？以后再不会有人惹你生气，令你厌烦了，那个人会彻底彻底地远离你，将过往的种种恩怨和伤痛也一并带走，还给你一片澄澈清明的世界。但请你一定要醒过来。
我在玻璃隔墙前面站了很久，两眼无神地一直盯着他。周围很安静，只有病房里的仪器发出的有节奏的嘀嗒声。
嘀嗒，嘀嗒，嘀嗒。
我背靠着墙慢慢地坐在地上，心里仿佛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再等等吧，也许，再等等他就醒了。
他会从病房里面走出来，走到我面前。当我抬头望着他的脸时，他的嘴角会轻轻一勾，依旧是不冷不热，似笑非笑。他会问我：“苗以瑄，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是谁给你资格为我哭的？”
那我要怎么回答呢？
姜城远，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爱你的资格。
但我就是爱你。
就像你固执地恨着我一样，我也固执地爱着你。哪怕属于你和我的时光早就已经垂垂老去，我依然爱你。

番外篇  姜城远的独白
1
我没有想到会在歌城遇见她，遇见她之前，我曾在地狱里度过了我人生里最难熬的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以前，有人告诉我，是苗以瑄酿成了当年舒芸的惨剧。
乍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相信。
我不想相信，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
两天的地狱，我的脑子里面全是她。会在最危急的关头不顾自己流血也要抓紧我不放的她，在教室里陷入噩梦无声流泪的她，在舞会场猝不及防地亲吻我脸颊的她，受伤受疼总笑着说没关系的她。
那么那么多的她，其实，早就已经不知道从何时起，一点一点地如雨露般渗进了我的心里，令我欣赏，也令我心疼。
我们曾经一起在深夜漫步在老城区，看着那些充满着旧时光味道的房屋街道，某个时刻我忽然想，倘若光阴荏苒，经年之后我们成熟了，老去了，我依旧很想跟她共处在那样的地方。
我想跟她一同呼吸岁月里的沧桑。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是的，她不知道，那一瞬我的脑海里竟然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问自己，那小芸呢？
小芸是我生命里最初的一段美好，然而，那段美好，早就已经随着悲剧的发生而凝固在从前的记忆里了。
那几年我所执着的，并不是我们之间的感情，而是对往昔的遗憾和留恋。
我不得不承认，有很多感觉，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初恋是刻骨铭心的，但是，对我来讲，想要一生一世放在心里的那段感情，才是我的曾经沧海。
那段感情有一个名字，它叫苗以瑄。
2
我很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所以，看见她喝醉了，我忽然就有了一个念头，我想趁她不清醒时，用她的手机去向刘靖初套话。
那一切都进行得如我所想，在送她回家的路上，我就得到了我需要的答案。
但是，那是我需要的、却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坐在出租车前排，看着刘靖初回过来的那一条一条的短信，觉得每一条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逐刀逐刀地割着我。她斜坐在汽车后排，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正眼神迷离地望着我笑。
那是很美的笑容。卧室里的灯光映着她的脸的时候，我也还是觉得，她笑起来特别美。
不止一次，亮了我一心的黑暗。
然而，我却再度跌入了黑暗。
如果我送她回家以后就离开，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后来的纠缠——局面或许不会变得如此难堪。
但是，已经没有如果了。
因为有了酒精的催促，我内心所有的愤怒和痛苦都混在欲望里，我迷失了。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分明就已经注定了我不能与敌同眠，然而，我却没能克制住我自己。一夜缠绵之后的清晨，或许，我最痛恨的还不是她，而是我自己。
我永远都会记得那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她静悄悄地睡在我身旁，头还枕在我的胸口。
那也是我第一次以及仅有的一次凝望她熟睡的样子。
紧紧闭着的眼睛，微微皱起来的眉心，令我想起那次在教室里看见她睡着了，大致也是这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且，还有眼泪轻轻地从眼角里溢出来。那时我就想，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到底承受过什么，会连睡着了也会流露出疲惫和脆弱？我发现，我在心疼她连睡着了也在哭。
3
假如她没有一手造成舒芸的悲剧，我想，我一定会在那个醒来的清晨微笑着亲吻她的额头，告诉她，即便昨夜发生的一切是我们都失去了理智的一场意外，但是，我清醒的时候也有同样的念头。
苗以瑄，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很高兴我们在一起了。从今往后，我会是那个能令你安睡不再皱眉头、不再流眼泪的人，把你的疲惫交给我来安慰，把你的脆弱交给我来抚平，好不好？——然而，因为秘密被揭开，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破灭了。
我无法接受自己跟这个造成舒芸的悲剧的罪魁祸首在一起，所以，我对她说了很难听的话，甚至后来还做出了很恶毒的举动，她大概以为我是想报复她，但其实，我的目的不是报复。
我只是想：姜城远，如果你自己不够狠心，不够坚决，无法痛恨自己的敌人，那就让对方来恨你吧。
如果你不舍得离开她，那就让她先离开你。
只要结果是一样的，只要你跟她之间再没有可能——
是的，我只是想这样。我怎么可能跟一个害死小芸的人开心幸福地在一起呢？我怎么面对小芸？怎么面对那个无能、妥协、为爱盲目的自己？我必须毁掉跟她之间的希望，从她的世界里彻底逃离。
4
为了逃离，我都做了什么啊？！当她苍白地躺在病床上，为了那个猝然而来、却猝然又离开的小生命失魂痛苦的时候，我当众羞辱了她……当她苦苦哀求想去见至亲的人最后一面的时候，我野蛮地禁锢了她……也是因为我的几句戏言，魏杨有机会囚禁她，令她险些毁在唐柏楼手里……
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她应该够恨我了吧？
我总是说，苗以瑄我就是要看着你难过，因为你难过了我就会好过。但是，我真的好过了吗？
我越是折磨她，就越觉得我是在折磨我自己。
那一次，沈航在弥留之际等着见她，我用钱收买出租车司机，不让她赶去医院，后来司机把我们扔在高速入口附近，还扔掉了我的拐杖和她的一只鞋。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后来我把鞋子捡回来了。
后来，那只鞋子就一直被我小心地收藏起来，放在我的卧室里。有一次她到我家里来的时候，撞倒了卧室里的置物盒，我还很怕她会发现那只鞋，我怕她会看穿我的口是心非，我怕我们之间最终还是想断不能断。
5
唐为酒店失火的那天，在刘靖初到酒店来找唐柏楼之前，我和唐树恒、公司同事，还有唐柏楼，都在酒店的咖啡厅里。和客户交谈的时候，唐柏楼收到了魏杨发来的短信，他看完短信当场就笑了，还把短信内容当笑话讲给在场的人听，说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正在来找他晦气的路上。在场的人听了也都一笑置之，只有我在意，因为来的人是刘靖初，是跟她有关系的一个人。
唐柏楼去洗手间的时候，我随后也去了。
我走在他后面一点，冷不防看到刘靖初忽然阴森森地窜到了唐柏楼背后，而且手里还拿着有尖角的硬物，想袭击唐柏楼。
唐柏楼一点警惕心都没有，连他背后跟着人他都不知道。我就在刘靖初动手之前先一步把他打昏了，而且还悄悄地把他拖进了楼梯间，而唐柏楼由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背后已经上演了一场暗战。
我当时只想到用那样的方式阻止刘靖初。一来我不能看着他伤人，二来我如果喊人或者怎么样，暴露了刘靖初，我想唐柏楼一定不会给他好日子过。所以，我只是把他扔到了酒店天台，我以为他自己苏醒以后就会离开，而到时候唐柏楼也早就离开了。可我没有想到苗以瑄会出现。
她为了保护唐柏楼，还主动跟了唐柏楼的车。
唐柏楼是什么样的人？他已经不止一次打她的主意了，她竟然还敢单独跟他在一起？
所以，我只好立刻回到天台，用刘靖初的手机联系她，想把她从唐柏楼的身边引开。而那一次，我离开天台的时候，为了确保苗以瑄来天台能见到刘靖初，不会再横生别的什么枝节，我反锁了天台的门。
我没有想到后来酒店会失火，更没有想到，云朵挂坠会掉在了天台门口。
那个挂坠我是在她扔掉以后在山里捡回来的，我四处寻找挂坠的时候，总是隐约觉得附近有人在看着我。
我甚至在想，会是她吗？
但是，我举目四望，山林空茫，我看不见一个人影。
我走到山脚时，遇见了一个卖孔明灯的小男孩，我买走了他所有的孔明灯。红色的、橙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唯独没有白色的。那是我人生里面第一燃放除了白色以外的其它颜色的孔明灯。
就如我捡到云朵的时候，发现它背面刻着的字已经被修改了，我心中的波澜不平其实并没有我以为的那样大。
原来，不管是哪个颜色的孔明灯，当上升到一定高度的时候，都不会太显现灯纸的色彩了。
原来，被划花的名字，能扰乱的，始终也只是一段旧时光。
旧时光终究会走远。而直抵人心的，总是一段新愁。
6
而关于刘靖初，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是他间接地造成了我与拐杖为伍的人生，我应该看着他犯错，看着他坐牢，看着他为他犯的错得到惩罚。
然而，那样的念头从一开始很强烈，到后来却随着时间淡去了，因为我始终不够坚定。
就像我对苗以瑄的责怪也不够坚定一样。
我会去捡那只鞋子，就是因为我不够坚定……
被困在电梯里时，我知道她有心理阴影，我假装玩手机而制造光亮，也是因为我不够坚定……
她说她被魏杨当成礼物送给唐柏楼，我惊慌后悔，还是因为我不够坚定……
她说沈航是因为替她出头才会遭遇横祸，我骂她嘲笑她，说出口的却是开导的话，仍然是因为我不够坚定……
其实，每伤害她一次，我心里的内疚感也会加重一分。
我是在恨着她。
可是，我也在爱着她。
时间将恨意缓缓地冲刷着，一点一点带走，而冲不掉、带不走的，还是那些曾经最初和最真的温柔。
7
她来质问我的时候，我没有做任何解释。我看着她缓缓地解开手上缠着的纱布，露出狰狞的伤口，我一直用笑容来掩饰我内心里的惊涛骇浪。
我们之间曾经有过无数次激烈的争吵和冲突，那么多你来我往的恨意，然而没有一次像那样，她的态度那么平静。
她平静地说，我死心了。
眼睛倦得快要闭上。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
我忽然意识到，那是我们真的走到尽头了吧？她终于如我最初的期望那样，终结了我们之间全部的希望。
她终于不再钻牛角尖，不再想用奋不顾身换一爱倾城了。
我如释重负。
然而，如释重负的同时，心痛却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好像人生里还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
那晚我看着她转身跑开，坐进车里，我站在路边，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辆汽车的尾灯。我在心里默念，就应该是这样，我们之间就应该是这样，必须而且只能是这样了！所以，苗以瑄，再见。
苗以瑄，再见！
8
那天，她离开之后，我不想回家，也招了一辆出租车。我去了老城区，去了我们曾经在深夜并肩走过的那些街巷，我甚至找到了她说的很受欢迎的大排档。我点了她最喜欢的爆炒田螺和猪骨粥，还要了半打啤酒，全都吃完了也喝完了。深夜的风一吹，我的太阳穴就胀痛得很厉害。
我跌跌撞撞地游荡到了晚景养老院的旁边。
那里刚巧又晒满了床单。
我记得她说过，小时候玩捉迷藏，她最喜欢躲在左起第四行的尾端。我想，我跟她是殊途的，所以我选择了右起的第四行。我走进去，坐在地上，往事翻涌，无数的画面铺天盖地而来。
某个瞬间，我听到了一点窸窣的声音。
会不会跟几年前一样，在同一个时间，其实她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呢？那次我蹲在黑暗里望着她远去，而她没有发现我。那这次呢？我想站起身看看，脚边忽然有一只全身雪白的猫跑了过去，看来声音是那只小家伙发出来的吧？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站起来了。我在那里坐了一个通宵。
9
然而，我们之间始终也没有干脆利落地结束。因为表姐的悲剧，命运再次给了我们一个交集。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魏杨一直在找人骚扰她，她甚至没法住在家里，而是住的酒店。
我想帮她，所以我买下了她的房子。
她把房门钥匙交给我的那天，她说想在家里再待一晚，我就先离开了。我下楼看到了几个把丑陋的图案文在脸上的男人，他们正在商量怎么撬开五楼A座的门锁，说要进去开Party。
他们一上楼，我就报了警。
警察离开了之后，我却没有离开。我把车子停在街尾，在车里睡了一晚。我不敢睡得太沉，时不时都会醒来，看一看她家楼下的情况。我害怕那些人会再上楼去找麻烦，还好一夜都相安无事。
早晨，她从楼里出来，抱着一个枕头。我还记得，那是我睡过的枕头。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暧昧的慌乱，但我假装没有看见。后来她在我家里碰翻了我的储物盒，包括那个一直藏着她的高跟鞋的盒子，我也假装从容地说，不用你收拾，我自己会堆好的。
我想，我在她面前的伪装技能之娴熟，大概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于是，我再假装不经意地把换下来的衣服交给她，让她拿走那张存储卡。她一走，我紧接着也离开了。我还告诉魏杨，苗以瑄拿到的存储卡是假的，真正的存储卡在我这里，我要跟他做个交易，但前提条件是，他不能再联系苗以瑄，我会在半小时之内出现在他面前。
10
去见魏杨的路上，我坐在车里，想着她从我家离开时的情形。
我站在卧室门口，身体微斜地靠着门框，抄着手，望着她的背影。她从半圆形的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去，穿过客厅，走到门口。关门的时候，抬头又和我的目光相撞。我站的那个位置，能一直看见她。
我还对她说，你去帮我买点烫伤药吧，我等你回来。
但我知道她不会回来。所以我没有等她。
从那个三层楼高的地方摔下去的时候，我听见风从耳畔擦过的声音，有点像我们一起听过的江风的呜咽。
以后，会是谁跟她一起放孔明灯呢？
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我已经不再执着于只放白色的孔明灯了。有鲜艳色彩的灯，能照亮心里的黑暗。
我还从来没有告诉她，我的喜怒哀乐、浮浮沉沉，其实，一直都是因为她。
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从昏迷中醒来，我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打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她站在门外，有点急地喘着气，额头上还微微冒着汗，手里拿着买回来的烫伤药膏笑着递给我说，嘿，我回来了。
11
哪怕属于你和我的时光早就已经垂垂老去，我，依然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