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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六道之修罗道
作者：步非烟
内容简介
在一个以杀戮为名的小镇上，以唐传奇中的人物南柯太守、裴航、王仙客、任氏、谢小娥、昆仑奴、荥阳公子、红娘、柳毅、红线、聂隐娘命名的十二刺客即主人费十年之功喂养的十传奇。在他们身体上不同的部位，刺着一枚扇形刺青，只有传奇本人的热血才能让刺青显形。十二枚刺青，描摹着十二种各各不同的惨烈死状。传奇的主人似乎以修改传奇的结局为乐，十二传奇屠戮对手的每一处现场，似乎都留有主人的踪迹。这个血的游戏中谁是棋子，谁又是下棋的人？谁是牵线木偶，谁又是挥动线索的那只手？最终只有一人能够生还，取得十一枚刺青的那位传奇将获得自由。十二枚刺青拼合，露出一个惊人的谜底！这时候，一个名叫步非烟的传奇悄悄浮出水面。谁是最后的幸存者？谁是幕后主谋？不到最后，谁也参不透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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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轮回
	谁也不清楚这个世界开始于哪里，
	也没有谁清楚这个世界在哪一刻毁灭。
	我要说的这个故事或许就发生在万万千千个世界中的一个。
	当整个世界处于一片混沌的时候，这个世界的所有能量都集中在一起，凝聚成一个能量的光球。但是，这个光球在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了黑白两色。这两种颜色在光球中彼此纠缠，直至道的出现。
	道，诞生在比这个世界更加遥远的虚无中。道，是虚无，但是却又不是虚无。它无处不在，却又找不到它的踪迹。但是，你却永远不能否认它的存在。因为它总是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一切。
	道的力量就等于是虚无的力量，但是却将这个世界中所有的能量一分为二。
	整整过去了三万年，被分成两份的能量光球终于在同一刻化作了这个世界的两大神灵。他们就是代表白色的光明之神帝释天和代表黑色的暗黑之神阿修罗。
	两位神灵之间的力量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但是，暗黑之神阿修罗却显然不想维持这种平衡。为了达到消灭光明力量的目的，阿修罗向无上的道提出了挑战，其结果是惨败，光明之神帝释天的力量一下子超越了阿修罗。
	为了维持这个初生的世界的能量稳定，道利用自己至高无上的力量将整个世界划成了三个原始界域，分别为上，中，下三域。接着，剥夺了帝释天将近一半的神力创造了人，将其置于中域。为了区分人与帝释天之间的区别，在造人过程中，道将一部分的暗黑力量置于其内。
	但是，道显然忽视了一个问题，在中域中的人的发展异常迅速，虽然他们个人的能量相当有限，但是相对上的数量却在不断的增多。
	为了平和这个世界的能量，道剥夺了中域的人享有的和帝释天不死的权利，利用人本身内心的暗黑之力创造了冥神，居住在下域，负责中域人的能量转换（即转世轮回）。
	但是，冥神的力量原本就根植于人的力量，因此与帝释天和阿修罗相较，显然差了许多。于是，平静了许久的阿修罗再次发动了暗黑之力，不过这次的对象是冥神。
	万般无奈之下，冥神向创造自己的道求助。先后两次试图打破这个世界能量平衡的阿修罗终于受到了惩罚。道使用了所有剩余的力量，在三大原始界域之外又创造了一个阿修罗界，将阿修罗封印其中。在完成这个能量封印之后，道也最终消失在这个世界中。而作为这个世界能量最强大的帝释天则取代了道原先的地位，成为原始三界的真正主宰。
	但是，这个世界的动荡并没有因为阿修罗的封印而得到安宁。原先力量最为弱小的冥神在中域能量转换中，获得了许多能量，使得整个下域充满了暗黑之力，幸运的是，这些暗黑之力暂时还没有办法进入中域。但是，随着这些力量一点点的聚集，已经威胁到了帝释天的地位。为此，帝释天利用位于下域的“暗黑之渊”，使得中域的光明能量也能够通过转换而到达上域。
	在经历了一万年的漫长时间后，聚集在下域的暗黑能量化身为众鬼魅，而凝聚于上域的光明能量则化身为众神灵，整个世界的能量再次处于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被封印了长达一万年的阿修罗终于破界而出，只是由于在整个过程中，封印对于其能量伤害过大，阿修罗的躯壳消亡，但是其能量却四散于原始三域中。
	为了锁定这些逃逸的能量，帝释天与冥神订立了一个契约，利用两者的力量再次创造了独立于原始三域之外的另一个域——炼界。但是，两者的力量与当初道的力量毕竟相差太远，而阿修罗的能量也太过于分散，因此，这个域既不是一个完整的封印，也没有完全封印住所有的能量。签于人界（原始三域在其后被称为神，人，冥三界）力量的薄弱，不可能单独对抗阿修罗的力量，帝释天将“神之道”（即光明之道）通过轮回转世时的“暗黑之渊”，传于人界。
	而在原先只有五条轮回之路的“暗黑之渊”中，终于出现了第六条轮回之路——修罗道。

第一章 裴航


修罗镇地处蜀滇交界之处，东西南三面环山，北临鹿头江，荒僻已极。再翻过南面的云雾山，就将进入云南火猓侗、长颈苗混居之地。虽然自古蜀滇交界一线，客商来往不绝，但小镇离南行的商路已有一段距离，又无太多物产，平日除了几个零散的盐商在此暂时歇脚外，再无外人打扰。镇中居民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暮秋时节，潮湿的雨气弥漫在这座边陲小镇的上空。就在镇民们准备收完稻子，准备修葺房屋的时候，却发现小镇上突然多了许多陌生人。


这些人仿佛陆陆续续，又仿佛一夜之间来到小镇上。他们既不访亲友，也不做买卖，白天不知所踪，好似凭空消失在小镇密密麻麻的小巷深处。一到夜晚，就突然冒了出来，无数夜游神般，悄无声息的在镇中游荡。


居民们也说不清他们到底有几个人，更不知道他们来此镇的目的，心中却都有些莫名的惶恐，只一入夜便关门闭户，巴望他们尽早离开。


裴航却是这些陌生人中特殊的一个。


他并没有带什么行李，穿一袭儒生青衫，看上去温文有礼，只是双袖长得出奇，一直垂到膝前。他来这座小镇已经七日，却从没有人见过他的手。与其他人不同，裴航晚上并不去闲逛，而是呆在全镇唯一的客栈里。白天，却包了二楼那张靠窗的八仙桌，再叫上一碗清水，凝神注目着窗外，一看就是一整天。


除了清水之外，他从来没在客栈中叫过东西，但打赏的银子，却比吃大鱼大肉的客人还要多。这就难怪客栈的老板一见到他，脸上就笑开了花。


镇上关于他的传说，也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是在等人；有人说他是在寻找传说中白猿道人飞升前埋在镇上的天书；有人说他从二楼的窗口，能看到他青梅竹马的女子的闺房——虽然如今这女子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他还是回来，每天望着空荡荡的阁楼。


于是，店小二有时也会忍不住好奇，偷偷从他座的位置往窗外看去。


但结果却相当失望：窗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景致。狭窄的青石路对面，也是一大排普通的阁楼，大块青砖被劣质的石灰图得粉白，就像下等妓女脸上的铅粉。一排黑瓦沿着房檐密密麻麻压了下来，瓦的边缘被勾勒出道道雨线，一直蔓延到门槛前的青石板上。


昨夜刚下过暴雨，今天傍晚的天气有些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动植物腐败的气息。


客栈里边还零星有着几个散客，一面喝酒，一面大声喧哗着。


一声极细的啜泣，从屋角传来。在划拳行令声中，这种啜泣极不现眼，仿佛只是一声猫叫。


裴航空洞的眼睛中却透出鹰隼一样锐利的光芒，牢牢盯在前方的柜台上。


这里盛产槐木，镇上的普通人家,家具一律由两截木墩、一块厚板搭成，眼前这柜台却不同，完全由一墩大得出奇的石臼倒扣而成，看上去笨重而古老，台面上垫着厚厚的木板，三分之二已变成油黑色。


柜台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倚着冰冷的石臼，席地而坐，一圈破烂的草帽拉得极低，透出几缕枯黄色的头发来。


她低声啜泣着，天气并不冷，她却用一件男人穿的麻布长衫，紧紧裹住身体，透出怀中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某件东西。


裴航脸色变了，他推开眼前的清水，缓缓向那女孩走去。


那女孩依旧啜泣着，似乎根本没察觉出裴航已站在她的面前。


裴航的脸色十分阴沉：“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那小女孩略微抬了抬头，又埋了下去，只死死抱住怀中之物，嘴里喃喃的念着，却听不清到底说些什么。


裴航冷笑，一指她怀中：“这是什么？拿出来！”


小女孩整个蜷缩起来，将那物护在怀中，不住的摇头。


裴航那张苍白的脸顿时透出狰狞之色，青色长袖突的一缩，一双大手已然扣上了小女孩的咽喉。这双手肤色蜡黄，指节却十分突出，拇指旁各长着一根岐指，看上去颇似鸟爪。他轻轻一提，小女孩一声闷哼，就被他高高举起。


小女孩的草帽跌落在地，露出一张苍白而惶恐的脸来。她的眼睛很大，却毫无神采，轮廓非常秀美，皮肤却呈现出一种灰垩的色泽——这是一种垂死的颜色，她看来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裴航没有丝毫怜悯，他捉住小女孩单薄的双肩，使劲一抖，女孩惊呼一声，怀中的物件跌落出来。


裴航一把将那物抄在手中——这是一个碎布拼成的娃娃。


这个娃娃看去平淡无奇，头却大了很多，几乎有真人的头颅大小，安在小小的身躯上，根本不成比例。硕大的脸却上并无五官，只蒙着一块白布，上面浸着大块肮脏的水渍，恍惚看去，颇似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娃娃作得十分简陋，填充的稻草四处支棱出来，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诡异而恐怖。


裴航将女孩扔到一边，伸出手指，在娃娃身上仔细揉捏了三遍，又逐寸扣击了两遍。脸上的神色有些失望。娃娃的确很陈旧，绝非临时制成，表面并没有喂毒，里边全是稻草，也没有能藏物的暗格。


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娃娃。


或许是自己在这里等的时间太长，已经草木皆兵。裴航自嘲的一笑，将衣袖理好，隔着袖子掏出几个铜钱，洒在女孩身上，正要走开。


那个女孩突然惊恐的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他，哭声道：“爹爹被人杀死了……好多蚂蚁……快救我，救我！”


裴航脸色一变。


他知道，这个时候，小镇上任何凶杀案都可能和自己此来的目的有关!


他冷冷道：“你爹爹是谁，他怎么了？”


小女孩捂住了脸，只是反复念着那几句话，再不回答。裴航正要作色，旁边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胖子打着拱走了出来：“这位客官，息怒息怒……”却是闻声而来的客栈老板。


裴航见小女孩疯疯傻傻，也问不出什么，于是舍了她对老板道：“她是什么人？”


老板满面笑容道：“这丫头不是本地人，三天前和她爹一起来到客栈，说是家乡饥荒，来本镇投奔亲戚，没想却扑了个空，身上又无盘缠，只得在镇西的槐树林中暂时安身。没想到一场夜雨过后，她爹夜暴病身亡，剩下她成天在镇上哭哭啼啼，说是要卖身葬父。她头脸也还算干净，小的本来也想买来作个丫鬟，与小女作伴，只可惜这丫头受惊过度，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了，这下谁敢买她？赶又赶不走，就在镇上讨些人家剩汤水过活，也不知何时跑到店里来了。打扰了客官的兴致，我这就派人把她扔到街上去——小二！”


裴航一挥手道：“慢。”


他蹲下身去，轻轻拍着小女孩的头：“告诉我，你爹是怎么死的？”


小女孩战战兢兢的抬起头，似哭似笑的道：“睡觉……做梦……蚂蚁……”


裴航一皱眉：“你爹爹是死在梦中的么？”


小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裴航叹了口气，拿出一锭银子：“我买下你了，带我去安葬你的父亲罢。”


小女孩不相信的看着银子，良久，终于一把夺了过来，抱起娃娃，跌跌撞撞的向门外跑去。


山脚下，一片茂密的槐树林向山麓深处延伸而去。湿润的土地上布满了新生的菌类和出来觅食的爬虫。


一棵巨大的槐树下，突起了半人高的蚁穴，一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赫然被悬挂在蚁穴之上！


尸体的眼睛已被吃掉，只剩下两只巨大的血洞，还不时有成群的黑蚁在他鼻孔、耳朵里爬进爬出，高举的大钳上夹着血肉的碎末，耀武扬威的往蚁穴内行进。而更多的同伴则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他的身体，拼命从伤口里往下钻去。


尸体身上已没有了一寸完整的皮肤。


这场面恐怖已极，裴航也忍不住微微变色。


小女孩脸上却绽出一片纯真的笑容，向着腐臭的尸体扑了上去：“爹！”


裴航一把拉住她：“你疯了？它们会连你一起吃掉！”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从尸体头部一路敲击下去。尸体残破太过，裴航也只能确定，此人死前为中年男子，除了遍身蚁痕外，并未受到任何致命伤，血液已然凝固，看来也没有中毒的痕迹。


裴航摇了摇头，将树枝扔开。或许这只是个普通的难民，连日风餐露宿，引动暗疾发作，在雨夜中暴病身亡，又被万蚁分尸而已。


“放开我！”小女孩挣扎着，想要靠近尸体。裴航强行将女孩拖退了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倾倒出一些赤粉，又将火折点燃，扔了上去。


嗤的一声，一蓬巨大的火焰冒了出来，瞬间就将蚁穴和尸体一起吞没。


“爹！”小女孩厉声尖叫，疯狂的向火堆上扑去。她极力挣扎，薄薄的皮肤下青筋暴起，瘦弱的身体里仿佛充斥着一种魔魅般的力量，裴航也不由皱起了眉。


突然，她发出一声猫一样的尖叫，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软软的向地下滑去。


裴航一侧头，另一枚飞蝗石从他耳边擦过，他怒道：“谁？”


一个柔媚的笑声在树林那头响起，瞬间又仿佛被山风吹得袅袅绕绕。


裴航心中一动，他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个人，必定和他此来的目的有关！于是再顾不得那小姑娘的死活，拔步向树林那头追去。


日影西斜，树林中的参天古木显得阴森，巨大的树根纠结盘旋，宛如一头头被封印怪兽，随时都会复活过来，博人而噬。


裴航一路循声追去，也不知在林中穿行了多久，终于看到了林外昏黄的光线。


前方是一片坡地，一条小溪缓缓流向不可知处。那轻轻的笑语早就无影无踪，远处群山环抱，再无人影。反是离他不远处，一头黑驴驮着一个女子，正沿着小溪向他迎面走来。另一个丫鬟模样的人，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提着竹篮，里边装着了些镀银酒具。两人漫不经心的交谈着，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二女谈笑着，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根本不曾存在一般。


裴航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他追上两步，拱手道：“驴上的姑娘请留步。”


丫鬟抢过来挡在他面前，嗔道：“我家小姐叫云英，不叫什么驴上的姑娘！”


小姐摇头曼声道：“银娘，不许多嘴，你退下。”


丫鬟瘪了瘪嘴，放下篮子走开了，裴航整了整衣袖，道：“云英姑娘，在下裴航，一路辛苦，想向姑娘讨一口水喝。”


这位“云英姑娘”缓缓回头。


裴航忍不住面色一变。


那是一张让人永生难忘的脸。她双眼细长如丝，狭长的脸抹得雪白，仍然盖不住腮上几处淡黄的雀斑。两颊上各晕开一团血红的胭脂，更衬得她高高的鼻梁生硬无比。这张脸无论如何也说不上美丽，但一股难以言传的妖异气质，却逼人而来，摄人心魄。


云英转目一笑：“公子为何这样看着我？”一面俯身从篮子中拿出一只酒杯，向裴航递将过去，一面将驴脖上系的水囊解开，正要盛时，却发现水囊已经空了。


云英摇了摇头，歉笑道：“实在不巧……”


裴航注视着她的举动。她容貌平平，但偏偏一举一动都妩媚之极，优雅之极，毫无乡野女子的粗俗。裴航的脸色已经平复，微笑道：“不干小姐的事，是在下没有口福。却不知小姐何处人家，为何暮色时分，还在山路独行？”


云英掩口笑道：“为妈妈扫墓，不想晚归。”


裴航一脸歉色，拱手道：“言出无心，冒犯令堂。”


云英雪白的长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公子不必道歉，这个妈妈，并非生云英之生母。”


裴航“哦”了一声。


云英又一笑道：“实不相瞒，云英不是良家女子。”她顿了顿，注视着裴航，媚眼如丝道：“白家小蛮为同业，钱塘苏小是前身，云英乃是风尘沦落，迎来送往之人。”


裴航心下了然，遂道：“原来如此，不知姑娘落脚何处？”


云英笑道：“不怕公子见笑，一年前妈妈病死，只剩我和丫鬟，靠着几个熟客，勉强维持生计。这里穷乡僻壤，客人不多，幸好镇上云来客栈的老板多多照顾。他将客栈对面的阁楼租下一间，供我和银娘容身之用。”


裴航脸上浮起一个微笑——她们就住客栈对面的阁楼里，他想的果然没错。于是低声笑道：“不知在下今晚可否前去拜访？”


云英上下打量了裴航几眼，却没有回答，只柔声道：“公子这样的人物，屈尊来到修罗镇，必然另有所图，却不知图的是什么？”


裴航依旧微笑着，但笑容却十分阴沉：“我来找人。”


云英道：“敢问公子找几个人？”


裴航道：“不多，十一个。”


云英笑道：“公子找到了么？”


裴航摇头道：“没有，一个都没有。”


云英斜乜了他一眼：“公子找这些人干吗？”


裴航望着远方，笑道：“送他们去一个地方。”


云英拍手笑道：“我明白了，公子是个捕快，来镇上抓犯人的。最近镇上来了好多不明不白的人，镇上的人都吓得要死，害得我生意都差了许多。公子要能把他们都抓回去倒是一件好事。”


裴航摇了摇头，注视着她的脸，似笑非笑的道：“姑娘猜错了，我只杀人，不抓人。”


裴航注视着云英的表情，她却似乎没有听见，只抬头看了看天空，轻轻扬起鞭在青驴身上抽了一下：“天色不早，我要走了——银娘”她又看了裴航一眼，掩口笑道：“等公子找完了人，就来找我罢。”


不待裴航回答，暮雨萧萧中，青驴蹄声多多，一会就已走远。


裴航脸上的笑容渐渐冰冷。


他在这里等了七天，看来是没有白费。


就在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的瞬间，这个满身妖红俗绿的女子，勒住青驴，回过一张雪白如纸的脸，向他勾魂一笑。那股妖异的气息，顿时又向他扑来。


裴航才想起，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气息。


诡异无比，却也动人无比。


《裴航》选译：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唐朝长庆年间，有个叫裴航的落第秀才游学到了蓝桥驿，忽然觉得口渴，就向道旁茅屋里纺麻的老阿婆求水喝。阿婆见裴航是个书生，就让自己的孙女云英拿水给他喝。


裴航见到云英之后，立即目瞪口呆。那是多么娇艳的女子！幽谷中的红兰不能拟比她的芳丽，蓝田中的美玉不能形容她的明媚。裴航一见钟情，就向老阿婆求婚。阿婆也觉得裴航是谦谦君子，心下很同意这么亲事，但要裴航拿白玉杵做聘礼，因为她有一丸仙药，必须要白玉杵臼捣后才能服食，然后便可成为天仙。裴航踊跃答应了，与阿婆约了百日的期限，就四处寻访白玉杵臼的下落。


一直找寻了好几个月，裴航才在一个卖玉的老翁那里买到了杵臼。他花费了所有的钱财，连马匹仆人都卖掉了，只能亲自背负着杵臼步行到蓝桥驿。阿婆见到裴航，非常高兴，就拿出仙药来，让裴航帮着捣药。


裴航白天捣药，晚上休息，但捣药声却经夜不息。原来是一只玉兔在帮裴航捣药，只见那玉兔身上的光芒映着玉光，再加上仙药散发出来的芳香，沁满整个药室，宛如仙境。裴航心意更坚，历经百日，终于将药捣成。裴航与云英也终成神仙眷属，飞升仙界。


非烟案：此篇裴航遇仙，比王仙客之寻无双，柳毅之得龙女，故事亦简易矣。然蓝桥、玉兔，玄霜、琼浆，皆点染仙意之笔，但胜在意境。


（出《传奇》）

第二章 聂隐娘


裴航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四周寂静无声，他打开自己的房门，在靠窗的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木桶，揭开桶盖，里边盛了七分满的清水，上面漂着一把木勺。木桶虽然简朴，却是裴航特意叫来镇上最好的匠人，用镇西的最好槐木现造的。这样槐木的香气才能渗入水中，将山泉的甘甜完全衬托出来。裴航脸色冰冷，持起木勺递到嘴边，却久久不饮，一直注视着窗外的院子。


三更的梆子，突然敲响。一道青白色的人影从老板房中闪了出来，那人轻轻将房门带上，又四处张望了一下，才蹑手蹑脚的向大门摸去。


幽风扶过，低低的云翳散开了一线月影，正好罩在来人脸上。


狭长的白脸，螺黛满额，嫣红盈腮，朦朦胧胧中，却极似傍晚见到的云英。


裴航等她出了大门，才起身跟了过去。


裴航站在客栈对面的一间阁楼下，却并不急着敲门，而是仔细整了整衣袖。


他眸中又透出那种鹰隼般的笑意——守候了七日七夜，终于亲眼看见第一头猎物已经躲进了屋子，他岂能不笑？


哚哚哚，扣击门环的声音响起，窗口亮起一点火光，里边传来女人低低的声音：“谁？”


裴航答道：“云英姑娘，在下裴航。”


吱的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透出云英那张惨白的脸，柔声道：“这么晚了，公子有何贵干？”


裴航似笑非笑的道：“却不知半夜三更，姑娘去客栈老板的房间，又有何贵干？”


云英弯下腰去，嗤嗤笑了一阵，倚着门柱站直了身体，媚眼斜乜道：“公子真是故意取笑，乐户人家，又说得起什么贵干？当然是去做买卖的。”


“什么买卖？”


云英又笑了起来，扬起手上的丝巾，向裴航摔去：“自然是大好买卖，男人都喜欢的买卖。”


裴航隔着袖子，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冷冷道：“这个买卖，和我做不做得？”


云英笑得花枝乱颤：“人说婊子无情，只要有钱，云英自然就做得，只是公子不急着找人了么？”


裴航隐秘一笑道：“急，只不过见到你就更急了。”


“公子真会说笑。”云英娇笑着顺势向裴航怀中倒去。裴航却借力一侧身，将她横抱起来，向屋里走去。


屋内一片漆黑，裴航抱着云英，在屋内走了几步。


怀中云英低声笑道：“公子，别找了，床在那边。”


裴航的笑意里有些阴沉：“急着上床干什么？你不怕死在上面？”


云英也笑道：“云英是怕你死在上边。”


裴航低声笑道：“你不妨试试？”话音未落，回身将云英按倒在床上，两人顿时纠缠在了一起。


黑暗中，云英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微微的喘息。


锦帐低垂，衣带零落。


突然，一道青白色的光芒从云英身前窜起，只听云英闷哼了一声，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顿时在房间中弥散开来。


裴航冷冷一笑，漫不经心的披衣而起，顺手点燃了一旁的蜡烛。


火光摇曳，照出一片恐怖之景。


云英脖子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只精钢打造的鸟爪。钢爪从一侧穿过云英的喉咙，直入床板，将她生生钉在了上面。鲜血受了钢爪的阻止，并未立即喷涌而出，而是化为五道涓涓细流，浸渍而下。


云英细长的双眼张得滚圆，仿佛随时要突出眼眶，喉咙中不时响起抽搐的声音，听去让人毛骨悚然。那只钢爪切断声带，却精确的避开了气管和主动脉，她不能出声，却一时还不会死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干。


裴航笑着道：“天鹰神爪的滋味如何？江湖上或许有人知道裴航双手六枝鹰爪功妙绝天下，却没有想到，百年前名动天下的天鹰神爪，却成了裴某的第三只手。”


云英赤裸的肌肤在湿冷的空气中颤抖，眼中全是惊愕之色，似乎还不相信裴航会动手杀她。


裴航猝然止住笑，一把揭起床褥，拉出一条金环小蛇，森然道：“就凭这种伎俩也想杀死我？”


云英的嘴唇灰淡下去，她努力的睁了睁眼睛，又摇了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航冷冷道：“‘传奇’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我们虽然只有十二个人，但每一个都是最完美的杀人机器。五年前，我曾问主人‘传奇’中到底谁最强，主人只告诉我，‘传奇’各有所长，必要时，每人都有杀死其他十一人的实力。你我既然都是‘传奇’之一，就不应该过分轻视对方。”


云英仍然只是艰难的摇头。


裴航继续道：“我在客栈观察这间阁楼七日七夜，都没有对你出手，不过因为还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你却如此急功近利，妄想借着床第欢爱，放出褥下的金线蛇将我毒杀。”他细长的手爪一用力，那条小蛇顿时断为两截，一股墨绿的腥血标出去老远：“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对手想得太愚蠢。”


云英喉头哽咽了两声，似乎想说什么。


裴航欣赏的看着她被痛苦扭曲的脸，冷笑道：“你想杀我，我却不怪你。我们虽为同门，彼此却从未谋面，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任务值得两位‘传奇’联手。只有这次例外——这一次，我们这次接到的任务 ，却是完全一样的的!那就是杀死其他十一人！”他微叹了一声：“这是最后的任务，幸存下来的那一个，将得到自由之身。这就是我们无法选择的命运，你也不必怪我。”


云英脸色灰白如纸，眼中却透出仇恨的光芒。


裴航上前几步，俯身拾起她松松垂下的发髻。她的头发极粗，极黑，盘在脑后一大团，入手又滑又沉。裴航道：“同门一场，我不妨让你死得明白。之所以我能这么快识破你，主要是因为你运气太差。我们接到任务的同时，还附有一幅小小的蓝色卷轴，上边是随意抽发的另一位‘传奇’的绝密档案。而我分到的，恰好是你。”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不到两寸高的象牙卷轴，徐徐展开，卷帙经络交织，透出一种诡异的蓝色，他低声念道：“代号：聂隐娘。年龄：二十三岁。武器：飞血针 特长：易容。”他笑了笑，道：“既然你的特长是易容，想必眼下这张脸，也未必是你的真面目罢？只可惜，你扮的乡村暗娼实在不得神髓——你掩饰得了容貌，却掩饰不了你身上的气味——嗜血之气。”


裴航轻轻叹息了一声，将细长的手指探入她发髻深处，一面搜寻，一面迫使她抬起脸：“告诉我，你分得的那幅名卷呢？在哪里？”


“云英”努力想躲开他的手，却已力不从心，挣扎中，喉间血沫汩汩而出。


发髻中空无一物，裴航失望的收回了手，又在她身边翻检起来，凌乱的床褥边散落着脱下的衣服，压着一个竹篮，里边盛着上次见到的镀银酒杯外，还叠放着几只纸折的黑驴。


裴航一无所获，似乎有些不耐烦，拿起其中一只酒杯，轻轻抚摩道：“不肯交出来也罢，我自己也能找到他们……我累了，只想快点结果你，剥下那块刻有你名字的刺青，向主人交差……”他脸上露出阴寒的笑容，一把拉住云英的长发，将她的身体连同血鹰爪一起从床板上拔起，另一手将酒杯放在她的咽喉下，接住点滴流淌的鲜血：


“这种刺青只有传奇的成员才有，由极为特殊的油墨刺成，平日只是一些肉眼难见的针孔，只有在鲜血的浸染下，才能显出。你这一枚将是我第一份收藏，等集齐十一枚，我就能向主人换回自由之身了。”


云英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头颅无力的垂在胸前，任他摆布。


裴航接了满满一杯血，又暧昧的一笑道：“刚刚在床上的时候，我已经在你身上探察过了——每一寸皮肤很光滑，毫无瑕疵，那枚刺青只可能藏在你发根的头皮上。”他似乎为自己的推论深感得意，将盛满鲜血的酒杯举在眼前，做了个干杯的姿态，正要当头向云英浇下。


然而，他感到喉咙里边很渴。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几个时辰没有喝过水了。


他看着酒杯中猩红的液体，嘴角牵动，透出一个诡秘的笑容：“唐传奇中，裴航曾经向云英讨过一碗水喝，方才在山路上，我也曾讨过一回，只可惜小姐的水囊却空了。如今这杯玉露琼浆，乃小姐心血凝成，甘美无比，小生却是却之不恭了。”说着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昂头，就要饮尽。


就在这一刻，十数道冰冷的幽光，无声无息的穿透帷幕，向裴航飞袭而至。


裴航的笑声戛然而止，那些幽光来势极快，都闪着妖艳的色泽，显然喂有剧毒！房中地势极为狭窄，避无可避，连他眼前那支银杯，也被生生洞穿！


裴航猛然将杯子抛开，向后一仰，整个身子就如从腰间折开，那十二枚银针擦着他的胸前飞了过去。还不待他起身，另外二十四道幽光又已当面袭来！


裴航大喝一声，半截身子触地弹起，全身气息提到极至，崔起双手十二只指爪，轮转如风，卷起一团青气，向那些幽光当头罩下。只听几声轻微的响动，幽光触上裴航足有寸长的指甲，就宛如被钢铁阻断一般，纷纷落地，还原为一枚枚五存余长的银针。


然而，裴航的动作却瞬间凝滞，他已击落了二十四枚银针中的二十三枚，却还是有一枚最细的银针，划破了他的右手小指指尖！


裴航毫不迟疑，狂声怒喝，一把将小指扭住，用力一折，竟将它生生撕下。


正在这时，另外一批银针又已追踪而至。


这次的银针比刚才那些多了一倍，也快了一倍。


显然，这才是对方的真正杀着所在。


裴航的怒意却瞬间冰冷——这是所有‘传奇’必须具备的素质——越是危险，也就越是冷静。他突然一脚探出，将云英的尸体从地上勾起，伸手去取还留在尸体咽喉上的天鹰神瓜。


银针电射，但他的手更快，已经触到了血鹰爪的爪柄。一阵熟悉的冰凉顺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传来，他的手立刻不再颤抖，而变得又沉又稳。他的自信也在一瞬之间回归——他相信只要他装上天鹰爪，随手一挡，就能将这些毒针捏成段段废铁！


然而，难以名状的恐惧瞬间又将这些自信完全吞没——天鹰爪竟然被云英的喉骨牢牢卡住，一时无法拔出！


裴航冷汗淋漓，用力一拔，云英的尸体弹起，整个贴在了他身上，灰色的双目仿佛随时要脱眶而出，而惨白的嘴唇依旧大张着，似乎正在发出一阵无声的大笑。一股魔魇般的力量从已经死亡的身体里透出，正在和裴航争抢这把杀人的利器！


裴航心中一惊，手上略微迟疑，就在这瞬间，三十六枚毒针已经没体而入。


裴航大声道：“谁？”他的声音却嘶哑无比，透着绝望的恐惧。


“我。”一个窈窕的影子从帷幕后徐徐走出。


烛光稍盛，照出一双婉如新月的秀眉，和秋水为神的眸子。那女子款款上前，将手中的烛台放下，不慌不忙的拍了拍椅子上的尘埃，拾起及地的裙裾，倚着椅背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极其优雅、闲适中透出一种难言的魅惑。


裴航感到一阵暖流正随着血液遍及全身，他的心却冷到极点。这是传奇中最凌厉的一种毒药，中毒后，肢体会立刻僵硬，再过一刻，剧毒就会随血攻心，无药可解。


他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淡淡笑道：“聂隐娘”


裴航喃喃道：“聂隐娘？”却不禁一愕：“你是聂隐娘，她又是谁？”


聂隐娘眼中的笑意更弄：“她是云英。”


裴航怒道：“不可能，我们的名字，来自于十二篇不同的唐传奇，我既然叫了裴航，传奇中就不可能再有人叫云英！”


聂隐娘伸出食指，轻轻放在唇上，示意他放低声音，道：“你说得对，可她并不是传奇中人。”


裴航一怔，道：“那她是谁？”


聂隐娘淡淡笑道：“我说过了，她是修罗镇暗娼，云英。我所做的，不过是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提着篮子，跟在我后边。”


裴航目不转睛的看着聂隐娘：“这么说 ，那天驴上和我答话的是你？提篮的侍女才是这个云英？”


聂隐娘笑道：“你还不算太笨。那天山路上，我将她妆为村姑，而自己则借了她的容貌和声音，和你相见。”


裴航渐渐回忆起当日的情景，摇头道：“其实我当日已经看出你的容貌有异，只是却没想到你会和她交换身份。”


聂隐娘悠然道：“其实所谓易容之术，远没有传说中的神奇，要说能完全扮作一个人，让他父母妻子不识，是绝对不能的，但要扮作一个你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就要容易很多。另外，要把自己扮得更美，颇为不易，但要扮作一个满脸粉黛的下等村妓，却是容易之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的身材比她要好得多，但当时我一身大氅，又骑在驴上，你也就不会在意了。”


裴航全身的血液也开始渐渐冷却：“今天为什么换了真的云英？”


聂隐娘又叹息一声，道：“你的手指能探察出世间的一切，自然也能识破我脸上的秘密，所以今晚这一场风流债，却只得让云英代还了。何况正如你所说，传奇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能轻视，我站在幕后，自然能更有把握一些。”她又对裴航一笑，道：“只不过，她虽收了我的重金，戏却演得普普通通，也不知是色令智昏，还是太相信自己，你竟然没有觉察出不同来。”


裴航冷哼道：“这么说，这一切你早就安排好了？”


聂隐娘嫣然道：“是。我是个胆小的人，由于我手中的名卷不是你的，更不敢轻举妄动。你在客栈的楼上看了我七天，我也在阁楼里看了你七天。除了知道你很爱喝水之外，一无所获。还好，你威逼那女孩交出娃娃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你的手，而且，衣袖深处还透出一丝金属的闪光。于是我不禁猜想，难道传说中的天鹰神爪，真的就在你身上？”


裴航摇头道：“那个小姑娘，也是你派去的？”


聂隐娘摇头笑道：“也不全是。当日她到我门口讨饭，我也对那个娃娃好奇了好一阵，但最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因此我就让她到客栈里去找你。我想，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也一定不会放过。怎样？是不是很佩服我的一番安排？”


裴航冷哼了一声：“我是佩服你的勇气，若我并不是一上来就用天鹰神爪，而是用普通的招式向她出手，你的诡计岂非立刻就会被识破？”


聂隐娘笑道：“正如你所说，决没有人会轻视另一位‘传奇’，你既然认定了她是我，就只会一招制敌。”


裴航点了点头：“所以，你就在云英的身体上动了手脚？”


聂隐娘道：“传奇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必杀的绝技，只要能让你的天鹰爪无法出手，我就有必胜的自信。于是，我暗中给她吃下了锁骨丹，让她全身肌肉骨骼慢慢收缩。因此，无论天鹰爪攻击她身上哪个部位，都会被她的骨肉锁住片刻。而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裴航默然片刻，又道：“让我分神去喝水，也是你的诡计？”


聂隐娘摇头道：“分不分神，其实差别不大。只是和你不同，我是个善良的刺客，从不在死前折磨猎物，而且杀死他们之前，都会让他们达成最后的心愿。这七天的观察中，我发现你有严重的消渴病，必须不停的饮水。所以，特意找来了不少杯子，让你死前能自在一点，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裴航叹息一声，一时无语。良久才道：“既然你什么都想好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聂隐娘笑道：“我在等——等毒药发作。”


她瞥了一眼屋角的更漏，袅袅的站起身，来：“毒发之时，你会全身爆血，这样，我比较容你看清你身上刺青的位置。”说着，小心翼翼的将烛台捧起，向裴航走来。她一面踱步，一面轻声吟诵道：“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再见，裴公子。”


她手中烛光重重一跳。


裴航禁不住惨叫起来，他全身的血管瞬息急速膨胀开，仿佛一条条长蛇，在绷得薄如蝉翼的皮肤下跳动，突然，无数声闷响从黑暗中传来，血管炸裂，大蓬鲜血从身体的各个角落飞溅而出。


赤红的躯体仿佛一截枯朽的木头，缓缓倒了下去。


聂隐娘看着他，挥袖拂去空气中的血腥之气。而后俯下身，小心从他右臂上剥下一块皮肤。


那上边刺着一副图案，正是唐传奇《云英传》中裴航在蓝桥相会云英的场面，他微笑着，接过云英递过的一勺琼浆。画面的下脚，一只白兔正握着玉杵捣药，石臼却不小心翻倒，一枚琼枝正好被压在石臼下。画工清淡细致，衬着略黄的皮肤，真仿佛是夹在古卷中的一副插画，古老而灵动。


聂隐娘将刺青收起，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将地上那幅写有她名字的蓝色卷轴拾起，放在烛火上。直到看见整张纸都化成了灰烬，她才俯身拉过被褥，盖上裴航毫无血色的脸，起身离去。


砰——砰——


门外却传来一阵诡异的敲门声。


《聂隐娘》选译：


聂隐娘是大将聂锋之女，当她十岁的时候，有位尼姑上门乞讨，见了隐娘，非常喜爱，一定要收隐娘做徒弟。聂锋命人将她赶了出去，但到了晚上，隐娘便失踪了，再也找不回来。


过了五年，那位尼姑忽然将隐娘送了回来，聂锋便问隐娘都学了些什么，隐娘说尼姑教她飞仙剑术，已经练到身剑合一，可杀人于无形了。聂锋惊叹，也不知是福是祸。后来，隐娘自己作主，嫁给了一位磨镜为生的少年为妻。


又过了几年，聂锋去世后，大帅魏博听闻隐娘的名声，就遣送金帛，聘请她为左右吏。到了元和年间，魏博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和，就让隐娘去刺杀刘昌裔。刘昌裔善能卜算，算到了隐娘将行刺于他，于是就早早地来到了城北等候。就见一男一女乘着黑白驴行来，男子嫌道边的喜鹊聒噪，拿弓来射，数发不中，女子接过弓来，一发将喜鹊击毙。刘昌裔知道这就是聂隐娘，于是上前相见，说明自己的身份。聂隐娘见刘昌裔是个大有气度的人，比魏博高明许多，就投靠了刘昌裔，对他说：“魏博知道我投靠了您，必定还会再派人来，需要早做准备。”


果然，魏博又派了刺客精精儿前来刺杀，夜晚只见剑光纷乱如雪，聂隐娘与精精儿剧斗几个时辰，终于将精精儿击败。刘昌裔大喜，聂隐娘却面有愁容，因为精精儿还有个师兄叫空空儿，此人剑术高过精精儿十倍，几可通神，就连聂隐娘也斗不过他。聂隐娘就让刘昌裔将于阗玉围在脖子上，而自己化为极小的飞虫，钻入到刘昌裔的肚子里，随机应变。


刘昌裔听聂隐娘说的如此厉害，也有些惊惶，半夜也未睡熟。猛然就听脖子上的玉石铿然厉响，就见聂隐娘从他肚中跃出，满面笑容地说：“空空儿这个人极重身份，一击不中，就再也不会来了！”


刘昌裔取下脖子上的玉围，就见上面有一道匕首划出的裂痕，深有数寸，这才知道空空儿的厉害，不禁大为后怕，更加敬重隐娘。但隐娘不愿在红尘中多留，飘然远去，再没有人知道其行踪了。


非烟案：我始终没想明白，聂隐娘为何要嫁磨镜少年为妻。他究竟有何异处呢？无端端做了传奇了一角。


（出《传奇》）

第三章 柳毅


聂隐娘一怔，瞬即平息下来，回望着大门。


门缝中，透出一缕凌晨的微光。


一股沉沉的杀意也随着这青白的光线透入，照得屋内一片森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扇木门的后边，到底有什么？


聂隐娘将蜡烛吹灭，抛在一旁，一步步向门口走来。她长长的衣袖垂下，十数根银针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寒风料峭，她凝住气息，一把拉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肮脏的布娃娃。娃娃硕大的头颅背向她，无力的垂着，身上露出几根胡乱塞入的稻草。


抱着它的，却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而是一个男人。


那人一袭白衣，赤足站在门口的青石上，散垂而下的长发被一只金环松松的扣在脑后，看去风骨俊逸，颇有几分出尘之姿。他将那个肮脏的娃娃举起，对聂隐娘微微一笑。


聂隐娘神色凝重，缓缓道：“你是？”


那人微笑答道：“我叫柳毅。”


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聂隐娘反而平静下来，脸上的笑容又渐渐绽开，恢复了优雅而妩媚的姿态：“传奇？”


柳毅笑道：“是。”


聂隐娘的眼波仿佛春冰解冻，缓缓荡开：“阁下此刻前来，莫非是想拿我和裴航的刺青？”她索性直接说了出来，仔细看柳毅的反映。


柳毅却摇头道：“不，我叫柳毅，自然是来传书的。”


聂隐娘哦了一声：“书在哪里？”


柳毅缓缓将怀中的娃娃转过脸来。


那块蒙在娃娃头颅上的白布上，赫然画出了一张脸！


墨迹暗红，仿佛由鲜血绘成，笔法却十分细腻、逼肖，画者仿佛也花了极大的心血，一笔笔勾描而成，将一张临死前惊怖而绝望的脸刻画得栩栩如生，让人一见之下，便永生难忘。


聂隐娘的脸色顿时一变。


——这张脸上画的，分明正是她刚刚杀死的裴航！


聂隐娘沉色道：“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个娃娃？”


柳毅道：“我走过客栈席面的小桥时，见到一个小女孩抱着这个娃娃，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哭泣。”


聂隐娘思索片刻，眸中神光流转：“难道，这张脸是她画上去的？”


柳毅摇头道：“应该不可能。这种画工非常精致老练，绝非出自俗手，起码要十数年的丹青功底。而那个女孩最多不过十二三岁，就算一出生就开始学画，也来不及了。何况，那女孩就有绝症在身，只怕就要不久于人世。”


聂隐娘皱眉道：“那又会是谁？”


柳毅欲言又止，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拱手笑道：“能否请我进去说话？”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谦和有礼的笑容，让人找不到拒绝他的理由。


聂隐娘点了点头，侧身将他让进屋子，掩上了门。两人就在裴航的尸体旁坐下。


柳毅看了裴航一眼，道：“云中漪兰本是一种很普通的毒药，只是配上了血影针，却成了天下最可怕的暗器之一。”


聂隐娘一手支颐，轻轻笑道：“恭维话就不必再讲。你还没有告诉我，画画的人，到底是谁？”


柳毅道：“这个人，只怕你也认识。”


聂隐娘道：“谁？”


柳毅道：“主人。”这两个极为普通的字眼却仿佛带着秘魔般的力量，四周的烛光也禁不住微微一颤。


聂隐娘一怔：“你说主人也在这座小镇上？”


柳毅道：“画者既然能预知到第一个死者，绝非常人。或许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在他控制之下，要做到这一点，非主人不能。”


聂隐娘沉吟片刻，道：“十年来，你见过主人的真面目么？”


柳毅道：“没有。他总是带着面具示人。休要说真面目，就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都一无所知。”


聂隐娘笑道：“我也一样。”


柳毅道：“我的另一个疑问是，主人既然将我们培育为第一流的杀手，为什么又要在这次行动中，让我们自相残杀。”


聂隐娘点头道：“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想通。”


“而且，我怀疑，用十一人的刺青来换取自由，只不过是一个骗局。主人的真正目的，是一个不留。”他的语音中带上了几分揶揄：“也就是说，传奇已经没用了，主人像抛弃垃圾一样，把我们抛到这个小镇，让我们残杀而死。”


聂隐娘似乎全然不感到惊讶，只欠了欠身，摆了个聆听的姿势，微笑道：“这个我也想过，但即使真是这样，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要知道，十二传奇，每人都有一种绝技，而这种绝技，却都是主人所授。我们在主人眼中，只是十二只蝼蚁。”


柳毅正色道：“蝼蚁尚且偷生，我们只能团结起来，自寻活路。”


聂隐娘含笑的双眼中却透出极为深邃的神光，逼视着他的脸，一字字道：“你想造反？”


柳毅笑道：“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


聂隐娘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良久，屋那寂静无声。窗外传来一声鸡鸣，天色呈现出鱼腹一般的色泽。


柳毅起身道：“我走了，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话。”


聂隐娘并没有挽留。只目送着他走到门口，突然道：“为什么找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再带有那种惑人的媚意，而是夹杂了些许疲倦。


或许，她也已经太累，偶尔，也将重重面具揭开一线，露出本来的样子。


柳毅略略回头：“我看过你杀人，相信你的实力和智慧。”


聂隐娘淡淡一笑：“你还见过其他人么？”


柳毅摇头道：“没有。但我知道，我们中还有一个杀手，叫做王仙客。”


“你拿到了他的名卷？”


“是，但我并没有找到他。”


聂隐娘一笑：“或许，你找得太不认真了。”


柳毅叹息了一声：“也许是。”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也许，是我根本不想再杀人了。”言罢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跨出门槛的时候，只见他长袖一挥，那个布娃娃已被钉在了门檐上，脸上还覆着一幅蓝色卷轴：“这是王仙客的名卷，算是我的见面礼。三天后，我会再回来找你。希望你能和我联手，一起终结这个游戏。”


聂隐娘微笑道：“三天后，我或许已经死在别人手上了。”


柳毅道：“我相信你不会。即使在传奇中，也没有人能轻松杀死你。”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阁楼顶上的阳光：“除了一个人。”


“谁？”


“红线。”


聂隐娘缓缓念着这两个字：“红线。”


“传奇虽然都各有所长，但红线是唯一一个不用任何技巧杀人的刺客。——她只用手中的剑。一剑毙命，从未失手。”


聂隐娘笑道：“这样说来，她的剑术已经匪夷所思？”她突然敛住笑容：“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联手？”


柳毅摇头道：“红线绝不会背叛主人。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天性。”


聂隐娘哦了一声，禁不住慢慢重复这两个字：“天性？”


柳毅道：“她是天生的杀戮机器，鲜血，就是她唯一的快乐源泉。这个游戏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盛宴……”他不再说下去，又长叹一声：“我想，她已经发现你的踪迹了，你一定要小心。”


聂隐娘笑道：“我会的。”


柳毅道：“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转身向巷子深处而去。


聂隐娘依旧没有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


门檐上，那个肮脏的布娃娃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一只鲜红的珊瑚枝没入它的额头，在朝阳的笼罩下，熠熠生辉。


不知过了多久，聂隐娘终于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将娃娃取下。


就在她要揭下娃娃脸上的卷轴时，一道刺目的亮光从房顶直透而下！


青色的瓦片四散飞舞，尘埃直蔽天日。而那道光华是如此耀眼，仿佛将整个朝阳的光辉都被吸纳其中，又仿佛整个时空都被它劈开一道深深的间隙，小镇的白墙青瓦，拱桥小巷，一瞬间都被撕为片片碎屑，回到千万年前，乱石横空，虎啸猿啼的远古记忆中去！


聂隐娘的瞳孔情不自禁的收缩，那道光华氤氲流转，在她眉间还原一柄淡青色的长剑。剑身宛如一条韭叶，通透圆润，并无剑锋。然而，奇寒彻骨的杀意就从这无锋之剑上传出，四周的辉煌的日色，仿佛都被它冻结为一块巨大的玄冰！


聂隐娘情急之下，身子往后急退，顺手将手中的娃娃向剑上掷去。


长剑的来势并未有任何改变，剑尖却稍稍一曲，噗的一声，弹在娃娃身上。


娃娃瞬间变了方向，猛地向聂隐娘身上扑来。


聂隐娘大愕，她此刻已退出了数尺，竟然仍未能躲开娃娃的追击。砰的一声闷响，那娃娃狠狠砸在她的胸口。


聂隐娘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宛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跌落回房屋中间，那张凌乱不堪的木床顿时被砸得粉碎。


没想到，这个破布缝成的娃娃，在对方剑气的催动下，竟比巨石重锤还要沉重。


聂隐娘受伤不轻，勉强支撑起身体，抬头向门口看去。


朝阳华彩中，一位紫衣女子持文龙宝剑而立。


只见她长发足有三尺，在头顶挽成乌蛮高髻，斜挑一只金雀钗，她双眼颜色极淡，在阳光下仿佛猫眼一般，通透无比，毫无血色的皮肤在紫衣的衬托下，更是苍白如纸，似乎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的筋脉。光洁的额头上用朱砂书着一排太乙神名，密密麻麻，从眉间一直没入鬓角。


聂隐娘咳嗽了几声，捂住胸口道：“红线？”


紫衣女子缓缓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良久注视着她，嘴角牵动，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一……”她的声音生涩无比，仿佛金属划过陶瓷，手中长剑斜举，直指聂隐娘的眉心。


聂隐娘愕然。


“二……”她猫一般的眸子微微挑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聂隐娘突然明白，她是要在数到三之前，给自己一个出手的机会。


聂隐娘神色急遽变化，终于咬牙冷笑道：“我不会和你动手，你这没心没肺的疯子！你可知道，就算杀了我，杀了所有的人，你也会死在主人手上。”


红线看着她，冰冷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意。


聂隐娘一怔，那笑容中看不到丝毫假作，而是最纯粹的快乐，近乎疯狂的快乐！


难道，她也早就洞悉了这个游戏的真相，却是如此情愿，如此快乐的接受这个结局？


聂隐娘还在迟疑，红线嘴唇微动，吐出一个阴沉无比的字眼：“三！”


只见她手中青光一绽，剑气带着开天辟地的威严，仿佛一道矫纵天际的怒龙，向聂隐娘横扫而来。冰冷却横暴的气息在房中席卷而过，屋中家具梁柱，一旦被这道剑气沾上，立刻化为芥粉！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被这一剑劈开，砖块瓦砾暴雨一般纷纷坍塌，这座二层阁楼痛苦呻吟着，在剑气的余波中轰然倒地。


四周一片瓦砾，红线伫立在满天尘埃中，一动不动。


她面前，只剩一张被撕为两半的床。


床下面，是一个深深的大洞。聂隐娘却已无影无踪。


本为对付裴航而设计的逃生之路，没想到却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鸡鸣犬吠，周围的邻居听到响动，已经尖叫着冲了出来，乱成一团。几个老成的人偷偷跑去报官，一些妇女聚在远处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人越来越多，围成一团，水泄不通。


红线站在人群中，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她微微转侧着头颅，似乎在空气中搜寻聂隐娘的气息，透明的眸子四处转动，仿佛一只在丛林中追捕猎物的毒蛇。她突然止住了动作，转身向外走去。


人群“哗”的一声让开一条道来，任她离去。


《柳毅》选译：


唐仪凤年间，秀才柳毅落第行至湘水边，见一女子在路边牧羊，风姿绝代，但满面愁容。柳毅询问那女子原因。女子说自己是洞庭龙君之女，嫁给泾川龙王的次子，但为丈夫、公婆所欺，被罚在此牧羊。柳毅听了极为义愤，便问怎样才能帮她。那女子请他帮自己送一封信回家。柳毅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柳毅带着书信，来到洞庭，依着女子所言，在洞庭边的大橘树上连敲三下，就见一个武夫从浮出水面，领着他入了洞庭水底。但见水下另有世界，都是青玉珊瑚铸成，彩辉缭绕，宛如神仙宫阙。柳毅胆气粗豪，也不以为怪，见到龙君，将书信呈上。龙女的凄惨遭遇顿令合府痛哭，龙君大惊，急忙制止，因为怕他那个脾气暴烈的弟弟知道。但已经晚了，就见一条赤龙愤怒咆哮，卷起如山浪涛，破空而去。雷电交加，风雨急骤，柳毅不禁惊倒在地。龙君亲手扶起，过了不多会，风平浪静，就见一赤衣男子走上殿来拜谢柳毅，方知这就是那条赤龙。泾川龙王的次子已被他杀死，龙女也接回了洞庭。


于是龙君大张筵席，招待柳毅。赤龙乘着酒意，要将龙女许配给柳毅。柳毅正色道：“我千里送书信，不畏洞庭洪波与鬼神，不过是激于一个义字，要是此时杀其夫娶其妻，那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赤龙大怒，变幻原形，要杀柳毅。柳毅傲然道：“尊神形体比我大了千余倍，力气比我大了千余倍，但柳毅心中有这个义字在，却也不畏尊神的威灵。”


赤龙愤怒咆哮，但面对着正义凛然的柳毅，终于还是不敢下手。柳毅从洞庭龙宫走出时，龙女潜在众人群中啼泪相送。柳毅虽然恪守着义之教化，不肯娶龙女为妻，但此时见了她的盈盈弱态，缱绻柔情，却也不禁心中极为怅然。


柳毅回家之后，卖掉龙君送的宝物，便成了一方豪富。有媒人劝他结门亲事，柳毅答应了，完礼之后，总觉妻子跟龙女有些相似。但妻子总是不肯承认。等两人生了一个孩子之后，才实言自己就是洞庭龙女，因见柳毅恪守义戒，施恩不望报，只好行此计策。柳毅越发敬重龙女，两人从此恩爱，后来举家迁至洞庭，传说最终成了神仙。


非烟案：当龙女之艳姿时，几人能不惑；当赤龙之威怒时，几人能不惧。此柳毅之所以为柳毅，而这篇传奇，也之所以成为我的最爱。

第四章 王仙客


修罗镇被一条小河贯穿而过。小河由槐林西面的群山中发源，起初只是一条溪流，入镇之后成为数丈宽的小河，居民们称其为若耶河，若耶河向北绕了一个大弯，将镇上唯一的客栈半包起来。而后又向东流至合江亭处，汇集了另外两条河流，水势顿时开阔，成为约十丈的鹿头江，向小镇东北面奔涌而去。


客栈西面的河段，水流不大不小，水势缓慢，两岸张满绿竹，一座圆顶米仓就掩映在竹林中，风光十分幽静秀丽。


阳光透过茂密的竹叶，在小河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突然，哗的一声轻响，平静的水面被一蓬散乱的青丝涨破。


跟着是一张美丽而苍白的脸。


聂隐娘。


她双手伏在岸边的石阶上，大口喘息着，她尽量平复气息，抓紧每一秒的时间，重新凝聚体力。而后，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向不远处的米仓走去。


她已经筋疲力尽，必须找到藏身之处，治疗身上的内伤。


米仓的木门上积这一层灰尘，她勉力伸手一推，没想到大门只是虚掩着的，她的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衡，重重的摔倒在一堆稻草上。


陈米夹杂着潮湿气息的清香，顿时充盈了整个仓库。她大口呼吸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的木门轻轻的关上了，而且放下了门闩。


她的心顿时一沉——这座米仓里还有人！


冰冷的死气弥漫开去。她略略抬起头，却看见眼前有一双脚。


一双男人的脚。


聂隐娘忍不住苦笑。鞋袜十分华丽，绝非小镇上的人穿得起的，就算穿得起，这浙江府保庆号的云花缎、苏州碧凤坊的九龙飞针绣，也不是常人能买到的。


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和她一样，也是传奇之一。


现在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传奇。


如果非要让她在传奇中选一个的话，她宁愿站在面前的是柳毅。


然而，柳毅却总是赤脚的。


才出虎口，又入狼窝，聂隐娘自嘲的摇了摇头。既然已经无力抵抗，不如坦然接受事实。她索性扶着一旁的米袋坐了起来，将双臂弯到脑后，整理湿漉漉的头发，一面用眼角余光窥视着眼前这个人。


他看去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可以说非常清俊，肤色白皙丰润，宛如美玉雕琢一般，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他一身行头。一件及地的品红长袍，上面用各色丝线极为细致的绣着九百余多牡丹，每一朵又用金丝层层渲染，走动之时，更是千姿百态，澹荡虬缦，竟有越看越多之感。而腰间一条四指宽的金色带子，镶着数十枚极品南珠，宝光璀璨，腰带下边系着长长的流苏，再扣上一块翠色欲滴的双龙佩。真是朱紫藻绣，华丽之极。


聂隐娘一皱眉，很少有刺客穿得如此张扬。但是，传奇中的人多少有点怪癖，相比裴航阴阳怪气，柳毅不仙不道，红线疯疯癫癫，这个至少更像一个人。


那人一言不发，也呆呆的注视着她。他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一件及其困扰的事情。


聂隐娘一面整理头发，一面暗中调整内息，无奈红线剑气太为凌厉，气息一旦运行至胸前就完全凝滞，痛彻肺腑，也只得作罢。她无力的抬头，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个人，看他什么时候来取自己的性命。


然而，那人只是满面愁苦的看着她，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两人就隔着一堆米袋，久久对持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开口道：“你，见过小娥么？”


聂隐娘一怔：“小娥？谁是小娥？”


那人长叹一声：“我的孪生妹妹。”


看来，对方并不想立即杀死她。聂隐娘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道：“你妹妹？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那人目光更加忧愁：“为了我们的任务。我拿到她的名卷的时候，才知道她还活着。”


聂隐娘有些惊讶：“你拿到的名卷是她的？”


那人突然痛苦的垂下头，道：“谢小娥，她现在叫谢小娥。太巧了，为什么偏偏是她！”


聂隐娘目光转动，摇头道：“每一份名卷都语焉不详，你怎么肯定这个小娥就是你的妹妹？”


那人摇头道：“不会错的，我们出生的时候，身上都留下了特殊的记号。”


“原来这样……”聂隐娘顿了顿，脸上又现出那种魅惑的笑容，将湿淋淋的裙子展开，尽量舒服的倚着米袋坐在地上：“不如，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记号，我帮你找她？”


那人的脸陡然扭曲，猛扑过来，摇着聂隐娘的双肩，怒吼道：“你想杀她？！”


聂隐娘禁不住变色。没想到此人看去疯癫之极，却对别人的杀意有特殊的感应。她心中刚刚一动念头，就已被对方察觉。


聂隐娘重伤在身，被他这一摇更是剧痛难忍，只得勉强分辨道：“我已经是半死的人，怎么可能去杀她！”


那人迟疑了片刻，松开了手，脸上又已恢复以前那种凄苦的神色：“我们同一天出生，我以为只有我活了下来，没想到她也被主人收养，也成了传奇之一……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欠她的太多，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弥补。这几天来，我一直在找她，却始终没有消息。我怕她已经被别人杀死了！”他的眼中突然又露出一丝凶光，再次扑了上来，狠狠卡住聂隐娘的脖子，恶声道：“你，你以前杀过人没有？有没有杀她！”


聂隐娘强行忍住痛，道：“住手……我杀的都是男人。”


那人怔怔注视了她一会，似乎在分辨出她的话的真假。突然一把将聂隐娘推开，又抱住头痛苦的道：“你没有，可是别人呢？今天没有，可是明天呢？我再找不到她，她迟早会死！”


聂隐娘扶住脖子，摇了摇头，只觉这个人疯疯癫癫，不可理喻。


突然，那人纵身而起，双眼死死盯着门外，道：“有人！”


聂隐娘也不禁变色：“谁？”


那人咬牙切齿道：“那个疯女人！”


聂隐娘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红线？”


那人点头道：“就是她！”


聂隐娘道：“你和她交过手了？”


那人叹息一声，将身上红袍撩开。就见他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血迹斑斑，似乎已经凝结。


“三天前我刚赶到云雾山，正要从南面进入修罗镇，却在栈道上遇见了她，向她打听小娥的消息，没想到她拔剑就刺！他摇了摇头：“若不是我看透了她的心意，向左闪开了一寸，这一剑就已透胸而过……而后我故意跌落山涧，幸好我熟知水性，她也没有追来。”


聂隐娘苦笑道：“遇上她，不死已经是万幸了。”


那人恨恨道：“连我价值数万金的无双宝剑也被她斩成两截，可惜，可恨！”他伸出手，在空中重重的捶了捶，看去惋惜非常。


聂隐娘凝视着他：“无双宝剑？你是王仙客？”


那人似乎有些讶然：“你怎么知道？”


聂隐娘的目光渐渐冰冷，淡淡道：“我曾看过一眼你的名卷，但还没看完，就被红线打断。而且我还明白了一样——”她冷笑一声：“我们都被柳毅出卖了！”


王仙客愕然道：“柳毅是谁？”


聂隐娘冷笑道：“一个骗子！和红线一伙的骗子……”正要说下去，王仙客突然失声道：“不好！”纵起身来，往聂隐娘身上一扑。


聂隐娘猝然无妨，和他一起重重跌入米堆之中，全身关节一阵剧痛，差点喘不过气来。聂隐娘挣扎起来，正要发怒，脸色却突然一变——她也感到一股无比森寒的剑气，宛如潮水一般从仓库外漫入，正无声无息的从库中每一件事物上透过！


传奇中能发出这样剑气的人，只有一个。


红线!


无所不在的剑气瞬间将仓库的大半布满，而且还在迅速向两人藏身之处寸寸推移。四周如被冰封，寂静无声，只要有一点活物的内息存在，都会立刻触动罗网！


突然，空气波的一声轻颤，冰冷的剑气宛如幽潭涟漪一般，猛地震起。接着是三声爆裂的巨响，数团猩红的血肉立刻在空中爆散，又纷扬落下，洒了一地暗花。——却是一窝正在酣睡的仓鼠，触上了不断推进的剑气边缘！


剑气越来越近，聂隐娘咬住牙关，正要从米堆中跃起。突然间手腕一紧，却已被王仙客握住，随即一股怪异的气息从他手上源源透来。那气息起初很快，仿佛要强行控制住你的脉搏，以它的节奏共振，而后却是越来越慢，仿佛随时要将人的心跳一起抑止住。


聂隐娘瞬间已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将脉息完全放开，心无杂念，随着他的节奏振动，两人的脉搏越来越慢，渐渐归于停滞。


就在这一刻，剑气已从两人身上横扫而过。


剑波没有丝毫颤动，他们的身体，却已和周围的米袋毫无区别。


仓门外，红线站在一株高高的青竹竹梢之上，微风一起，她的身体就随着竹枝上下起伏，紫衫上缨络飞扬，似乎随时要凌空飞去，然而她脚下那单薄的竹枝，却仿佛和她融为一体，无论怎样起伏，都不会有丝毫偏离。


她脸上毫无表情，凝视着手中的长剑。头顶的阳光极盛，在她的脸上反照出一片刺目的剑影，照得她的骨骼筋脉，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姿态。


红线伫立片刻，回剑入袖，踏着漫天竹枝，向远处走去。


过了良久，聂隐娘的内息才渐渐恢复。她长长松了口气，道：“没想到，你的龟息术这么好。”


王仙客摇了摇头：“这只能骗得了一时，她一定还会回来的。”他突然一把拉起聂隐娘的手：“这里不能住了，跟我走。”


聂隐娘被他吓了一跳，也只有跟着。只见他跳到一堆米袋中，三下五除二，将最下边的几袋米抽了个空，露出潮湿的木板来。木板四周的粉尘有些异样，仿佛不久前才有人掘动过。王仙客将木板掀开，下面水声幽幽，竟然是一跳弯曲的水道，直通客栈西面的小河。


水道的前方停泊着一只小小的乌篷船，王仙客跳上船去，将舱门上厚厚的布帘挑起，兴奋的对聂隐娘道：“快点上来。”


聂隐娘犹豫了一会，还是钻了进去。


一阵金紫璀璨的光芒，足能晃花人的眼睛。


没想到这只外边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乌篷船舱里，竟然摆放着如此多的奢侈品。


船舱中间铺着一张波斯坐毯，虽然不大，但却织得精致无比，站上去能陷没人的脚踝，坐毯上方是一个极大的白玉托盘，初看上去一体浑成，毫无瑕疵，再一看却装着四枚同色转轴，竟似能从中十字折叠起来。托盘上放一座半尺高的博山炉，炉火隐微，一只通体云英镂雕而成的三足圆鼎中，香汤蟹沸，似乎还在煮着什么美味。


其他夜光之杯，琉璃之盏，牙箸珠盘，锦屏绣障一应俱全，虽然华贵奢豪，却也小巧精致，一些还是为适合旅行之需特制而成。看出主人虽然时常漂泊无定，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聂隐娘有些惊讶：“这些都是你带来的？”


王仙客摇头道：“本来还有许多，只是千里跋涉，来这种不毛之地，东西多了反是累赘，只好选了又选，才挑出些实在不能少的。怪只怪背包太小，我的好几件心爱之物没法随身，不得不都砸碎了，葬在名山之中。”说着又叹息几声，大有不忍之意。


聂隐娘却禁不住摇了摇头，此来修罗镇，任务何等凶险，境遇何等紧迫，他却宛如游山玩水一般，带了这些毫无用处的玩件。又想他穿着千金之衣，配着万金之剑，又背着这样一只硕大的包裹，爬上高绝百丈的云雾山栈道，聂隐娘就忍不住想笑。


王仙客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你觉得我很可笑么？”


聂隐娘道：“我只是奇怪，你遇到红线后，是怎么带着这些东西逃命的？”


王仙客道：“有什么奇怪，人在包在，人亡包亡，只可惜，那柄价值数万的无双宝剑却毁在那疯女人手上……唉唉，早知道，我就不向她出剑了。”他挥拳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显然后悔已极。


聂隐娘忍不住皱眉，倒不是因为他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守财奴，而是因为他心痛这柄剑的时候，完全是因为它的价值，而不是剑本身。她有些鄙薄的冷哼了一声：“你根本不适合做一个刺客。”


王仙客摇头道：“我根本不想做一个刺客，我只想找到小娥，和她一起过一段快乐的日子，等她有了如意郎君，我就把这些都送给她，让她带着一车车嫁妆出嫁……”他脸上透出幸福的憧憬，仿佛真的看到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妹妹，有朝一日凤冠霞帔，得配佳偶的日子。可惜他的笑容不久又被深深的阴霾笼罩，王仙客叹息了一声，一面解开绳索，让小船顺流而下。


小船渐渐驶出水道，进入若耶河，又再往东行了一阵，过了合江亭，眼前水势顿时一阔，再往下行，就已是鹿头江了。


看着远方江面辽阔，水汽氤氲，聂隐娘不由担心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王仙客舒舒服服的坐在炉火前，仿佛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他从鼎中盛出一碗热汤，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甚是陶醉，过了良久才将那口气呼出，道：“哪里也不去。船上有足够的食物，我们只用在这江上吃好穿喝，再睡上几天大头觉，那疯婆子找不着我们，自然会找别人去杀，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某个更厉害的角色解决掉了。”


聂隐娘微微冷哼，道：“好个如意算盘。只不过主人的期限只有一个月。过期之后，我们个个都要死。”


王仙客悠闲的拿起玉勺，在汤中搅动：“多躲一天，总是多好一天。等月底我们上岸的时候，说不定其他人都自相残杀了个精光——这就叫不战而胜。”


聂隐娘笑而不语。一则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二则她也乐得在此处养伤。如今她的气息已经略能运转，估计不出三天，就能大致复原，那个时候要去要留，就全在自己一念之间了。


王仙客得意之极，将碗高高举起，递到嘴边，大大的喝了一口，刚刚入喉，却又立即喷了出来。苦着脸大声道：“不好！”


聂隐娘愕然道：“怎么了？汤里有毒？”


王仙客将汤碗随手往坐毯上一扔，不住敲着自己的头：“不好，不好，我突然想到，这几天那疯婆子的确可能被人干掉，但小娥呢？她也在修罗镇中，岂不是一样危险？小娥是我孪生妹妹，武功理应比我更低才对，那她被那疯婆子或者别人杀死的可能岂非更大？我真糊涂，怎么把这件事都忘了呢？”他懊恼的抱着头，在船中走来走去，不住念叨：“她被别人杀死我岂能见死不救？不行，我一定要回去找她！”说着向篷外甲板冲去。


江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暮雨纷纷，落日横斜，远处江树离离，阴云垂布，衬得光景甚是凄凉。


王仙客正要去取船舷边的竹竿，却被聂隐娘一步抢上，夺在手中：“做什么？”


王仙客脸上一片狂热，道：“快，掉转船头，回去救小娥！”


聂隐娘断然道：“不行！这个时候我们都重伤在身，重回修罗镇正是自投罗网！”


王仙客癫狂的脸上立即露出狰狞之像：“你敢阻拦我？”


聂隐娘点了点头。


“我一定要救出小娥，谁敢阻拦我就杀了谁！”王仙客一声怒吼，宽大的红袍被真气鼓荡，在风中猎猎飞扬，看去整个宛如一头狂怒的狮子——一旦从沉睡中醒来，立刻恢复了杀戮者的本来面目。


聂隐娘微微一笑，寸步不让：“我倒很想看看，传奇中第一等的守财奴刺客，到底是怎么杀人的。”


王仙客更怒，骈指当胸一划，一道凌厉的剑气顿时向聂隐娘恶扑而来。


聂隐娘将手中的竹竿在水面轻轻一点，身子如落花一般向后腾起，轻轻落在船篷上。王仙客追上一步，身形一动，顿时剑气纵横，向聂隐娘攻去百余下。


聂隐娘居高临下，运竿为枪，却是以快制快，瞬间也还击了百余回，足有丈余的青竹竿，宛如腾空蛟龙一般，将蒙蒙细雨舞成大片水雾，在两人间筑起一道牢牢的屏障。


王仙客有些烦躁，将剑气催到极至，就见无数道狂猛的剑气分上、下、前、后、左右六路，向那团屏障一阵猛攻，风声嘶吼，那道水屏被撕扯得扭曲变形，但又渐渐恢复，终究没被洞穿。


两人重伤之下，都已是强弩之末，王仙客少了无双剑而以剑气伤人，聂隐娘不用飞血针而以竹竿御敌，又再打了个不小的折扣。论伤势是聂隐娘重些，但她居高临下，占了地势之利，配合丈二竹竿施展开来，真是寸长寸强；而王仙客伤及心脉，内力大损，剑气便很难运到一丈之外，加上聂隐娘只守不攻，一时倒也打了个平手。


日光渐隐，雨却渐渐下得大了起来。江面广袤，凄风冷雨，云脚低垂，看去甚是萧瑟。


聂隐娘握着竹枪，微微有些喘息，却依旧笑道：“你再不出绝招，只怕再打两个时辰，也不会有胜负！”


王仙客怒道：“什么绝招？”


聂隐娘笑道：“名为无双，实则有偶。你使的本为双手之剑。所谓无双剑，也是一雄一雌，一长一短，雄剑你时时配在身上，雌剑藏在袖底，却绝少出手。双剑合璧，正是你的必杀绝技。想来红线就是不知道这个秘密，才让你有了跳涧逃跑的机会。只可惜，这个秘密被写在了你的名卷上，又恰好被我看到了。”


王仙客一面抢攻，一面怒道：“你看到了又怎样？”


聂隐娘道：“如今你双剑都已失去，但剑招却还记得。你既然能以指为剑，也一定能空手用出这招必杀绝技来。要想胜我，就别再藏私，否则这满船珠玉，就都是你的陪葬！”


王仙客全身尽湿，江上晚风凌厉，更是奇寒彻骨，但他挂念小娥的安危，心中宛如火烧，再也不想跟她纠缠下去，于是爆喝道：“好，是你自己找死！”


双手当胸一并，两道剑气破空而出，合而为一，威力登时暴涨，龙吟之声响彻云霄，夹着漫天雨气，向聂隐娘疾刺而来！


整个江面都卷起重重浪涛，暴雨倾盆而下，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这一招的威力瑟瑟颤抖。


这一剑，是必杀之剑！


聂隐娘眼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隐光，突然收势不动。


她的目光瞬间凝结，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惊怖之物，她怔怔的将竹竿抛开，全身门户大开，向着那道极盛的剑气上迎了上去！


王仙客愕然望着聂隐娘。而他的目光一旦与聂隐娘交接，无尽的杀意顿时散了个干干净净，化为莫名的狂热！大喜之下，竟全然不顾发出一半的招式，猛地转过身来！


漫天剑气失去了控制，顿时化为无数冷雨，洒落江面，在他身后激起道道水柱。水花乱落中，他向聂隐娘目光的方向大叫道：“小娥？！”


江面空寂，却哪里有人？


就在那一刻，聂隐娘的身形已宛如鬼魅一般附了上来，王仙客只觉得背心一凉，一枚五寸长的飞血针依然完全没入体内！


王仙客大惊，正要提气，全身却是一阵酥麻，软软的倒了下去。


聂隐娘也支撑不住，靠着船篷滑了下来，瘫坐在船帘内，也顾不得抬手去挡住如注的雨水，胸膛不住起伏。


王仙客四肢僵硬，倒在雨中动弹不得，只得怒骂道：“卑鄙无耻！”


聂隐娘满脸倦意，举袖拭着脸上的雨水：“不卑鄙无耻，怎么做刺客？”她拧着散乱的头发，一面微微喘息，一面笑道：“我早知道你能洞彻对手的心意，所以，不惜连自己都骗了。你出招的一刹那，我故意作出惊讶的神色，心中却不停告诉自己，江上还有一艘小船，小娥就对面的船上，结果你果然感应到了……”


王仙客勉力挣扎道：“要是我不上当呢？”


聂隐娘默然了片刻，又轻轻笑道：“你不上当，我就死。”她的笑意中透出些许凄凉：“刺客的赌局，总是很公平的。”


聂隐娘叹息一声，扶着船篷站了起来，顺手拾起扔在一旁的竹竿。


王仙客愕然道：“你作什么？”


聂隐娘掂着竹竿，微笑道：“把你打昏。”话音未落，劈头一棍。


王仙客还未来得及挣扎，就以扑通一声，倒在积水里。


聂隐娘艰难的将他拖回船舱，扔在火炉边的坐毯上。他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熟了。聂隐娘看着他，却是自己那一棍打得重了，鲜血沿着他额角淌下，打湿了他的衣领。他颈上的皮肤十分细腻，宛如女子。


血流蜿蜒，白玉般的肌肤上竟暗暗透出青色的一角。


聂隐娘心中一动——这就是他的刺青！她情不自禁的四下张望，不远处的漆案上，正好放着一只匕首。


这枚刺青在幽微的火光下，发出魔魇般的诱惑，聂隐娘忍不住将匕首拿起。只要往他喉间一刺，第二枚刺青就到手了！


然而，在米仓中，凌厉剑气袭来之时，正是他一跃将自己按倒，又用龟息之术，帮自己躲过红线的追杀；也是他，将重伤的自己领入这艘舒适温暖的小船，又如好客的主人一样，煮起香汤美味……


想到这些，这一剑多少有些刺不下去。


十年了，聂隐娘从来只是杀人，不曾救人，所以，也从未被别人救过。


她叹息一声，终于将匕首丢开，无力的坐在船舱中。外面大雨瓢泼，船舱中却十分安宁，温暖，她突然感到很累很累。于是她拉过坐毯的一角，轻轻躺了下去，她决定什么也不再想，好好睡上一觉。


明天，或许就已雨过天晴。


她从十三岁开始杀人，多少个阴冷恐怖的雨夜，她躲在无人所知的角落，一如受伤的小兽，慢慢舔舐自己的累累伤痕。就是靠着这样的希冀，才能勉强睡去。明天，依旧是杀戮，鲜血，刀光剑影，但总算有了阳光。


于是，伤痕总会在烈日下结痂，她也会带着这些属于刺客的勋章，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更为冷酷，狠辣。


这些，难道不是早已习以为常的么？


聂隐娘微微苦笑，刚要合眼，船舱却剧烈一荡，仿佛撞上了一大块礁石！


然而江面茫茫，又哪来的礁石？


聂隐娘立即跳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舱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无双传》选译：


王仙客是建中年间大官刘震的外甥，仙客从小住在舅家，与表妹无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泾原士兵造反，刘震命仙客帮自己押送家资，而自己带着家人逃窜出城。但刘震才出城就被叛贼抓获，仙客闻信，急忙逃至襄阳，在山村里躲了三年。后来叛乱平定后，仙客到京城访问刘震的消息，遇到到刘家仆人塞鸿，得知刘震因做了叛军的官被判死刑，而无双当做官奴入了宫。只有无双的婢女采苹被卖给了金吾将军。仙客就将采苹赎了出来，赁屋居住。


几个月后，有一帮宫廷女奴被太监押送去打扫皇陵，暂住在长乐驿中。仙客就让塞鸿扮作驿官，端茶送水，打探无双的消息。果然无双就在这一行人中，她认出乐塞鸿，就让他等她们起身走后，在她房内褥子下面，取出写给仙客的信。


仙客读了无双的信，大哭，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无双救出。无双在信中说富平古押衙是位异人，仙客就找到古押衙，也不说求他做什么，只是跟他结交，只要古押衙有所求，无论金钱还是珍宝，仙客都定会满足他。如此过了一年，古押衙终于问仙客要求他何事。仙客流着泪将无双的事情告诉了他，古押衙仰天许久，叹道：“这件事大不容易，我尽力而为吧。”说完，就走了。


半年多后，古押衙找到仙客，问道：“你这里有没有人认识无双？”仙客就将采苹带给他，古押衙满意地领着采苹走了，过了几天，忽然就听说无双因为违犯宫中的规矩被处死。仙客伤心痛哭，不能自已。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古押衙突然到访，携着一个很大的篼子。篼中就是无双的尸体，但心头微暖。原来古押衙花了半年的时间寻访到一丸秘药，人服后立死，但三日后便会活过来。他命采苹假扮宫里内官，让无双服下此药，混过了官府的耳目。仙客感激涕零，拜谢古押衙。


古衙役又说：“暂时借用一下塞鸿，到房后挖个坑。”坑挖得较深的时候，古先生抽出刀来，把塞鸿的头砍落到坑里。仙客又吃惊又害怕。


古衙役说：“郎君不要怕，今天我已经报答了郎君的恩情。前些日子我听说茅山道士有一种药，那种药吃下去，人会立刻死去，三天后却会活过来，我派人专程去要了一丸。昨天让采苹假扮宦官，说因为无双是属于叛逆一伙的人，赐给她这种药命她自尽。尸体送到墓地时，我又假托是她的亲朋故旧，用百匹绸缎赎出了她的尸体。凡是路上的馆驿，我都送了厚礼，一定不会泄漏。茅山使者和抬软轿的人，在野外就把他们处置干净。我为了郎君，也要自尽。郎君不能再住在此地，门外有轿夫十人，马五匹，绢二百匹，五更天时，你就带着无双出发，然后就改名换姓，飘泊远方去避祸吧！”


说完，横刀自刎。仙客无法抢救，只好将其掩埋，同无双隐姓埋名，于襄阳间偕老。


非烟案：好一简传奇，只是可惜了古押衙。正如可惜了樊于期。

第五章 谢小娥


聂隐娘拉开舱门，雨气夹着夜晚的寒风，卷啸过来。


甲板上空无一人。


小船船头，却已生生撞在对面一艘大船之上，木屑乱飞。对面那艘大船有两层阁楼大小，通体由上好木材制成，船窗上刻着木雕的花朵，几条紫色流苏从窗口垂下，在风雨中乱舞。


这艘船看开更像一只精致的画舫。如果出现在秦淮河中、西湖桥下那是再合适不过。然而这里却是荒僻之极的鹿头江，真不知道，它是如何穿越重重峰峦险滩，来到这蛮山穷水之中。


风雨飘摇，笛声幽咽。


窗口透出暗红的灯光，一个女子纤细的侧影投照在船窗上，她半低着头，玉指在长笛上轻轻移动，玉浪滔天，但那细细的笛声却依旧显得无比清晰，仿佛露滴风荷，哪怕千万种声音一起响起，你听到的却还是这一声。


她似乎知道了聂隐娘的来到，停止了吹奏，起身向甲板上走去。


画舫舱门开启。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甲板上。


夜风吹起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她的身体就仿佛一朵风中花朵，随时都要飘落下来。而她腰间的那只玉笛却透出森寒的冷光，宛如云母从暴雨中采下的一条闪电。


聂隐娘勉强掩饰着自己的疲倦与伤痛，冷冷道：“你是谁？”


那女子撑着伞，一步步向她走来。她容貌始终隐藏在阴暗的雨色之中，神秘莫测。她站在船舷前，反照的水光映出她樱红色的双唇，也似乎带上了氤氲水气：“我本在江上看雨，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所以特意过来看看。”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带着莫名的诱惑，仿佛与着朦胧波纹一起，缓缓振荡着。


聂隐娘冷冷道：“谁叫你的名字，你怕是听错了吧？”


那女子嘴唇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从来不会错，半盏茶的功夫前，有人在你的船上，叫‘小娥’。小娥，就是我。”她顿了顿，又注视着聂隐娘道：“我还知道，那人就是我的哥哥。”


聂隐娘陡然一惊，不禁失声道：“你是谢小娥？”


那自称谢小娥的女子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我没法选择。”她又微微一笑：“你也没法选择自己的名字罢，传奇中的人，都是一样。”


听到传奇这两个字，聂隐娘真恨不得能立刻晕倒在地上。不过好在她心中越是叫苦，笑容就越是镇定。


聂隐娘也微笑道：“我叫聂隐娘。”


谢小娥点了点头：“聂隐娘，你现在可以带我去见我哥哥了，我知道他一定很想见我。”


聂隐娘苦笑了一下，推开小船舱门道：“请。”


谢小娥叹息了一声，缓步向小船走了过来。那艘画舫和小船之间，大约有数尺的落差，但她走来的时候，却如同一只踏在平地上，让人一点也感不到她身体的起伏。


只因为，她的身体本来就宛如这夜空中的水气一样，随影赋形，灵动无比。


她轻轻走过聂隐娘身边。轻柔的裙裾云朵一般从她眼前掠过。


聂隐娘双手紧紧握住飞血针，却始终没有出手。她不出手，是因为现在的她，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谢小娥走到船舱中间，轻轻收起纸伞，放在一旁。


火光第一次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苍白而充满灵气，美丽中又含着几分英武，若不是眉梢眼角多了几分媚意，真和王仙客毫无两样。


她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将昏迷的王仙客扶起，低声唤道：“哥哥。”


她清冷的眸子中仿佛有水光耀动，她轻轻道：“我是小娥。”


看到她脸上的脉脉温情，聂隐娘长长松了一口气。


谢小娥褪下王仙客的红袍，发现了他背上的那根银针，手指轻轻一扣，银针破体飞出，落在她掌心上。


谢小娥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那枚银针，柔声道：“这支血影针并没有带毒，看来你还不想杀死我哥哥。”纤指一弹，银针穿破船舱壁板，落入江中。


王仙客悠悠醒转，刚张开眼睛，立刻瞠目结舌：“你，你……”


谢小娥的脸上绽出动人的微笑：“我是小娥。”


王仙客愕然，赶紧揉了揉眼睛，似乎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而后眼眶立刻被热泪充满，喃喃道：“小娥，你真的是小娥……我终于找到你了！”


谢小娥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面前这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脸上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欢乐和悲哀，两行清泪不知不觉中点滴落下。


王仙客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谢小娥也紧紧抱着他，纤秀的下颚深深埋入他的肩头，相拥良久，眼泪都打湿了彼此的衣衫。


“小娥，我找了你十八年，十八年……”王仙客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已不成句子。


“哥哥，请不要再离开我！”谢小娥流泪仰望阴云密布的天空，似乎说给王仙客听，又似乎在向上苍祈求。她的声音更加嘶哑，在夜雨中散开，轻轻震颤着。


雨下得更大。


聂隐娘忍不住转开脸去，不想打扰这份浓浓的情意。船外的风雨将两人哽咽的声音掩盖起来。


过了片刻，又听谢小娥道：“哥哥，出生以来，你从来没有照顾过我，今天见面难道不想送我一件礼物？”


王仙客满脸幸福，将双臂又抱紧了些：“想，你要什么，只要我有……”


谢小娥笑了笑：“你一定有。”


王仙客道：“到底是什么？”


聂隐娘的目光正在四处游移，却似乎看到一道疯狂的神光，从谢小娥眼底透出。聂隐娘一愕，正在怀疑自己是否眼花，就听谢小娥清清楚楚的道：


“你！”


一道夺目的寒光在两人之间喷薄而出，噗的一声轻响，大蓬血花飞溅了出去。


聂隐娘大惊，只见一柄匕首已经穿过了王仙客的左肩，将他生生钉在船板上！


“你疯了！”聂隐娘失色道。


谢小娥转过头，无比冷静的道：“住嘴！我现在用一只手指就可以杀死你。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打扰我们兄妹重逢！”她一回过头，却又立刻沉浸入狂悲狂喜的情感中，似乎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王仙客旧伤未愈，又被新创，全身气脉顿时散乱下去，连挣扎也力不从心，只能不住咳嗽着。


他脸上热泪未干，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向谢小娥伸出手去：“小娥，你，你……”


谢小娥一把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胸前，眼中盈满热泪：“哥哥，我好想你，好想和你在一起！”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挥手，又一柄匕首插入了王仙客的身体。


“小娥……”王仙客望着她，痛苦深深的爬上了他的脸。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


“哥哥……”谢小娥泣不成声，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那只苍白的手中仿佛蕴涵着无尽柔情，要仔细抚平他脸上的痛苦。


谢小娥嘶声道：“哥哥，你可知道，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你的弟弟啊！”


王仙客大惊：“怎么可能，怎么……”


“怎么可能……”谢小娥凄厉的笑了两声，又抽泣了两声，双唇颤抖，似乎完全难以出言：“孪生兄妹……孪生兄妹怎么可能这么像，我们是兄弟，不，我们分明就是一个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她突然回手往胸前一撕，上衣立刻破为碎片。


肩若削成，腰如裹素。然而，却是男儿之身。


火光摇曳，照出她凝脂一般的肌肤上，遍布着极粗的疤痕，一直贯穿整个身体——仿佛他整个人早已被断为数块，又被重新拼接起来一般。


王仙客的眼中也涌出泪水，仿佛那每一条伤痕都化作皮鞭，狠狠抽在他心头，嘶声道：“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谢小娥眼中的笑意和泪水混杂，交织出一种刻骨的仇恨来：“都是拜你所赐！我们在母体的时候，本是联体双生。可是刚一出世，父母就请来庸医，强行把我们分开！为了保全你有个完整的身体，他们把我的内脏割得残缺不全，最可恨的是，他们彻底夺走了我的尊严，把我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健康的活了下来，我却带着无数的残疾，像用剩下了的垃圾一样，被扔在草丛中……幸好主人发现了我，让我起死回生。主人治好了我内脏上的伤势，却无法恢复我的性别。于是，我就成了谢小娥！”


她眼中窜出鬼魅一般的火焰，触目惊心，让人怀疑在许多年前的那场恐怖的手术中，她早已死去，现在存在世间的，不过是一个孤独的怨魂！


王仙客泪流满面，道：“小娥，小娥……”


谢小娥突然跳了起来，咬牙切齿的道：“不要叫我的名字！”她猛然一刀，割在王仙客喉咙上。


鲜血并未喷涌，而只是缓缓流出。


她切断了声带。


王仙客干涩的嘴唇张了张，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谢小娥安静下来，轻轻抚摸着王仙客的肩膀、胸膛、手臂，那是一具属于男人的完美躯体。她的眼中充满羡慕，也充满痛苦：“本来是一个人，为什么非要分为两份？本是一样的身子，为什么我偏偏成了女人！”她又发起狂来，拼命的撕扯着自己的发髻，将头上的发钗拔下，一支支刺入王仙客的身体。那些金鸾翠凤扭曲了美丽的姿态，带着一缕缕强行撕扯下青丝，悲哀的颤动着，宛如谢小娥破碎的心。


过了良久，她的动作才缓慢下来。轻轻举起右手，将耳环强行扯下，两只玲珑的耳垂上立刻涌出鲜血，她注视着手上那对带血的金环，一字字道：“我恨你，恨我们的父母，恨那个操刀的庸医！我求主人教我武功，教我杀人，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个干干净净！终于，在十岁那年，我找到了那个庸医，也把他的内脏一寸寸割了下来。可惜那个时候，我的父母已经死了，否则我也会把他们从头劈开！就剩下你——我亲爱的哥哥，我唯一的亲人，我找了整整十八年，才知道你也在传奇之中……”


她的身子整个伏在王仙客身上，纵声痛哭，每哭一句，用那枚细小的耳环在他脸上画一个十字。她画得极其用力，不仅耳环完全没入了他的血肉，连她足有一寸长的指甲，也深深陷了进去。


王仙客俊秀的脸瞬时已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聂隐娘再也忍不住，冲了上来：“住手！”


谢小娥秀眉倒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将腰间的玉笛掷出。


玉笛带着利啸飞来，这一掷力道极沉，来势极快！


聂隐娘纵身跃起，不料胸口旧伤牵动，剧痛之下，气息顿时一滞！只听一声闷响，玉笛生生击在她的胸口，聂隐娘呛出一口鲜血，俯身倒了下去。


谢小娥却似乎突然冷静了下来，回头望着王仙客，怔怔的一笑，道：“哥哥，你冷么？”


王仙客紧闭双目，摇了摇头。


谢小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将炉火移到他身旁，还轻轻捧起他冰冷的左手，在唇边呵护着：“好些了么？”


王仙客已无力点头。


谢小娥将他的左手放开，又捧起另一只，柔声道：“待会胸腔被打开，你会觉得冷的。”


她话语中的殷殷关切毫无作伪，完全发自内心，听去却让人倍感恐怖。


她揉了半晌，直到王仙客手足都热了起来，她才小心翼翼的脱去他身上的红袍。


鲜血从王仙客身下淌出，在船板上拖开一片巨大的阴影……


猩红的血液流过聂隐娘的额头，她似乎清醒了一点，努力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一幅更为可怕的场景！


谢小娥用十一只匕首，将王仙客牢牢钉在甲板上，而后手中还握着一只，正在剖刮王仙客的内脏！


她手中的匕首在王仙客体内缓缓游动，还不忘随时伸手去拍打他的脸，轻声唤道：“哥哥，坚持住，别睡着，这个时候睡着，就永远醒不来了！”


聂隐娘心中升起一片怒火，她也做了十年刺客，杀了不少有辜或者无辜的人，然而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残酷而疯狂的杀手！


何况，她所残杀的，正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她趁着谢小娥正在一心一意的施加酷刑，慢慢坐了起来，将一枚血影针藏在两指之间，轻轻向王仙客和谢小娥所在之处递了过去。


谢小娥低着头，仔细的剥刮着什么。她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悲哀，只是非常认真，似乎在从事着一件庄严的事业，一丝不苟，丝毫没有注意到聂隐娘的举动。


就在聂隐娘的手指就要触到谢小娥的一刹那。王仙客一直低垂的头突然抬了起来，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狂乱之气，第一次显得如此清澈。


聂隐娘被他目光一触，忍不住怔了怔。


他望着聂隐娘，脸上有些惭愧，也有些感激，终于艰难的摇了摇头。


她明白了，他不愿意看着小娥死。


他深深的望着她，浴血的双眼中尽是祈求之意。聂隐娘实在不忍看下去，只得点了点头。他破碎的肌肉牵动，浮出一个笑容来，然后头无力的垂下，将目光指向自己的心脏。


聂隐娘迟疑了片刻。


谢小娥正缓缓的抬起手臂，用匕首刺穿他右侧的身体。


聂隐娘闭上双眼，咬着牙一针推了下去，银针从后背直没心脏。


这一针萃炼了剧毒，手法极稳也极准。


王仙客心脏重重一震，就永远停止了跳动。


非人的折磨终结了。


传奇中第一守财奴，王仙客，终于在这满船金玉的陪葬中死去，他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好刺客，但却一生都在想做一个好哥哥。一生都在寻找他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聂隐娘的眼泪都快忍不住落下。


谢小娥终于察觉出异样，惊讶的抬起头来。眼前却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他死了！


谢小娥完全怔住，她拼命摇着他的身体，血花飞溅，溽湿了她的脸，然而最终也不过证实了他的死亡。


他死了。


再也不会夺走她的身体，再也不会成为她深夜的梦魇。却再也不会四方寻找她，抱着她哭泣，叫她小娥了！


谢小娥沾满鲜血的手渐渐冰冷，心中突然感到一阵空寂。王仙客，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是最后的仇人，终于死去，她的仇恨，终于失去了最后的依托，化归尘土，但她的爱呢？


她唯一爱的人，是否也已在刚才那一刻死去？还是她永远都生活在仇恨中，从来没有爱过别人？


爱本不曾存在过，仇恨又已死去，那她活在世上，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鲜血顺着她的指间滴落，越来越慢，终将凝结。而她，还紧紧握着那团破碎的血肉。


这些曾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东西，如今却被永远的抛弃在了两人的身体之外，发着浓浓的血腥之气。它们，很快就会腐败，就会化为烂泥，毫无用处。那她抢夺来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她的哥哥，她唯一的亲人，那个寻找了她一辈子，那个刚刚还在深深拥抱她，呼唤她的名字的男人呢？


如果，刚才她没有刺出那一剑，是否他们现在还在紧紧相拥，互述衷肠？是否他们从此就会彼此依靠，不再孤单？


日日夜夜的寂寞，终于有了生死依偎的伙伴；无穷无尽的寒冷，终于有了彼此依偎的温度，这岂非是她一直企盼的？


然而，就在刚才，她亲手将这点企盼，化成了一团团快速腐败的血肉！


谢小娥突然跪了下来，无边的懊悔顿时侵占了她的心灵。她伏倒在王仙客残破的尸体上，放声痛哭。


死亡的痛苦，第一次如此真切撕开她的心，夜风吹拂，撩起她的衣袂，瞬间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自己一生的挚爱，也要如自己制造的千百尸体一样，化为尘土。


她紧紧抱住王仙客，尽情呼吸那残存的体温，直到自己身上都被鲜血染透——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所爱者的拥抱中沉沦。


聂隐娘厌恶的望着她，冷冷道：“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


谢小娥猛然转过脸，清秀的脸上已被仇恨完全扭曲，她一字字道：“是你，是你杀了我哥哥！”


聂隐娘怒道：“杀他的是你！”


谢小娥恶狠狠的道：“你胡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他，我只是帮他把那些罪恶的内脏挖出来！那些内脏，不过是被庸医弄脏了的污血，不配留在他体内！没有了它们，哥哥就会变得干干净净，就像在母亲身体里的时候一样，和我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立刻就要成功了，你却杀了他！”她霍然站了起来：“你杀了我最爱的人，你杀了我哥哥！”


她的声音突然一拔，却是尖锐得惊人：“我要为他报仇！”


《谢小娥传》选译：


谢小娥是豫章商人的女儿，八岁丧母，后来嫁给历阳侠客段居贞为妻。父与夫常常一起做生意，谢小娥十四岁时，父与夫同时被剧盗杀害，谢小娥也受了重伤，落水被救，她立誓报仇，晚上梦见父亲丈夫托梦告诉自己仇人的姓名为申兰、申春，她就将这四个字书于衣中，乔装打扮为男子，四处寻访。


有一天，她走到浔阳郡的时候，忽然就见一户人家招雇仆人，名字正是申兰。小娥大喜，就应召入了申家。她心中虽然悲愤，但却极为恭顺，对申兰也极为亲爱，在申家两年多，很得合府上下的欢心，也没有人怀疑她是女子。


申兰申春本是同宗兄弟，也是有名的江洋大盗。一天申春与众贼一起在申兰家聚饮，众贼欢呼畅饮，醉饱乃去。申春沉醉，就在申兰家住下了。


小娥悄悄将申春锁在门内，抽佩刀，斩断申兰之头，然后大声将邻居全都唤来，擒住申春，缴获了大批脏物。小娥已秘密记住申兰申春同党众贼的姓名，报官一一擒获，全都归案。


浔阳太守张公旌表小娥为父夫报仇的节义，免其死罪，附近的豪族闻小娥之名，都来求聘。但小娥却誓心不嫁，削发为尼，法号仍为：小娥。


非烟案：小娥可谓烈女也。但古代烈女传中的故事，恰恰最为悲哀，不忍卒读。

第六章 红线


她的身体宛如水蛇一般跃起，手中两柄匕首从尸体上拔出，带起满天血花，向聂隐娘缠绕过来。匕首化为两团寒光，一左一右，封住了聂隐娘所有的退路。


聂隐娘全身真力都无法凝聚，暗自叫苦，眼睛余光一瞥，正好看到王仙客尸体边上那只博山炉。上面火光熊熊，一鼎沸汤已经半干。


聂隐娘躬身急退，一脚踢了过去。


连炉带鼎卷起一团火球，向谢小娥扑去。


谢小娥怎会让它击到，手中匕首掷出，将炉鼎从中劈开！滚烫的香汤立刻在空中爆开，洒得漫天都是。谢小娥挥袖抵挡，总是免不了有一两粒落在了手上，顿时烫出星星红点。


谢小娥狂怒，身形当中一折，聂隐娘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躲避，她已鬼魅般的附身上来，一把抓住聂隐娘的衣襟。


谢小娥用匕首抵住她的眉心，双手血污淋漓，脸色狰狞异常：“看你还有什么手段！”她手上微微用力，刀尖已剜入聂隐娘的眉心，她一面轻轻转动匕首，一面狞笑道：“求我啊，求我就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聂隐娘啐了一口，冷冷逼视着她的脸。


谢小娥狂笑几声，猛地一刀，就往聂隐娘眼中刺去。


聂隐娘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突然，船身猛烈—震。


一道绯红的光芒冲破舱顶，直透而下!


谢小娥一惊，猛然抬头。只见一支三尺长的珊瑚枝，带着灿烂宝光破空袭来！


谢小娥来不及细想，扔开聂隐娘，将手中匕首往上一架。只听一声脆响，那支鲜红欲滴的珊瑚枝化为无数碎屑，散开满天光晕，向谢小娥恶扑而下！谢小娥侧身一让，团团红光登时爆散，劲气到处，木屑乱飞，数寸厚的船身如蜂巢蚁穴，被洞穿大片窟窿。


聂隐娘惊道：“柳毅？”


来人白衣微招，轻轻落到船板上，向聂隐娘点了点头。


谢小娥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冷冷道：“你就是柳毅？你来这里作什么？”


柳毅笑道：“来取刺青。”他一指聂隐娘：“我留意她很久了，自然不能让她死在你的手上。”


谢小娥仔细打量着他，冰冷的目光似乎要把他整个人刺透，然而柳毅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动不动。


突然，谢小娥眼波如春冰破冻般化开，笑道：“现在，还不到我杀你的时候。不如我们各取所需——我杀她，刺青归你。”


柳毅哦了一声：“难道你杀人不是为了刺青，只是为了仇恨？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恨她？”


谢小娥向王仙客的尸体一指，咬牙道：“她杀了我唯一的哥哥，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柳毅微笑道：“既然这样，我不妨成全你的心愿，我可以把她交给你，只是本人向来不作亏本买卖，你还得加上别的彩头。”


只要肯还价，那就有机会可讲。谢小娥也笑了笑道：“你要什么？”


柳毅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显得有些阴沉：“用另外两枚刺青来换。王仙客一枚，你一枚。”


谢小娥怔了怔，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顿时透出一片怒意：“柳毅，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以为我怕你？”


柳毅淡淡道：“都是传奇中人，无所谓谁怕谁。只是我相信，如今动起手来，你在我手下不会走过十招。”


谢小娥重重冷哼一声：“荒谬！”


柳毅笑道：“不信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


谢小娥下意识的低下头去，沾满鲜血的双手，竟从掌心处透出一片青郁来！


刺入王仙客身体那枚血影针，在剧毒中淬炼过，从刺透心脏那一刻起，就将毒液带入了每一滴血液。每一滴血，都化为剧毒的毒汁，渗入了谢小娥的肌肤。


谢小娥惊怒交加：“聂隐娘！”两道怨毒的光芒宛如钉子一般刺入聂隐娘的身体。两轮鬼火般的光芒透过昏暗的船舱，沉沉的压在诸人心头。突然，周围的空气一轻，她眼中神光仿佛在一瞬之间变为一柄雪亮的匕首，向聂隐娘刺来。


她的速度并非特别的快，而是她的身法本身带着浓重的鬼魅之气，聂隐娘甚至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出手，匕首已在眼前。聂隐娘想要躲闪，全身却一阵酸楚，火光电石间，聂隐娘单膝跪了下去。


唰的一声轻响，匕首擦着聂隐娘头顶的发丝掠过。谢小娥眉头一皱，脸色有些微微泛红。这让她在盛怒中的容颜仍然带着难以言传的娇俏，她的身形却宛如山中精怪一般，灵动之极，也狠辣之极。右手一招落空，左手五指一旋，另一柄匕首已然掣出，探出半个的身子如悬壁牵萝般，瞬间从空中倒挂而下，向聂隐娘头顶插去。


第一招聂隐娘虽然勉强躲开，但情形之狼狈已不言而喻，第二招追击而来，聂隐娘却连侧一下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一道银光在她耳畔炸裂。谢小娥手中的匕首已被一枚鲜红的珊瑚枝架住！


银光猛地一盛，鲜红的碎屑飞舞，但那珊瑚枝仿佛极为柔韧，并未被削断。谢小娥怒目向着柳毅，喝道：“让开！”手腕翻转，向柳毅手臂砍去。


然而她手中的银光只是颤抖了一下，那枚珊瑚枝仿佛有着某种神奇的磁力，将她的匕首牢牢粘住，再也不复往日的灵活。片刻之间，谢小娥手中已经变化了八种招式，却依旧无法摆脱珊瑚枝的禁锢。她眼中掠过一丝冷光，突然将另一只手上的匕首撤回，向柳毅斩落。


就在此刻，一股极为森冷的内力，怒龙一般透过珊瑚枝，向她恶扑而来。谢小娥情知不妙，正要运动内力抵挡，胸口突然一阵刺痛！这股刺痛绝非来自外力，而是源于身体深处，仿佛一根毒牙，瞬息没入心脏，痛彻神髓，完全不能抵挡！


谢小娥全身真气顿时一滞，刹那间，珊瑚枝上那股内力已然透体而过！


谢小娥一声痛呼，整个身子似乎都被击得飞了起来，重重的落在船板上。她勉强要撑起身子，却呕出了大口鲜血。鲜血瞬间化为墨黑，点滴滴落下。她身前那片白色的波斯地毯瞬间沾满血污。谢小娥咳嗽了两声，纤细的身子在剧痛下瑟瑟颤抖，却再也无法站起来。


柳毅收起珊瑚枝，淡淡笑道：“我提醒过你，血影针剧毒随血攻心，你中毒后就应该躺到你哥哥旁边，慢慢等死，而不是在这里不自量力的杀人。”


谢小娥剧烈喘息着，抬头望着柳毅，咬牙笑道：“杀，为什么不杀？”她猛地将目光转向聂隐娘，苍白的唇间爆出一串冷笑：“我一刻不死，一刻就要杀了你，就算我死了，也要化为怨魂，跟你一生一世！”她眼中鬼火一样的神光明灭不定，让这本极为寻常的一句诅咒，也显得无比真实。


聂隐娘倚着船蓬而坐，无力的摇了摇头，她全身骨骼如破碎一般的疼痛，再无心去理会谢小娥的话。


柳毅却微笑着对聂隐娘伸出手去：“我们又见面了。”


聂隐娘冷冷看着他，让他伸出的手空空的停在面前。


柳毅的脸上依旧挂着友善的微笑：“我们已经并肩战斗过，难道你还不想做我的伙伴？”


聂隐娘冷冷道：“我只是不想被所谓的‘伙伴’出卖。”


柳毅怔了怔，但瞬间，他笑容更加温煦：“我想你是误会了。”


聂隐娘厌恶的看了他一眼，道：“没有人比一个传奇更了解另一个传奇，你又何必遮遮掩掩？我和王仙客的行踪，是你透露的。你和红线，才是真正的伙伴。”


柳毅眼中的神色一变，但瞬间又已恢复正常。他叹息一声，摇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确透露了你们的行踪给她，因为我最初选择的盟友是她。毕竟，她是我们中间武功最强的人。我本以为，她的武功与我的智慧结合，应该有相当的把握终结这个游戏。只可惜她完全不想与我合作，她似乎在这个游戏中玩得非常愉快……”他的眼中透出一丝难以言传的痛苦，但随即又微笑道：“我第二个选择的，是你。我是个精明的人，只作最有利的选择，我希望你理解我的用心。”


聂隐娘冷笑了几声：“我当然能理解。你或许明天就选择到了更大的利益，于是我这个伙伴，也就成了垫脚石。”


柳毅摇头道：“至少现在，你是最好的。而且只要你足够强，就会一直是，为什么不给自己一点信心——也给我？”


聂隐娘淡淡道：“我有信心，”她话锋一转：“但我不和见利忘义的人做交易！”


“可惜”，他遗憾的叹息了一声，笑容渐渐从那张清俊的脸上隐没：“那么，我只能杀死你了。”他伸出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收回，但另一只手中，已多了一条绯红欲滴的珊瑚枝。


“在我眼中，你是传奇中最具实力者之一。所以，如果你不愿意做我的朋友，我只能趁着这个机会杀了你，以绝后患。”他的语调依旧淡淡的，没有一丝恐吓的意思，但冷冷的杀意已隔空传来：“何况，你终究是我选定的人，我不想让你死在别人手上。”


淡淡笑容重新装点在他清俊的脸上，而他却将目光投向窗外。


浪疾风高，一盏血红的灯笼，隐约照出一叶扁舟的轮廓，正破开江面，飞速的向这边驶来。


柳毅缓缓道：“看来，你们的打斗已经惊动了红线，她马上就到了，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一……”


聂隐娘脸上毫无表情，默默的看着自己眼前的一双手。一只空空的，不知是希望还是陷阱，而另一只，则已握满了死亡的杀机。


“二……”柳毅的笑容渐渐冷却。


“三……”话音未落，他伸出的掌中已多了一只手。


聂隐娘的手。


聂隐娘扶着他，缓缓的站起来，她苍白的嘴角浮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我更讨厌死在你手上。”


柳毅托起她的手，躬身施了一礼，笑道：“我保证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侧身将她向门口一让“我们走吧。“


聂隐娘轻轻甩开他，斜瞥了旁边的谢小娥一眼：“她怎么办？”


柳毅笑道：“她？留给红线好了。”


谢小娥霍然抬头，盯着两人，她的眼中充满了怨毒之色，看得聂隐娘心中一阵发寒，柳毅却毫不在意：“我想，等红线剥下她的刺青时，我们已经逃得很远了。”他投向谢小娥的目光冷如霜雪，似乎已经将她当作了死人。


谢小娥却突然咳嗽着大笑起来，这一笑牵动脏腑，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她也不去擦拭，只是缓缓拾起地上的那支青玉笛，放到嘴边。她的手虽然有些颤抖，却依然坚定无比，仿佛在大海中沉浮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聂隐娘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就见谢小娥阴森的眸子寸寸抬起，沾血的嘴角牵动，浮出一个诡异无比的笑容来。


突然，一声极其尖锐的笛声破空扬起，宛如神鬼夜啼，瞬间撕开重重雨云！


谢小娥仿佛将剩余的生命都贯穿在这声笛音之上，双颊浮起两团病态的殷红，鲜血不住顺着玉笛涌出，似乎随时要将心呕出来。


仿佛在回答她的笛声，长空中响起一声极为尖锐的鹰唳！


一只巨鸟从谢小娥的画舫中展翅飞起，那只巨鸟仿佛是鹰隼一类，通体青苍，碧绿的左足上系着一根血红的丝线，看去醒目之极。随着巨鸟越飞越高，那根红色丝线也越绷越紧，突然，一声闷响，砰然断为两截！


巨鸟直冲云霄，再也没有回头，断裂的声音依旧回荡在夜空中，那声音是如此诡异，仿佛将人的心弦也一起崩断。


谢小娥濡血的双唇微微抽动，缓缓吐出一个“死”字。


聂隐娘愕然，就听柳毅断然道：“走！”拉起她的手，一掌击破船板，两人一起投入滚滚江水中。


几乎同时，一道夺目之极的剑光从两人身后腾起，茫茫江面顿时被照得宛如白昼！


怒涛汹涌，死亡一般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聂隐娘只感到一阵窒息。她的手上突然一紧，已被柳毅带入了江水深处。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两人身后响起，江面顿时笼罩在赤红的火光下，水波翻起无边巨浪，木船的碎屑凌空飞舞，宛如一蓬巨大的烟花。


聂隐娘在数尺深的水下仍能感到热浪灼人，无数股翻涌撕扯的乱流似乎要将人的身体生生撕开，她虽略习水性，但在这样的水流中完全不能睁开眼睛，更不要说自救求生了。


她一生历经危险无数，却都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安然度过，唯有此刻，所有的凭借都已失去，在这让天地改易的威力面前，她也不过如同江中一块最卑微的碎屑。


好在还有柳毅。她只得牢牢牵着柳毅的手，随他在波浪中潜行。过了片刻，感到水温稍冷，她勉强睁眼，只见柳毅白色的身影宛如游龙一般，带着自己在水波下起伏穿梭，看去毫不着意，却偏偏能从巨浪的罅隙中安然穿行而过。


没想到他的水性这么好。


聂隐娘只觉得屏住的呼吸已到了尽头，柳毅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她向江面而去。聂隐娘一头冲出水面，大口喘息着。过了片刻，她才发现河岸已在眼前，身后江面上的红光也渐渐弱了下去，回头向来处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竟游出了那么远。而江心谢小娥的那艘画舫，已当中裂为两半，一半沉得只剩船顶，一半连同方才立身的乌篷船，被炸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江面上，还在烈烈燃烧。


透过熊熊火光和澹荡不止的波涛，可以看出欲沉的那半艘画舫，切口异常平整，仿佛是被人一剑劈开的。


那只鹰爪上的红线到底牵动了什么，为什么会引起如此剧烈的爆炸？而这如此凌厉的一剑，又是何人造成的呢？聂隐娘皱起眉头。


却听柳毅叹息了一声：“好险。”


聂隐娘回过头，她的脸色依旧冷漠，道：“什么好险？”


柳毅摇头道：“没有想到，谢小娥竟然事先在自己的船上装满了炸药，又将引线系在豢养的苍鹰身上。这样，就算她被人制住，却仍能通过笛声唤起苍鹰，引爆炸药，和敌人同归于尽。万幸的是，就在炸药发动那一刻，红线正好赶到，不由分说一剑劈出，将那艘画舫劈成两半。绝大部分的炸药，还未引爆就沉入了江底。”他注目水波，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否则，这样一船炸药尽数引爆，休说她和红线，就是我们也难逃粉身碎骨之祸。”


聂隐娘的神色更为凝重。柳毅说的不错，虽说只引爆了一小部分炸药，若没有他的帮助，自己也万难逃生。传奇中人的疯狂，当真远甚开始所想。


在这如同炼狱一般的修罗镇里，只靠自己一人的力量，真的能逃脱其他人的杀戮么？更何况，他们神秘的主人，或许正潜身在黑暗中，操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她看了看柳毅，目光不由犹豫起来。或许真的如他所说，只有联合起来，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柳毅站在及腰的江水中，白衣如云，束发散开，凌乱的沾在他风神秀朗的脸上，将他的神情映衬得阴晴不定。


这个宛如画中神仙的美少年，此刻默默伫立江中，似极了唐传奇中那个为洞庭龙女仗义传书的谦谦君子。然而，透过这森然的波光，他也不过是传奇之一，一个杀人如麻，满手鲜血的刺客；一个在修罗镇中挣扎求存，不择手段的人，一只蝼蚁，一片尘埃。


她鄙视他，但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


聂隐娘看着柳毅的眼神渐渐缓和下来，问道：“那红线和谢小娥呢？”


柳毅没有回头，依旧注目远方的火光，目光中透出一种浓浓悲哀：“或许……或许已经同归于尽了罢。”


聂隐娘沉默了片刻，叹息道：“希望如此。”她不再看柳毅，涉水向岸边走去。


《红线》选译：


唐潞州节度使薛嵩有位青衣名叫红线，她善弹阮琴，又熟读经史，薛嵩就让她书写来往的文件，称为内记室。


节度使田承嗣想夺取薛嵩的领地，薛嵩听说后，日夜忧烦。红线察言观色，窥知到薛嵩的担忧，笑着请命，为薛嵩分忧。薛嵩惊异，红线梳乌蛮髻，上插金雀钗，身穿紫绣短袍，脚踏青丝轻履，胸前佩带龙文匕首，额头上用红砂写着太一神名，飘然而去。


薛嵩关门，忐忑地等着。忽然就仿佛号角悲鸣，一叶承露而坠。薛嵩惊起，就见红线已回到屋内。薛嵩急忙询问，红线取出一只金盒，道：“田承嗣罪不至死，所以只取其床头上的金盒以示警戒。”


薛嵩大喜，派人将金盒带给田承嗣。使者到的时候，正见到田承嗣合营都在搜寻金盒。使者用马捶使劲敲门求见，田承嗣立即命人带入，一见金盒，面如土色，急忙隆重招待使者，大加奖赏，求使者带信给薛嵩，再也不敢打薛嵩封地的主意。


薛嵩知道红线是异人，极为宠信。但红线却不愿在留在薛府，自请离去。薛嵩知道无法挽留，就大开筵席，为其送别。席中清客冷朝阳献歌云：“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薛嵩不胜悲痛，红线也泣下沾襟。但终于离去，不知所终。


评：红线与聂隐娘极似。一样的传奇，一样的神仙中人。


（出《甘泽谣》）

第七章 五色桃林


河岸的上正好是修罗镇的最东面，左依雄峻的大山，背靠浩淼的江水。眼前却是一个小小的渡口。一排青竹扎成一座凉棚，下面竖着七条榆木削成的船桩，已经腐败大半，似乎很久没有人使用过。过了渡口，再往前行，两边山石夹挤，道路越来越窄，一线天上，厚厚的藤蔓披垂而下，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只能摸索着通过，又转过一道大弯，突然眼前跃出一片银光，只见月满仲天，照出遍地夭红。


眼前竟是好大一片碧桃林。


此处碧桃分为绛红，品红，粉色，白色，浅碧五种，沿着一片缓坡徐徐铺开，一眼望不见尽头。五色碧桃似乎杂乱无章的种在一起，又似乎遵循了某种莫名的规律，刻意排列着。浓密的桃株向缓坡延伸，连成一片，仿佛无数五色的丝，被仔细的交织在土地上。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或许，从空中鸟瞰下去，就能发现这山谷中铺陈的原来是一幅色彩错落的神奇画卷。


聂隐娘刚刚踏入桃林中，心中却莫名的一颤。她讶然抬头望着花叶累累的桃株，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仿佛这幅画卷竟宛如水中的倒影，随着她的踏足，轻轻颤动了一下，片刻间又已恢复原貌。


她望向柳毅，似乎他也觉察出某种危险，正皱起眉头，仔细的查看着身边的碧桃。桃株枝繁叶茂，桃根盘结，却丝毫看不出特殊之处。


月色更盛，一阵夜风起自桃林深处，满天桃花瓣妃红俪白，洋洋洒洒，落了两人一身。突然，两人眼前一花，只见花光月影中，五条黑影飕的从树根下掠起，十只森绿的眼睛在夜色中亮起，宛如坟间鬼火，几次起跃就已不见的踪迹。


聂隐娘斥道：“站住！”拔步就要追上去，突然一枚桃枝横扫过来，她不禁猝然止步，讶然看去，却是柳毅挡在她面前。


只见柳毅淡淡笑道：“不必紧张，或许是附近人家养的猫。”


聂隐娘冷笑一声：“附近没有人家，而那些也根本不是猫。”她注目着黑暗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一字字道：“是狐。”


柳毅抛开桃枝，淡然摇头道：“荒山野岭，有狐也不奇怪。”


聂隐娘道：“不错，荒山野岭，有狐不怪，有大片的桃林也不奇怪。但你可曾见过五色桃花开在一处？而桃根下又恰好栖息着五色的狐狸？”


柳毅微笑点头道：“的确少见。”


聂隐娘道：“据我所知，除了黄狐产自中原，蓝狐、赤狐、白狐、玄狐都是难得一见的异种，性情孤傲，绝难与它族相容。何况这几头狐狸体形建硕，毛色老成，都应是一方狐族头领，若无专人驯养，绝不会同时聚在此处。”


柳毅眼中透出赞许的笑容：“聂姑娘好犀利的眼神，看来我果然没有选错。”


聂隐娘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你在故意试探我？试探我有没有资格做你的伙伴？”


柳毅摇了摇头，望着桃林深处道：“刚到修罗镇上，我就重金购下了此镇地图，知道桃林尽头应该有一座山神庙。如果这些狐狸是出于人力驯养，我想它们的主人应该就在此庙之中。”


聂隐娘不再答话，转身向桃林中走去，柳毅拂了拂落在衣襟上的桃花，也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聂隐娘突然停下来，回头问道：“如果这些狐狸的主人也是传奇之一，你会杀了他么？”


柳毅默然片刻，道：“会。如果他想杀我的话。”


聂隐娘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低头拂开眼前的桃枝，从茂密的桃枝中穿了过去。


随着他们的前行，桃林的格局竟似乎有了改变，本来密不透风的树林中竟显出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的伸向前方。


而就在片刻之前，这里边还根本没有路。


小路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出磷光一般幽微的色泽，仿佛要把他们带到某个不可知的地方，而莫名的危险，就在小道的尽头等待着他们。聂隐娘和柳毅都发觉了这片桃林的异样，但他们谁也没有停下，反而沿着小路的指引，一步步走了下去。


也不知在林中穿行了多久，小路仿佛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浓厚的黑雾，从天幕中直垂而下，将前方的一切掩盖起来。


聂隐娘刚要止步，就听身后传来一身微响，她心中一动，愕然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是那条来时的小路已然不见，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桃枝桃叶，在月光下瑟瑟摇动。


聂隐娘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只见眼前的黑雾竟在缓缓消散，月光渗透而下，照出一片花枝扶摇的光影，一座山石垒成的小庙渐渐从桃林深处凸现出来。


此庙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看上去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庙顶的红瓦已经变成暗黑色，上面布满了鸟迹和杂草。庙门上悬着的一块薄木匾额，也已倾斜大半，黯淡的金漆题着三个大字“山神庙”。这三个字虽用史籀大篆写就，书法却十分粗陋，明显出自乡野庸手，然而，让人惊奇的是，字上不知被谁打了一个巨大的红叉，掩盖住了本来的面目，并在一旁添上了“狐仙庙”三字。


这样一来，平庸之极山神庙，就被人强行变成了狐仙庙。这看上去未免有点滑稽，但聂隐娘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皱眉望着不远处的匾额，墨迹未干，显出殷红的血色，仿佛刚刚题上不久。然而，小庙中全无人迹，供桌上也空空如也，并无半点香火供奉。


朱红色的神龛上端坐着一尊神像，有真人大小，朦胧的月色下看不清面貌，只有一袭白衣，白得耀眼，仿佛是刚刚穿上去的。


聂隐娘将目光收回，眼前是一块不大的空地，左面架着几根粗大的云杉木，架子下面是一口铜钟。铜钟足有一人高。钟钮上铸着龙生九子之一——蒲牢的雕像，造像朴质简陋，也已经残损大半。支撑铜钟的云杉有一根新被折断，露出白花花的木屑。铜钟失去支撑，跌落在土地上，绿迹斑驳的边沿深深陷入泥土中，周围荒草茂密，将铜钟边沿掩埋起来。


柳毅仔细打量着那口铜钟，目光渐渐落到铜钟脚下的泥土上。土色润湿，几块石头翻起在一旁，仿佛刚刚被挪动过。他眼中神光一动，向铜钟走去。


柳毅赤足踩在铜钟周围的泥土中，这些泥土松软而且潮湿，仿佛不久前这里才下过一场雨。他的目光从地面一一扫过，突然驻足，从铜钟边沿处拾起一撮泥土，轻轻捏碎，放在鼻端嗅了嗅。


黝黑的泥土中掺入了暗红的色泽，散发出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分明是血腥之气。


柳毅的面色一沉，轻扣铜钟道：“里边有东西。”


聂隐娘怔了怔，也伸手在钟上扣击了几下。铜钟发出几声长短不一的轻响，东面钟壁的声音格外沉闷，仿佛那面钟壁上真的倚靠着某种东西。她试着向外推了推钟身，铜钟却纹丝不动。


柳毅道：“让我来。”


聂隐娘并不愿意柳毅帮手，她摇了摇头，伸手将那半截云杉取下，插入铜钟边沿的泥土里，用力往上一撬。铜钟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向一旁移开一条缝。


刺鼻的腐败之气伴着一团飞动的黑云迎面扑来，呛得人直欲呕吐。聂隐娘本能的侧开脸，手中却不禁一松，铜钟再次轰然落下。


那团黑云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烟雾般散了开去。月光下，聂隐娘愕然发现那竟是一群极小的吸血蚊，她来不及细看，目光紧盯住铜钟挪开后的土地。


青碧的泥土已染成暗红，一截残破的枯枝被压在铜钟的边沿，似乎已被截断。枯枝已经变成酱紫色，发出浓浓的腐臭。


月影朦胧，聂隐娘注视着那段枯枝，脸上渐渐变色——那不是枯枝，而是一个人已然腐烂的手臂！


柳毅也是一惊，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掌将那口铜钟击倒。大股浊气冲天而起，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团人形的血肉失去了钟壁的依靠，完全瘫倒下来。


这已经算不上一具尸体，它身体的每一处骨肉都被巨力捣碎，看不出一点轮廓。地面上的血迹已然变为骇人的黑色，更为诡异的是，尸体被毁坏到如此不堪的地步，流血却并不很多。


柳毅摇了摇头，对聂隐娘道：“你认得出他是谁么？”


聂隐娘强行平复着自己脸上的惊惧，深吸口气道：“是裴航。”


柳毅道：“你怎么知道？”


聂隐娘并不答话，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小心的悬在尸体上方。她缓缓崔动内力，向那块石头贯下，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枚五寸长的银针透体跃出，紧紧粘在了黑石上。


聂隐娘注视着那枚已变得墨黑的银针，道：“这枚血影针，是我亲手打进他体内的，绝对不会有错。”她顿了顿又道：“这种粹毒的血影针毒性太大，我极少将它们留在敌人的尸体上，只是当时红线来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收回。”


柳毅摇头道：“如你所言，裴航的尸体应该还留在那间阁楼里，那么到底是谁，把他搬到这里来，又毁坏成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聂隐娘摇了摇头，又皱眉冥思了一会，道：“对方把尸体摆在这里，分明是想让我们看到，可他又如何知道我们一定会来到这里？为什么非要劳师动众，把尸体放在铜钟下？铜钟、五色狐、山神庙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长叹了一声，无力的抬起头，仰望着清空的月色，仿佛想从浩瀚夜空中找到答案。


十年的猎杀生涯，她也曾布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套，让对方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束手就擒。然而如今，圈套里的，却正是她自己。她也同样只能无力的仰望青天，找不到一点蛛丝蚂迹。


皓月无语，冷冷的垂照时间，仿佛最高高在上的神灵，悲悯人间的一切痛苦，但从不出手拯救。


一股微风吹过，她心中莫名的一动，几乎是本能的回过了头。


她的脸色顿时大变。


被推在一旁的铜钟钟钮上，残破的蒲牢塑像依旧抓鬣飞扬，然而塑像的脖颈上竟被挂上了一只人臂长的玉瓶！


玉瓶造型奇特，瓶身狭长，瓶底椭圆，宛如一枚拉长的水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然而，就在刚才，两人推开铜钟的时候，钟钮上分明空无一物！


聂隐娘大惊，不由四下望去。桃林繁茂，重重树影婆娑，仿佛将一切的秘密都遮掩殆尽。


柳毅的笑容也已凝固在脸上。敌人竟能如神出鬼没，将这枚玉瓶挂在钟钮上，却让近在咫尺的他们却毫无知觉，这是何等的可怕？如果敌人手中拿的，不是玉瓶，而是一柄长剑，一把巨斧呢？若敌人的目的，不是铜钟上的蒲牢，而是他们两人的脖子呢？


柳毅四顾着空寂的夜色，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与愤怒，恐惧是因为敌人的强大，愤怒却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这在他多年的刺客生涯中从未有过。


或许和其他传奇成员一样，柳毅也一直不曾明白，主人为什么会舍得毁掉这个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舍得将这十二个各怀绝技的刺客垃圾般抛弃掉，但他现在开始明白了，因为在主人眼中，他们就是随时可以扔弃的垃圾。


他想起了多年以前，自己还是个懵懂少年时，就已经接受过这种绝杀的训练。那时，初通武术的孩子们，被无情的扔到荒岛、森林、大漠上，也是这样自相残杀。就宛如苗疆炼制的蛊术，将一群虫蛇放到密不透风的罐子里，互相嘶咬，只让一个存活，而后将优胜者饲以心血，让它成为杀人利器。


那时，他没有迷茫，因为他坚信，无论有多少人死去，自己必定会是最后走出绝境的那一个。


只是如今……那些被养成的蛊虫们，被再度聚集到了一起，而这次，主人不再想选出更优秀的蛊虫，而只是想看着他们，在自相残杀中化为一摊血泥。


柳毅脸上透出一抹苦笑，仰头凝望着四周被月光照的发苍的山石，在这样的绝杀中，他到底能做什么？他的挣扎，他的经营，他的努力，难道不过只是给主人的游戏中增添一些花絮？月影摇曳，他感到自己多年来的信心，就如垒垒危石一般，开始摇摇欲坠。


这时，一只手放到他肩上。聂隐娘。


柳毅回头，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从她的眼神中，他也能看出她的恐惧和迷茫，但连这些都掩饰不住的，是她的心底深处的坚强，以及对同伴的鼓励。


那一瞬间，月光下的两个人宛如被照得透亮，两人史无前例的靠得如此之近。他伸出手去，他们的手再度握在一起，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两人真的失去了其他的倚仗，只有对方。


十余年来，他们也是第一次感到，只有依靠合作，才能有求生的机会。


聂隐娘和柳毅渐渐冷静，一同上前将玉瓶取下。瓶身莹洁无暇，却通体浑成，没有开口。


没有开口，当然算不上一个瓶子。


柳毅皱起眉头道：“不是瓶子，那这又是什么呢？”


聂隐娘也摇了摇头，寂静的月色如水，从两人身上滑过，照的大地如降了一层银霜。


聂隐娘突然抬起头，望着天幕中银盘一般的明月，一幅微黄的图卷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她失声道：“我明白了！”


柳毅道：“什么？“


聂隐娘道：“这不是玉瓶，而是一只玉杵——捣药用的玉杵！”她的声音突然一颤，无比森然寒意从脊背直透上来：“而这口钟……这口钟其实正是翻倒了的石臼！”


柳毅的眸子开始收缩：“你是说，裴航是被人放在铜钟里捣碎的？”


他不禁将目光投向自己手中的玉杵，这只玉杵如此精巧，怎么可能捣碎一个人？


柳毅摇头道：“不可能，裴航尸体上那些巨大的伤痕，若没有沉重的凶器，绝难造成！”


聂隐娘摇了摇头：“尸体的伤痕是如何造成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要作出裴航被放入石臼捣碎的样子。这只是一个暗示，一个象征。”


柳毅一怔：“象征着什么？”


聂隐娘咬了咬牙，从身上掏出一块淡黄的人皮来。这正是裴航身上的那枚刺青。


刺青上正是唐传奇《云英传》中裴航在蓝桥相会云英的场面，裴航正微笑着接过云英递过的一勺琼浆。画面的下脚，一只白兔正握着玉杵捣药，石臼却不小心翻倒，一枚琼枝正好被压在石臼下。画工清淡细致，衬着略黄的皮肤，真仿佛是夹在古卷中的一副插画，古老而灵动。


聂隐娘的笑容有些苦涩：“这就是凶手想要告诉我们的。“


柳毅注视着她，道：“杀死裴航的凶手，是你。”


聂隐娘摇头道：“我只是他的一枚棋子，是他杀人的工具。”她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声音越发苦涩：“我想，这只是第一步。他能让裴航的尸体和他身体上的刺青吻合，也能同样的对待我们——这才是这个游戏的真正乐趣所在。”


柳毅沉声道：“你是说一切的杀局，都早已安排妥当，而安排这一切的人，正是主人？”


聂隐娘无力的点了点头：“平心而论，主人要杀我们轻而易举，但是他不想让我们死得太快。他要的，是躲在暗处看我们自相残杀，而后再把我们的尸体，摆成他想要的样子。”


柳毅默然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不过我想，主人的玩具还不止这几件——这枚玉杵本来不该这么轻的。”他的手突然一紧，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玉杵裂为碎片，一个柔软的东西跌落出来。


那是一个肮脏的娃娃。


布做的娃娃。由于被人强行塞进狭长的玉杵里，显得有些变形，而它灰噩色的脸上，却生动逼肖的画着一个人的头像。


聂隐娘一怔，禁不住脱口而出：“王仙客！”

第八章 任氏


月色，如冰冷的流水般从两人身上缓缓浸过。


曾被修罗镇上的疯丫头死死抱在怀中的布娃娃，不知何时，成了魔鬼的道具，又一次出现在他们眼前。上一次出现的时候，它画着裴航垂死挣扎的脸。而这一次，却是王仙客。


寥寥几笔，飞扬灵动，勾勒出王仙客死前那张痛苦而宁静的面孔，栩栩如生。


难道说，画者不仅预料到了每个人死亡的次序，还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了他们垂死那一刻的神情？


这是怎样的对手？聂隐娘的心宛如沉入了冰渊一般。


她怔怔的望着地上的布娃娃，丝毫没有留意到，一株粉色的碧桃，正缓缓的向她身后移动。


只听柳毅喝道：“小心！”


破空之声瞬间冲天而发，化为一条柔韧而凌厉的黑影，毒蛇一般向她劈头抽来，那条黑影刚开始时只是黝黑的一道，片刻之间，竟已化身万亿，无处不在，将聂隐娘所有退路封死！


聂隐娘大惊，猝然之间，一团银色的光芒起自她袖底，三十二枚血影针划出道道彩光，同时向那黑影最盛处迎去。银光黑影瞬间在空中纠缠在一处。然而，那万道黑影突然寂灭，血影针顿时扑了个空，没入后面的夜色中去。


聂隐娘方要松口气，又一条极淡的黑影突然跃起，重重的向她胸口抽来。


聂隐娘骇然变色，勉强又打出一团银光，然而这次黑影来得太快，她手中的银光还未成形已被完全打散，火光电石间，那条黑影已触上了她的胸膛！


这一日来，聂隐娘先被红线重创，又遭小娥追击，真气本就没有完全运转自如，更何况这一击来势凌厉之极，若真被它击中，只怕难逃穿胸断骨之祸！


正在聂隐娘退无可退之时，一束红光从她身边破空飞出，和那条黑影撞在了一处，将黑影从聂隐娘胸前生生推开！


聂隐娘侧头看去，却是柳毅。只见他手中的珊瑚枝已将那黑影牢牢扼住，她这才看清，那黑影原来是一条长得出奇的九节鞭！


而鞭的那一头，却隐没在浓密的桃林中，看不清对手的样子。


相持片刻，柳毅手腕猛地一收，似乎要将对方从桃林中拖出。


桃林中枝叶一阵颤动，几色桃树竟似乎在一瞬之间交换了方位。柳毅不由一怔，手中略一迟疑，那条九节鞭竟突然发生了变化！凌厉柔韧之极的鞭身迅速便软，片刻间已化为有形无质的影子，就要趁着婆娑的月影潜形而去！


柳毅脸色一变，拔身追去。就在他身形方起未起的瞬间，刚刚消失的那条黑影骇然从他身后的桃林中电射而出，化为一条狂暴凶猛的毒龙，迅捷无比地向他冲来！


聂隐娘情知不妙，正要一把将他推开，只听空气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啸，那条黑影突的凌空弯折，重重的抽在两人身上！


聂隐娘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就要倒下，柳毅手中的珊瑚枝生生折断。情急之中，他将手中碎裂的珊瑚枝当作暗器向黑影的来处撒了出去。满天宝光红影，绚烂之极，他却抓起聂隐娘的衣带，借力往后跃去。


身后正是那座被改名换姓的山神庙。


不知什么时候，庙门中的灯火已经亮了，殿内黑洞洞的一片，却隐约蠕动着几条黑色的影子，仿佛一只在夜色中张开巨口的猛兽，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柳毅携着聂隐娘撞门而入。他并没有想太多，只要离那些诡异的桃株越远越好。


殿中烛光摇曳，尘土飞扬。柳毅立定身形，一手扶起聂隐娘，另一只手却藏在垂下的长袖中。长袖低垂，血滴之声却如暗夜的更漏般，在寂静的小庙中响起——他终究还是受伤了。


柳毅扼住受伤的手腕，轻叹道：“好诡异的鞭法……”他摇了摇头，自嘲的一笑：“刚才我和他相持的时候，发现此人的内力并不强，若再坚持片刻，我保证受伤的就是他，然而，即便如此，他的长鞭击来的时候，我竟完全不能阻挡……”


聂隐娘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缓缓将目光投向那片五色桃林：“或许诡异的不是他的鞭法，而是这片桃林！”


柳毅皱起眉头：“桃林？”


聂隐娘点头道：“我们不是输给了他的鞭法，而是输给了他的奇门遁甲之术！”


柳毅也将目光挪向桃林：“你是说，他利用这片五色桃林，布成了一个奇门遁甲的法阵？”


聂隐娘道：“是，在这个法阵中，我们看到的每一棵桃树，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扭曲过后的幻影，而它们的真身却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就好像被水波折射过的木桩。利用这一点，法阵的主持者不仅可以改变我们看到的景象，也可以让他的鞭子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击出，让我们防不胜防。这也就是五行遁甲术的力量。”聂隐娘脸上透出一丝微笑：“老狐，遁甲，我想，我已经知道下一个传奇是谁了。”


“你知道？”柳毅若有所悟：“莫非你拿到了此人的名卷。”


聂隐娘点了点头，道：“不错，擅长遁甲术的传奇只有一个，我从看到五色老狐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


柳毅道：“那你是否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聂隐娘冷笑道：“现在我不知道，但方才他就端坐在庙中的神龛中！”


柳毅愕然，猛地回过头去。那朱红色神龛中的白衣神像果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块积满灰尘的蒲团。


然而更让他惊异的是，那张小小的供桌上，突然多了一些东西！


五头狐狸！


蓝、黄、赤、白、黑，五头老狐一字排开，蹲坐在神像前。那五头狐狸头颈处毛发极盛，冉冉披垂而下，宛如五个长眉皓首的老仙，斜瞥着一双碧眼，讥诮的看着神殿前的两人。


聂隐娘冷哼一声，手中一丛雪亮的血影针就要出手！


一声凄厉的狐鸣响起，聂隐娘顿了顿，眼波正好停驻在手中的血影针上。


针尖竟然反射出一道幽冷入骨的碧光。


聂隐娘一怔，雪亮的针尖，正好宛如跟极细的镜子，根根反照出狐眼的森森碧光。透过尖细的银针，狐眼中碧波层层散开，竟宛如春冰解冻，化开无尽的天地。聂隐娘这一蓬银针再也发不出去，却似乎看得痴了。


柳毅一皱眉，抬脚向地上的一枚竹筒踢去。竹筒上布满尘土和蛛网，里边还装着十数支红头竹签，仿佛是原来善男信女求签所用。那竹筒砰的弹起，向对面的供桌飞去，只在空中一震，筒中的竹签全部散出，急速向那五头老狐插下。


五头老狐齐声发出一声长鸣，五团彩云般从供桌上飞起，瞬间已散开在小庙的五个角落，竹签一击不中，尽数插入背后的红漆神龛中，没入足有数寸。


柳毅还要追击，只听身后破空之声大作，那条鬼魅一般的九节鞭又已追击而至！柳毅知道这九节鞭来得古怪，便不硬接，左足一点，向着庙中的朱漆红柱后退去。只听啪的一声裂响，大殿中木屑纷飞，九节鞭深深陷入红柱中，柳毅趁机向另一根红柱后退去。九节鞭猛地掣出，将一抱粗的红柱撕开大半，向柳毅追击而来。


只见柳毅的身法极快，在几支红柱间来回游走。庙并不大，一共只有五根红柱，柳毅仿佛化身白龙，在这五条红柱中盘旋穿梭，随时疾停、倒走，灵活之极。


然而，他快，那条鞭影更快，他奇，那条鞭影更奇，无论他的身法怎样变化，那鞭影都如灵蛇一般，随时从不同的时间、不同地点探出，击向他的要害，片刻之中，柳毅已数度涉险！


他白色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凌乱的长发散开，看去前所未有的狼狈。千钧一发中，他回过头，向聂隐娘看了一眼。


聂隐娘却纹丝不动，只是全神贯注的盯住那五头老狐。


五头老狐，正围绕着小庙墙角，不停的跑动。


就听空气中传来一声裂响，那条鞭影突然凌空出现，穿透红柱，抽打在柳毅身上。柳毅一口鲜血呕出，竟被击得飞了出去，重重的跌倒在供桌上，供桌立刻被压为碎片。


聂隐娘怒喝道：“出来！”一把血影针飞出，却不是向着鞭影的来处，而是向着庙门的方向！


这一蓬银针几乎倾注了她全部的力量，是她最后的赌注。若这都不能击中敌人，那她就只有死！


即便如此，她的出手依旧很稳、很有信心，因为她确信已经看清了敌人隐藏的方向！


奇门遁甲之术虽然神奇，但并不是可以凭空而发，必然会有所倚仗。在桃林中，敌人的倚仗便是五色桃花，而在这小庙中，则是五色老狐。


能破老狐，则能破这奇门遁甲之术。


只听五头老狐一起哀鸣，聂隐娘手中的银色光华如匹练一般展开，在神殿中一绕，直射向庙门而去！


空中传来一声破碎般的脆响，匹练去势一滞，疾停在半空中，不住旋转。


聂隐娘的脸色变了。那团光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在他掌心飞快旋转，然后慢慢停下来。啪啪几声微响，光华还原成一枚枚银针，跌落在地上。


每一枚银针的落地之声，都仿佛狠狠扎在聂隐娘心上。


这蓬血影针共有十枚，是她所剩的全部了。


九次脆响，宛如九声催命的更漏。


然而第十声长久没有响起。


聂隐娘心头一喜，总算有一针击中了！而后，一滴绯红的鲜血，宛如久违的雨露，从空空荡荡的月色中坠落。


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然而跌入尘埃。


一种极其轻微的脆响从暗夜中传来，仿佛某种东西破碎了一般。


一只纤细的手渐渐显现。白玉般的皓腕上，一枚银针直透而过。


敌人只是伤了手腕。


聂隐娘心中一紧，这十枚血影针中，有四枚淬炼过剧毒，其余则是无毒的。如果敌人中的是有毒的血影针，他们的噩梦就终结了；若不是，手腕上这点微弱的伤势，实在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庙门处响起：“非要逼我出来见你们么？”


随着这声叹息，一个窈窕的白色倩影渐渐显现在月光下。


月光垂照在来人身上，聂隐娘不禁一怔。


传奇中的刺客，无论男女，容貌都可以算上上之选，然而却没有一人能比得上她的十一。


如果说，来人的美貌已宛如传说，那么完美无缺的面容只是这传说中最平淡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她的眼波。她的双眼如水晶般通透，眼底深处却透出一丝浅碧的颜色，仿佛波斯王朝皇冠上，最幽媚的宝石。哪怕她只漫不经心的看你一眼，也会让你永生难忘。


如果说看到她之前，聂隐娘并不屑于那些古美人倾国倾城的传说，那么看到她之后，聂隐娘还是不屑于，因为这些传说比附在她身上，都是如此苍白。


她根本不是人间的女子。但她也不是天宫中圣洁的仙子，而是狐。


是荒山野岭中，一袭白衣，立于桃花之下，看着误入山林的书生们，微微浅笑的绝色妖狐。


良久，柳毅从木屑中起身，叹息道：“你是谁？”


白衣女子倚着庙门，微微一笑。她这一笑竟是如此动人，仿佛天地万物都与之同笑：“任，是主人给我的姓……”她略略一顿，秀眉微颦，这一颦，又仿佛天地万物也与之同愁：“但我并不喜欢，我喜欢的名字是碧奴。”


聂隐娘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卷，轻轻扔到地上，道：“或许主人更希望我们叫你任氏。”


任碧奴并不看地上的名卷，只翘起春葱般的玉指，轻轻擦拭着手腕上的血痕，她的动作极为轻柔，仿佛自己也在怜惜那凝脂般的肌肤。等她擦尽了血痕，才微笑道：“是的，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唐传奇中的任氏。”她将目光投向仲天上的月轮，叹息道：“狐在人间的使命，就是颠倒众生，而不应该被红尘爱欲颠倒。更何况她爱上的，是一个平庸的男人。为了这样一个人，让自己落得被猎犬分食，尸骨无存的下场，真是不值得。”


她每说一句话，刺入她手腕的那枚血影针就向外突起一分，终于，啪的一声轻响，血影针落到地上。任碧奴轻轻舒了一口气，抬起雪白的长袖，在额头上沾了沾。


她的动作妩媚之极，但聂隐娘只冷冷看着地上的银针，针长四寸有七，针孔上并没有赤红的印记。正好是无毒的那种。


聂隐娘有些憾然，淡淡道：“任氏的使命如何我丝毫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的使命是什么。”


“使命？”任碧奴眼中透出一丝迷茫，仿佛秋潭中最远的那一抹烟水：“以前的使命，是主人给我的，都已经完成；以后的使命，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而现在的……”她托着香腮，似乎思考了片刻，突然对着聂隐娘和柳毅嫣然一笑：“就是取你们的刺青。”


这倒早在预料之中。知道来人的目的，聂隐娘的脸色反而缓和下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取到了，又怎样？”


任碧奴眼波流转，嫣然道：“取到了，我会得到自由。”


聂隐娘冷冷看着她，道：“你真以为杀死了所有人，主人就会给你自由？”


“不。”任碧奴的回答温婉而坚决：“主人什么也不会给我——他已经不要我了，还有你们。”


她这样说，聂隐娘倒有些意外：“哦，你早就知道？”


任碧奴叹息了一声，轻声道：“唐传奇中，任氏预测到了自己的命中的劫难，但为了所爱的男子还是毅然赴死。我也一样。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主人的目的，但我还是来了，却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


柳毅似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抬头道：“莫非，你已经有了自救的办法？”


任碧奴碧眸微眄：“有。”


柳毅提起了一些兴趣，道：“不介意说说你的计划？”


任碧奴笑道：“我是一个刺客，因此我自救的方法也只有一个——就是杀掉想要杀我的人。”


柳毅哦了一声：“你想行刺主人？”他摇了摇头：“或许你还不知道主人的实力。”


任碧奴微叹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你们的协助。”


对方肯开口，真是再好不过，柳毅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又透出温文的笑意：“什么协助？”


任碧奴注视着他，秀眉若颦若展，柔声道：“传奇中的人，都会在入门的第一天，听主人讲荆柯的故事，他是我们刺客的鼻祖。而如今，主人好比秦王，我就好比是易水荆柯，提三寸之匕首，入不测之强秦，这叫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柳毅轻轻拍了拍掌：“好一个红颜荆柯。那你要我们作谁？秦舞阳？”


任碧奴摇了摇头：“秦舞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你们的用处，远远不止一个秦舞阳。”


柳毅和聂隐娘几乎同时问道：“那又是谁？”


任碧奴微微一笑，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樊——于——期！”


话音未落，五头老狐齐声发出哀鸣，刹那间，那条漆黑的鞭影宛如鬼魅一般从她袖底脱出，向柳毅两人横扫而来。


聂隐娘柳毅骇然，欲要脱身退开，却已然不及！两人屡经大战，内力损耗巨大，身法本已比平常慢了许多，而鞭影的变化又实在太快，竟仿佛从五个角落同时击出，猝不及防间，两人已被击中！


月色中传来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蓬然破碎。一条淡淡的血影从两人胸前划过，就散得无影无踪。


两人被击得退开丈余，好不容易站定身形。他们勉强平复着凌乱的呼吸，查看彼此的伤势，脸色都有些沉重。这一次，他们虽然合力避过了要害，但也已经顷尽了全力，再也避不过第二鞭了！


任碧奴低头看着手中的九节鞭，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满意这一鞭的效果。但瞬时，她脸上又聚起了动人的笑意：


“困兽犹斗，有什么意义呢？传奇中的每一个刺客，都应该高贵的死去，正如你们应该优雅的交出的刺青，就像当年樊于期将军交出他的头颅一样。”说着，皓腕微沉，那条黑色的九节鞭又已抬起。


柳毅缓缓站了起来：“你错了。我们的相助比刺青更有用。”他站得很直，一袭白色的衣衫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耀眼，他的姿势依旧高拔出尘，脸上也看不出重伤的痕迹——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让敌人相信他们还有利用的价值，已经是暂时求存的唯一方法。


“你们？”任碧奴斜瞥着他们，忍不住掩口笑道：“你们连我都胜不过，去了主人面前还不是碍手碍脚？”她又指着柳毅道：“你极力掩饰伤势也没有用，我非常清楚你们现在的状况——我不用遁甲之术都能杀你们，和杀死两条落水狗没有什么两样。”她说着，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这一笑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似乎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


聂隐娘心中一沉。任氏没有说谎，她和柳毅的伤势都极为沉重，如今的他们，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力量。


任碧奴笑够了，才扶着庙门站了起来，她挥手拂了拂面前的蛛网，仿佛从空中摘去了一朵无形的花，盈盈举步，向两人走来：


“传奇中没有懦夫，你们何不勇敢一点，像樊将军一样，交出无能的生命，给真正的勇士得到一个面见秦王的机会？”


她每逼近一步，聂隐娘的心都下沉一分，但她的目光却更加沉静，道：“荆柯一个人，也未必能杀得了秦王。”


任碧奴轻轻抚摸着漆黑的鞭身，一如在抚摸着情人的肌肤，轻声道：“或许你说得对，但我只信我自己。从十三岁到现在，我已经杀了七十三个人，其中有十个人，都能十招之内轻易取我性命。但他们最后都死了，而我一共只伤了三次。这不过因为，我信我自己。一切天时地利，都只有在我的掌握下，才能变成有利的条件。否则，只是妨碍，永远不可能帮我。”她妩媚如花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冷光，但瞬间又已如春水般化开：“现在，我需要你们帮我。”


“——像死人那样帮我。”


柳毅和聂隐娘对视一眼，道：“我知道如何才能见到主人，你想不想听？”


主人神出鬼没，能见到主人，这对于任碧奴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而只要她动心，聂隐娘和柳毅就还有机会。


任碧奴却淡淡道：“不用费劲了，等我集齐了十一枚刺青，主人必定会出来见我。” 她纤长的五指微微变化，五色老狐又癫狂般的绕着三人，在庙中奔跑起来，凄厉的狐鸣在夜晚听来宛如鬼哭。


任碧奴露出得意的笑容，她微微侧首，皎洁的月光照在脸上，她的神情婉媚中竟也有些肃然：“我不会欺骗你们交出性命，请放心，到那时候，要么我，要么主人，都会为你们报仇的！”


唰的一声轻响，漆黑的鞭影破空而出！


这一次，取向的正是两人的咽喉。


而此刻，聂隐娘手中已经没有了银针，柳毅也已没有了珊瑚枝。他们现在唯一能作的，就是在满天鞭影中束手待毙！


《任氏》选译


长安有一人，名叫郑六，一日骑驴过升平北门，遇到三位女子，其中有一位穿白衣的容色极为秀丽。郑六不禁心向往之，与白衣女子搭讪，那女子也不拒绝。郑六跟她一起到了她住处，只见房屋修正，甚是华贵。女子置酒招待郑六，并留郑六歇宿。女子自称为任氏，美艳丰丽，歌笑具绝。郑六不觉被其迷惑。任氏称郑六不便久留，天还未亮，就送他离开。


郑六见时候还太早，就坐在一家饼铺里休息，顺便跟主人闲谈着，问方才任氏所居之处是谁家的宅子。饼铺主人却说那宅子早就荒废多年了。郑六大骇，不肯相信。主人这才想起那宅子中住着一位狐仙，常诱惑男子同寝。郑六心下惊异，不敢多说什么。


但他对任氏的美艳却无法相忘，过了十余日，偶然在西市衣服铺里见到任氏，郑六连声招呼，任氏却以扇遮面，不肯回答。郑六再见佳人，心中大喜，立誓赌咒，并不因她是狐妖而嫌弃，任氏这才与他相见，欢会如初。


郑六另外买了座宅子，与任氏同住，视之如妻室。后来郑六因官赴任，想带着任氏一起去，任氏却无论如何不肯同行。坚持询问，任氏皱眉说有个巫师说今年她西行不利。郑六大笑，觉得这都是迷信妄言，强着任氏同行。当他们走到马嵬时，正碰上一群猎户。一只苍犬自草丛中突然窜出，任氏大惊，衣冠委地，化成狐狸狂奔，苍犬狂叫着在后面追赶，郑六悔恨交加，策马在后面追赶，却只见到了任氏的尸体。


非烟案：任氏当是《聊斋》中狐仙的原型，无论婴宁还是青凤，都能看出任氏的影子。

第九章 狐仙庙


突然，一道耀眼的紫光破空而降！


这道紫光是如此之强，几乎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睛。狐仙庙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五根合抱粗的红柱一起当中折断，小庙整个坍塌而下！


任碧奴大吃一惊，袭向聂、柳二人的鞭影瞬间折回，在自己身前绕成一团光幕，将纷飞的石屑、碎木隔挡开去。


一股强悍之极的杀气随着崩塌的狐仙庙，狂泻而下！聂隐娘心神为之一颤，这样凌厉的杀气，她曾经遇到过一次！


聂隐娘忍不住向杀气来处看去，只见冲天的烟尘中，一个紫色的身影傲然而立，手中一柄文龙宝剑，放出夺目的光芒，盛极的月色也为之黯淡！


难道是红线？她还没有死？


聂隐娘不禁骇然变色，她甚至宁愿面对的是任碧奴！她怔怔的立在当地，仿佛心神已为这杀气所摄，突然一只手向她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将她向后拖去。


她身后正对着小庙正中的红漆神龛。神龛下用青石块砌着一个狭窄的石柜，本来放些香蜡贡品，由于小庙荒废已久，石柜早已掏空，此刻正好能容两人栖身。聂隐娘惊魂未定，一根红柱轰然塌下，正挡在石柜前，遮住了两人的身形。


聂隐娘正要问：“你怎么……”柳毅摇手示意她禁声，目光却透过红柱的罅隙，向外看去。


尘埃渐渐散去，小庙已然轰塌大半，碎木乱石凌乱的堆在空旷的土地上。


红线全身濡湿，仿佛刚刚从江中走出，乌蛮高髻已然打散，匹缎般披垂而下，几乎拂到地面。她右手握着长剑，剑身如雪，一道极细的血痕蜿蜒而下。而她左手却提着一团火红的毛皮。大蓬的鲜血顺着毛皮不住喷涌，青色的大地也被染得乌黑。


风过云开，月光如雪，照出那团毛皮的形态——骇然正是那只红狐的下半截身体。它身体的另一半正躺在血泊中，嘴角渗血，雪白的牙齿森然吐出，碧眼圆睁，似乎还在痛苦的抽搐。


任碧奴手持九节鞭，怔怔的站在废墟当中，她似乎被这样的惨变惊呆了，良久，才痛呼出声：“赤云！”


那头老狐似乎回应主人的呼叫，半截身子在血泊中挣扎了几下，嘴角吐出一股血沫，气息抽搐，却无法出声，又过了片刻，才彻底僵硬下去。


剩余的四只老狐哀伤同类的惨死，发出声声尖利的嘶鸣，直欲裂人耳膜。


红线左手猛然收紧，只听骨骼碎裂的声音咔咔作响，五股鲜血顿时顺着她纤长的手指喷洒而出，那半截狐尸竟被她生生捏碎！红线冷哼一声，将手中血肉模糊的狐尸扔开，踏着雪一般的月色，向任碧奴走来。


她的步伐竟有些蹒跚，右足每迈出一步，左足都要拖延片刻，才能跟上。月光在她脚下拖开一条苍白的小径，落满五色桃花。随着她的前行，满地桃花被夜风翻起，在她裙边当风狂舞，却没有一朵敢沾到她的身上。她脸上毫无血色，在白月的幽光下几乎透明，冷漠的紫眸中却多了一丝狂怒之色。


聂隐娘心中一动：她毕竟还是在那场爆炸中受伤了！


暴虐的杀气宛如汹涌的怒涛般，卷涌在整个桃林之中。枝叶吹落，飞了满天。


任碧奴依旧没有动。


红狐经她豢养多年，早已到了心灵相通的地步，此番惨死当场，真让她痛澈心肺。然而，来人的杀气实在太强，太可怕，任碧奴也只得强行压制住怒火，将剩余四狐召唤到身边。


任碧奴抬鞭胸前，脸上的媚笑已然有些勉强：“你是谁？”


红线长剑斜指，在夜空中撕开一道水纹，她的声音嘶哑异常：“出、手！”


任碧奴微微抬头，蹙眉道：“非杀我不可？”


红线轻轻冷哼了一声，抬头看着空中的明月，眸中紫光婉转，竟似越来越浓。突然，龙吟之声撕破沉沉月色，她手中的如水剑光化为一道昊天长虹，直劈而下！


她的招式似乎永远都是如此简单。从上而下，一剑贯底。然而却又是如此有力，不容抗拒，夜风、月色、碧桃、小庙，乃至天地万物，似乎都被她这一剑劈开！


月光仿佛在一瞬间扭曲了形迹，任碧奴一扣指，剩余的四只老狐弹身跃起，飞快的围绕着她旋转起来，而她身后的五色碧桃，仿佛也得到了某种秘魔的力量，竟也随着老狐的步伐，在缓缓挪动。大片桃花起伏涌动，仿佛五块色泽不同的巨大织锦，在浩瀚的海洋中漂浮交错，壮观已极。


红线剑光呼啸袭来，四只老狐突然止步，竟全然不惧凌厉的剑气，反而正对着剑光来向，伸长脖颈，发出一阵狂啸！狐啸中狂风大作，绛红，品红，粉色，白色，浅碧五蓬桃花被狂风卷起，形成五股艳丽的龙卷，向那道剑光迎了过去！


砰然一声巨响，那五色龙卷和剑气交接，顿时被劈得凌乱不堪，花瓣乱落如雨，然而那大蓬五色桃雨，刚要落地，却又仿佛受了无形之力的召唤，瞬间聚集在一起，几个起伏间，越滚越大，将散碎的花瓣重新汇合，瞬间就已恢复一团，又向剑光扑去。


剑气狂啸，刚聚合的龙卷又被撕碎，但这五色龙卷竟似毫无畏惧，分而复合，轮番向那道剑气冲击。


五色龙卷宛如五朵浮云，变幻不定，时而狭长，时而滚圆，时而分开狂攻，时而抱团固守，最后汇聚成飞速旋转的一团彩晕，由内向外，分为色彩斑斓的五层，层层轮转，将那道剑气包裹在中心。剑气左冲又突，无奈龙卷裂而复合，无穷无尽，一时竟也冲脱不出。


任碧奴的脸上却看不到一分喜色。她五指缓缓扣击，似乎操纵着龙卷的方向，然而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仿佛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片刻之间，已经冷汗淋漓，而她身边旋转的四头老狐，更是步履蹒跚，脊背也被压得生生凹陷下去，仿佛背着一块无形的巨石，随时都会倒下。


红线冷笑，手腕突然一沉，剑身如雪，竟被她强行挽起剑花，轮转不定。剑气受了催动，猛地一振，在五色龙卷的包裹下飞旋起来，宛如盛开了一朵银色的夜莲。剑气转越快，那团夜莲也越涨越大，竟将龙卷的包围点点撑开。


红线挥开满天凌乱的花影，拖着微跛的左足，向任碧奴逼来。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宛如踏在任碧奴的心上。银莲在她手中徐徐盛开，五色龙卷仿佛受到巨力的撕扯，发出凄厉的惨啸，竟一点点变形，扭曲，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任碧奴蹙眉，雪袖翻飞中，凌厉的鞭影终于脱手而出！


花飞狐跃，那条漆黑的鞭影瞬间一分为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那团黯淡的龙卷中插了进去，彩影银光纷纭错落，就听砰的一声巨响，第一条黑影和粉色的龙卷汇集起来，猛地和长剑撞到了一起。剑华微微一滞，正要回头将黑影搅碎，第二条鞭影又已携着白色的龙卷飞扑而至，重重的撞到剑脊上。长剑摇动，第三股力量从上而下，宛如均天狂雷，突地轰上剑身，红线手腕微微有些凝滞，紫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正要将剑撤开，第四、第五道鞭影携着浅碧、品红两道龙卷，宛如山岳崩塌，向着长剑直压下来！


红线眼中紫芒闪烁，满天华光竟也盖她不住，长剑龙吟一声，化为一条紫色的长龙，向鞭影最盛处飞腾而去。就在一刹那间，五色龙卷突然一震，竟瞬时汇为一体，在剑身周围同时炸开！


天空中盛极的月色轰然破碎，满天狂花乱舞，花叶一蓬蓬跌入泥土，四周沙沙之声不绝，两面山谷中，峻峭的巨石嗡嗡颤抖，似乎也被这一击击碎了一般！


这一击，已动用了五行遁甲中最高的奥义，周围的桃花、妖狐、乃至风光霁月，山石泥土，莫不依照五行变化的规律，将力量凝聚在主人的一鞭之中，这一鞭的实力，已远出任氏数倍之上，绝非常人所能抵御！


红线的身体宛如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推逼着，向后飞退开去。她长啸一声，将手中宝剑猛然插入地下。天地嘶鸣不绝，她的退势仍不能止，长剑在土地上划出一道极深的痕迹。


她的身子虽在后退，但她握剑的手依旧如此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大地尚在震颤，红线已止住了后退。她缓缓抬起眸子，看着地上的剑痕。


不过两丈七尺。


红线冷笑一声，正要站起。任碧奴一声娇叱，五色龙卷再度轰然而起！龙卷翻涌呼啸，杂着万道鞭影，与方才还未完全消散的杀气累积在一起，向红线飞袭而去！


任碧奴森碧的眸子中透出一丝笑意。这是真正的杀着，也是绝好的时机！


红线刚要站起身来，身形方稳未稳，全身的重心，都在她已受伤的左足上。更何况刚才一击之后，她本来上的杀气已然宣泄，新的杀气还未来凝结，这无疑是杀她的最好机会！


任碧奴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这么多年来，她的判断从未错过。


神龛下，聂隐娘不禁叹息道：“任氏真是个非常优秀的杀手。”


柳毅点头道：“是的，不过红线比她更优秀。”


聂隐娘摇了摇头：“红线的武功虽高，但未必是个称职的杀手。杀手最重要的，是给自己制造、把握机会。从这一点看，任氏实在强得可怕。”


柳毅摇头道：“你错了。杀手最重要的不是把握机会。”他顿了顿，微笑道：“而是把握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要狠！”


红线已处于绝境。她缓缓抬头，紫色的眸子在月光下竟宛如猫眼一般，只剩一线，然而那一线的紫色竟是如此之浓，透出盈盈冷光，直可洞人肺腑，任碧奴也不禁一怔。


她嘴角牵动，竟然透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任碧奴似乎觉察出什么，心中升起一丝狐疑：难道她还有更为凌厉的绝招？任碧奴手上不免有些犹豫，她本就是个多疑的人。然而，这一击实在太过凌厉，一旦出手，根本不容作收回的打算！


龙卷狂袭而下，红线竟突然跃起，举剑眉心，向龙卷正面冲来。


狂风凛冽，将她一身紫衣吹得猎猎作响，她纤弱的身影也如狂风中枯叶，随时会被吹倒。


只有她的剑！


她手中的长剑依旧如高山磐石，一任风急天高，兀自纹丝不动。龙卷猛地化开，将她的身体整个包裹起来，就见五色彩光中，数条黑色鞭影狂扫而至。


几条鞭影已触上了她的胸襟。红线的脚步没有停止！


瞬息间，她带着狂意的紫眸已在眼前，任碧奴不禁为之一惊，正要将长鞭撤回，却只觉眼前一片紫芒，耀得她睁不开眼睛。


红线手中的文龙宝剑化为流星，全力刺出。


噗的几声闷响，鞭影重重打在红线胸前，红线猛地一咬牙，殷红的血丝从她嘴角渗出，但她脸上的笑意却更加森然——她的剑尖，已经刺入了任氏的左胸。


任碧奴愕然。似乎没有想到红线竟如此狂悍，竟拼着生受了她的招式，也要把剑刺入她的胸口！


她正在惊讶，胸前伤口突地一紧，疼痛陡然加剧，痛得似乎连呼吸都要停止！


低头看去，只见红线劲力催发，长剑已完全透过了她的身体！


红线放开剑柄，半面浴血的脸上透出森森笑意，她的身子晃了两晃，似乎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下滑去。


红线，传奇中最负盛名的剑客，魔鬼一般的女人，终于也倒在了满地落花之中。她紫色的衣衫在月光下铺陈开来，泛出阵阵幽光，几乎透明的脸上散尽了浓浓的杀意，竟显得如此清丽。


任碧奴呕出一口鲜血，也仰面倒下，她大口的喘息着，试图从泥土中爬起来。她知道，敌人就躺在身边，只要能站起来，轻轻一击，最后的胜利，就还是属于她……然而，别说站起来，她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仰望着夜空，一道流星划过，她的生命也正随着胸口喷涌的血液，缓缓消失。今晚的月色，竟似受了杀戮的感召，微微有些发红。


五年前？或者六年前，她杀掉魔刀堂堂主的那个夜晚，也是一轮绯红的明月。


那一次，在后花园中，她用九节鞭撕下了他的脑袋。


魔刀堂堂主樊云楼不是泛泛之辈，他的脑袋本来至少值一万两银子。然而，没有人会给她报酬，因为买主就是她自己。


樊云楼，这个她一生中唯一爱上过的男人，却背叛了她。从此，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她的世界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一块石头，一株桃花，一只狐狸都懂得忠诚，只有人会背叛。


那一夜，手起鞭落后，那个男人的鲜血喷洒在夜风中。那声音竟是如此美妙，就好像夜月下的风笛一般。她没有立刻走掉，而是躺在尸体身边，听着笛声，一直看到红月东沉。


如今这种声音又响起了，却是出自她的胸口。她美艳绝伦的脸上露出一丝疲倦的笑意，似乎想睡去了。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她勉强回头看去，却是聂隐娘。


任碧奴微微苦笑道：“来取我和红线的刺青？”


聂隐娘摇了摇头，轻轻俯下身子：“我想问你，有什么遗愿？”


任碧奴想了想，喃喃道：“遗愿？”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悲哀：“是的，我要死了，连你也看得出我要死了。”


聂隐娘默然不语。


任碧奴轻笑了几声，却又剧烈咳嗽起来，半晌，才轻声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想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二十四年了，多少次，我*着自己，一步步挺过来，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帮我……可是我不怕，我只是不想再做别人的棋子，想要自由的活，难道这也错了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碧绿的眼波渐渐散乱，粉雕玉琢的脸上褪去了狐媚的神色，透出些许哀艳无助来。


濒死，并没有削减她的美丽，反而让这种美丽更加惊心动魄，就如盛开后的优昙，一世一次的美丽，美过了，就再不会有。


聂隐娘默默的看着她，道：“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游戏’。”


任碧奴又咳出几口鲜血，鲜血将她雪白的衣襟都染红了，仿佛雪地里绽放的夭桃。


“游戏……”她喃喃的念了几次，眸子突然亮了起来，嫣红的血色又出现在她脸上，看去动人无比。


然而，聂隐娘知道，那不过是回光返照。


她突然低头，一把撕开自己胸前的衣襟，凝脂般的肌肤已被鲜血濡湿，印出一幅青郁的刺青。她低声轻笑着，一手封住胸前几处大穴，一手探入破碎的胸衣，紧握住没入体内的剑柄，将它寸寸拔出。


筋脉碎裂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听去真如刮骨磨牙一般，令人胆寒。


聂隐娘不禁愕然，她被红线一剑透体，心脉断绝，绝无可救，全仗内力根基尚好，才能勉强支撑到现在。此时拔出长剑，只怕须臾就要命丧当地。


任碧奴的脸色却异常平静，她一面掣剑，一面低头笑道：“或许我错的，就是不信他人，而你们，却有朋友，可以一起面对……”她抬起头，望着那轮硕大的红月，眼神渐渐散开。


朋友，伙伴，这些词是如此陌生，陌生得宛如一个相隔多年的梦境。


是的，只是梦境。只是惊醒在冷夜寒风中，瑟瑟发抖，破碎一地的灵魂。


多少次从恶梦中醒来，血腥之气犹自萦绕在鼻端，她抱着被子，独坐在暗夜深处。


月华洒在床前，冷得惊人，一如她战栗的身体。四周空寂无人，唯有那五只老狐，蜷曲在她脚下，毛发蓬开，怪异的气息中，透着若有若无的温暖。


是她，亲手杀死了身边所有的人——情人、敌人。


再没有朋友，再没有伙伴，甚至再没有足以交谈的人。寂寞，就是她的命运。唯有那一头头狐狸，一直端坐在身边，睁开苍老的碧眼，狡黠的看着她，陪伴着她。


就如同山顶的苍苍老仙看着山崖边的孤寂少女，只是一个寂寞陪伴另一个寂寞，彼此相伴了无穷的岁月，却永远无法开解她心中的结。


如果有伙伴……


她微微苦笑，对于传奇而言，伙伴，也许是最奢侈的梦，而孤独却是最深的痛，痛得让人窒息，让人疯狂。也许正是如此，她才甘愿冒着绝险刺杀主人，希望能在彻底变疯之前，摆脱这暗无天日、无法言说的恶梦罢。


可惜，她输了。


任碧奴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柳毅和聂隐娘身上，他们，竟然在这血云压顶的杀戮之镇中，走到了一起。


她的笑容中有一些羡慕，也有一些嫉妒，微微笑道：“希望你们真的是很好的伙伴，能够坚持到走出修罗镇那一天……”她语声一梗，一口气难以续上，喘息了良久，才道：“你们胜了，证明你们才是更好的刺客，做樊于期的，应该是我……”她言罢手腕一翻，血花飞溅，剑身被完全掣出，紫色的华光照亮了她苍白的容颜，显出一种摄人的绝诀来。


剑光腾起，乱血如花开谢，那幅刺青竟被她自己生生剥下！


虽然封住了要穴，但任碧奴胸前的鲜血依旧狂涌不止，整个身子都被染红，她的声音已如游丝：“把手给我。”


聂隐娘迟疑了片刻，却终于不忍拂她之意，将手伸到她面前。


任碧奴挣扎着，将失血的双唇凑到聂隐娘手边，吐出了一枚蜡丸，而后将刺青也放了上去。


她的声音更加虚弱，有些自嘲的轻笑道：“狐的内丹，也是徐夫人的匕首……见到主人的时候，别忘了……”她碧绿的双眼徐徐阖上，身体也冰冷下去。

第十章 丧家犬穴


聂隐娘将任氏的身体轻轻放下，良久不语。月华流照而下，仿佛给她披上了一件霜衣。她突然拾起任氏手中的长剑，向昏迷中的红线刺去！


一枝碧桃突然从一旁弹起，带起凌厉的风声，向她电射而出！聂隐娘猝然侧头，长剑脱手，插入泥土，而那枚碧桃从她左腮畔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聂隐娘的发髻也被打散，秀发如瀑布般泻下。她缓缓抬头，青丝下的双眸却透着讥诮的笑：“柳毅？”


她的笑声有几分嘲讽，几分失望，几分愤怒：“这就是所谓的伙伴？”


柳毅将桃枝扔开，脸上的神色有些歉然：“我不想伤你，但更不能让你杀她。”


聂隐娘冷笑道：“为什么？”


柳毅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聂隐娘冷笑了一下，挽起散发，冷冷看着红线道：“我刚才查看过，她的伤势并不重。五行遁甲阵的威力加上任氏的鞭法，本足可以重创她，然而赤狐一开始就被斩杀，任氏勉强发动五行遁甲，威力也已大不如前。依红线的修为，最多三个时辰就可以醒转。如果现在不杀她，我们有七成的可能会死在她剑下。”


柳毅叹息了一声：“你说的不错。”


聂隐娘微哂道：“但你还是不会让我动手，是么？”


柳毅的神色有些无奈：“是。”


刷的一声，剑华秋虹一般横亘在两人之间。聂隐娘剑尖斜指，正对着柳毅的咽喉。文龙宝剑发出阴森的紫气，将柳毅的脸映出一片寒光。而她的眼睛却比剑气还要森冷。


柳毅站在她的剑气中，雪白的衣衫都被照得发紫。但他脸上始终淡淡的，带着几许歉然，也带着几许坚持。他并不想与聂隐娘一战，但如果她依旧要杀死红线的话，他也只得一战。


两人就这样久久对持着。


聂隐娘突然将剑插入地下，冷冷道：“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转身向桃林外走去。


“站住！”柳毅在她身后道。


聂隐娘止步，却没有回头。


柳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任氏交给你刺青的时候，我在神龛上发现了这个。”他顿了顿，衣袖中发出一阵细响，似乎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它取代了山神的位置，端坐在神龛里面，身前的供桌上还被供上了一柱香。你若不愿看，就走。”


聂隐娘心中猛然一动，她似乎已经料想到了他说的是什么，忍不住回头。


柳毅手中举着一个娃娃。


还是那个肮脏的布娃娃。硕大的脸上墨迹斑驳，破碎的白布被里边的稻草高高支起，显得瘦骨嶙峋。


然而，它脸上绘着的肖像，骇然已从王仙客变成了任氏！


笔法简洁，却将任氏死亡前的神态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就在片刻之前，画者还在任氏身边，贴身临摹。


墨迹正湿，散发出浓厚的香气。这种香气极为特殊，应该出自桑翰斋名师所制九极三玄墨，又掺入了龙涎香而成。数年前，聂隐娘曾在主人的书房中闻到过。


聂隐娘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没由来的噩寒，失声道：“难道，难道刚才主人就在我们身旁？”


柳毅脸色有些沉重：“未必只是刚才，或许一直都在！”


聂隐娘深吸一口气，禁不住将目光投向周围。月影婆娑，微风过处，桃影层层浮动，透出浓郁的花香。


花香与墨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扉，然而这馥郁的香气中，却始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败——那是死亡的气息。


柳毅将娃娃抛开，长长叹息了一声，他此刻的笑容剥去了层层伪装，显得如此疲惫：“我不让你杀红线，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们目前的境遇，已不容选择。”他深深的看了聂隐娘一眼：“我们不能选择命运，但我们至少能选择彼此。”


这一次，他没有向她伸出手，但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聂隐娘看着他，脸色阴晴不定。过了良久，她终于道：“任氏一生不相信任何人，但她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了我，所以……”聂隐娘冰冷的脸上展开一抹无奈的苦笑：“我也再信你一次，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任氏死后，桃林中的诡异迷障似乎也随之消失，露出一条幽微的小径，一直延伸向远方。


两人对视片刻，向小径深处望去。


两人眼前的月色却陡然一暗，小径两侧，万株碧桃仿佛受了无形之力的催动，诡异的摇曳起来。大片桃林再次沿着五行的方位，缓缓蠕动。冰冷的杀气又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却比刚才的更加强大、森冷。


那条幽微的小径也渐渐合拢，似乎就要消失在密林中。


两人骇然四望，只见桃林上浓浓的黑云正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片刻之间，就要将月光侵蚀殆尽。他们当然还没有忘记，刚才就在那片黑云中，任氏的攻击是何等神出鬼没，难以抵挡，而这次的敌人明显比任氏更为可怕。他们似乎能看到敌人正潜藏在夜色之后，随时会向他们发出致命一击！


柳毅大喝一声：“走！”拉起聂隐娘，迅速地向就要消失的小路逃去。


桃枝纷拂，向两人纷纷拥来，重重地抽打在两人身上，刺破衣衫，直扎入肌肤。但他们根本顾不得这些，只低头向前飞奔而去。也不知逃了多久，身后的喧嚣才渐渐平息。脚下的小路却也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乱石岗，寸草不生，唯有无数栲栳大的山石，凌乱地堆砌在山谷之中。在月色下看去，仿佛潜伏着千奇百怪的异兽，随时都要搏人而食。


聂隐娘和柳毅停下脚步，月光清冷，照出两人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样子。


柳毅拂了拂衣，叹息了一声：“想不到我也有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一天。”


看着他披头散发，白衣褴褛，脸上也被划出了两三道血痕，聂隐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她的笑容瞬间凝滞。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竟有一个半人高的土洞，洞上竟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丧家犬穴”！


周围山石高耸，似乎再没了别的出路。敌人仿佛九月猎兔的猎人，将野兔四处追赶，再故意网开一面。等惊惶失措的野兔们争相向着那一面逃窜的时候，再持了木棍守住网口，逐个击毙。


聂隐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着柳毅：“怎么办，进去么？“


柳毅微微苦笑道：“既然已是丧家之犬，能有一穴容身，也是好的。何况主人如此刻意安排，想来也会给我们留下点特殊的礼物。”


聂隐娘点了点头，低头向洞中钻去。柳毅本想让她跟在自己身后，却没想到她这么要强，一下拉她不住，也只得由她。


洞口后是一个狭长低矮的通道，只容一人躬身前进，四周的山石十分干燥，地上还铺着一层松软的泥土，除此之外，再无异常之处。


两人也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前方的地势突然一扩，仿佛隧道后连接着一个极为宽敞的洞穴，里面透出熊熊的火光来。


无论如何，在黑暗狭窄的隧道中前行了那么久，看到光亮终归是一件可喜的事。


聂隐娘松了口气，站直了身体，向着光亮来处迈了一步。


洞口光芒中的一缕仿佛微微跳动了一下，又仿佛没有。仿佛数十只烛火正在燃烧，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支却偶然被风吹动了一下。


聂隐娘心中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仅仅只是直觉，她向一旁侧了侧头。


唰的一声轻响，一把冰凉的匕首擦着她的咽喉而过，重重撞在一旁的岩石上，击起一串火花。幽微的火光中，聂隐娘看见了一张双被仇恨点燃的眼睛，而那眼中的怨毒却是如此熟悉。


聂隐娘失声道：“谢小娥！”


来人正是谢小娥。只见她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衣裳已被烤得半干，却依旧能看出江水的污渍，一双长袖已被撕成褴褛的布条，足有寸长的指甲断折了好几根，血迹斑驳的手中握着两柄雪亮的匕首，恶狠狠地看着聂隐娘。


她的眼睛根本不像一个人，而像一只穷途末路的狼。


聂隐娘一怔间，谢小娥抽回匕首，发出一声尖叫，再度向她扑去。聂隐娘手中已经没有了血影针，隧道又极为狭小，根本不容转身，仓促之下，聂隐娘的身体宛如从中折断，深深向后仰去。她整个人都化为一弯秋虹，将谢小娥飞扑之势化开。


噗的一声轻响，地面尘土飞扬，谢小娥整个人从聂隐娘身前翻了过去，两只匕首齐齐插入土地当中。她一咬牙，就要全力将匕首拔出，再向聂隐娘刺去，双手却猛地一软，反而被匕首反挫之力拉得坐在了地上。


她体内血影针的余毒终究没有完全驱除，方才这一击看似凶猛，其实已是强弩之末。


聂隐娘勉强躲开这一击，也觉得全身酸软，冷汗淋漓，正要起身，就见谢小娥大叫一声，扔开匕首，跳了上来。


聂隐娘大惊，向后退去，耳畔却传来轰的一声巨响，脚下的一块碎土蓬然散开，大地上竟然裂开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


聂隐娘左足踏空，身子再也站立不住，向下跌去！身后柳毅一声惊呼，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却又如何能及？


谢小娥伏在洞口，爆出一阵狂笑，也纵身跳了下去。


洞穴向地底延伸，弯弯曲曲，去势又十分陡峭，聂隐娘完全止不住下落之势，顺着隧道向下飞速滑落。好在洞穴虽陡，但周围的泥土却光滑柔软，只要护好手足，也不会受伤，也不知过了多久，聂隐娘眼前突然一花，还不待她看清，身子已然重重地跌了出来。


天旋地转，聂隐娘只觉全身骨骼经脉都要碎裂了一般，正要挣扎起身，一团黑影却从隧道口飞出，狠狠将她抱住！


谢小娥！她整个人都伏在了聂隐娘背上，双手在她胸前绞成锁纽，再也不肯松手。


聂隐娘大惊，这算是那一门的招式？她镇定心神，深吸一口气，要将谢小娥甩开，无奈全身酸痛非常，完全不能发力，空有千种应对的方法，却半点也施展不出！


尘土纷飞，谢小娥此刻全然没有了高手风范，猛地一口向聂隐娘的脖子咬去。聂隐娘大惊之下，欲要躲闪，却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用尽全力，也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她这一侧之下，谢小娥森白的牙齿向旁边微微错开，刺破肌肤，几乎擦着主动脉边缘而入！


这一口咬得极狠，鲜血顺着谢小娥洁白的牙齿淋漓而下，瞬间染红了她半张面孔，看去宛如罗刹浴血，狰狞异常。好在，她此刻体内内力也已所剩无几，无法咬得更深，一时还不至致命。


聂隐娘又惊又痛，无奈之下，也顾不得武功招数，只得全力掣肘，向谢小娥腰间撞去。一声闷响，手肘重重撞在谢小娥腰上，痛得她全身一阵抽搐，然而谢小娥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反而咬得更紧！聂隐娘急速失血，也顾不得章法招数，胡乱向谢小娥身上撞击。谢小娥一面紧咬牙关，一面盘身上来，两人一起滚入泥土。


两人此刻都是内力大损，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然而谢小娥本是男儿之身，力气还是大了一些，加上她恨聂隐娘入骨，此刻已失去理智，和疯狗野狼无异，在地上贴身肉搏，竟完全占了上风。


突然，身后的隧道砰的爆开一蓬尘土，又一条人影飞扑而出，将冰冷的匕首贴上了谢小娥的脖子：“放了她！”白衣缓招，落在两人身后，却是柳毅。


谢小娥口中发出呜呜的怪笑，狠命着聂隐娘的血肉，用力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狂烈，就宛如一头饿了很久，好不容易猎得食物的病狼。


鲜血狂涌，聂隐娘脸色已因失血而苍白。她这一生中，不是没有败过，也不是没有受过伤，但从没有一次败得如此难看，也没有一次败在如此诡异的招式之下！


对方完全不是人，而是一头发狂的野兽！


柳毅犹豫着，似乎有些投鼠忌器。谢小娥全然不顾柳毅的威胁，再次将聂隐娘按倒，两人在尘土中纠缠翻滚，血花不住飞溅，将土地染红了大片。


谢小娥越咬越深，聂隐娘击向谢小娥的手肘却一次比一次发软。柳毅再也忍不住，逆提匕首，刀柄在谢小娥腮上猛地一撞。


谢小娥哇的松口，吐出一口鲜血，几乎被撞得昏厥过去，半张清秀的脸立刻高高肿起。


聂隐娘趁机挣脱纠缠，靠在土壁上，不住喘息。她咬着牙从裙袂上撕下一条青布，挣扎着将伤口包扎起来。她脸色苍白如纸，双手颤抖，几乎连布条也握不住了，动作却依旧一丝不苟。


柳毅上前一步，将谢小娥从尘土中拉起，顺势封住了她的穴道，正要问话，前方突然亮起一团火光。


火光幽微，照出前方一条隧道。隧道并不太长，依旧十分狭窄，壁上坑凹不平，似乎直接凿土而成，未加任何修饰。隧道的尽头是一个略大的土门，土门紧闭，一只人臂粗的火炬深深插入门中，火光正是从那里传来。


火炬下方缠绕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末端似乎还挂着一块淡黄的碎布。


地道里没有一丝风，那块黄布却在轻轻摇曳，仿佛一枚永不停息的钟摆，又或者，触动它的人才刚刚离去。


柳毅抛开谢小娥，赶到门口，一把将黄布扯下。“黄布”入手潮湿滑腻，还透着隐隐的血腥之气。柳毅心中一惊，将手中之物移向火把。


那并不是一块破布，而是一张巴掌大的人皮。


人皮呈扇型，蜷曲在他的手上，切口异常整齐，仿佛一块被熟练的厨师精心切下的饼。它似乎已被精心擦洗过，并没有染上太多的血迹。摇曳的火光照在这块失去生命滋养的皮肤上，将它涂上一层诡异的色泽，凸现出一幅青郁的刺青来。


刺青的中心是一片小园，里边长满荒草，一棵大树下，漆黑的泥土被挖开一方深坑，深坑中，一个男子背对众人而跪，头颅却滚在一旁，沾满灰土。大股鲜血从切口处涌出，湮湿了坑中的泥土。一个衙役打扮的老人右手握着沾血的长剑，左手却扶着一名昏迷的女子，脸上露出阴森的笑容。


那老者的容貌极为传神，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中却透出贪婪、得意、狠毒的冷光，仿佛深夜中猎得食物的鸱枭，正站在树梢发出得意的长鸣，让人不寒而栗。


柳毅一时却怔住了，这又出自哪一部传奇？他所知道的唐传奇中绝没有这样的场景！


聂隐娘强行支撑起身体，赶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刺青，也皱起了眉头，这副场景是在太过诡异，根本想不起出处。这又是属于谁的刺青呢？


柳毅沉思了良久，似乎想起了什么，脱口道：“难道，这是王仙客？”


聂隐娘讶然：“王仙客？可是《无双传》中怎会有这样的景象。”


柳毅摇头道：“如果这些刺青仅仅是依照唐传奇而来，裴航捣药的石臼也不会被打翻。你还记得《无双传》的故事么？”


聂隐娘点了点头。


柳毅道：“王仙客的表妹刘无双，家道败落，被没入宫廷。王仙客欲求一见而不得，所以托一名姓古的老衙役代为寻找。半年后，这名古押衙让无双服下了暂时致死的毒药，将她盗出。他将无双带到王仙客府上，让知道事情原委的家奴塞鸿到后院挖了一个土坑，等土坑挖成，古押衙手起刀落，将塞鸿斩于坑中。而后自己也横剑自尽。如此，一切知情之人都已灭口，王仙客和无双隐姓埋名，远走高飞。这是《无双传》本来的结局。”他的声音一沉：“然而，这却不是主人想要的结局。”


聂隐娘喃喃道：“你是说，主人改写了《无双传》的故事？”


柳毅点头道：“正是。在主人的故事中，古押衙杀死的不是塞鸿，而是王仙客。最后和无双远走高飞的也不是苦寻她数年的表兄，而是这个姓古的老衙役。这样一来，传奇中救人危难的侠客，便成为了最为阴险狠毒的小人。”


聂隐娘深深吸了一口气：“主人这样改写《无双传》，又是为了什么？”


柳毅摇头道：“不知道，或许是想告诉我们，所谓传奇的真相，不过一场场华丽而肮脏的骗局。又或者，这本来只是主人一时兴起的玩笑。”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一切本来就是一场玩笑，而我们则是玩笑中供人消遣的工具。”


聂隐娘握紧双手，眼中闪出愤怒的神色，她抬头望着眼前这扇土门，幽光摇曳，那枚火把窜起阵阵轻烟，似乎随时都要燃尽。


她的眸子迸出慑人的寒芒，道：“至少，主人告诉了我们一件事……”她突然上前一步，用力将土门一推。


尘土乱舞，土门应声而开。


眼前是一方新挖开的土坑，坑的中央，一个锦衣男子背面他们而跪，头颅不翼而飞，脖子上一大片皮肤也被生生剥去，露出暗红的血肉来。


尸体身前插着一柄宝剑，剑上黑血未干，一颗头颅滚落膝下，眉目依稀可辨，赫然正是不久前已死在鹿头江上的王仙客！

第十一章 第十三枚刺青


谢小娥穴道被制，躺在不远处的泥水中。她目不转睛地盯住土门深处，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哥哥！”


她隔得虽远，却也认出了土坑中的尸体是谁。


谢小娥在泥水中挣扎着，却无论如何也冲不开穴道，只得爆出一阵怒骂：“聂隐娘你不得好死！为什么折辱我哥哥的尸体！聂隐娘，我若活着一天，就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聂隐娘全然不顾她的咒骂，只默默凝视着王仙客那张沾满泥土的脸，面上的神色变化不定。


突然，一股仇恨的火焰从她眼中腾起，她猛地冲上去，一把掣出地上的宝剑，向前方的土墙一阵乱砍！


“出来！出来！”


土墙上碎屑纷飞，却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写上了一排大大的“死”字，墨迹暗红，仿佛是鲜血写成。


这些“死”字大大小小，几乎布满了整面土墙，宛如一张张讥诮的鬼脸，正嘲讽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聂隐娘一阵乱砍，土墙轰然倒塌。聂隐娘大口喘息着，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坍塌的土块，眼中的狂乱渐渐转为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抚养他们长大、教他们武功的主人，会如此戏弄他们？难道，一步步摧垮他们的自信，让他们在疯狂和绝望中自相残杀，就是他的乐趣所在？


聂隐娘突然轻笑了一声，无力的将剑抛开，双手加额，似乎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过了良久，她终于抬起头，向王仙客的尸体走去。


一旁，柳毅凝视着手上的刺青，又已陷入了沉思，似乎根本无暇顾及聂隐娘的所作所为。


聂隐娘望着王仙客残缺的躯体，心中一阵隐痛。


如果按任氏所说，伙伴就是齐心协力，共渡难关，那么他们也是做过一次伙伴的吧。然而，她在修罗镇的第一个伙伴，那个好客热情的守财奴，那个寻找妹妹的痴心兄长，就这样被主人弃尸众前，断首示威。


而她自己，离这样的结局，还有多远呢？


聂隐娘眼中一热，几乎流出泪来。她小心地抱起地上的头颅，用衣袖拂去他脸上的污秽，和跪立的躯干放在一处，而后默默起身，向王仙客的尸体拜了一拜，正要推土将他埋葬，却听柳毅道：“慢！”


聂隐娘回头，只见柳毅紧握着刺青，脸上显出兴奋之色，这让聂隐娘多少有些不快，冷冷道：“入土为安，你还要作甚么？”


柳毅指着尸体脖子上裸露的血肉道：“你有没有发现，王仙客被剥下的刺青，竟然是扇形的？”


聂隐娘回头看了王仙客的伤口一眼，皱眉道：“那又如何？”


柳毅道：“现在一共见到了三块刺青，无论是你剥下裴航的，还是任氏自己剥下自己的，都是方形的一大片。而这一枚扇形的，却正好由主人亲自动手。”


聂隐娘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柳毅的声音有些激动：“也就是说，这些刺青本来的形状，应该就是扇形。而你和任氏都误剥下了多余的部分！”


聂隐娘有些迟疑：“那又怎样？”


柳毅道：“多剥下的这些，或许恰恰掩盖了一些重要的真相。”他将手中那块人皮展开：“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身上的这些刺青或许是有关联的，十二枚刺青拼在一起，会是一个完整的圆？”


聂隐娘怔了怔，低头从怀中掏出裴航和任氏的两块刺青。两块方形的皮肤上，刺着青郁的图画。刺青的纹路从中间向两边延伸，到一定的边缘就戛然而止，剩下的是大片空白。如果将这些空白切去，赫然也是一枚扇形！


聂隐娘一震，迅速将空白处叠起，试图将两枚刺青的边缘拼接在一处，然而却失败了。两枚刺青图案的边缘并不延续。再凑上王仙客那枚，仍然无法接续。


她喃喃道：“可惜我们手上的刺青只有三枚，能衔接的可能性太小了。”


柳毅摇头道：“是六枚。”他捞起衣袖，露出左臂的肌肤来。


手臂上空空如也，对于男子而言，他的皮肤实在是太过白皙了。柳毅伸出手指，在手臂上方深深一划，鲜血立刻涌出，将他的左臂染得殷红。


柳毅轻轻扣击着被鲜血沾湿的肌肤，不到一会，一枚青色的刺青渐渐凸现出来。他撕下一条碎布，将伤口扎紧，又仔细拭去刺青上多余的血迹。


刺青的针法华丽而细腻，描绘着柳毅传书的故事。


大唐仪凤年间，书生柳毅赶考落第后，行于湘水之滨，发现一位女子在道旁牧羊，容颜憔悴，衣衫褴褛。原来她是洞庭龙王的幼女，被嫁给泾川龙王之子，饱受丈夫的欺辱。柳毅同情龙女的遭遇，起了仗义之心，为她传书于千里之外的洞庭，让龙女终于得以回归父母身旁。后来几经周折，龙女与柳毅结为夫妇，成仙而去。


画面上描绘的，正是柳毅与龙女回洞庭时的场景。柳毅赤足站在洞庭湖水当中，身后华盖如云，仙乐袅袅，鸾驾正从东方破水而来。


柳毅远望着东方，似乎正要波涛深处迎去。水波在他足下卷起朵朵浪花，霞光万道，在他飘飞的白衣尽情变幻，更衬出他脸上踌躇满志的笑容来。


图案壮丽恢弘，炫目之极，神龙、青鸾、仙人、海怪，在祥云的簇拥下飞扬灵动，栩栩如生，这小小的方寸之地，竟宛如浓缩了整幅洛神赋卷轴的精华。


柳毅注目着臂上的刺青，唇际浮起一丝自嘲的微笑，至少这幅图案中，还没有画出自己恐怖的死状，比起王仙客，多少也算幸运了。


聂隐娘将手中的刺青小心翼翼的贴了上去，不出所料，其中一枚果然能与之衔接。


两枚刺青的图案神奇的融合在一起，两个原本毫不相关的故事，仿佛在某种神秘力量的催动下合而为一，一幅神奇诡异的人物长卷，就在两人眼前徐徐在展开。


而这，也只不过是这幅长卷的六分之一。


柳毅道：“你的刺青呢？”


聂隐娘犹豫了片刻，将裙裾轻轻拾起，露出一截胫骨丰妍，粉雕玉砌的素足。她也伸出尖尖的指甲，在膝盖下方用力一划，鲜血淋漓而出，沾湿了她小腿处的皮肤。


刺青缓缓呈现在两人眼前。一个唐装女子躺在锦帐中，脖子上围着一圈于阗美玉，一道极其狰狞刀痕从美玉上横断而过，似乎已经将玉刺透，鲜血顺着美玉流淌出来，将她身下的床褥染湿大片。


聂隐娘凝视着自己的刺青，苦笑道：“主人看来很爱改动传奇的结局。”


唐传奇中，聂隐娘为了报答节度使刘昌裔的礼遇之恩，连续助他躲避魏帅的数次刺杀。最后的一次，魏帅派出了绝顶高手空空儿，聂隐娘自知不敌，于是让刘昌裔脖围于阗玉入睡，三更之时，刘昌裔瞑目未睡，只听脖子上锵的一声，凌厉之极。聂隐娘从旁而出，贺道：“没有什么可顾虑了。空空儿此人宛如苍鹰，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绝不再击。而今，他已在千里之外。”刘昌裔勘查他的于阗玉，发现果然有匕首的痕迹，只差分毫即可刺穿。


聂隐娘苦笑道：“主人的意思，却是聂隐娘围着于阗玉，代替刘昌裔躺在锦帐中，被空空儿一刀击杀。看来，他引我进入传奇的第一天，就已经安排好了我最后的死状。”


柳毅缓缓摇头道：“他不会这么容易得逞的。”撕下一片白色的衣摆，递给聂隐娘：“把它们临摹下来。”


聂隐娘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枚小磁石，小心的吸出了王仙客体内的那枚血影针。她用碎布沾着药水，反复擦拭了几次，将针上的毒药消解掉，而后再将白布徐徐展开，沾着地上的残血，仔细的临摹着她和柳毅身上的两枚刺青。


柳毅持着火把，站在她身旁，火光略微趋散了黑暗，把周围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来。


聂隐娘坐在光晕中，修长的左腿平放着，将那块白布被置于膝上。她躬下身子，用长针沾起残血，一点点描在白布上。她描得极为仔细，不像是在摹画，倒像是刺绣。


她的右膝微微曲起，青色的裙裾徐徐退开，露出那片狰狞的刺青。火光摇曳，映衬出她小腿上玲珑的曲线，鲜血的浸润下，那片刺青的色彩越发鲜亮，衬着她光洁的肌肤，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身体柔软异常，整个曲成了一个优美的弧线，脸上的神态却极为认真，不时侧开头，去擦开腿上的血痕，火光隐幽，照出她微微蹙眉的神态，和多少有些稚拙的手法。想不到这个江湖上第一流的用针高手，此刻看去竟宛如一个初学刺绣的女孩。


若没有主人，或许她也只是一个在深闺中刺绣的少女罢。


良辰美景、断壁残垣，少女心事，都会被她一点点记在五色丝线之下，然后压入厚厚的妆奁下。到了老时，再捧在手中，慢慢回忆一生。


然而，聂隐娘手中的针，却只用来杀人。


若能送她离开修罗镇，让她能坐在闺中，永远这样专心地刺绣……柳毅的心中不禁有些触动，手中的火光微微颤抖起来。


那一刻，他的心中竟升起了一种保护她的冲动。


——若能让她离开修罗镇，我独自面对主人又何妨……


柳毅的心一惊，顿时警觉起来：对于一个刺客而言，这种思想实在太过危险！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宝贵；没有人，比自己更值得守护。刺客的心中，只装得下自己！


做刺客如果做成了侠客，那离死也就不远了。


柳毅用力摇了摇头，似乎要将刚才那一点可笑的“侠义之心”甩出脑海。


却听聂隐娘抬起头，道：“好了。”她小心收起血影针，将两块临摹好的白布裁成扇形，放在地上。


柳毅不再多想，将剩下的三块人皮也摆了上去，两人一起仔细拼接着。


五块刺青中，其中三块能够彼此连接，其他两块却依然分散着。


柳毅注视着地上的刺青拼图，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那小半个圆形的中心道：“你看，这是什么？”


聂隐娘抢过火把，凑近一照。果然，每一枚刺青的尖端，也就是靠近圆心的位置，都会留下一小团隐约的墨迹，仿佛是不经意留下的墨污。这些墨污分开看时极不起眼，但当聚到一起的时候，却仿佛遵循着某种规律，融合成一片，显出花鸟亭台的样子。


柳毅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这正是我要寻找的，第十三枚刺青！”


聂隐娘一惊：“第十三枚刺青？”


柳毅点了点头：“这些刺青下方的墨迹，绝非随意而为。我若没有猜错，当所有刺青聚齐，就会在这个圆环的核心处组成另一幅隐藏的图案，也就是第十三枚刺青！”


聂隐娘蹙眉凝视着拼图中心那个更小的同心弧。原本只是每块刺青下方不经意的一点污渍，被拼接在一起后，却渐渐显示出本来的面目。


虽然只是整个图案的四分之一，却能看出上面画着的似乎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后花园，奇花异草，蜂飞碟舞，美丽非常。花丛的深处还伫立着半座红色的小亭。小亭雕檐画栋，修建得十分精致，正是历代传奇中，无数香艳故事发生的所在，然而这个仅仅呈现了十分之一的故事却随着拼图的残缺戛然而止，只给观者留下了无尽遐想。


聂隐娘喃喃道：“你说得不错，这是另一幅刺青，而且刺得比我们任何人的都要细致，这应该才是主人的心血所在。”她顿了顿：“但这幅刺青又是属于谁的呢？”


柳毅道：“这幅刺青既然分别隐藏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就不应该属于某位‘传奇’。最大的可能，这幅图案属于主人。”他凝视着地上的圆形拼图，沉声道：“这副图案上面刻画的，正是某部属于主人自己的传奇！”


聂隐娘深吸了一口气：“如此说来，我们若能解开这第十三幅刺青，就能解开主人的秘密？”


柳毅点了点头。


聂隐娘道：“然而，我们去哪里寻找其他几幅刺青？”


柳毅的目光投向不远处：“至少眼前就还有一幅。”他所指处，赫然正是穴道被制的谢小娥。


谢小娥躺在尘土中，满身污秽，她的声音都已嘶哑，但仍在不住咒骂着。


柳毅上前去，拾起她扔在一旁的匕首，果断地抵在她的咽喉上。


聂隐娘跟在他身后，皱眉道：“你要逼她说出刺青的所在？”


柳毅道：“她说不说已经不重要，只要割下她的头颅，鲜血浸遍全身，总会找到我们想要的刺青的。”


聂隐娘皱眉道：“你要杀了她？”


柳毅道：“她现在已完全疯狂，你若不杀她，她迟早会杀你。”


聂隐娘不禁点了点头，她抬头向谢小娥看去。柳毅适才那一击打得不轻，她原本美丽的脸已然肿胀扭曲，沾满灰土与血污，与初见时几乎判若两人，只有眸子中森冷的凶光还一如从前。


由于牙齿被打落，她的声音也模糊起来，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似乎是聂隐娘，哥哥，报仇。


聂隐娘心中突然一恸，她回过头，默默地看着谢小娥。


她或许是真的疯了吧。


只有疯子，才能躲开自己的过错，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在她心中，已经顽固地将聂隐娘当成杀死她哥哥的仇人，然后不顾一切地为唯一的亲人报仇。或许，只有在这种仇恨的支撑下，她才能活下去，才能忘记、她的哥哥其实是死在自己手中的现实。


她如今的复仇是如此疯狂，或许也说明了，她其实是多么爱自己的哥哥。


是的，她爱他，爱得刻骨铭心。


就像暗夜对光的渴望，一个孤独太久的刺客，怎能不如此眷恋那份亲情？一个永远躲藏在暗夜中、满身鲜血的灵魂，又怎能忘怀那曾被人挂怀、被人珍惜的温暖？


哥哥垂死前，渐渐冷却的拥抱，嘶声喃呢的呼唤，已定格为她心底永远的珍爱。


然而，却也是她，怀着一颗仇恨的心，将她唯一的哥哥剖心刮腹，折磨到奄奄一息。


为的，是他们曾共有的血肉。


为的，是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爱与仇恨往往如此奇怪。


柳毅见聂隐娘不答，手起刀落，向谢小娥喉间抹去。


聂隐娘突然拦住他的手：“不！”


柳毅看着她，有些嘲讽的笑道：“你想亲自动手？”


聂隐娘摇了摇头，道：“不能杀她。”


柳毅淡淡笑道：“难道你也起了恻隐之心？”


聂隐娘正色道：“我不能为了一幅本可以摹画下来的刺青杀人。”


柳毅摇头道：“不是为了刺青，而是因为她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们的伙伴，现在不杀她，只怕将来一定会后悔。”


聂隐娘依旧固执的拦着他的手，冷冷笑道：“我最后悔的，是当时没能一剑杀死红线。”


柳毅脸色沉了下来。


聂隐娘故意不去理他，冷笑道：“这是什么？”


柳毅衣襟破碎，露出一块紫色的丝绸，层层叠起，仿佛包裹着一块铜钱大小的东西。


柳毅一怔，聂隐娘突然伸手探向他胸前！


谁也没想到，她出手竟如此绝决，不留丝毫情面。柳毅重伤未愈，猝然无妨间，竟被她夺了过去。


聂隐娘托着这枚包裹，皱起了眉头。


那包裹整个变成暗色，还沾满了道道汗渍与血迹，仿佛已在他胸前珍藏了多年，无论在多么凶险的情况下，都从未离身。


“放下！”一声怒喝在她耳旁爆开，柳毅的声音高得变调，洞穴四壁的尘土，都禁不住瑟瑟落下。


聂隐娘刚要抬头，他的身形已如闪电般跃起，向她扑去。


重伤之下，他的身法依旧凌厉无比，竟是一击必中的打法，不留半点真气护体——就算面对最强的敌人时，他也未必会如此拼命。


聂隐娘觉得四周一空，自己的心，也在渐渐冰冷。


她静静地张开手，任他将包裹抢了回去。


聂隐娘默默看着他，眼神有些陌生，似乎没想到这个清秀俊逸的白衣少年，一旦发起怒来，也是如此可怕。


柳毅将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回胸前，用手长久护卫着，久久不愿放开。他的眼睛紧紧闭上，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是不愿让聂隐娘看透自己的内心。


又过了片刻，他似乎感到自己的失态，抬头向聂隐娘望去。


两人目光交接，却相对无言。


这包裹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让两人大动干戈？


阴暗的洞穴中，微弱的火光摇曳，四周空气仿佛也渐渐冷却。


也不知过了多久，聂隐娘冰冷的声音打破沉寂：“若我没有看错，这块紫色丝绸上的蟠凤，和红线身上的一模一样。看来，你们是多年的‘伙伴’了吧？”


柳毅默然，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摇了摇头。他缓缓将匕首收起，向一边走开。


聂隐娘不再看他，而将谢小娥拉到一旁，解开她几处穴道，让她能够行走，却又无法施展武功。


柳毅靠着石壁，抬头望着洞穴顶上斑驳陆离的苍苔，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聂隐娘背过身去，心中却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低头用手指在沙土上无意识的刻画着，每一画都那么用力，她淡淡道：“传奇中的成员，本应该素未谋面才对。然而若我没有猜错，你和红线决不是在修罗镇上才认识的。”她的声音透出几分酸楚：“难道，你们是传奇中的一对特例？”


柳毅脸色更加阴沉，正要开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轰响！


两人骇然回头，不远处的土地竟然裂开了一个大洞，铺在地上的刺青拼图竟已随着碎土塌了下去！


柳毅再不看聂隐娘和谢小娥一眼，向土洞处追了过去，纵身跃入了洞中。


聂隐娘刚想跟过去，却突然想起谢小娥。她的刺青还没临摹，若此刻抛下她，或许永远也没有再见的机会。


不容多想，聂隐娘一把拉起谢小娥，一同跳了下去。


又是一条长长的隧道。聂隐娘拉着谢小娥一起，在隧道中急速滑行。碎土扑面而下，聂隐娘不得不闭上了双眼。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的一亮，两人重重跌了出来。


月光极盛，照得聂隐娘一时睁不开眼睛。这里仿佛已经是洞穴之外，身下是一片浅浅的碎石滩，四处布满了棱角分明的乱石。好在隧道出口与浅滩的落差并不高，否则非跌个遍体鳞伤不可。


聂隐娘抬头望去，这里竟然已是山谷的另一面，正可谓“已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眼前又是一片高崖环绕的景象。


柳毅就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正仰头向上看去。他默默站在月色下，仿佛已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根本忘了要追回刺青拼图的事。


在他面前，一座雄伟已极的石制大殿傍山而建，通体由巨大的石块垒成，极其巍峨的殿壁围绕成环，雕绘着诸天星辰运转之图。东西两极各浮雕日升月恒之像，凸悬于群星之上。


在日月浮雕之上，两头神兽横空而出，身尾尚在壁中，头颈已然向天而啸，齿牙森然，爪鬣飞扬，那一声使万类俯首的风雷巨吼，也似贯耳而来。更奇的是，两头神兽口中各吐一道烈焰，冲天而上，在殿顶舒展开来，焰顶亦各自承着一朵巨莲，上面坐落着两座空中阁楼，形状宛如明珠朝露，生于莲蕊内，霞光雾气笼罩下，通体浑成，如整玉雕就，隐约间，殿中玉柱晶栏也似透明可见。两座空中之城如一对张开的羽翼，凌踞庇护在主殿上空。


如此壮丽的建筑，休说出现在偏僻环山小镇，就算出现在繁华中原都会也是一时奇观。更为奇异的是，殿墙的中央竟然挂着一块破旧不堪的匾额，上面纵书着三个大字：“霍王府”。


与桃林中的山神庙不同，这块匾额长约三尺，虽然沾满尘土，仍可看出本质乃紫檀镶金而成，看去价值不菲，上面的书法亦是丰瞻华美，显然出自高明。然而，它却仿佛是古墓中挖出的故物一般，处处布满岁月的痕迹，仿佛已在泥土中等候了数百年的时光，而今终于重见天日。

第十二章 霍小玉


大殿的正门紧闭，左侧石阶上的一扇略小的石门却微微开启，从里面透出隐幽的光芒。


柳毅看着那道石门，脸上浮出一缕冷笑：“霍王府，莫非，我们遇到的下一位传奇是……”


“霍小玉！”还不待他说完，身后的聂隐娘已然接口道。柳毅回过头，只见她押着谢小娥，也来到了殿墙下。


柳毅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悦，对聂隐娘微笑道：“不错，是她。她的故事，本是唐传奇中最负盛名的篇章之一，想来我们要见到的这位传奇也是位可怕的对手——主人绝不会让一个庸碌之人得到她的名字。”


聂隐娘点了点头：“小玉虽为霍王之女，但由于母亲出身低贱，霍王死后，便被兄弟赶出家门。她将一生托付给仰慕的书生李益，却不想遇人不淑，被李生负心抛弃。霍小玉在家中苦等数年，却了无消息。后来幸而得到黄衫客仗义相助，将李生强行劫往霍小玉处。霍小玉面斥薄幸之人，然后恸绝而死。”


柳毅点了点头，微吟道：“‘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好一个多情而绝决的女子，想来绝非易与之辈。”


上一句话，说的是唐传奇中的霍小玉，而后一句，却是说的隐藏在霍王府中的敌人。


他话音未落，一直气息奄然的谢小娥却突然爆出一声冷笑。


聂隐娘怔了怔：“你笑什么？”


或许是穴道被制，挣脱无望；又或许是太过虚弱，已无力反抗，谢小娥脸上狂态稍稍减去，眸子也清明了些，只听她哑声道：“我笑你们的愚蠢！霍小玉才不是什么多情女子，而是一个男人，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柳毅讶然道：“你是说，传奇中的霍小玉，其实是个男人？”


谢小娥嗓音极其嘶哑，听去仿佛毒蛇抽气一般，咝咝笑道：“霍小玉是主人手下的第一个传奇，说起来，我们还应该叫他一声师兄。他是一个伟大的刺客，你们永远无法想象，他在主人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位置。就连红线，也不足以和他相提并论。他现在就在这大殿里，你们要是走进去，就绝没有走出来的一天。”


柳毅有些疑然：“你又如何知道的？”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你拿到了他的名卷？”


谢小娥眼中又迸出仇恨的光：“是的，我拿到了他的名卷，但我从来没想过在修罗镇中找他，因为，我要找的人永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哥哥王仙客！”


她说到王仙客三个字，声音陡然一梗，尾音长长地拉开去，似哭又似笑，一直拉到气息用尽，喉间又是一阵抽搐。这声音久久回荡在空寂的山谷中，听去足以令人汗毛倒立。


柳毅摇了摇头，又对聂隐娘道：“你也听到了，我们的师兄、主人的爱徒、霍小玉正在这大殿中，以逸待劳地等着我们，随时准备取我们的性命。而如今这里四面环山，分明是一个死谷，出路只可能在大殿中。我们必须进去才能找到回修罗镇的路。你如果非要带上她，那也由你，只是事先说好，到时候我自顾不暇，可没法帮你保护这个疯子。”


聂隐娘看了柳毅一眼，冷冷道：“或许疯子也有疯子的用处。”她回头对谢小娥道：“你看过霍小玉的名卷，是否知道他的特长是什么？”


谢小娥怪笑几下，又压低声音：“名卷我看过后就烧了，但上面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特长、或者弱点我都知道……”她的声音突然拔起，只震得人耳膜发疼：“可我偏偏不告诉你！我就是要看你怎样死在他手上！”她哭一般的笑声充盈于山谷中，宛如山魈夜号一般。


聂隐娘皱了皱眉，忍不住退开了两步。她无可奈何地将目光投向柳毅，却见他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低头轻咳，似乎要强忍住发笑。


聂隐娘脸上掠过一丝怒意，反而被激起了争强好胜之心，一把扭过还在狂笑的谢小娥，押着她向石阶上走去。


柳毅也不去拦她，只跟在身后。


石门只是虚掩着，聂隐娘伸出尖尖的指甲，相门敲去。还没等她发力，这道门却发出吱的一声轻响，自己打开了。


门后露出一张精致而怪异的脸，睁着两只漆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聂隐娘。


这样的一个恐怖的夜晚，这样一张苍白如纸的怪脸，突然矗立在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地方，任谁都忍不住吓一大跳。


聂隐娘不由退后一步，她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咬住嘴唇，才勉强没让自己惊出声来。


来人裂开嘴，在脸上聚出一个僵硬无比的笑容，深深鞠了一躬，向一旁侧开了身，似乎是要请她进去。聂隐娘还在犹豫，那人提起手中的一盏红色的宫灯，灯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霍字，向聂隐娘晃了两晃，仿佛一个殷勤邀客的仆人。


聂隐娘点了点头，扶起谢小娥，向里面走去。来人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将灯笼照向前方。


就在聂隐娘从那人身边走过的瞬间，她扶着谢小娥的手突然抬了抬，仿佛不堪谢小娥的重量，要将她的手臂从右肩换到左肩。就在这火光电石的瞬间，她的左手突然从谢小娥腋下穿了过去，两指间的一点寒芒，深深刺入那人的胸膛。


这一枚仅剩的血影针，正是刚才从王仙客尸体上拔出的，已经被拭去了毒性。聂隐娘这一针扎得极准，正对章门穴，在银针触到对方衣襟的一瞬，她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银针一旦入体，对方立刻就会倒下。


然而，当银针碰到来人身体的一刻，聂隐娘脸上的笑容却瞬息凝固！


四寸长的银针仿佛碰到了某件极硬之物，猛地向下一弯，差点折断。聂隐娘手腕一涩，银针险些脱手。好在她应变及时，再度发力，银针勉强刺入，然而刺入的仿佛完全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截枯木！


聂隐娘讶然抬头，就见来人脸上裂开一个诡异无比的笑容。突然，持灯笼的手猛地挥了过来，灯笼高高抛在半空中，落在一旁，却并未熄灭，那条挥舞的手臂带着呼呼风声，向聂隐娘横扫而下。


这一击力量极大，聂隐娘不敢硬接，猛地按住谢小娥，两人身子同时一矮。那条手臂从她头顶呼啸而过，狠狠地砸在身后的石门上。


只听锵的一声巨响，只砸得石屑纷飞，竟宛如一条铁棍扫在了门上。


聂隐娘不禁大愕。此人方才明明只提着一只灯笼，而今灯笼也被抛开，应该是赤手空拳才对，又哪来的铁棍？难道他能在这样短暂的一瞬间，从虚空中掣出了一把兵器？还是他的内力已经强到能用血肉之躯，将石门砸得碎屑乱飞？无论是哪一种，都可谓匪夷所思，聂隐娘的心不禁冷到了极点。


万幸的是，那人并未追击，只是缓缓收起手臂，再度躬下腰，恢复了邀请的姿态，神色僵硬而谦卑，仿佛刚才那一击，完全只是出自本能。


聂隐娘倒吸了一口气，这样的邀请，是去还是不去？


正在迟疑，柳毅却缓步走了过来，将落在地上的灯笼拾起，拍了拍上面的尘土。他的动作十分悠闲，仿佛全然无视一旁的强敌。而那人也只是继续邀请着，并未有所举动。


聂隐娘正在诧异，柳毅淡淡笑道：“你用不着害怕，他本来就不是人。”说着将灯笼往那人身上照去。


光略盛了一些，照出来人一张宛如面具的脸。那张脸的五官极为端正，甚至可以说颇为俊秀，然而看去却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依旧默默站在当地，笑容极为僵硬，嘴角牵动，却没有发出声息。


柳毅注视着他，赞道：“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精致的人偶。”


聂隐娘一怔：“人偶？”


柳毅点了点头，对聂隐娘道：“不信你看。”话音未落，他突然挥起灯笼的木柄，向来人头上削去。


来人身体直直往后一退，右手高举，重重抡下。趁着火光，只见半空中他的手臂竟然转动起来，随着一声细微响动，手臂上那层苍白皮肤突然裂开，向中间陷下。就在转眼之间，那条手臂已然变成了一根铁棍，向柳毅当头劈下。火光风影中，柳毅的身体游龙般向后疾退，没想到那人铁臂一转，竟改变了方向，手肘向外弯折，向柳毅弹击而来！


人类的手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弯折到这种程度。


聂隐娘目瞪口呆，只见柳毅侧身让开铁臂追击，足尖一点，再度跃起，这一下已退开了一丈开外。


那人并不再追，而是缓缓收回手臂。只听他臂上噼啪微响，皮肤、手掌又翻裹上来，那条精光闪亮的铁棍迅速还原为一条人臂。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又缓缓鞠躬，再度恢复了邀约的姿态。


聂隐娘大为惊愕，向后退了一步，她身边的谢小娥却仿佛早有准备，只是幸灾乐祸地望着两人。


柳毅在身后叹息道：“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变换招数，方才一时大意，险些被他击中。”


他提着灯笼来到聂隐娘身边，道：“不过不用害怕，只要不主动攻击，他是不会还手的。”


聂隐娘没有答话，只是一把夺过灯笼，小心翼翼地将光聚在那人身上。她一面将灯笼贴近，以图能看得更加清楚；一面又极力不触上那人的身体，以免引动他狂悍的反击。


她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惊惧，但手腕仍止不住微微有些颤抖。摇曳的火光下，照出一片细腻的皮肤来。皮肤细腻柔滑，宛如女子，上面还隐约能看出细细的汗毛，实在是逼肖之极。她再往上照，那人脖子上露出隐约的筋络，除了没有呼吸之外，竟完全和真人毫无二致。


然而脖子的下方，赫然现出一排蝇头小楷，字体清秀雅致，深陷入皮肤之中，仿佛不是写刻，而是整体熔铸上去的。


戊十八 某年某月某日造。


聂隐娘深深吸了一口气：“难道真的是人偶……什么人能造出这样的人偶？”


传说西蜀诸葛亮制造木牛流马，能载物行走，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助蜀军取得北原大捷。聂隐娘本以为，这不过是小说家的夸饰之辞，却没想到在这深山古宅中，竟亲眼见到比木牛流马还要精致数倍的机关偶人。这个偶人不仅能行动如常，而且还能根据对方攻击的招式反击，其威力之大，也只有传说中少林寺的十八铜人差相仿佛。


柳毅叹息了一声，握住她轻颤的手，让她手中的灯笼略略向下一指。


昏黄的光晕随着他的举动往下微沉，照出一个火红的漆印，上面骇然是个篆书的“霍”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不用看谢小娥手中的名卷，他们也能猜想到霍小玉的特长是什么了。


然而他们却想不出他的弱点。


至少，作为一个机关制造者，他手下的人偶完美得惊人。一个排名为戊十八的人偶，已具备了如此强大的战斗力，谁又知道他手中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偶人，而他本人又是多么可怕？


两人尚在迟疑，戊十八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将伸长的手臂在空中挥动了几下。一声轻响，他的手腕再度裂开一条间隙，一幅白色的绢书从他臂中垂下。


上面是一幅小小的手札：


“我为玉树，君为秋风。风来云动，树泛秋声。今我思君，君胡不行？”


是应邀而往，还是及早抽身而退？聂隐娘将目光投向柳毅。


柳毅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意，摇头道：“霍小玉既能如此安排，只怕不会容我们平安走出这扇大门。”


话音甫落，他们身后传来一声轰然巨响，那道石门已经阖上，丝丝密扣，连一丝光线也透不过来。


聂隐娘本能地将目光投向柳毅，心中却暗自一惊。她突然发现，自己竟已经习惯了在行动前先去征求他的意见，这是她多年独行的生涯中从未有过的。


或许，女人本身既不懒惰、也不愚蠢，只是当她身边有了一个男人的时候，却总会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由他去冲锋陷阵，自己却在一旁坐享其成。于是也就越来越懒，越来越蠢，最终成为一个只会在黑暗中尖叫的废物。


这对于聂隐娘来说，实在是个危险的先兆。


她摇了摇头，似乎要将这些征兆都甩出自己的脑海，她定了定神，尝试着做出以前那种婉媚而坚定的微笑来，却多少有些生硬。她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如此，何妨去见见这个素未平生的大师兄？”她故意不再看柳毅，拉起谢小娥，径直向漆黑的大殿中走去。


柳毅也不阻拦，只是跟在她们身后。


戊十八似乎能察觉出他们的行动，抢先一步，挡在了三人前面，他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将手指向一旁，示意他们避开正殿，向侧面的一扇侧门而去。


聂隐娘正要移步，戊十八已将侧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锈蚀后的涩响，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开启过。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完全由巨大的石块垒成，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息。聂隐娘刚刚踏足其中，一片呛人的尘土飞扬而起，她一面挥袖，将尘土拂开，一面提过灯笼，细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只见这条通道中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材、铁器，有圆形、方形、连环、棱锥、直条多种样子，大的足有数人高，小的仅如蚕豆，真可谓千形万态，不一而足，仿佛是一座巨大的仓库。


聂隐娘拖起谢小娥，缓缓向前走去，四周的器物也在不断变化，有的是几个叠在一起的巨大柜子；有的是一轮残缺了半截的风车；有的是两把奇形怪状的椅子，被倒扣在一处；还有的竟是一头硕大的木虎，花纹斑驳，爪鬣飞扬，似乎随时都会从尘埃中苏醒过来，发出一声震天裂地的长啸！


然而这一切比起通道尽头的景象，实在是不足为奇。


尽头又是一扇门，而门的两侧高高地堆起数人高的垃圾，就宛如两座怪诞的小山。灯光逼近，却照出一片惊人之景——两座垃圾小山里边，竟骇然布满了人的头、手、足、内脏、躯干！


《霍小玉传》选译：


大历年间，陇西名士李益刚中了进士，自矜风流，思得佳偶，良久不能如愿。有媒婆鲍十一娘对他说有一女子名霍小玉，乃是霍王小女，霍王死后，被兄弟赶出家门，此时住在郑曲。霍小玉貌若天仙，风华绝代，足可匹配。李生大喜，急忙前往。


小玉母设酒款待李生，小玉出来后，只见宛如琼林玉树，俊美异常。李生不觉倾倒，小玉也爱慕李生才华，两人一见倾心，虽结为秦晋之好，李生留宿于此，两人感情极笃，闺中之乐，恍非人间。如此过了两年，李生授了郑县主簿之官，将要去时，小玉对李生道："我知道郎君年少才高，一定有很多豪门阔族争相联姻，但我今年才十八，郎君才二十二，离郎君壮年之时，还有八年。我知道自己乃是蒲柳之姿，不足奉君子，就请郎君爱我之情能维系八年，然后我将削发为尼，也于愿足矣。"


李生大为感动，就与小玉相约，最晚八月，必定会将小玉迎过去。两人依依惜别，不料家中太夫人已替他定下了一门亲事，乃是他的表妹卢氏。李生不敢违抗，只能顺从母意。他自觉愧对小玉，便不敢再去霍宅，偶尔要经过时，也宁愿绕道而走。小玉相思成疾，苦思见李生一面，却无法传达给李生。小玉怨愤深重，病情越发沉重。听说此事之人无不感慨怜惜。


到了第二年三月，李生与五六位朋友到崇敬寺赏玩牡丹，正吟咏之际，忽然一位身穿黄纻衫的豪侠之士走上前来，说是特慕李生之命，极力邀请李生去家中做客。李生推却不过，只好前行，黄衫客领着他一直走到了霍小玉的门前，李生惊惶欲走，黄衫客急忙命令仆从挡住他，强邀入了霍宅。


先前霍小玉梦见一位黄衣人抱了李生放到她面前，起床之后，便相信今日定能与李生相见，于是便开始梳妆打扮。才打扮整齐，黄衫客便挟持着李生抢入。小玉大喜，顾不得病体沉重，忙起来迎接。李生坐在厅中，见到小玉形销骨立，弱质可怜，一时也心中恻楚，但错在自己，也说不出话来。小玉忍病强起，侧身转面，斜视李生良久，将杯酒倾泻于地，说：“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李生感痛，小玉抓住李生手臂，痛哭数声而亡。李生回家之后，但觉天地茫茫，似乎都变了颜色。此后他疑心病日渐严重，每每怀疑自己的妻子不贞洁，最后终于离异。后来再娶了三次，都是这般下场。听闻此事的人都说这是李生薄幸的报应。


非烟案：霍小玉与李娃俱为倡门之女，惜所遇者大不同耳。

第十三章 暗夜之子


那些残缺的人体上都蒙满蛛网，掩盖了本来鲜艳的色泽，饶是如此，仍然看得人惊心动魄。


一条手臂从堆积如山的器官中横伸而出，横亘他们眼前，五指中的一指已然折断，然而，截断处透出的却不是筋脉，而是一根根极细的竹管，和数片仅有青豆大的齿轮。


不远处，一颗女人的头颅正躺在他们脚下，头颅似乎只完成了一半，长长的秀发分拂到一旁，露出半张精致婉丽的面孔来。她这半张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仿佛捧着鲜花的天女，跟随着王母的鸾驾，在海天上临风侍立，另外半张脸却似乎还没来得及蒙上这层冰肌雪肤，黝黑的框架中，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机簧，狰狞地凸现着，衬着另半张美秀的面孔，看去分外诡异。


垃圾堆的后面，一个青衣男子僵直地靠着石壁而立，两手空空张开。他似乎已经整个完成了，唯有胸前空出一块大洞，还没有装上最后的机簧。他眼中嵌着的是黑色的宝石，看上去光彩盈盈，足能以假乱真。一身青色的衣衫布满尘土，也不知在这堆同类的残躯前站立了多久。


蛛网尘封中，他张开双臂，漆黑的双眼睁得极大，仰望殿顶，似乎还渴望着永不会来临的苏醒，又似乎在不住质问：他的制造者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将他抛弃，任他立于垃圾之中，积满灰尘。他的身上也有一个烙印，上面写着：


乙二十一，某年某月某日造，霍。


聂隐娘和柳毅看着这个被称为乙二十一的人偶，良久不语。唯有谢小娥的脸上，却露出一片阴狠的笑容。或许，她更期望着废墟深处，霍小玉的袭击，让几人一起葬身这座大殿中，才是她最想要的结局。


几人默默转过垃圾山，四周光影变幻，三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偶突然出现在几人眼前！


聂隐娘一惊，那个人偶似乎也带着震惊的表情，怔怔地盯着她的脸。


面貌衣饰都是如此相似，毫无二致。她进它也进，她退它也退。


聂隐娘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碰上人偶的脸，却是一片冰凉。


她松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原来不过是一面镜子。只是在幽微的光线下，镜中影像显得格外逼真，自己却有些草木皆兵了。


这面镜子整个嵌入石墙中，忠实地复制出对面炼狱般阴森恐怖的场景，让那片原本逼仄的地道显得宽阔起来。而两对残躯累积的垃圾山，也变成了四座，将聂隐娘和柳毅包围其中，看过去重重叠叠，竟让人产生无处不在的错觉。


聂隐娘注视着镜中的影像——原来，自己的倒影和身后那些残破的偶人看上去是如此的相似。


这堆积如山的残躯，都是霍小玉的弃儿，他是如此冷酷，将不满意作品当作垃圾一般抛弃掉了，由这些烙着自己编号的人偶，在阴暗潮湿的地底腐败。


而霍小玉、柳毅、自己，还有整个传奇，却都是主人的弃儿。他也是如此残忍，将他们标上传奇人物的编号，而后抛弃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看他们一个个死去。


然而，换一个角度去想，谁又不是造物主的弃儿呢？他仿造自己的样子造出了人类，却不肯赋予他们完整的道德、力量，而又将他们抛弃在纷乱的尘世中，任由他们一天天衰老下去，直至腐败为尘。


天地茫茫，浮生变幻，谁又是谁的人偶？


他们正陷入沉思之中，戊十八站在门前，他手腕微微转动，整个食指竟然变成了一柄钥匙，在锁孔中轻轻一转，通道尽头的大门应声而开。


一幅巨大的黑色帷幕展现在眼前。回忆刚才来路的方向，他们似乎已经来到了大殿的第二层。


戊十八转过身去，将石壁上的一枚北斗七星图轻轻扭转，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厚重的帷幕徐徐开启，帷幕顶端的一面小镜翻转垂下，正好返照出殿外一缕月光。


这道银白色的光芒从镜中电射而出，宛如游龙般在黑暗中腾走。片刻之间，竟如星火燎原一般，在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幽微的冷光，将这间雄伟已极的大殿点缀上缕缕月光，看去若明若暗，清冷而寂寥。


大殿足有十丈见方，地面由巨大的白玉石铺成，清光流转，华丽非常。每隔十八块石板，都矗立着一面一人高的明镜，这些镜子都按照某种规律，极其巧妙的布置着。刚才戊十八扭动七星图，开启帷幕时，也正好翻动了帷顶一面镜子，将殿顶外的月光反射入内。本来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月光，却恰恰能在这无数面镜子中来回返照，最终将整个大殿照亮。设计者的机巧足智，真让人叹为观止。


更为奇特的是，每一枚明镜中，都隐约透出一个背影，这个影子只有数寸高，却羽衣鹤氅，纤拔出尘，在幽微的月光中，若隐若现，仿佛传说中月下徜徉的仙人。


这些影子层层叠叠，若幻若真，将整个大殿布满，无处不在，又不时在光影流转中，轻轻飘动。虽然可看出，这些影子都属于一个人，然而月光变幻，每个影子的动作却都略有不同，呈现出万千姿态。


每一面明镜，都映出不同的身姿。难道，不是这许多明镜将同一影像反射千回，而是有人将影子分身千万，再用法术置入了眼前这些明镜之中？


那这位镜中的仙人又是谁？


仙影在几人眼前轻轻浮动，仿佛月光造就的幻境。然而，这幻境太过神奇，哪怕不经意看上一眼，也让人永生难忘。


啪的一声碎响，月光似乎被清风撕开一线，万千仙影突然消失了，好似从来不曾存在过，只有无数道幽寂的月色，依旧在大殿中浮动。


众人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还来不及去想仙影的去处，却骇然发现，所立的大殿上方，竟悬挂着一团巨大的阴影。


大殿穹顶高高拱起，足有数丈，穹顶下的半空中，那团阴影渐渐被照亮，竟是一张凌空悬浮的巨大圆桌！


圆桌通体漆黑，似乎由一整块巨大的老树雕成。桌身木纹纠结，毫无装饰，看去笨重异常，然而桌底却毫无支撑，四周也看不出有绳索牵掣的痕迹，仿佛真的是被一种神秘的魔力，悬停在空中一般。圆桌旁同样悬空环布着十二张木椅，每一张木椅上面，都端坐着一个人偶。


由于穹顶处光线黯淡，桌椅离开地面都已有一段距离，人偶模模糊糊，看不清面貌，只能隐约看出他们身材纤细，并非按照成人的体形制造，而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这群孩子身姿僵硬，怔怔地看着圆桌中心，而圆桌中心处却盖着一张黑布，黑布微微隆起，仿佛下面正堆放着某种东西。


聂隐娘上前两步，站在圆桌的正下方。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头顶圆桌，似乎想从中看出某种秘密来。


谢小娥也跟了上去，仰面站在圆桌边缘处，她的眸子中透出一种狂热的渴望，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沉沉的杀意。她抬头望天，嘴唇不住蠕动，似乎在诅咒，又似乎在召唤。


滴答。突来的一声轻响打破沉寂。


一滴冰冷的液体仿佛响应她的召唤，沿着桌边淌下，滴落在脸上，她伸手探去，指尖一片暗红，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她脸上浮出疯狂的笑容，将那滴暗黑的血液深深送入口中。


她的目光牢牢盯住大殿对面，脸上透出痴醉的神情，仿佛她所企盼、所召唤的解脱，就藏在这阴冷的月色之中，随时都会破空而来。


大殿对面还是一张黑色帷幕。突然，这张帷幕动了。


幕布向上徐徐卷起，伴随着一声尖锐之极的声响：


“欢迎来到我的宫殿。”


这声音尖锐、短促、破碎，毫无语调变化，完全不似人声，仿佛只是机簧发出的裂响。


聂隐娘和柳毅一怔，抬头向帷幕后望去。帷幕后是一段高高的白玉石阶，玉阶的尽头摆着一张龙牙王座。大殿的主人、传奇中最早的刺客——霍小玉，正端坐在王座上。


他并没有束发，一任及腰的长发披垂下来，挡住了他大半的容貌，长发的阴影时明时暗，半掩住他的下半张脸孔。他的下巴很尖，看去异常消瘦，皮肤更是苍白如纸，嘴唇也已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若不是看见他还坐得如此端正，诸人真的会以为眼前的已经是个死人。


然而，他的头发却极黑，极直，铺垂在洁白的王座上，醒目异常。仿佛每一根都精心梳理过，绝没有一丝乱发。他穿着一袭极其宽大的黑袍，黑袍上用金色的丝线暗绣满日月星辰的图案，如果略有举动，这些星辰就会从墨黑的底色中跃动而出，耀出夺目的光芒。


然而，他却一动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玉阶的顶端，仿佛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偶，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中，等候了无数的岁月。


他的面前，并排摆放着两面巨大的皮鼓，一黑一白，每一面都足有合抱粗，静静矗立在玉阶顶端。而他身后的石壁上，更挂满了千姿百态、难以计数的皮鼓，大的宛如栲栳，小的仅如茶碗，交叉罗列。这些皮鼓都以极其复杂的机簧、齿轮、绳索彼此勾连，其中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机巧，但却又没人知道它们的用途是什么。


霍小玉就静静的坐在这堆皮鼓中，双手轻轻摊开，分别放在面前的两面巨鼓上。


垂地的袍袖缓缓退下，露出他苍白而纤长的双手。他的手指柔软、修长，毫无瑕疵，还留着寸余长的指甲。指甲整洁光润，又显然被精心修剪过，可以看出，它们的主人对这双手的珍视，而更可以看出的是，即使独居在这座深谷幽殿之中，他一刻也没有忘记修饰自己。


聂隐娘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就是霍小玉？”她的话音并不高，但不知为何，在这座空旷的大殿中，却仿佛被放大了好几倍，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霍小玉没有答话，他只是轻轻将双手翻转，抚在鼓面上，似乎在感受鼓面传来的微颤。过了片刻，他的右手在皮鼓上微扣，那种机簧一般刺人鼓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聂隐娘。十年了，你还是没有变。”


聂隐娘一震：“你见过我？”


霍小玉淡淡一笑，扣击道：“应该说，我见过你们。”


聂隐娘讶然，喃喃道：“不可能的，按照传奇的规矩，两位传奇本不应该相见。”


霍小玉道：“有规矩就有例外，我和你们，本不是一类的传奇。”


聂隐娘一怔：“一类的传奇？难道传奇之中，还有类别的不同？”


霍小玉默然了片刻，才用手指在皮鼓上扣击道：“当然有，但不是类别的不同，而是贵贱的不同。我是他的第一位传奇，是他的属下，弟子，也是……”他犹豫了片刻，才敲击出两个字：“朋友……”


“而你们，只是工具。”他放在皮鼓上的手指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机簧发出一声不和谐的长响，仿佛是一声重重的叹息：“如果没有你们，我依旧会是他的传奇，唯一的传奇。”


聂隐娘沉吟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的话语中找出某些线索：“这么说，你和主人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


霍小玉苍白的嘴角牵出一缕涩然的笑意：“是的，十年前，就在这座大殿中。他和我一起，一个个接见被选拔出来的传奇。当然也包括你。”


生涩的声音划破月色，仿佛一下子将聂隐娘尘封的记忆打开了。


她当然记得，这片透着阴冷潮湿之气的月色，就是她传奇生涯的真正开始。十年来，她都曾经想忘记这一幕，但还是不能。如今，霍小玉一句漫不经心的提醒，就将她瞬时抛回了那个梦魇。


那年，她才十三岁。


圆月高悬在碧蓝的天幕上，红得宛如滴血。她提着一把已砍出道道缺口的柴刀，站在黝黑的密林中。身边，是尸体，四分五裂，血肉淋漓的尸体。


她站在血泊中，大口喘息着。尸体上布满狰狞的刀痕，有她造成的，也有别人造成的，脚下有她最亲密的伙伴，也有不共戴天的仇敌。但现在，他们都成了一堆残缺的尸体，唯有遍身浴血的她，还活着，活到了最后一刻。


那一瞬间，她没有胜利的喜悦，只用尽全身力气尖叫了一声，就深深跪了下去，在血泊中疯狂呕吐，她眼泪狂涌，握着柴刀的手不住乱颤，甚至恨不得将它刺入自己的心脏。


这时，一个黑衣少年出现在她面前，他微笑着对她说，“恭喜你，你过关了。”她正要起身，那人却重重一掌，击在她胸前。她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就已应声倒下。在最后的一丝知觉中，她以为自己死了。


那一刻，她对‘杀死’自己的这个黑衣少年，没有仇恨，而只有感谢。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醒了过来。在一座青色的石室中，她又见到了那个黑衣少年，但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羽衣人。那人穿着洁白的鹤羽大氅，带着长长的面纱，看不清面目，只觉得他的举动飘逸无比，似极了画中的神仙。


黑衣少年对那羽衣人非常恭敬，小心侍奉在他周围，向他询问着什么。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给她治好了伤，并传给她血影针。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羽衣人，就是传奇的主人。


从此，她就成为了江湖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之一，聂隐娘。而她自己本来的名字，却被遗忘了，连她自己，也无法想起……


聂隐娘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她的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缓缓抬头道：“你就是当年打倒我的那个黑衣少年？”


霍小玉点了点头。


聂隐娘紧握双拳，似乎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道：“如此，你一定见过主人的真面目，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霍小玉嘴角浮出一种难以言明的笑意，扣击皮鼓道：“他，是世间最完美的人。能挥出比红线更凌厉的剑招，能布置比任氏更玄妙的遁甲法阵，也能制造出比我更精巧的机关……他是天才，是真正的传奇，人世间无双无对的传奇。”


机簧的声音支离破碎，毫无起伏，但仍能从中听出霍小玉对主人的无限崇敬，和一种难以言传的深情。


聂隐娘还没有答话，身后的柳毅缓缓踱到玉阶旁，道：“但你还是被这个无双无对的主人抛弃了。当他开始这个游戏的时候，对你并没有丝毫顾惜。”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很锐利，很致命，宛如一把利刃般插入霍小玉的软肋。


暗影中，霍小玉的身体仿佛一震，他抚在鼓面上的手指开始颤抖，右手在另一张大鼓上凌乱的敲击着，发出长短不一的声音，良久，这些声音才重新汇聚为有意义的话语：“不错，他抛弃了传奇，只是因为他对传奇绝望。”


他深深的顿了顿，缓缓敲击道：“他没有想到，自己一心一意培植的传奇中，竟然会有人刺杀他。为的，只是所谓的自由。”


聂隐娘讶然道：“我们中曾有人刺杀主人？”


霍小玉冷哼了一声，敲击皮鼓道：“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可笑那人自不量力，最后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可以想象，主人会用多么天才、也是多么残忍的方法，来折磨那位失败的刺客。一种兔死狐悲的哀伤莫名涌起，仿佛黑暗中伸出的尖尖细手，在聂隐娘的心上狠狠捏了一下，让她久久没有出言。


柳毅的脸色却没有丝毫改变，只是仔细的寻找着话中的线索：“你是说，由于这个叛徒，五年前主人已决心毁灭传奇？”


霍小玉道：“是的。”


柳毅微微冷笑：“那么，为什么五年前他不行动，而是一直等到了现在？”


“五年前……”霍小玉的身子又是一颤，手指僵硬在鼓面上，却再也敲不下去。他苍白的脸孔隐藏在漆黑的散发下，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那双修长的手，却在月色中不住颤抖。


霍小玉的失态，让柳毅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淡淡笑道：“又或者，五年前，主人已经行动过了，但不是针对所有的传奇，而只是你？”


霍小玉一动不动的坐在玉阶顶端，他的手指下意识的在皮鼓上扣击，时重时轻，却始终敲不出完整的音节。


柳毅上前一步，语气也更加咄咄逼人：“你对主人一片痴心，又换来了什么？又聋、又哑、双目不能见物，就是他对你的赏赐？”


聂隐娘一惊，抬头望着柳毅，讶然道：“你说他……”


柳毅点了点头，冷笑道：“你难道还没有看出，他现在只能靠触摸左面皮鼓的震动，来分辨我们的讲话，只能靠敲击右面皮鼓，来发出声音么？”

第十四章 童偶


聂隐娘愕然，怔怔的望向玉阶上的霍小玉。


谁能想到这个在幽暗的月色中操纵一切的机关制造者，这个索居在深山古殿中，王子般骄傲、孤独的男子，竟是个又聋又瞎的残废？


然而，他的衣衫，他的长发，乃至他的宫殿，都如此整洁，一丝不苟。五年来，他就这样独居在这座荒殿中，无亲无友，陪伴他的，只有一群自己制造的人偶。不仅别人看不到他，就连他自己的眼中也只有黑暗，但他却依旧拖着残缺的身体，如此精心的修饰自己的容貌和风仪。


难道，这只是他对自己的尊重？


聂隐娘久久注视这他，对眼前这个敌人，第一次有了怜悯，也有了敬意。


霍小玉似乎平静了下来，轻轻扣击皮鼓道：“你们没有猜错。我不仅又聋，又哑，又瞎，而且从胸部以下，就已完全失去了知觉。”他嘴角浮出一丝揶揄的笑：“我的整个身子，都是靠七根支架勉强支撑着，若离开这些支架，我就会整个瘫倒下去，变成地上的一滩烂泥。”


聂隐娘抬起头，望着他高高在上的身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坐得这样直。


良久，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是主人将你变成这个样子的？”


霍小玉平静地道：“是的，那一天，他击断了我的脊柱，熏坏了我的眼睛和喉咙，又将水银灌入了我的双耳。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


他的手指在皮鼓上缓缓扣击，平静异常，似乎那些惨绝人寰的酷刑，并非发生在他身上。


霍小玉抬起头，微微一笑，月光垂照在他下颚上，透出一片惊心动魄的苍白：“那一天，当我从剧痛中醒来，眼前只剩下无尽的血红，疼痛直透骨髓，让我疯狂。我伸手向前摸索，却发现大滩的血混着尘埃，已然半干，几只老鼠就在粘稠的尘土中纠集，它们似乎被我探出的手吓着了，踩着我的身体，四散逃跑……”他的笑容中有些许嘲弄来：“我是个有洁癖的人，这些肮脏的畜生让我不住呕吐，几乎连心都呕了出来。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感到自己的脊椎，一寸寸向下坍塌而去……”


皮鼓的声音生涩、嘶哑，宛如一扇久未开启的铁门：“你能想到，这种感觉有多么恐怖么？”


聂隐娘一震，寒意从骨髓深处徐徐升起。


霍小玉却依旧微笑道：“又昏迷了好久，我再次醒来，慢慢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冷静下来，忍着剧痛逐个调动我身体的器官。我想知道，他还给我留下了什么……”他轻轻拂开腮畔的散发，嘴角透出淡淡的笑意，这笑意在四周阴森的光影下显得有些古怪，仿佛是一个痴情的少年，在月夜中，回忆起了情人多年前送给他的礼物。


天底下最残刻的礼物。


“他还给我留下了这双手，只有这双手。”长发的阴霾下，霍小玉的笑比月光还要动人：“就意味着，他还不想让我死。”


他顿了顿，重重道：“所以，我便不能死。”


“我决定活下来，拖着这残缺的躯体，在这座废弃的宫殿里活着。无法听，无法看，无法行走。陪伴我的，是老鼠、木偶、凄风、苦雨……每当阴雨的时候，我的每一块骨骼都会裂开般的剧痛，每一寸肌肤都会发出腐败的气息，但我知道，我的心还没有死，只因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找我……”


他的话平静如水，聂隐娘却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森寒，忍不住道：“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究竟做错了什么？”


霍小玉的笑容渐渐隐去，冷笑一声：“错的是你们，我是为你们承担了罪过。”


聂隐娘皱眉道：“你是说，主人因为叛徒而迁怒于你？那为什么恰恰是你，不是别人？”


霍小玉轻抚皮鼓，摇头道：“那不过是因为，你们连被迁怒的资格都没有。”他霍然抬头，散发流水般分开，显出半张苍白而消瘦的脸。


他的容貌极为清俊，一双眸子却黯淡无光，毫无血色的唇际却浮出一抹微笑，这笑容稍纵即逝，但竟是如此纯粹、慑人心魄，仿佛他回忆起的，不是残酷的折磨，而是毕生的骄傲。


聂隐娘望着他，一时无语。想不到眼前这个男子竟是如此的固执、执着，连主人对施加到他身上的酷刑都欣然承受，当作是主人对他特别的恩赐。


他是太过愚蠢，还是太过情痴？


又或者，这也只是他为自己编织的一个虚假的梦境？若没有这个梦境，谁又能在这样一座死气沉沉的大殿中，拖着半死的残躯，守候整整五年？


五年的黑暗，五年的寂寞，五年的痛苦……


聂隐娘轻轻叹息了一声，沉声道：“你不恨他？”


霍小玉冷冷笑道：“恨他？你们有什么资格恨他？”他摇了摇头：“谢小娥，你当年被庸医割得体无完肤，是主人将你从垃圾中抱起，用尽奇方异术，让你起死回生。”


谢小娥依旧伫立在悬空木桌的边缘，她的衣衫都被点滴而下的鲜血染红。她。她似乎已经久久沉浸在这血腥的气息中，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才清醒过来。


她脸上浮起一缕狂态，尖声回答道：“是的，我不恨他。我恨的人，只有聂隐娘。”


霍小玉不再理会她，转向柳毅道：“二十年前，你家乡遭受百年不遇的饥荒，你父母为了活命，不惜易子而食，将你换给了另一对饥民。是主人救了你，将你交给了你的启蒙老师。十年后，你通过了考验，成为传奇之后，又是主人亲自传你上乘武功。”


柳毅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并不回答，但眸子的深处却掠过一丝痛苦的光芒，仿佛霍小玉的话，也勾动了他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霍小玉顿了顿，又道：“任氏本来已被叔嫂卖入青楼，而聂隐娘你，却是他从山贼手中救下……主人对于哪一个传奇，没有再造之恩？”


“不错。”聂隐娘冷笑了一声：“但是十年来，我为他出生入死，杀了数不清的高手。不管恩情有没有报完，这种日子，我是再也不想过下去了。何况，如今要杀我们的是他！”


“荒谬！”霍小玉手指猛扣，皮鼓发出一声长长的厉响：“你们的生命，本来就是他给予的，他就算要你们死，也不过是收回他曾给予你们的东西！”


柳毅看着他，淡淡道：“命总是自己的，你就如此甘愿让他收回？”


霍小玉冷笑一声：“我本来就只为他而活。他要杀我，我心甘情愿，只是我要在死之前，帮他完成这个游戏。”他长叹了一声，继续扣击着皮鼓，声音却低了许多：“让这个游戏按照他的意愿开始、发展、谢幕，他一定会很开心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他开心的笑过。”


他的手指止住扣动，向空中轻轻一挥。黑色的袍袖过处，几声嘶哑的微响隔空透下。


那张悬浮在空中的圆桌，连同周围的十二张木椅，正徐徐降下。


“这是我给游戏中添加的一个插曲。我知道，他一定能看到。”


桌椅降下，半明半晦的月光顷洒在木桌周围，聂隐娘这才看清，原来木桌旁围坐着的十二个人偶，真的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们端坐在桌前，有几个人面前，还放着一块扇形的画。


那骇然正是他们当初在土洞中遗失的刺青！


聂隐娘惊愕的目光从这群孩子身上一一扫过，突然停留在一个女孩脸上。


女孩黑发披肩，宝石般的双眼中流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她静静地坐在桌前，注视着圆桌上那块被黑布盖住的隆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她清秀的面容是如此熟悉，纤细的手中还握着一束血影针，她拿针的手法还有些生疏，但却已透露出些许自信与沉稳，仿佛已经预感到，她今后的岁月，就会和这些冰冷的银针联系在一起。


聂隐娘如被电击，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的时光，透过岁月的罅隙，从一个奇异的角度，凝视多年之前的自己。


这种感觉，仿佛是尘封已久的阁楼之窗，猛然被一道阳光洞穿，腐朽的地板被晨风吹起阵阵尘埃，而她的心灵也不可遏制地动荡起来。


那个人偶正是按照她十三岁那年的样子制成。她身边的人偶，也保持着各自的姿态，聂隐娘的目光缓缓移开，她渐渐从那些孩子身上，分辨出了王仙客、谢小娥、柳毅的影子。


十年前，他们被不同的人送到过这座深山古殿中，开始自己的传奇生涯，彼此却从未谋面。但十年后的今天，他们的人偶却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转注地凝视着木桌中央的黑布。他们安静地坐在桌前，仿佛多年以来，就一直坐在这里。


他们的手中，已经分别拿上了各自的武器，但脸上都还保留着孩子般的纯真，聂隐娘心中忍不住涌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那时的她，应该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吧。


若不是她一再提醒自己，眼前的只是人偶，她真想冲过去，摇着那个女孩的肩，追问自己的名字。


她紧握的双拳已忍不住颤抖。


柳毅也注视着人群中的那个属于自己的男孩。他是如此精致，逼真，连柳毅也仿佛恍惚起来——难道十年前，他们的灵魂已被留在此处，而走出这座古殿、慢慢长大、慢慢杀人、慢慢忘记的自己，却不过是一具标着传奇编号的躯壳？


到底谁才是别人手中穿线的偶人？


砰砰，就在这时，霍小玉手下的皮鼓发出两声古怪的响动。


一个垂着堕马髻的女孩仿佛受到鼓声的召唤，从坐位上徐徐站了起来。她光洁的额前贴着花黄，虽然年纪很小，但已经出落得美丽非凡，细长的秀眉微微向上挑着，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妩媚之气，而她灵动的双眸中，却蕴满了宝石一般的碧色。


聂隐娘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任氏？”


“任氏”当然听不到她的话，只是机械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突然伸出纤细的手，将桌上的黑布扯落。


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黑布下是一具血迹未干的尸体。尸体的胸前裂开一个大洞，左胸上一片皮肤也已被剥下，鲜血顺着她的身体浸落，将木桌染得一片猩红。


然而，她的脸却是如此整洁、温婉，没有染上一丝血污，也没有一丝痛苦。她一蓬漆黑的长发随意铺陈在桌上，宛如在暗夜中盛开的一朵墨色妖莲，而她原本艳色无双的脸，却因为失血的苍白而显得清丽。仿佛是一朵褪去了色彩的水晶花，哀伤，易碎，却透着一种凄丽绝艳之美。


这就是刚刚在狐仙庙被红线杀死的任氏。


那个人偶俯下身去，几乎就要触上任氏的脸。它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仿佛真的是个毫无心机的孩子，好奇地望着自己的未来。


孩子总是会好奇自己的未来，他们总会在庙里，煞有介事地求签，解签，向算命的老人打听自己的未来。然而在他们心中，这不过是一场游戏，无论他们预测到的未来有多么惨烈、悲哀，孩子还是会依旧没心没肝地嘻笑着，仿佛仅仅开了一个玩笑。


毕竟，未来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太久远的词。


那个人偶女孩也是如此，她微微转侧着头颅，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尸体，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意。


咚咚，鼓声又响了起来。


人偶女孩突然从桌下掣出一柄明晃晃的尖刀，向自己肩头插了下去。噗的一声闷响，匕首直没至柄，女孩脸上没有一丝痛楚，伤口也不见鲜血喷出。


聂隐娘几乎要惊呼出声，就见那个女孩轻轻转动着匕首，匕首将她肩头的皮肤高高挑起，又向四处游弋着，仿佛要将她身上那层仿造的皮肤剥下。


她全身的关节比真人灵活数倍，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头颅转到身后，也可以将手肘折返，去操纵刺入背部的匕首。不到片刻，她身上那层皮肤已和身体完全脱离开，像一件破碎的白袍披挂在身上。


去掉了皮肤的她，完全失去了方才的美秀，她的体腔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转带，滚珠，随着她的动作，在不停地运转着，看去诡异无比。


而后，她掣出匕首，轻轻插入任氏的身体。


聂隐娘突然明白，她是想要如法炮制，将任氏的皮肤也完全剥落下来！


鼓声隆隆，似乎在催促人偶的举动。人偶女孩手腕轻动，随着鼓声的节奏，一刀刀仔细剥刮着尸体的皮肤。


聂隐娘心中涌起一阵怒意，上前两步，欲要阻止那个人偶，却被柳毅拦住了。她抬起头，高声对霍小玉道：“你疯了？”


霍小玉喉中发出一声低沉而模糊的冷笑，轻轻扣击皮鼓道：“还记得《任氏传》的结局么？本来，巫师预言出了任氏的死期，但由于郑生坚持要带她西行，她还是跟随前往。路过马嵬坡时，被一只鬣狗发现。任氏现出狐形，向南狂奔，最终被猎犬咬死。郑生赶到时，只见她的衣服皮毛宛如蝉蜕一般委于地上，早已气绝。”


他顿了顿，嘴角浮出一丝阴沉的笑意：“所以，我要把她的狐皮蝉蜕般剥下来。这是唐传奇的结局，也是主人想要的结局。”


皮鼓的声音犹在震动，人偶女孩已经将任氏的皮肤完整揭下，小心翼翼地举在手中，向霍小玉行礼，仿佛是使臣在向君王展示一幅价值连城的画。


聂隐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怒意，一字字道：“好逼真的结局！但最妙的不是那张蝉蜕，而是主人豢养的那头咬人的鬣狗！”


霍小玉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但随即又冷笑起来：“聂隐娘，你知道自己的结局么？”


聂隐娘并不答话。


霍小玉轻轻抚摩着皮鼓，道：“我看到过你的刺青，也为你准备了最贴切的结局。”他修长的手指突然在鼓沿上重重一弹。


咚……一声古怪而悠长的清音响起。


突然一道夺目的寒光在脚下爆射，唰的一声轻响，一扇巨大的钢轮从两人中间破地而出！

第十五章 重逢


寒光射目，瞬息之间，两人已被强行分开！


万千尖锐而短促的啸音嘹啭而出。刹那之间大殿中尽皆被这些震耳欲聋的啸音充满，振荡冲击，聂隐娘与柳毅就觉身如处在暴风雨的大海一般，几乎立身不住，更不要说靠近彼此。


又是格格几声响，大殿顶上忽然垂下一根巨大的尖刺。光芒猛地一暗，幽暗的大殿更加阴森，尖刺宛如飙轮疾旋着，殿虽空旷，聂隐娘竟无从躲闪，眼看着那尖刺越来越低，向自己头上落了下来！


柳毅脸色一变，他忽然冲天而起，从那钢轮上越过，向尖刺扑了过去。身子还在半空中，手指猝弹，一道赤色的珊瑚光向尖刺疾射而至！


武器早已失去，他抽下的是自己的发簪，珊瑚发簪。


柳毅也看出霍小玉的机关极为诡异凌厉，若是让他各个击破，只怕当真要死在此处。所以，他一定要救出聂隐娘。


嗡的两声震响，珊瑚击中尖刺，以石击钢，珊瑚立即碎开，爆出一团红粉来。柳毅本也不期望单凭这只发簪就将尖刺震开，他身子跟着扑下，向尖刺抓来。


突然，他身后那裂地而出的钢轮，陡然止住了锐响，分散成极小的一片片！


它们就如银色的蝴蝶，反射出妖艳的光芒，循着柳毅的视线，飞舞而前。霍小玉闷哑的狂笑声传了过来，柳毅忽然明白，霍小玉出手的对象，本就不是聂隐娘，而是他！


可惜他明白得已太晚，而此时他的真力已尽，招式已老，再也无法反抗，只听那些银钢碎片发出一连串的碎响，瞬间组合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他困在中间。


聂隐娘一声娇叱，血影针脱手而出！这是她最后一枚血影针，在这如恒河沙数一般的碎片中，这枚四寸长的针又能做得了什么？倘若留在手中，说不定还能救她一命。但聂隐娘还是射出了！


银针宛如泥牛入海，不起丝毫作用。钢片嵌成的牢笼虽有孔，但仅容过指，无论如何都难脱逃。柳毅抓住它一阵猛摇，但他的心却越来越凉，因为这牢笼竟仿佛铸就的一般，绝非人力能够撼动。


霍小玉的机关之术，竟然一强至斯！


柳毅发出一声怒吼！聂隐娘身子一震，她翻身向钢笼扑了过去！


显然，她也看出，只要两人有一人倒下，那么另外一人将再无力与霍小玉抗衡！


突然，一缕锐风从她背后袭来。这锐风来得好快，一闪之间，就到了她的脑后！


聂隐娘一惊，她顾不得救柳毅，身子急速前倾，跟着猛一低头！


飕的一声响，那锐风紧贴着她的头顶掠过，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锐风掠走了她的几缕秀发，断发如丝，在空中曼妙飞扬。


夺的一响，锐风深深插入了大殿柱子中。一瞥之间，聂隐娘看清楚，那锐风竟然是她的血影针！


她心中一震！十二传奇的功夫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会红线的夺命一剑，同样也没有人会她的血影神针！那么，这一针又是从何发出的？


一张苍白、年轻但却流露出不合乎年纪的成熟的脸，出现在她面前。这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只华囊，针囊。


她定定地盯着聂隐娘，眼中华光流转，但这光芒，却是如此冷漠，死气沉沉。


原来，她不过是一个人偶，属于聂隐娘童年的人偶。


看着这张稚气而坚定的脸，聂隐娘的目光恍惚起来。黑暗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亮光，从那童偶身上射出，一直照进了她的心中。童偶的每一分举动，她都了解得彻头彻尾。


她深深地记着，在那个雨夜的树林中，当自己挨到第三刀的时候，自己的的灵魂仿佛也脱出了躯壳，高高在上，看着自己冷漠而死气沉沉的眼睛。她的心也是这样急剧地变化着——要活下去，就要杀人；只有杀了面前的这个人，她才能拥有活的权力！


而现在，她自己就是这个人，站在这里，等着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来杀，给她生存下去的权力。


她能么？


聂隐娘的胃忽然抽紧，她很想呕吐！


突然，那童偶手心一阵银光闪耀，几枚血影针随着光芒掣动，宛如那抹流转的记忆，向她飙射了过来。


由过去的生，射向今天的死。


聂隐娘的心忽然释然，她忽然发现，这个童偶并不是自己。就算她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手中拿着血影针，她仍然不是自己，因为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绝施展不出这么老辣的血影针！


这念头让她莫名地感到解脱，她手抬起，向血影针上抓下。


没有人比她更懂血影针，她有把握将这夺命的飞针凌空拦下，化作自己的武器！


只是，她的手才抬，心肺之间立即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猛然想起，自己连番作战，重伤之下，真力早就不济，空有对血影针无上的了解，却无力将其降服！


她苍凉地笑了笑，难道就这样死在这里么？


猛然，一个人影扑了上来，狠命撞在她的身上。聂隐娘就觉眼前一黑，不由自主被这人影撞了开来。那夺魂追命的一针，堪堪擦着她的衣边过去。聂隐娘勉力睁眼，就见谢小娥的双目如鬼火一般在她眼前亮起，嘶声道：“我要亲手为哥哥报仇，绝不容你死在一截木偶手下！”


她一抬手，十根纤细的指爪弯曲如钩，发出道道幽光，恶狠狠地向聂隐娘面门撕去。聂隐娘只觉周身酸软，完全无法躲避！


只听霍小玉冷冷道：“走开。”


面前风声大作，谢小娥一声惨叫，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提了起来，用力向墙壁上丢了过去。


木块碎响中，只听谢小娥闷哼了一声，就再也没了声息，似乎被撞得晕厥过去。


聂隐娘勉强睁开眼睛，就听霍小玉缓缓敲击皮鼓道：“我困住柳毅，就是要让你按照传奇的结局死去，决不容任何人破坏。”


他的手指缓缓在鼓面上滑动着：“十年前，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时你只有十三岁，但你的眼睛却充满孤独、坚韧、仇恨和杀意，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这是一个天才的刺客才能拥有的眼神。我本以为，你会成为继我之后最好的传奇，做你的人偶，也投入了我最多的精力。”霍小玉似乎叹息了一声，鼓声陡然一厉：“但现在我很失望，你越来越倚赖柳毅，越来越从一个完美的刺客，蜕变成一个普通的女人。这是我和主人所痛心的……所以，我决定在你完全堕落前毁灭你，看着你被那个幼年的天才杀死……”


“——她才是真正的聂隐娘，你已经不配这个名字。”


他挥了挥手，在鼓面上敲出了一个悠扬的鼓点。那个同聂隐娘一模一样的人偶仿佛受到了什么驱动，身子倏然动了起来，手臂一阵灵活的舞动，向聂隐娘扑了过去！


聂隐娘知道危机顷刻，顾不得身体中巨大的痛楚，咬牙跃起，向大殿的顶梁攀去。她只能赌这一赌，看霍小玉所做的人偶是不是真的完美，连轻功都会！


霍小玉悠然赞叹道：“果然是出色的杀手，竟然让你在一瞬间就看穿了人偶的弱点。那么，再加上你的同伴呢？”


他的手指又是一阵扣击，围坐在桌子旁的另一个童偶站了起来。那是个男孩，他生的极为清秀，手中拿着一支火红的珊瑚。


聂隐娘身子一震：“柳毅！”


霍小玉通过扣击发出的声音中似乎带了一丝讥讽：“就让我看一看，你是否能狠心杀了他！”


他忽然重重一击，一个冰冷的“杀”字隔空透下！


柳毅的童偶手指一拗，一截珊瑚应手而落，化作一缕火光，向聂隐娘窜袭而至。而同时，锐风疾响，血影针也如影附形射来！


聂隐娘再也无法居身顶梁，手一松，向地面落下。


两位童偶受了鼓声的摧动，揉身而上，齐齐向聂隐娘的双臂抓去。聂隐娘立身未稳，而他们的动作又实在太快、太过诡异，不得已被抓了个正着！童偶的手指硬如钢铁，紧紧扣在聂隐娘的脉门上，她稍一挣扎，便觉痛彻神髓。


两位童偶面无表情，拖着聂隐娘向那张木桌而去。


长得极似聂隐娘的童偶将她狠狠按倒在桌面上，苍白的手指卡住她的脖子，一面歪着头，呆滞地看着她。


她那张精致的面孔几乎就逼在聂隐娘眼前，眸子中洋溢着婉转的光彩，却毫无表情，仿佛也是一个在痴痴凝望自己未来的孩子。而柳毅的童偶却看也不看她，只是牢牢抓住她的肩。他抓得很用力，指甲都陷入了聂隐娘的肌肤，脸上却透出阴冷的笑容，仿佛是一只抓住猎物的鹰。


霍小玉苍白的嘴角牵出一丝笑意：他实在很喜欢这个游戏，他喜欢看着信任的人互相残杀，杀到两个人都死去为止。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崔那两个人偶痛下杀手。他手下的鼓声轻响了两声。


又一个童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却是谢小娥幼年样子。她双手捧在胸前，小心翼翼的托着一块和田美玉。


霍小玉手下的皮鼓发出一阵阴沉的声响：“谢小娥，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杀了她？”


黑暗处传来一阵碎响，似乎是谢小娥从木屑中缓缓爬了起来，她拭了拭嘴角的血痕，嘶声道：“是。”


霍小玉淡淡一笑，轻扣皮鼓道：“那么我给你一个机会——做空空儿的机会。”


“传奇的结局应该如此：聂隐娘围着这块和田玉，被空空儿一匕击杀。现在，我把匕首交给你。”他顿了顿，鼓声更加低沉：“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能刺穿美玉，取她性命，那么……我只好先看你的结局了。”


谢小娥点了点头，缓缓走到聂隐娘面前，那个貌似谢小娥的人偶已将那块和田玉强行围到了聂隐娘的脖子上，而后回过头，向谢小娥伸出手臂。


啪的一声轻响，一柄匕首从她的手臂中弹出，刺破肌肤，突兀地耸立着。


匕首长约六寸，雪纹婉然，正是谢小娥最常用的武器。


谢小娥回头向霍小玉一笑，嘶声道：“多谢师兄。”她突然一把向那童偶臂上的匕首折去。


机簧发出一声裂响，那个童偶的整条手臂似乎都受了破坏，无力地垂了下去，但童偶脸上依旧冷漠，没有丝毫的痛苦。


匕首已在谢小娥手中，划出一道寒芒，向聂隐娘全力扑下。


霍小玉纤长的手指放在皮鼓上，仔细感受着皮鼓传来的每一分颤动，他微微抬起下颚，似乎在享受这完美的一幕。


突然，咯的一声巨响，那个宛如钢山一般的牢笼，竟片片裂开。只见柳毅冲天而起，向霍小玉扑了下去！霍小玉脸色一变，双手向皮鼓上怒扣。


他的身后响起了一片疾风，数十种机关一齐发动，向柳毅射了过来。他所立之处乃是大殿的根本重地，设有重重防范，这些机关全都狠辣凶猛，已是强弩之末的柳毅，可说连沾身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快要接触到的一瞬间，柳毅身子倏然一翻，藏到了霍小玉身前的大鼓之下！那鼓恰恰替他将机关挡住，柳毅双掌电般探出，轰的一阵响，这两面鼓被他齐齐击破！


这鼓本是柳毅最后的屏障，他又为何将其击破？


鼓中机簧密布，宛如刀刺，柳毅双掌顿时鲜血淋漓。但在同时，那些机关却全都停住，而霍小玉的脸上也现出了一丝惊恐！


柳毅慢慢站直了身子，他脸上又再度恢复了自信的笑容。


鼓声悍然中止，抓住聂隐娘的两只人偶也仿佛被突然切断了线一般，动作立即停止，只留下荒诞的姿态。


然而，谢小娥却不受鼓声控制，她右手一抬，雪亮的匕首已抵上聂隐娘的咽喉。


就在那一瞬间，聂隐娘从已静止的人偶手下脱身而出，一手揭下脖子上的美玉，向匕首迎了上去！


噗的一声轻响，匕首透美玉而过，刺伤了聂隐娘的手指。匕首的去势微微一滞，聂隐娘左手一掌已然印在了谢小娥的胸前。


谢小娥呕出一口鲜血，向后急跌下去。


柳毅微笑着，他的手中握着一枚破碎的齿轮，紧紧抵在霍小玉的脖子上。虽然真气不继，但他仍有把握在一瞬间割断这截枯瘦的脖子。他悠然道：“你一定想不到我是怎么从那个牢笼中逃出的。”


他另一只手伸出，手中是一截针，断了的血影针：“就是这截针，我在牢笼关闭的一瞬间，用它卡在了钢片的中间。所以，这个牢笼其实并没有关上。我们的惊惶，只不过是演戏给你看，我其实早就看出来，你不但听觉、说话都靠这两面鼓，更重要的是，你所有的机关，都要靠鼓声来操纵。我早就在等机会毁了这两面鼓。”


柳毅的双手都被皮鼓下的机簧刺破，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淋漓落下，滴落在霍小玉整洁的长发上。


霍小玉猛然抬头，额间碎发散开，露出他那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睛，紧紧盯住他。漆黑的深洞衬着他异常清秀、但也异常枯槁的面容，显得格外阴森。


虽然明知他什么都看不到，但柳毅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阵寒意。


忽然，慢慢的，宛如毒蛇嘶啸一般，他听到一个极度沙哑的声音响起：“拿……拿开！”

第十六章 机关蛟


这声音竟然是从霍小玉的口中发出的，只是沙哑之极，仿佛是两块粗糙的砖在摩擦一般。柳毅心中忽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霍小玉既然还能够说话，那他就一定还能操纵机关！柳毅心中一震，就在同时，一股巨力倏然击中他的脊背！


那是一条隔空垂下的巨大手臂——木制的手臂。


他甚至来不及割断霍小玉的脖子，就被这股巨力击得向一侧猛摔了出去。这时，他才看清，霍小玉的背后是一片布幔，深深遮住的布幔。


巨臂倏然再至，拉住他的身子，向后猛摔。这股力量好大，一直将他摔倒了大殿的正中，而那道布幔也被狂风带起，透出微弱的光线来。


过了良久，柳毅才慢慢站了起来。他全身的筋骨都断裂般的剧痛，但奇怪的是，他的目光中竟流露出了一丝兴奋。


霍小玉高座在阶梯顶端，双手张开，宽大的黑袍临风乱舞，仿佛暗夜的妖魔，夜色就在他手中摇曳乱舞。这无边夜色中郁积了闷烈的暴躁与恨意，似乎要将柳毅与聂隐娘吞没。


聂隐娘第一次看到霍小玉如此失态。


虽然失去了两面皮鼓和人偶的帮助，但他身下的座椅中还暗藏无数的机关，每一个都足以让他稳操胜卷，又是什么，使他突然变得如此狂躁？


柳毅紧紧盯住他，缓缓道：“我在想，那片布幔中究竟有什么，让他这样在乎？”


聂隐娘从童偶的身上拿下那一囊血影针，又将另一个童偶手中的珊瑚枝拔下，交给柳毅，点头道：“也许是整个大殿的机关枢纽，也许是传奇的最高机密……无论如何，这应该是我们取胜的关键。”


柳毅扣指一弹，笑道：“你也这样认为，那我们不妨赌上一赌！”


一截红珊瑚向霍小玉飞去，柳毅跟着飞扑而上。随着他的身子，是三枚血影针。聂隐娘知道这当真是性命之赌，而她只能相信柳毅！


霍小玉微微冷笑，轻轻在座椅上一拂，一道微光闪过，椅背上竟猛地突出七对龙牙，护卫在他身前，珊瑚与血影针被龙牙一挡，齐齐改变了方向，向柳毅回击而来。


柳毅身子一翻，向一侧让开，同时，另一截珊瑚枝窜射而出，飞向的，却是那布幔！


这只珊瑚枝好快，眼见已逼近布幔，就要揭开霍小玉全力维护的秘密！


霍小玉的脸上猛然泛起了一阵惊恐之色，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身子倏然弹起，竟舍开了自己一直倚仗的座椅，向那珊瑚扑了过去。


柳毅似乎料到了这一点，又一截珊瑚枝飞出，打在了霍小玉的肩膀上。咯的一声响，他听到霍小玉肩骨碎掉的声音。


哪知霍小玉竟然丝毫都不躲闪，只是他失去了支撑，身子再也无法平衡，跌进了布幔中。


布幔垂落，幔后的景象却让聂隐娘与柳毅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不大的暗室，里边砌着四层阶梯，每一层阶梯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寸高的人偶。加上暗室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铜镜，将偶人的影子重重反射开去，看去真有无穷无尽之感！


人偶虽多，却都只是一个羽衣鹤氅的背影，千姿万态连接起来，恰好摹画出一个临风舞剑的仙人，风姿卓然，高绝尘世。


看来，众人刚进入大殿时，看到的镜中仙人，正是这些偶人通过铜镜的重重反照，形成的幻影。


聂隐娘抬头望着周围大大小小的铜镜，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猜测：难道这些羽衣鹤氅的背影，就是传奇主人？


除了他，又有谁能让霍小玉生死相守，痴迷如斯？


或许，这一千九百七十二枚人偶，每一个，都标记了主人曾与他一起渡过的快乐时光。记忆中残存的每一幅画面，都被他细细镌刻，供奉在大殿深处，成为他生命中最后的珍爱。


一天一次的镌刻。


镌刻着心爱着无双的容颜，也镌刻着自己失去的记忆，不再的年华。


千百人偶和铜镜的布置巧夺天工，即便是霍小玉，也要呕心沥血多年，才能雕琢出如此完美的幻境。


然而，他的双目早已失明，根本看不到自己苦心造就的杰作。


他只是希望，冥冥中这些永远看不见的幻影，翩翩舞剑于这空寂的宫殿中，陪伴他残缺衰朽的躯体。


陪伴他在无尽黑暗中，雕刻着一个个冰冷的人偶；陪伴他在鼠迹尘埃中，精心修饰这他曾眷顾过的容颜；陪他凄风苦雨中，慢慢等候着那遥不可知的、传奇的结局。


这就已经足够。


他所求如此之少，但最后依旧两手空空。


难道，这也是这场游戏的代价？


聂隐娘心中禁不住涌起一阵悲伤。她甚至不忍去看霍小玉的身影。


突然，一声闷响传来，将聂隐娘的思绪打断。


霍小玉摔倒在地，他扑向的，不是这些背影，而是暗室中心处一个尚未做成的人偶。


这个人偶有真人大小，长发披拂，自额头以下还笼着一层白纱，看不清面目，被霍小玉紧紧抱在怀中。


霍小玉伏在地上，曾经一尘不染的衣衫散乱在尘土中，凌乱不堪，连那双纤细整洁的手也染上了血污。此刻，他残缺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完全坍塌下去，就宛如一只被做坏的人偶，在黑暗中挣扎。


他苦心维持的整洁、尊严、风仪都在一瞬间失去，他现在就宛如一条垂死的丧家之犬。


然而，他毫不在乎，只紧紧抱住这个人偶，小心翼翼地弹去它发丝上的尘土。他的动作是如此温柔，又是如此坚决，仿佛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要维护这个人偶的安全。


聂隐娘忍不住为之动容，柳毅心中却微感失望。


霍小玉一手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一手不断地擦拭着怀中的人偶，但肩头的伤口不住涌出鲜血，滴落到人偶的头发上。他越擦鲜血就越多，怎么也无法拭尽，霍小玉似乎极为痛心，突然一把抱住人偶，全身抽搐起，喉中发出喑噎的声响，竟仿佛是在痛哭。


多年残疾的折磨，让他原本修长挺拔的身形萎缩下去，无比瘦小，好似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纤细的身子整个瑟缩在那袭黑色的大氅中，宛如一头垂死的小兽，而他那枯瘦的头颅，衬着那头乌黑、整洁的长发，却显得格外沉重。


他也曾是，一个让天下胆寒的刺客，最优秀的传奇。


如今却只是一个垂死的孩子，抱着他心爱的人偶，在尘土中撕心裂肺地哭泣。


这是何等可笑，也是何等可悲！


聂隐娘不忍再看，轻声道：“霍小玉，你疯了么？”


霍小玉停止了抽泣，渐渐回过头，空洞的眼睛望着聂隐娘与柳毅，良久。


突然，他喉间一丝丝冷气抽动，沙哑道：“记得……霍小玉传……的结局么？”


聂隐娘一怔。


霍小玉低下头去，一阵猛烈的咳嗽，似乎要将心都呕出来。显然，柳毅的那一击已经伤及他的心脉。


过了良久，霍小玉抬起头来，枯槁的眼窝中透出一丝润色，苍白的嘴角牵动，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在哭。他勉强直起了上半截身体，用手指缓缓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脑后。他的动作极为认真，宛如一个要与情人相见的少女，在精心修饰自己，全然不顾强敌环伺。


两人一怔。


聂隐娘猛然想起，在霍小玉传中，霍小玉被李生抛弃，苦等三年不见，相思成疾，将不久于人世。一日小玉根据梦境，测出自己将与李生相见而后死去，于是早起梳妆。果然，这天中午黄衫客强行劫李生与小玉相见，小玉面斥李生薄情，而后恸绝而亡。


死前一见，恸绝而亡。


难道，他希望主人遵循传奇的结局，来见他最后一面，因此，宁愿死去？


霍小玉缓缓抬头，口中发出一阵尖锐的厉啸。


猛地，轰然一声大响，两人适才所站立的大殿正中，忽然平地爆开，顿时瓦片砖砾横飞。那爆炸声越来越响，急速地向四周扩展着。柳毅跟聂隐娘对望一眼，目中都露出惊恐之色。突然，那座恢弘的大殿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罅隙，轰然坍塌。


电光石火中，两人各自抢上，双手交握在一起，一齐纵起，从殿顶的罅隙中窜了出去。谢小娥一声大叫：“你休想逃走！”


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量，她使劲一跃，抱住了聂隐娘的身子。三人飞舞而上，爆炸声连环响起，瞬间整个大殿尘烟四起，几乎无立足之地。


南面石壁坍塌，猛然就见眼前水光闪亮，那大殿的后面，竟然是一片湖泊，水静如镜，看去极为耀眼。柳毅急道：“跳进去！”


跳入湖水之中，躲避即将来临的爆炸。这实在是最省劲的方法，以三人此时的体力，也只有这个法子最可行了！


聂隐娘跃身来到窗边，却没有急着跃下，而是回头向殿中的木桌望去。她还没有忘记，那些刺青还摆在桌上。


狼藉的大殿中，霍小玉残缺的躯体正靠在那个人偶的身边，双手伸出，似乎想要将这具人偶紧紧抱住，永远抱住，让它再也不能离开，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血污会玷污了人偶的身体，所以只是久久地停在空中。


长发摇散，他脸上的柔情，如初生的婴儿一样，纯粹得惊心动魄，没有一丝杂质。


那人偶却突然动了！


她一只手伸从白纱后伸出来，抚在霍小玉的脸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就给了他无比的幸福，四周烟火弥漫，金粉飞扬，霍小玉枯槁的脸竟瞬间变得红润，仿佛恢复了当年的清俊。


他喃喃道：“传奇的结局果然是真的……你……你终于来看我了……”


聂隐娘心中一震。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霍小玉眷恋不舍，那就是主人！看他对这个人偶如此执爱，就算毁了整个宫殿都不愿他们加一指于其上，只怕这个人偶就是以主人为原型而造的。只要看这人偶一眼，或许就能立即得知主人的样子。


大殿隆隆之声不绝，已经开始倒塌。


时间不多，是去拿刺青，还是过去揭开白纱，看清人偶的相貌？


聂隐娘一咬牙，从霍小玉身边掠过，一把抓起刺青，回身向窗下的的湖泊跃去。


再次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聂隐娘也不由有些后悔。要知道，这也许是他们最接近谜底的时刻，只要看那么一眼！


然而，她竟然不忍心去分开他们，破坏这本来属于传奇的结局，更不忍走过去，不由分说的撕去人偶身上的白纱。


因为，那一定比撕开霍小玉的心还要痛。


霍小玉哀哀的哭声从火光中传来，是悲哀，还是欣喜？


噼啪轻响，宫殿中的人偶一个个被火焰吞没，被悉心雕琢后的木头发出最后的裂响，仿佛在欢呼，自己终能脱离了人类的姿态，化为尘埃，返归自由。


白烟袅袅，依稀当年的羽衣云裳……


霍小玉的传奇，悲伤了千年，却依旧还是这样的结局。


聂隐娘的心竟也隐隐作痛。


突然，那人偶转过头来，她的目光透过白纱而出，竟然如此灵动，宛如真人，全然不似木偶！


她仿佛对着他们惨然一笑，跟着，手指在脖子上划过，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熊熊燃烧的火光中，这动作看上去极为幽秘而恐怖。


柳毅三人来不及细想，已然落入水中。


水波破空而起。


一头仿佛无穷巨大的蛟龙从湖心冲出，伴随着裂天怒吼声，本来宁静的湖泊刹那间激荡起千尺巨浪，宛如天崩地裂一般掀闹起来！


那条蛟龙遍体金鳞，头颅上生有三对犄角，寒光粼粼；一双巨眼宛如酒盏，突出眼眶足有三寸，看去碧光流转，森然不可逼视；颔下数百道红须，长约丈余，迎风乱舞，狰狞之极。


柳毅脸上骇然变色，他只有奋力抓住聂隐娘的手，一口气闭住，随波逐流。在这狂猛的力道之前，武功的唯一用处，就是自保而已。


猛地一对蓝莹莹栲栳大的灯火逼近他们，巨兽牛吼之声震耳，四周水浪翻涌，腥风大作。柳毅心中一震，叫道：“这是蛟龙的眼睛，快避开！”


但说来轻松，在这狂猛奔涌的湖水中，又如何能够做到？硕大的蛟首宛如小山般悍然砸下，三人都是周身一阵剧烈的疼痛，被硬生生地砸到了水底！


从水下看去，周围都裹在一片幽蓝的净光中，看去那么温和而宁静，让人只愿意静静地呆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如果没有那条杀人巨蛟的话！


猛然水波翻动，那蛟竟然破水追来。它长大的身子在水中显得极为灵活，翻滚翔动着，夹着怒涌的水波，向柳毅三人冲了过来。柳毅回头对聂隐娘轻喝道：“看着我！”


他的双手在身前合抱，宽长的衣袖兜住了水流，鼓胀起来。聂隐娘见他行为古怪，忍不住也跟着他学，一手牵住了他的衣角，另一只手划动，让衣衫里也充满了水。谢小娥什么也不管，只管狠命抱住聂隐娘。


蓝光乍显，那巨蛟怒冲而来。长大的身子还未至，鼓涌的水浪已经潮卷迫压了来。柳毅双掌轻拍，击在那水浪上。他的力道跟着回撤，巨浪翻滚，推着他的身子向后溅去。他双掌舞动，控制着身周的水势，与那蛟首始终相隔一丈余远！


聂隐娘大喜，这样借力使力，他们便再也不虞被这蛟追袭了！


不料柳毅脸色猛地一变，脱口道：“不好！”


便在此时，一股巨力猛然从身后袭来。两人措手不及，登时被那前后冲压的水浪挤得冲天而起，好不容易汇集的一点真气，更是立即消散！


却见湖中水浪鼓涌，原来那蛟久追不下，巨尾摇摆，赶在身子前面，一尾将他们轰飞！


柳毅脸色惨变，显然他没有料想到，此蛟竟能灵警至此！


如此神物，力大无穷，又机灵警醒，威力几近神魔，又怎会出现在这边陲小镇上？


神龙伏于千寻潭水之下。


身下潭水深不过十丈，万万不足养出这样的蛟龙。


柳毅和聂隐娘抬头望着它周身如钢铁一般的鳞片，蛟龙每一行动，鳞片都发出一声机械般的嘶响。两人心念不由一动——莫非它也是机关之一？


若这头蛟龙也是机关，那无疑比霍小玉制造的人偶还要高明数倍。


能造出这样机关的人，或许天下只有一个。


聂隐娘耳畔回响起霍小玉的话：“他是世间最完美的人。能挥出比红线更凌厉的剑招，能布置比任氏更玄妙的遁甲法阵，也能制造出比我更精巧的机关……他是天才，是真正的传奇，人世间无双无对的传奇。”


刚才，那个主人模样的人偶挥手作出一个斩首的动作，莫非指的就是这条机关制成的蛟龙？


聂隐娘的心笔直沉了下去，若这头机关蛟真是主人安排下的必杀一击，以他们此刻的状态，休说与之抗衡，就连脱身逃命，也是痴心妄想。


柳毅的脸色更为阴沉：“你还能不能用血影针？”


聂隐娘的手一颤，情不自禁地伸手探入针囊。那细长的冰冷感刺激着她的肌肤，她的手指渐渐沉稳起来，咬牙道：“能！”


但她随即苦笑：“这一囊针中全都是无毒的。”


柳毅慢慢笑了：“不必用毒，聂隐娘的血影针，就算无毒也可以刺瞎它的眼睛。”


聂隐娘有些疑惑：“可是它是机关！”


柳毅沉声道：“正因为是机关。”他眉头微皱，望着正在水中狂舞的蛟龙：“刚才在大殿中，我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些机关如出一辄，制造得最为逼肖的地方就是它们的双眼……或许，这不仅仅是为了美观，而是因为双眼也是机簧的核心所在——刺下去！”


他的声音无比坚决，聂隐娘似乎也受他感染，握针的手也更加沉稳。无论他的推测对不对，目前也只好赌上一赌了。


柳毅和她对视片刻，突然在她腰上一推，聂隐娘借力跃起，右手一翻，血影针银芒倏显！为防有失，她一出手就是四根！聂隐娘深吸了一口气，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为了聚集这口真气，她的心都收缩了起来。也许，这是她最后的一击了，绝不容失！


突然，她的腰眼上一痛，这口辛苦凝聚而成的真气，顷刻涣散！只听谢小娥狞笑道：“我绝不容许你们逃走！这条蛟是上天赐给我的，它是助我报仇的！”


她狠命地抱着聂隐娘的腰，双手狠力收紧，大叫道：“跟我一起下去吧！”


聂隐娘本借着柳毅之力，窜空而起，毫无凭借之处，哪里禁得起她如此折腾？就连柳毅也被她扯得笔直坠下，而那蛟仿佛知道美食来投，一声嘹亮的怒吼，张开了那比水缸还大的阔口。


他们三人就向那蛟口中跌落！


蛟口漆黑，竟似望不到底的深渊一般，只是口缘的牙齿雪亮，有如剑刃。电光石火之际，柳毅双脚在蛟牙上一蹬，勉强在聂隐娘腰间一推，聂隐娘此刻全身真气已竭，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凌空斜走一步，带着谢小娥堪堪逼开那冷森森的蛟牙。


她本不已轻功见长，这一步，已超越了她的极致。


聂隐娘大口喘息着，回头望着柳毅，心中不由对他升起一阵感激。


同伴，或许会让一个人变得依赖，但同样也让一个人变得更加坚强，激发出本来没有的力量。


柳毅也正在看她，在这对视的短短一瞬中，两人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猛然，聂隐娘就感觉身子一沉，腾起的身子再度坠下。她骇然下望，就见谢小娥双脚勾住巨蛟的牙齿，用力将她下拉！她半面浴血，脸上还挂着疯狂而狞恶的笑容，似乎她的心底已空无一物，只剩下了满盈盈的仇恨！


或许，她的生命早已空空如也，完全是这仇恨，才支撑着她，行尸走肉一般活在这空虚的世界上。


现在，她只想借着巨蛟之口，杀死聂隐娘，就算为此拼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她已看出，聂隐娘跟柳毅的联手越来越默契，一旦脱离此地，她将再无报仇的机会！


聂隐娘无奈，只得回手用血影针向她颅顶刺下。


谢小娥猛地仰头，竟向血影针上咬去！聂隐娘被她的强悍所摄，手上微微一松，血影针直透双唇，将她的一枚牙齿生生崩断。鲜血顺着谢小娥的嘴角滴落，但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更为怨毒地盯着聂隐娘，跟着双掌用力一拉！


聂隐娘本已真力虚残，再也无法抵受她这拼死一击，被拉得直向蛟口跌去！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惨叫，那叫声实在太过凄惨，聂隐娘忍不住垂目下顾，只见蛟口猛力合起，勾在蛟牙上的谢小娥的腿被齐中咬断，鲜血倾泄而出！但她拉着聂隐娘的手却死活都不肯放开！


那蛟似乎闻到血腥，凶性大发，又是一口猛然咬下！柳毅欲要驰援，却鞭长莫及，聂隐娘再无处可躲，只得闭目待死。突然，她就听到咯的一声轻响，跟着身子飞了出去。


她猛然睁目，谢小娥的手仍然紧紧抓着她的脚踝——但只有这一双手而已！她身体剩余的部分，已被那只蛟噙在口中。只有她疯狂大叫还回荡在湖波之中：“我终于为你报仇了，哥哥！”


最后一声凄厉无比，在湖水上远远荡了开。跟着，那巨蛟一口咬下，将谢小娥整个吞没。


她活在自己虚假的复仇中，然后又在虚假的结果中死去。


她要骗的，终究是别人，还是自己？


无论如何，十八年萦绕不灭的恶梦，终于到了尽头。无尽的杀戮与血腥，也终会被这千年古潭涤荡得淡无痕迹。


谢小娥，这个倔强而疯狂的刺客，最终在为亲人复仇的喜悦中，率先解脱而去，这不知道该悲哀，还是该羡慕？


又或者，只有重逢于黄泉的王仙客与谢小娥，才能泯灭仇怨，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


水中血花澹荡，开谢不休。

第十六章 机关蛟


这声音竟然是从霍小玉的口中发出的，只是沙哑之极，仿佛是两块粗糙的砖在摩擦一般。柳毅心中忽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霍小玉既然还能够说话，那他就一定还能操纵机关！柳毅心中一震，就在同时，一股巨力倏然击中他的脊背！


那是一条隔空垂下的巨大手臂——木制的手臂。


他甚至来不及割断霍小玉的脖子，就被这股巨力击得向一侧猛摔了出去。这时，他才看清，霍小玉的背后是一片布幔，深深遮住的布幔。


巨臂倏然再至，拉住他的身子，向后猛摔。这股力量好大，一直将他摔倒了大殿的正中，而那道布幔也被狂风带起，透出微弱的光线来。


过了良久，柳毅才慢慢站了起来。他全身的筋骨都断裂般的剧痛，但奇怪的是，他的目光中竟流露出了一丝兴奋。


霍小玉高座在阶梯顶端，双手张开，宽大的黑袍临风乱舞，仿佛暗夜的妖魔，夜色就在他手中摇曳乱舞。这无边夜色中郁积了闷烈的暴躁与恨意，似乎要将柳毅与聂隐娘吞没。


聂隐娘第一次看到霍小玉如此失态。


虽然失去了两面皮鼓和人偶的帮助，但他身下的座椅中还暗藏无数的机关，每一个都足以让他稳操胜卷，又是什么，使他突然变得如此狂躁？


柳毅紧紧盯住他，缓缓道：“我在想，那片布幔中究竟有什么，让他这样在乎？”


聂隐娘从童偶的身上拿下那一囊血影针，又将另一个童偶手中的珊瑚枝拔下，交给柳毅，点头道：“也许是整个大殿的机关枢纽，也许是传奇的最高机密……无论如何，这应该是我们取胜的关键。”


柳毅扣指一弹，笑道：“你也这样认为，那我们不妨赌上一赌！”


一截红珊瑚向霍小玉飞去，柳毅跟着飞扑而上。随着他的身子，是三枚血影针。聂隐娘知道这当真是性命之赌，而她只能相信柳毅！


霍小玉微微冷笑，轻轻在座椅上一拂，一道微光闪过，椅背上竟猛地突出七对龙牙，护卫在他身前，珊瑚与血影针被龙牙一挡，齐齐改变了方向，向柳毅回击而来。


柳毅身子一翻，向一侧让开，同时，另一截珊瑚枝窜射而出，飞向的，却是那布幔！


这只珊瑚枝好快，眼见已逼近布幔，就要揭开霍小玉全力维护的秘密！


霍小玉的脸上猛然泛起了一阵惊恐之色，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身子倏然弹起，竟舍开了自己一直倚仗的座椅，向那珊瑚扑了过去。


柳毅似乎料到了这一点，又一截珊瑚枝飞出，打在了霍小玉的肩膀上。咯的一声响，他听到霍小玉肩骨碎掉的声音。


哪知霍小玉竟然丝毫都不躲闪，只是他失去了支撑，身子再也无法平衡，跌进了布幔中。


布幔垂落，幔后的景象却让聂隐娘与柳毅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不大的暗室，里边砌着四层阶梯，每一层阶梯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寸高的人偶。加上暗室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铜镜，将偶人的影子重重反射开去，看去真有无穷无尽之感！


人偶虽多，却都只是一个羽衣鹤氅的背影，千姿万态连接起来，恰好摹画出一个临风舞剑的仙人，风姿卓然，高绝尘世。


看来，众人刚进入大殿时，看到的镜中仙人，正是这些偶人通过铜镜的重重反照，形成的幻影。


聂隐娘抬头望着周围大大小小的铜镜，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猜测：难道这些羽衣鹤氅的背影，就是传奇主人？


除了他，又有谁能让霍小玉生死相守，痴迷如斯？


或许，这一千九百七十二枚人偶，每一个，都标记了主人曾与他一起渡过的快乐时光。记忆中残存的每一幅画面，都被他细细镌刻，供奉在大殿深处，成为他生命中最后的珍爱。


一天一次的镌刻。


镌刻着心爱着无双的容颜，也镌刻着自己失去的记忆，不再的年华。


千百人偶和铜镜的布置巧夺天工，即便是霍小玉，也要呕心沥血多年，才能雕琢出如此完美的幻境。


然而，他的双目早已失明，根本看不到自己苦心造就的杰作。


他只是希望，冥冥中这些永远看不见的幻影，翩翩舞剑于这空寂的宫殿中，陪伴他残缺衰朽的躯体。


陪伴他在无尽黑暗中，雕刻着一个个冰冷的人偶；陪伴他在鼠迹尘埃中，精心修饰这他曾眷顾过的容颜；陪他凄风苦雨中，慢慢等候着那遥不可知的、传奇的结局。


这就已经足够。


他所求如此之少，但最后依旧两手空空。


难道，这也是这场游戏的代价？


聂隐娘心中禁不住涌起一阵悲伤。她甚至不忍去看霍小玉的身影。


突然，一声闷响传来，将聂隐娘的思绪打断。


霍小玉摔倒在地，他扑向的，不是这些背影，而是暗室中心处一个尚未做成的人偶。


这个人偶有真人大小，长发披拂，自额头以下还笼着一层白纱，看不清面目，被霍小玉紧紧抱在怀中。


霍小玉伏在地上，曾经一尘不染的衣衫散乱在尘土中，凌乱不堪，连那双纤细整洁的手也染上了血污。此刻，他残缺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完全坍塌下去，就宛如一只被做坏的人偶，在黑暗中挣扎。


他苦心维持的整洁、尊严、风仪都在一瞬间失去，他现在就宛如一条垂死的丧家之犬。


然而，他毫不在乎，只紧紧抱住这个人偶，小心翼翼地弹去它发丝上的尘土。他的动作是如此温柔，又是如此坚决，仿佛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要维护这个人偶的安全。


聂隐娘忍不住为之动容，柳毅心中却微感失望。


霍小玉一手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一手不断地擦拭着怀中的人偶，但肩头的伤口不住涌出鲜血，滴落到人偶的头发上。他越擦鲜血就越多，怎么也无法拭尽，霍小玉似乎极为痛心，突然一把抱住人偶，全身抽搐起，喉中发出喑噎的声响，竟仿佛是在痛哭。


多年残疾的折磨，让他原本修长挺拔的身形萎缩下去，无比瘦小，好似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纤细的身子整个瑟缩在那袭黑色的大氅中，宛如一头垂死的小兽，而他那枯瘦的头颅，衬着那头乌黑、整洁的长发，却显得格外沉重。


他也曾是，一个让天下胆寒的刺客，最优秀的传奇。


如今却只是一个垂死的孩子，抱着他心爱的人偶，在尘土中撕心裂肺地哭泣。


这是何等可笑，也是何等可悲！


聂隐娘不忍再看，轻声道：“霍小玉，你疯了么？”


霍小玉停止了抽泣，渐渐回过头，空洞的眼睛望着聂隐娘与柳毅，良久。


突然，他喉间一丝丝冷气抽动，沙哑道：“记得……霍小玉传……的结局么？”


聂隐娘一怔。


霍小玉低下头去，一阵猛烈的咳嗽，似乎要将心都呕出来。显然，柳毅的那一击已经伤及他的心脉。


过了良久，霍小玉抬起头来，枯槁的眼窝中透出一丝润色，苍白的嘴角牵动，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在哭。他勉强直起了上半截身体，用手指缓缓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脑后。他的动作极为认真，宛如一个要与情人相见的少女，在精心修饰自己，全然不顾强敌环伺。


两人一怔。


聂隐娘猛然想起，在霍小玉传中，霍小玉被李生抛弃，苦等三年不见，相思成疾，将不久于人世。一日小玉根据梦境，测出自己将与李生相见而后死去，于是早起梳妆。果然，这天中午黄衫客强行劫李生与小玉相见，小玉面斥李生薄情，而后恸绝而亡。


死前一见，恸绝而亡。


难道，他希望主人遵循传奇的结局，来见他最后一面，因此，宁愿死去？


霍小玉缓缓抬头，口中发出一阵尖锐的厉啸。


猛地，轰然一声大响，两人适才所站立的大殿正中，忽然平地爆开，顿时瓦片砖砾横飞。那爆炸声越来越响，急速地向四周扩展着。柳毅跟聂隐娘对望一眼，目中都露出惊恐之色。突然，那座恢弘的大殿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罅隙，轰然坍塌。


电光石火中，两人各自抢上，双手交握在一起，一齐纵起，从殿顶的罅隙中窜了出去。谢小娥一声大叫：“你休想逃走！”


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量，她使劲一跃，抱住了聂隐娘的身子。三人飞舞而上，爆炸声连环响起，瞬间整个大殿尘烟四起，几乎无立足之地。


南面石壁坍塌，猛然就见眼前水光闪亮，那大殿的后面，竟然是一片湖泊，水静如镜，看去极为耀眼。柳毅急道：“跳进去！”


跳入湖水之中，躲避即将来临的爆炸。这实在是最省劲的方法，以三人此时的体力，也只有这个法子最可行了！


聂隐娘跃身来到窗边，却没有急着跃下，而是回头向殿中的木桌望去。她还没有忘记，那些刺青还摆在桌上。


狼藉的大殿中，霍小玉残缺的躯体正靠在那个人偶的身边，双手伸出，似乎想要将这具人偶紧紧抱住，永远抱住，让它再也不能离开，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血污会玷污了人偶的身体，所以只是久久地停在空中。


长发摇散，他脸上的柔情，如初生的婴儿一样，纯粹得惊心动魄，没有一丝杂质。


那人偶却突然动了！


她一只手伸从白纱后伸出来，抚在霍小玉的脸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就给了他无比的幸福，四周烟火弥漫，金粉飞扬，霍小玉枯槁的脸竟瞬间变得红润，仿佛恢复了当年的清俊。


他喃喃道：“传奇的结局果然是真的……你……你终于来看我了……”


聂隐娘心中一震。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霍小玉眷恋不舍，那就是主人！看他对这个人偶如此执爱，就算毁了整个宫殿都不愿他们加一指于其上，只怕这个人偶就是以主人为原型而造的。只要看这人偶一眼，或许就能立即得知主人的样子。


大殿隆隆之声不绝，已经开始倒塌。


时间不多，是去拿刺青，还是过去揭开白纱，看清人偶的相貌？


聂隐娘一咬牙，从霍小玉身边掠过，一把抓起刺青，回身向窗下的的湖泊跃去。


再次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聂隐娘也不由有些后悔。要知道，这也许是他们最接近谜底的时刻，只要看那么一眼！


然而，她竟然不忍心去分开他们，破坏这本来属于传奇的结局，更不忍走过去，不由分说的撕去人偶身上的白纱。


因为，那一定比撕开霍小玉的心还要痛。


霍小玉哀哀的哭声从火光中传来，是悲哀，还是欣喜？


噼啪轻响，宫殿中的人偶一个个被火焰吞没，被悉心雕琢后的木头发出最后的裂响，仿佛在欢呼，自己终能脱离了人类的姿态，化为尘埃，返归自由。


白烟袅袅，依稀当年的羽衣云裳……


霍小玉的传奇，悲伤了千年，却依旧还是这样的结局。


聂隐娘的心竟也隐隐作痛。


突然，那人偶转过头来，她的目光透过白纱而出，竟然如此灵动，宛如真人，全然不似木偶！


她仿佛对着他们惨然一笑，跟着，手指在脖子上划过，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熊熊燃烧的火光中，这动作看上去极为幽秘而恐怖。


柳毅三人来不及细想，已然落入水中。


水波破空而起。


一头仿佛无穷巨大的蛟龙从湖心冲出，伴随着裂天怒吼声，本来宁静的湖泊刹那间激荡起千尺巨浪，宛如天崩地裂一般掀闹起来！


那条蛟龙遍体金鳞，头颅上生有三对犄角，寒光粼粼；一双巨眼宛如酒盏，突出眼眶足有三寸，看去碧光流转，森然不可逼视；颔下数百道红须，长约丈余，迎风乱舞，狰狞之极。


柳毅脸上骇然变色，他只有奋力抓住聂隐娘的手，一口气闭住，随波逐流。在这狂猛的力道之前，武功的唯一用处，就是自保而已。


猛地一对蓝莹莹栲栳大的灯火逼近他们，巨兽牛吼之声震耳，四周水浪翻涌，腥风大作。柳毅心中一震，叫道：“这是蛟龙的眼睛，快避开！”


但说来轻松，在这狂猛奔涌的湖水中，又如何能够做到？硕大的蛟首宛如小山般悍然砸下，三人都是周身一阵剧烈的疼痛，被硬生生地砸到了水底！


从水下看去，周围都裹在一片幽蓝的净光中，看去那么温和而宁静，让人只愿意静静地呆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如果没有那条杀人巨蛟的话！


猛然水波翻动，那蛟竟然破水追来。它长大的身子在水中显得极为灵活，翻滚翔动着，夹着怒涌的水波，向柳毅三人冲了过来。柳毅回头对聂隐娘轻喝道：“看着我！”


他的双手在身前合抱，宽长的衣袖兜住了水流，鼓胀起来。聂隐娘见他行为古怪，忍不住也跟着他学，一手牵住了他的衣角，另一只手划动，让衣衫里也充满了水。谢小娥什么也不管，只管狠命抱住聂隐娘。


蓝光乍显，那巨蛟怒冲而来。长大的身子还未至，鼓涌的水浪已经潮卷迫压了来。柳毅双掌轻拍，击在那水浪上。他的力道跟着回撤，巨浪翻滚，推着他的身子向后溅去。他双掌舞动，控制着身周的水势，与那蛟首始终相隔一丈余远！


聂隐娘大喜，这样借力使力，他们便再也不虞被这蛟追袭了！


不料柳毅脸色猛地一变，脱口道：“不好！”


便在此时，一股巨力猛然从身后袭来。两人措手不及，登时被那前后冲压的水浪挤得冲天而起，好不容易汇集的一点真气，更是立即消散！


却见湖中水浪鼓涌，原来那蛟久追不下，巨尾摇摆，赶在身子前面，一尾将他们轰飞！


柳毅脸色惨变，显然他没有料想到，此蛟竟能灵警至此！


如此神物，力大无穷，又机灵警醒，威力几近神魔，又怎会出现在这边陲小镇上？


神龙伏于千寻潭水之下。


身下潭水深不过十丈，万万不足养出这样的蛟龙。


柳毅和聂隐娘抬头望着它周身如钢铁一般的鳞片，蛟龙每一行动，鳞片都发出一声机械般的嘶响。两人心念不由一动——莫非它也是机关之一？


若这头蛟龙也是机关，那无疑比霍小玉制造的人偶还要高明数倍。


能造出这样机关的人，或许天下只有一个。


聂隐娘耳畔回响起霍小玉的话：“他是世间最完美的人。能挥出比红线更凌厉的剑招，能布置比任氏更玄妙的遁甲法阵，也能制造出比我更精巧的机关……他是天才，是真正的传奇，人世间无双无对的传奇。”


刚才，那个主人模样的人偶挥手作出一个斩首的动作，莫非指的就是这条机关制成的蛟龙？


聂隐娘的心笔直沉了下去，若这头机关蛟真是主人安排下的必杀一击，以他们此刻的状态，休说与之抗衡，就连脱身逃命，也是痴心妄想。


柳毅的脸色更为阴沉：“你还能不能用血影针？”


聂隐娘的手一颤，情不自禁地伸手探入针囊。那细长的冰冷感刺激着她的肌肤，她的手指渐渐沉稳起来，咬牙道：“能！”


但她随即苦笑：“这一囊针中全都是无毒的。”


柳毅慢慢笑了：“不必用毒，聂隐娘的血影针，就算无毒也可以刺瞎它的眼睛。”


聂隐娘有些疑惑：“可是它是机关！”


柳毅沉声道：“正因为是机关。”他眉头微皱，望着正在水中狂舞的蛟龙：“刚才在大殿中，我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些机关如出一辄，制造得最为逼肖的地方就是它们的双眼……或许，这不仅仅是为了美观，而是因为双眼也是机簧的核心所在——刺下去！”


他的声音无比坚决，聂隐娘似乎也受他感染，握针的手也更加沉稳。无论他的推测对不对，目前也只好赌上一赌了。


柳毅和她对视片刻，突然在她腰上一推，聂隐娘借力跃起，右手一翻，血影针银芒倏显！为防有失，她一出手就是四根！聂隐娘深吸了一口气，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为了聚集这口真气，她的心都收缩了起来。也许，这是她最后的一击了，绝不容失！


突然，她的腰眼上一痛，这口辛苦凝聚而成的真气，顷刻涣散！只听谢小娥狞笑道：“我绝不容许你们逃走！这条蛟是上天赐给我的，它是助我报仇的！”


她狠命地抱着聂隐娘的腰，双手狠力收紧，大叫道：“跟我一起下去吧！”


聂隐娘本借着柳毅之力，窜空而起，毫无凭借之处，哪里禁得起她如此折腾？就连柳毅也被她扯得笔直坠下，而那蛟仿佛知道美食来投，一声嘹亮的怒吼，张开了那比水缸还大的阔口。


他们三人就向那蛟口中跌落！


蛟口漆黑，竟似望不到底的深渊一般，只是口缘的牙齿雪亮，有如剑刃。电光石火之际，柳毅双脚在蛟牙上一蹬，勉强在聂隐娘腰间一推，聂隐娘此刻全身真气已竭，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凌空斜走一步，带着谢小娥堪堪逼开那冷森森的蛟牙。


她本不已轻功见长，这一步，已超越了她的极致。


聂隐娘大口喘息着，回头望着柳毅，心中不由对他升起一阵感激。


同伴，或许会让一个人变得依赖，但同样也让一个人变得更加坚强，激发出本来没有的力量。


柳毅也正在看她，在这对视的短短一瞬中，两人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猛然，聂隐娘就感觉身子一沉，腾起的身子再度坠下。她骇然下望，就见谢小娥双脚勾住巨蛟的牙齿，用力将她下拉！她半面浴血，脸上还挂着疯狂而狞恶的笑容，似乎她的心底已空无一物，只剩下了满盈盈的仇恨！


或许，她的生命早已空空如也，完全是这仇恨，才支撑着她，行尸走肉一般活在这空虚的世界上。


现在，她只想借着巨蛟之口，杀死聂隐娘，就算为此拼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她已看出，聂隐娘跟柳毅的联手越来越默契，一旦脱离此地，她将再无报仇的机会！


聂隐娘无奈，只得回手用血影针向她颅顶刺下。


谢小娥猛地仰头，竟向血影针上咬去！聂隐娘被她的强悍所摄，手上微微一松，血影针直透双唇，将她的一枚牙齿生生崩断。鲜血顺着谢小娥的嘴角滴落，但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更为怨毒地盯着聂隐娘，跟着双掌用力一拉！


聂隐娘本已真力虚残，再也无法抵受她这拼死一击，被拉得直向蛟口跌去！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惨叫，那叫声实在太过凄惨，聂隐娘忍不住垂目下顾，只见蛟口猛力合起，勾在蛟牙上的谢小娥的腿被齐中咬断，鲜血倾泄而出！但她拉着聂隐娘的手却死活都不肯放开！


那蛟似乎闻到血腥，凶性大发，又是一口猛然咬下！柳毅欲要驰援，却鞭长莫及，聂隐娘再无处可躲，只得闭目待死。突然，她就听到咯的一声轻响，跟着身子飞了出去。


她猛然睁目，谢小娥的手仍然紧紧抓着她的脚踝——但只有这一双手而已！她身体剩余的部分，已被那只蛟噙在口中。只有她疯狂大叫还回荡在湖波之中：“我终于为你报仇了，哥哥！”


最后一声凄厉无比，在湖水上远远荡了开。跟着，那巨蛟一口咬下，将谢小娥整个吞没。


她活在自己虚假的复仇中，然后又在虚假的结果中死去。


她要骗的，终究是别人，还是自己？


无论如何，十八年萦绕不灭的恶梦，终于到了尽头。无尽的杀戮与血腥，也终会被这千年古潭涤荡得淡无痕迹。


谢小娥，这个倔强而疯狂的刺客，最终在为亲人复仇的喜悦中，率先解脱而去，这不知道该悲哀，还是该羡慕？


又或者，只有重逢于黄泉的王仙客与谢小娥，才能泯灭仇怨，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


水中血花澹荡，开谢不休。

第十七章 红娘


机关蛟吞噬谢小娥后，慢慢沉入湖底，再也不见踪迹。柳毅与聂隐娘这才勉力爬上湖岸，却已心力交瘁，寸步难行。两人什么也顾不得，倒在湖边泥泞的湿地上，昏睡了过去。


但他们并未睡多久，就醒了过来。因为他们太乏、太饿，也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睡觉的时间。


他们都是优秀的刺客，自然知道时间的可贵。多一分钟，一秒钟，可能死的就是别人，而不是自己。刺客本就是要跟别人比拼时间，看谁能在这世间呆的更久一些。


他们相扶着坐起身来。经过这场小睡，他们的真气只恢复了四五成。但他们的配合却更为默契，如果有人因为他们的狼狈而看不起他们，那他实在是错到死了。


两人抬起头，这才看到，淡青的天空中，朝阳正布满整个东天，染照出一片赤雪般的朝霞来，整个大地笼罩在奇异的血色中。


那是光亮，辉煌的红，宛如人心中奔涌的鲜血。


黑夜原来已经过去，外面又已是新的一天。


柳毅深深吸了口气，他忽然有了信心！


能够从霍小玉的宫殿中走出来，搏击宛如神魔的巨蛟而不死，无论什么人，信心都会大涨的。他渐渐握紧了双手，手上伤痕累累，伤口中还不断有鲜血溢出，但此刻他却坚定相信，自己能够靠着这双手走出去，告别这充满杀戮的修罗小镇，告别梦魇一般盘踞在他心头十年的传奇。


聂隐娘没有说话，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腿。腿上是谢小娥的断手，就算已离体这么久，它都不肯松开，仍然牢牢地抓在聂隐娘的身上。聂隐娘的目中有些怅然，她似乎还在为谢小娥的执着、疯狂而震撼。然后，她用力掰开那些僵硬的手指，将其中一只断手拿了起来。


鲜血将整个手臂染红，隐约之间，手肘上现出一片图画来。


谢小娥的刺青。


湖泊滔滔中，航行着一艘大船，船上张灯结彩，似乎在做什么喜事。但雪亮的灯光照耀下，却现出两个面目狰狞的男子，正逼迫一位妙龄女子向湖中跳去。图画笔意虽简，但人物表情生动之极，那跃水的女子，更是像极了谢小娥，尤其是那又疯狂又执拗的神情，看得聂隐娘不禁一怔。


柳毅注目着刺青，微微苦笑道：“看来主人很喜欢更改传奇的结局。李公佐《谢小娥传》中本言小娥刺杀申春、申兰，报仇雪恨；但在这刺青中，却是她被逼跳湖而死。”


聂隐娘的心一沉，谢小娥正是死在湖里。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主人还是让谢小娥按照刺青的结局死去。一切的变数，一切的努力对于主人，仿佛都只是徒劳的，他就宛如在黑暗深处操纵着提线的工匠，看着自己手下的偶人们按照自己的意愿，在舞台上演出，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看着他们妄图挣脱提线的束缚，挣扎求存，但最后，却还是要按照他的剧本谢幕。


柳毅看着刺青，神色有些阴沉，最后终于释然笑道：“或许，这次只是巧合……”


聂隐娘摇了摇头，因为他们看到的每一个传奇中的人物，无论是王仙客、裴航还是任氏、谢小娥，都是按照主人早就安排好的结局死去的，没有一个人能逃脱。


朝阳在湖水中洒开点点金光。湖边只有一条小径，穿过正走向成熟的农田。却不知通向何方，聂隐娘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无奈。


柳毅小心翼翼地将刺青割下、收起，而后轻拍聂隐娘的肩头，微笑道：“走吧，无论如何，我们终究要走下去。”


聂隐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全身濡湿，长发散乱，看上去比初见之时狼狈了许多，但初生的朝阳落在他清俊的脸上，让他温文的微笑显出前所未有的绝决来。


聂隐娘知道，这绝决背后，也有恐惧，也有无奈，就如同此刻的自己。但是无论如何，眼前这条路既然开头，就必须走下去，因此，何不带着微笑走下去？


何况，如今他们虽然损失了内力，损失了天下无双的自信，损失了不与人谋的孤傲，但是他们却有了彼此，有了信任，有了鼓励。


这就已经足够。


聂隐娘缓缓站起身来，和柳毅彼此搀扶着，向前方的小路走去，依偎着彼此的体温，他们的脚步也渐渐变得沉稳，一步步踏在潮湿的泥土上。


两边农田里的麦穗迎着晨风起伏，卷起好大一片金浪，而足下的泥土却由于朝阳高升，越来越温暖起来，


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站住！”


柳毅一愕止步，这喝叱之声是从左边传来的。


农田的左边，依然是农田，只是，却植了几十棵翠竹，朝阳垂照而下，将竹影长长地拉在农田上，一如随风摇曳的绿浪。翠竹环绕中，有一方不大的土丘，上面影影绰绰地立着几个人。


柳毅和聂隐娘对视一眼，笑容中都有些无奈，看来，在这修罗镇中，想求片刻安身都不可得了。


那声音又传了过来：“有我在这里，没有人能抢你的布娃娃。”


那声音非常清澈，却也非常沉缓，一字一句，仿佛在说着某件重大的事，然而为的却不过是一个布娃娃，这未免有些好笑。


然而聂隐娘和柳毅却笑不出来。


布娃娃。


至今为止，修罗镇上只出现过一个布娃娃。就是曾被一个疯丫头抱在怀中，最后又屡次在两人面前出现的娃娃；那个宛如魔鬼请贴、死亡诏书一般的娃娃；那个曾经记录下裴航、王仙客、任氏垂死之容的布娃娃。


两人忍不住向那翠竹林望去。


朝霞满天，竹影婆娑。


只见一个红衣人，头顶白玉冠，身披一袭硕大的鹤氅，持剑立于土丘之上。他身材极为纤瘦，却又高挑出奇，几乎足任何一个正常人抬头仰视。那袭鹤氅也同样长大，羽毛分拂，一直披垂到脚下。


他的身材和装扮真可谓骇人耳目，聂隐娘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在这样的小镇上，绝不会有居民如此装扮。


正在这时，那人回过头看了聂隐娘一眼。


行踪已然曝露，聂隐娘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上前几步，来到那人面前，脸上露出镇定的微笑道：“传奇？”


对方既然在此处出现，必然早有准备，与其躲躲闪闪，不如先发制人。


那人微微侧目，向聂隐娘和柳毅一瞥，缓缓伸手，将身上的鹤氅扯下。


鹤氅下是一件绯红的衣衫，红的宛如在鲜血中浸泡而成。衣衫胸前骇然绣着一只更为通红的巨鹰，巨鹰昂首啸天，钢爪厉喙，生动非常，看去真如随时会裂衣而出，干云直上一般。


聂隐娘忍不住惊呼出声：“血鹰衣！”


她不禁回头去看柳毅，柳毅同样也是一脸惊愕。


血鹰衣，是当时轰传天下的天罗密宝之一，据说穿上此衣能瞬间极大提高人的潜力，击杀一位武功高于自己数倍的高手。


然而自从横行一时的天罗教得到此宝后，血鹰衣就成了教主独属的利器，此刻又怎么会穿在这个人身上？


聂隐娘强行平复着自己的惊愕，对柳毅道：“难道，难道他是……”聂隐娘顿了顿，才说出后边几个字：“天罗教……”


天罗教二十年前风云一时，少林武当两大派都曾遭到屠灭，天罗教主也曾数度现身江湖，但自从与华音阁一战后，已经销声匿迹，退回西昆仑山。何况就算天罗教重出江湖，区区修罗小镇，又岂能劳动教主大驾？


柳毅摇了摇头，道：“你有没有觉得他头上的白玉冠也有些眼熟？”


聂隐娘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柳毅道：“传说蜀山派掌门陆飞羽得道飞升后，就留下了这顶飞羽天下冠，作为掌门人世代传承的信物。”


聂隐娘一怔：“不错，但这飞羽天下冠怎么会也在他手上？难道……”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天罗教又灭了蜀山派？”


柳毅再次摇头：“或许不是，看他的佩剑。”


聂隐娘抬眼望去，那人正好把佩剑拔出，剑尖斜举，一道赤色的龙痕，从剑身蜿蜒而下。聂隐娘张了张嘴：“天……”再也不出话来。


柳毅沉色道：“不错，是天都剑。华音阁主的天都剑。不过自从唐开元年间，华音阁主简碧尘与摩云书院一战后，这柄剑就被封存，仅作为礼器存在，决少以之御敌。”


聂隐娘摇了摇头，华音阁立世数百年，声势之盛，真可谓无人能及，若说天罗教击败华音阁，夺得了天都剑，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但若说华音阁同时夺得了血鹰衣、飞羽天下冠，也是骇人听闻之事。如今此人身着三件轰动天下的密宝，出现在修罗镇，却又是什么原因呢？


柳毅沉色道：“三件本不可能同时出现的绝世密宝一起出现，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他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它们都是赝品。”


聂隐娘正在惊愕，就听另一个声音道：“把娃娃交出来。”聂隐娘抬头看去，却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江湖客站在那人对面，卷发黑肤，游侠装扮，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来。


那个红衣人突然将长剑在空中一挥，对那江湖客一字字道：“休想。”


那江湖客脚下，瑟缩着一个女孩，衣服脏得几乎看不出颜色，脸上也抹了些泥土，露出一丝带些呆痴的笑容，聂隐娘猛然觉得有些面熟，骇然竟是整天在镇上流浪的疯丫头。


疯丫头怀中抱了个肮脏的娃娃。


娃娃头大身小，浸满污渍，不时有发黑的稻草从破布下支棱出来。


柳毅心中一沉，果然是这个娃娃。它竟然在经过无数血案之后，又奇迹般的回到了她怀中。


聂隐娘脸上的神色更为惊讶——这个娃娃从额头以下，都包裹在一层白纱之中，仿佛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


——这样的装扮，聂隐娘曾经见到过一次。


黑暗的大殿之中，霍小玉拼命保护的那个人偶，脸上也蒙着这样一层薄纱。也正是这个人偶，最后透过层层白纱，对她诡异一笑，而后伸出手去，发动了湖底的机关蛟。


如果，这娃娃有着和人偶一模一样的面容，那么她就可以知道主人是谁了，这个困惑了她整个生命的谜底，也就从此揭开！


聂隐娘忍不住冲了过去，一把将布娃娃抢过！


布娃娃被她翻转过来，一蓬乌黑的长发垂散下，极直也极为整洁，几乎将整个脸遮住，撕开那层白纱，肮脏的破布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张清瘦的面孔，和面孔上那充满欣喜和渴求的神情，传神之极。只是娃娃的两只眼睛却只剩下深深的空洞。


霍小玉。


暗夜中那张苍白而清俊的脸，在阳光下看起来显得有些凄怆。


聂隐娘和柳毅齐齐变色。


霍小玉垂死的神情，被刻画得如此逼肖！这烟火落石中的一瞬，本应是旁人无法得知的。若不是当时，聂隐娘掠过霍小玉身边去取桌上的刺青，她也无法看到。可是这幅画的作者，又是如何将这本无由得见的一幕刻画在白布上的？


聂隐娘甚至忍不住去想，难道最后出来与霍小玉一见的人偶，其实不是人偶，而真的是主人本人？


四周晨风吹动稻穗，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幽暗中主人的冷笑。


聂隐娘正在出神，柳毅伸手将娃娃接了过去。


娃娃正在他们手上交接，一声尖锐的哭泣却响了起来。


疯丫头见到布娃娃被抢之后，眼眶里本就蓄满了一池泪水，这时见传到了另一个人手中，再无还给自己的希望，于是忍不住，哇哇痛哭了起来。


那个极高的红衣人缓缓回头，注目着他们，冷冷道：“你们是谁？”


“我？”柳毅将那个娃娃放在手中，随意翻转着，笑道：“刺客。”


话音未落，柳毅突然将手中的娃娃抛起，娃娃在空中滑落，影子恰好在红衣人眼前一挡，就在这一瞬间，柳毅手中的珊瑚枝已然出手！几乎同时，三枚血影针横扫而至！出手瞬间，聂隐娘和柳毅彼此看了一眼，两人甚至没有相约，靠的只是心中的一点灵犀。


那极高的红衣人猝然不防，闪开柳毅的珊瑚，一面将手中长剑撤回，向银针上斩落。噼啪声响，银针落地，那人长长松了一口气，似乎在庆幸自己的剑法不弱，就在此时，聂隐娘又一蓬血影针已无声无息的飞到。


那人似乎极少御敌，竟然慌乱起来，向后跃去，还不待他起身，柳毅一掌已击在他肩上。


那人整个被击得飞了起来，重重跌入泥土中。


得手如此容易，柳毅和聂隐娘反而有些惊讶。那人挣扎着从土中爬起来，白玉冠歪在一旁，露出几缕柔亮的青丝来。聂隐娘一怔，那个极高的怪人竟然是一位身材玲珑的小姑娘。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竟是两条高高的竹笋，她整个站在上面，又将长大的鹤氅垂下，这才显得身材高瘦异常。


聂隐娘面色微沉，上前一步，从一旁拾起她手中的天都剑，只见剑柄上刻着一排小字：“随意坊造”几个字。


随意坊，是当今武林中最大的赝品生产地，专门生产各种仿版的名剑、密宝，满足一些少男少女的虚荣心。


聂隐娘又好气又好笑，长剑一横，已抵上了小姑娘的咽喉，那小姑娘一面急忙将白玉冠扶正，一面望着聂隐娘，眼中竟全无惧意，嘻嘻笑道：“开个玩笑，别生气啊……”


聂隐娘冷冷道：“你也是传奇之一？”


小姑娘偏着头，点头笑道：“柳毅师兄好，师姐好，我叫红娘。”


聂隐娘疑然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柳毅？”


红娘调皮的笑道：“因为我拿到了他的名卷啊。”


她倒是无比坦诚，再加上嬉皮笑脸，聂隐娘反而不好出手，只得冷哼了一声：“我真不明白，传奇中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柳毅缓步走上前来，接口道：“我最不明白的是，她的武功并不算太差，但却仿佛完全没有对敌的经验，这太不符合传奇的训练标准。”他看了红娘一眼，道：“你到底杀过人没有？”


红娘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加入传奇，不过一年，还没有来得及执行任务呢，修罗镇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本来想表现好一点，才花了所有的积蓄，去买了这些装备……”


柳毅打断她：“你说，你加入传奇才一年？”他的眼中透出一丝冷光：“不可能。红娘是和我们一起受训的传奇。”


“——你到底是谁？”他的眼中，已经有了杀意。


自称红娘的女孩有些委屈，道：“我没有骗你们啊，我是第二任的红娘。”


聂隐娘讶然，皱眉道：“第二任？那以前的红娘呢？”


红娘吐了口气，道：“她死了。五年前就死了。我求了主人整整一年，才代替了她的位置。”


五年前……聂隐娘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不由身子一震，追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红娘撇了撇嘴道：“她是叛徒，刺杀主人，所以主人把她杀了。”


果然不出所料，五年前刺杀主人的传奇，正是第一任的红娘。


聂隐娘的脸色更沉：“传奇的秘密，天下少有闻之者，你在加入传奇前，又怎么会知道有红娘这个人？”


红娘轻轻叹了口气，挑着自己长长的指甲，漫不经心的道：“因为第一任的红娘，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啊。”


“还在撒谎！”聂隐娘已有了怒意：“按传奇的规矩，刺客绝不可以有局外的亲人，要么一起加入传奇，要么就得把他们杀掉！”


红娘抬头望了望天空，脸上流露满不在乎的表情：“没错，三岁那年，我们的父母都死了，她加入了传奇。为了不让主人知道我的存在，她把我藏了起来，锁在一间地下的小屋里，锁了整整十三年。小屋里没有阳光，没有伙伴，没有玩具，什么都没有。”


她深深叹息了一声：“或者正因为我从小就知道了寂寞的滋味，才适合做一个刺客罢……她每七天才会来给我送一次食物和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我就会被活活饿死……还好十三岁那年，我抓住机会偷偷跑了出来，她找不到我，一怒之下把那间地下室烧掉了。我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着满天的火焰，不停的笑，十三年来，我第一次知道笑是什么，于是笑了整整一夜，我终于自由了。”她一面说着，一面低头玩着自己的指甲，她的话语中充斥着孩子们特有的满不在乎、故作旷达，但聂隐娘却看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泪光。


算来她如今也不过十九岁，还是个孩子。


聂隐娘不由有些动容。


红娘又笑了笑，玲珑的鼻子宛如被风吹皱了起来，轻声道：“后来，她死了，我无处可去，于是去见了主人，主人也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去求一个一直要杀死自己的人收留。但或许是嘉许我的勇气吧，他最后还是留下了我。于是，我就成了现在的红娘。”


聂隐娘迟疑了片刻，问道：“他杀了你的姐姐，你还为他卖命？”


红娘低下头，麻木的笑了一声，道：“我从来没把她当作姐姐。她是正妻的孩子，而我是丫头生的。从小，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她的，我只能看看。她生气地时候，我还要做她的出气筒，被她打骂。她养了我十三年，我非但不感激她，还恨她。”她默然了一会，又抬头笑道：“何况就算是亲姐姐也无所谓，我就是要站在阳光下，用最好的剑，穿最好的衣，成为最高的高手，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


聂隐娘不由摇了摇头，每个传奇都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也许，并不必苛责她的冷漠。


柳毅似乎对她的身世毫无兴趣，只指着那个江湖客和疯丫头道：“这两个人是哪里来的？”


红娘笑道：“他们啊，是我从镇上找来的，陪我演这出戏。


她指着那个疯丫头道：“她偷吃我的糖果，却不能吐出来还我，所以只有做我的戏子了。”又指着江湖客道：“这位大侠好打包不平，觉得我剖开她的肚子，取回糖果的做法太残忍，想要替她出头，所以也来跑龙套。”说罢仿佛觉得十分得意，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柳毅冷冷看着他们，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又落到红娘身上：“自从五年前上一任红娘行刺后，我就没面见过主人，我只想知道，这一年来，主人是如何训练你的。”


“这一年……”红娘喃喃念着这几个字，满脸笑容顿时凝固，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似的，突然躬下身去，紧紧抱住头，脸上闪过一片痛苦的表情：“我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就好似恶梦一样，我每次去想，头就会好痛，好痛……”


柳毅冷冷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最后刺杀呢？如果你受过最后刺杀的训练，就绝不会想不起来。”


听到最后刺杀这四个字，聂隐娘脸色不由微微一变。


柳毅说得不错，只要受过刺杀训练，那一幕就会宛如魔魇一般留在脑海中，一生一世都无法忘记。


她的最后刺杀，在一个雨夜的森林里。傍晚，老师发给那群同门学艺了三年的孩子们一人一把柴刀，然后要他们穿过森林，来到森林尽头。只有第一个走出森林的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其他的，都将被杀死。


森林里有野狼，有机关，有陷阱，还有同伴冰冷而疯狂的刀锋。


最后是她，踩着同伴的尸体，走出了树林，那天的月色是那么冷，身上的血却是那么热……


聂隐娘深吸一口气，强行止住自己的思绪，然而在不知不觉中，她手上的长剑已经偏开了。


红娘却趁她不备，悄悄从泥土中坐了起来，突然纵身一跃，向竹林后的小河跳去。


猛地，站在一旁的江湖客身子一偏，手一扯，他披着的斗篷竟被他扯了下来，跟着迎风鼓动，兜头盖脑地将红娘笼住，他双手极为灵活地圈动着，那斗篷极大，红娘身材又小，竟被他将斗篷的四个角一齐握住，形成一个巨大的包袱，将她包得严严实实的！红娘发出一阵闷哑的惊呼，江湖客身子冲天而起，竟然无比灵捷，一跃就是两丈，眨眼没入了农田深处！


《莺莺传》选译：


唐贞元年间，有位秀才名叫张生，暂住在普救寺中。另有寡妇崔氏，将回长安，路过寺院，也住在其中。恰巧碰上兵乱，张生认识镇守此地的将军，于是借了兵来，守住普救寺，救下崔氏一家。崔氏感激张生的救命之恩，就设宴招待张生，而且命自己的女儿跟张生结为兄妹。


张生一见崔女，顿时惊为天人，几乎失去把持。宴退之后，张生私下里笼络崔家婢女红娘，找了个机会将自己的心事说给了红娘听。红娘认为崔女操行贞洁，恐怕张生难以如愿，不过她献策说崔女喜欢文章诗句，如果张生以情诗挑之，未尝没有机会。张生大喜，立即写了两首春词，命红娘带给崔女。


晚上，红娘带回了崔女所回的诗，写道："待月西厢下，近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生读诗，知道崔女似有所指。晚上张生攀着杏树过墙，来到了崔家院的西厢，果然见到了崔女。但崔女颜色甚厉，劝谕张生不要痴心妄想。张生仍由原路攀回，只好打消了这份念头。但怀思念想，相思成疾。


又过了几日，张生正独自凭槛，忽见红娘抱衾而来，而崔女随后也至。张生大喜过望，目注美人，疑非人间。此后两情相悦，时时偷相往来。崔女琴音很妙，但从不轻弹，张生求了几次，都不肯鼓琴。如此过了一年，张生要去京城赴考，两人相别，崔女这才取出琴来，为张生弹奏《霓裳羽衣曲》，才弹了一会，就怨切不能终曲。两人啼哭而别。


张生没有考上进士，滞留京城，竟不再去与崔女会面。后来崔女嫁了别人，张生从其家经过时，谎称是其表兄，请求见崔女一面。但崔女却坚决不肯与他见面，只赋诗一首送给他：“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两人从此再不相见。


非烟案：张生之薄幸，有胜于李益者。则唐传奇中，薄幸男子多矣，足见柳毅、仙客之可贵。

第十八章 荥阳公子


这下变生顷刻，柳毅与聂隐娘都未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他掳走了红娘！


柳毅怒道：“追！”


两人正要抬步，忽然满天竹影一暗，仿佛一圈无形的涟漪，在空中层层推开。


柳毅正在惊讶，只觉一股狂猛的剑气穿过竹林，横渡而来！他还未来得及躲闪，全身已如陷冰窟，再也无法行动半分！柳毅正待御敌，就听身旁聂隐娘一声惨呼，身子向后疾飞而出。


柳毅来不及细想，飞身去接，那道狂悍的力量将两人一起卷起，重重抛入泥泞中。


柳毅只觉全身骨骼碎裂般的剧痛，真气顿时无法凝聚。而一旁的聂隐娘似乎伤得更重，她双手勉强撑住地面，不住咳嗽，鲜血大口呕出，将胸前的衣襟都染红了。


几片翠竹打着圈儿从空中坠落。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朝阳的光芒也变得黯淡。


日晕渐渐散开，翠竹摇曳，竹叶翻飞处，一个紫衣少女手持龙文宝剑，缓缓向两人走来。她的长发在头顶高高挽起，被朝霞映出瑰丽的颜色。


柳毅的眼神苍乱而复杂，盯在这少女身上。


——红线。


她还没有死，甚至身上的伤也基本复原，而她手中的剑，又已是如此冰冷、强大，毫无瑕疵。


柳毅眼中透出一丝微笑，但随即又止住了。


杀气，如最绚烂的晨曦，在他面前飞散开去，让那紫色的身影也模糊起来。


满天翠竹中，她的脸色依旧冰冷如雪。


红线并不去看他，而是径直走到聂隐娘面前，驻足。


文龙宝剑华光腾耀，将她纤细的手指映得几欲透明。


她握剑的姿势很特别，食指和拇指挽成一个扣，紧紧套在剑鄂上。当年，为了这个奇异的姿势，她没有少受师父的责罚和同门的嘲笑。然而，她只是冷冷面对，既不辩解，也不改变。


一次次，在清晨和黄昏，她独自站在海边，舞动她的长剑，用自己的姿态——坚定，执着，视天下为无物。


谁又能想到，最后对剑术理解得最为深刻的，却是这个用怪异姿势、在海边舞剑的女孩？


柳毅眼中禁不住透出少见的柔情：多少年了，她握剑的姿势，还是没有分毫改变。


红线却依旧没有看他，只冷冷盯住聂隐娘，突然，长剑高高举起，就要自她颅顶刺下。


剑气喷薄而出，将聂隐娘的衣衫吹得烈烈作响，聂隐娘只觉全身刺痛非常，如遭针砭，完全无力抵抗。


她勉强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头顶的长剑，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没想到，自己竟还是死在她手中。


长剑穿透晨光，直刺而下！


“住手！”柳毅从回忆中惊醒，全力喊道，他的声音都有变调。


红线的手微微一滞，只冷冷看了他一眼，长剑再度落下！


剑风逼人，柳毅一把将胸前的衣襟撕开：“你欠我一剑！”


他胸口上自左而右横亘着一条极深的伤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横向劈开，伤口早已结痂，陷入肌肤，看起来已经伴随他多年。


凛冽的晨风在两人间吹来吹去，扬起满天翠竹。


红线看着他，目光依旧冷如冰雪，看不出丝毫起伏。


耀眼的剑华，照出柳毅脸上的忧伤：“你还欠我一剑。”


柳毅又重复了一次，声音却低了好多，他深深叹息了一声，道：“别杀她。”却已有了哀求之意。


红线久久不动，她苍白的脸在阳光下几欲透明，而脸上的神色更冷，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中却隐隐有神光闪耀。


柳毅。


多年以前，那个在海边，远远升起火堆、看她舞剑的少年；那个陪她在冰天雪地中罚跪、递给她一片翠羽的少年；那个注定和自己要生死决斗，争夺唯一一个生存之机的少年……


没想到，他们在这里又重逢了。


却是又一次，在绝望的杀戮中重逢。


她冷若冰雪的心，竟似也有些犹疑。


突然，长空血乱！


一道夺目的光华从她手底透出，这一剑终于还是出手！


只是，取向的不是聂隐娘，而是柳毅。


剑气撕开一切，席卷而下，柳毅只觉眼前一黑，大蓬鲜血在眼前盛开。


这一剑，也是自左而右，划过他的胸膛，和多年前那条伤痕完全重合。


她仿佛是想将这多年前的伤痕剜去。


然而，却只会让它更深。


红线提起尚在滴血的长剑，再也不看两人一眼，踏翠竹而去。竹影摇曳，渐渐将她的身影掩盖在满天霞色中。


过了良久，柳毅才勉强坐直了身体，聂隐娘扶起他，从衣衫撕下一条白布，替她将伤口包扎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似乎想问他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他望着聂隐娘，微微苦笑道：“我和她两清了。下次再见的时候，她会将我们一起毙于剑下。”


聂隐娘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你们到底是怎么相识的？”


柳毅默默的望着空中尚在飘飞的竹叶，轻声道：“多年前，在十二处不见天日的地方，有十二群孩子同时接受着传奇的绝密训练。本来，每一群人中只能有一个能活下来，因此，所有的传奇，都应来自不同的地方，都应素未谋面，而我和红线却是例外。”


柳毅将目光投向远方：“我和她曾是一同受训的伙伴。”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让他苍白的脸顿时显得温存起来：“在一次杀戮的训练中，我替她挡了致命的一剑。但我对她说，千万不要因为这个而对我手下留情，因为，我们中间只能生存一个。我希望最后能和她公平对决。如果我们有幸都能活下去，我再找机会向她讨回这一剑。”


聂隐娘手上的动作有些潦草，微微涩然道：“她怎么说？”


柳毅有些自嘲的笑道：“她留给我一个赌约，她说，我们决不可能同时活着离开——然后转身离去。”


聂隐娘轻叹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真不愧为传奇中最好的刺客。”这本是一句诚心的称赞，却不知为什么，聂隐娘总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勉强，她深吸一口气，掩饰道：“然后呢？”


“然后？”柳毅微微苦笑了一下：“然后就是最后刺杀了。”


“我们的最后刺杀，就是在一个小小的孤岛上，杀死其他所有人。最后，我对决的恰好是她。那时她的剑术还远没有今天这样高，我和她一直打了半个时辰，两个人浑身是伤，就在我们在血泊中作最后挣扎的时候，主人出现了。他认为我们这组超出了期望，决定破例将我和她一起留下。作为破例的代价，他杀死了训练我们的人以及另一组的胜利者。”


“这就是我和红线的过去，一个很平庸的故事。”他长长叹息一声，似乎不愿再讲。


聂隐娘也不再多问，草草替他包好了伤口，站起身来，心中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这是他的过去，他和红线的过去。


是她不曾拥有，也永远会拥有的记忆。


两人相对无言，竹林中只有晨风，轻轻吹来吹去。


柳毅的目光挪向前方，却见那个疯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拾起了地上的娃娃，紧紧抱在怀中。


柳毅叹息一声，扶着竹枝勉力站起，缓步走到疯丫头的面前，指着她抱着的布娃娃问道：“谁给你的这东西？”


疯丫头躲在几棵翠竹下，瑟瑟发抖，见他走近，急忙退开一步，紧紧抱住布娃娃，生恐他来抢，嗫嚅道：“红姐姐送……送我的……”


柳毅沉吟着：“她怎么会有这个娃娃？”


疯丫头吃吃笑道：“红姐姐拿了块亮晶晶的东西给了个人，那个人有好多的娃娃，我喜欢这个，红姐姐说只要我听话，就给我这个娃娃。我听话。”


她使劲地点着头，加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她的身子直勾勾站着，绝不有分毫的抖动，来证明她非常非常的听话。


柳毅大约听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个娃娃，却原来是红娘在集市上买给她的。但她随手挑选的这个娃娃，怎么会描绘着霍小玉的脸？


他沉吟片刻，忽然摸出一锭银子，在她面前晃了晃：“红姐姐是不是用这个东西换来娃娃的？”


疯丫头拼命地点着头，柳毅笑了笑，道：“这可以买很大一堆糖果，你想吃多少都可以买来，我用它跟你换这个娃娃，可不可以？”


显然疯丫头对于银子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但她却对柳毅的另一句话产生了兴趣，她紧紧抱着布娃娃，兴奋地看着柳毅：“银子能买糖果，要是你将银子给红姐姐，她是不是就不再追究我偷吃她的糖果了呢？”


她紧紧抓住柳毅，就像抓住她的布娃娃：“快带我去找红姐姐！只要她不问我要糖果了，我就把这个布娃娃给你！”


柳毅苦笑了下，携起疯丫头那仍在颤抖的小手，道：“走，我们去找红姐姐，还你的糖果！”


杀手不但会杀人，而且还要会追迹。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要先找出他们要杀的人，再将其杀掉。所以，尽管江湖客也是高手，但他们仍然从他起落的踪迹中，找出了他离去的方向。


他去的，竟然是修罗镇。


如果只是柳毅，或者只是聂隐娘，很难追上上江湖客，因为他也是位高手，懂得怎样掩盖自己的行踪。——或许，所有的刺客都是这样，只有很好的掩盖自己后，才能够杀敌人于不防中。


也许这就是他们联手的原因，柳毅忽略的细节，聂隐娘恰恰注意到；而聂隐娘认为不重要的东西，柳毅却迅速分析出它的意义。这一切综合起来，便让他们最终找到了江湖客与红娘。


这时候，那个满脸泥土的疯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但已经没有人顾得上她了。


这是一座废宅，重门大院，花木繁茂，依稀尚可见其昔日的繁华，但却只有秋虫败叶飞舞其中而已。聂隐娘跟柳毅决定隐身静查，因为他们发现这废宅中还有一个人。


一个垂死之人。


那人是位白衣公子，但却是财资散尽、羁旅京华的公子，样子极为落魄。他半倚在颓墙边，华衣已经褴褛百结，左胸上更染满了鲜血。他整个人都是衰败的，散尽繁华后被抛弃在阴暗的角落，渐渐腐朽，正如这废宅的气象。


他垂着头，干裂的嘴角微微蠕动着，似乎还在唱着一首哀婉的歌谣，虽然歌声断断续续，听不清词曲，但那悲怆到极处的垂死之声，却异常动人，让人不由唏嘘感慨。


柳毅更发现，他手臂上的皮肤被薄薄削去了一片，扇形的一片，正是刺青的大小。


——莫非，他也是也是传奇之一，被拿到了他名卷的人刺杀于此，强行将刺青剥走？只是那人为什么还留他一命呢？


这些疑问，让柳毅与聂隐娘决定先静观其变，再决定下一步的举动。


江湖客出手如风，隔着大氅点了红娘几处穴道，跟着左手一抖，将她甩了出来。他盯着白衣公子，冷冷道：“现在你可以瞑目了么？”


那公子脸上含着激动，他伸出手，手指竟然也在颤动着。他想要抚摸一下红娘的脸，但左胸的重伤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手停在她头上玉冠前三寸处，便再也无法前进。


江湖客看了，似乎有些不忍，脚下微微一拨，将红娘向他身旁踢去。那公子终于将手放在了红娘的脸上，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让他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他垂死的脸上也映射出了一片光辉，他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见到了我阔别几年的红儿……”


江湖客别开脸，不去看他脸上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心必须要冷，因为他是个杀手。所以他冷冷道：“当日我一击得手，将你重伤，你说你尚有个心愿，死不瞑目，现在你夙愿得偿，也该走了吧！”


他身材高壮，拳头提起来就如钵一般，一拳向那公子击了下去！那公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欢愉的笑容，闭上了眼睛。他已看到了自己所爱的人，那么，就算死又何妨？


但在这时候死去，岂非最为可怜，最为可悲！


聂隐娘都几乎忍不住出手，挡住江湖客那开山裂石般的一击。但就在此时，场中奇变陡生。


垂死的白衣公子双目倏然睁开，他那枯败的眸子中，竟然有凌厉的精光闪耀着，哪里还有半点衰色？他的手从怀中扬起，从左向右，急速划了出去。冷电森然，他的手中，竟然掣了一支青色的袖箭！


而在此同时，昏迷着，被点穴的红娘宛如最轻灵的燕子，一跃就窜过江湖客的头顶，她的手也从怀中扬起，从右向左，急速划了出去。她的手中也有一条同样的冷电。双电交错，登时曳出一片璀璨的冷光，破空舞动，当胸向江湖客射去！


江湖客脸色一变，他这才知道，自己上了他们的恶当，而更令他愤怒的是，这杀星竟然是他自己找来的！


双电厉闪，一挥之间，爆开一团血雾，江湖客挥出的那一拳，竟被齐肩斩断，跟着被那凌厉相生的冷电催成碎末。


在此危急之时，江湖客一声大喝，他的身体向墙头疾退，那袭斗篷霍然向前飞出，化成一片乌云一般，将自己的身形掩住。他有自信，这斗篷乃是用海底寒金丝所织，刀剑水火无功。只要能挡住他们片刻，他就有把握逃脱。


就在他的身体就要越墙而出的一瞬，只听到斗篷背后传出双掌交击的“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他的身子就整个定住了。


红娘凌空而下，掌中袖箭完全刺入了他的顶门之中。而那白衣公子却贴地掠出，袖箭刺透了他的左膝。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这一招那凶猛而灵活的力道，以及他中招的瞬间那肌肉受激的紧绷。


然后，他的生命急速地流逝，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流萤的舞动，也在迅速地远去，直到唯有无尽的黑暗。


红娘缓缓收起袖箭，从墙头跃下。适才她与白衣公子互击一掌，借力一上跃一下潜，杀江湖客于顷刻，虽只是一瞬间事，但为这一招，他们已练过千次万次，实已为他们武功中的精髓。


白衣公子弯腰，在江湖客的身上搜索着什么，红娘正了正头上的白玉冠，灵活的眼珠一转，竟然盯在柳毅与聂隐娘的藏身之处，微笑道：“戏也演完了，师兄师姐也该出来了吧？”


柳毅与聂隐娘一惊，双双对视一眼，都诧于她锐敏的洞察力！


看着他们的惊诧，红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微笑道：“请容我替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荥阳公子。”


柳毅盯着那位白衣公子：“《李娃传》里的荥阳公子？”


那白衣公子微笑点了点头。


红娘笑道：“洞庭柳毅，针神聂隐娘，我们都是久仰的了。”


柳毅与聂隐娘看着她，脸色都郑重起来。眼前的红娘，仿佛已经脱胎换骨成了另外一个人。行事如此精密，下手如此狠辣，都绝非刚才那个毫无经验的二流刺客。


只有她的笑容，依旧灿烂无比，仿佛毫无心机。


聂隐娘的目光盯在她微笑的脸上，淡淡道：“你刚才说谎了，就凭刚才那一招，你杀过的人决不下四十个。”


红娘眼睛弯起来，她的笑容看去又纯洁又明媚，似乎全然没有半分恶意与保留，她笑着打了个响指：“杀人这种事，又没有什么光彩，当然不好挂在嘴边了，我只是不想师姐认为我是个坏孩子而已。”


柳毅打断她，指着江湖客的尸体道：“为什么杀他？”


红娘眨了眨眼睛：“不杀他，我们的恶梦怎么能结束呢？”


聂隐娘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红娘笑了笑，蹲下身去，翻检那位江湖客的尸体，道：“你们一定想不到，他在传奇中的名字，叫做昆仑奴！为崔生负红绡的昆仑奴。只可惜，这次他负的是红娘，所以只有死路一条啦。”


聂隐娘一怔：“昆仑奴？你怎么知道？”


红娘从袖中掏出一张蓝色的卷轴，这卷轴似乎被人切成了无数块，却又被一块块精心的粘了起来：“这个花了我三天三夜才拼好，正是他的名卷。”


聂隐娘的眸子开始收缩：“你们拿到了昆仑奴的名卷？”


红娘摇了摇头：“有那么好的运气，我就不必花三天三夜，去把它拼好了。可惜的是，本来拿到它的人，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把它抛在空中，一剑划成了无数片。”


聂隐娘一皱眉：“谁？”


红娘吐了口气，吹了吹垂落在眼前的刘海：“这么大的傲气，自然是我们的大剑圣，红线师姐了！”她似乎怕他们不明白，又补充了两句：“我拿到了柳师兄的名卷，荥阳公子拿到了红线的。我们跟踪红线，又找到了昆仑奴的名卷。”


聂隐娘道：“这样说来，你们是早就盯上昆仑奴了？”


红娘笑了笑：“师姐总不会真的以为，我只是在集市上随便雇了一个莽汉来陪我唱戏吧？”


聂隐娘微微冷笑道：“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红娘受到夸赞，似乎很是开心，道：“我还有更重大的发现，说出来必定吓你们一跳！”


她鼓了鼓腮帮子，郑而重之的道：“而且，我怀疑，他的身份不仅是昆仑奴，同时，还是这一切的安排者，我们的主人！”


《李娃传》选译：


唐天宝年间，常州刺史荥阳公有一子才华极高，到了应试之时，他父亲对他期许很高，就给他准备了丰厚的行囊，送他去京师赶考。


到了长安之后，他出去游玩，走到鸣珂曲，见到一座不太大的院子里一位妙龄少女正同两个婢女闲话。那少女姿容之秀美，并世无双。少年心中爱慕，停马不能前行，假装掉了马鞭拾取，不住地盯着少女看。少女也回眸注视，仿佛也有爱慕之心，少年更是流连不肯去。他打听到那少女乃是乐户李氏之女，于是盛装造访。近处看那女子，更是如花如月，艳冶无双。少年大加欢爱，就寄宿于其家。日日欢宴盛游，他所带的钱财虽多，也渐渐消耗得差不多了。李娃的母亲见少年手中已经没钱了，便不愿再招待他，但李娃却对少年一往情深。李娃的母亲于是设计将少年诓出，带着李娃潜逃。少年四处遍寻不见，相思成疾，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死去。


他此时所有的钱都花光了，衣服也几乎典当净尽，无法归乡，只好为人唱挽歌度日。一天正以《薤露》之章与人比赛，正被他父亲来京看见，怒其自甘下贱，玷污家门，命人几乎打死。他的同伴们将他抢了下来，救了一晚上才救过来。过了一百多天，才勉强可以拄杖而行。此后，只能靠乞讨度日，连挽歌都无法唱了。


一天早上，大雪逼人，少年又冷又饿，冒雪乞讨，呼声凄厉。李娃听到少年的声音，立即就认出他来了，急忙出来相见。少年见到李娃，心中激荡愤懑，绝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李娃垂泪抱着他，道："让你落到这个下场，都是我的罪过啊！"于是就将他留了下来。


李娃的母亲十分不愿意，李娃坚决不肯再弃少年而去，于是就拿出所有的积蓄，为自己赎身，同少年另外租了个地方居住，细心为少年调养。又延请明师，教少年读书，一直过了三年，才让少年去应试，先中甲科，又勉励少年更加发愤读书，中了直言极谏策科的第一名，授成都府参军。李娃觉得自己亏欠少年的已偿还的差不多了，就想离开少年。少年大惊，立誓若是李娃离开，他便自刭而死。少年强行带着李娃赴任，他的父亲见他改邪归正，也又跟他父子相认。他父亲听了他的经历之后，认为李娃是个难得的巾帼英雄，于是就主持着让两人完婚。


后李娃封汧国夫人，生四子，俱任高官。


评：李娃以盛年脱身风月，不以儿女情长为羁，助公子完成举业，成事后不居功、不自谋，欲抽身而去。其见识、风度、决断俱在公子之上远矣。娃虽无女侠之名，却行侠义之举。亦传奇中奇女子也。


（出《异闻录》）

第十九章 昆仑奴


聂隐娘一惊：“你说什么？”


红娘看她完全不信的样子，叹息道：“就知道你们不会相信的，那就先送你们一件礼物吧。”


荥阳公子小心翼翼地展开几物，铺在他们面前的土地上。柳毅与聂隐娘都是脸上变色，那竟是三幅图，两幅是血淋淋的刺青，另外一幅则是一块白绢，上面极为仔细的摹写着刺青的图案。红娘悠然道：“这幅绘描是我身上的，另外两幅，一幅是荥阳公子的，还有一幅则是荥阳公子从昆仑奴身上偷来的……”


她指着最后那一幅刺青道：“那是南柯太守的刺青，就是那个倚大槐梦槐安国的淳于棼。可惜他太能做梦了，所以才会被昆仑奴杀死……”


聂隐娘忍不住打断她道：“但这和昆仑奴可能是主人有什么关系？”


红娘点头道：“有，因为南柯太守的这幅刺青，实在太特殊了！”


她将那幅扇形的刺青在地上展开：“刺青上，南柯太守死于梦中，这本来没什么稀奇，但请看下面这一部分——”她手指处，赫然正是第十三幅刺青所在之处，那小小的角落里，工笔勾描出一个满脸春容的女子，她一手支颐，斜倚在窗棂旁，容貌清丽，衣着华美，看来仿佛是富贵人家的妻女。而她身旁，露出半幅衣角，似乎还站着一个男子，图案就此戛然而止。


“想必你们也推测出，这第十三幅刺青，应该就是属于主人的刺青了罢。但是我仔细研究过我们两身上的刺青，扇形的末尾处不过画着一些亭台楼阁，山石流水，这在唐传奇中实在太普遍，说是任何一个故事都有可能，但是南柯太守身上的刺青却不同——它描绘出了这部传奇的女主角，无疑是这副隐藏刺青的关键所在。一旦拿到了它，我们就能大致推测出那个属于主人的传奇。”


她抬起头，脸上再度露出了那俏皮的笑容：“于是，我不免在想，以主人的聪慧，想必是不容这枚刺青落入他人手中的，他一定会亲手将南柯太守斩杀。而为了避免其他刺客赶在他之前下手，他也一定不会将南柯太守的名卷分给他人。”她抬起头，目光从柳毅和聂隐娘脸上扫过，缓缓道：“然而，拿到名卷和最后杀掉南柯太守的，却正好都是这位昆仑奴，这是否也太过巧合了一点呢？”


聂隐娘摇了摇头：“仅凭这些，又怎能断定他是主人？”


红娘笑道：“当然不止，还记得那个布娃娃么，我当初在镇上买到它的时候，脸上还没有任何图案，但到了树林之后，突然被画上了霍小玉的肖像。当时四周绝无它人，若不是我搞的鬼，那必定是他了。”


聂隐娘有些讥讽的笑道：“或许正是你搞的鬼。”


红娘举袖挡住眉头，摆出一幅冤枉的表情，又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和荥阳公子一路跟踪大家已经很久了，裴航、王仙客、谢小娥、任氏、红线、霍小玉、昆仑奴、南柯太守、我和荥阳公子，再加上两位，十二传奇已经全部出现。”


她顿了顿，正色道：“然而，我始终相信一件事，主人就在十二传奇之中。而所谓第十三幅刺青，其实和我们其中一人的刺青是完全相同的！”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聂隐娘震惊的表情，笑得更加得意：“出现一个思春的富家女子的传奇并不太多，至少《昆仑奴》就是其中之一。”


“红绡为一品大员所畜姬妾，一日见到崔生，心中暗许之，与崔生暗自约定，十五月圆之夜相见。崔生无法进入大员府邸，于是昆仑奴仗义而为，替崔生负红绡而出，与之相见。若我没有猜错，图案一角的那半幅衣角，就正好属于背负大囊的昆仑奴！”


聂隐娘皱眉道：“这不过是你的推测而已。毕竟我们现在看到的图案，只是这个女子，说是《昆仑奴》中的故事也可以，但说是《莺莺传》中，莺莺等候张生的画面又有何不可？”


红娘皱起眉头：“可是《莺莺传》的主角是我，我至少可以打包票，我不是主人。”


聂隐娘淡淡道：“但你也不能凭着一块衣角说明，这副图画的就是《昆仑奴》


红娘点了点头：“那好，现在，正是要两位替我证明这个推测。”她将那几扇刺青在地上铺开，抬头望着两人，她脸上的笑容纯净如水，眼睛灵活的转动着：“让我们看看这副刺青的全貌吧。”


柳毅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所有刺青取出，仔细拼接起来。


当十块刺青凑在一起之后，中间那幅图的轮廓已经大体清楚，然而只是少了两块。


至关重要的两块。


其中一块斜上天幕，少了它，就再也看不出图案的时间是白天还是十五月夜。另外一块则更为重要，它画着的，是那一小块衣角的主人，也正应该是那女子身旁的那个男子。柳毅仔细地比划着，想寻找出蛛丝马迹，但他随即发现这是徒劳的，这副画设计得极为精巧，无论怎么填补，都只能成为遗憾。


终于，柳毅一声废然长叹，站了起来。


还有两幅刺青，现在已清楚地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一幅是霍小玉的，霍王府一战，炸药爆开，他们并没有时间从霍小玉身上拿走刺青。现回霍王府？且不说如何通过那条机关蛟的围堵，柳毅甚至不敢肯定，在那样的爆炸后，还会有刺青留下么？


而另一幅，是在红线的身上。


红线的刺青？柳毅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么，追寻主人的行动，就只能到此嘎然而止。


虽然不甘心，但柳毅与聂隐娘的眼中都写满了无奈。


人力已尽，只能如此了。


红娘却跺了跺脚：“你们叹什么气啊，虽然我们看不见这幅刺青的全貌，但我们可以找出昆仑奴身上的刺青，看和这些已知的部分，是不是相同的！”


这实在是个简单的办法，但聂隐娘和柳毅太沉迷于方才的沮丧中，一时竟没有想到。虽然他们完全不相信昆仑奴就是主人，但如今也没有其他法子，只得去看上一看，聊胜于无。


几人翻开昆仑奴的尸体，仔细寻找起来。


突然红娘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叫：“在这里，在这里！”她一把将昆仑奴的尸体翻了过来，指着他背上那片黝黑的皮肤。


两人微微一怔，荥阳公子沾起地上的积血，向尸体背后涂抹上去。


几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这决定命运的一刻。


一幅青郁的刺青渐渐显现，楼台、亭阁，一切似乎都和第十三幅刺青类似。红娘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但突然，她的笑容完全凝滞，喃喃道：“不，不可能……”


刺青当中，赫然出现了一堵墙！


荥阳公子涂抹鲜血的手都有些颤抖——第十三幅刺青中，绝没有这堵墙。


难道，他们如此笃信的真相，竟然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笑话？


高墙。


昆仑奴负着一个极大的背囊，正要向墙外跃去，却被身后袭来的无数羽箭生生钉在了墙上。


……一品大员发现红绡失踪，下令追捕昆仑奴，昆仑奴突破包围，手持匕首，飞出高墙，轻如羽毛，快如鹰隼。尽管箭矢如雨，却没能射中他，顷刻之间，不知去向。


这本是唐传奇的结局。


然而，主人却让昆仑奴死在了箭雨之中。


墙边，羽箭，又是一场逼肖的结局。


早已安排好的结局。


聂隐娘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刺青不同，你的推论错了。”


柳毅也摇头叹道：“如果你想活着走出修罗镇的话，就不要把主人想得那样简单。”


荥阳公子似乎极为失望，无力跌坐在泥土中。他呆呆望着昆仑奴的尸体，眼中的光华渐渐隐没下去，又透出初见时死灰般的颜色来。


他们跟踪了昆仑奴这样长的时间，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换了任何人，只怕都不免绝望，聂隐娘本来不屑他们的计划，但此刻也不忍再说，细语安慰道：“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荥阳公子霍然抬头，怒道：“机会？你以为昆仑奴会是不堪一击的易与之辈？你可知到方才那联手一击消耗了我们多少内力？现在我和红娘的功力剩下不足两成，起码要三天后才会复原。这段时间内，我们就只得任人宰割！”


聂隐娘将目光投向红娘。红娘脸上有些无奈，但瞬间又恢复了那抹天真笑容，似乎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伸了伸，漫不经心地道：“算了，总算也多找到了一枚刺青。不算完全无功。”


荥阳公子却抬头望天，喃喃道：“多一枚刺青又有什么用？一击不中，主人必定起了戒心，我们再也没有机会了。”他的话音很是哀伤，仿佛有着特殊的感染力，短短几句话，就让众人的心情都沉闷下来。


荥阳公子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向废宅的一边走去，他口中又唱起了那首哀婉的歌谣，这一次，声音清越，响振林木。众人终于听清，他唱的原来是古挽歌《嵩里》、《薤露》。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亦何相催迫，人命不得少踟蹰。”


草木上零落的露水，是何等容易干枯。露水干枯了明天还会再落下，人的生命一旦逝去，又何时才能归来？


嵩里是谁家的土地，聚敛死者的魂魄，不分贤愚。主管生死的鬼神为何要这样催逼，让人生不得稍有踌躇。


曲调本已哀伤彻骨，曲辞更是字字如刀，割在聂隐娘的心上。


是的，嵩里，就是古今魂魄的最后归宿。荒山野莽，白月虚垂，自古以来，无论英雄美人，王侯将相，最后也敌不过荒烟蔓草，一坟黄土；晨露暮霭，半山纸钱。


芸芸众生中，有春风得意者，有碌碌无为者，有反覆风云者，有穷困潦倒者，然而，无论是富可敌国，还是穷无立锥，无论是大奸大恶，还是高风亮节，最后当死神的身影出现之时，却如此不分贤愚，一视同仁。


人生或许只有一次真正的公平，那就是死。


只有到这个时候，剥离了重重或华丽或褴褛的衣冠，我们赤条条面对同一条黄泉之路，谁也不能少作停留。


聂隐娘心绪荡漾，难以平复。她似乎看到眼前的景物斗转星移，渐渐变化，一条长长的土坡一直从脚下延伸出去，通向那变得暗红的天边。


天地宛如刚刚开辟时一般昏昧、浑浊。天与地交界处是一座圆顶的土山，山上疏疏落落，生着极高的蔓草，但这些蔓草，也是枯萎昏黄的。凄厉的山风卷起滚滚尘埃，哭泣、哀啼之声一声接着一声，充盈在这片混沌之中，宛如磨牙刮骨一般，让人不禁汗毛倒立。


在这片缓坡上，无数攒动着的影子，排着长队，一个接着一个，向那座荒山走去。他们的动作麻木、僵硬，仿佛已经失去了希望，失去了知觉，只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一步步走向前方。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亦何相催迫，人命不得少踟蹰。”


哀歌一遍遍在耳边想起，聂隐娘渐渐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这些人中的一员，跟随着人群，向那座天际荒山前进着。周围的人影枯槁，干瘦，浑身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她目光一瞥，竟似乎从那群人影中发现了裴航、王仙客、谢小娥、霍小玉的身影。他们也和那些灰色的人影一起，蹒跚着向山顶走去。


难道说，那座天际荒山，正是魂魄的归往，嵩里之地？他们正是被鬼伯逼促的阴魂，正要沿着这慢慢长路，走进杳不可知的黄泉？


聂隐娘觉得自己很困，仿佛已经随着那些影子，走了很远很远的距离。终于，尘埃散去，他们已经到了嵩里山脚下，聂隐娘整个人都被那歌声感染，就要沉沉睡去。


就在这一瞬，她心中突然一惊，荥阳公子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在他们身上，看上去颇有些诡异。她觉得有些不对，但却已经晚了，倦意潮水一般涌来，不可遏制，天旋地转中，她倒了下去。


荥阳公子止住了歌声，他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看着地上躺着的三个人。


红娘、聂隐娘、柳毅。他们都在自己的一曲挽歌中沉沉睡去，完全没有了知觉。三个强敌，就在顷刻之间，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荥阳公子禁不住笑得更加得意，连红娘都不知道，足以慑人心魄的挽歌，才是他真正的特长。


足以杀人的特长。


荥阳公子又等了等，确信敌人已彻底被自己的歌声蛊惑，才慢慢上前，从昆仑奴的尸体上抽出了那支袖箭。


箭尖寒光返照，照出他那张原本清秀、如今却显得狰狞异常的脸，他将袖箭掩于掌下，缓缓从三人中间走过，不时伸出脚，去踢踢躺在地上的人，似乎要确定他们是否真的昏迷。


他踢得并不轻，几人的骨骼都发出轻微的闷响，但这三人依旧一动不动。


荥阳公子点头微笑，放心地从几人身边穿了过去，俯身将地上的刺青一一拾起。而后，他折转身来，将袖箭高高举起，悬在几人头顶。他似乎还在犹豫，应该先插入哪一个的胸膛。


他脚下躺着的，正好是红娘。荥阳公子又踢了踢红娘的身子，脸上显出憾然的神色，而后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拖到面前，另一手握着袖箭，向她咽喉狠狠割下。


现在，十二位传奇只剩下五个，杀了他们三人，再找机会干掉红线，他的任务就完成了。或许，主人会宽恕自己，如约给他自由之身……他的笑意更浓，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走出修罗镇的一天。


就在袖箭要刺破红娘咽喉的一瞬，她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荥阳公子一怔，还以为自己眼花，就在此刻，红娘手上寒光一闪，向荥阳公子手腕刺下。


噗的一声闷响，空中鲜血横飞。荥阳公子握住袖箭的右手，竟被红娘当中刺穿！


荥阳公子手中的袖箭锵然落地，随之面色顿时惨变！然而他毕竟久经训练，奇变之下，惊而不乱，一面扼住右腕，一面向后疾退。红娘却并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站在当地。她手中也是一支袖箭——刚才和荥阳公子联手一击、刺杀昆仑奴的袖箭。


袖箭箭羽一青一白，本是一对，如今一枚落在地上，一枚被红娘握在手中。两支青白色的箭尾在阳光下泛着微亮的光芒，美丽而凄伤，仿佛也在为彼此兵戎相见而叹息。


这种袖箭名为“双飞”，本来是取鸳鸯的尾羽制成，是特意为情人而铸。然而，这对双飞的羽箭，刚刚才联手御敌，就又沾上了彼此的鲜血。


荥阳公子退出两丈，才勉强立定身形，愕然道：“你……”


红娘依然在笑，但笑容却有些发苦，她缓缓将头上的那顶白玉冠解下，任一头青丝披垂下来：“我早就知道你会背叛我。”


她的声音淡淡的，却透出说不尽的失望与哀伤。


红娘顿了顿，将白玉冠翻转，里面若隐若现，闪着三道寒光：“我也早就知道，你的挽歌有迷魂摄心的力量，所以，我在这顶赝品的飞羽天下冠中安放了三根惊神针。一旦我倒下，这三根惊神针就会自动弹出，刺入我的头皮，让你的迷魂术失去效用。”


荥阳公子的脸色更沉：“原来你一直在防范我。”他摇了摇头，眼中透出凶戾的光芒：“你为什么这么做？”


红娘的笑容更苦：“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为什么背叛我，背叛我们的约定？”


荥阳公子阴声冷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和你姐姐一样愚蠢！主人决不是你们这些自不量力的蠢货能够打败的，与其和你们一起做无用的抗争，不如按照她的意愿，完成这场修罗镇的游戏。”


红娘笑道：“所以，你要杀死我们所有的人？”


荥阳公子道：“不错，包括你。”他的笑容有些阴冷：“其实，我也是个寂寞的人，并不想失去你这样的同伴，然而，当我们之中只能活下一个的时候，我也只能选择自己。”


红娘看着他，嘴角的笑容缓缓浮起，然后就定格在那里：“同伴……难道你心中的同伴，只是排遣寂寞的工具？”


荥阳公子冷笑道：“是。寂寞是唯一能杀死刺客的东西，我还不想死得太早。”


红线摇了摇头，凄然笑道：“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我本希望它能来得晚一点，看来，我想错了。”她的眼睛一直保持着笑意，新月般越弯越深，最后终于轻轻合上。


就在这一瞬，她手上的双飞箭冷电般刺下！


《昆仑奴》选译：


唐大历年间，秀才崔生奉父命去探望大臣一品病情。一品与崔家交好，见崔生容貌如玉，言论清雅，也甚喜欢，就让他坐着陪自己说话，临走的时候，让家里一位红衣姬送出。两人作别之时，红衣姬立起三根手指，又将手掌反覆了三次，指着胸前的小镜子含笑而回。崔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回去之后，想起红衣姬的音容笑貌，不禁越思越想，废寝忘食。吟诗自况："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璚芝雪艳愁。"


他家中有个昆仑奴名摩勒，问他为什么老是长叹，崔生就把心事告诉了他。摩勒笑着说："好办，立三指就是指一品十院歌姬中的第三院；手掌反覆三次，是十五之数，又指着小镜，必然是说十五月圆之夜前来。"


到了十五之夜，摩勒让崔生穿上黑衣，背着他纵身跃起，宛如飞鸟一般，来到了红衣姬的寝处。红衣姬正在独坐长叹，见崔生进来，大为惊喜。听崔生说了摩勒的奇处，不禁生出逃脱虎口之想。崔生就命摩勒背着他们两人，飞出了一品的府院，一同藏到了崔生家中。到了天亮，一品家才发现红衣姬逝去，大家都很吃惊，但却不知道去了何处。


过了两年，红衣姬偶尔出游的时候，被一品的家人认了出来，一品寻崔生询问，崔生这才将前事说了出来。一品因与崔生父亲交好，不愿多怪罪崔生，但觉得摩勒穿行重屋入白地，留着未必不是祸害，就命令甲兵五十人前去捉拿。但见摩勒手持匕首，飞出高墙，就如同插了翅膀一般。箭飞如雨，都不能伤。顷刻之间，就不知去了何处。一品大惊，怕摩勒回来作乱，每晚都令家丁持剑环卫着自己，才能睡着。但摩勒却并不来寻仇，十余年后，有人在洛阳见到摩勒卖药，容颜丝毫不变。


评：才子佳人的故事千千万万，这一篇也未能免俗。但才子佳人却不再是主角，主角换成了似乎应该是相貌丑陋的昆仑奴。这或许也印证了那句话：传奇的不是事，而是人？


古押衙之叹，至昆仑奴方才舒解。


（出《传奇》）

第二十章 鸳鸯


白光化为无边寒雨，洋洋洒落，荥阳公子一声冷叱，竟是不躲不避，迎着红娘的箭锋而上。他虽然右手重伤，但身形却丝毫不见减慢，宛如一片羽毛，在满天刀影中来回穿梭。


红娘羽箭疾刺，她的武功看上去非常花哨，一柄短短的羽箭，在她手上时而如判官笔，指穴打穴；时而如峨嵋刺，挑探要害；时而如玄铁钩，钩斩断杀，更有时甚至如暗器一般抛出，再回旋收回。


她的武功比刚才与柳毅、聂隐娘交手之时，已然高了很多。完全不像一个只受训一年的刺客。


不过，她毕竟还很年轻，还来不及把这样驳杂的武功一一练得精纯。她致胜的要诀只有一个，那就是快。


她出手之快，只怕江湖上已很少有人能在她出十招之时还出五招。红衣翻飞中，她手中的羽箭宛如桃花乱落，让人目不暇接。短短一刻钟内，她已攻出了近百招，荥阳公子的身影完全被笼罩在青白光芒之下。


然而，她的招式虽然凌厉，但落刃之时却总有些犹疑，箭尖几次擦着荥阳公子的衣衫而过，却始终没有重伤他。


荥阳公子显然也发现了红娘手下有留情之意，不由冷笑道：“你不想杀我？”


红娘轻笑了一声：“我姐姐死之前一再要我照顾你，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听她的话。”


荥阳公子嘿嘿冷笑道：“我知道你们姐妹都对我一往情深，既然舍不得杀我，不如你牺牲自己，成全我吧。”他说着上前一步，反守为攻，下手却更加狠辣。


红娘被他攻势所迫，往后退了几步，淡淡道：“我在地牢里住了整整十三年，只学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宝贵。我永远也不会坐以待毙。”


荥阳公子冷笑道：“那你就受死吧！”他突然发力，身体拔地而起，全力向红娘扑去。血花乱散，他那受伤的右臂和红娘手中的羽箭撞在一起，咝咝裂响中，箭尖直入骨髓，荥阳公子紧咬住牙，眼中却透出一股阴冷的笑意，上驷对下驷，那截断肢毕竟已经挡住了红娘的双飞箭，而他真正的力量，已聚在完好的左掌，猛然挥动，向红娘击下！


这一击势在必得，甚至没有采取多少守势，或者他已准备拼命，又或者，他只是在赌一件事——红娘到底舍不舍得杀他！


红娘依旧在笑，只是目光有些寥落，她望着自己手中的双飞箭，以及他血肉模糊的右手，有些讥诮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嘲讽的到底是谁，是主人，荥阳公子，还是她自己？


掌风袭来，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然忘了躲避，荥阳公子那一掌生生印在了她胸前。


狂猛的内力如怒涛般铺天盖地而来，红娘纤细的身体就宛如一朵狂风中的花，被狂风吹到半空中，随时都会零落。


然而，那股内力在触上她身体的瞬间，突然消失！只听荥阳公子一声惨呼，重重向后跌了出去！


红娘似乎也已经受伤，她双手捂住胸口，痛苦地俯下身去。


荥阳公子跌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掌，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他的手掌竟然已经完全变成黑色。


红娘依旧躬着身子，不住地喘息着，荥阳公子的掌风已经伤及了她的心脉，阵阵撕搅般的剧痛从胸口传来，让她几乎晕倒。


然而，她却笑了起来。


她低着头，不住地笑着，而且越来越大声，笑得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突然，她脚下一阵踉跄，好不容易扶着围墙，才没有倒下去。


她捂住胸口，缓缓抬头，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下颚却被呕出的鲜血染得赤红，她摇头惨然笑道：“忘了告诉你，这件赝品的血鹰衣上，也同样被安放上了惊神针，而且是粹过剧毒的惊神针。”


荥阳公子一愕，随即大怒：“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毒！”想要冲上来，脚底却突然一软，摔了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


红娘深深地看着他，眼神中说不出是愤怒、仇恨、鄙夷还是怜悯：“你忘了，红娘的特长，其实是用毒，两代红娘都是。”


荥阳公子怒睁着双眼，直视着红娘，恨不得扑上去把她撕成碎片，然而，他却清楚地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急速地消失，一种死亡的恐惧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的愤怒一点点冻结。


他投向红娘的目光也逐渐变化，他脸上的仇恨突然化为恳切，哀声道：“红儿，给我解药……”他似乎要挣扎着爬起来，但体内的毒药已经随血运行，破坏了他身体的机能，让他无法站立。


荥阳公子咬了咬牙，向前爬了两步，伸手想抓住红娘的裙摆，红娘却轻轻退开了。


他依旧不甘心，促声道：“红儿，难道你忘了，当年是我打开地牢的门，把你救了出来，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归隐山林，我们还要建一间小屋，门前种上一片桃花，花开的时候……”


红娘双手捂在胸前，半跪在他面前，心脏微微搏动，每一声都宛如破碎的声音，但她却只是轻轻地笑着，由他说下去。


荥阳公子只觉喉间一阵发冷，死亡的恐惧瞬间布满了全身，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给我解药……我和你一起，去杀掉主人，相信我这一次……相信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最后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嘴角还下意识地抽动着。


红娘还在吃吃地笑，她的笑声已宛如在抽泣。


荥阳公子的喉头抽动着，墨黑的颜色，慢慢爬上了他清秀的脸。


他的眼睛已呈现出灰噩的色泽，但双手还在不断地往前抓伸，似乎下意识地想拉住已站在不远处的红娘。


突然，他的手一空，彻底瘫软下去。


红娘眼睁睁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曾爱过、依赖过的男人，就在离自己咫尺的地方垂死挣扎，最后终于变成一具漆黑的尸体。


她的笑声断断续续，眸子中终于流露出难掩的悲哀：“谢谢你，临终前将我们的约定再说了一遍，真是太谢谢你了……不是我不想救你，是这种毒，根本没有解药……”她深深吸了口气，勉强支撑起身体，扶着墙站了起来，再也不看他一眼。


红娘来到柳毅和聂隐娘身边，他们俩还在沉睡，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红娘眨了眨眼睛，把夺眶泪痕硬生生压成一个烂漫的微笑，然后，她拿出惊神针，向两人刺了下去。


她用的是无毒的惊神针。


一盏茶的功夫后，柳毅和聂隐娘悠悠醒转。两人望着满脸鲜血的红娘，以及不远处荥阳公子发黑的尸体，似乎明白了什么。


几人一时相对无言，过了良久，聂隐娘才道：“为什么要杀他？”


红娘一扬头，吹了吹垂散在眼前的散发，漫不经心地道：“是他要杀我。”


她避开聂隐娘的目光，将视线投向极远的天际，似乎在尽力掩饰着什么，但痛苦已经爬上了她纤月般的眉宇。


她毕竟还小，不是很会掩饰。


聂隐娘叹息了一声，道：“你早知到他会这样，是么？”


红娘望着远天，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的，他是个真正的小人，胆小懦弱，而又见风使舵。”她自嘲的笑了笑：“其实，我从开始就知道，昆仑奴是主人的可能性极小，然而我必须装得很有信心。因为，我要给他一个目标——一个我们能达到的目标，这样他才会觉得有利可图，才会留在我身边。如果，一开始就让他知道主人的真正实力，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背叛。”


聂隐娘看着她：“既然你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又为什么要和他合作？”


红娘望着远天，噗哧笑出了声，她略略提高了声音，似乎是在向天空喊道：“因为我喜欢他啊。”秋虫纷纷飞舞，似乎也被她的声音惊起。


她喜欢他。


喜欢这个无情无义，卑鄙懦弱的男子。


聂隐娘一时无语。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传奇本就是天下最寂寞的一群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有的只是满手鲜血，一身伤痛。在漫长而黑暗的刺杀生涯中，或许，每一位传奇都曾偶然想起传说中那十一个不知名的伙伴。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善是恶，是男是女，但只要能遇到一个，他们多半会结成很好的朋友。


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刺客间的友情，或许只是一个寂寞陪伴另一个寂寞。


寂寞本就是互相吸引着的。


然而，他们从未有过真正的伙伴。直到有一天，素昧平生的他们被抛弃到这座修罗小镇，被无所不能的主人拟定了结局——最多只有一个人能从这座小镇中走出。有的人自暴自弃，有的人开始了疯狂的杀戮，有的人却终于抛开了主人的束缚，真正开始寻找同伴，共同抗击这不公平的结局。


在这之中，有的传奇因为理智而选择合作的伙伴，有的却仅仅因为感情，守护着彼此。


柳毅因为理智，选择了聂隐娘，而红娘却完全是为了情感，选择了荥阳公子。她仿佛是一个不愿从梦境中醒来的孩子，守护着一份千疮百孔的情感，就仿佛守护着海滩上沙砌的城堡，但却偏偏是那么用心，那么执着。


聂隐娘想到这里，甚至不由地有些羡慕荥阳公子。


红娘抱膝坐在树下，仰头望着围墙外的白云，良久不语，微风吹拂在她微笑的脸上，让这笑容也显得凄伤：“我曾给你们讲的那个故事，最后有一点点不同。荥阳公子偶尔执行任务的时候，路过了我姐姐的地牢，把我救了出来。天下之大，偏偏是他，偏偏是我，不早不晚，不多一步，不少一步，这或许就算是缘分吧……然后，我跟着他浪迹江湖，度过了一段很开心的时光……可惜好景不长，我姐姐终于找到了我们，她发现，我竟然和另一个传奇在一起。真是一场可笑的巧合……”


她低头笑了笑，声音却更低：“更可笑的是，我姐姐最后竟也爱上了他。他也爱上了我姐姐。毕竟他们是更相似的人，而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于是我就成了真正的红娘——为小姐和公子牵尽红线，最后却落得孤身一个人，寂寞地看着别人相爱。”


她一仰头，甩开额上的乱发，笑道：“从小时候起，姐姐总是大摇大摆地抢走我的一切，没有丝毫内疚，对此，我也习惯了。但这次，我恨她，也恨他。如果她不是我的姐姐，我就会亲手杀了她，把荥阳公子抢回身边；如果不是我姐姐爱他那么深，我也会杀掉这个负心人……但总之，我下不了手。我注定了要做红娘，永远傻笑的红娘，看着张生和莺莺花前月下，看着这段传奇一天一次，演得轰轰烈烈。”


聂隐娘看着红娘苍白的笑颜，一时默然。


所有的唐传奇中，凡有与公子偷偷相恋的小姐，就有穿针引线的丫头。她们总是天真地笑着，小鸟般往来高墙之间，为别人引出一段佳话，然后再躲在帷幕后，看着公子小姐，鸳鸯交颈，红莲并蒂。一旦事情败露，被拷打、逼问的，也总是她们。然而一卷传奇过后，大家记得的总是公子风流，小姐痴情，谁又曾想过帷幕后边，红娘们欲开未开的芳心？


红娘涩然一笑，打断了聂隐娘的思绪：“可惜他们的好日子，也没过多久，两个传奇偷偷相恋的事情终于被主人知道，主人下令，要他们杀死对方。这一次，荥阳公子已经动摇，他甚至想杀掉姐姐，然而，姐姐却显出了惊人的勇气，她竟毅然决定，独自行刺主人。”


红娘脸上浮出淡淡笑容来：“姐姐啊姐姐，痴情而勇敢的姐姐。无论怎样，她总是世间最值得我敬佩的女子。”


她顿了顿，又轻轻叹息了一声：“只可惜，姐姐最终失败了，主人将她折磨至死，三天三夜非人的折磨，荥阳公子却只袖手旁观……就在姐姐尸骨未寒之时，他找到了我，要和我重修旧好。我答应了他，条件却是，带我去见主人。他起初不肯，我本以为他想保护我，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我为姐姐报仇，再度获罪于主人。但最后还是拗不过我软硬兼施……”


她看了聂隐娘和柳毅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用一种轻松的口吻道：“让他惊讶的是，主人没有杀我，结果我成了第二任的红娘，而他依旧是荥阳公子。”


“他的卑鄙，他的薄情，我都知道，但是我还是喜欢他。不过我也想到了他会背叛姐姐，迟早也会背叛我。于是我极力呵护着，希望这一天能来得晚一点，但我还是失败了。”红娘站了起来，向天空伸出手去，仿佛要拥抱扑面而来的晨风，让它把过去的一切都带归虚无。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仿佛真的是一个未染尘世渣滓的孩子。


聂隐娘和柳毅对视一眼，眼前这个红衣女孩，到底有着怎样一颗心？她对姐姐，对荥阳公子，对主人，甚至对自己，到底是爱、是恨，还是满不在乎？又有谁能知道？


良久，红娘放下了手臂，似乎也将胸中的无数烦恼一起放下，她粲然微笑道：“无论如何，他已经死了，柳师兄与聂师姐，想不想听听我的下一个计划呢？”


她的笑容，又已是一片澄澈，毫无杂质。


她能这么快从悲伤中挣脱，聂隐娘不由有些惊讶，也有些佩服。


柳毅淡淡道：“我本以为自己聪明绝顶，但此时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姑娘实在胜在下百倍千倍，请姑娘但说无妨。”


聂隐娘实在从未见柳毅如此夸过别人。莫非他想换同伴了么？


这个念头在她的心中一闪而过，她忽然感受到了一丝痛楚。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呢？她讶异地审视着自己，这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之所以能成为优秀的杀手，是因为她的冷静，她那不染一物的心。


但现在，她的心已动了。


红娘却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心绪，笑道：“师兄客气了，我的计划很简单——既然主人要我们死，那我们为什么不死给他看呢？”


她托住自己的左腮，笑靥如花，盈盈道：“自从我姐姐行刺后，主人花了数年之力营造了这个庞大的计划，想要将传奇毁于这个小镇。而且，主人刻意让传奇中人都以身上刺青的方式死去，这是他为我们安排下的结局。所以，如果我们中的有一个，不是按照刺青的方式死去，那么主人一定会来查看，至少要将我们的尸体摆成他想要的样子。而只要他一显身……”


她不再说下去，双手握拳，紧紧抵着自己的下巴，笑容一点一点绽放，就仿佛是一个孩子，终于看到了自己特别喜欢的糖果，满登登地堆在自己面前。


不能不说，她的计划实在是个很好的主意，尤其是在这个一筹莫展的时候。


在连番的遭遇中，柳毅早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主人并不仅仅只是想杀了他们，他仿佛是创造出了一幅完美的作品，然后再将它毁灭，在毁灭的过程中，充分享受毁灭本身。


又或者，他所要享受的，不是毁灭，而是创造。


他不但要让他们以他设计好的方式死去，而且要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节奏，在最恰当的时间，最恰当的地点死去，让他能有足够的时间细细鉴赏，鉴赏这天下无双无对的传奇。


如果他这个步骤被猝然打乱……也许他们真的就会有机会！


红娘指着荥阳公子的尸体道：“早在见到你们之前，我和荥阳公子就在这座大宅旁埋伏下了一处陷阱。高墙外有一颗柳树，我们已经在树下设好了机关，而他的尸体就是诱饵。我们只要把他的尸体挂在树上……唐传奇中并没有死在树上的主角，因此，主人一定会来重新摆放一遍。只要他现身，我能保证让他落入我的陷阱中，加上我们三人，应该足够可以击杀他了。”


聂隐娘看了她一眼，声音却变得冷淡：“很高明的计划，但我不知道，原来被挂在这树上的人，到底会是我们中的哪一个？”


红娘摇头道：“师姐不必多疑，就算他不死，我也不会想要杀死你们，我本来准备了这个。”她摊开手心，手心中有一颗小药丸：


“还情丹，只要吃下去，便会马上死去，三个时辰后才会复苏。” 她摇了摇头，随手将还情丹抛开：“不过现在不用了。我们开始行动吧。”

第二十一章 陷阱


废宅外有一棵大柳树，树瘿盘结，木已中空，枝叶仍然十分茂密，纷拂披垂。聂隐娘和柳毅在红娘的指点下，小心避开树下的陷阱，将荥阳公子的尸体倒挂起来。由于他身上已经沾染了剧毒，柳毅和聂隐娘都十分小心，在手上缠上了厚厚的一层白布，尽力不去接触他的皮肤。


尸体被高挂在树梢，墨黑的血液顺着嘴角，淌过头顶，滴落在树下的败叶上。他脸上神色狰狞，睁到极处的双眼几乎就要突出眼眶，看上去恐怖异常。


红线将栓住他脚踝的绳索牢牢系在树干上，轻轻叹息了一声。


几人就在树荫下坐下，静静地等候着暮色的到来。


灼热的阳光从头顶缓缓下落，最终隐没在地平线下。一弯初月从群山中徐徐升起，又是一天过去了，月色下的修罗镇显得格外宁静。


红娘倚在大树上，怔怔地望着荥阳公子开始腐败的尸体，脸上的笑容麻木而凄伤。


昨天的月夜，他们也在此地度过。他费力挖开泥土，布置陷阱，而她在一旁仔细给采来的荆棘抹上毒药。大半夜过去，两人都累得疲乏不堪，就彼此依偎在柳树旁，在彼此的体温中，沉沉睡去。


今天，她依旧依靠在这棵柳树下，他却成了倒悬在树梢的一具尸体。


而杀他的人，恰恰是她自己。


宛如梦境，她又成了，那个在人世间，孤独流浪的女孩。


再无亲人。


红娘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因为，她怕自己一旦不笑，眼泪就会落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越的笛声，宛如夜色中的一缕袅袅水气，从极其遥远的地方升腾而起，渐渐散开，无处不在。


谁家玉笛暗飞声。


红娘似乎被这笛声感动，心绪更加哀伤，她似乎连脸上的笑容，都已经凝固。月色宛如冰雪，碎了一地。


她终究没能留住自己想要的梦境，看着它，在自己的手中化为遍地尘渣。多少年来，她用谎言，用欺骗，用心酸得不能再心酸的笑容，为自己构筑了一座水晶楼台，一心一意，不计回报地守护着它，然而，它碎的时候，竟是如此的不留痕迹。


笛声沉稳起伏，低回婉转，仿佛随着人的心一起缓缓搏动，突然一震，变得清越凄伤，声动九皋。


她的梦境也随着他的生命一起破碎了，再也无法回头，原来这一切，也不过是阳光下的晨露，随时会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他死了，那么她还要在这孤独的世间偷生多久呢？


穿最好的衣，用最好的剑，即使做到了，又有谁知？到最后，岂非还是一具渐渐腐败的尸体？


笛声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熟悉，而她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木然，轻轻唱道：“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亦何相催迫，人命不得少踟蹰。”她猛然一惊，自己竟跟着笛声唱了起来，而唱的，骇然竟是荥阳公子的挽歌！


红娘的目光不由向眼前那具尸体看过去，月光下，尸体双目怒睁，分外可怖，然而无论如何，他的的确确已经死了，死人再也不会发出歌声！


红娘心中一惊，内心深处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她猛地回头去，用力推摇聂隐娘和柳毅，然而那两人竟在这时候睡着了，无论她怎么推，也不会醒来！


红娘大惊，正要拔出惊神针，向聂隐娘和柳毅的后脑一刺，将他们唤醒，突然一阵凌厉的劲风向她袭来，她拿着惊神针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一挡，只听噗的一声轻响，惊神针断为两截！


两截断针仿佛被那道劲风吹得转变了方向，向红娘当面刺来，红娘大惊之下，翻掌欲挡，那两截断针突然加速，穿透了她的手掌，无声无息地没入她的胸口。


红娘只觉胸前一麻，全身关节顿时不能活动。


惊神针比聂隐娘的血影针更细、更轻，也更难操作，然而来人却在一瞬之间，远隔数丈，将惊神针截断、夺下，再刺入红娘的胸口，如此精准、凌厉的针法，就算聂隐娘也是弗如远甚！


这样的针，只有一个人能施展出来。


红娘愕然抬起头：“你是……”她的声音业已因为恐惧而颤抖。


笛声停止。


夜色寂寂，四下无人，只有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这声音略显沙哑，但却极为好听，似乎出自女子。这声音听去似乎极远，又似乎极近，仿佛来自一处，又仿佛无处不在，却让人绝难分清它的方向。


红娘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主……人？”


那人没有说话，似是默认。


传说中生杀予夺，无所不能的主人，终于出现在她面前！


红娘心中忍不住一阵激动，下意识地向聂隐娘和柳毅望去。


那声音淡淡道：“不必看了，他们被我的挽歌迷惑，要一个时辰才会醒转。你们的陷阱，只怕也没有发动的机会了。”


红娘渐渐冷静下来，她的目光直视前方，突然怔怔笑道：“真不愧是传奇的缔造者，一曲挽歌，就将我们的计划化为乌有。”


那声音淡淡道：“你们若早一些明白，也不会这样不自量力。”


红娘摇头道：“不是我们不自量力，而是你赶尽杀绝，不给任何一点希望。”她略有些自嘲的道：“狗急跳墙，我们就算是你养的狗，也有咬人的一天。”


那声音冷冷道：“你们不是狗，而是最伟大的刺客，将要永远流传的传奇。人生百年，终归虚无，我给了你们完美的开场，当然要给你们最完美的结局。死在沟壑田亩间不是你们的命运，也不是我的期望。”


红娘低头笑道：“所以你要我们死在这里？可是绝大多数人，宁愿卑微地活着。”


那声音道：“是的。但你不一样，无论有没有修罗镇的命令，你都想杀我。这是你加入传奇的真正目的。”


红娘怔了怔：“你……你早就知道了？”


那声音冷笑道：“无论你如何掩饰，我都能从你眼睛深处看出仇恨。我收下你，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怎样复仇。”


红娘的目光从惊愕逐渐转为无奈：“你看到了？”


那声音道：“可惜看得不够。我不太明白，你应该恨你姐姐，为什么要冒着杀身之祸，来为她复仇？”


红娘苦涩的笑了笑：“我也不明白。”她抬头望了望虚空中的冷月，轻轻道：“我恨她，但是我也爱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她有种特殊的亲切，一种超越了骨肉的亲切，她的一举一动都和我的血脉联系在一起……或许我最爱的人其实不是荥阳公子，而是她。”


来人似乎早已料到这点，并不觉得吃惊，只是淡淡道：“想知道为什么？”


红娘却是一怔：“你知道？”


那声音也带上了笑意：“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我来见你，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的答案。”


红娘愕然望着眼前的夜色，只听那声音一字字道：“因为你根本没有这个姐姐。你和你姐姐其实是同一个人。”


红娘全身一颤：“你……你说什么？”


那声音笑道：“你叫红娘，今年二十四岁，十二年前，曾在广西府博白县受训。你本是我身边最早的传奇之一。只是五年前，你得了一场大病，病得丧失了神志。”


红娘如遭电击，整个身体都僵直起来。


那声音透空而下，似乎在轻轻念诵着一些毫无意义的词句，越来越快。虚空中仿佛传来破碎的声音，似乎记忆中那扇尘封的大门在这一瞬间豁然开启，透出里边重重的影像，但又始终如梦如幻，看不清究竟。


她突然感到后脑一阵剧痛，她忍不住一声尖叫，双手抱头，身子猛地弯曲了下去。


加入传奇的这一年来，这种剧痛不时缠绕着她。就在她每次想要想起往事的时候。


那声音止住了念诵，淡淡道：“摄心咒我已经解开，但你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恢复记忆，我不妨慢慢提醒你。”


“你记忆中的那个故事并没有大错，有一个骄横的姐姐，无意中被传奇选中，接受了数年艰苦的训练。为了躲避组织的追杀，她将自己的妹妹锁在了地下室中，整整十三年，直到她妹妹被另一个路过的传奇救走。然而……”


那声音顿了顿，缓缓道：“你不是那个妹妹，而是姐姐。”


她的声音不高，但似乎整个夜色都在那一瞬间破碎。


红娘惊恐的抱住头，嘶声道：“不可能，你胡说！”


那声音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痛苦，依旧淡淡道：“后来，你夺走了你妹妹的情郎，为了能和那个男人长相厮守，你又决心背叛组织。于是，你带上一种最恶毒的毒药，准备行刺我，也就是你的主人。”


红娘脸色苍白如纸，她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地向下撕扯，似乎想让刺痛惊醒这场荒诞而恐怖的梦。然而，那些本被封印的梦境，如今却宛如打开了魔瓶的恶鬼，一个个张牙舞爪，向她扑了下来。


那声音道：“你的行刺失败了，我本来想杀了你，但最终没有。因为，按照你的罪过，死对你实在是一种恩赐。”说到这里，那个平静的声音也禁不住有了些许起伏，仿佛也在为那场刺杀而怨怒，但这怨怒也只是一瞬间的涟漪，很快又已宛如止水：“于是，我找来了你的妹妹和荥阳公子。向你展示了本为你准备的二十一种酷刑，然后给了你一个选择——是将这些酷刑施加在荥阳公子、还是你妹妹身上。你必须亲手施刑，而后，我将放过你，和选剩下的那一个。”


那声音顿了顿，缓缓透出讥诮的笑意：“最后你选择了牺牲你妹妹。”


红娘的双手不住颤抖，冷汗淋漓而下，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恐怖的影像。


那是一个宛如炼狱一般的夜晚。


她将各种各样的刀、针、钩、烙铁一次次刺入她妹妹的身体。她脸上的表情极度扭曲着，疯狂而凶残，宛如地狱中嗜血的恶鬼。她带血的双手在空中一次次挥舞，脸上也被溅起的鲜血染得绯红，最后，她脸上的疯狂到了极处，反而变得出奇的空明。


她竟然对着血肉模糊的妹妹，轻轻微笑了，她越笑越大声，最后竟俯下身去，放声狂笑起来。一直笑得她全身抽搐，再也无法出声了为止。当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脸上的神色竟似乎完全换了一个人，她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微笑——这是属于她妹妹的表情。


红娘的双眼睁得极大，脸上的肌肉却在不住抽搐。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欣赏她的痛苦：“你妹妹身体太弱，就连第一道酷刑都经受不起，而你还是在她的尸体上完成了全部的刑罚。然后，你就变成了你妹妹，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成天笑个不止。”


“这样的结局不是偶然，在我摄心术的催动下，你一定会疯，会以你妹妹的身份活下去，然后再加入传奇，找我报仇。同时被迷惑的还有荥阳公子，他也完全忘了你的角色。不过，对他而言，你们是谁都无所谓，你们姐妹中的哪一个，他都没有真正爱过。”


红娘紧紧抱住头，身体不住颤抖：“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那人看着她，缓缓道：“觉得痛苦么？你妹妹当年比你痛苦一万倍。”


红娘赫然抬头，盯着夜色深处，眼中喷出的怒火几乎要将周围的一切焚化：“若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杀她！”


那人冷笑道：“我本来给了你选择，但你选择了情人，放弃了骨肉。”


红娘咬牙切齿道：“这一切都是你逼我……”她咽喉剧烈抽搐，再也说不下去，眼角崩裂，鲜红的泪珠和着鲜血一起，在她雪白的脸颊上流淌。


那人似乎隔着夜色，在欣赏她的表情：“为什么不笑了？你也觉得偷窃你妹妹的笑容可耻么？可怜她十三岁那年才学会了笑，十八岁那年就死在姐姐的酷刑中。你还记得你刺她杀她时，她用力叫你‘姐姐’么？”


“住嘴！”红娘拼命的伸出手，一下下抓在自己的脸上，指甲在她雪白的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她抓得一下比一下用力，似乎只有肉体上的疼痛能让她稍微清醒。


来人不再说话，只是微微冷笑着，看着她的举动。


她清秀的面容，瞬间被自己抓得面目全非，血肉淋漓，看去恐怖之极。过了良久，红娘缓缓抬起那张浴血的脸，嘶声道：“我想起来了。我行刺你的时候，霍小玉就在你身边！我用的毒药是牵肌丹！你并没有躲过我的刺杀，决不应该活这么久的！”


那人冷笑一声：“牵肌丹未必是天下最上乘的毒药，我将它传给你，就有克制它的方法。你的行刺手法虽然巧妙，但若不是霍小玉犯了一个无心之过，无疑帮你完成了刺杀，我根本不会中毒。不过，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受的苦，一定会让你们百倍偿还。”


这几个字冰冷异常，让红娘的心不禁一怔。


夜风突然卷地而起，崔动地上的落叶，搅天乱飞，红娘体内那两截断针宛如受了一道无形之力的牵引，噗地透体而出。


那人似乎挥了挥手，半空中的断针顿时改变了方向，飕的一闪，就隐没在满天银光中。


红娘只觉双眼一阵剧痛，大团血光顿时将整个视野充满，她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尖叫，伸手捂住脸，鲜血从她苍白的指缝中不断涌出，将她的衣袖湮湿。


那两截断针已经彻底刺瞎了她的双眼！


痛楚和恐惧宛如两柄尖刀，在轻轻刮削着她的骨髓，她浑身颤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昏厥过去。


脚步，似乎轻轻踏在败叶之上，来人正缓缓向她走来。她在离红娘三尺处立定身形，衣袂悉唆作响，仿佛正在解开挂在树上的绳索。


她淡淡道：“荥阳公子本是公卿巨族，上京赶考之时，留恋倡家。后被倡女李娃与老鸨联手欺骗，资财荡尽，流落长安，只得以替人唱挽歌为生。一日被父亲发现，以为羞辱门楣，以马鞭鞭之数百，几乎丧命。之后公子褴褛策杖，四处乞食，偶然路过李娃门前，李娃感念旧情，将他收留，最后又助他考取功名。”


那人微微一笑：“我时常在想，这个故事如果拦腰截断，让这位翩翩公子，贫病交加，死于市井，而李娃依旧迎来送往，直到花败柳残……这将是一个何等凄婉的传奇，只可惜最后的大团圆结局，把整个故事变得庸俗不堪。所以，我一定要重写结局，让这位风流公子满身伤痕，死在淤泥粪土之中。”


她似乎向下挥了挥手，红娘只觉地面一阵猛烈的震动，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呛鼻的烟尘飞起，那人也轻轻咳嗽了两声，道：“你的这个陷阱，虽然未必完全贴和我的设想，但也算差强人意了。”


她轻轻挽起树上的绳索，望着满是污物的陷阱深处，突然一松手。砰的一声闷响，荥阳公子倒悬在树梢的尸体重重跌下。


陷阱底部布着无数带毒的荆棘，纷纷扎入他的身体，本已凝固的血液又重新溢出。来人手上一紧，那具尸体又被她高高拉起，然后再次抛下。反覆几次，荥阳公子身上皮肉褴褛，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看去真与鞭捶至死相似。


幸好，红娘已经看不到了。


过了好久，来人终于将手放开，任不成人形的尸体与那段绳索一起坠入土坑，淡淡道：“现在轮到你了。”


她摊开双手，一张卷起的布囊打开，里边排着大大小小的匕首、铁钩、钳子，在月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泽。


“这是当年你用过的刑具。那二十一种酷刑，想必你都还记得。”


那人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一手提起布囊，缓缓向红娘走来。


月色更盛，宛如霜雪，四周夜风呜咽，将两人身后那棵枯柳吹得摇曳不止，无数纷垂的柳条宛如墓地上的鬼影，在苍白的月色中不住跳动，似乎在迎接这场血腥的盛宴。


红娘睁大的双眼顿时变成灰色，她想挣扎，但全身却一动也不能动，甚至她的喉咙也渐渐嘶哑，再也无法呼喊出声……


大地，被浸出的鲜血沾染，显出猩红的色泽。

第二十二章 拷红


正午的阳光透过柳树的间隙，倾泻在聂隐娘和柳毅脸上，两人感到眼睛一阵刺痛，渐渐苏醒过来。


眼前是一片炼狱般的惨状。


荥阳公子的尸体落在陷阱中，刺满了荆棘，身上还覆盖着种种污物。


尸体全身布满荆棘的痕迹，宛如被带刺的长鞭狠狠抽打过，已经看不见一寸完好的肌肤。那时方是初秋，艳阳高照，经过两天的时间，尸体已开始腐败，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气息。


而红娘，就跪在陷阱的旁边。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却还保持着跪坐的姿态。一根绳索穿过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五花大绑起来。


聂隐娘认得，这根绳索本来是用来拴住荥阳公子的尸体，现在却被绑在了红娘身上。


相比荥阳公子而言，红娘的尸体更加惨不忍睹，她身上布满了重重伤痕，连血肉骨骼都仿佛要脱离了身体，显然在生前经历了极其残酷的刑罚。


聂隐娘不忍再看，将脸转开：“这就是主人想要的结尾？”


柳毅也叹息一声：“唐传奇《莺莺传》中，并没有“拷红”的情节，这本是《西厢记》中的故事。”


《莺莺传》是唐传奇中最负盛名的篇章之一，但它的盛名，只怕更多的不是来自传奇本身，而是后来元人改编的杂剧《西厢记》。《莺莺传》讲述书生张生借宿普救寺，遇到少女崔莺莺的故事。才子佳人，一见钟情，只恨家规礼法，不能相亲。幸得莺莺的贴身丫鬟红娘，从中穿针引线，传情递书。最终两人得尝所愿，私定终身。然而，这个传奇的结尾却非常无奈，张生上京赶考，一去不回。莺莺苦等数年，只得另嫁他人。


这本来不过是一个多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古往今来也不知发生了多少。若不是后来王实甫的改编，这个故事只怕不会如此脍炙人口。在王改写的《西厢记》中，莺莺和张生的情事败露，老夫人拷打红娘，逼问事情真相。而红娘一面承受拷打，一面据理力争，终于为张生和莺莺争得一份婚约。最后张生高中及第，迎娶莺莺，皆大欢喜。


然而，在主人改编的结局中，红娘是死在老夫人的酷刑之下了。


为了她的小姐，她的公子，被活活酷刑至死。


聂隐娘怔怔地望着红娘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她的双眼已被惊神针刺透，变成两个高高肿胀的血窟，嘴唇几乎被自己完全咬碎，可以想见，她曾经历了何等惨绝人寰的刑罚。


红娘的整张脸都已扭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在满面血污中，聂隐娘似乎看到，她破碎的嘴角微微往上翘起，似乎还保持着那个天真无邪的微笑。


这本是属于她妹妹的微笑。


不知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解脱的希望终于挣脱了肉体的痛苦，姗姗来迟时，她是否清楚了，自己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


聂隐娘的心中涌起一阵悲伤，猝然合眼，不忍再看。


柳毅却上前几步，拾起一根柳枝，在红娘周围散落的血肉碎块中仔细拨弄着，似乎要寻找什么。


聂隐娘忍不住问：“你到底要找什么？”


柳毅并不答话，还在全心搜索，过了一会，他转过身，面露喜色道：“就是这个。”他手中的，正好是一块扇形的皮肤。


他脸上的欣喜让聂隐娘有些怒意，大声道：“我们已经看过了她的刺青！”


柳毅并不在意她的语气，摇头道：“这张刺青不是红娘的。”


聂隐娘一怔：“是谁？”


柳毅道：“霍小玉。”


聂隐娘一惊，不禁上前两步，将柳毅手中那块刺青夺下。高堂华屋中，一个少女牵着一位男子衣袖，满脸哀绝之情，美丽而憔悴的双唇微微张开，仿佛还述说着他的薄幸，自己的痴情。


这分明是《霍小玉传》中，小玉痛斥李生的场景。


聂隐娘的心更加沉重——主人还是赶在霍王府完全爆炸之前，将霍小玉身上的刺青剥下，然后，故意丢弃在他们眼前。


她知道他们在寻找那枚隐藏的刺青，索性替他们完成。因为他知道，无论刺青凑齐与否，他们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这是蔑视，也是挑衅。


荥阳公子和红娘的尸体满是血污，横陈在盛极的阳光下。这本应属于黑暗的地狱变相，如今却如此招摇的展示在阳光中。


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最后还是被她利用，如今，十二传奇中仅存的只有三个。


柳毅，聂隐娘，红线。


还有谁能阻止主人？还有谁能逃脱这场修罗绝杀？


聂隐娘的心中第一次感到了绝望，真实的绝望，再没有丝毫余地。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似乎站立不住，轻轻依靠在身后的柳树上，她的手指在柳树上划出道道深痕，表情却无比木然。


“放弃吧，我们输了。”


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脸色苍白得有些发青，眸子却黯淡如灰，浑然不似初见时，那个杀人于谈笑间的聂隐娘。


十三年前，那个疯狂的血夜，她没有放弃；多年来，那无休无止的刺杀，她没有放弃；修罗镇，谢小娥装满炸药的画舫，任氏神出鬼没的五行阵，霍小玉炼狱般的地宫、主人对红娘惨绝人寰的酷刑……她没有放弃。


而今，在初生的朝阳中，她竟只能靠在冰冷的柳树上，如此失魂落魄，无所依赖。


原来她，也有放弃的时刻。


柳毅看着她的目光中，第一次涌起了怜爱。


此刻的聂隐娘，脱去了重重防卫的甲，也就脱去了执着，脱去了坚韧。


这一刻，她显得如此纯粹——纯粹的绝望，纯粹的柔弱。


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强大伙伴，而只是一个在恐惧前战栗的女子，一个需要守护的女子。


朝阳将她苍白的脸染上点点金色，绝望、悲伤，却恰恰让她的容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柳毅的目光久久不能移开，他赤足站在被朝露浸湿的泥土上，默然无语。


他不是不失望，不是不恐惧，也甚至能感到一阵阵虚脱感从脚下升腾而上，让他不禁想要躺在这片浓密的树荫下，听天由命。


但是他不能。


他只有咬着牙让自己站得更直。


因为，如今只有他能给聂隐娘信心，只有他，能支撑起这最后一点希望。


如果说在这场莫名的屠杀中，他有了最大的收获，那就是，他感到自己不再孤身一人，而有了关怀的人，有了守护的力量！


不再是伙伴，而是心底深处，那最小、却也是最重的涟漪。


那一点，难以言说的牵挂。


所以，无论前途多么灰暗、绝望，他也不能倒下。


柳毅聚集起力量，拿出其他十枚刺青，在地上铺开。


图案更加完整，然而那枚隐藏的刺青依旧缺失了最后一块，看不出最后的归属——图案中那怀春的女子身旁，站着的到底是谁？这片精致华美的刺青，又到底属于谁的传奇？


柳毅叹息了一声，将所有刺青收起，对聂隐娘道：“走吧。”


聂隐娘抬起头，木然望着正午的太阳，神情有些恍惚：“去哪里？”


柳毅道：“找最后一枚刺青。”


聂隐娘一怔：“红线？”


柳毅看着远方，笑容有些苦涩：“是她。”


聂隐娘的声音陡然一厉：“不行！她会杀了你！”


柳毅道：“可惜我们现在别无选择。”


聂隐娘促声道：“我知道！”声音高厉，连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绝望让她放弃了最后的矜持，她死死抓住柳毅的手，结气吞声，一时竟说不下去。


良久，她才低声道：“可是，我更不愿意你去送死……”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目光第一次是如此无助：“答应我，不要把我独自留在修罗镇上，独自去面对主人……”


柳毅的目光和她交接在一起，渐渐的，那一点涟漪也化作了波澜。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道：“我答应你。”


温暖从两人的掌心，缓缓散开，渗入彼此的血脉。


红线的行踪虽然飘忽不定，却并不太难找，因为修罗镇实在不大。


柳毅和聂隐娘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坐在鹿头江边，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


依旧是龙文宝剑，乌蛮高髻，依旧紫衣飘飞，冷如冰雪。


她身后，是一片赤红的枫树林，无边落叶，萧萧而下，不远处一轮夕阳返照，将整个江面染得赤红，满天枫叶落霞中，一人高的芦苇随风起伏，点染出一派浓浓的秋色。


而她的一身紫衣，却在这片赤红的秋色中显得那么突兀、那么醒目。


柳毅和聂隐娘携手向红线走来，两人在离她三丈远处停住了脚步。


三丈，已经是两人能自保的最近距离。


红线略略侧目，看了两人一眼，却仍然一动不动。


柳毅松开聂隐娘的手，让她在原地等自己，而后独自上前几步：“你在？”


红线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答话。


她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


柳毅望着她，她的伤势看来已经完全复原，整个人就如手中的长剑一般，光华璀璨，完美无缺。


柳毅的笑容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苦涩：“上一剑之后，我们之间已经毫无瓜葛，我现在只是以另一位传奇的身份，来请你和我们合作。”


“锵”的一声轻响，是红线在缓缓拔剑。


柳毅道：“你可以杀了我们，但我们已经是仅剩的传奇，杀了我们之后，主人就会杀你——按照传奇的结局。”


红线冷眼望着江上的残阳，她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止。冰冷的剑光返照在她的脸上，让她苍白的肌肤几欲透明。


柳毅道：“我知道你喜欢和高手对决，那么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去对抗主人？”


嘶，剑身缓缓抽出鞘中。


柳毅一字字道：“不必欺骗自己，你手中的宝剑，更渴望的是主人的血！”


红线长剑出鞘，唰的一声轻响，满天彩霞宛如被一道极其刺目的寒光生生割开，聂隐娘还没有来得及惊呼出声，宝剑已然架在了柳毅脖子上。


剑光将柳毅的脸照得苍白，但他的神色并没有改变，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红线的眼睛。


湖光波影中，他的眼睛依旧如此清澈，一如多年前，那观剑海边的少年。


多年之前的暮风，也是这样撩起彼此的长发，那风中的血腥之气，也依旧挥之不去。


红线紫色的眸子宛如猫眼一般，在夕阳下渐渐变幻着，冰冷的长剑就横亘在两人中间，宛如一条不可跨越的长河。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红线突然将手中长剑一撤，嘶声道：“赢，我加入；输，你就死。”


她永远都不善言辞，最简洁的字句，表达了她所有的意思。


她要的，是一场迟来的对决。


赢了她，她就加入刺杀主人的行列，输了，柳毅就得死。


聂隐娘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去，用力摇着柳毅的肩，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别答应她，别和她比，你赢不了的！”


柳毅摇了摇头，他没有看聂隐娘，而对红线道：“在岸上，胜负已定，你强于我。然而，你敢不敢和我在水中对决？”


红线注视了他片刻，脸上慢慢浮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好。”话音甫落，她的身形突然高高跃起，半空中裙裾飞扬，宛如盛开了一朵紫色的花。江面水波澹荡，那朵紫色花朵瞬间没入秋水深处。


柳毅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注视着瑟瑟的江面，轻轻将聂隐娘放在他肩头的手拿开，而后头也不回的跃入水中。


他没有去看聂隐娘的眼睛，因为他害怕自己一旦去看了，就会再也没有了入水的勇气。


江上的涟漪渐渐变小，最终归于寂静，夕阳横斜秋江之上，照出半江芦苇，满天萧索。


聂隐娘跪在江边，双手撑着地上的碎石，满头青丝披散下来，在暮风中凌空乱舞，遮挡住她的视线。四周涛声荡漾，每一下都宛如拍击在她的心上。


枫叶乱舞，玉露凋伤，聂隐娘的目光紧紧盯住江面，然而，四周的一切却静得让她窒息。


这一场生死之斗，到底谁胜谁负？


若柳毅胜了，他们的联手，也未必能从主人手中争取到一线生机；若柳毅败了，那她将会被留在这个以杀戮为名的小镇上，独自面对疯狂的红线，以及更为疯狂的主人！


聂隐娘赫然抬头——她决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她突地从地上跳起来，向前冲了几步。


冰冷的江水没上了她的膝盖，让她略略冷静下来。


水性不佳的她此刻又能做什么呢？除了累赘还是累赘。聂隐娘颓然走了回去，在岸上抱膝坐下。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无用。


冰冷的湖水，漫过两人的双眼。


红线沉身湖底，凌虚立于一蓬巨大的水草上，长剑斜引，妖艳的剑华就在水下结起朵朵紫云。


她的紫衣在水波中轻轻飘举，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大群七色的游鱼被她的杀气所激，纷纷惊避，在水下搅开一团团缤纷花雨。


她静静注视着柳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按照惯例，她在自己绝杀的一剑前，给对手一个出手的机会。


柳毅屏气凝神，悠然打开双手，在胸前引开半个弧圆。


水光闪耀，他满头长发徐徐散开，一袭白衣净如冰雪，氤氲的光晕从他体内散发开去，仿佛瞬间就已照亮整个湖底。


他的容貌，渐渐变得高华清绝，不容谛视！


洞庭柳毅。


或许，只有这渺渺的水波深处，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世界。


这是一场幽湖水仙与龙宫王子的对决！


红线眸中的紫光渐渐内敛，直到凝为一线，再也化不开去。


突然，她手中的紫云动了。


剑华划破层层秋波，卷起一柱巨大的龙卷，向柳毅恶扑而下！


整个湖底，宛如被炽热的长剑煮沸，四周水族发出无声的哀鸣，惊避逃散，却也不免被卷入龙卷中，撕成碎片的命运！


柳毅凝视呼啸而来的龙卷，脸色平静异常，他眼中神光一动，却没有拔出珊瑚枝御敌，而只是用手向两旁挥了挥。


这一挥并不重，连他身周的水波也只是微微动荡了一下，又回归平静。


红线眼中透出一丝疑然——他的动作不仅毫无招式可言，甚至完全没有带上内力，仿佛真的只是用手在水中，随意画着一个个大大小小圈。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那些大小不同的圆圈渐渐连成一体，再也分不开来。


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


那目光穿透了七彩的波光，却显得如此清澈，仿佛要将一切的杂质过滤，直回到尘封多年的回忆中去。


红线一怔。


海波，孤岛，那个带着淡淡笑容的白衣少年。


一道七彩的剑光，一蓬猩红的鲜血，一片七彩的翠羽……


随即，她稳如磐石的剑尖，竟也有了不该有的颤动！


轰的一声巨响，龙卷在水下爆开！


秋风呜咽，秋江萧索。


突然，水波一阵澹荡，一条白色的人影冲天而起。


柳毅！


聂隐娘惊愕中有些恍惚，她一手握拳，堵在自己唇间，视线顿时被泪水模糊。


然后。


她立刻冲了上去。


柳毅也看到了她。


他脸上勉强聚起那个熟悉的微笑，再次伸出手，向她走来。


一步，两步，就在他们的手就要触到的一刹那，柳毅的身体突然晃了几晃。


而后，他无力地倒了下去。


他苍白的手指，从她指间滑落，再也握不住。


聂隐娘身子一颤，满脸喜色顿时化为惊容，她用力扶起柳毅，急道：“你怎么了！”


柳毅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几乎毫无血色，眼中的神采也渐渐隐没。


聂隐娘心中升起一种深沉的恐惧：


这种神色她已见得太多——分明就是垂死之色。


“不！”聂隐娘猛地抱住他，正要将内力强行灌入柳毅的体内。


他的身体却剧烈一颤，然后整个僵硬下去！


聂隐娘愕然低头，却发现一柄长剑从他身体中穿透出来，带血的剑尖微颤，刚好划破了自己胸前的衣衫。


柳毅身后，站着的是全身濡湿的红线。


她冰冷的眸子中，透出一种疯狂的快意——宛如恶魔嗜血后的快意！


聂隐娘觉得眼前的世界整个变得血红，她仿佛听见自己发出一声高厉之极的长啸，双掌连推，不由分说地向红线击去。


唰的一声，红线将宝剑从柳毅体内掣出，大团血花在江上盛开，那带血的剑身在聂隐娘胸前轻轻一弹，聂隐娘顿时就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倒在碎石上。


聂隐娘还想爬起来，胸口却剧烈一痛，呕出一口鲜血，再也动弹不了。


剑尖垂下，鲜血顺着宝剑的龙文，一滴滴洒在碎石上。


红线一步步走过聂隐娘身边：“我一天只杀一人。”


嘶哑的声音与暮色一起，发出另人心碎的共振。


她再也不看聂隐娘一眼，扬长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聂隐娘终于清醒过来，她一步一挪，来到柳毅身前。那一剑透体而过，没有留下丝毫的生机。


柳毅早已气息全无，连身体都只剩下淡淡的余温。


聂隐娘怆然倒地，过了好一会才惊呼出声，仿佛刚刚看到了最不可思议，也不堪思议的事！


这迟来的惊呼如此凄厉，一旁大群水鸟腾着翅膀飞起，洒落满天白羽，宛如一朵朵飘零的花。


白羽落了聂隐娘满头满身，她用力擦了擦眼睛，仿佛不相信眼前的一切，然而，当她放下手，一切如旧，唯有自己那双美丽的眼睛已变得赤红。


她踉跄着退开几步，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惶然躲避那熟悉的死亡之气。片刻，却又冲上前去，拼命摇着他的肩，


然而，那具冰冷的身体沉重得让人心痛，大片死灭的寒气张扬肆虐，似乎要将她的心也同凝固。


聂隐娘双腿一软，跌倒下去。


碎石乱响，她的双膝顿时浸出殷红的血。然而她似乎毫无知觉，只爬起来，小心的将他的身体抱起，再轻轻的枕在身上。


她一边小心的扶着他的脸，一面颤抖着解开针囊，下意识地将一根根血影针插入他的穴道。


她的目光空洞无比，死死盯在柳毅手指上。


每一针，她都插得如此用力，希望能看到他手指的一点颤动。


哪怕只是最微弱的颤动。


然而，这一切也不过是徒劳。


聂隐娘一次比一次扎得更重，他的身体却一次比一次僵硬，难以刺入。


长针弯折如弓，绷到最紧！


突然，聂隐娘回手，将长长的血影针刺入了自己的身体。鲜血激出，她的动作几乎疯狂，手臂、膝盖、胸前都是斑斑血痕，却仍不停手。


直到，啪的一声，长针断为两截。


断针顺着她的身体滑落，跌入尘埃。


聂隐娘两手空空，似乎要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有抓住。她仰头望着暮阳，脸上的神情似哭似笑，急剧变幻，但笑声和眼泪最终都被她生生咽下。


又过了好久，聂隐娘颓然松手，伏在柳毅身上，全身抽搐着。


她的理智在命令自己，不再忍耐，好好哭一场，然而，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哭不出声。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扑到在一个男人怀中哭泣。


虽然他已经死去。但那即将逝去的体温，依然透出淡淡的温暖。


她爱他。


在她心中，他早已不是一个伙伴，而是她心爱的男子。


唯一。


二十三年刺杀岁月中，唯一走进他生命的男子。


如同阴暗阁楼中偶尔透入的阳光，虽然惊鸿一瞥，但也已驱散了楼中郁积多年的黑暗与寂寞。


“我是柳毅，自然是来传书的。”


笑容犹在耳边，但那道阳光又已永远地失去了。


失去了，就不会再有。


她注视着他，神智清晰得有些残忍，她明白，她那最初的与最后的爱正在化为烟尘，永不再来。


为什么，偏偏哭不出眼泪？


她惨然一笑，抚摸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夕阳将他清俊的容颜照出一片动人的光辉。长发披散，随风飘扬在斑驳的光影中，他的脸苍白如纸，却沾上了点点血痕，宛如开在雪地上的寒梅。


洞庭柳毅，那个在修罗镇中与她生死与共的白衣少年……


回忆中，他那温婉的笑意似乎还没有冷却。一切却已经终结。


她战抖着，死死抱住柳毅，坐在被鲜血染红的碎石滩上，任呜咽的夜风将她的心一点点吹得冰冷。


暮风幽咽，也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体温再也无法温暖那僵硬的身体。


于是，她仿佛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她在枫树林边缘上寻了一块略高的地方，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将柳毅放了进去。她拾了一些落枫，盖在柳毅身上，枫叶越盖越厚，但她手中那一捧泥土，却捧起了又放下，再捧起，再放下。


那个传奇中替龙女仗义传书的谦谦君子，那个曾抱着布娃娃、赤足站在自己门前的白衣少年，最终，也是自己手中捧一抔黄土，掩了，葬了，罢了……


土堆越砌越高，终于完成了这个草草坟茔。


直到这时，聂隐娘的眼泪才忍不住夺眶而出，这一下就不可收拾。她扑倒在坟头，恸声大哭，似乎连自己的心都要呕出。她纤纤十指，就在自己刚刚埋好的坟头不断挖掘着，刻出道道深痕，仿佛要将逝者从黄泉之国再度唤醒。


哭到声音沙哑，哭到筋疲力尽，她竟然在枫林中睡去。


月色如雪。


哀怨的笛声再度响起，聂隐娘却没有了丝毫知觉。


一个黑色的影子，如暗夜幽灵一般，出现在月光下。


影子走过聂隐娘身旁，微微驻足片刻，突然一扬手，那丘刚刚砌成的坟茔顿时从中裂开。

第二十三章 步非烟


一道绯红的光芒倏的亮起，冷电般从坟底射出，向那条黑影迎面击来！那条黑影似乎微微一怔，如飞花落雪般飘起，避开了红光的迎击。影子仿佛毫无重量，在林中飘飞。就在这时，几道幽微的白光毫无声息的横插上来，将黑影的后路完全封死。


血影针。


无双无对的血影针。


聂隐娘站在月光下，她眼中的泪痕已经冷却，脸上也看不出些许悲伤，有的只是冷静、绝决、和一击必得的自信。


她的对面，站着柳毅。他身上的白衣已完全被鲜血染红，肋下自后背，一条长长的剑痕似乎要将他整个劈开。然而他还没有死，还能施展出自己的最强招！


黑影瞬间已被红光白影牢牢围住，再也无法脱身！那条黑影仿佛明白了对手的诡计，发出一声冷笑，身形竟然凭空折转，向树林上方拔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凌厉之极的剑光破空劈下！


满天剑光结成无数朵紫莲，在枫林上空盛开。剑气催逼，满天红叶乱落如雨，那一剑是如此简单，没有分毫变化，但从天到地，草木土石，万物众生，仿佛都被这一剑生生劈开！


红线。


红线紫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变得极细，与掌中的剑华互相辉映，从上而下，向黑影凌空扑下！


剑光斑驳中，黑影猛地抬头，猝不及防然间，黑影衣袖抬起，仿佛扬起了一件极其柔软之物，向红线的长剑生生迎了上去。


红线剑光催动，嘴角缓缓浮出一抹冷笑——她仿佛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从对方的胸口扑面而来。


无论那人手中的到底是什么，都无法挡住她这一剑，绝对不能！


噗的一声轻响，长剑已经刺入了那物之中，剑势竟然为之稍稍一滞。红线细如猫眼的眸子猛地收缩，那物柔软之极，但却从中传来一股阴柔之极，却又浩荡之极的内力，竟将红线的剑气完全挡住，不能再进半分。


这样的阻挡，在她剑法大成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


红线紫眸深处神光跃动，遇强更强一向是她的原则，对方强悍的力量更激起了她争胜之心。红线手腕一沉，内力催动，全身真气逼压而上，要将眼前这物强行刺穿！


那股阴柔之力竟也越来越盛，和她恰好抗衡。文龙宝剑在两股力量的压迫下，剑身缓缓弯曲，一直折到不能再折的角度，好似一个不住颤动的环，随时都有可能折断！


红线眼中的紫光亮到极处，一声怒叱，手上全力刺出，再不留半点内力护体！


就在此刻，柳毅的珊瑚光与聂隐娘的血影针也追随而上。


那条黑影袍袖翻飞，一手抵挡红线的剑，一手向珊瑚光与血影针抓去，黑影腹背受敌，略一分神，红线剑气趁机恶扑而下！


四周龙吟不绝，彩光陆离，红叶翻飞，几团力量完全撞击在一起，猛地爆散！每一片飞舞的枫叶都被摧为尘芥，散了满地。连满天月光似乎都已破碎过，又被夜风重新聚拢。


柳毅和聂隐娘被爆炸力量完全震开，摔倒在碎叶中。


红线也被这股劲气催逼，向后退了三丈，才站定身形。她长剑卓然高举，剑尖上，赫然挑着一个已破碎不堪的娃娃。娃娃填充的草屑都已散落，只剩下一张空皮，上面画着的人像也已残破，再也看不清楚。


红线紫色的眸子转动，目光在娃娃身上久久停驻，她并没有看娃娃上的人像，而只是为对手的力量震惊。


一个布娃娃，竟然挡住了她那宛如开天辟地般的一剑。


聂隐娘、柳毅也是一脸惊愕，忍不住抬起头向那条黑影看去。


“是你？”聂隐娘虽然早有准备，还是不禁惊呼出声。


红线无坚不摧的的剑气，终究没有完全落空，它撕开了黑影长长的面纱，露出了黑影本来的面貌。


黑纱下，是一头棕黄的散发，和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张脸看上去依旧秀美动人，然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垂死之气。骇然正是他们在修罗镇上初见的抱着娃娃的小女孩。


她打量着三人，目光是如此苍老，仿佛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老者，正从阁楼的窗口，漠然注视着楼下熙来攘往的芸芸众生。


然而，她的脸看去却极为年幼，仿佛只有十一二岁，甚至比聂隐娘初见到的时候，还要年轻。


柳毅捂住胸前的伤口，淡淡笑道：“谁能想到，流浪在小镇的孤女，竟然是叱咤风云的传奇主人。”他摇了摇头，又道：“那所谓你亡父——也就是葬身蚁穴的男子，应该就是南柯太守吧？槐树下繁华一梦，终不过是蚁穴幻境，这正是传奇的结局。他虽是死于昆仑奴之手，但策划杀局和摆放尸体的人，必定是你。我们本该就此怀疑的，只是他的死法太过寻常，我们一时竟没有想到。等我们明白过来，想去查看尸体，却早已被裴航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女孩淡淡微笑：“裴航，传奇中最下乘的刺客，辜负了我的期望。”


聂隐娘皱着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以你的做派，应该只是暗中帮助昆仑奴完成杀局，没有直接出面才对。南柯太守或许根本没有见过你的本来面貌，那么，最初客栈老板所说‘父女来小镇寻亲’那番话，也是假的了？”


那女孩笑道：“他只不过是收了我的银子，背熟那段话而已。可惜他背得实在太熟，完全超出了一个小镇老板在惊慌下的应变能力，让我几次都差点忍不住出手，终结他蹩脚的絮叨……好在，裴航并没有看出来。其实，这个游戏并非全无破绽，只是你们太沉浸其中，无法看透罢了。”


聂隐娘和柳毅回想起来到修罗镇的日子，种种蛛丝马迹一起涌上心头，一次次解开谜底的机缘就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都被他们无心放过。如今，他们终于再度逼近了事情的真相，然而，付出的代价却如此惨痛！


柳毅一时无语，良久才叹道：“你说得不错，我们错了开头，就再也不能错过结局。”他注视着小女孩，一字字道：“如今，我们应该叫你师父、传奇主人，或者……步非烟？”


说着，他将一张由十一枚刺青拼结而成的图扔到地上。


“第十三枚刺青，出自皇甫枚《非烟传》。步非烟，本是河南功曹参军武功业的妾室，后来因为爱上书生赵象，被武功业发觉，鞭挞至死。刺青上画的，本应是非烟在花园中等待情人的场面，窗台下那个男子的衣角，本不是属于昆仑奴，而是属于赵象。”


柳毅摇了摇头：“无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近来嬴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若不是你在红线的刺青上题下了这一首诗，我也很难肯定，第十三枚刺青原来是出自《非烟传》。我不明白的是，这个故事和你本人完全没有关系，为什么选它？难道仅仅只是喜欢传奇中那个女子？”


主人淡淡道：“或许我只是喜欢‘步非烟’这三个字而已。”


几人一时无语。


这枚无数人为之付出生命的隐藏刺青，却不过是一个她随手选定的故事。若不是方才红线的剑气撕破了她的面纱，就算得知《非烟传》的内容，仍然不能知道她本来的面貌——因为她和传奇中的步非烟，其实并没有任何关系。


她喜欢的，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或许，这个精心设计的杀局，本身不过是一个随手选定的游戏。


然而一个游戏，就已经足以让他们惊恐失措，惶惶如丧。


在它面前，一切自私、怀疑、妒忌、出卖，一切丑恶，都无所遁形。


在它面前，一切决心、勇气、智慧、信任，一切美德，都如此可笑。


全心全意的付出，求得的不过是一句笑谈，因为笑谈者的力量超出了你的极限，你的一切都是愚蠢。


又或许，历史上那一道道无法解答的迷题，一个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传说，也不过是神祗们，偶然选定的游戏罢了。


只是，人类是如此自扰，甘愿付出千万年的苦思。


主人脸上挂着高高在上的微笑，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道：“红线、聂隐娘、柳毅……不愧是最好的传奇，你们已经超出了我的期望。”她将残破的黑纱扔到一边，轻轻理着散发，道：“这一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柳毅默然了片刻，道：“昨天你杀红娘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被笛声催眠。红娘很早就发觉了笛声的异样，事先将惊神针插入了我们体内。当笛声响起的时候，我们俩假作昏睡，目的是想从你对红娘的话中，打探到你的秘密。”


主人微笑赞道：“很好。这个计划是红娘想出来的吧。”她摇了摇头，微叹了一声：“其实我也知道，她杀了荥阳公子后，就有了求死之心，于是甘愿牺牲自己，引我出来。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的心能这么硬，竟然一直假作昏睡，眼睁睁的看着她承受一整夜的酷刑。”


聂隐娘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有些凄然，也有些愤怒：“因为那本是她自己选择的赎罪。其实她虽然假扮了自己的妹妹，却心却一直在迷惑着……她自己一定事先有所感觉，所以才反复地嘱咐我们，无论听到什么，都一定不要暴露，不要阻止所发生的任何事情。”


“有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从地上跳起来，阻止你的施刑，但我还是没有。因为我若这么做了，就辜负了红娘对我们的信任，辜负了她承受的痛苦。”她注视着主人，一字字道“只是我发誓，一定会为她报仇！”


主人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多少年了，我又看到了你眼中的愤怒、仇恨，这本是我最欣赏你的。那天，看到你倚在柳树上那种绝望的神情，我本来非常失望，失望得心都痛了。”她的笑容中带上了几分赞许：“而今，我终于明白了，那只是你们计谋的一部分，很好，很好……我始终没有看错你。”


聂隐娘还未答话，柳毅打断她道：“我们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五年前，你中了红娘牵肌丹的剧毒。这种毒药本来绝无可救，唯有传说中可以起死复生的云梦沉香能够暂时克制。以你的力量，或许能找到云梦沉香，然而你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你的身体会一天天缩小，直到宛如一个十岁的孩子，然后全身精血干枯而死。这种返老还童，要将骨骼肌肉生生压缩，想必你忍受的痛苦，绝不比红娘、霍小玉轻。”


主人颔首道：“你们想的不错，现在，我看上去已经只有十一二岁，也就意味着，我剩下的时间至多不会再超过三个月。”


柳毅道：“我知道你会遁甲传音之术，我们的谈话很可能被你听到，所以，我和聂隐娘演了一出戏。我们邀红线到水下对决。就在江底，我说服了红线，让她加入我们。你的遁甲传音术虽强，却是决不可能运用到水底的。何况……”


他的笑容中透出些许温暖：“何况，用画圈来交谈的方式，是我们小时候在小岛上约定下的，是只属于我们的方式。”


月色，如多年前一样，在他身旁轻轻流照，将他的白衣洗得片尘不染，透出一种脉脉的光晕来。


烈火岛，听起来多么酷热难当，实际上却长年冰雪笼罩。


十年前，月光大盛，万里寒光从积雪中腾腾反照，和漆黑的海波一起轻轻摇曳。


十数米高的孤崖如一只手臂，从海岸上伸展出去，一个紫衣女孩跪在崖边积雪中，也不知跪了多久，飘落的雪花将她的头发都染上一层皓白。


她的身体宛如石像一般，坚硬、执着。


师弟师妹们窃窃私语：“她又受罚了。”


师兄师姐们暗自摇头：“她握剑的姿势总是不对。”


师父鄙夷的说，这样握剑，出剑的一瞬间，剑尖会不经意的倾斜，这样下去，永远成不了一流剑客。


每到这时，紫衣女孩只紧紧闭起薄唇，不争辩，却也不改正。


于是，她常常彻夜跪在积雪中，望着远方的海波。没有人知道，她幼小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天幕和海波都蓝得发黑，唯有一轮孤月，突兀地挂在天幕中，几只惊起的海鸟发出凄厉的长鸣。


这景象并不美丽，却足以让人永生难忘。


另一个跪在不远处的白衣男孩，正偷偷向这边看来。


他就是以后的柳毅，也被师父处罚了，要在这里跪上整整一夜。


没有人知道，他是故意打碎了师父配好的毒药，因为他很好奇，这小姑娘，在夜深人静的海边，到底在干些什么。


难道说，夜晚的思过崖上，能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奇景，所以她才如此倔强，甘愿一次次受罚？


月已中天，凛冽的寒风让小柳毅全身颤抖，饥饿、疲倦交替袭来，他拥起薄薄的衣衫，心底不由有些后悔。


在自己小小的木板床上美梦该多好，何况明天又要接受残酷的训练——每人必须游到数里外的琉璃岛下找回一颗鸽蛋大的蚌珠。


那片海域里有八脚巨章、有白鲨、有各种各样的海底巨怪。


彻夜未眠，明天难保会神智恍惚。而一点点恍惚，都可能意味着受伤、死亡。


烈火岛上，死亡是最常见的事，他们每月都能看到死去的同伴被扔到海里。


他冒了巨大的危险，来思过崖上探察，结果紫衣女孩却只是静静地跪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他不禁十分失望。


他终于忍不住，开始对那女孩子讲话：“你为什么经常到这里来，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么？”


冰雪下，紫衣女孩似乎冷冷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


柳毅还想再问什么，却发现，师父满脸怒容地站在面前。


这句话给柳毅带来了灾难。


罚跪的时候，是绝对不许交谈的。因此，受罚的期限延长到了一个月。


一月中，柳毅渐渐学会了以跪着的姿态睡觉，然而也有被寒风吹醒，百无聊赖的时候。于是，他发明了一种新的方式，和紫衣女孩讲话。


他在雪地上写字。


一开始，他还是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写满了，等着紫衣女孩回答，可紫衣女孩只是冷冷看着他，柳毅没办法，只得擦掉又写。


到后来，他发现女孩似乎根本不回应，就不由写得越来越潦草起来。他心中忍不住骂道，难道这丫头是石头，是哑巴，还是根本不识字？


再到后来，他就只是一个一个的画圈了。


反正只是为了解闷，反正只是写给自己看……


主人冷冷的声音，将柳毅从回忆拖回了现实：“她看懂了？”


“是的，”柳毅点头微笑道：“其实——”他的声音显出一种难得一见的温柔：“其实，她一直都懂。”


他的目光投向主人：“然后我按照计划，和红线决斗，再装了三个时辰的死人。按照刺青，我应该是被水中蛟龙所杀，因此，我断定你会出现，来将我的尸体搬到霍王府的蛟龙潭，重新摆放一次。”


主人微笑道：“不错，然而别说装死，就连王仙客的龟息术也骗不了我的眼睛，聂隐娘用针刺你穴道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决不容你们作假。想必你还服下了什么断绝气息的药物罢？”


柳毅道：“正是红娘的还情丹。”


主人望着江水，微笑道：“果然。若是一月前，这样的伎俩根本不可能逃过我的眼睛，但是如今，牵肌丹已经开始损伤我的心智和精力。”她脸上露出一些倦意：“我真的是太执着，执着于要将每一个结局，都写得那么完美，其实，早点完卷也好，因为我实在太累……”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从发髻中抽出一柄短剑，缓缓拉伸出去，直到成为一汪三尺秋波，在她手中不住流动。


她回头对红线微笑道：“十年前，我传你剑法那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成为二十年来，第一个逼我用剑的人。”


唰的一声轻响，她手中的长剑流水一般展开，月光缓缓从剑上流淌而过，仿佛得到了月色的滋润，长剑锵然一声龙吟，绽放出妖夜白莲般的灿烂光华。


“此剑名为‘天河’。二十五岁那一年，我曾以之对决魔教教主，一战之后，被我尘封至今。”她淡淡笑道：“没想到，我最后还是要用它来终结这篇我亲手写下的传奇。”


她话音甫落，手中长剑突然一横，剑光如瀑布一般飞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夺目的白光从她手中腾起，游龙般直冲天际，而后再如星河倒垂，卷起万点银光，一路崩泻而下！


银光如水花飞溅，将周围卷舞的红叶片片洞穿。四周寒风嘶啸，真宛如置身一川巨大的瀑布下，连身形都要被卷袭而至的水气吹倒！


红线注视着那道剑光，眼中的紫光逐渐燃烧，最终变得灼热！


这是一个剑术的绝顶高手，在看到另一位绝顶高手时才有的神情。


这是赞叹，是激赏，是欣慰，也是不屈居人下的傲慢！


红线双手握住长剑，身形高高跃起，全力向那垂落的星河劈去！


天河激荡，红线的衣衫都被溅起的银光撕裂，但她手中的长剑依旧稳如磐石——就算面前真的是九天之上垂落的星河，她也要将它完全劈开！


主人只手握剑，静立在狂风中，棕黄的碎发被烈烈吹起，但她的表情并没有分毫变化，淡淡道：“这一招名唤‘卷舞天下’，是你十五岁那年，我亲手传给你的。你能将它练到这个程度，已经远甚我所想。”她轻轻叹息了一声：“然而，你还是胜不了我。”手腕微沉，天河剑微微一震，一道极亮的光芒从剑尖冲天而出，瞬间在空中旋转开去，红线只觉胸口劲气一滞，长剑竟被生生逼开。


红线怒斥一声，足尖在枫叶上稍一借力，身形折转，由上而下，向天河剑再度扑来！


“唰”一声轻响，主人剑势斜带，天河剑顿时化为流水一般，柔软之极，却也灵动之极，从红线的剑身上轻轻抹过，两剑相接，激出满天火花，向红线肋下的空挡袭去。


红线狠狠咬牙，也不顾剑招上处于劣势，劲气全力催逼，升腾火花瞬间就被她的劲气吹灭，周围的落枫更是朵朵爆散，就连主人握剑的手，也不免微微一颤。


主人赞道：“这一招‘叶落洞庭’，本是阴柔之极的剑招，但你化柔为钢，在劣势下强行施力，让对手剩下的变化不能施展，其中的进益，已突破了我的传授。”


红线咬牙不答，眼中紫光更盛，突然纵身而上，避开天河剑的笼罩，向主人头顶劈下。


主人看着她，淡淡一笑，手上突然放开，天河剑竟宛如会自己流动一般，整个铺散开来，化为一道光轮，护卫在她头顶，红线剑势已经用老，却决不变招，依旧是全力压下！


主人微笑道：“十五年前，我一共只传了你三招剑法，‘飞龙引’是最后一招，也是你最强的一招。三招虽少，却已经足够，想必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逼你出这一招罢。然而……”她脸上笑容一冷，眼中透出凌厉冷光，她突然伸手，往轮转光轮中一点，那团飞速旋转的光轮瞬间还原为一柄长剑，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噗的一声闷响，还原后的天河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刺出，再收回。


长空血乱，红线闷哼一声，向后退开七步，却仍然无法立定身形，她一声怒叱，全力将长剑往地上一插。龙吟大作，长剑深深插入泥土，她倚着剑身，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枫落如雨。


鲜血从她手掌中淌下，将文龙宝剑染上缕缕血痕。


她右手拇指，竟然已被主人齐根切断。


主人淡淡的将刚才的话补完：“然而……从今而后，你再也不能用剑。这是对你背叛我的惩罚。”


红线凝视着文龙剑上的鲜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落叶乱舞，一片片堆到她的身上，她依旧一动不动。


主人看着她，良久，终于叹息了一声：“剑已经是你的灵魂，或许，我不应该这样折辱这样一位剑客。”


“我终究还是爱你们的……”她将手中天河剑徐徐举起。


“还是给你解脱罢。”


剑尖微斜，银光从她腕底徐徐顷泻，宛如天孙抛下的一段星河。


红线的紫眸抬起，但却已失去了方才的神光。仿佛她的灵魂，也随着那缕血痕蜿蜒而下，埋入泥土。


在一个不能用剑的剑客眼中，还有什么是值得留恋？


一切，都不过是死亡前虚无。


《南柯太守传》


东平淳于棼是位好酒尚气的游侠之士，他家里有一株大古槐，枝干修长，清阴数亩。淳于棼生日之时，与群友在树下畅饮，不觉沉醉。友人都走了后，他独自在槐树下醉卧，恍恍忽忽之间，就见两个紫衣人来，说是槐安国王有请。淳于棼就跟着两人出门，进入了大槐洞中。淳于棼觉得有些惊异，但是也没敢问。只见洞中也有山川、风候、草木、道路，只是跟人间有些不同。又走了十几里，来到了城中，进了皇宫，拜见了槐安国的国王，国王将次女金枝公主瑶芳尚给他为妻，夫妻恩爱极深，淳于棼也就忘了本来，在槐安国住了下来。


后来在公主的建议下，淳于棼官拜南柯太守，广行仁政，百姓拥戴。国王大喜，更加官进爵。夫妻共生了五男二女，儿子都授了高官，女儿都嫁入王族，一时荣耀显赫，冠绝当时。后来公主染疾身亡，淳于棼广为交结，有些功高镇主的嫌疑。国王有些忌惮他造反，就免除了他的侍卫，禁止他结交清客。淳于棼有些怨念，他母亲就对他说："你离家太久了，还是回去吧。"


于是淳于棼就忽然想起了从前的事，就见先前两位紫衣人又来送他出了槐洞。二人突然大呼，淳于棼惊醒，只见自己仍卧在槐树之下，日尚未斜。


淳于棼感到蹊跷，就按照记忆寻找槐安国，发现庭院里的槐树下有一个蚂蚁窝，洞里有泥土推成的宫殿汉城池等等，他才恍然大悟，梦中所见到的槐安国，其实就是一个蚁穴；而槐树南边的树枝，就是他当太守的南柯郡。


淳于棼想起梦里南柯的一切，觉得人世无常，所谓的富贵功名实在很容易就消失，不久就归隐佛门了。


评：此章虽名《步非烟》，但主人所写传奇与唐人《步非烟传》毫无关系，故不列《非烟传》译文，而附《南柯太守传》于此。

第二十四章 传奇


剑光就要自她头顶刺落，突然聂隐娘一声轻叱：“开始！”


一颗青色的丹药从她掌中飞出，越过飞舞的枫叶，堪堪落在红线眼前，红线的紫眸猛然亮起，一瞬之间，就已恢复了犀利的神采，她受伤的右手一拨，长剑已被交到左手，而后凌空抽下！


满天紫花再次盛开，争先恐后的绽放，在漆黑的夜空中织成大团锦绣。


第四剑，自她的左手呼啸而出！


这一剑绝非主人传授，而是真正的属于红线——只属于她！


然而，她的目标不是主人的天河剑，而是那枚丹药。


夜空中传来一声轻响，那枚丹药被她长剑劈中，瞬间化为尘芥，剑气催动下，无数青色的微粒瞬息散开，悄然绽放在月色中！


一股奇异的香气带着淡淡的腥味，弥散得无处不在。


主人的脸色立刻惨变！她顾不得迎击红线顺势而下的剑招，而是抬起衣袖，用力掩住口鼻。


然而，还是晚了！那股淡淡的香气瞬间化为一道寒冰，随着她的血脉游走，她全身的经络血脉，竟在这一刻，一起剧烈抽搐，向骨髓深处不住牵引收缩！


这种痛苦瞬间而来，发自神髓深处，无论有多么高的内力，也完全无法阻挡！


主人全身剧烈颤抖，不由向地上跪了下去。


这时，红线那一剑携着满天异香，向她凌空斩下！


就在这一刻，聂隐娘的血影针、柳毅的珊瑚枝也同时出手！两人的招式与红线那一剑配合得丝丝入扣，恰到好处，虽然是第一次出手，却仿佛训练了无数次。


出手后，聂隐娘和柳毅对视一眼，同时感到一阵虚脱，因为这一击已经倾注了他们的全力，再也没有下一击了。


三股劲气合为一体，将地上血红的枫叶如数带起，轰天震地的巨大声浪宛如地崩天裂一般在枫林中疾啸旋转着，形成一个巨大的龙卷，向正在痛苦中抽搐的主人轰天裂地的压下！


这是蓄谋已久的一击，这是全力以赴的一击，这是再无退路的一击！


若这样他们都还胜不了主人，他们就只有死！


主人半跪在落叶中，不住喘息，巨大的龙卷仿佛要将她纤弱的身体整个吹起，四周的时空也仿佛被生生撕裂，一切都变得错乱颠倒，不再真实。


恍惚中主人猛地抬手，天河剑发出一团烈日般刺目的光芒，向那团龙卷迎了过去！


轰然一声巨响，两团巨大的力量迎面撞击在一起，四周的枫叶、树枝、山石、泥土完全爆散，雷裂山崩，四周峰峦回响不绝，碎叶乱舞，星月隐没，整个树林宛如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然后又要被狂风吹到天地尽头。


聂隐娘、柳毅被高高抛起，重重跌入泥土中。两人全身关节仿佛都被震碎，呕出几口鲜血，再也无法站起来。


夜风吹起满天碎屑，整个天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红雾中。


风起叶落，宛如梦幻。


也不知过了多久，碎枫终于散尽，两人向树林中心望去。


红线半倚半躺在一棵倒伏的枫树上，胸口微微起伏着，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已将她的大半个身子染红。


她的眼中，却透着冰冷的笑意。


而主人，依旧半跪在落叶堆中，天河剑已然折断，被抛弃在一旁的泥土里。文龙剑却从她肋下刺入，将她的身子整个穿透。她跪在地上，身子仍在不住瑟缩，双手却紧紧握住文龙剑剑柄，指节都因用力而苍白，似乎将全身的力量都聚集在双手上。


主人徐徐起头，苍白的脸上却是一片森冷的笑容。


嘶的一声轻响，她竟将文龙剑从体内续续掣出，她每一动作，大股鲜血从伤口涌出，然而她却毫不在意。


“咻……”宝剑和骨骼摩擦的声音听去让人寒毛倒竖，然而更加森然的却是她嘶哑的笑声：“很好，很好，你们竟然连天狐内丹都找到了……”


聂隐娘挣扎着坐了起来，她大口喘息着，望着主人怆然笑道：“不是我们，是任氏。”


“那天夜里，你折磨红娘至死的时候，她用自己的指甲，在手心中刻下了四个字：天狐内丹。”聂隐娘喘息了一阵，抬头看了看阴云后的明月，低声笑道：“云梦沉香是天下唯一能暂时克制牵肌丹的药物，然而这种药物却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一旦和天狐内丹的香气混合，就会起到相反的功效——它会让牵肌丹的毒性在瞬间发作，而且比平时还要厉害数倍。”


柳毅躺在泥土中，一面咳嗽，一面接口道：“天狐内丹，本来是天下难寻的灵药，需要千头灵狐的精魂炼制，若真的要找，休说区区一个修罗小镇，就算踏遍天涯海角也未必就能寻来。然而，连你也没有想到的是，知道牵肌丹秘密的人不止红娘，还有任氏。”


说着，他也忍不住微笑起来：“任氏在初见我们的时候，说她有做荆柯刺杀秦王的把握，而最后她临死时，交给了我们一粒丹药。我不由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想，或者她所说的把握，也就是云梦沉香的克星？”


聂隐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冷风让她胸前的伤口更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她断续着道：“再加上，任氏一直与灵狐为伍，所以我们猜想，她很有可能已经练成了天狐内丹。因此，我们真正的赌注，一半是红线，一半是这枚内丹……你胜了前一半，却败给了另一半。”


主人点了点头，嘶声轻笑，一面缓缓将长剑掣出，道：“很好，红娘、任氏、红线、聂隐娘、柳毅，这些传奇中我最得意的弟子，都参与了这场刺杀我的行动。”


大团鲜血从她胸口涌出，将她娇小的身体整个染红，聂隐娘一时竟无以相对。


无论如何，是她从尘世的杀戮中将他们救出，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然后又将他们塑造为天下无双的传奇。


她是他们的恩人、师父、主人。


然而，红线的文龙宝剑、任氏的天狐内丹、红娘的牵机毒药、她的针，柳毅的智谋，都被用在了这场刺杀她的行动中！


这不仅是以下克上的刺杀，也是对多年抚育之恩、授业之情的斩断！


聂隐娘心中不由有些发涩，默然良久，才叹息道：“是你要杀我们，我们不过自保……”


主人摇头道：“我不杀你们，你们也迟早会叛变。没有人，喜欢昼夜颠倒、全身浴血的生活；没有人不向往自由，不向往阳光。”


“你知道？”聂隐娘摇了摇头，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厉声道：“那又为什么……”她的话刚说了一半，伤口一阵抽痛，几乎就要跌倒。


主人微微冷笑，并不说话。


柳毅从一旁扶住她，两人一起踉跄着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在红线身边坐下。


聂隐娘撕下一幅裙裾，为红线包扎伤口。


伤口是如此之深，只怕永生都不会愈合。


急剧的失血，让红线的脸色几乎透明，她的神智渐渐模糊，额头浸出一阵冷汗，沾湿了那一派细密书写着的太乙神名。


濒临昏迷，那双寒冰般的紫色眸子也渐渐合上，但她身上发出的隐隐杀气，仍然让人不忍谛视。


聂隐娘心中升起一阵难言的感觉。


这就是红线。


一个强大无匹的杀戮机器，一个执着而孤高的少女，却也是柳毅心中最重的人。


烈火岛，冰雪，海风，无尽杀戮的童年……


他们曾有的共同记忆，是她和柳毅永远也不会有的。


有时候，少年时不灭的记忆，是如此温暖，却也是如此残酷，一开始没有走入的人，便永远不再有机会走入。


柳毅，这个在修罗镇中和她生死与共的男子，竟为了保护他心中的那段记忆，曾向她施展杀手。


难道，这不过因为，他们的相遇，比她晚了一点么？


难道，相见恨晚，这就是她永远无法弥补的错？


想到这里，聂隐娘的心中有些酸涩，手上的动作也凌乱起来。


突然，一个邪恶的念头仿佛在夜色中开启：


只要她略略做一点手脚，红线，传奇中最优秀的刺客，就会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后……


聂隐娘心中一惊，用力摇了摇头，将这种恶念赶出脑海。


她虽然不喜欢红线，甚至盼望她能离开自己和柳毅，走得越远越好。


但这一刻，她绝不想看到她死去。


因为，她也是他们的伙伴。


——曾经生死与共的伙伴。


她深吸一口气，让纷杂的思绪消失在夜风中。


她感到自己的心重新纯粹起来。


聂隐娘回头望着主人，淡淡道：“刚才，你对我用了摄心术么？”


主人微笑道：“是。不过，摄心术唤起的，是你心中久已存在的欲望。”


她的声音微沉：“你想她死。”


聂隐娘断然摇头道：“想她死的，是你。”她默然片刻，又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主人望着空中的冷月，轻笑道：“生死无常，这些无谓的真相，又何必要知道？”


聂隐娘深吸一口气，道：“我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让你这样对我们，对待这些你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


主人低下头，看着胸前沾血的长剑，冷幽的剑光将她苍白的脸映得有些诡异。她轻轻摇头：“你错了，我要杀你们，并不是因为恨，而是我实在太珍爱你们。”她一时气结，咳嗽了几声，又笑道：“你们是我最好的作品，最好的传奇，我深深的珍爱你们中的每一个人。就算红娘，那些仇恨相对于我的爱而言，也是微不足道……”


聂隐娘摇了摇头，胸口禁不住一阵起伏：“爱？这就是你对我们的爱？让我们在修罗镇上自相残杀，一个不留，这就是你对我们的珍爱？霍小玉、红娘身上的累累酷刑，就是你对我们的珍爱！”


主人默默看着她，眼中的神色变得有些怆然：“红娘，只不过是结局的需要，而霍小玉……”


她的声音第一次透出浓浓的悲伤：“我不想这样对他……”


她低头轻笑了一下，笑容却涩得发苦：“然而，我更不想让他看到我变化后的样子，让他听到我被牵肌丹折磨得嘶哑的声音。”


聂隐娘看着她，她静如止水的目光也荡起了深深涟漪，仿佛秋天的寂静的深潭，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微风振起。


聂隐娘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禁怔道：“难道，你也爱着霍小玉？”


主人摇了摇头，良久不语，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之中。


是的，任何人，都会有一段难以抹去的回忆，当初那些点滴的幸福，逝去后，就成为一生的珍爱。每当想起来，都会感到莫名的悲哀。


或许属于主人的这段回忆，竟也是同霍小玉生死与共的。


然而，她最终凄然笑道：“我说过，我是传奇的主人，我爱你们每一个人。”


聂隐娘一时无语。一时间，霍小玉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孔浮上眼前，他对主人的爱意是如此执着，至死不休，但主人对他呢？如果也真的是爱，那这份爱是多么残忍。她摧毁了他的身体，然后将他抛弃在荒山大殿中，任他在孤独的黑暗中生活了整整五年，最后一次短暂的相见，面纱后的她依旧是如此冷静、残忍，剥下了他的刺青。


这难道就是她的爱？


聂隐娘不禁叹息了一声，久久不能出言。


主人的神色渐渐恢复，平静的道：“你们也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在这短暂的一生中，我自负天赐奇才，聪明绝顶。奇门遁甲、诗词书画，剑法内功，只要到我手中，无一不在短短数年中，臻于一流境界。……然而，你们可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么？”


聂隐娘有些迟疑，正如霍小玉所说，她是不世出的天才，是上天赐予人间的传奇，然而她也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上天如此慷慨，给了她如此多常人难以企及的才能。


主人淡淡笑道：“富可敌国、武功盖世、名动江湖……你们羡慕我么？然而这不过是一场交换，一生供奉，一个我要用我的心、我的血、我的每一寸的骨肉，去一点点偿还的债。”


她的目光渐渐从柳毅、聂隐娘脸上扫过：“我知道，你们都恨我，恨我给了你们不见天日的童年。当别的孩子在父母怀中玩耍、哭泣的时候，你们却要擦干眼泪，扎起伤口，完成一场又一场永无止尽的刺杀。然而，如果在我小时候，谁告诉我能给我和弟弟一碗饭可以吃饱、一袭破衣可以避寒、几片碎瓦可以栖身，我一定愿意为他去杀人，哪怕，杀尽天下所有的人。”


聂隐娘一怔：“弟弟？”


主人笑了：“是的，我有一个弟弟，他一定是世间最聪明、美丽的男子——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很多年过去了，她的悲哀仿佛压在箱底的绣缎，虽然被岁月退去了色泽，都要看不出底色，但还是一针一脚，密密麻麻，宛如绣在人的心上。


聂隐娘心中也不禁一痛：“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主人将目光投向夜色深处，缓缓道：“我父亲是一个读书人，久试不第，也渐渐淡了功名的念头，在族里长辈的推荐下，去一个做官的亲戚家教书，讨一份生计。不久，那亲戚卷入了一场谋反的重案，被判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我父母也被斩首，我和弟弟因为年幼，仅罚没为奴。被辗转转卖的日子里，五岁的弟弟染上重病……”


主人的声音中也透出些许苦涩：“为了给弟弟一线生机，我冒着死罪，带着他逃入山林，可是，他的寒疾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都会全身抽搐，痛不欲生。为了让他好受一点，我搜肠刮肚，把从书上看来的故事一个个讲给他听。”


聂隐娘禁不住道：“传奇？”


主人点了点头：“我至今仍感谢命运，让我在无意中看到了父亲房中那套《太平广记》。于是那些花前月下的传说，光怪陆离的世界，都被我用心熬成一剂剂汤药，安抚弟弟那被疾病折磨的心。”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弟弟变得很安静、很听话。他大半时间都昏睡着，一旦醒来，就会睁开清澈的双眼，静静的听我讲那些唐人写下的传奇。我真希望，能永远陪他讲下去……”


“可惜，好景不长，一次抽搐后，他死里逃生，但声音和听觉却都永远失去了，他再也听不到我的故事了。于是，我将唯一的夹衣拆掉，做了几个布娃娃。娃娃们的脸上蒙着一层白布，我用烧焦的木炭，在上面画出一个个传奇中的人物，然后用他们，为弟弟演出一场场无声的风花雪月。”


“他总是看着我的表演，然后痴痴的笑着。从他的笑容中，我知道，在这一刹那，他的灵魂脱离了病痛的折磨，回到了光怪陆离，神仙往来的世界中去了。我也第一次明白，原来我描绘的传奇是如此的奇妙，能让弟弟暂时忘记病痛，得到片刻安宁。”


主人轻轻叹息了一声，苦涩一点点爬上她的眉心：“然而，传奇能缓解他的痛苦，却不能延续他的生命。他终于还是到了弥留之际。”


“那是一个中秋之夜，他回光返照般的清醒过来，用小手围成圈，端到嘴边，比划出和父母一起吃月饼的场景。我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于是我哄他入睡后，带上早已打磨好的匕首，下山了。”


聂隐娘犹豫了片刻，疑惑的道：“你想要抢劫？”


主人淡淡一笑：“是的，但不是为了抢来金银，而是为了给弥留之际的弟弟带回一个月饼。我埋伏在城中最繁华的万花巷牌楼下，鼓起勇气，向最华丽的马车冲了过去……可想而知，我人生中第一次行刺完全失败，就在我被家丁拳打脚踢得几乎失去知觉时，马车的主人却卷起了帘子，他拾起了我掉落在地上的布娃娃。”


主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是天下第一画院西麓画院的首席画师，非衣。他替我擦去了手上的血痕，并告诉我我是一个绘画的天才。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买下了那个娃娃，并愿意收我为徒。我没有跟他走，而是用他给的钱，买下了城中所有最贵的月饼，奔回我们栖身的那个山洞。”


“我回去的时候，月亮还没有落下去，还是那么圆，那么明亮。只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他的身体已只剩下淡淡余温了……”


聂隐娘不禁一震：“怎么会这样……”


主人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夜色中，她的肩头微微颤动，过了良久才平息下来，轻声道：“我以为我会和他一起死去，但是我没有，我将剩下的布娃娃和满包的月饼和他一起葬在山洞深处，两天后，我再度收拾行囊，下山了。”


“我找到了百里之外的西麓画院。非衣画师却游仙在外。凭着他的印信，我顺利进入了画院，在众人的鄙夷中，不眠不休的学习、演练画技。直到三年之后的一个夜晚，我彻夜未眠，在画院最大的照壁上画上了十二幅唐传奇长卷。从此一举成名。”


她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冷笑：“原来看不起我的人，都为我的画作惊叹，只有我才知道，那幅画是怎样诞生的。它不光凝结了我的心血，还有我弟弟那仅仅六岁的生命啊。那一夜，我落下的每一笔，都仿佛镌刻在他脆弱的生命上。”


她望着月空，微笑着重复了一次：“是的，我就是这样，一笔笔将他镌刻成了永恒。”


一笔笔镌刻，永恒的生命。


这句话让聂隐娘和柳毅不禁想起那些布娃娃脸上的描绘。那是同伴们惟妙惟肖的死状。两人心中升起一阵寒意，一时无语。


主人续而道：“自此之后，我便成为蜚声全国的画师，甚至非衣的名字，都因我的崛起而渐渐被人遗忘。自此，我开始了一生中第一段辉煌的岁月。那些日子，真应了‘时来天地皆同力’的古话，我的时运好得不可置信。当我受人追杀，跌落山谷时，却意外发现了一位名铏的唐时剑仙留下的书、剑。我在山谷住了七年，当我走出去的时候，已是江湖第一流的剑术高手。当我因误杀而自责、沉沦入对弟弟的思念时，一个长得似极了弟弟的男子来到我身边，为我建造了一处最幽静的隐居之所，承诺用他毕生的岁月来陪伴我……”


她顿了顿，重重道：“一切都如此巧合。我需要金钱的时候，上天给我金钱，我需要武功时，上天给我武功，我需要爱情时，上天给我爱情！然而，面对上天的恩赐，我感到的不是幸福，而是惶恐——它给予了这么多，要的到底又是什么？”她后然回头，注视着聂隐娘，似乎想从她这里找到答案。


聂隐娘身子一颤，低头回避她的目光。


主人却自嘲的笑了笑：“我早该想到的。非衣，其实是裴字，是一个姓氏，铏，是一个名字。”


聂隐娘一怔：“裴铏？”似乎想起了什么。


裴铏，是最早的一部传奇集《传奇》的作者。自他之后，所有传奇都因此得名。


主人将目光投向远方：“世间或者根本没有一个叫做非衣的画师，也没有一个以铏为名的剑仙，这一切，不过是神明在提醒我的使命，我要像唐时的那位天才一样创造经典——他给了我这一切，不过是要借我的手、我的心，描画出一部伟大的传奇。”


“传奇……”聂隐娘若有所悟，禁不住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一切只因为……”主人的笑容有些苦涩：“司职艺术的神明就是我最大的读者。我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恩赐。因为他也不知道，下一刻从我手中，到底会创造出怎样的传奇。所以，他纵容我，保护我，让我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如此尊贵、享尽繁华……”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有些怆然，一丝丝散入秋风，仿佛也沦陷入悲伤的回忆中去了。


只有月光，流水般漫过大地。


是的，司职艺术的神明是如此慷慨，给予他选定者天分、财富、地位……


然而，决不是慷慨到不求回报。


他是如此辎铢必较，将给予你的每一笔财富，都放在了无形的天平上。另一端，则要用你的作品来供奉。


他给的越重，天平那边所求也就越重。所以，你会情不自禁，将自己的所有聪明才智，所有爱、所有的恨放上去，最后直到每一分血，每一块肉，每一次呼吸，每一滴眼泪……


其实，每一个偶然拥有天分的孩子，都承诺了一个交易。你接过神明手中的糖果，然后就成了他的奴隶，从此呕心沥血，永远为他创造出灿烂的作品。


艺术的神明是如此善良。他让那些一无所有、心中充满伤痕的孩子们，能够有一天高居人上，用无尽的繁华和无边的赞叹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然而他也是如此的恶毒，要你用一生来偿还他的恩德。


生为天才的第一天起，就与艺术之神结下了不可违背的契约。你将永远在分娩般的剧痛中挣扎，供奉出自己最后一滴血。不能半途而废，也不能止步不前，更不能重复自己的创造。


因为，你只是神明的宠妃。小心翼翼伴随着那强大、暴虐、善变的君王。当你还能取悦他时，他会给你无尽的宠爱，可以让你权重天下，门楣生辉，但一旦有一天，你才思枯竭，那就重蹈妃子们色衰爱驰的命运，他会收回曾赐给你的一切，让你重新成为不值一文的泥土。


甚至，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奉献出全部。他会夺走你的亲人，你的爱人，让你孤独的留在世间，永远只作他的妃子，只作他的奴隶。


这就是他想要的供奉。


聂隐娘的心中不禁有点恻然，抬头望向主人。


主人孩子般的脸庞上露出一片纯净的笑意：“我早知如此，但却心甘情愿，接受我的命运。神明既然用裴铏的名字来告谕我，就意味着，他要我供奉的，绝不是对唐传奇的模仿，而是一个崭新的、超越了唐人旧作的传奇……于是，我在一夜之间，烧掉了自己画过的所有画卷，因为我明白，用笔画下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超越传奇本身。我要用更深沉的笔来写。”


聂隐娘的心中一震，她已经隐约明白了，这篇传奇将以怎样残忍的方式诞生。


主人的声音依旧淡然：“为此，我创造了传奇，创造了你们。修罗镇就是我的画布，我的力量就是画笔，而你们，就是我笔下那栩栩如生的人物。”


她望着浑圆的皓月，声音中流露出淡淡的苍凉：“为了这场供奉，我无意中将弟弟推上了祭台，而后又刻意的，将霍小玉、将我自己、将我最心爱的传奇们奉献上去。我宛如传说中那献祭了孩子的母亲，孩子的每一次皱眉，每一声啼哭，都让我痛断肝肠。但是……”


她的声音低到极处，却陡然一凛：“但是我不后悔。”


“这篇会聚了十二传奇人物的全新长卷，将以‘步非烟’的名字命名，从而在世间万古流传。它将超越了唐人的《步非烟传》，成为天下无双无对的传奇。”


她静静的望着聂隐娘和柳毅，面色平静如水，一字字道：“这就是我一心一意描画的，第十三篇传奇。”


聂隐娘怔了怔，似乎还在思索她话中的含义。她艰难的点了点头：“原来第十三篇叫做《步非烟》的传奇，并不是唐人写的《步非烟传》，而是我们在修罗镇上演出的故事。”


主人淡淡笑道：“不错，这才是以我为名的传奇，才是只属于我的传奇。这也是我为神明献上的最珍贵的祭品、生命的供奉。”


她深深的看了柳毅、聂隐娘和红线一眼：“你们的，和我的生命。我们的人生，这就是一部最好的传奇。前人没有写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聂隐娘与柳毅深吸一口气，他们听出了话中的疯狂、残刻，却无法否认她的话。


主人平静的眸子中又透出一缕苦涩：“但是，你们的传奇刚刚上演到鼎盛年华，我的生命却已经到了尽头，你们是我最好的作品，作为创造了你们的我，不忍心让你们孤独的留在这个污浊的世界。所以，我不得不提前让你们走向结局。”


她的脸上露出一缕微笑，却真宛如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般纯净：“最完美的，传奇的结局。”


聂隐娘、柳毅被她的笑容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让你们来到修罗小镇，按照我希望的结局死去。我创造了你们，又毁灭你们，这就是传奇的写法，也是创作者的特权。”她仰头望着如霜的月色，一字字道：“从此，这以我命名的传说，将会在人间代代流传，成为不可复写的经典。”


聂隐娘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可是，你信奉的神明真的存在么？即便存在，为了完成这虚无飘渺的祭祀，你就要让我们全部死去？”


主人回头看着她，冷冷道：“在神明眼中，完美的艺术比生命珍贵一万倍。为了这个伟大的传奇没有遗憾，为了让艺术的神明得到欢愉，献出你们短暂的生命又有什么可惜？”


聂隐娘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加宝贵！”


主人摇头道：“人生苦短，不过百年，而一部完美的传奇却会万古流传。你或许现在还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会同意我的看法。”


聂隐娘摇了摇头，她这一生中，曾见过不少执着的人。有人执着于权力，有人执着于金钱，就在传奇中，王仙客执于亲情，谢小娥执于仇恨，霍小玉执着爱……他们都将所执的人和物看的比生命还要重要，不惜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守护。然而，他们那无所不能的主人，却执着于一个虚无飘渺的传奇，一个会流传千古的故事，不惜抛弃她锦衣玉食，叱咤风云的生活。这却是聂隐娘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的。


所谓传奇、所谓艺术，真的也能让人执着如是么？聂隐娘也不禁有些迷茫起来。


就在这时，柳毅从身后握住聂隐娘和红线的手，淡淡道：“我只知道，我们会一起走出修罗镇，至于这部万古流传的传奇，还是留给你慢慢写去吧。”


主人突然抬起头，她体内的长剑已被她完全掣出，轻轻握在手中。只见她看着三人，眼光有些讥诮：“你真的以为，我会任由你们改写我的结尾么？”


她向着三人冷冷一笑，这一笑，无尽森然之气顿时扑面而来：“你忘了，我是传奇的缔造者，只有我才能决定传奇的结尾……”


她仰头望着月空，嘶哑的声音也变得空灵：“全灭的结尾，你喜欢么？”


月色如流水般倾泻而下，仿佛在回应她的疑问。


柳毅一怔，道：“不好！”正要拉着几人一起躲开，然而已经晚了！


紫气暴涨，她手中的长剑突然轮转开来，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得越来越紧，而另一股灼热的气流，也在这被封闭的空间中不住膨胀，仿佛随时都要炸裂开来。


聂隐娘、柳毅、红线眼睁睁的看着这团气流将空间涨满，嘶咬冲突，却已经没有丝毫反抗的力量。


或许，让最后的传奇和它的缔造者一起，同归于尽，化为尘埃，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吧。


紫光团结，空气越崩越紧，耀眼的剑光中，柳毅突然发现，主人的剑华中间并非完全严密，或许是由于牵肌丹的作用，或许是她胸前那道透体而过的伤痕，长剑每舞一周都会出现一道极小的空隙。然而，这个空隙稍纵即逝，最多也只容一人冒险通过。


红线、聂隐娘、还有自己，笃定只有一个人，有机会突破剑气的包围。


这一线生的机会，竟然是那么残酷，让谁冒险一试，冲出包围；又让谁和谁，最后面对死亡？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柳毅心头同时涌起千头万绪，难以决断。


在人生的赌局中，他一直是个太理智的赌徒。任周围如何喧嚣，他总能冷眼旁观，用自己的一切力量计算，计算最大的几率，计算最大的利益。然而，现在，到了最关键的一场赌局，他的心竟已完全迷茫。


谁去谁留？不是算不出，而是根本没有了去算的勇气。


他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的瞥向身边的两位女子。


聂隐娘怔怔的望着铺天盖地的剑光，眸子睁得极大，她的心中有恐惧，有无奈，也有不甘。还在全神贯注的寻找着反击的机会。她就是这样一类人，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会放弃。


在这充满杀戮的修罗镇上，正是她的坚持，她的坚强，她的坚信，让两人一步步扶持着，走到了今天。


红线的脸上却透出冰冷的微笑，看着曾属于自己的文龙宝剑呼啸而来，她的眼中，第一次退去了对杀戮的狂热，而透出淡淡的倦意。


十几年的刺杀生涯，孤独寂寞，阴冷昏暗，夺去的是被杀者的生命，同时，也将杀人者的心一点点磨得宛如铁石。


厌恶、疲惫，将他们的灵魂腐蚀得枯槁不已，最终也将沉沉死去。为了让自己能活得更像一个人，他们不得不给自己找出一些梦想，一些慰藉。


或许她对杀戮的沉醉也不过是一种慰藉，只有一次次，将冰冷的剑锋刺入对方的胸口，那种热血的弥散腥味，血流奔涌的声音，才能掩盖她心底深处的疲倦。


如今，红线终于抛开了她的长剑，让那颗铁石般的心灵整个松开，她注视着曾属于自己的文龙剑，眼中又渐渐凝起一抹幽静的紫光，仿佛初秋天空下，最亮的那一颗星辰。她仿佛在静静等候着什么。


她要用自己的鲜血，迎接最后一场杀戮的盛宴！


这是最后的血。她的血。


十年前，那个孤独的小岛上，持剑站在他对面的紫衣少女，满身伤痕，半面浴血，眼中也曾闪耀过这样的神光。


身上那道为她而刻画下的剑痕，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剑气满天，将柳毅强行从回忆中惊醒，时间已不容他再想！


主人的剑气透空传来，柳毅甚至能感到，这并不像杀人的剑气，而宛如一首故事结尾处的歌谣，没有愤怒，也没有癫狂，却带着空明的解脱，让你忍不住在它的拥抱下，沉沉安眠。


在这千钧一发中，柳毅突然向聂隐娘腰上一推！


他将她向那道剑气的罅隙推了出去，而后回过头，紧紧把将红线护在怀中……


红线第一次没抗拒，而只是默默凝视他的双眼。


柳毅脸上掠过欣慰的笑，从胸前取出一块紫色的丝绸包裹，轻轻托在手上。


这个包裹，在修罗镇的土穴中，聂隐娘曾看到过一次。为了这个包裹，两个信任的伙伴几乎兵戎相见。


而今，它被托在苍白的掌中，仍然宛如一个价值连城的珍宝。


柳毅的手停滞在半空，低头喘息，那个简单的动作，却似乎耗去了他全部的精力。


刚才，为了将聂隐娘推出主人的剑气包围，他已经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全身的筋脉，也被凌厉剑气挫伤。


鲜血，从他眼中、口中不断渗出，让他清俊的面容，看上去也有几分可怕。


他的动作虚弱无力，但他的笑容却依旧如同海边的朝阳，给人无比的温暖。就在这笑容中，他颤抖着将那包裹层层解开。


柳毅轻轻笑道：“你赢了，我们终于还是没能一起离开这杀戮之地。”


这是一片缤纷的翠羽。


翠色已有几分凋零，看上去已经过了许多年头。但每一丝羽络都完整无缺，看出它是怎样的被珍惜，被呵护来。


他将这片翠羽一点点托向红线。


一片小小的羽毛，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翠羽在夜风中摇曳，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倒流开去……


那是一个多年前的赌约。


海边的孤崖上，两个衣衫单薄的孩子长跪雪中。


柳毅低头在雪地上喋喋不休的画着圈，突然，一只冻僵的海鸟坠落下来，几乎砸到他的头。


柳毅捧起海鸟，这只海鸟的左翼上有一个很深的创口，鲜血将它翠玉般的羽毛都染成了红色。


柳毅大惊小怪地跳了起来，想到师父可能就窥测在旁，又赶紧跪了下去。他在地上画着圈儿问对面的紫衣女孩：“怎么办呢？它快死了。”


紫衣女孩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柳毅皱着眉头，在海鸟身上按了几下，人体穴道的课程，三天前刚刚学过，可是鸟的呢？


他迟疑了片刻，找不到别的方法，只好将海鸟放入胸口处。


鸟身宛如一块冻了三天三夜的冰，紧贴在胸前，激得柳毅呲牙咧嘴，他紧紧咬住牙关，才没将小鸟丢开。


好容易缓过气，柳毅一抬头，就看到了紫衣女孩嘴角微微弯起。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笑。


紫衣女孩发现柳毅在看她，脸一板，又恢复了冰霜之容。


柳毅却久久怔住了。


没想到她也会笑，更没想到她的笑容，竟然也会如此纯净，宛如海天之上，偶然吹过的微风。


恍惚中，胸前海鸟的身体渐渐也不那么冷了。


后来，师父特许他暂时离开思过崖，替他去海底采摘珊瑚枝，他悄悄将还未痊愈的海鸟放到了紫衣女孩脚下。


等他回来的时候，却看到小鸟已经被她捧在胸前了……


三天后，那只重新变得翠色欲滴的海鸟，徐徐展开双翼，在紫衣女孩指间飞去。


女孩目送它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海天之际。


那一刻，他看到了她紫色双眸中神光耀动，似乎那月色下，泛起点点波澜的幽潭。


那点涟漪，包含着怎样的羡慕与企盼。虽然稍纵即逝，却已深深镌刻在柳毅心中。


原来，她也是如此向往自由。


我们一定要得到自由。


年幼的柳毅望着荒凉的孤岛，不禁默默地想。


一只翠羽打着圈儿，从空中坠下，仿佛那重获新生的海鸟，在自由的空气中写下一行无形的文字，那是它对两人的感恩和祝愿。


一年后，一场惨烈的训练。


对决的，骇然正是近年来纵横东海上的日本浪人。


敌人神出鬼没，一丛灌木，一方泥土，一棵枯木，都随时会化为雪亮的长刀！


热血溅入眼睛，酸痛得想要流泪，世界整个变得血红，但手上刺出的剑却不能停止！


紫衣女孩也不知杀了多少个人，她渐渐感到自己的手和手中的剑一样，都快被人的骨肉生生磨钝。


噗的一声轻响，她的长剑刺入敌人的眉心，血与脑髓混合成粉红的色泽，溅到她的脸上。这样的场景本已见过多次，但她不知为何，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


她的身子一凛，向后退了一步。


突然，她身后的那块石头突然变幻，化为一柄冰冷的利刃，向她横劈而下。


紫衣女孩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却没有回剑抵挡。


那一瞬间，柳毅什么也没有想，几乎本能地甩开自己眼前的敌人，扑了上去。大团的血花在风中飞散，宛如满天落雪，散盖了紫衣女孩全身


他为她挡住了这一剑。


他苏醒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她正在替他包扎伤口。


她包扎的方式也迥异老师的传授，极为粗糙，毫无章法，但却实用。


她冷冷地说，为什么救她，为什么不看着她死去。


柳毅看着她冰冷的双眼，说不出理由。


是的，这样的生活，一场接着一场刺杀，鲜血成海，尸骨堆积，宛如漫长而可怕的梦魇，却是永无苏醒的可能。


这海中的孤岛，断绝了一切出路，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络，只不过一片修罗道场，不过是疯狂杀戮的炼狱。


在炼狱中，没有人，找得到活下去的理由。


柳毅咬了咬失血的双唇，从胸口处掏出了一件东西，递给她。


那正是一年前的那片翠羽。


他斩钉截铁的说：“我打赌，我们一定能一起离开。”


三年后，在最后刺杀的对决前，两人再度见面了。


两人都已经成长为足以独当一面的刺客。


差的只是这最后的考验。


他们已经知道了最后刺杀的规则——这些一同生活了数年的伙伴，必须杀死彼此，只有一个人，能走出这片杀戮之地。


两人相对，久久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毅咬牙说，不要因为我救过你，而对我手下留情。


如果最后非要对决，我希望，那是公平的对决。


女孩默然片刻，转身离去。


她身后，那枚翠羽在空中打着悬圈儿，轻轻飘落。


她也留下了一个赌约：


“我也打赌，我们不可能一起离开。”


枫林落血，剑光流转。


天河剑辉煌无匹的光华中，柳毅轻轻咳血，将手中的翠羽举起，微微苦笑：“你赢了，我们不能一起离开……”


他的声音变得沉着、坚定：“但是，我们却可以一起留下。”


他望着她，一字字道：“我们会自由地在一起，永远。”


“这是我们的传奇，再没有人能改变……”


红线的眼中也涌起了粼粼波光，她终于伸出手去，想接过那枚珍藏多年的翠羽。


这是多年前，那受伤的小生灵的祝福。


是自由的祝福。


也是爱的祝福。


这祝福的力量，让传奇中人挣脱了书页的束缚，一个个变得立体鲜活，有了自己的命运；这力量，让传奇的撰写者，再也无法决定他们的结局！


他们，不再是一个个冠以传奇之名的符号，而是真正的人。


人的尊严，在这一刻迸发出连神明都要退避的光辉。


——传奇，第一次因人而设。


因人而伟大。


翠羽还没来得及交到她的手中，砰的一声巨响，那蓬紫光终于完全炸开！


无数棵枫树轰然倒地，血红的枫叶满天乱舞，将飞溅的血迹掩盖得无影无踪。


大地振荡，山峦嘶吼，摇曳的紫光中，聂隐娘最后看见，柳毅将红线搂在怀中，似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


两人的身影猛地一晃，已被紫光吞没。


聂隐娘惊呼一声，想要折转身去，一阵更加猛烈的爆炸袭来，将她震得晕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尾声


第二天，绚烂的朝阳依旧升起。


聂隐娘独自站在云雾山栈道上，遥望还沉浸在睡梦中的修罗镇。


晨风吹开她的乱发，透出她苍白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有的只是还未干涸的血迹。


云霞变化，绯红的光彩宛如薄纱般披在她的肩头，却让她的身影显得如此孤独，如此凄伤。


柳毅和红线，最终在传奇中，执手而去；主人也完成了她最伟大的作品，而她呢？


她得到了自由，却自由得一无所有。


数日修罗镇之行，如入炼狱，最后不过两手空空。


修罗众生，有天之福，无天之德，执于杀戮，无尽轮回……


或许，真的有一天，这个修罗镇的故事能成为一篇完美的传奇，在人间万世流传罢。


只是。


有谁还记得，这传奇中人？


她扬起头，将血影针从栈道上撒下。冰冷的银针宛如细雨，纷纷扬扬，坠入层层云蔼中，渐渐没了踪迹。


冰冷的银光在深谷中回旋，坠落，第一次如此温柔，如此美丽。只是这美丽，就如偶然绽放的优昙，方开已灭，再不会有。


聂隐娘终于向栈道外走去，再也不回望一眼。


（修罗道·传奇 完）


一、


姓名：南柯太守


出自：《南柯太守》


武器：不明


特长：不明


名卷归属：昆仑奴


死亡时间：第一日


死亡地点：修罗镇西槐树林


死亡方式：昆仑奴所杀


刺青：不明


二、


姓名：裴航


出自：《传奇·裴航》


武器：无


特长：天鹰爪


名卷归属：任氏


死亡时间：第二日午夜


死亡地点：修罗镇阁楼


死亡方式：聂隐娘所杀


刺青：死于捣药石臼之下


三、


姓名：王仙客


出自：《无双传》


武器：无双剑


特长：龟息术


名卷归属：柳毅


死亡时间：第三日傍晚


死亡地点：鹿头江


死亡方式：谢小娥所杀


刺青：被古押衙一剑砍下头颅


四、


姓名：任氏


出自：《任氏传》


武器：九节鞭


特长：五刑遁甲


名卷归属：聂隐娘


死亡时间：第三日夜晚


死亡地点：狐仙庙


死亡方式：红线所杀


刺青：化身为狐，皮毛尽褪，被鬣狗嘶咬至死


五、


姓名：霍小玉


出自：《霍小玉传》


武器：无


特长：机关


名卷归属：谢小娥


死亡时间：第三日午夜


死亡地点：霍王府


死亡方式：自杀


刺青：一见情人，恸绝而死


六、


姓名：谢小娥


出自：《谢小娥传》


武器：匕首


特长：无


名卷归属：王仙客


死亡时间：第三日午夜


死亡地点：机关蛟湖


死亡方式：机关蛟所杀


刺青：被逼投水而死


七、


姓名：昆仑奴


出自：《昆仑奴》


武器：布袋


特长：无


名卷归属：红线


死亡时间：第四日清晨


死亡地点：修罗镇古宅


死亡方式：荥阳公子 红娘联手所杀


刺青：逾墙时被羽箭钉死


八、


姓名：荥阳公子


出自：《李娃传》


武器：袖箭


特长：挽歌、摄心术


名卷归属：南柯太守


死亡时间：第四日正午


死亡地点：修罗镇古宅


死亡方式：红娘所杀


刺青：不明


九


姓名：红娘


出自：《莺莺传》


武器：袖箭


特长：毒药


名卷归属：霍小玉


死亡时间：第四日午夜


死亡地点：故宅外柳树下


死亡方式：主人所杀


刺青：被主人酷刑拷打至死


十


姓名：柳毅


出自：《柳毅传书》


武器：无


特长：水性


名卷归属：红娘


死亡时间：第五日夜晚


死亡地点：枫树林


死亡方式：主人所杀


刺青：水中蛟龙所杀。


十一


姓名：红线


出自：《红线传》


武器：文龙剑


特长：剑法


名卷归属：荥阳公子


死亡时间：第五日夜晚


死亡地点：枫树林


死亡方式：主人所杀


刺青：不明


十二、


姓名：聂隐娘


出自：《聂隐娘》


武器：血影针


特长：易容术


名卷归属：裴航


死亡地点：幸存


……


十三、


姓名：步非烟 传奇主人


出自：《非烟传》


武器：天河剑


特长：所有


名卷归属：无


死亡时间：第五日夜晚


死亡地点：枫树林

修罗道 番外篇


供奉


我选择步非烟做我的名字，不是喜欢唐传奇中的《非烟传》，而是我曾承诺了一个人，要为他重写这篇传奇。


我父亲是一个落第举子，善良、谨慎，还有一点迂腐。由于久试不第，也渐渐淡了功名的念头，在族里长辈的推荐下，去一个远房亲戚家做教书先生。那位亲戚的官做得很大，对我们一家也以礼相待，我和弟弟不仅衣食无忧，还能陪着公子小姐念书、习字，回想起来，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本来我以为，这一生都会这样渡过。没想到，我十二岁那一年，一切都改变了。


做官的亲戚，不知为何卷入了一场造反的重案，被判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我家恰好在九族之列。


二百口人，斩首那一天，整个法场都被鲜血染红，死不瞑目的头颅堆积如山，而我父母的也在其中。我和弟弟因为年幼，逃脱了死罪，仅被罚没为奴。


至今我的手臂上，仍留着那个奴字的绯红烙印。多年以后，我学会了无数种方法，可以清除这个印记，但我没有。甚至，无论日后我有了多么尊崇的地位，我都从不在人前掩饰这个烙印。因为这个和弟弟一模一样的烙印，就是那段岁月给我留下的唯一纪念。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我和弟弟相拥哭泣的日子。


我们被辗转转卖数度，到了一个武官府中。我每天都要从凌晨劳作到深夜，饱受责打，到晚上，连哭泣都没有力气，若不是为了弟弟，我想我早就只剩下一堆枯骨，我只是不能扔下他，让他独自留在这个荒凉的世上，我发誓我要保护他到最后一刻。


然而，到了冬天，五岁的弟弟却一病不起了。他全身热得发烫，一会昏迷，一会清醒。在他偶然醒来的时候，他死死抓住我的手，对我说：“姐姐，带我回家……”


为了给弟弟一线生机，我冒着死罪，带着他逃了出来。我和他躲入山林，过了整整一年风餐露宿、茹毛饮血的日子。


为了给他治病，我像神龙尝百草一样，尝遍了山中每一种草药，有几次，我全身火热，腹痛如绞，独自躺在山涧。我望着无限高远的天幕，一次次祈祷上苍能放我逃出生天。


我不惧怕死亡，我只惧怕自己死在弟弟前面。


感谢上苍，我最终活了下来，而弟弟的病虽仍不时发作，却也熬过了他六岁的生日。


冬天，大雪封山，我把身上最后一件御寒的衣服盖在他身上，紧紧搂着他，在山洞深处整夜颤抖。山中野果都枯萎了，我便爬到山下，去农户地里偷没有收完的萝卜。为了那几个冻裂的萝卜，我数次被恶犬追咬，还有一次被猎兽夹夹住，几乎断了脚腕……


就这样，我们相依为命的活了下来。然而，当春天来临的时候，他的身体却越发孱弱了。他原本乌黑柔软的头发在不断脱落，每一次替他梳头，我的手中都会落下好大一把。对医术已略有所知的我明白，我留不住他多久了。于是我一面暗中流泪，一面将这些头发一根根搜集起来，埋在洞口的大树下。


我悲伤的感到，我正在一点点将他埋葬。


山中的湿气让他原本光洁的皮肤长满了癣疥，我从夹衣中掏出那一点可怜的棉絮，沾上草药为他一点点清洗……他每一次，都哭着对我说：“姐姐，痛。”


他的每一声哭泣都将我的心重新撕开，然而我却无能为力。


第二年夏天，他的寒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都会全身抽搐。看着他清秀的面容一次次被病痛扭曲，看着他白皙的肌肤一天天变成灰噩色，看着他丰腴的手臂一天天变得枯瘦，我痛得撕心裂肺。


有一次我猛地抱起他，发疯似的在山涧中狂奔。我心中甚至隐隐希望，脚下哪一块碎石突然崩塌，就这样让我和他一起跌落山崖，就这样永远脱离了病痛、贫苦的折磨，就这样粉身碎骨，血肉相融，再不分开……


当我抱着他，站在悬崖上，朝阳将我们俩的身体照得透亮，我望着绚烂的朝霞，深深跪了下去，向渺不可知的神明祈祷，用我一万次的死，换他一次的生。


一阵山风吹过，他混沌的眸子突然清明起来，他对我说：“姐姐，给我讲个故事，好么？”


这是他昏迷三天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我惊喜万分，以为是我的虔诚感动了上苍，将他从鬼门关放回，继续陪伴我。后来我才知道，或者那一次，他已经死去了。上苍再赐给他接下来的日子，不过是要借他之口，告诉我今后的使命……


我搜肠刮肚，把从书上看来的故事一个个讲给他听。我至今仍感谢命运，让我在无意中看到了父亲房中那套《太平广记》。于是那些花前月下的传说，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都被我用心熬成一剂剂汤药，安抚弟弟那被病痛折磨的心。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弟弟变得很安静，很听话。他大半时间都昏睡着，一旦醒来，就会睁开清澈的双眼，静静的听我讲那些唐人写下的传奇。


他最喜爱其中十三篇传奇，《裴航》、《聂隐娘》、《红线》、《任氏》、《谢小娥》、《霍小玉》《南柯太守》、《李娃》、《无双》、《莺莺》、《柳毅》、《昆仑奴》、《步非烟》。


他反复听着这些传奇，一次次又一次。


有一天，他对我说，其实他喜欢的传奇只有前十二篇，《步非烟》传的名字很好，内容却不喜欢，真希望自己能回到唐代，让那篇传奇作者将它重写一次。


我笑了，对他说，弟弟，有一天，我会为你把它重写一次的……


他每次听到我这么说，都会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弟弟那时的笑容，宛如明月一样动人。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我惶恐的发现，一场高烧之后，他已经什么都听不到、说不出了。病痛残忍的将他唯一舒解痛苦的渠道也生生堵塞！


他苏醒后，直直的看着我，眼中没有痛苦，却满是希冀。


我知道，他希望我能救他，这个弱不禁风的六岁男孩，强忍着成人都无法忍受的痛苦，将生的希望交给了他唯一的姐姐。他希望、他信任、他期待我把他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但我却无能为力。


我知道，他还想听我的故事，虽然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于是，我将唯一的夹衣拆掉，做了几个布娃娃。我没有想来年冬天会怎样，因为我知道，他已等不到冬天！


娃娃们的脸上蒙着一层白布，我用烧焦的木炭，在上面画出一个个传奇中的人物，然后用他们，为弟弟演出一场场无声的风花雪月。演完一篇，我就将白布上的木炭洗掉，画上另一篇传奇中的角色。


他总是看着我的表演，然后痴痴的笑着。从他的笑容中，我知道，在这一刹那，他的灵魂脱离了病痛的折磨，回到了那光怪陆离，神仙往来的世界中去了。我也第一次明白，原来我的传奇是如此的奇妙，能让弟弟暂时忘记病痛。


为此，我由衷感谢写下这些传奇的人们。


在我心中，你们比创造了一切物质文明的人更加伟大。


我本愿意，为我的弟弟演出一生的传奇。然而，就连这个愿望，也是如此奢侈。


有一天，我偶然发现，他的眼睛开始呈现出猫眼一样透明的色泽，宛如两颗坠入凡尘的宝石。


美丽得惊心动魄，却也让我痛彻心肺。


我知道，他连最后的视力也要渐渐失去了。


命运是如此残忍，它并不一次夺走我最爱的人，而是将它刀刀割裂，再一点点从我怀中偷走。


它已夺走了他的柔软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丰腴的手臂，还要夺走他的耳朵，他的声音，他的眼睛！


我紧紧抱着还不知究里的弟弟，眼泪不住滚落。


我不再指责命运。而只是偷偷找出了以前夹伤我的那枚夹子，然后将它仔细打磨成一柄匕首。


每天夜里，我都在远离弟弟的山中打磨这柄匕首，磨得极薄，极快。


是的，我不想让弟弟太痛苦。


为此，我要亲手杀死他。


我宁愿承受杀死亲人的痛苦，也不愿让病痛将我美丽、聪颖的弟弟，变为一块不能说、不能听、不能看的石头，却还要悲哀的在人世间一切的痛苦


在他昏迷的第三天，我将匕首藏在身后，来到了他的面前。他似乎感到了什么，突然从昏迷中惊醒，睁开眼睛看着我。他原本漆黑的眸子已变成了半透明，宛如两块通透的琉璃。他的神智渐渐清醒，竟牵动嘴角，对我微笑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我手中的匕首镪然落地。


我不能杀死他。只要他还活着一刻，他就是我的弟弟，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他也是我最亲的弟弟。我要留下他，哪怕一天、一刻、一分、一秒！


就在我泣不成声之时，他艰难的举起了手，在我眼前画了一个圆。然后勉强笑着，将那个虚空的圆递到了嘴边。


我怔了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流霜一般的月色，静静漫过洞口的山石。碧蓝天幕上，一轮银盘般的圆月流光泻彩。


今天竟然是中秋啊。


何年何月的中秋，我和弟弟坐在父母的膝上，一面望着被院墙划分成四方的天幕，望着天幕中那一轮银白的圆月，一面将月饼递到对方唇边。


我望着他略略泛起潮红的脸，知道这已是最后的回光返照。我要为他完成这最后的心愿。于是，哄他入睡后，两年来，我第一次下山了。


夜色最浓的时候，我赶到了五方城中。五方城人声寂灭，唯有万花巷里依旧灯火通明。我走向其中最高、最华丽的楼宇。数十辆香车宝马停在楼下，是我曾暌违多年的繁华。几个护院睡眼惺忪，在楼下巡视着。


我衣衫褴褛，十足像个乞丐。但我乞讨的不是钱，而只是几块恩客吃剩下的月饼。他们听完哈哈大笑，其中有一人不怀好意的看着我说，如果我想要吃的，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去抢，二是洗干净了去巷尾最便宜的如意坊做生意，不过那也得先买身像样的行头。


我咬着牙，一遍遍摸着怀里的匕首，却最终没有动手，而是听话的去了巷尾。


不是去做“生意”，而是去抢。


我躲在巷尾花牌的阴影里，耐心等候着过往的客人。我心里并不内疚，因为来万花巷的，决不是好人。何况，为了弟弟临终的心愿，就算是好人，我也不惜刺上一刀。


不多久，一阵尘埃扬起，一驾华丽异常的马车从夜色深处驰来。每一匹马都雪白耀眼，宛如神龙，迥非先前楼下那些俗马可比。


我知道，车中的人贵比王侯，绝不是我这样的女孩能招惹得起的。然而，弟弟那琉璃般的眸子给了我秘魔般的勇气，我向着马车冲了过去……


只可惜，勇气与力量是两回事。我很快被家丁捉住，拳打脚踢起来。拳头雨点般落下，我拼命护住脸，因为我不知道弟弟还剩下多少视力，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满面血污的脸。


厮打中，我胸前一个还未来得及画完的布娃娃滚了出来，落入尘埃中。就在我全身都快麻木的时候，车帘开了。


车中之人拾起了地上的娃娃，对我说：“这是你画的？”


他的声音有些讶然，我抬起头。


月光下，我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温文、清俊的男子。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那人淡淡笑道：“画得很好，你愿意将你的作品卖给我么？”


我怔了怔，第一次知道，原来画不仅仅能疗伤，还能换钱。


我有些忐忑的问，你给我多少钱，能买到一个月饼么？


他笑了，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我手中：“你可以将店里所有的月饼都买下来。”


我也出生小康之家，当然知道这锭银子的价值，当时不禁目瞪口呆——随手涂抹上去的一个布娃娃，竟然能值这么多钱？


他看我不信，又笑道：“我买你的画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你是一个丹青之术的天才，只要略加训练，你的画将十倍不止现在的价值。”


他让我伸出手，我以为他要给我银子，赶紧伸了过去，没想到他只是握住了我的手，轻轻翻看了片刻，替我拭去了上面的血污，又从腰间解下一枚印章，印在我的手背上。


他说，如果我想过上最尊贵的生活，就去西麓画院学画，这枚印章就是我入门的凭据。


而后，他和他的马车绝尘而去。


我在地上怔了半晌，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只有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我敲响了溢香斋糕点店的大门。


老板本来很为我的深夜打扰生气，但看见我手上的银子，也有了笑容。但当他看见我手上印章时，不禁惊呼出声。


我从他口中得知，天下最有名的画院是西麓画院，西麓画院最有名的画师非衣，便是这枚印章的主人。公卿将相，无不以堂中悬挂他的画为荣。而非衣绝少为人作画，所以每一幅出世，众人必万金以求。


非衣画师虽不趋附权贵，但却风流俊赏，每年都会踏足红尘，为新任花魁作画一幅。而他此来五方城，是为江南第一美人，十八省新晋花魁秋鸾姑娘写真，却正巧被我撞见。


这是一个传奇的故事，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多兴趣听下去。我只急着将最贵的月饼装满了背包，并向老板租了一匹马，赶回了我们栖身的那个小山洞。”


月亮还没有落下去，还是那么圆，那么明亮。只是……


只是，等我再度抱起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只剩下淡淡余温了。


清冷的月华下，我死死搂住他幼小的身体，不住颤抖，却哭不出声。


他小手的指甲中充满了泥土，可见在最后的一刻，他是多么痛苦的挣扎过。他的身子半探在山洞外面，仿佛这为我们遮蔽了风雨的山洞是他的枷锁，他要用最后的力气逃离出去。


我知道，他是想要找我，想在最痛苦的时候，能够再看到姐姐，看到我为他描绘的，传奇的画卷。


然而在他最痛、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再他身边。


命运，如此残忍，竟不容我见他最后一面。


或许我不应该责怪这命运。


天下之大，轮回之广，它至少让弟弟来到了我身边，陪我渡过了最快乐也最痛苦的时光；它至少让我们在山林中苟延残喘，让我独自照顾、拥有了他整整两年；它最后也没有完全夺去弟弟的视力，他走的时候，还睁着双眼望向空中的圆月，我知道，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定看到了我画给他的，那些花前月下的传奇……


我将剩下的布娃娃和满包的月饼和他一起葬在山洞深处，然后跪在他坟前，不吃，不喝，不动，两天两夜。


不知为何，这两天两夜中，我没有流一滴眼泪。


然后，我收拾行囊，下山了。


望着越来越远去的山峦，我在心中立下誓言：弟弟，我会画出最美的传奇，让你心爱的故事演下去。否则，我就随你去那个渊薮，用我白骨化成的灵魂继续讲给你听。


我风餐露宿，找到了百里之外的西麓画院。非衣画师却并不在院中，据说游仙五岳去了。凭着手背上那块精心保存的模糊红印，我顺利进入了画院。


我明白，画院中的每一个人都从心底轻视我，因为我在他们心中，不过是一个无心交了好运的小乞丐。我能读懂大家眼中的轻蔑，却并没有立即在人前展现我的画技，而是虚心学习一切绘画的技法，并每夜练习到清晨。


三年之后，我知道自己的画技已经大成，只苦苦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恰逢画院三百年诞辰庆典，画院主持命弟子将主殿前的一面墙壁粉刷一新，他们要院中最好的七位画师，为这百年画院共同创作一副长卷，作为镇院之宝，万古流传。但他们苦苦等待，谁也不敢动笔，因为他们还妄想等到游仙五岳的非衣画师归来，为这长卷点染上第一笔。


他们没有等来非衣画师。事实上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传言他已求得大道，成仙而去。


他们等来的，是我。


第二天朝阳升起的时候，粉壁上多了十二幅图画组成的长卷——十二篇唐人传奇。


那是弟弟最心爱的十二篇传奇，我亲手绘制的传奇。


所有的人宛如被雷霆击中般，愣在庭中。人们从不知所措，到目瞪口呆，到掌声雷动，到热泪盈眶。我就这样一举成名。


那些最蔑视我的师兄们，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登上了西麓画院次席画师的宝座。此后，他们不止一次在烈日下，皓月下，大雨中反复观摩我描绘的长卷，他们嫉妒得发疯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一次次感慨上苍为什么不让这样的杰作诞生在自己手中。


只有我才知道，那幅画是怎样诞生的。它不光凝结了我的心血，还有我弟弟那仅仅六岁的生命啊。那一夜，我落下的每一笔，都仿佛镌刻在他脆弱的生命上。


是的，我就是这样，一笔笔将他镌刻成了永恒。


虽然我得到了画院的认可，但外界对我仍或多或少有着怀疑。找我作画的人并不多，富可敌国的梦想虽已有了指望，但还没有实现。


这时，另一个机会来了。由于非衣画师的离去，为新任花魁写生的任务落在了我的身上。本届花魁歌帆姑娘，惊为天人，比秋鸾更美，脾气却也更大。她拒绝见我，而是一心一意等待着非衣回来。久等无望后，她也偷偷找过别的画师，但画出来的作品却是看一眼就撕了，她甚至绝望的宣称，世间没有人能复写她的美貌，除了非衣。


于是我拿出当时所有的积蓄，化妆成客人，去见了她一面。我只看了她一眼，便埋头开始作画。


我画的是一个侧影。


似极了歌帆的侧影。只有我知道，那清丽绝尘的侧影，并不属于歌帆，而是属于千百年前的传奇中人。


传奇是遥不可及的，却也是每个人的梦想。将凡俗中的烟花女子画为仙子，就须让她活在传奇中。


千百年前，唐人的传奇，传奇中人的神仙风骨，带着不可抗拒的魅惑，成就了歌帆的美，这必定是她无法想象的清艳。


不出所料，当画完工的时候，歌帆轻轻瞥了一眼，就禁不住惊呼出声，她再也顾不得矜持，赶到我身边。我不动声色，缓缓举起烛火，请她仔细查看。随着烛影摇动，她一路惊叹，赞赏不已。


这时，我的手微微倾斜了一下，一滴烛泪滴到画中人的眸子上。


歌帆心痛得惊呼连连，赶紧小心翼翼的将烛泪刮去。我却在她身后微笑了。


歌帆之美，犹在于眸子颜色较常人为淡，其中水气氤氲，如春潭化冰，不可言说，更万难描摹。然而这一滴落下的烛泪，拭去后恰恰会减淡丹青底色，浸透宣纸后，留下淡淡痕迹，却正好是传神写照之笔。


从那之后，没有人怀疑，我是当今独一无二的画师。


也许多年以后，能有画师模仿我滴蜡的伎俩；甚至，他还能模仿到我的笔墨技艺，但他模仿不到我的心。


因为，每一次，我都将人物当成传奇中人来画。


我为我笔下的每个人物都找到了最合适的唐传奇，所以才能洗去她们的俗尘，而带上传奇的色彩，所以，才有了与众不同的意义。


我渐渐成为蜚声全国的画师，甚至非衣的名字，都因我的崛起而渐渐被人遗忘。


当我有了足够的钱之后，我重新安葬了弟弟。六寸厚的金棺，尺二银椁，奇珍异宝，陪葬无数。


我开始了一生中最为辉煌的岁月。锦衣玉食，香车宝马，对我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然而，树大招风，我奢侈、张扬的做派，以及不近人情、恃才傲物的性格，几乎给我带来了杀身之祸。


天罗教长老爱女是我疯狂的崇拜者。她瞒着父亲，远赴千里来到画院，只是为了见我一面。我那时极不愿意和江湖中人打交道，只得早早躲了出去。


当我回来的时候，却在房中发现了她的尸体。


我知道是有人陷害我，但却百口莫辩。


女孩被虐杀致死，手段之残忍，早已犯了众怒。天罗教出动了几乎所有高手，七日内要取我人头。为了活命，我只能抛弃了优渥的生活，再次在山林中躲藏。


然而这次与以往不同，那些神行绝迹的武林高手很快发现了我的踪迹。我再次被逼到了悬崖上。


我记得这正是多年前，我抱着弟弟来到的那个悬崖。


既然一切都有天意，何妨在此结束。


我大笑着跳了下去，因为，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弟弟在云雾的对面，微笑着等我，一切繁华、苦难、快乐都已结束。


可笑的是，我并没有死。当我从厚厚的藤萝中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又幸运的邂逅了另一个传奇。


山谷中空无一人，似乎百年没有人踏足，在峭壁上的一个小小石穴深处，我发现了一个唐时剑仙的衣冠冢。里边留下了一柄剑、几卷书。


剑名天河。书名传奇。


我不知道这位剑仙姓什么，只知道所有的遗物上都刻着一个“铏”字。


我在这个山谷中生活了整整七年。在崖壁上作画，在月光下习剑。


第七年中秋，我的剑终于能一如其名，天河般从山谷中倒悬而下。


于是，我劈开谷底隧道走了出去。


在我二十四岁那年，我第二度获得了新生，从蜚声天下的画师，变为了武功盖世的剑客。


于是我再度拥有了财富、名望、地位，一切的一切。


一年后，我以天河剑对决天罗教教主。虽然只是平手收场，但天下已没有人敢向我挑战。


除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白发老者。他明知不是我的对手，但是还是邀我决战。我并不想杀他，但是我手中的剑感到了他绝望的杀意，于是剑化长虹，刺入了他的胸口。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后来才知道，他就是那个女孩的父亲。


他坚信我就是凶手，宁愿拼死一战，也不能容仇人逍遥法外。


我将长剑从他体内拔出的那一刻，突然理解了他。理解他对女儿的爱。


若有人杀了我的弟弟，我也会不顾一切为他报仇的，无论我是拿着天河剑的绝顶高手，还是当年那个怀揣生锈匕首的小女孩。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我突然感到，我杀死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自己的过去，是心中最后的一点良知。


我伏在血腥中不住呕吐。从那之后，我再不愿与人决战。江湖中人总是力强者尊，杀人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然而谁有知道，这杀戮后边的正义，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那段时间是我最消沉的日子，我沉浸到对自己的自责、与对弟弟的无限思念中去。


我躲入阁楼，成天烂醉如泥，无法作画，也无法练剑。


然而，命运之神是无法纵容我这样消磨自己的。因为它交给我的使命，我还远未完成。


一日，我稍微清醒的时候，收到了一张来自玄玑谷的请帖。玄玑谷，是当世最负盛名的机关制造流派，玄玑谷主人，则是天下唯一的机关术大师。


谷主说，他看到了多年前我为歌帆绘制的写真，折服于我的画技，只是当年的歌帆远非天下绝顶的美人，我用绝顶的画技去描摹了这样一位庸脂俗粉，实在让人遗憾。而玄玑谷中有一位真正的绝顶美人，希望我能去为她作画，让她的美貌与我的画技一样，流传千古。


那时候的我，却因为终日醉酒，连画笔都要拿不住了。


但我最终还是挣扎着收拾行装，去传说中的玄玑谷见这位绝代佳人。


天下至美之景，至美之人，对每一个画者都有着秘魔一般的吸引力，我的身体虽然已被美酒侵蚀，但我的心还荡漾着画者的血液。


我坐在玄玑谷的大殿内，无数华服美人在我身旁来回穿梭侍奉，每一个都艳丽绝俗，都比歌帆更美，然而，她们都不是真人，只是机关人偶。


我对传说中谷中的第一美人更加期待。


玄玑谷主邀我入内室。他坐在我对面，脸上戴着一方木质面具。墨色的大氅让他显得庄重、威严，但面具后的目光却是如此温和，宛如流水一般，让我烦躁的心也渐渐沉静。


我们彼此注视了良久，都没有说话，这是天才和天才之间才有的对视。


午夜的月色流水一般从我们之间淌过，宛如一条静默的河流。


良久，他轻轻摘下面具，微笑着说：“所谓这玄玑谷第一美人，就是我。”


我一怔，是的，不一定要女子，才可称天下第一美人。


那时的月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的容貌。


我几乎惊讶得昏倒在大殿上。


诚然，他非常美秀。然而，并不是他的美丽让我震撼，而是因为，他长得竟如此像我的弟弟。


那一瞬间，我几乎怀疑他没有死去，而是逃过了死神的追捕，在某个阴冷的山谷中，成长起来，如今已是玉树临风的少年，却又恶作剧般的作弄他姐姐一次。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可能，我曾亲眼看见他死去。也曾亲手将他埋葬。


七年前，我将他重新安葬。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天下无双的画师、万人尊崇的名士就瘫倒在污秽的泥土中，撕心裂肺的哭泣，一块块拾起他幼小的骸骨……


七年了，那冰冷的感觉还在指间。


这时，他对我微笑了：“不知道这样的容貌能否打动你，为我作画？”


我紧紧咬住嘴唇，让心中奔涌的热血一点点冷却下去，我低声道：“再没有另一张脸更值得我动笔了。你应该感谢上苍，赐给你这样的面容。”


他淡淡笑了：“我们都应该感谢上苍，是他赐给了我们才华、财富、力量、荣耀，一切的一切。他可以轻易成就我们，也就可以轻易毁灭我们。越站在颠峰上的人越该敬畏，难道不是么？”


我轻轻点了点头。他说的也是我想说的，我们本是一类人。


他又笑了：“动笔之前我们能否打一个赌——用你的画，和我的人偶。看到底谁的作品，更接近天地奥义，谁才是这个世界上，无双无对的天才。”


我看着他，提起了兴趣：“赌注呢？”


他笑了：“赌注就是你、我。输的那一个，要拜对方为师，终生做他的奴仆。”


我一时默然，不知如何回答。


他注视着着我，一字字道：“真正的天才只有一个，其他的人，应该放弃自己的一切，辅佐他完成最伟大的作品，难道不是么？”


我冷笑起来：“这是很好的理由，但我从你眼中，看出了别的原因。”我轻声道：“不要骗我，因为我们是同样的人。”


他注视着我，清澈的目光宛如秋夜月光，似乎要将我整个人看穿。


他缓缓点头，道：“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她叫珊儿，美丽可爱，聪慧绝伦，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本来，她可以幸福的生活下去的，但她十五岁那一年，却崇拜上一个画师。于是，她偷偷离开了家，独行千里，去寻找这个画师……她死在这个画师的房中，死状惨不忍睹。”


我的目光也冰冷下去：“你也相信我是凶手？”


他缓缓摇头：“我不相信一切传言，也不会相信你的辩解。我只相信你的作品。作为一个完美机关的缔造者，我必须诚于我的机关，同样，你也必须诚于你的画笔。”


他温宛的容色一肃：“因此，我要看的，是你的画。”


“在我的注目下，若你心中有丝毫愧疚，就绝对赢不了我。你若输了，我就立即逆转整个大殿枢纽，一起玉石俱焚，为她复仇。这里的每一处机关都能牵动无数炸药，即便你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逃得出去。”


他不再说话，只轻轻摊开手，邀请我加入这场豪赌。


我点了点头。没有人能拒绝这场赌约，正如没有人能拒绝命运。


我试图拿起眼前的笔，但长时间的酗酒已经破坏了我手腕的感觉，我握笔的手在不住颤抖，墨迹点点滴下，晕染了宣纸。


他静静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等待我不堪自责，扔开画笔，承认自己的罪行。


我不能示弱，因为我问心无愧。


我一把打翻桌上的茶杯，然后用手指沾着水渍，在桌上点染起来。


他默默看着我画完，良久无语。


大殿中月色寂静，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如此清晰。


最终，是他的长叹打破寂静，他说：“我输了，我拿不出可以与你媲美的人偶。”


我的脸上看不出分毫胜利的喜悦，只是冷冷看着他，道：“你早就知道结果了，对么？”


他又一次笑了，这次的笑容显得极为轻松：“是的，我其实本不相信，那些绝世的画作能出自一个凶犯之手，你落笔的那刻，不过是证明了我的推想。”


我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那和我弟弟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明月般动人的笑意：“你相信么，昨夜，我梦见珊儿，她告诉我，我此生的意义，就在于供奉。她说她的供奉还未开始，就结束了，她托我将她的生命进行下去。我本不明白她话语的意思，但当看到你之后，我恍然而悟了。”他顿了顿，一字字道“因为你就是传奇，我要将对神明的敬意，和珊儿那未完的爱意，一起供奉给你。”


我看着他，他的话是如此绝决，不容商议。我不禁一时无语。


他却站了起来，向我摊开双手：“所以，我才邀你来到这里。我知道你不愿意与人相处，这个谷中，除了我以外，只有木偶，它们能任你役使，但却永远不会打搅你。你可以用你一切的精力，自由描画你的传奇。”


——传奇。


我反复咀嚼这这两个字，那些破碎的片断突然在脑海中贯穿起来，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这一生，难道不是太过顺利了么？


当我贫困潦倒的时候，非衣画师为我送来了金钱；当我被人追杀的时候，那以铏为名的剑仙给我留下了绝顶武功；当我因自责、寂寞、思念而陷入绝境的时候，命运，又给我送来了让我与世隔绝的玄玑谷，和一个长得和我弟弟一模一样的男子，陪伴我，帮助我！


命运给予了我这么多，那它要的到底又是什么？


它要我为它做什么？


我早该想到的。非衣，其实是一个裴字，是一个姓氏，铏，是一个名字。裴铏，是唐人，是最早的一部传奇集《传奇》的作者。自他之后，所有传奇都因而得名。


世间或者根本没有一个叫做非衣的画师，也没有一个以铏为名的剑仙，这一切，不过是神明在提醒我的使命——他给了我一切，不过引诱我出卖自己的糖果，是要借我的手、我的心，描画出一部伟大的传奇。


我无心中接过他的糖果，承诺了一个交易。而后就成了他的奴隶，永远呕心沥血，不惜一次次承受分娩般的剧痛，为他创造出灿烂的作品。


这就是他要的供奉。


艺术的神明是如此善良。他让那些和我一样，一无所有、心中充满伤痕的孩子们，能够有一天高居人上，用无尽的繁华和无边的赞叹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然而他也是如此的恶毒，要你用一生来偿还他的恩德。


而是我订下的，不可逃离的契约。


于是，我尊重了神谕，和玄玑谷主人一起居住在谷中。玄玑谷中整整一年的静思让我想通了一件事。


神明既然用裴铏的名字来告谕我，就意味着，他要我创造的，绝不是对唐传奇的模仿，而是一个崭新的，超越了唐人旧作的传奇。


于是，终于有一天，我烧掉了自己画过的所有传奇，因为我明白，用笔画下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超越传奇本身。


我要用更重的笔来写。


我创造了一个刺客组织，它的名字，就叫做传奇。


传奇由十二位刺客组成，每一位，都以传奇中人为名。


王仙客、红线、聂隐娘……那位玄玑谷的主人，也是我第一个弟子，被命名为霍小玉。


而我自己，叫做步非烟。


我选用这个名字的原因，不是喜欢唐人的《步非烟传》，而是我曾承诺了我弟弟，要为他重写这篇传奇。


我精心培养着我的传奇们，一如多年前在白纸上精心描摹、设定着每一个人物的形象、衣饰。直到他们都成为了天下最优秀的刺客。


我知道，将他们都绘入一部长卷中，演出一幕超越十二名篇的传奇，这就是我的使命。


十年来，我一遍遍思考着属于他们的结局。


我将玄玑谷地界渐渐扩大，变为一个小镇。然后在镇中种上了五色桃林，修起了山神庙，我为每一个传奇，准备好他们独特的道具。


那是一卷卷珠玉锦绣的传奇，那是一副副巧夺天工的画卷，那是一曲曲哀感顽艳的悲歌。


但我迟迟不肯动手，因为那些结局太过惨烈，我不愿意让他们——那些我心爱的孩子们，走上这供奉的祭坛。


又或者，我在玄玑谷中生活的日子太过逍遥，我宁愿沉醉在这庸常的幸福中。


我拥有了传奇，也找回了心爱的弟弟。虽然他现在有了另外一个名字，但我知道他是我的弟弟，他全心全意的陪伴我，照料我，再也不会离开。


我心中暗自希望，这个结局能来得更晚一点。


然而，神明却已经等不及了。


它迫不及待，要收获他的供奉，要看到传奇的结局。


于是，有一天，我亲手培育的一位传奇，为了自由而行刺我。


她的名字叫做红娘。


而她的毒药，将借那一个和我弟弟一样的男子，刺入我的体内。


红娘将牵肌丹的七种成分，分别放入深山中七处泉眼中。


当时，我修炼服食之术，于是霍小玉为我造了一组特殊的偶人，她们以七仙女为外形，身后有羽翼，能在深山峻谷中自由飞翔。


七仙女每日分别从这七道泉眼中打一碗水，煮成一壶香茶。他说，只有这样，泉水甘苦五味才能调和到完美无缺的地步。


这是他拜我为师后少有的，炫耀自己才能的机会。


七种泉水，每一种都是无毒的，就算混合在一起，也要按照独特的顺序，才能化为毒药，而且分量微乎其微，就算小玉偶尔为我尝药，也是察觉不出的。所以，三月之后，我才发现，我已经中毒。


牵肌丹之毒，天下绝无解法。从那日起，我全身肌肉将逐渐收缩，直到还原成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然后暴血而死。


红娘的潜心刺杀，却在霍小玉的无心之过中，突破了我所有的防线。让我的身体，在剧痛中渐渐收缩，总有一天，将我变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并没有特别的愤怒，也没有特别的悲伤。我知道，这是神明对我的提醒。


提醒我将传奇的结局提前上演。


霍小玉，就是传奇的序幕。


那一夜，我击断了他的脊柱，让他再也不能站立，再也不能离开。


然后，我刺瞎了他的双眼。


昏迷中，他浴血的脸依旧清俊无比，似乎还在无言地对我微笑着。我这样做，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逐渐萎缩的身躯。


在他的心中，我永远是完美传奇，无论我怎样对待他。


我看着掌心的血痕，为自己的残忍颤栗。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要放弃这些关于传奇的幻想，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他，为他疗伤，然后照顾他一生，就像当年照顾我亲爱的弟弟一样。我会分享他的痛苦，会讲传奇的故事给他，直到天荒地老。


但当我抬起头，却看到了神明那雷霆般的怒吼。


多年以前，也是在我的怀中，那个柔弱得宛如婴儿的男孩，也是先失去了站立的能力，再失聪，失明，直至失去生命。


这一幕是何等地类似。


多年前是我最疼爱的弟弟。而现在，是霍小玉。


多年前，也是在我的怀中，无情的病痛一点点夺走了他的四肢，他的双耳，他的眼睛。


如今却是我，亲手将那具至爱的躯体，毁坏。


难道这就是神谕？


难道我始终不能拥有弟弟，而只能孤独地诉说传奇么？


我仰天长啸，却再也无法住手，我像一个牵线偶人，被那万恶的神明控制，在我最心爱的人身上施展天下最残忍的刑法。


我一手抱着他，一手用炭火哑了他的嗓子，将水银灌进了他的双耳。


他更像弟弟了，昏迷着，辗转在我怀里的弟弟。


我紧紧抱着他的身体，泪落如雨。


为了那个可怕的契约，我无意中将我的弟弟推上了祭台，而后我又刻意的将霍小玉，将我自己，将我最心爱的传奇们推到了祭台之上。


但是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我的夙命，我的契约，我的供奉。


据说，所有的传奇都以人为名。


而这篇会聚了十二传奇人物的全新长卷，将以步非烟的名字，在世间万古流传。


它将超越了唐人的《非烟传》，成为天下无双无对的传奇。


这是我一心一意描画的，第十三篇传奇。


这就是我的夙命，我的契约，我的供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