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末日之前没有想念
作者：姚瑶
内容简介
本书是青年作家姚瑶近年来发表于各知名杂志的短篇小说集，她用抒情诗般清新、干净的文字，讲述了一个个关于成长、青春、动荡、遗失与追寻的故事。这十五篇故事，表面上是看似平缓无波澜的瓶中水，却犹如静水深流一般坚强而又令人无法抗拒地击中内心。总有一种柔软让人泪流满面，总有一种伤痛无法言说，那是面对生活而不愿妥协的倔强呐喊。也许，这些独属于青春期的爱与悲伤，是每个人在心底始终无法忘怀的珍贵记忆，虽时光老去，仍在心间灼灼发亮。

==========================================================
序：旧日的来信
回到北京的时候，起风了，空气中有冷飕飕的雨水味道，还有看不见却散不去的雾霾。秋天，是铅灰色的。每一棵树，每一个人，每一栋建筑，都因此变得沉默而模糊。
十岁左右，读外国小说，最喜欢读到讲述深秋仲冬的段落：整个世界变得萧条，也变得不再重要，屋外的一切都切断了与人的联系，唯独壁炉燃着熊熊火焰，可以裹着厚毛线织就的披肩，坐在地毯上，喝茶、看书、给猫咪梳毛，拉开猩红色窗帘，就能看到漫天的雪。
这是一个不太能欢畅起来的季节，却足够让我喜欢。因为已经不能生长，所以有漫长时光用来回忆。而回忆并不总让人愉悦，我总在不断地自我否定自我重建中重复这个循环。
为何我总怀念过去的，却总觉得过去的不够好。那么你呢？
就像，燕燕说，把你的短篇小说结集出版吧，已经这些年这些零零碎碎。
好像就是一杯柠檬茶和一杯榛果拿铁的时间，我说，好呀。
我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在空调轰鸣的卧室里，把一堆样刊堆在床上，一本一本地翻看。在审阅文字方面，我无法信任电脑。
不同的杂志，不同的纸张，有些杂志年代久远，有些已经被市场浪潮淹没不复存在。我再一次用最初的心态，一张一张翻过去，仿佛，是在读一封封快要被氧化的，写给自己的信。
那些名字，那些暧昧的面容，他们是我，又不是我。不同年月的细节被融进了那些虚构的人与事中，我被自己肢解，埋藏在时光深处。那时候是轻快的，那时候是沮丧的，那时候不得不为了约稿而写，那时候终于有为了自己而写的故事，每个故事背后，又都有不同的因由。在写《鱼瞳》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即使曾经还有幼稚的言辞，不成熟的心血来潮，我也想，也想回到写《遇见时光》时的自己。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把心剖开，倾尽所有。
也许，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这就是一条绕不开的路。选择面对曾经的自己，曾经的情绪，曾经的遣词造句，才能真正把它们丢下，画一条路，到明天去。
我接受了曾经幼稚的自己，因为我知道，只有先抵达自己，才能最终抵达他人。
在我下决心毁掉过往作品前，它们被集体拯救，也因为它们，才会有更好的文字。
请你接受它们，就像初冬第一场雪，在沉默了整整一个季节之后，它们会带来，不太遥远的，春暖花开。
如果2012，太阳不再升起，末日降临，那么在此之前，我要把生命赠予我的，悉数还回去，不留分毫，不会想念。
姚　瑶
2012年秋，于北京

遇见时光
“我以为无人居住的对面，这个带着静默力量的女子和她的狗无声地出现……”
从DQ领来上个月的工资，装在苍白的纸质信袋中，转身买下一大杯混合打碎奥利奥的冰激凌之后把信袋从中间用力一折，听到不算太厚的纸币弯腰的声音，揣进牛仔裤结实的口袋里。
交往了一个月的男友在我吃着冰激凌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只用一个电话，结束了彼此不冷不热的折磨。
我坐在街心花园的喷泉边，把蓝色纸杯丢进身边的垃圾桶里，忽然想不起刚刚和我说，对不起，我们不合适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而眼前这些人模人样连表情都如出一辙的人群，你们又是谁。
我在这座庞大的城市生活了多少年，转换过多少正经或者不正经的身份，却依然，缺少一个亲密的理由。也许，这缺憾，就来源于现在从我眼前经过的人群。
爬上7楼，不坐电梯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有被害妄想症。机械的声响让我浑身颤抖，时刻准备在它跌落的一瞬间向空中跳起。
钥匙在食指上飞快地转动，考虑这个月昂贵的房租和下个月的工作。
每到这个时候，总觉得场景如出一辙的相似，每个月末不断重复，更迭的工作与所谓爱情，在我心生厌恶的同时自觉延续。让我厌恶的，还包括我转着钥匙的动作。
盘腿坐在饭桌前橘红色矮背椅上，开始涂抹宝蓝色指甲油。再昂贵的指甲油也经不起阳光灰尘以及人为的损坏，即使一切只是时间酝酿的客观结果。生活中有许多的细节如同我的指甲，需要不停地修补，维持光鲜外表。我想，我已经是最朴素的那一个了。
用细小的刷子在平滑的深透蓝色上画精致的白色蝴蝶。不停变换的工作让我习得了许多无用的技能。
垫在手下的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白色封皮已经有一道一道指甲油的明暗色彩。
阳光穿过草绿窗帘，反射过蓝紫色百合花灯，落在彩虹被面和我的黑瘦面孔上。
我从枕头下拿出那张城市音乐节的入场券，雀跃出门。
这是足够让人雀跃的事情，也许去看去听的人，并不是为了音乐，只是为了自己。入场券的样子年年不变，每一次，都想用以前的票混进去，每一次，我都乖乖地去买票。我想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多少像我一样无聊的人，每年等待这一天。
带上门的瞬间，对面的防盗门缓慢打开，我惊讶的神情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充满了夸张的定力。
我以为无人居住的对面，这个带着静默力量的女子和她的狗无声地出现。
她有微卷的棕色长发，穿纯白上衣和棉布碎花长裙，踏一双深蓝色布鞋，素面朝天，柔软的白色在她的面部蔓延成一种缓慢的接近静止的神色，一只棕黄色蝴蝶犬睁着天真的眼睛跟在她的脚边。
她微微侧目看了我一眼，而后带上门，左臂上醒目的黑蝴蝶文身同她一起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倏忽不见。
我在这里居住了八个月，从没有见过对面的房间有任何人出入，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声响，于是我肆无忌惮地大声放各种摇滚和灵魂乐，开着门抽烟和不同的男友吵架。
“我的目光掠过那个年轻的女孩，她符合了我对她的想象……”
我在小木盆里给小丢洗澡，用非常柔和的浴液和毛刷，它向来很乖，也可能是因为享受或怕冷。或者，只是从基因里就习惯了懂事讨好。我尽量不这么想，这想法对一只陪伴我的小生命来说，不够善良。
我塞着耳塞，循环播放Amazing Grace，与空气里浮游的柑橘香气相互融合。
第一次听到这首赞美诗，是攻读博士学位的第一年，是我离开他的第四年，是我一如既往接受生活的每一年。
小丢用力地甩干身上的水珠，我用洁白浴巾轻轻地包裹它。
我是一个沉迷于英语、宗教和一条狗的女人。
你可以说我的生活很简单，也可以说它很单调。
大多数时间我并不出门，作息时间与周围的人都有错位。
做饭，养狗，听如水的音乐，一周出去带一次英语课，为导师工作，每天的时间都用来缓慢地书写博士论文和其他文字。
写作是灵魂的出口，由此我获得绝对的自由。
书桌最左面的抽屉里，有托福高分、GRE接近满分和全额奖学金的证明，以及他的照片和留下来的东西。
我没有毁灭旧物的习惯，也没有触碰的习惯。于是它们在那里安然沉睡。
我从储物盒里找出压得平整的城市音乐节的入场券，然后抱起小丢，“走，我们去听好听的音乐。”
我相信它明白我所有话语，它睁着的眼睛有不离不弃的意味。
我打开门，那个女孩带着不可思议的惊讶盯住了我。
第一次面对面，我的目光掠过那个年轻的女孩，她符合了我对她的想象。
精瘦的骨骼和浓密的碎乱短发，在这个瞬间我有微微的悲伤，蛰伏在她的血液里不为自知的纯真倔强和无法言说的渴望。
虽然我并没有向她微笑点头表示我看见了她的存在，就像寄身于这些高层建筑里所有不小心碰面的所谓邻居应当作的那样。
我住了太多年的公寓，住了太多不同的公寓，可是我知道，这与地域无关，与文化无关，世界上所有高层建筑都有相同的特点，我们共住了一辈子，可能无缘一面。
我真想回过头，叫醒那个愣住的女孩子，告诉她，这是我们的缘分。
“它叫小丢。不怕被丢弃。也不怕弄丢自己。它有它的世界，如同我们。”
暖溪努力地挤上黑压压的公交车，和陌生的身体密密和和地贴在一起。她当然知道在她嫌弃那些贴着她的体味的时候，她同样也在被周围的人嫌弃。
透过车窗她看到那个女人坐进一辆出租车。
Spring坐在出租车后座抱着小丢，快速地经过缓慢行驶的公交车，抬起头，遇上暖溪犀利漆黑的目光。
暖溪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向体育场。不是大明星，只是个民间的节日，所以临近演出，还能看到员工专用通道有乐队不断地搬送着自己的工具。大学的时光，去掉那些如同标签的年代印证，谁没有喜欢过吉他轻轻弹唱的民谣或者歇斯底里的摇滚。
进场时间，刚刚好。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Spring把小丢塞进了随身的背包里，面不改色地走过了检票口。
暖溪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
有些人必然出现，必然走远。在你生命的某个时刻，都有一场可能的相遇。
她们坐在了彼此的旁边，非常靠后的草地，淹没在灯光的阴影里。不抓大把的荧光棒，也不用简易的望远镜。
在舞台上灯光骤亮，Spring把小丢从包里抱出来的时候，暖溪伸出手抚摸它的脑袋，“我叫苏暖溪，住在你的对面，却不知道那里有人居住。它真可爱。”
Spring的目光停留在暖溪年轻气盛的面孔上，笑容里有类似欣慰的味道，“它叫小丢。不怕被丢弃。也不怕弄丢自己。它有它的世界，如同我们。”而后微微停顿，“叫我Spring吧……”
有高亢嘹亮的声线，也有英伦摇滚，城市乐队，近乎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心底绝望的希望。那些抱着乐器或者话筒弯着腰用尽力气的身影，他们对生活没有期待，所以没有失望，因而始终绝望。就像塔罗牌里的那张塔，毁灭就是重生，绝望也就是希望。于是这样的时刻，音乐得以成为一种宗教。你可以跟着哭喊，也可以静静坐在角落聆听。
在最后一个音符消失的时候，暖溪看到Spring有些病态松弛的面庞如潮般的泪水默默地流出两行清晰的轨迹。她的面目在暖溪的眼中有些模糊了。她握着纸巾，却迟疑着最终没有去递给她。
她们坐在全球开遍了连锁的星巴克里喝同样口味的焦糖玛奇朵。
苏暖溪，二十岁复旦大学哲学系毕业，两年频繁更迭工作与男友，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想要，或者，比身边的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读书读烦了，觉得学来的也都是无用，我对老师说我比你的思想更接近天堂。谁稀罕。书本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就可以把世界捏成什么样放在你的面前，你接受就好。我讨厌哲学的重复，我只能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世界。混着再说呗，等混个几年想读书了再说。”
Spring小口喝着咖啡，嘴角飘浮淡淡的微笑，“我已经三十六岁，依然读书，没有固定工作，也不想过分工作。截然相反是不是……”
Spring的过去，苏暖溪的现在。
Spring近乎疯狂的苦行僧般的求学经历让暖溪捧着咖啡杯目瞪口呆，她想，这个女人经过生活，而后知道自己要什么，真好。
“你没有男人和孩子么？或者曾经有过？”暖溪的眼睛上金棕色眼影有些微微的颓败。
“身边的男人如同我们寻找的最终的身份，在年轻的时候频繁地被找到被证明再被丢弃。后来上帝终于在我还依然很年轻的时候送给了我一个男人，有过一段持续数年的恋情，一个未成形的孩子，四次拒签留下一个没有圆满的出国梦。那是一段非常混乱的生活，而我似乎也已经明白俗世生活的饱满，于是回归了本来的我……”一段可能是十数年岁月的潮涨潮退，被这个有些虚弱的女人说得波澜不惊，在还应当继续讲述的时刻戛然而止。
“你如何认识他？纠结这么多年没有结果？真俗气……”暖溪用力搅了搅勺子。
“上帝阻拦了我，是为了保护我。我的生命已经过了三分之一，我也已经能够看到剩下的时日，很安心。”她的嘴角始终悬浮着那样柔和与静穆的笑窝。“在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在心里对上帝说，让他走过来吧，让他爱上我吧。我默念了许多声，于是他就走到了我的面前。”
暖溪大声地笑了出来，笑声引来了安静的咖啡厅里各个角落的注目，她捂住嘴巴遏制放肆的笑声，“你是研究宗教还是迷信，怎么可能！”
Spring神色安宁一如既往，“相信我们的心会被听到。”
暖溪抬起头，看到刚从门外走进来的干净男子，微微一笑。“好吧，让我们试试吧。”她小声地默念出了声，“让他走过来吧，让他爱上我吧；让他走过来吧，让他爱上我吧……”
“苏……暖溪！”干脆的声音让暖溪的眼睛条件反射地睁开。
“苏暖溪，我是赫翔泽，我们在麦当劳和酒吧一起打过工……想起来了吗？”男人温柔微笑，暖溪侧头看了一眼Spring，得到一个如同兑现了诺言的微笑。
“那些时候你都戴着帽子，半年了，刚刚没反应过来。”
“介意我坐下？”
暖溪摇摇头。
翔泽，让我们相信一个可能出现在每个人生活中的童话。
遇到翔泽的当天晚上，暖溪穿着黑色吊带睡裙躺在床上听王菲的缠绕声线，和翔泽发短信。
他是温和的男人。能抱着化学学下去憧憬美国的男人，也是有着不易触碰的野心的男人。
他们再次在同一家店里打工，家乐福导购。穿同样鲜红的背心。
一起蹲在地上吃工作餐，一人一个耳塞听非主流音乐，用各自的方式聊天。
去夜晚的黄浦江畔，在外滩的人群里坐在路边长椅上吃廉价冰激凌，她做各种鬼脸引逗身边经过的幼童，她教会他如何抽烟。
金属燃烧发出的蓝色火焰在老旧的打火机上发出诡异而真实的光亮，照亮寂静的夜晚。
负责同样的区域，某个晚上，货物清点出现了差错，各个区的员工纷纷收拾东西下班，只剩下忙忙碌碌搜寻于货架间统计数字的他们和等在办公室喝着大红袍的主管。
“暖溪，你想过自己以后的生活么……”
暖溪淡淡地看着他，揉揉自己碎乱的浓密短发，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想来想去，都不合自己的想象。”
翔泽也笑着跟着蹲了下去，“或者你可以考虑有个人来照顾你。”
暖溪想，这就算表白了吗？在货架之间，在满身的汗水里，在清苦的生活中。
她想起Spring的微笑。
翔泽抱着一大捧雏菊花出现在公寓楼下的时候，Spring透过奶白色布满暖色花朵的窗帘抱着小丢，看到暖溪带着真挚笑容接过花束的快乐样子，是由心而生的喜悦。
于是暖溪开始喜欢花朵，每周翔泽捧来雏菊、百合、玫瑰，她都悉心修剪插入透明玻璃瓶，放上阿司匹林，在水中静养。
毕业两年，第一次回到复旦，坐在图书馆安静看书的翔泽对面，突然生出些感慨。
他们逃离那个安静的所在，不顾楼管在身后大声地阻拦飞快地奔上3楼躲进翔泽的宿舍。暖溪靠在门上大声喘着气笑了起来。
翔泽把暖溪拥进怀里，触碰到她突出的骨骼，这个如同蝶般带着斑斓色彩飞进他生活的女孩，直直地就撞进了他的心里。是他在象牙塔里无法寻找的鲜活生命。
暖溪想，这一次或许真的可以长久。
翔泽的电话开始震动，他松开暖溪，拿起电话，面上有微微的难色。
暖溪对翔泽微笑而后转身去把包里准备的午饭摆在桌上。
翔泽匆促地低声接完电话，走到桌前坐下，面对桌上暖溪准备的午饭，沉默半晌，“对不起，暖溪，给我点时间。”
暖溪第一次敲开Spring的门，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简洁素净的房间，所有的陈设落满细碎的淡彩花朵。
Spring光着脚裹着暖棕色流苏披肩，刚洗过的长发散发植物的清香。
“需要这么灵验地证明给我看么。我开始爱他了，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和他在一起。”
“那就在一起吧。”
“他有女朋友，在北师读研。与我截然不同。”
“不要忘了你的毕业证上写着什么。”
“那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我相信我所做的选择和现在经历的一切最终能够回馈给我真正的哲学。”
“所以呢……你觉得自己不适合他？”
“我觉得，我应该和他在一起，因为他看得到我心里的天堂。”
Spring点点头，松弛的嘴角微微上翘，“在你二十二岁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够为自己的爱情去打一场战呢？”
于是，暖溪给翔泽发去了信息，“翔泽，让我们相信一场注定的爱情吧，相信一个可能出现在每个人生活中的童话。”
那个叫做若清的女子站在研究生公寓前的树下看到暖溪跟在翔泽的身后共同出现在她面前时，目光中有明显错愕的神情。
她的目光掠过暖溪，对这个周身都显得招摇的女子有明显的鄙夷，也有隐匿的疑惑。她镇定地说：“翔泽我们可以单独谈一下么？”
暖溪说：“那我先走了。”翔泽的手在身边停顿了一下而后抓住了暖溪的手臂。
这未尝不是个好的方法，不用再刻意地去解释，去争辩，去声明，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可以说明一切。
亦舒说对了，因为在乎，所以解释。不在乎了，解释也无必要了。
暖溪想，二十二岁的青春，总会有得到失去的残酷，因为我们都还年轻。
“要离开了，一双盲目。”
若清不时的短信，裹夹绵绵回忆，试图打动这个昨天还在身边的男子，期待可能的挽留。
“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会连解释都没有就从我身边消失。”暖溪面对货架，默默地说。
翔泽伸手揽过她垂着的脑袋，“暖溪，我担心的却是你的消失，如同你指甲上的蝴蝶。”
暖溪抬起头来对他绽开明媚笑容，照亮两个人二十出头的美好年华。
翔泽每天下班送暖溪回家。暖溪洗澡，涂抹各种护肤品，翻看时尚杂志，或者坐在地板上啃尼采、叔本华、荣格……翔泽坐在桌前安静地复习功课，做中文的英文的各种习题。
深夜3点，翔泽给暖溪一个温柔的亲吻而后躺在暖溪的床上睡去。暖溪坐在电脑前看通宵的电影，可以连续一个星期看费里尼的同一部片子，有着过分认真的神情。
一个周末，两个人保持相互依偎的姿势靠在一起看《美国梦》。暖溪笑着说：“每个人都有个春秋大梦。”
翔泽转过脸，认真地看着暖溪说：“暖溪，我准备去美国。”
暖溪的笑容有瞬间的迟缓而后回复柔和面容，“中国人的美国梦。好吧，然后呢？”
“我不想说你等我这样的话。暖溪，和我一起把托福和GRE考过去，我知道你可以。我们一起出去，一起读书，一起生活。”翔泽带着认真带着急切带着温情也带着决绝。
“我不想进学校读书了。”
“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也想去美国走一圈。但，这样的感觉，不对。”
“那你想怎么办？”
“我们结婚吧。”
“什么时候，我成了这样可恶的女人。想和一个男人结婚，去美国。连我自己都觉得是这样可鄙的手段，可是，我对学校有逆反，我对他有不可理喻的深深爱情。那么，我还能够怎么办。”
“其实，你爱他仍然抵不过爱自己。你想抓住的是他的爱情还是你自己的爱情，是爱情，还是一个懂得你珍惜你包容你的男人？”Spring和暖溪面对面坐在她清淡色泽的房间里，小丢在她们之间来回磨蹭，而后趴在Spring的脚边舔着爪子睡觉。
暖溪低着头，挠了挠自己漆黑的短发，耳钉攒射晶亮光芒，“不想打消当下的念头，我想和他在一起。”
翔泽没有给她回答，她也不再询问。她辞去了他们共同的工作，他闭关在寝室专心备考，一切顺其自然。
暖溪，你会难过么？会，当然会。因为爱他所以说了结婚，而这两个字，要么让他们在一起，要么，就此分开。
所以，她选择了不回他嘘寒问暖的信息，选择了抽更多的烟，喝更多的酒。在夜晚的凛冽风中颓然地哼着歌往回走。
“暖溪。”公寓的楼下，翔泽抱着手臂靠在门边。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我就是这么现实的女人。不要拉倒！”暖溪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冲了进去。
“暖溪！”翔泽用力拉住了她的手臂，就如同有点久又不算太久以前在另一个女孩面前坚决地拉住她一样，“暖溪，我们去登记，一起去办签证。”
“要离开了。追着他离开。一双盲目。我是该谢谢你还是该谢谢上帝。”在机场，暖溪趴在Spring的耳边，轻轻笑说。
Spring病态的面目上始终是岁月蹉跎的超然表情。人淡如菊，你无法通过这张奇异的面孔判断出这个女人曾经年轻的样貌，如同一张再生的白纸。“暖溪，遇见你，真好，如同遇见年轻时光。”
我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夜航的飞机平稳穿越太平洋的时候，我透过舷窗向漆黑的海面张望，问自己，如果它落了下去，我的生命在不知道属于哪里的海域里终结了，又如何？
我们居住在下加利福尼亚半岛。
同两个黑人共租一个地下室，公用厨房客厅卫生间。租金便宜，条件简陋。我们本就都不是富裕的人，这样已经满足。
“暖溪，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最初的一年翔泽经常对我说的话。
似乎梦想就真的可以等同于明天，好像无数个美好的未来都握在我们的手中。
床头的闹钟如同一颗定时炸弹，在每个漆黑的黎明之前爆炸，炸醒沉沉的睡梦。翔泽在黑暗中摸索起身，穿衣洗漱。我转个身，裹紧被子，继续睡到中午。
两个黑人兄弟在我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很快熟稔。我慢慢拾起了丢弃了两年的英语，用无聊的白天在污浊的地下室同他们漫无边际地聊天。
只是翔泽无法放心，对黑人兄弟避之不及，并让我尽量不要单独与之相处，“等我拿到打工的工资和助研费，我们就换地方。”
我把夜宵端到他的面前，“好好存着钱，现在这样，很好。”
我坐在街心花园喝着灌好在瓶子里的热水，平静地看着割裂了天空的林立建筑，和长长的拥堵的车流与人流。我的心告诉我，我想要融入这里，我，想要开始生活。
陪读签证是不允许打工的。于是我背着翔泽偷偷在一家快餐店找到一份前台的工作。每天给各种肤色各种年龄的客人组合各种简易的汉堡、饮料和沙拉。
下班的时候，坐在路边，抬头仰望异国的天空，闭上眼睛，对自己微笑。
直到翔泽出现在我的面前，带着惊愕与微微的愤怒看着我，沉默片刻，转身离开，消失在进进出出的人群里。
“陪读签证是不能打工的！”
“没有人发现。”
“万一呢！遣返！暖溪，你知道我压力已经很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
我不再说话，我不想争吵，我默默地抱着他，他的滚烫泪滴落在了我的脸庞。
在突然的某一天，我夹起洗好的衣服，阳光晃进我的眼眸，心突然感觉到了虚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多久了，我每天睡到中午，寻找过期降价的食材，收拾房间洗衣服，偶尔翻开书的时候却埋在书页之间恍惚入梦。
我还是会坐在街心花园，看着面前这个节奏快速的城市，和兵荒马乱的面孔，忽略心底可以细细数出的落寞。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腹部，我还感觉不到它的隆起也感觉不到生命的迹象。而我知道，那里，有一颗母蚌肉体里正在打磨着的珍珠。和我共同分泌着属于生命的汁液。新鲜的生命来的并不是时候。
醒过来的微凉深夜，看着身边进入了深度睡眠的男人，我轻轻抚摸他疲倦的面庞，想象那个未成形的孩子的样子。我伸手按掉了闹钟。而后继续睡着。
第二天，他醒过来发现青天白日，第一件事便是争吵的爆发。我感觉到晕眩，我拿起那只闹钟用力地扔了出去，在塑料碎裂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我夺门而出。
我从医院缓缓走出来的时候，深秋的阳光是刺目的白色。我想，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我还是坐在那个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喝一杯热热的牛奶，突然想起Spring，想给她写长长的信。告诉她，大洋彼岸的我，好像已经不是那个让你遇见年轻时光的苏暖溪了。
爱情和生活的决裂往往从第一次摔碎某样东西开始，而后一一破碎。
我们好像已经没有太多的话要说。
那一次，他抓住我的头发，死死地盯着我，“苏暖溪，为什么你要这么不同！为什么你是一个看着天空也会流泪的女人！为什么你是结了婚也不会和你的男人庸俗地生活在一起的女人！”
那天，下着雪，我蹲在家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闪光灯在我的面前曝光，我抬起头，路灯下是浅赫眉眼与头发的男子，拿着单反，对我微笑。
微笑有让人沦陷的力量，尤其在内心所有的壁垒都已经彻底崩塌的时刻。
他给我拍非常美丽的照片，捕捉最美丽的角度和瞬间。
那个冬天，翔泽常常在实验室通宵不回家。那些时候，我和那个来自曼哈顿的摄影师在酒吧喝烈性的洋酒，趴在吧台上一杯一杯地喝而后沉默不语。
圣诞节前夜，跟他回家，和他一起冲洗一卷一卷的胶卷。我知道自己的眼神里有非常寂寞的快乐。他低下头来轻吻我的眼睛，缓缓地。
这关系延续到这个冬天结束。
翔泽与同学在这个我们租住地附近唯一的酒吧喝酒，在角落里目睹了不用解释的一切。他挥起手，看着我，用力落在了自己的脸上，在他极度愤怒的时候选择沉默地拖着我离开。
我们吵架，我们哭泣，我们沉默。
曼哈顿男人问我是否愿意同他一起离开，我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谢谢。
我不出门，也很少说话。我开始听美国老爵士，给Spring一封一封写数页的信。从无回音。抽许多的烟，皮肤上留下烟头烫伤的痕迹。
我会忘记正在沸腾的开水，忘记锁门，忘记很多东西。
见到心理医生的时候我轻蔑地看了翔泽一眼，他低下头，眼中流露深深的疼痛和惶惑。
我开始吃药，吃各种制造幸福感的药物，各种帮助镇静的药物。可是我问自己，我真的焦躁么？
当很久很久以后，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甚至是三年四年，翔泽发现我堆在衣柜底层的成堆的空药瓶和注射吗啡时，他用力地抱住我，“暖溪！暖溪！……你在报复我还是在报复你自己……”
我摇摇头，数年的烟酒、咖啡、药物、吗啡，我的身体已经被损坏，整个人开始松弛，我的面容也几乎被毁掉。和阳光一样苍白。我终于相信曾经如此美丽的叫做玛格丽特&#183;杜拉斯的法国女人真的可以在岁月中面目全非。
你还是可以看到同一个中国女人，她来到这里已经八年，你走过她的身边也一定不会再认出曾经有着张扬短发和漆黑明亮眼眸的黑瘦女子。她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不会再看着天空落下泪滴。只是在捧着原文哲学书籍看到眼睛生疼的时候，抬起头来，看延伸到看不见的地平线的苍穹，觉得心中依然有一块坚硬的地方。
我问自己，你到底要什么？已经不存在的爱情？还是曾经梦想的整个世界。
“镜子里，那个叫Spring的女人，面目全非的面孔，看到余生的安宁。”
我小心地行走在告别了八年的街道，看到路边橱窗自己的面容，微微地愣住。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我住在嘉定区。三十岁的年纪，为何想起曾经时光与容颜，已经恍若隔世。
旧砖墙，小窗口，窗外是梧桐树密密织织的枝丫。
我习惯开着窗写作，悉心接受窗外传来属于某个季节和瞬间的气味。
我不关注任何时事，不使用任何交流媒介。我长久地阅读那些古老的书籍，坚持写作。这是灵魂的出口，是我的途径。通过这个狭窄口径的瓶子，我窥见了曾经青春的意义。
我清淡生活，清平写作。用所有的钱所有的方式来恢复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等待在时光中的容颜已经被切割消磨殆尽，是无法回复的样子。即使，一年之后，出现在镜中有些病态与白皙的羸弱女子，已经焕然重生。
我开始准备考研，准备托福，准备GRE。
我带着一个关于哲学的空泛的心灵靠着那个想象中的天堂生活到三十一岁，而后，我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
果然，二十二岁的年纪，不愿妥协生活的女孩，既然愿意，那么何尝不可。
我常常会想到那时的自己，看到她的盲目她的激情她的缺口，看到她的微笑她的哭泣。
我用接近满分的托福和GRE成绩换来了四次拒签，只有一个解释，移民倾向。
在第四次被拒的时候，我微笑着对外交官说：“你的国家是一朵水仙花。”自恋到意淫。
再次回到复旦的校园，从历史文化研究生，到西方宗教博士生。我知道我依然是掌握通往天堂之路的人。
“暖溪，我结婚了。与若清。她在你走的那一年来美国读她第二个博士学位。我始终都相信，你会过得好，会很好。其实你一直都不需要任何人，或者你需要的人不是我，或者……年来俗事都忘却，唯有梅花香如故。”
我回到了我们初识时我租住的昂贵公寓。原来的房间被一对年轻夫妇租下。我租在了对面。
我不再把房间铺陈得鲜艳明媚，它淡雅素洁，有暖色花朵散落。
也不会垫着尼采往指甲上画翩跹的蝴蝶。
只是我还是迷恋蝴蝶缱绻的姿态和彼岸摇曳花朵。
我在左手臂上文了一只黑色的蝴蝶，养了一只叫做小丢的蝴蝶犬。苏暖溪，春日泉水，我叫自己Spring。
镜子里，那个叫Spring的女人，面目全非的面孔，看到余生的安宁。
“暖溪，我没有告诉你，在我的目光掠过你转身离开的时候，心里爬满了苍凉的纹路。”
房东把数年来寄给这个空空房间叫做Spring的女人的信统统拿给了我。
我一封一封地拆开，好像装着童年时的梦想被埋在柳树下的陶罐，用一双手一点一点地扒开灰土，轻轻打开，新鲜纸张迅速被空气氧化。
氧化了那些偏执的固执的深爱的折磨的日子或者只是我自己的一次妄想。
我想起那一年的音乐节，一年一度，我把票拿在手里。
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我偏过头，那个我在心里看见过无数次的女子带着微微讶异的神情望着我，一切都在想象之中。
我迅速转过身，时光就这么从身上流过了，十四年韶华，飞快地在我的心上层叠，改变了性格改变了容颜改变了生活，没有改变心底对生活的期许。
她就坐在我的身边，我终究还是泪如雨下。
暖溪，我没有告诉你，在我的目光掠过你转身离开的时候，泪水已经爬满了心上紧缩的纹路。

南方七月的交换
1991年的夏天，一个叫做周南的男孩，用流着鲜红血液的伤口交换一个女孩没有恨意的目光。
一
1997年7月1日。电视里直播着香港的回归，用最盛大的方式记载着这个将成为重要历史的时刻。与此有关或者无关的人都在莫名其妙的兴奋中。此时，林初穿着灰色的棉布连衣裙，留着齐肩的柔顺直发，白色棉袜白色球鞋，抱着黑色的旅行包寂静地坐在去往重庆的火车上。
车厢散发方便面的浓郁气味，沿着长江的线条从江南梅雨蜿蜒向那座被称为山城的西南城市。林初静静地看着窗外，数天的火车让她的面目失去血色，疲惫不堪，却依然有着漆黑熠熠的眼眸。
她依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来见这个无故在她的生命中缺席了十一年之久的男人，久到她已经无法想起他的面庞他的胸膛他的手指以及他的味道和他的称呼。
她不和身边的任何乘客聊天，也很少吃喝，亦不像其他乘坐火车的人一般嗜睡。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也是这一次，她想她发现了自己身上其实有着放逐的天性。
走下火车的时候，她抬头望了望天，笼罩着薄雾浓云，潮湿闷热，低下头，看到眼前瘦却有足够坚实胸膛与臂膀的周南。
他们站在彼此的面前沉默良久，却没有拥抱。他没有力量与她长久地对视，眼睛淹没掉了所有语言，于是他选择了微笑着接过她的旅行包。
“你好，我是荷欣。”周南身边的女孩伸出白皙的手臂，对林初甜美微笑。
那个微笑让林初注意到这个清新女子的存在，她握住她的手，却无法还她一个同样沉稳的笑容，她的微笑总是有些恍惚动摇。
周南微微眯起眼睛，林初的笑容里有他无法躲避的脆弱天真和穿透时光的力量。别人不知道，但是他却清楚明白。
荷欣若有若无地挽着周南的手臂走在他的左手边，在周南和林初随意地说起这个他生活了四年的城市的时候偶尔插上两句可有可无的话语。
走出菜园坝车站，叫卖的小贩，拥挤的人群，把一座热闹的城市活生生地推到林初的面前。她突然想起江南的故乡，安静的街巷，灰瓦白墙的不变色泽和沉默的庸碌的人群。
荷欣在一家事业单位实习，周南拦下车送走她，转身对林初说：“给我地址，送你去林叔那儿。”
林初抬起始终低着的头，轻轻说：“我没告诉他我今天到，他明天才能从贵州回重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自己多一天空白的时间，是她需要思考需要斟酌需要退路，还是需要看一看他的这座城市。
周南看了她一会儿，而后说，跟我走吧。
他们在附近的一家早点店里吃了素馅清汤抄手当早点，林初的面色因为一顿像样的早点微微恢复。她吃饭时从不多言，沉默地进食，缓慢却饱足。
他们去解放碑，拥挤的商业地段，充分地暴露着所有人的欲望。她想，荷欣一定常和他来这里，这里有她喜欢的想要的东西。那么，她想要的东西又在哪儿呢？
他们在朝天门买好了晚上的游江船票，而后就顺着滨江路缓慢地散步，走着上上下下的斜坡。因为不属于这里，所以可以毫无羞愧地浪费在这里的每一分光阴。
他们去吃正宗的重庆火锅，很少吃辣的林初不停地抹着额头辣出的细腻汗水。流汗的间隙目光掠过周围的人群。
而后两个人一起吸烟，红梅，俗气的名字有着非常傲然的意象。烟最初是精神的意思，和这样的意象异常契合。
林初抽第二根烟的时候是在夜晚的轮渡上。两岸的灯光倒影在江面上，细细碎碎地随着水纹悬浮摇晃着。烟被周南从口中抽去扔进了江里。
喝茶聊天拍照的人在他们身边穿梭来回，林初明白，不同，面对同样美景的心是不同的。
长江她看了十八年，此刻如此陌生。她突然明白，出离的意义不在于她要寻找或者投奔的人，而在于，她要看一看同样风景的另外一种样子。
不抽烟不说话，他们开始沉默。黑色的旅行包一直提在周南的手上。
林初快速地洗了澡，穿着棉布睡衣揉着潮湿的头发从狭小的浴室带着湿淋淋的水出来的时候，周南递给她一杯温热牛奶。
她带了一本里尔克的诗选、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这就是全部的行李。
长久的火车和一天的奔波带来疲乏与困倦。她在周南进去洗澡的时间内已经睡着在沙发上。
周南站在窗口抽完那包剩下的红梅，而后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他抱来被子盖在这个看起来有点瘦弱的女孩身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周南，我觉得我有一颗不安分的心，总有一天，它会把我带走……”林初呢喃着把脸埋进他宽厚的掌心。
二
那是哪一年？那年她几岁？
林初总是会在某个下午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想起那一年那一天的傍晚。她背着书包放学回家，她是有些孤僻的孩子，她会画画，会跳芭蕾，会背上百首的唐诗宋词，只是不会与同龄的孩子相处。她知道自己并无优越感却有过分的骄傲。
她用钥匙开门，如同上学以后的每一天。而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作业，吃零食。
做完作业她开始听广播，看电视。
在她发现无事可做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家里是否太过寂静。她抬头看了看挂钟，8点，父母都没有回来。
她去厨房寻找中午剩下的冷饭填塞空乏的饥饿感，然后蜷缩在沙发上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姨妈的双手和面孔。在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情况下收拾了她的行李把她领回了家。
在姨妈的家里，一住就是两年。那是她长大以后才知道的原因，爸爸妈妈因为吸毒欠下许多钱，妈妈进了戒毒所，而爸爸从此远走他乡，再无音讯。
如同一个无法言明的耻辱，用她小小的心灵沉默地背负在身上。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一天，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她知道她无法和任何人提及，也不会和任何人提及。对父母的爱里从此就多了一份寂寞的羞愧。
她成了更为寡言而自我的孩子，还是那个耀眼的遭冷落的孩子，却在童年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学会了凛冽的性格。
妈妈回来那一天，姨妈没有告诉她。只是给她穿上新的裙子，带她回了那个三年都没有回过的家。见到三年都没有见过的那个憔悴不堪的女人。
女人抱着林初眼泪簌簌地就落了下来。林初的心立刻被疼痛紧紧填塞。那份带着耻辱带着羞愧的爱在心里迅速地膨胀开来。
只是，到底还是缺了一个人，最重要的一个人。生活注定还是无从选择地艰难着。妈妈没有工作，偶尔有临时工可以做，林初依旧靠姨妈资助。
那一天，妈妈第二次抱着林初落下眼泪，然后把她推出门外，让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进了屋。家门在林初的身后决绝地紧闭。
男人来得日渐频繁，最后固定为每周一次，并且会带来生活用品、食物，以及最重要的，钱。
彼时的小女孩，每天最大的乐趣只剩下静止的阅读，中国的、外国的、古典的、现代的，无用到奢侈。于是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于是她对自己的妈妈有多少的爱，对这个男人就有多少的恨，虽然他养活了她们母女两个人。这爱与恨，都在林初的心里成为被灰尘层层包裹的果核，坚硬而脆弱，等待着发芽与茁壮的蔓延。
三
1991年，江淮的洪水淹没城市的盛夏。林初十二岁，小学毕业的暑假，每天看新闻，想象着近在身边的灾难。
第一次，母亲没有把她推出家门。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对她微笑，他付了她初中第一年的学费。
林初抿着小小的嘴唇，用力用脑袋甩开了他的手，仰着头，用镇定的眼睛炯炯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男人有些讶异，微微蹙眉，收回了厚实的手掌。
她跑出家门，习惯地蹲在楼前的梧桐树下用石头在地面上胡乱刻画。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个地方，总有一天。
眼泪来得猝不及防，四年，林初第一次恸哭出声。她从来不肯对自己承认她是带着恨长大的，但是现在，她清楚地明白，就是这样，无法躲藏。
“哭是伤神的事情。擦掉眼泪。”
林初抬起头，对面蹲着清瘦却挺拔的男孩，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她。
从很久以前开始，林初就发现每次她被妈妈从家门里推出来，都能看到这个男孩在树边在墙角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不断重复的一幕一幕。
“很有趣么？不会看烦么？对别人家的事情就这么好奇么！”林初瞪大了眼睛冲他大声地喊道。
男孩愣了一下，嘴角的微笑挂着一丝忽明忽暗的忧伤或者嘲笑，“无趣。不好看。别人家的事……我的爸爸在的地方，和我无关么……”
林初的反应一定是男孩所无法料想的，她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突然用力把男孩推倒在地上，如同一只发疯的小兽，用力地踢打，撕扯，噬咬，失去所有理智也失去所有语言，沉默地爆发着眼泪和力量。
那一刻，周南就已经看到属于这个女孩的不可控制的对抗生活的力量，沉默的力量，血泪模糊。
是林初的眼泪，周南的血肉。
他没有还手，任凭面前这个小他四岁的女孩对他的你死我活般地撕咬。
午后的艳阳把空气都照耀到透亮刺目，树上蛰伏的蝉高声地喧嚣，周南抹掉左侧脸颊带着血的细长抓痕，坐在地上，对林初露出柔和笑容，“发完脾气，笑一笑吧。”
林初愣在他的对面，胸口起伏喘息，那双带着仇恨悲伤深到骨髓的疼痛的眼睛在那个笑容绽开的瞬间失掉了所有坚硬的屏障，只是茫然地寂寞地孤独地温和地把目光定定地落在对面男孩的身上。
那一刻，周南想，这个像一枚坚硬果核的女孩其实是甜美的。
这一刻，林初想，其实，周南也是和她一样无辜地独自成长与承担着。
他们各自的赤裸的伤口已经被彼此最直接地检阅。
四
林初骑车经过无数个上坡下坡，在黄昏的天色里从学校回家。她和母亲的话依然惜字如金般地少，而她对母亲的爱却日渐深到羞于启齿。
她会在第二个下坡转个弯，向南湖的方向飞快地骑去，漆黑的长发编成两个麻花在身后，明眸皓齿，穿越春季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和铺天盖地的夕阳。
周南会跟在她身后，他无法说明那是他的寂寞和她的相似，还是他觉得他必须陪护在她身边。
他们共同骑车追逐一朵火红的云朵。在南湖边，周南抽烟，那时的他只能抽最普通的当地烟，有着普通的名字和普通的味道。林初在不远的地方搜集草叶花蕊，夹在正在阅读的书籍中，可能是一本小说，可能是一本地理图册或者只是枯燥的课本。然后他们在落日还残留着温度的时候并肩骑车回家。
林初一路骑进家门，从不回头说一句再见，或多一眼的告别。
十四岁的林初，长成有着奇异的冷漠与不可辨析的温情的女孩。和周南相处的所有时间，基本归于沉默。她在对抗他，始终在与他相伴的同时与他对抗，虽然这是唯一能与她相伴的人。他们在沉默中交换着彼此同样彻骨的孤独。
周南是因为母亲的托付跟踪了自己的父亲一年，两年，在他第一眼看到林初被一双纤弱苍白的手从房门中用力地推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女孩子日复一日蹲在粗壮的梧桐树下倔强地沉默的时候，他决定把真相放在自己的心里。
然而，同样的日复一日，母亲不再相信儿子闪烁的话语，不再相信整日在外行踪不明的丈夫。
这个纤弱精致的中年女人出现在林初面前的时候，又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她浑身发抖地站在林初家的窗外，看着周南和那个有着过分放肆目光的女孩子。长久聚集的怀疑愤恨成为一记重重的巴掌落在林初白皙的脸上，林初没有动，脸上留下刺目的红色掌印。
周南一把拉过林初挡在自己的身后。
林初突然想起她曾经对周南的歇斯底里的撕扯，于是就突然同情起面前这个失去理智的女人。
女人用力拉着周南去砸开了林初的家门，“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孩子，你不许再和她一起！”
之后的事情变得极其自然，顺理成章。那个男人从此消失在了林初和母亲的生活中，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只是还是会有钱汇来，母亲将所有的钱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压在衣柜的最下层。林初觉得这个动作有着让她目不忍视的悲伤。她依旧带着羞耻为苍白瘦弱的母亲寂寞着悲伤着。
周南不会再和她一起追赶一朵远方的云彩，一路沉默地追逐着去南湖打发黄昏的时光。在校园里，擦肩而过，周南试图叫住林初，林初却目不斜视地径直走着自己的路，像经过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然而他不知道，她在南湖边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心里有多少的荒凉。他不知道，他在多年以前用出血的伤痕换来的不仅仅是她的微笑她的平静。
现在，他回到了他的生活中，回到了父母的身边，回到自己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努力的正常轨道中。高中部的月考榜上总有他的名字，身边总有优秀的女孩子努力地套着近乎。这就是周南。应该是这样的周南。林初这样想，而后带着一颗紧缩的心从他的身边头也不回地走过。
生活让这个女孩子已经过分早熟，在豆蔻的年华就学会了隐藏所有的表情控制所有的情感，和周遭的人都保持着如同刻意的距离。
1993年的夏天，还是在那棵树皮斑驳的梧桐树下，周南来和林初告别，他将横穿南方的平原丘陵与山地去往一个被称作山城的地方。
他说：“林初，你和我说说话，我要走了。林初你真的不打算说句话？”
林初紧紧地闭着嘴，在她突然意识到她可能很难再看见他的时候，她已经早早地就无法想象生活里没有了这个男孩。她对抗他、推开他、无视他、不和他说话，却始终是彼此唯一的陪伴。她无法失去他。无法。
“这个给你，我的地址。”他递给她一张素白纸条，“你想找我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找到。”
她慢吞吞地接过那张纸，揉在手心里和汗液一起变得皱皱巴巴。
他说：“林初我要走了，后天的火车，你真的不和我说一句话吗。你看，”他侧过脸，耳根下隐约一道疤痕脱落的痕迹。“它可不可以换你一句哪怕是告别的话。”
在他转身的瞬间，她大声地问他：“如果有一天，我去找你，你会收留我吗？”
周南兀自微笑，“林初你要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我希望不用我对你说这么多话，你就是带着笑出现的。”
五
她握着那张纸条，在他的火车必经的铁轨边，跟着火车飞快地奔跑，飞快地，飞快地，而后默默地看着火车驶离她的视线。
她时不时地给他写信，在数学草稿纸上写，在撕下来的书皮上写，在能写字的任何地方。都是些无法回复的信件。让邮路彼端捏着脆薄信纸的周南不知如何下笔。
于是，他能做的，就是沉默地用心地阅读。阅读这个沉默的桀骜不驯的女孩。
她写：“周南，我日渐痛恨我出生的这座城市。虽然我知道，一旦离开我一定会想念它，如你一样。只是，我也必须离开。”
她写：“这座小城也在用它缓慢的速度向前运行，终有一天，它会面目全非，你还找得到它吗？灰瓦灰墙，南湖云朵，人是物非。”
她写：“我有那么多年都忘记原来还有父亲这个角色，忘记我该如何爱他，可是，他就在你的城市里，在那个长江上游的城市里。他给妈妈打电话，而后我知道，他们都哭了。他们都哭了。”
她写：“我不会考大学。即使我还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至少，这条路不是。我听到我心里的声音，告诉我，人间甜苦聚散不过如此，我们能够执着的只有自己的心里。也许所有人都会辜负你，包括生活，但是你不能辜负你自己。”
周南坐在图书馆的窗前，坐在荷欣的对面，在阳光下飞舞的尘埃中读完手中的文字。快四年的琐碎的言语让他清楚地摸索出了这个女孩成长的轨迹，她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又完全符合他的想象。所以，他多想看着她说，林初，你是有能力考上最好的大学，获得最好的前途的。但是，面对着那些不太好看的圆珠笔字，他却只能选择对她沉默。
荷欣是暖春生的女子，有着和风细雨的性格，不做作也不娇柔。大一在图书馆连续遇到周南的第五天，她就已经开始注意并欣赏这个坐在固定位置的寡言的男子。她看到他心中的踏实、执着和温情。
自然的靠近，同所有大学里能够看到的场景一样，两个重叠的身影出现在自习室、食堂、图书馆、宿舍楼下。
周南的母亲来学校看他的时候，荷欣全程陪同。在周母的眼睛里，这个温良的重庆女孩俨然是儿子现在的女友将来的妻子，并且将荷欣的富有殷实的家庭也打听了一清二楚。
“现在人的感情已经看不懂了。你知道妈妈的不容易。立业成家都不容易，对你来说，最好的就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好的妻子。荷欣是个好女孩。”母亲总是反复在周南的耳边念叨。
就这样了吗？一个愿意给他送饭洗衣，陪伴他的女子，就这样了吗？也许只能这样了吧。
在荷欣第一次踮起脚尖触碰到周南温和的嘴唇时，周南突然想起临走时林初在他背后留下的那句话，她要他收留他，可是，他如何收留她。
他没有给过荷欣任何承诺，也没有主动亲吻过她。甚至也不去隐瞒荷欣那不定期到来的废纸般的信件对他是多么重要。
荷欣只有一次，拿过那张写在数学作业纸上的信，看了良久，而后说：“周南，有很多人都渴望上路，渴望远行，而很多人做不到，于是他们需要一个人替他们上路，替他们远行。林初是那个会走得很远很远的人，而你，不是。你会留下，过俗不可耐的生活。”
1997年6月，决定不参加高考的林初告诉周南，她还不知道下一步走到哪里要做什么，她的父亲让她先去陪伴他一段时间。于是她决定去重庆，投奔一个陌生的最亲的人，或者是投奔一个换走了她最重要东西的男子。
她说：“周南，你会收留我么？”
六
她没有忘掉父亲的样子，从来没有。只是，当那个缺失了太久的男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局促到默然。
周南已经找到正式的工作，在一家证券公司。早晨，林初在他的手心中睁开眼，才知道他守着她坐了整整一夜。他要工作，把林初按地址送到便离开了，留她一个人，面对一个如此重要的场面。
父亲一直对她微笑，还是挺拔的样子，白发若隐若现。把她让进客厅，倒水，拿水果，放行李，说着断断续续的话。
她站在他身后，看他走来走去的样子，轻轻说：“爸，别忙了，又不是来客人。”
她看到父亲的背影定住了，半晌，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她是明白自己的父亲的，明白他是无法表达自己的情感的男人，明白他唯一的错误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脆弱，让他选择远远地逃开，逃开之后，久久无法面对。
她给妈妈打了电话报平安。她明白，这就是父母所认为的对她的偿还了，不逼迫她不设计她，尊重她对生活的所有选择。
父亲给她做毛血旺、糯米糍、醪糟汤圆。她每天读一点里尔克的诗，睡梦安稳踏实。
周南常常来看她，给她买来一盆她执着迷恋的蝴蝶兰，带来他淘汰的随声听和英文歌磁带：Close To You,Yesterday Once More,Seven Lonely Days。卡朋特低回的声音通过鼓膜流淌她的全身。
终于有一天，父亲说：“小初，周南真不错。”
林初大声喊着在客厅坐着的周南说：“周南，我爸让你娶我！”
“我很愿意。”周南笑着向厨房走去。
而林初却直直地看着他，而后眼泪如同他们初识时簌簌地落了下来，夺门而出。
林父和周南同时愣在那里。他们无论从血缘上还是事实上，都是她唯一最亲近的人，而他们，却都对她无能为力。
等周南追出去的时候，林初已经不见踪影。夏日傍晚，热闹的江畔聚居区。他看不到让他的心始终揪在那里的那个人。
周南去了朝天门码头，去了滨江路，他实在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于是他只有漫无目的地走着。
荷欣一直在打他的传呼，7个，周南在路边的电话亭给她回了电话。
“你妈妈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你有没有和我说让你7月底带我回去看她的事情。她和我聊了很久。她很希望你能回去看看，这几年上学期间你都没有回过家……”
是不是，他也和林初一样，从心底憎恨着那个他出生的潮湿地方。
“荷欣，我现在有点事，这些事回头再说吧。我再打给你。”他不等荷欣的反应就挂上了电话，摸出硬币付了话费，而后靠在话厅边点了一根红梅。
他从来没有想过，荷欣怎么就成了应该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怎么就成了这样。是不是真的如她自己所说，那就是他在潜意识里自己选择的趋向。
他抽空了两包烟，在滨江路走了几个来回。夜幕深沉，才决定回南岸区的住地。从公司同事那里租来的屋子。
他借打火机的灯光摸索着上了3楼，火光照到门边一团黑影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而后他才看清楚，是林初，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蜷缩在他的门边。漆黑发丝像藤蔓植物般覆盖清瘦的骨骼。
“你会收留我么。你会收留我么？”
他走过去，蹲在她的面前，她抬起头，疲倦的双眼看着他。
“嫁给我，林初。在你可以并且愿意的时候。”他捧住她的脸，靠近，亲吻她柔软的双唇，激烈地。
她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依然在那张沙发上，贴在他的手心里，逐渐睡着。
她给他的心里划下了比侧脸上更钝重的伤口。
荷欣在第二天早晨敲开周南的门时，看到只穿着睡衣光着脚散着头发喝牛奶的林初，收敛了甜美笑容。
那是一个无法处置的孩子，用天真却坚毅的眼神让她也同样心碎。
“周南，你要留下她么……那么我明白了……只是你必须知道，你能抓好她吗？即使你们有再多的相通和契合，你们需要的生活真的一样吗……”
有些事情没有对错，总有人要做出选择，开花结果。
七
周南的母亲打开家门的时候笑容僵在脸上，周南的身边不是荷欣，不是其他任何娴静的女孩，而是那张让她的心突然就被刺痛的脸。
如同林初的心里永远会记得那个精瘦的女人甩给她的重重耳光，这个女人也同样不会忘记这张坚硬冷漠的脸，带着那个可恶女人的眉梢眼角的脸。
时间流逝了，孩子长大了，可是几乎没有什么面目变化的林初，或者即使有变化，那足够唤起记忆的样子，让周母的脸冰冻在了那里。
周父走过来的时候，微微愣住，而后淡淡地说了句：“快进来吧”。
周南握紧了林初冰冷的手，把她拉进了屋。
沉默的饭局，周南不断给林初夹菜，周父数次的欲言又止，周母始终没有从饭碗里抬起的紧皱的眉目。
林初突然感到厌恶，如此的厌恶。
周母和周南在厨房刷洗的时候，客厅里，林初孑然地坐着，周父在一旁不停地换着电视节目。
终于，他说：“你妈妈还好吗？爸爸回来了吗？”
她想起刚刚死在美国没有几年的张爱玲写过，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
你的心是如此地坚不可摧，而生活，无坚不摧。
厨房里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周南刻意地压制，周母几乎崩溃的歇斯底里的咒怨，“她们母女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年纪轻轻不上大学，在社会上混着父母养着，她迟早要拖累你！”
“荷欣哪里不好！就算你换，也不能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你知道你妈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这就是你还给父母的？”
“她不是省油的孩子！她妈妈已经毁了这个家一次，我绝对不能让她毁了你！”
一记耳光落在周南的脸上，响亮的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周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林初用力地咬着嘴唇，再一次从周南的世界里夺门而出。
这是预料中的事情，只是他们一定要看着它发生。
八
林初还是会给他写信，还是在随手抓来的任何东西上，其中最多的是孩子们画坏的作业纸。
寄信的地址在甘肃、青海一带游离不定。她在福利院、特殊学校工作。和那些不谙世事的孩子在一起，和没有家的孩子，和天生就被剥夺了某种幸福的孩子在一起。没有赞许也没有奖励，她却在西北大地，待了整整三年。
她告诉他她变得更瘦了，皮肤有了健康的颜色，头发也浓密了。
她告诉他偏僻的山村和落后的城市有着血一样直接而热烈的落日，有寂静包裹的温暖，有剥落冗杂的真实，有深切的意义。
2000年她寄给他唯一的一张照片，她在教一群福利院的孩子用蜡笔画画。低着头，却有比抬头更坚强的骄傲。
拿着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正躺在上海肿瘤医院的病床上。在林初出走的那一年夏天，他辞去了在重庆的工作，南下广州。
也许是水土不服，也许是过分忙于工作而忽略起居饮食，世纪末的时候，他得了急性肾炎。
荷欣依然和他保持联系，周母在最绝望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机里与荷欣的通讯，于是拨通了荷欣的电话，把周南的病情告诉了荷欣，声泪俱下。
母亲的心是多么地坚强又脆弱，只是因为那是自己的孩子。
荷欣迅速赶到了广州，看到病床上因为激素药物的使用而微微浮肿的周南，她轻轻握起他的手，忍着眼泪。
她一直在劝说周母转到上海治疗，并且告诉周母医生既然说不会恶化成尿毒症周南就一定没事，只是需要长时间的治疗和恢复。
她开始整日整日守在周南身边，喂饭、喊医生、陪他说话，包括，把林初的信带给他。
周家不过是工薪家庭，周母没有工作，周南刚刚工作同样没有积蓄。后期周南的治疗费用几乎都是荷欣从家里拿钱在负担。周南一再拒绝，但是荷欣从来不理会。
“你看，荷欣是富家女还能这么谦和体贴，周南，不要再固执了。”周母叹着气，给周南喂药。
出院的时候，荷欣跟着周家一起回来他们在江南的故乡。周母把自己的翡翠镯子放在了荷欣的手心。
周南轻轻握住荷欣的手，如同荷欣在病床边握住他的手。
生活的时光还转，早在最开始就已经注定结果。两个人在南湖边散步的时候，周南仿佛又看到曾经年少的模样，那个编着麻花的女孩，用低沉的声音说，如果有一天，生活要我妥协，我想我会低下头，但不是现在，我也努力让它不是将来。
他对自己笑了笑，揽住身边这个触手可及的温婉女子。这就是生活定义吧。
九
2004年，周南的病情完全康复，因为药物引起的身体浮肿发胖也全部在他的身上消失无踪。
也就是说，他和荷欣的婚期已到。
他给林初写了信，告诉了她这又一个四年的时间他的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只是简单的陈述。最后，他说：“林初，我们又有多久不见了，我要结婚了，与荷欣，你回家乡看看吧。”
那个有着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把信拿给林初，林初还是明眸皓齿的样子。除了西北的风霜，似乎时间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她选择了发短信而不是回信，“祝福你周南，我会去的。”
会像你说的，带着笑回那个故乡。
阳光格外明媚的一天，2004年的7月，没有梅雨，没有氤氲。
林初沿着南湖，走过一个上坡一个下坡，七年时光，她真的需要用面目全非来形容面前的这座安宁的小城。兵荒马乱的城市，正在改变着的环境，在这个城市洗掉铅华的时候，听到它前进的声音和洁净的面容，却依然在潦草着掠过的时间中找不到所要寻找的。
江南的小城，信奉天主教的人非常多。这点依然没有改变。城里唯一的一座教堂，翻修一新，是婚礼正在举行的地方。远远地就能够看到哥特式的尖顶，刺穿青天白日。
林初站在教堂外，微微仰起头，阳光落在瘦削的面庞上，她静静地微笑。她想起，在几千年以前的时候，有一个叫做姬宫涅的周朝男子，用熊熊燃烧的烽火换取一个叫做褒姒的女子的倾城笑靥，如花美景。
曾经，一个叫做周南的男孩，用流淌殷红血液的伤口交换了她没有恨意的目光，交换了她的语言她的微笑。他们对抗过、努力过，交换着彼此的孤独。这个在岁月能够洞穿的时间之前可能也姓姬的男子，他们将用一生的孤独继续交换着彼此的爱情。

趁时光还未苍凉
始于一场告别
在沈更笙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人的时间从来都是不够用的。譬如她的母亲，在难产中死去，为一个她爱的男人，守口如瓶。
有时候，更笙又觉得时间仿佛会静止，在她跟随外婆蹒跚的脚步前往寺院的时候，山水和香火让一切都缓慢下来。
七岁之前，更笙在桑柔镇的外婆家度过。在人前，外婆很少对她表示亲昵，每晚哄她入睡时，都唱着怅然的歌谣。镇里人家的孩子似乎都被告知不许亲近更笙，于是更笙的童年，便是独自在后山看日落过去的。
也许，外婆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女孩，从不属于这里。
正月十五，外婆领她从寺庙回来，家门口等着陌生男子，身后跟随伶仃少年，远远看到更笙便迎上来，伸手想去捋一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更笙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纵然某个瞬间她看见束手的少年满眼笑意。
那天晚上，外婆把她放到男人的背上，男人什么也没有带走，只是带着她离开了桑柔，离开了她七岁之前缓流的时光。
男人说：“更笙，我是爸爸，这是江默哥哥。”更笙便扭过头去看那个笑盈盈的少年。
爸爸。那段时光里，她的生命里没有父母，没有爱恨，不知别离，只是安静地随着这个看起来有些颓唐的男子坐了动荡的火车与摇晃的长途车，回到了原本，就应属于她的那座城市。路上江默不断拿零食和画书给她，她都小心翼翼接过来，而后转向光秃秃的车窗外。
家门是江默用泛黄的钥匙打开的，慵懒女子坐在桌边，只是抬眼看了看父亲与更笙，说了句：“接回来了？”便继续懒懒地吃午饭。
第一顿饭吃得很沉默，更笙几乎没有吃几口。后来回到房间，江默拿了半盒饼干和一听可乐给她，更笙接过来，江默伸手轻轻抚弄了一下她的头发，对她说：“你回家了。”
后来父亲才告诉长大以后的更笙，他从来没有忘记她的母亲，也从来没有想过丢下她不闻不问，只是生活总是阴差阳错，他终究是来不及。他总归是要成家的，于是看到独自带着儿子的这个女人，他便想起更笙的母亲。
这，就是更笙生命中的第二个家，一个陌生的父亲，一个没有表情的女人，以及一个有着锐利眼神的男孩，沈江默。
相持的一些情分
更笙的第一次正规考试没有及格，那晚父亲不在，她拿了卷子找江姨签字，江姨不情不愿的脸上写满了鄙夷，“不聪明的人生不聪明的孩子，学也学不好。”
江姨提笔准备签字，而更笙却突然伸手抢过卷子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身上发现任性与坚硬，她握着卷子，跑下楼，跑出小区，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那时候，江默在学校附近一条隐蔽的小巷里打游戏，输光了所有游戏币，悻悻地出来，看到蹲在破败门边撕着卷子的更笙。
他们的目光微微对峙，江默转身回到游戏厅，找哥们借了十块钱，出来拉起蹲在墙根的更笙，留下一堆撕得粉碎的试卷。
江默在路边馄饨摊给她买了热腾腾的馄饨，用开水涮了筷子递给她，而后又去路边买了一杯八宝粥来递给她，看她埋头吃起来。
“多大点就学会离家出走了。”江默的语气里却全无责备。
更笙咽下嘴里的馄饨，说：“那你教我读书么？”
“读书？”江默笑了一下，忽而换上认真的神色看着更笙，“读书不是我要做的事情，但也许，是你应该做的事情。更笙，好好念书，离开这里，去远方，你就会快乐。”
彼时，更笙尚小，模模糊糊知道面前这个还没完全长开穿着系错了扣子的白衬衫的少年，这个打游戏踢足球打架不读书的少年，他在说一件郑重的事情，虽然她并不明白，却也懵懂地点了点头。
那晚，江默拉着更笙回家，家门半开着，里面爆发出父亲和江姨的争吵以及摔打声。更笙跟在江默身后进门，撞上江姨厌恶的目光，她的脸上有掌印，飞快地走过来，拉过江默塞进他的屋子里，而后转身去浴室关上了门。
更笙独自面对父亲，父亲蹲下身来，不知道该愤怒还是怜悯，只有拍拍她的脑袋，说：“这样很不好。”
更笙闪开父亲的手，去架在客厅阳台边的小床上关上灯蒙上被子，于黑暗中听见父亲轻微的叹息。
当寂静落于深夜，更笙依旧枯坐在被窝里，没有睡着，颤抖着在哭泣，想念外婆和桑柔，想念那时天光流云。突然被子被掀开，江默做了“嘘”的手势，把一卷卫生纸递给她，帮她擦眼泪，附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找人教你功课，不许再哭了。”
更笙看着江默，眼泪却更汹涌起来。
如果不想失去
那是江默第一次与白兰说话，为了更笙。
白兰是成绩好老师爱性格温婉的女孩，坐在教室前排。一日课间操，江默没有跟他的狐朋狗友去杂货间抽烟，而是特意留在教室，等同学鱼贯而出，只剩白兰独自趴在第二排的位置埋头做题。
他走过去在白兰面前坐下来，白兰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他，碰上他锐利而沉静的目光。
那是后来白兰告诉更笙，在他还没有开口请她来辅导更笙时，她就知道她会答应他的一切要求，“他总是很沉默，可是那天他的眼睛，很诚恳。”
于是每周六，江默就骑着自行车载了更笙去市图书馆，白兰总是捧一本书看，坐在馆外的台阶上等他们，挂着清浅笑容对他们挥手。再回忆起来，画面总是带着阳光的，无关风雨。
更笙跟着白兰进图书馆，白兰仔细给她辅导功课。而江默则去踢球或者看录像、打电玩，中午会提着饭来找她们。
白兰笑起来很好看，总是夸赞更笙聪明。可是更笙知道，她从没有喜欢过白兰。
因而，更笙的努力学习或许能够解释为不想再看见白兰的出现，可是每周末，他们还是会一起，看书、爬山，或者随处走走。白兰偶尔会说些悄悄话给她，从不知这个女孩自始至终就没有对她友好过。
有时，更笙觉得他们说的话距她很远，便突然跌落了兴致，回家的路上不与江默说话，仿佛置气，江默便会突然背起她往家跑去，她便在掠过耳边的风中笑出声来。
可是那一日，江默去见白兰，却没有带上更笙。更笙悄悄尾随出去，发现了等在狭窄巷弄里的白兰。
更笙看着他们并肩离开，心里好像突兀地空出一块来，于是她默默转身回去，回到家里，回到江默的房间，翻开他的学生手册，扉页写着班主任的电话。
她抓起桌上的硬币，口中喃喃重复着那串数字，再次飞奔下楼，奔向江默与白兰刚刚离开的小巷，那里有一家小卖部，可以打公用电话。
他却先她离开
江默被江姨推搡着进门时，更笙正蜷缩在自己的床上，在角落，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江默却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用力摔上了房门，更笙的眼泪忽地就落了下来。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晚饭，江默依旧没有出来。爸爸说更笙去给哥哥送饭进去，江姨说少管他，让他好好反省。更笙埋着头往嘴里扒着食之无味的白粥，只觉自己做了错事，丧失所有的底气和勇气。
终于，寂静夜晚，在确定爸爸和江姨都睡着了之后，更笙悄悄爬起来，去拧江默的房门。起初没有动静，可是她不停地不停地去拧，突然门被打开了。
她的眼泪瞬间就糊满了脸庞，她突然抱住江默，压制哭泣而颤抖的声音，“对不起，是我，是我说的，是我给老师打的电话。”
黑暗里，她看不清江默的反应，只觉得江默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附在她耳边说：“我没事的，不怪你。可是白兰的情况很糟糕。更笙，不要再做任性的事情，为了你自己，好不好。”
更笙在他怀里用力地点头，却并不知晓被原谅亦需要付出代价。
同学之间的嫌话渐渐传开，愈演愈烈，白兰走在路上甚至会被男生吹口哨，问价钱。于是那一天，江默在路上拉住了白兰的手，大声说了句：“我沈江默就是和白兰在一起，不会分开！”这宣告便即刻击退了所有的飞短流长。
其实那一天，更笙不在场的那一天，江默拒绝了白兰，他说更笙需要我的照顾，直到有一天她不再需要我。
更笙如何能够料想，她以为的挽留却是亲手完成的葬送。
于是，那个夏天，白兰考取了广州知名的大学，而江默也去了广州，去打工。
江默临走的那一天，更笙不肯去送他，独自坐在他的屋子里，听外间利落的关门声。从此，这将是她的房间。
突然，门被打开了，她回过头，是江默喘着气跑过来，他说：“我忘了东西。”
“是什么？”更笙茫然地看着他，他走过来用力把她抱进怀里，“要好好的，让我能够安心。”
那一刻更笙心里充满绝望，这是她生命里的第几次告别呢？凡发生的告别，从未有再见。
江姨的催促声从楼下传来，江默放开更笙，消失在了门边。更笙觉得，他是永远离开她了。
来不及做选择
那是江默睡过的床，江默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桌子，更笙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觉得江默好像已经是隔世的一个人了。虽然，她每个月都会给他写信，每封信都夹着窗前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是要摸索时光变迁的线索，结绳记事，算他不在的日子。
江默并不回信给她，只是会在节日寄来卡片，每月都有汇款单寄到更笙的班级给她。她从江姨的床头柜里偷出户口簿去邮局取出来，藏在柜子最底层，她知道江姨从不会翻动她的东西。或许，这是继母的好处，向来不闻不问，无须斗智斗勇。
更笙不知道自己寄出了多少叶子，而江默，三年没有回家，说是工作很忙，想好好表现，多赚钱。可是更笙却每每在新年的烟火里看见他那张锐利的面孔，和他曾经说与她的话：“离开这里，去远方，你就会快乐。”
于是她给他写信，她说：“沈江默，你厌恶这个家，你在逃避我，你根本就不想再回来，对不对？”投递出信件，更笙却笑了，她终于长到能够说出这些话的年纪。
江默依旧没有回信，却在国庆假期突然回家，并且带回了白兰。白兰走过来拥抱更笙，说：“更笙已经是漂亮的姑娘了。”更笙却僵着身子，定定地看着移开了目光的江默。
此刻，更笙十七岁，三年未见的江默，脸上有淡淡的青涩胡楂，她有伸手去摸一摸的冲动。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白兰轻而易举讨得此刻父亲与江姨的欢心。在江默准备送白兰回家时，更笙忽而胡乱把蓬乱头发束在脑后，说：“我也去。”
于是她便踩了拖鞋，连内衣也没有穿，就套着宽大的吊带和短裤，跟在牵着手的两个人身后，慢慢地晃悠，晃悠过落满了暧昧路灯微醺光线的小巷。而后在白兰楼下，她转过身去，等两个人吻别完毕，在江默走到她身边的瞬间，突然跳起来钩住他的脖子，说：“你背我回去。”
“更笙，不要这样。”
黏腻潮湿的十月，更笙把脸贴在江默的背上，力图抹掉三年可能带来的一切生疏。她说：“你等着我，我要去广州，我会考去，去找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江默没有说话，背着更笙沿着寂静的石板路往回走去，于是更笙的心里便注满怅惘的欢喜。
可是她怎么会想到，她明明填了白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却是北方的高校，父亲说：“江默说你的分数报广州太可惜，我们私下里让老师给你改了。”
如果此刻江默在她面前，她一定会冲上去推搡他踢他甚或咬他，问他到底在躲避些什么，在承担些什么？
世界总是很狭小
大学的第一个假期，更笙用曾经江默寄给她的钱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独自南下，凭着写在信封上的那行地址找到江默偏僻的住地。是城中村，条件很不好，她走上吱呀作响的逼仄楼梯时，江默正光着上身洗头发，白兰在做饭。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水瓢哗啦啦从他头顶淋了下去，他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错愕。
白兰看见她，绽出一贯笑容，拉她进屋。
“沈江默你快乐么，是不是离开家，到了远方，就快乐了？”饭桌上，更笙问他。
白兰不明就里，给更笙夹菜，“我们打算回去的，回去结婚。”
吃完饭，白兰让江默带更笙去散步，更笙不远不近地落他半个身子左右距离，说些学校的事情，北京的事情，说：“我们不能在一起，可是请你抱抱我，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会祝你们幸福。”
江默停下了沉寂脚步，转过身来，在车流川息的繁华路边，在高楼投掷的阴影里，把瘦弱的更笙包裹进怀里，轻轻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吻，“回家路上，自己小心。”
于是更笙就这样遇到了坐在自己旁边玩电脑的陈然，带着宽边眼镜，短短的寸头，看到更笙掏学生证给乘警说了句，“嘿，老乡加校友。”
陈然亦是看望亲戚而后回家，后来他解释说一切都是缘分。更笙一路都看着窗外并不说话，下车分别时，陈然递给她一张速写，是她小半张侧脸，目光空茫。她笑着接过来，他冲她挥手道别，“原来你会笑。”
用更笙室友的话来说，便是你该谈一场像样的恋爱了，这话题源于美术系的陈然在学校美术厅开的个人毕业概念画展，所有的画里都有一张属于沈更笙的脸，平淡的，像没有波澜的瓶中的水。
更笙站在明亮的大厅里，看着一张一张的自己，对只是耸了耸肩的陈然笑起来，一切因果不言而喻。
那段时光，更笙过得很平静，历经恋爱所需的一切，约会、看电影、牵手、亲吻、争执。可是爱情，却仿佛怎么伸手也触不到最中间的内核。
一日，更笙去陈然的公司楼下等他一起吃晚饭，陈然匆匆挂了电话说：“我姐终于跟那个男的分手了。”
“姐姐？分手？”更笙露出疑惑的表情。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记得我遇到你那天，我是去广州看我的表姐，她在谈恋爱，家里人不知道。她想瞒着我却被我发现了，那个男人是个打工的，没钱没本事，我觉得我姐太累，他会拖累她，所以我就告诉家里人了。现在，终于逼迫他们分手了。”陈然说着揽住更笙，“你说我还算配得上你吧。”
“或许我配不上你。”更笙随口接了一句，“哪里冒出来的表姐，那会你也没说。”
“姨妈家的，说来你也许认识，和你上过一个高中，白兰。”
更笙顿住了脚步，忽而抬手给了陈然一巴掌，转身飞快地跑开去了。
对自己诚实岂止是勇气
更笙没有请假，连夜坐上火车去往广州。陈然的电话不断地打来，她从不厌其烦地摁掉到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而不闻不问。
抵达广州的深夜，下着闷热的雨，更笙抱着背包拦下红色出租车，前往有江默在的地方。
那时，她的脑袋里，是一片空白，如同窗外蔓延的无边夜色，车灯照亮空气里飘浮的雨水碎屑。
于是，她就这样狼狈地出现在江默的面前，江默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却扑过去吊在他的脖子上说：“现在，你是我的。”
她执意把自己给他，蜷缩在他的怀里不肯挪动半点。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说：“更笙，我们做了错事。”
“如果你愿意，我就跟着你一错再错。”更笙是这样回答江默的，“本来我来到这个世界就开始于一个错误。”
于是那一天晚上，他们做了此生最放肆的一个决定，趁他们尚且年轻，还有时光可以挥霍。
两天之后，他们抵达桑柔，再走回那条离开的小径，竟是十多个春秋。更笙握紧江默的手走在草木茂盛的路途上，仿佛还能够看到那一天沉默的自己与少年的江默。
在更笙离开的第二年，外婆便去世了，墓地在后山，旧屋卖出，桑柔里早已没有人认得这个女孩。更笙与江默便租了外出打工的一户人家的房子住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这对等于私奔的勇气来自哪里。只是那段时光，江默跟着更笙，一步一步就走完了她的童年。后山、水流，以及朗朗的星空。
一日，更笙去买了食物回来，发觉江默对着手机的屏幕微微蹙着眉头，她走过去歪着脑袋看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江默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你是不是要回去参加期末考试？”
更笙笑起来，“你还是那么操心我的学习么？月底我回去考试，你等我。等我考完试，等我毕业，等我到你身边，我们一起找一个能够停留的城市，再也不回来。”
江默点了点头，那一年，她来到江默身边，七岁的女童，沉默戒备。江默知道，他对她的爱，不应是留下她，而是要送她离开，那么此刻，他怎么能够前功尽弃。更何况，就算他想要前功尽弃，也已经没有退路。
他说：“好，更笙，我等着你。”
次日，江默硬是把更笙塞上回北京的火车，更笙看着车窗外渐退的天地和静立的江默，心里蔓延开无限的怅惘来。当列车已经开出了很远很远，她的眼前仿佛依旧闪着那幅画面，充满了别离的绝望。
是一个月没有回过的学校，独自再回到宿舍楼下，更笙不知该以何种心境面对，却蓦然发现陈然抽烟坐在一边的花台上，面色黯淡，仿佛是枯坐了连天累月一般。看到更笙，他丢掉烟头，站了起来，“终于把你等回来了。去哪里了？”
“与你无关。”更笙径直往宿舍里走去，从心底厌恶起此刻的自己，分明，应当亏欠的，是自己。
他说：“为什么你们都这么任性，你和白兰。”
更笙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更笙，江默是你哥哥，白兰告诉我了。我知道因为白兰的事情你讨厌我，你去看他了。可是更笙，我会担心你。”
更笙本想冲他喊一句“他不是我哥哥，我们半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却生生咽了回去，无力反驳。外人，从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周折。“然后呢？”
“白兰要挟家人要奉子成婚……”陈然分明是笑了一下。
而更笙却在这静止住的一刻，明白了一些事情：白兰很爱江默，爱到无以复加的并不只有沈更笙一个人，爱到不管不顾的也不只有沈更笙母亲一个人，她就这样想到了她的母亲，生平第一次由爱想到那个她未曾谋面的女人。
而她明白的另一些事情，便是，她是江默的妹妹，就算他们逃到天涯海角，突然她就想起了那一日他反扣在桌上的手机。
在时光苍老之前，一切可都安好
更笙给江默打电话，想起在那座南海城市的种种，回忆像不断重复拖沓的忙音一样，记忆彼端，人去楼空。
她终于肯相信，那是他的告别，他终究是要送她走，而非陪她一起走。
更笙放下电话，走到陈然身边，抵住他的肩膀闭上眼睛。她没有恸哭，只是让自己平静，并接受此刻种种。
此后，更笙与陈然的话题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江默与白兰。陈然发现更笙不再定期写信寄信，寒暑假也不再回家。只是每每他走出公司看到等在大厅或者门外的更笙，她都在出神或者恍惚，有茫然的雾气从她的脸上弥漫开来。
更笙大四那一年的六月，灼热的阳光流泻在北方一览无余的天空下，更笙接了陈然的电话趿拉着人字拖下楼，刚走到陈然面前，却蓦然瞥见了坐在花台边笑着看她的男子。那盈盈的笑意一如初见。
这两年，她学会去逃避，于潜意识里不愿再知道他的任何消息，因为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哪怕父亲打来电话询问江默与白兰的婚礼她是否要参加，她挂掉电话之后将来电删去当作一切未曾发生。她固执地将他留在了过去迅速折旧的时光里，不再前行。
可是此刻，他出现在她面前，他说：“白兰来出差，我顺便来看看你。”
于是那天，他们三个人一起，在学校的食堂里吃了一顿饭。饭桌上，陈然说：“对不起，曾经我也不希望姐姐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我错了。所以你就放心把更笙交给我吧。”
更笙埋着头吃饭，并不去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表情。听到江默笑了，却没有回答。
只是很突然的，她觉得这个江默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江默了，她仿佛并不认识他。这感觉令她慌张。
白兰办完事情说要四人一起吃饭，更笙推说与导师有约退了场。
而她回到寝室，散下发辫来，坐在窗前，她又将离开这里，但故乡，却再也不会回去。
又想起江默的笑容来，从单薄少年到此间岁月，这笑容始终出现在他看着她的时刻，出现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里，被一笔带过。
如果不是白兰叩响了她的门，或许她就要这样一直坐到晚上。
她微微回头，看到添了几分成熟风韵的白兰和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更笙突然有些无所适从，只说你怎么来了。
白兰笑了笑，她说：“我怎么能不来看看你。更笙，我希望我生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这样，江默就会像宠爱你一样去宠爱她。那，该多好。”
更笙抬起头来看住她的眼睛，除了一泓一如既往的温柔静水外，看不出更多悲喜交加来。“其实你都知道，你都有把握。”
白兰依旧只是笑，“只是每个人爱的方式不同，争取的方式不同而已。现在再说起以前，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默默喜欢的叛逆少年，她恐惧着的倔强的女孩更笙。
她默默庆幸谣言横生时他站在了她身边。
她默默坚持，以退为进，安稳了一切。
她默默地，以她的方式，来告诉更笙。
第一次，更笙没有再讨厌她，因为她的坦白，因为她的沉默。如果不是命运，她又如何能够出现在白兰与江默之间。
因而她终于不再挣扎，在陈然的电话打破两个女子之间的沉默时，他说：“白兰说要再好好看看未来的弟妹，更笙，留在这里，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更笙笑了一下，合上手机再看白兰的眼。也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比天空还远
苏棣棠说：“路途比天空还遥远，所以，谁也走不进谁的心，谁也走不到心里的终点，所以天寒地冻路遥马亡，除了离开与前行，没有其他可能。”
路弈菡说：“可是总有一个人能够陪着你看天空明亮起来。”
一
卓远一直记得那一天，苏棣棠用不可思议的力气把他推到围观的人群面前而后转身冲过了检票口，挽起来的牛仔裤裤脚和脏旧帆布鞋连同与她极不相称的硕大背包一起消失在列车轰鸣的方向。
他坐在水磨石地面上，看着她奋力奔跑向站台的身影，那个在许多年之后依然会模糊地出现在他有关少年梦境里的身影。
后来，他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的女孩。顶着碎乱的短发，在盛夏的中午，坐在双桥的栏杆上，回过头来对他拘谨地笑，眼睛里却是潮湿的亮烈。
其实那一刻，他就该察觉她性格中纵身扑入的危险。
可是那一刻，她的笑容从他眼前倏忽滑落，飞溅起的水花高高扬起零星落在桥面上，被太阳迅速蒸发。他来不及去体会她身上潜藏的危险，翻过栏杆紧跟着跳了下去。
微有起伏的河水里，她始终对他笑。
她说：“昨天刚刚看完《蝇王》，作者说童心深处盛开恶之花，所以我要试试你。”说得气定神闲。
“如果我走掉呢？”
“拿命买你的良心。”她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会的，至少你也会喊人来，况且，我会水。”
卓远又认真看了一眼正在逐渐被暴烈的太阳烘干的女孩，竟然没有发火，而是想起他坐了一上午长途车从嘉兴来同里的目的，于是问：“你知道这里有一个苏棣棠么？”
女孩的左手抓着自己稻草一样湿漉漉的头发，右手随意地抬起来，指向对面河岸边挂着一长串红灯笼的二楼窗口：“那里。”
二
所以，那一天卓远在荒凉的午后去拍了路弈菡瘦削的肩膀，并非为了替自家客栈拉一单生意，而是因为她握着苏沪浙交通图背着登山包站在热闹的十字路口的样子。
驴友的攻略都说西塘有小路可以逃票，只是谁都没有指明过路线，争着要载她便宜进镇的三轮车夫，使得路弈菡从乌镇到西塘一路的舟车劳顿都被激发出来。
当卓远拍了拍她说：“要去镇里么？跟我走”时，路弈菡回过头，看到眼前面目清净的男子，点了点头。
也许，这一次微微的点头是路弈菡最应当后悔的决定，只是彼时，他只是一个略显阴郁寡言，却能够令人放心的招揽客栈生意的商人之一。
一前一后沉默的路途持续了20分钟，忽而出现在眼前的摇晃着黯淡灯光的偏狭弄堂使得路弈菡收住了脚步，如同一段与时间对峙的路途使得足下生怯。
卓远也停下了，说：“穿过这弄堂就是镇里，你可以去宿别家，价钱都差不多，这里并不临水。”
路弈菡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目光掠过卓远，掠过他身后有些颓败的木门，看到天井一角的光线和陡折的楼梯以及“听流轩”三个字，因“观”不着故“听”而慰藉。她说，就这里吧，竟而连价钱也没有询问。
卓远看着她兀自推门进去，想去问问她，为什么会独自上路？这个问题在此后一直困扰着他，却始终没有机会问出口。
三
路弈菡把背包卸在雕花木床上，半开的窗外灰瓦飞檐，地板被流泻的阳光照亮了一小块地方，曾经在董彦的采风里看到的片段一一得以印证。
楼梯的缝隙会发出沉寂的声响，明清至今，风雨依旧如晦。弈菡一面小心地下楼，一面给董彦发去信息：第二站，西塘，很美，安好。
把身份证给坐在八仙桌旁的中年妇人办理登记，卓远正在天井里给茁壮的盆栽植物浇水，弈菡走到他旁边蹲下身来看方池中的锦鲤。
忽而妇人问起：“姑娘是重庆人？念书还是工作？”
弈菡“嗯”了一声，报了学校的名字，重庆最好的大学。
妇人对卓远喊道：“卓远，是你校友呀！”
弈菡站起身来，撞上卓远隐没在遮蔽了天井一半光线的植物阴影里的目光，轻轻笑了，对他笑，他听到心底一声遥远的叩响。
那一晚，应景地下起雨来。
他们便吃了些简单的饭菜，沿着烟雨长廊慢慢地行走。
卓远不连贯地说着西塘的旧事，弈菡端着在她手中显得过分硕大的单反时而停下抓拍。她拍照的神色非常专注，是过分认真的样子，卓远看着不自觉地会笑。
走了一段之后，他们索性就坐在廊下，看缓缓流过面前的许愿灯在雨水中一盏接一盏倾覆，听放灯的女孩子们发出哀婉叹息。
他说，明天会是晴天，清晨会很美。
她说，看了夜晚，看了清晨，又是下一个地方。
哪里？
同里。
四
透过整夜稀薄的雨水，他们好像都看到了一些不可触及的景深，沉默，说话，于是渐渐雨停，渐渐天明，相互看看晨光下的对方，都笑了起来。弈菡说，果然是晴天。
一整夜，他知晓她读法学，轻松考取各种有用无用的等级证书，是摄影协会成员。她说自己是目标明确的俗人，他却看到她心里某个空白的不肯轻易示人的角落。
一整夜，她了解他读经济，拿国家奖学金,长在水乡，母亲一人经营这家客栈，放假回家他会来帮忙。她说也许我们是一类人，认真生活却分明冷淡。
所以，他才能与她忽略天光对坐了这一整夜。
因而此刻，在从嘉兴开往同里的长途车上，路弈菡靠着车窗僵硬地睡着，卓远看看她，犹豫着伸出手去，把她的头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就像那一天，是反向从同里开往嘉兴的气味不洁的长途车，他也是这样伸出手去，揽过苏棣棠不时和车窗发出撞击声的脑袋，放在自己尚显单薄的肩膀上。
初三刚刚开学，按着成绩重新分配的班级，整整一周苏棣棠的名字从各科老师的嘴里冒出来始终没有回应。
寻常午休，老师找到班长卓远，说：“苏棣棠同学请了病假在疗养，你带几个班干去看看吧。”那张写着潦草地址的纸片是老师随手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
意料之中，在许多委婉的直接的推辞之后，只剩下卓远一人背着书包，在嘉兴车站等待开往同里的班车。谁让你是班长，谁让那个苏棣棠与我们毫无关系。
可是，她是同里人，她是水乡人，就好像与卓远，有了关系。
可是她在他刚刚踏进同里的那一刻就戏耍了他，而后尾随着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家，站在歪歪斜斜的楼梯下看他蹙眉敲门，而后响亮地笑了起来。
他有些恼怒，说：“苏棣棠，你为什么不去上课？”
而她，突然地转身跑开，恣肆的笑声还在狭窄楼道里来回碰撞，卓远微微愣了一下，连忙跌跌撞撞地下楼追上去。
可是她跑得那么快，跑过了三桥，跑过了广场，他从来不可想象一个女孩子能够跑得这样快。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始终采取了逃跑的姿势，从未改变。
终于，她停在卖芡实糕的店铺旁，说：“这个是同里特产，你要尝尝吗？”
卓远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只说了句：“西塘也有，还有青团子。”
再后来，他们就各自抱着大块黏腻黏腻的芡实糕坐在苏棣棠靠着低矮窗户的小床边，和平地啃着。时而有风吹起那串长长红灯笼的一角。
五
就像此刻，路弈菡把菜单递还给老板娘，顺着卓远的目光看到窗外挂着的灯笼串斜斜地扬起，是鲜艳的大红。
他们的口味差不多，喜素菜和淡水鱼，点了四样外加米饭，弈菡说：“喝点黄酒吧。”
这张桌子的位置，曾经是一张狭窄的床，铺当地人自己套的棉被褥，有大朵大朵的牡丹。苏棣棠就盘腿坐在这里，捧着砖头块一样的书闷着头看，颈椎几欲折断。
她不想上课，她对站在窗边显得有些局促的卓远说得毫无愧色，理所应当。
卓远局促，大部分原因是这间女生的房屋如此之乱使他不知何处下脚，从图书馆借了不还的书，随手丢的图画，还有衣服。
父母在远远的边疆军区，她从小跟着外婆在这里长大。她说：“我谋划过很多次逃去边疆上演寻亲奇遇记，所以外婆始终让我住校。”及至上个月，外婆去世，父母料她伤心欲绝，于是向学校请了三天病假匆匆又回到部队，她索性就直接不去上课了。
“你是打算去找父母？”
她又响亮地笑了起来。
她老老实实地跟卓远回了学校，却做不到安安分分地当学生。语文课上很认真地和老师较劲古文里“同”和“通”的差别，说教科书在骗人；十点查寝她一定趴在顶层做跳楼状说天象有异，因此写了厚厚一沓检查；进而每天放学去琴房听人弹琴，被传出了与高中部学长早恋的消息成为全年级的反面形象，大家对此心照不宣。
进而就衍生出了各种关于她的闲言碎语，说她出入低级娱乐场所，身家不清白诸如此类。
周五放学，她大声地喊“卓远我们回家”，而后在全班同学的哄笑声中拉着卓远出教室。
终于，卓远还是问她，和那个学长的事情是否属实。
她直接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睡过长长的车程，没有回答。
每一次，他都会陪她先回同里，她蜷缩上她的小床，就着水声看晦涩书籍，他在一旁做完作业再自己回学校第二天再回家。
身边的食客换了几拨，卓远还在慢慢地喝着酒，路弈菡打开相机盖对着窗口摁下数张而后递给卓远说：“透过灯笼拍的窗景感觉会不同。”
六
那一天，董彦去接站，看到路弈菡的手松松地交付在卓远的手心里，虽然与卓远并不相识也还是开起他俩的玩笑，开着自己二手的吉普把两人送到了学校门口便离开了。
走进校门松开手，卓远看着董彦的背影看了很久，而后对弈菡说：“他很喜欢你。”
大一那一年她拿着傻瓜机去参加摄影协会的选拔，看到大家都捧着漆黑的单反有些窘迫。在解放碑集体拍照时，她对着拥堵人群中用竹篓背着幼小孩童的老妇认真按下快门，放下手腕，发现董彦隔着人群对她微笑。
那一天他们并没有说话，而她顺利带着她的佳能傻瓜机进了这支摄影正规军。
董彦是积极而热爱生活的人，笑起来就像重庆夏天灼眼的阳光，又像山城潮湿的气候。他对路弈菡的照顾无微不至。
显然的，他欣赏她懂得她，这个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干练而现实的女子，他知道她隐藏起来的另一个自己，可是，她的心好像始终都是平的。
如果对着一个人日久生出习惯的亲情那么她宁愿这个人不要是董彦。
后来他离了学校，混出了名气，开了公司，能从百度轻易搜到他的种种。他希望路弈菡能与他一起打拼。
她摇摇头，说要司考，拒绝了接替影协主席的职务，虽然此时她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厚重单反。
他如常邀她去工作室看作品，满墙归在“还是旧时江南梦”名下的组图，使得她的心停滞了下来，在褶皱着被融化。他说：“这是我最初开始摄影拿着借来的傻瓜机拍摄的照片，粗糙、稚拙，可是比后来的所有都真实。也许，你该去一趟这枕水千年的江南，再来给我答复。”
于是，她真的背着包上路，去他生长的江南，去听一听自己的心。
七
她说：“有些事情找不到原因，喜欢或者否定。”她看着卓远，看得很认真。
有的时候路弈菡给卓远占座，有的时候卓远靠在楼梯的转角处拎着饭等路弈菡下课。
那一天卓远的室友们拿到文明寝室的奖金，找着名目聚餐，强命卓远叫上他的绯闻女友路弈菡。卓远说给弈菡听时，弈菡欣然应下。
一群男人推杯换盏偶尔口不择言之间，纷纷说起：“卓远你小子从大一就开始不停拒绝女生，说自己有女友我们都不相信，原来就是路弈菡，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可够严的。”
路弈菡笑着应酬，目光随意扫过卓远略微有些不自然的面色，随意里是她一贯的沉静认真，深深地看进去。
那一天，卓远没怎么喝，倒是弈菡得体地接下许多酒，一杯又一杯。卓远送她回寝室，她明显是喝多了，却拒绝卓远扶她，卓远强制性地抓紧她的手。
站在寝室楼下，难得山城的夜晚看见清楚繁星，卓远刚想松开手却被路弈菡反过来紧紧握住，把头轻轻抵在他的胸前，坚硬背部没有规律地起伏。
那张微笑而自信的脸瞬间碎裂，卓远的手悬在她柔顺长发上，迟迟落不下去。
可能迟迟落不下去的还有自己那颗心。
曾经，他多么希望苏棣棠亮烈的眼睛里能落下来泪水，可是她始终只是肆无忌惮地在笑，快乐的、嘲笑的、随意的。
八
以前常常被影协找来做讲座与培训的董彦每次都要等在宿舍楼下，等弈菡出现，两个人一起吃火锅喝山城啤酒，偷拍兴致勃勃的饮食男女和卖唱的艺人。
在图书馆里找书的时候，隔着书架，听到同寝室的两个女孩窃窃私语地议论现在董彦似乎蒸发一般，影协和周围的人都纷纷传言他被路弈菡和卓远的恋情所伤躲进深山小镇舔舐伤口去了。
路弈菡笑着摇摇头，踮起脚按下卓远的脑袋，在他耳边小声说：“董彦去棣棠小镇搞系列创作去了，那天给我发短信说让我去看，我们一起去吧。你们都是江南人，该有相通的审美趣味。”
西南其实如同江南一样，有蛰伏山脉的小镇，隔绝一方水天。
早晨的火车从菜园坝蜿蜒至彭水，又转了汽车，辗转半天才找到董彦落脚的地方。不过对于这两个整天埋头考研的人而言，这样的旅程算是求之不得的放松的借口。
当地人家的小楼，木质结构散发霉旧的气味，董彦正坐在屋外吃房主家的豆花。
沿着狭窄的楼梯尾随董彦上楼，进门的一刻，卓远的手颤抖了一下。
笑靥如花，肆意张扬，却散发沉静气质，漆黑长发与眼眸，路弈菡说：“你这个模特比以往的都好，她不够美却让我一见如故。有机会也介绍给我吧。”
董彦对他们笑得很得意，说：“这女孩的名字就叫做棣棠，苏棣棠，是我中学的小师妹。”
路弈菡说：“棣棠，棠棣之花。”
有一天，苏棣棠捧着科普画册指给卓远看，说棠棣是木兰纲蔷薇科草本，开金色花朵，生长在华东华中，喜阴湿，不耐寒。
卓远从来没有想过，四年之后第一次见到苏棣棠会是这样的方式。
耳边好像又浮现当时四起的传言，总有人来问卓远，苏棣棠是不是和传言中的学长私奔了，卓远抱着一概置之不理的态度，他显然成了众人带着嘲笑来怜悯的被抛弃的家伙。
九
苏棣棠竟然发奋了三个月考上了高中，并且成绩并不难看，这也完全出乎卓远的意料之外。只是后来，他才明白，她不过是多给自己一些时间罢了。
这所中学的高中部是省重点，因而围绕全体师生的唯一目标便是高考，在这样的严格看管下苏棣棠不再那么随意地逃课，周末也不再从图书馆借各种大部头的图书带回家去啃。那些时候，卓远一个人坐在长途车站蓝色的塑料椅上等着回西塘的班车，不用再兜转去同里再回来。
如同恍然换了一个人，她不再对他肆无忌惮地笑，也不再让他在众人面前尴尬为难，上课的时候她显得很认真，下了课便趴在课桌上睡觉，两个人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她也没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了。他以为，她终究是明白了，安分了。
他并不知道，在放学之后，在每个不回家的周末，她不知所踪，总是卡着每晚查寝的点回到寝室。
因而关于她的各种传言依然没有平息，只是卓远已经习惯，习惯久了便不再留心，他几乎要相信她是脱胎换骨了。
那个下起雨的夏日夜晚，水流声起起伏伏擦过耳边，如同整晚整晚的诉说。床头的电话忽而响起，卓远努力辨清是否是一个诡异的梦境，而后发现自己还未睡着，伸出手，拿起了电话。
开始，他想骂人，深夜的电话总是有不道德没教养的嫌疑，而对方先开了口：“是我，我在火车站，明早就走。再见。”
卓远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衣服，他们进入高中的那一年，苏棣棠第一次对他说起关于那个弹琴的学长，好像反应迟钝一般在他问了这个问题两年之后才想起来要回答他。
她说：“他考去重庆了，他喜欢摄影，喜欢川渝大地的风土，真羡慕他。”
就在这一刻，他知道，她一定不是去边疆上演她童年占据脑海的寻亲奇遇记，而是去了他去的那片川渝大地。
他搜罗了房间里自己所有的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家，忘记还在下着雨。
沿着小路离开镇子，在并不宽敞的马路边终于拦到一辆出租，司机或许以为他是青春叛逆期离家出走的孩子。
雨水参差落在灰尘堆积的车窗上，他盯着扫雨杆催眠似的左右摇晃，车灯照亮的范围内，尘埃如同旋转的旋涡。她说穿过镇子的水流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是什么模样，别处的雨季也是这样冗长而沉闷么，所有的人，都必须一样么？
打车用去了他几乎所有的钱，而他只能在她奋力奔上火车之后狼狈地给母亲打电话，说：“妈，我在嘉兴火车站，我没有钱回家。”
十
董彦租来的二楼有两间房，一间放置摄影作品兼做卧室之用，另一间则被布置成了暗房。
路弈菡随董彦去暗房看他正在冲洗的照片，卓远站在屋顶极低的房间里看着挂满了四周的大幅照片，如同天圆地方的古老设想，把他笼罩其间，动弹不得。
母亲第一次打了他，雨夜莫名其妙的出逃，带给母亲极大的惊恐，她狠狠地用手打他，是内心不安的外射。
有一个身为母亲的女作家写过，父母若要打子女，一定要用手，因为用器物便不知轻重，用手你便和孩子一样的痛。那一刻，他知道，他伤了母亲的心。
他听到董彦断断续续地给路弈菡讲述着所见、所闻，讲起苏棣棠逃离的那片蕴泽水乡。他说：“都是一样的，你看都只剩了女人、老人、孩子，很多人都走了，去赚钱，去谋生活，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也都不会再回来，就像我也不会再回去一样。你看到的年轻面孔都是外地来做旅游生意的人而已。”
她坐在颓败了砖瓦的屋顶上，有夕阳隐没在屋角，柔光打着的侧脸，是棣棠的花朵，开在阴湿的光线里，是油画的质感，凝滞住了时光的色彩。
“其实你也可以来给我做模特。”董彦带上暗室的门。
路弈菡摇摇头，“如果你能够举起相机躲在镜头后面看风景，那么你就不会愿意换位置。”
卓远看到，小桌上摆着的杯子碗筷是双人份的，他想起她不曾回答她与师兄的绯闻真实情况究竟如何，想起她走之后校园里风传她的私奔。在那样一个时候，她倒成了少年心目中为爱情敢作敢为的偶像。
可是他知道，这不是事实，她所投奔的不是哪一个人，而是那一片她想要看到的更辽远的天地。
临走的时候，董彦说：“如果我的摄影展成功，请你们一起来庆功。”
十一
摄影展开幕的当天，路弈菡和卓远在图书馆占好自习座位便去了位于解放碑的那家知名度最高的画室。无论走到哪里，路弈菡的脖子上都会挂着她的单反，而手机、镜子、面巾纸之类的物品都是可有可无的。
董彦站在大厅的门口迎接受到邀请的客人和好奇的参观者，身边陪着的，也是摄影展的主角之一，苏棣棠。
卓远不自觉地停了脚步，他心里想起一个词，近乡情怯，去之千里的这个词却仿佛能够解释此刻他无法挪动的脚步。
路弈菡轻轻拉了拉他：“快些。”
他以为，他以为她会画浓重的妆容，会戴硕大的银质耳环，会穿张扬不羁的衣裙，而她如路弈菡一样，素颜，简装，连耳洞也没有。
他知道她看到了他，她在看着他，可是那张脸上除了笑容，再读不出其他。
“这是我师妹路弈菡，也是影协的，她男朋友，卓远。”董彦介绍着。
苏棣棠点点头，和路弈菡握过手之后自然地把手伸到了卓远的面前，卓远轻轻握住这只手，曾经他那么用力地拉住她拖住她都没能控制住她逃跑的念头，而现在，她轻描淡写地把手伸给他，这就是所谓似水流年的力量么？
苏棣棠笑着打量了一下卓远和路弈菡，而后对董彦耳语了两句便转身进了会场，董彦拍拍卓远，说：“连我这小模特都说你们很般配，结婚照一定不能让别家去拍。”
路弈菡看着这些或风景或人物的图片，光影传达另一片天地，是摄影的意义所在，有内心曲折蜿蜒直至通透的路途。她看得太过认真，因而忽略了卓远显而易见的心不在焉。
他看到苏棣棠周旋进了人群中，他忽然很想喊住她，当所有的人都在赞叹照片里笑容深透的苏棣棠时，他在寻找她活生生的面容，而她已经不见。
路边一家简易的小火锅店，路弈菡举着相机透过有些油渍污浊的玻璃窗拍摄面目模糊的行人，“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够开自己的摄影展，它的主题一定是，路途。”
“那么为什么你不走董彦的路？”卓远低低地问她。
路弈菡放下相机，半晌才说道：“谁都有过做梦的日子。”行走钢索，平衡现实与梦想，她只是被生活无数次的砸醒过方才知晓另一种坚持的方式。“就像你的水乡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梦，可是为什么，你还要离开，董彦还要离开，苏棣棠也要离开。”
十二
董彦的摄影展很是成功，且不说这样自己掏腰包的艺术事业能够获得多少报酬，至少在他能够负担的范围内算是收获了许多好评。用他的话来说这叫做自产自销，平时对着扭捏作态的模特拍摄各种商业图片，终于换来这样一个净化空气的机会。
不能免俗的庆功宴选在了磁器口的一家酒吧，那一天路弈菡有些微微的发烧，不近的路程，卓远有些担心要陪她去医院，她摇摇头说没关系，只是低烧。
都是董彦的朋友，路弈菡也都熟悉，寒暄几句便坐在了角落的位置。
董彦过来本想打个招呼便坐到别处去，卓远说弈菡略微发烧董彦便坐了下来询问起身体状况，于是三个人便断断续续说起学校里的新闻。
“我来迟了，刚睡醒。”正是大家热闹聊天的时候，苏棣棠吐着舌头带上酒吧的门。
“歌手迟到该扣工资。”大家冲她喊了起来。
棣棠做出无奈状，而后跳上了歌手的高脚凳，随手拨了一下电吉他，调试起话筒的高度。
谁能给我无限辽阔
张望天空　空空如我
告别异乡孤独的客
谁能给我自由的窝
坐在屋顶晨光直射
溜出一段空白生活
没有人　发现我
路途比天空还遥远
漂泊的心一直辽阔
如果世界只留给我一天
也会这样选择生活
是曹方和弦简单的小调，苏棣棠唱得滴水不漏，神色泰然，卓远在看着她，想起少年时的梦境，想起她午后亮烈的目光和奋力的奔跑，只是为了你心里的那一条比天空还远的路途么？
她放下吉他端着酒杯，开着不伤大雅的玩笑，擂起酒来，完全忽略卓远的存在。
卓远忽而站了起来，路弈菡摇晃了一下被坐在旁边的董彦扶住。
他用力拉住棣棠的手腕，不发一言，把她拉出了酒吧。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董彦皱起眉头，路弈菡没有去迎接他的目光，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十三
他不知道要把她拉到哪里去，只是一直往前走着，终于棣棠顿住了脚步，不再跟着他走。
是晚上，夜空被撒了几粒黯淡的星辰，棣棠在石板路边上坐了下来，说：“我现在很好，你也很好，不用再押着我去见官了吧。”
卓远想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酝酿起了那一次的逃跑或者私奔，她的生活是什么样她打算怎么样？他看着她，却问不出话来。
看似安分的那一年，苏棣棠放学便去餐馆打工，晚上去酒吧做侍应生和驻唱乐队学起了吉他架子鼓以及唱歌的小小技巧。宿舍书桌最下面的小抽屉里是她一点一点攒起来的路费。从董彦离开之后，从董彦投注到摄影事业里开始，她就独自下了决心。
她说：“你能想象么，此刻面前的江水竟然也流到过江南的故乡，流经过我的你的窗口。”
卓远没有说话，只是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手，她依旧张着空空的眼睛笑着说：“我觉得自己过得很好，如果还有一次生命，我会选择另一条路，像董彦与路弈菡那样去坚持自己的坚持。其实我们，是殊途同归。”
“是不是还会走。”也许本该有教条的质问，本该有原谅与否的争吵，可是说出来却只有这一句不带问号的疑问。
“不知道，也许觉得这里也乏善可陈了，就再出发。”
忽而他想起那一个下起雨的夜晚，那一个天光渐渐过度褪尽墨色的过程。她说：“看了夜晚，看了清晨，又是下一个地方。”
路弈菡的体温渐渐高了起来，董彦只好结束了这已经不欢而散的聚会，陪她去沙坪坝医院打吊针。
董彦等着她开口询问其中原委，虽然卓远突如其来的举动他也不明就里，可是她始终沉默地盯着电视看新闻。
董彦出了输液室，给卓远打去电话，准备告知医院的具体位置，希望他能来。
路弈菡熟练地把输液针从左手上拔了出来。母亲多病，输液总是在家里由她来负责，多雨的四季，她为母亲寻找血管，涂抹酒精，听母亲说起她无法想象的另外的时代，也因此她懂得成全自己的同时还要顾及他人的心与期许。只是这还是她第一次给自己拔针。
她飞快地跑出了医院，董彦连忙合上手机跟了出去，已是深夜，空亮着霓虹街灯，只不见人踪。
“怎么了？”棣棠问卓远。
卓远摇摇头：“不知道，电话断了。”
“你回去吧。”棣棠站了起来，踩着人字拖的脚趾也没有涂抹任何斑斓的色彩，短而干净，“我住处就在这里。”
卓远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她说：“你看这里很好，有从蒙古来的画画的女孩子，有来开酒吧的北京帅哥，有卖旧书的木讷男子，有故弄玄虚周易懂得还没有我多的算命老爷爷，你可以放心我。其实，你是喜欢路弈菡的，对不对。”
在苏棣棠转身走回雨淋千年的古镇的时候，就像日日不休的江水一样，许多东西也一同随之流走了。
十四
卓远回到寝室的当晚，便收到棣棠的信息：“我明日启程去新疆，啃老一段时间再说，寻亲记到今天才上演。”
他料到会如此，也料到这与他并无关系，是她的路，或早或晚都要走的路。她说：“卓远，也许我的看法不对，可是我总觉得与人相处是件麻烦而危险的事情，谁也走不进谁的心，谁也走不到心里的终点，所以天寒地冻路遥马亡，除了离开与前行，没有其他可能。”他删掉短信，没有问她如何得知他的号码也没有存下这个如同线索的号码。
确切地说她依旧是随同董彦以及工作组一起走的，是董彦早已定好的计划，没有因私事而改变的道理。
董彦也走，是路弈菡告诉他的，通过短信，说自己在家里准备最后的复习，不去学校了。
当卓远开始一个人来回于食堂与图书馆之间时，又有些纷纷的传言提醒他尚且身在人间，即非天堂更不是地狱。
如同雅克贝汉《微观世界》里唯一的旁白，一日像过了一天，一天像过了一季，而一季像过了一生，于卓远应当倒着来数，时光就是在图书馆三层窄小的窗口外天色的变换中倏忽过去的，日复一日，波澜不惊。
路弈菡有时回学校来借书找导师，会来图书馆寻他，而他们如同默契一般缄口不提关于苏棣棠的种种。只有卓远才真正感受到两个人中间的距离。他知道她，她没有向董彦妥协，就一定不会向自己妥协。而他，每每想说些什么，却在想开口的时候失掉底气。
如常一日，卓远自习的间隙去食堂吃饭，推开有些褪色的木门，看到董彦倚在门边。
他说：“弈菡出国了，申请了美国的学校，这个给你。”
卓远接过董彦手中的牛皮纸袋子，抽出光洁照片，流水、灯笼、猫、黄酒，层层叠叠，还有他的天井，他那方小小的世界。弈菡的字写的很漂亮，“总会有人陪你看着天空明亮起来。”

冬日之后
我写下“冬日之后”四个字，时间是晚上的九点半，图书馆自习室质地极好的木桌反射日光灯的坚硬白光。三层，靠近窗口的固定位置，如同置身巨大船只，驶离阑珊灯火，不知抵达何处。
许多固定维持成了某种执念，譬如我带了十五年未曾离身的青玉，换过数次磨损的红绳。
我写“冬日之后”，在从图书馆借来的中文与拉丁文对照的《哀歌集》的第127面，是在落涟发来短信“春天来了”之后潜意识的动作。
也许落涟会出现
这一年的夏末，我在北京，一如既往读书与生活，第一次见到落涟，是在这个时候。
我结束了一段沿着北方海岸线在天色陡转未知荒凉的尽头坐看星辰降生的路途。回到北京的第一天，去了“听云”酒吧听了整夜心事重重的歌手的弹唱，拾起许多旧岁时光。
隔着玻璃看路灯落下光圈的夜晚道路，和为数不多的行人，月亮以坦然的姿态安然穿行云层。那些错落的光影，照亮半片叶子，照亮半个酒杯，照亮半个面庞。
忽而想起写了一半的小说，遍寻不着的面容，和顿生无力感的纵横道路。
那里，空空如也。
这个很多时候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城市自有它值得爱的地方，我用它繁忙的一个白天补了睡眠，错过了中国古代文论的课程。
于是我才得以去了成教班补听这错过的一节课，遇见迟到的落涟。
她大概是许久不来上课，非常潦草的短发，淡薄眉眼，在北方女孩里算是瘦小得出奇的骨架，背着深蓝色双肩书包站在教室门口。
她小心翼翼地解释经常旷课以致没有按时上交期中作业的理由，是工作太过繁忙被资本家严重剥削，没有时间。
老师透过镜片，上下打量完她之后，说：“你明明就是学生一个，不学习也要找个像样的借口。”
她吐吐舌头跑到最后一排，坐在了我的旁边，拍拍我的手臂说：“同学语音学笔记借抄一下。她的手指内侧有焦油与尼古丁日积月累熏染的微黄。”
我摇摇头说：“我是本科部的，来补课。”
她点点头，而后又小声问我：“那么你知道守温三十六韵么，这样的期中作业怎么做嘛？”
我说：“我记不全了，可以回去找到发给你。”于是她给了我她的邮箱地址。
后来，我从古汉语的笔记中找到那禅缘不断的三十六个字符，发给她，彼时并不知晓她叫做落涟。
再次见到落涟的时候，天气刚刚有些转凉的迹象，而在此之前我度过了一段不太漫长的沉在水底的生活。
某个深夜，我梦见少年时的九月，故乡的窗口，江淮之间，中而不庸的美好意象。窗外有桂花树，深绿枝叶，开出米黄色的细碎花粒，有挥霍不完的香气，整夜整夜不露痕迹的弥漫，在万物不知的时刻。也许深夜的一阵微风，轻轻吹落花瓣，和坚硬地面碰撞出静默而从容的声响。
醒来之后，看到落地窗外无数的落地窗，反差之大顿觉寥落。于是在那个清晨，我决定搬出寝室，以考研之名寻找能够看到高大北方乔木的窗口。
学校周围的小区，几乎每户的阳台上都贴着黑色的“租房”大字，还有涂鸦墙上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的广告，寻找住处并非困难的事情。
阅读、写作，深夜趴在窗口看伤寒云朵蔓延过城市的夜空，无声地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盛大迁徙，而后睡觉，或者看电影。电脑的屏幕一闪一闪，排气口发出一阵一阵沉闷的轰鸣，天光渐落或者朝阳初升都没有关系。
后来又加入了一项编辑的工作，同做校报的师妹面临九门重要考试，于是央我替她在网站代审一个月的稿件。
落涟也是编辑之一，我说这个名字的意象真美好。她说自己也这么觉得，虽然别人都说妖气。
于是我们常常在深夜有短暂的对话，说世界的模样道路的蜿蜒，也说饮食男女人间烟火，间或走开去洗水果来吃倒水来喝或者推开窗抽一根烟再继续。
和落涟说起想买原版法文字幕的歌剧Notre Dame De Paris的碟子，她说丽都饭店对面的音像店有许多打孔的进口碟可以买，于是我们便约了见面。她说自己在大悦城一楼的兰蔻柜台做销售，短发，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小个子，灰色布裙子。
于是我在周五的下午，轻而易举地认出了落涟，进而认出那个迟到旷课被守温三十六韵折磨的女孩子。
我站在门边，等她的柜台空闲下来，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玻璃台面，她笑着说：“瑾瑶。”而后补充道，“那三十六个字真难背。”
如此认出对方是件能够带来微小快乐的事情，落涟招呼了一声同事便拿起手袋推开柜台走了出来。
我说：“你下班了？”
她摇头：“我今天辞职了，歇两周去一个广告公司做财务。”
事实证明，二十四岁的落涟确实很忙，忙着工作也忙着换工作，忙着维持婚姻兼顾家庭，她说我只是面相小骗了那个老头子而已。
落涟已婚，一年。
在季诺咖啡的绿色室外伞棚下，两杯浓缩Espresso，一盒555，一方铺满浓郁咖啡粉末的瓷质纯白烟灰缸，还有来往的棱角分明的欧洲女子以及微凉阳光。
她说她冲婆婆喊了一句“你就是上半辈子围着你丈夫转下半辈子围着你儿子转的可悲女人”而后摔门而出成了分居女子，每天期盼男人的电话说没事了可以回来了。
我说：“你能把上一代的女人全部气死，纵然她每天对你念叨怎么又辞职了怎么不托某位高权重的亲戚为你谋职怎么这样不会过日子，怎么如此这般确实是件积怨不浅的事情。”
傍晚，沿着宽阔而车流稀松的长安街，寻得一处胡同的入口，坐在台阶上，面对整洁的城市背对黑瓦灰墙，落涟问我：“离开家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从未离开过北京终究不能体会。”
我说：“故乡是离开之前并无情感离开之后便发现她惊人美好的地方，记住了遮蔽天日的梧桐秋天里极美的落叶，梅雨季节里整日的雨水。”那个写“冬雷阵阵乃敢与君绝”的诗人一定是北方人，所以不知道淮水以南深冬的电闪雷鸣。
她叹口气，说：“我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来回望北京了。”
我们自然没能按照计划去淘DVD，决定回我租住的小屋看电影，这样明早我还能够监督她起床去上课。
深夜街头的寂静如同心脏跳动的空旷空间，风声变得清晰，道路也变得深远，怕惊扰邻居亦不敢拍手或者跺脚来唤亮楼道里的灯光，只能摸索着寻了钥匙开门。
落涟说：“我英语非常不好所以讨厌看英文原声电影，其实译制片的配音也很好怎么会激来成灾骂声。”
于是我找了雅克贝汉的《喜马拉雅》来放，反复拉伸的旋律来自云层漫过的雪山高原，融了三江源的冰雪也无端充盈胸中的水汽。我说：“落涟，那是我奉若圭臬的一句话，‘有两条路可以走时，选择最难的那一条。’”
她似乎愣了一下，应是想到了什么，此时我并不知晓，只听她说：“我喜欢他们脸上的褶皱，每一条都写满了一种品格。”
那一天我们将手边有的《十分钟年华老去》《荒野生存》《毒太阳》依次过了一遍，我的笔记本光驱已经换过两个，这就是原因所在。
而后简单洗漱，各自去上课。许多时候素面朝天是因为内心的洁净感。
若是你轻唱民谣
我有许久没有见到落涟，不再代审稿件便很少挂在网上，偶尔上线她的头像始终是黑的，进而在某一天由莲花图案变回最原始的黑色胖企鹅。
而生活又多出另一项内容，源于另一个沉寂许久的头像突然间的亮起。于是我好像又看到他的样子，是少年时的样子，不是分别时的样子。
有艰涩钢弦的民谣吉他，把指尖磨出伤口，在青春浮躁的岁月，租下街角的空旷仓库作为琴房，一群人真真假假地玩起乐队，整条街都回荡着声嘶力竭的呐喊声。
阳春三月，逃课去山区写生，背着画板带着矿泉水翻山越岭。最远的一次逃去了江西婺源，夜里的时候躺在水流边一动不动看着天幕。
“你看到了什么？”
“灿烂星空。”
如果时间倒退，也许，会在明媚的年纪过去的时候一起把吉他和架子鼓锁进各自的壁橱，在某一天他接我下班回家吃完一顿平淡的晚饭之后又说起。
可惜在我能够下这样美好决心之前身体某个偏僻的深处已经种下秘而不宣的果实，我带着它逃离，绝不会离开南中国潮湿的土壤。他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若对选择失望还是可以回来。”
偶尔他还会用QQ发给我自己弹奏的古典吉他曲目，有杂音和“开始”的字眼在里面。
他的QQ忽而跳跃：“我联系了一个北京的卖家，出售许巍签名的民谣吉他，只接受面对面交易，托你下次回家带回来？”
我说：“你不怕我私吞你的银子或宝贝吉他？”
陌生号码，诚恳男声：“请问你是瑾瑶？”是吉他的卖家，约在新街口的一家琴行。
赴约那一天，天气偏阴，我去超市买矿泉水装在包里。入口处摆维修摊的男子持久低着头，收音机里清楚传来球赛某方胜利的声嘶力竭，他摆弄手上那块手表没有丝毫喜悦或失望的反应，或者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杂乱的背景音。
新街口的琴行一个紧挨着一个，仔细辨认各种逻辑诡异的店名，终于觅得那家名为听松的琴行。记起初中时听过的二胡曲听松，是民乐磁带，已经不见踪迹。
并不宽敞的店里，只一名男子在教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电吉他，在短暂的一个秋天里，我以认出的方式遇见第二个人。我说：“你是听云那个不快乐的驻唱。”
他疑惑地望了我一眼，两个女孩也停下来，我说：“我来取签名吉他。”
他示意她们继续练习，而后领我进了店面后面的房间，是他的住处，粗糙墙壁，单人床，小电视，物品稀少。他从储物柜里取出吉他递给我。
接过来的时候，有些东西扑面而来，伸手弹拨，夏川里美的《爱呦爱呦》，多处走调。
他说：“你有基础，若有时间，不如继续。”
我说：“你这个听云的低调老板，做了一单生意便急着翻番。”
他扬了一下头笑起来：“听云是我的，我能在这里落魄地教学生么？”
月下听松，浮云掠过，漫过寂静的鸟群。
中关村大街明显新植的银杏料峭地坚持在风里，我交了一个季度四百元的学费，每个周末抽出空来借了房东的自行车骑着去“听松”学吉他。路上总要经过西城天主堂，钟楼尖顶穿过横七竖八割裂天空的电线，洁净突兀。
总是把自行车塞到松的小屋里去，防止失窃，颇被他不齿。
在松重新教我严谨的指法的时候，认真的神情忽而覆盖上老旋律里的老时光，我看到曾经男孩弹着《曾经的你》时断断续续的样子，他也应该是看到了什么。
这个有宽厚肩膀的北方男子叫做松，他不是“听云”的老板。
那一天他当班，喊我一起去酒吧。是在他唱完一支曲子把夹在琴弦间的烟取下来的时候，高挑女子推门而入走向吧台，利落发髻，黑色羊毛围巾，松的目光就没有离开她。
松说这是“听云”的老板纪云，纪云与我握手说了些可有可无的话便照顾生意去了。我说：“松，你喜欢她。”
松愣了一下，把酒杯推到我面前，说：“喝你的酒，喝醉了回去学李白写你的小说赚你的钱去，我也不过是谋生活而已。”
我又下意识地追着纪云盯了片刻，每每她目光转向这里，都如此自然，读不出隐情更看不出隐藏。于是我放弃这无聊的追踪，将之归结为元曲里的桥段，落魄小生与千金女子，只可惜时过境迁没有人来唱一段“碧云天，黄叶地”。
记不清楚是几杯加冰的杰克丹尼，清透麦芽色透过玻璃杯自有美好在其中。我也忘了松一直唱到了几点，大概是他背我回去的时候在深蓝苍穹和霓虹阴影里睡着的。
我又梦到开满桂花的窗口，我赤着脚站在窗边看桂花如急雨落得铺天盖地，脚底颠簸晃动，似有人呢喃低语，我站在窗边好像站过了许多的年岁。
隔日唤起我的是湖蓝色窗帘缝隙渗透的阳光，松就盘腿坐在地上趴在床边。
我轻轻拍了拍他，一阵轻微的颤抖通过手指得到清晰传达。
他的右手垫在眼睛下面，埋在床上一动不动，我轻轻握住他的左手，或许并不能起到所谓支撑的作用。他用力握回来，缓缓地说：“许巍不是总唱《爱如少年》么，如果时间退回去，也许我不会走。”
或许不过如此
许多时候你并不能说明为什么在某些时刻某些身体旁边你竟然会哭泣。所以，对于那天的事情，我们保持缄默。
《爱呦爱呦》被我弹回了不走音的水平，松微微挂着笑容跟着和，所唱并非任何具体语言。
周一通常没有学生来，松说：“我们去潭柘寺吧。”我表示赞同，于是用很粗的记号笔在一张废弃的琴谱上写“今日出游，暂停营业，见谅”。
他说瑾瑶你的字写得实在难看。我一面贴在门上一面说这才足见真性情。心里却知晓不过是辩解，幼年时被父亲逼着拿起毛笔来练字，却始终没能练过“一”去。可后来，也不见父亲再拿毛笔写字画画，只是过年的时候还会买了便宜的红纸来给亲戚写些信笔的对联。
刚刚坐上四号线电话忽而响起，是落涟，她说：“我在西单，瑾瑶你来陪我做件事情。”
“重要？”
“很重要。”
声音有些不太连贯的抖动，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地铁的信号太差。
与松说明情况，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说：“到西单你就下吧，我去听云，潭柘寺在我也在，总有机会。”
我跳下地铁对他挥手，他大声说注意安全，挤车的乘客把我堵在了视线之外，电子门迅速闭合，我看着地铁轰鸣着驶离落下手来，却分明是于这寻常温情之中感动了自己。
落涟裹着藏青色羽绒服攥着我初次见她时的手袋跺着脚等在脏乱的一号线出口处77街门外，皮肤因为干燥而有微微的起皮，稍显萎顿，看到我之后只字未说只拉着我就快速地走。直走到一家店面隐晦的文身店前才停下来。
我用疑问的目光看她，她摇头，说：“洗文身。我身上没有肉，文的时候已经痛不欲生，想了很久，一个人，实在没有勇气来洗。”
她脱去羽绒服和毛衣我才透过她低领的打底衫看到胸口处文着的字母“S”，怒放的花朵，一针一针刺进去，再一针一针地洗干净，而转眼疼痛也不过成为自己的一场幻觉。
进去之前，她说：“我早上去离婚了。”
我坐在外间抱着落涟的衣物，大概猜测出这些时日她在忙碌些什么，生活本就没有毫无纰漏这样的说法，只是大部分人选择了穿针引线当作温情来缝补，而有些人，则直接撕碎。
落涟出来的时候脸色愈加苍白，有汗渍粘在发梢上，她口里低低地骂着那个男人，譬如“贪得无厌烂泥扶不上墙”、“从我家里滚出去”之类的话，忽而低头从手袋里翻出一张袖珍CD来，上面有林忆莲的签名，塞到我手里，“公司和电视台做活动，记得你说过极爱忆莲，我私留了一张。”
我是极爱这个唱歌的女子，去岁冬天独自去看她在首都体育馆的演唱会，彼时没有落涟，也没有松。据说李宗盛和她的女儿坐在台下的贵宾区，而当她唱起《当爱已成往事》时，一人完成了两人的歌词。
我握着手机很想在万人大合唱《听说爱情回来过》时打给谁，忆莲细长眉眼挡不住时光堆积，我也终于没能打出电话去。
我们去“听云”，加冰威士忌亦是落涟的癖好。
她说：“我一度脾气暴躁，结婚证与他吵架时撕了粉碎，又一片一片贴起来拿去离婚。贴起来的时候发觉如此丑陋，终于不想坚持了。”
“我选了最难的那一条路，或许便能获得新生或者回归。我现在不敢回家，看父母的表情我连自己也厌恶起来，去你那里避些天吧。”
是为了他与初恋男孩分手，是为了他管住自己的心留在北京，是为了他接受没有昭告天下的婚姻，她是想过家庭、房子、财产等都可能成为他们相互指责的砝码，只是没有想过痛下决心来得这么快。这个结果，谁还爱谁不爱已经成为最次要最牵强的理由。
生活熙攘还转你踩着了谁撞上了谁说了几句对不起又应了几句没关系，总要让你困在其间，动辄获咎，缀网劳蛛。
窗外有汽车鸣笛，纪云拿起大衣搭在手臂上便匆匆推门出去钻进了车里。汽笛又兀自响了数声，才缓缓离开。
台上松低头点了根烟夹在琴弦间，思索了片刻，弹起了小野丽莎的La Vie En Rose。
后来，落涟亦不再说话，直喝到趴在桌子上拉不起来。是松背起她送回我的住处。
落涟拉着被子蒙着头睡过去，也许她会梦到身在远方回望北京。
送松出去拦车，他说：“你说我是不快乐的歌手，而快乐的人在哪里。”
有的时候觉得快乐微小而易得，走在路上有阳光落在身上立刻就开心起来，而想起阳光里大片的苍白快乐仿佛也苍白起来。我从口袋里摸出烟来递给他，开起玩笑：“你不快乐，落涟亦不快乐，不如你们在一起说不定可以负负得正。”
松看了看我，接过烟：“那么你呢，你去找谁负负得正。”
或许生活不过如此，温情少之又少，我们选择了阅读、写作、学习、音乐，于凝固的情感里寻求固定的安全，只有这些能够逃开时间的气息，获得暂时的长存。没有得到失去，便不会有快乐或者悲伤。
如果真的有归路
松回东北的时候给我留下一首歌，给《爱呦爱呦》填了中文的词，清淡民谣，我贴在书桌上，偶尔弹奏，亦偶尔走音。
我记得松总推着我的脑袋，说：“要用心，瑾瑶你不要这么随意。”我很想狡辩说走音不是我的错，许多事情并非用心即可。若等着这把许巍吉他的曾经少年知道我再也不能熟练地弹准音符，一定也只作理解的笑容。
那一晚，松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欲言又止，有时候我们是看不清楚自己的心的，或者我们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清澈单纯，心如明镜。
歌词整饬，没有重复，是短小的旧片，像早已不再播放的《庐山恋》之类的电影，爱意陈旧。
我看到中俄边境，深透的蓝天与积雪，女孩在没过膝盖的雪里堆雪人，男孩问她：“它呆头呆脑地在干吗？”女孩一面拍着雪一面说：“它在听云飘过去的声音。”
如果只是在高入天际的松林里听云飘过的声音，偶尔想象远方，便不会有后来的故事。而在松的少年，北漂正是泛滥的词汇，朴树还在唱低回的白桦林，出离的心一天一天酝酿发酵。
那时纪云常常在下班之后从朝阳区的银行颠簸过半个北京，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听松唱她烂熟于心的歌谣。
即使某些时候松是后知后觉的，但亦有觉察的那一日，他只能坐在高脚凳上哼他的曲子，看着纪云接过酒吧老板递来的朗姆酒，语言显得多余。
她为了他来到这里，却终于在陌生的城市成为陌生的人。
初衷与结果像磁极与地极的偏差，落涟似乎也铺排过一连串的为了，却终于涣散在某处。
后来这家酒吧交给了纪云经营，改了听云的名字。或许是旧日情意，或许是同情的好意，她要松留下。看着她坦荡的目光，他微顿了一下，仿佛这不是纪云。
冬天来临之前，总想忘记
秋天过去之后，竟然忘记
这是歌词的最后两句。
上个月他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回了东北。他说：“瑾瑶等我回来一定要去潭柘寺。”
我说：“好。”
落涟在我这里住了近半个月。空间不大，够两个人安静生活。
晚上我靠在椅子上把腿搁在桌上调整到舒服的姿势背英语，她卧在床上看影印本《诗薮》。我们都呈一片狼藉的状态，东西随手丢得满屋都是。
她要上班所以早睡，床边放了闹钟和烟灰缸，要穿的衣服随手搭在椅背上。
我做完事情接近两点，关了灯轻轻翻上床。我们起床时间一样，所以不用另对闹钟。
那一天夜里，我拉开窗帘，路灯照亮了清楚落下的雪花，室内暖气充足，我光着脚，静穆之外仿佛听到遥远的歌声。
在我接近期末考试的时候，落涟挂了一个证件牌在脖子上，非常欢喜的样子。她准备去凤凰岭考古，跟着她读历史专科时北师大的老师组的团队一起去。
她说：“我想走得远一些，也许去了凤凰岭，再去凤凰，然后回头看一看我的城市和我自己。”
她从没有这么积极地早起过，四点钟，天光晦暗，窸窸窣窣地起来。出门前我把陪我过了整个深秋的大红毛线围巾裹在她脖子上，送她出门而后继续爬回床上睡觉。
北京落了许多场雪，我总在清冷的空气里想起那天深夜的雪，我仰着头观望，直至肩颈酸痛。
直到我又沿着京九线回家，松还没有从边境回来，落涟去了凤凰，涅槃的古老意象总有异乎寻常的引力。我不知道旅途究竟能不能重构自己，我走过许多路途依旧得不到解答，而在路上，便是一切。
到家的当天，收到松的信息，说北京的店盘出去了，与父亲好友的女儿即将结婚。终究没有谁能够穷其一生来等待谁，转眼落花结果，暗淡浓烈终归是过去了。
我把吉他交给了需要它的人，在曾经用作音乐室的仓库旁，吃了一顿平淡的饭，他揉揉我的头发，剩下笑容。
仓库现在依然还是仓库，堆积附近学校废弃的桌椅板凳。
我只在家过了年又回了北京，亦舒说如此情深却难以启齿，淮水汤汤，虫尸，鸟羽，落叶，还有许多面孔和难以言明的旧梦都一并落入河水化作河床，心有怯意，还是逃开了。
以考研之名，早早回校，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读神谱哀歌，念宇宙洪荒。
隔三差五还是能接到松来自北国的电话，而渐渐，也就稀薄了。
早已开过春，北京还是异常的冷，供暖被延长到了三月二十二日。
将要停暖的这一天，落涟发来信息：“凤凰归来，春天也跟着来了。”
冬日之后，流水不腐，流云不殇，心与时间都匿声在了春日晴空里，又是一年春好时，绝胜烟柳满皇都。

旅人依旧在行路
读中学时，曾经有一段时间，习惯在晚自习之前去距学校不远处的铁轨散步，偶尔会带一罐蓝带啤酒去喝，把空了的罐子埋在路基边的碎石里。
那条铁轨横穿闹市，位置匪夷所思，春末的时候，有铺天盖地的夕阳覆盖大片金黄的油菜花，被隔离开的城市便暗淡模糊起来。列车呼啸着驶离，铁轨依然发出轰隆声响，脚下的地面跟着震颤，若看向列车驶来的方向，会有窒息感。某次是货车驶过，装煤的车顶忽而冒出三个脑袋，冲我吹起口哨，那时对流离失所心存羡慕，想象他们风餐露宿，夜半枕着星空入眠的样子，开始希望面前的铁轨终有一天，也能够带我离开。
那个时候，我只是闭塞在这个世界的一个小角落，暗无天日地学习和阅读，写一些颓唐的文字，做一些荒唐的梦，并不知道以后的自己真的会沿着铁轨蜿蜒的痕迹走过一些路途，邂逅心里掩藏一方净土的梦旅人。
一个女作家说，我还能够为你年轻多久，美丽多久，漂泊多久？后来，在我途经冬日空城一般的北方海岸，在废墟般的野长城的暴走中捡回一条命来，连续一个夏天漂流在长江和渤海湾的轮渡上时，我想，多久呢，一生或许足够。
豆豆说：“我这辈子就在这了，反正在哪都是要过，何况还是自己不远千里选的地方。”
豆豆是我在重庆古镇磁器口住下时认识的女孩，来自内蒙古，真是不远千里，在古巷深处开一家暂时还没有名字的手绘鞋店。
某个初秋，我斜穿半个中国，经过四十个小时的火车，在清晨抵达那座潮湿山城，在早餐店里吃清汤抄手，摊开在火车站外抱孩子的妇人处买来的两块钱一张的地图，开始勾勾画画。而到达磁器口，是四天之后的深夜。我背着探路者32公升的橘色登山包，从大足石刻回来的长途车上下来，在路边吐得天昏地暗，发起高烧，以随时都能趴在青石板路上睡着的状态撞进了嘉古院客栈。
客栈的主人是一对兄弟，领我去了临江的房间，还帮忙找了退烧药来。我昏睡了整整一天，想到也许有一天我走着走着就死在了路途上，当然，这不好的想法在病愈之后也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四天吃喝玩乐的好时光，以至于我停了下来便不想再走。
那对兄弟是四川人，每天在客栈的大厅看电视，或者对着电脑玩游戏，告诉我哪家的毛血旺正宗，哪里的小偷比较多，哪里是商会驻地要小心避开。有时我在清晨人群稀疏的时候在雨淋千年的古镇里转上一圈，看嘉陵江弥漫的雾气渐渐散开在宽阔水面上，而后折返客栈与兄弟俩聊天。起初，他们让我猜测年龄，我便很尴尬地将本是与我同龄的他们认作了年且三十。他们笑起来，说学校就是一扇门，走出来立刻就老了。
客栈的四层卖给了一个北京男孩，头发剪成极短的寸头，戴扁平黑框眼镜，刚从澳洲飞回来，说是要陪还在西南政法读研的当地女友，因而在这里开了酒吧。晚上，我们就去他的酒吧喝酒，看他狠狠地把一瓶山城啤酒卖到80块钱宰不明就里的老外，都在一旁偷偷地乐。摇色子，玩叠叠高，很容易就打发一个晚上过去。
初次见到豆豆也是在这里，她穿着黑色露肩的裙子，风风火火地沿着狭窄楼梯跑上来，说：“我就知道你们都在这鬼混。”
北京男告诉我她就在斜对角开手绘鞋店，我便有了印象。路过数次，门板都严严实实地合着，没有招牌，只贴了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在门上，用彩色铅笔写着“订做手绘鞋”并留了联系方式。
她说：“我叫豆豆，今天买颜料去了，我正在网上征集店名呢。”
那晚，我便跟着她去看了她的店面，基本都是帆布鞋，用丙烯画上去，一笔一画，很耐看。于是我便挑了一双鞋，和她拎着画具到客栈的大厅一起画。豆豆说她租下了那木质结构房子的整四层，房东阿婆怕她一个女孩子开着店画画太晚不安全，强行让她每天到客栈里来画画，再由兄弟俩护送回家。
于是每晚，我们都开始一起泡吧，然后画画，画到一点多的样子，一群人出到古镇外彻夜营业的路边摊吃麻辣小面，比赛着往面里加辣酱，再继续喝酒，而后踩着寂静路灯的光影唱着歌跑着回到客栈。
滞留古镇期间，我去了一趟不远的歌乐山，心里真是非常难过。其实到现在，我依然觉得重庆是一块天空依旧笼罩散不开阴霾的土地，那一方天水，裹夹着太多历史随三江东去。于是我回到镇里之后，豆豆就锁了店门带我去镇上淘各种旧式的小吃，玩街头射击的游戏。她说：“你就当在暴鬼子的头。”结果我们的枪法实在神准，抱回来的是一堆毛绒公仔，在离开的时候被豆豆硬是塞进了我的登山包里让我带走。她的理由是，我们未必还能再见面。
她说的真对，有许多人像她一样无意中行至那里，便舍不得离开，过曾经想要的生活，观望来往的旅客，迎来送往。而我，就是被送走的那一个。在曾经夜半喝酒吃面的巷口，一行人对我挥手，不至落泪，心很柔软，他们对我的善待，或许是看到曾经一直在路上寻寻觅觅的那个自己。
而有些人，或许永远也找不到一个地方，愿意停下脚步，为自己，为那个地方，或者为另一个人。就像我在大连去往旅顺的长途车上聊了一路的那个俄罗斯老帅哥。
那也许是我最离谱的一次出行，发生在大二的暑假，我揣着从家里回学校的火车票，却在列车开出一站之后下车，折返回家，搭上了另一辆开往青岛的特快。需知无论母亲如何开明，对于女儿独自远行依旧忧心忡忡，可惜天蝎座的妈养了水瓶座的女儿，至今我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她。
从青岛，到烟台，再坐夜晚的轮渡到大连。夜半十二点依旧背着从未换过的登山包站在大连火车站门口的广场上茫然不知去向，而后跟着穿车站制服的陌生人驱车前往他口中的车站招待所。陌生男子一面开车一面说：“你不怕我是坏人啊，让你跟我走你就跟我走，胆子太大了吧。”是的，胆子太大了，这很不好，只是人在途中，就从未想到过会遭遇不善。还好，我至今都很幸运，许是上天有所眷顾。
当然，幸好他来接我时穿的是制服，否则我若看到他背后完成了一半的盘龙文身，是死也不会上车的。是一家人开的家庭旅馆，借了火车站的名号招揽生意，我住在一楼，每天是被院子里孩子的吵闹和楼上传来的男子文身时的喊叫吵醒，相比连锁或者青年旅舍，我更愿意住进家庭旅馆，普通，真实，热闹，生活。
到达大连的第三天，我在傍晚坐上公交去旅顺，邻座是个六十多岁的俄国男子，我用仅会的几句俄语向他问好，他便要拿伏特加给我喝。我们的交谈是通过蹩脚的英语，这个蹩脚是说他，英语在欧洲其实并不好用。我们说着，比划着，在车窗上画着，沾了一指尖的灰尘。他是Sailer，现在是以后依旧是，梦想死在海上，翌日他就要离开中国再出发。死在海上，似乎荷西也说过他要死在海底，The Big Blue里的男子投向了美人鱼的怀抱让蓝天变成了回忆，许多西方人都希望漂泊而后死去。他的食指带了一枚戒指，他说他在五十岁的时候与妻子离婚，因为依旧不愿靠岸，过安稳生活，但他对爱情还抱有希望，若再有一段婚姻，他一定愉快接受。
我想，这是一辈子居留一处的人所无法拥有的心情与激情。动荡或者安稳，说不上优劣，都只是自己的选择而已。小时候看动画《浪客剑心》，女仆告诉幼年剑心：“你要长大，长大之后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于是许多人奔着这自由去成长，长成之后却缴械投降，丧失所有的勇气。当然，终究是要落地生根，不愿兜转再回来也是一种选择。
在终点站旅顺我们分开，他告诉我在市区里的俄罗斯风情街有一个隐藏在地下的俄罗斯酒吧，是东欧客的集散地，他说：“我想你会喜欢。”是的，我确是喜欢，或者说是感兴趣，在离开大连前一天我抱着充满了电的单反找到了那个极不起眼通往地下的狭小入口，做起了光明正大的偷拍者，这些聚集在中国北方的东欧人，这些只爱大连的东欧人。
十点之前他们安静吃饭，低声说话，十点之后他们开始喝酒跳舞，沉静而奔放。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姑娘抱起装饰餐桌的花瓶，把广口玻璃瓶里的百合花一枝一枝挨个桌子送过去，她轻轻拥抱我，身上有浓浓的香水味。他们有学生，有商人，然而最多的，还是水手。格鲁吉亚人的英语更是糟糕，我与来自那个国度的水手比画了半天，依旧是我问他做水手多少年，他说他来过中国十次了。于是索性不费劲说话，只是喝酒，听一个立陶宛姑娘艰难地发出“yaoyao”这个音，真是于心不忍。
而天明之后，他们之中便有人要扬帆远航，去往大洋的另一端，另一些坐上飞机来回世界各地谈生意，在飞越日界线的时候，明暗对垒，心里也许会有泾渭分明的怅惘。他们必定都是健忘的人，一切只在此刻，伏特加、舒缓音乐，以及看在眼里能开出花朵来的笑容，醉到趴在椅子上睡着之后，就忘记了。
有时我也会想，某天我们再见面，是否还能相认？你会记得我吗？可是我或许也同样不能够回忆起你当时的面容，这真是会让人上瘾的方式。
当然每一次上路前要做足功课很麻烦，在路上要应对许多不便和困顿很不易，但是想到接下来迈出的一步是离开，依旧令人兴奋不已。看着床头扔着的随时待命的登山包，它很结实，还会陪我走很多的路，装相机，装速写本，装生活的全部。
也许，某一天，在你的城市，你会遇见我，与朋友一起或者独行，表情也许并不好看，若你向我挥手并邀请我去做你的沙发客，我会格外开心。即使你认错，那也是件美妙的事情，有时候，我们与陌生人的距离可能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远。
此刻，已是荒芜冬日，而旅人依旧在行路，生活的选择依旧在继续。不向未来深望，不向往德州巴黎，荒草蔓蔓，路途依旧。停在路边抽一根烟，坐看星辰降生，再继续，往日出或者日落的方向走，学夸父逐日，心存苍凉与温暖，从不丢弃。

南欧明信片
这是一个意外
新年音乐会结束的时候，沈微岩合上风琴，马德里下起了雨，雨水在拱形玻璃窗外肆无忌惮地铺下来，雨声却被掌声淹没。谢幕时，她想起席慕容的诗来，布鲁塞尔的灯火辉煌。
酒会，新年夜，分针不断向时针靠拢，等待零点的会合，一场不分彼此的追逐，那一刻狂欢的人群会淹没整个寒冷的冬夜，没有孤独没有怅惘只有欢腾。
同行的小号手被俄国乐团的指挥数落中气不足，于是团长夏鸣把一盒红花油送给他作礼物，告诉他可以涂抹面包食用。
微岩看着夏鸣，在不自觉露出笑容的同时手机突然响起，是室友墨菲。新年第一个电话，她接起来：“是想祝我演出成功，新年快乐吗？”
“是明信片，你等到了回信。”
微岩默默合上手机，眼前欢愉的情形渐次退远，对于这个意外，一时难以接受。于是只能端起面前的酒杯，一杯接着一杯把摞起来成金字塔的香槟灌进了自己的胃里，丝毫没有觉察酒精带来的寂静烧灼，直到夏鸣端住她的手腕，把酒杯拿去搁置一旁。
他拉她起身：“我们出去透透气。”
于是微岩任他拉着穿越奇形怪状的语言交错成的奇异空间，冲进了雨水刚刚停歇的南欧的冬天里。喷泉，电子屏幕，音乐，这些年的演出，这些情景如出一辙。世界在沈微岩眼里仿佛已经没有本质区别，因为无论走到哪里，从哪里寄出明信片，他从无回音。于是很多时候，她宁愿他是死了，而不是活着。
蔡健雅在1999年的时候就唱道：“你爱的那个人，早在离开的那一天，就消失在了这个世界。”可是沈微岩到2009年的最后一刻，依旧不愿相信。
夏鸣指着远处模糊的尖顶说：“明天自由活动，我们去那里吧，马德里大教堂。”
微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仿佛看见另一片被老旧的电线割裂的北方天空，红色的尖顶，钟楼的百叶窗外有灰色的信鸽。她捋起袖子给他看腕上的佛珠，“我已经虔心信佛，你忘了。”
夏鸣仿佛还想说些什么，这潮湿的凛冽的空气，屋内有音乐与灯光，沈微岩等着他说又不希望他说，就像等着认命却想被判缓刑。他好像要伸出手来，大厅的门却突然被推开，团员举着伏特加，和一群毛子勾肩搭背，已经半醉状狂喊夏鸣去拼酒。
夏鸣犹豫了一下，沈微岩轻轻推了他一把，“我自己再待会儿就进去。”
再待一会儿，可是却被排山倒海的回忆汹涌得一发不可收拾，那不止是一刻钟的事情。也不止是年末年初那么的快。
如果这是处心积虑
童年于故乡，母亲为她裹上厚重冬衣严严实实地搁置在身边，在教堂度过第一个圣诞节。沈微岩坐在第一排的木质长椅上，在昏昏欲睡的时候看到年幼却带着极不相称的庄严神色的楚澄，扮成天使的模样，即刻就清醒过来。
那时，弹奏风琴的年长女孩牵着他走到琴边，女孩坐下来弹奏，他开口轻唱，她偶尔偏过头看他，眼里满是温柔。微岩想，如果这就是他们歌唱的天堂，那么一切都很美好。
孩童的沈微岩就已经知道对美色动容，于是每周都牵了母亲的手去教堂礼拜，央着去学风琴。年年岁岁的时光缓流过去，微岩渐渐长过了母亲的肩膀，楚澄也渐渐成了教堂义工里最英俊的少年。许多女孩喜欢他，而他都与之保持了清楚的距离，洁身自好。于是到高中的时候，腐女耽美大行其道，有关楚澄是GAY的说法在校园里盛行起来。
每个周五和周六楚澄都要补习理化，在楼下微岩父亲的同事家中，她贴着卧室的玻璃窗看到他小部分的侧脸打狭窄里弄走过，很白，很干净，就像枕边摆放的《旧约》页面一般。
高中，他们并不同班，唯一一次的交集是高二那年的艺术节，楚澄是主持。微岩在舞台一角用风琴为全班的合唱伴奏，忽而觉察他在看着她，一个走神便弹错了音。演出结束，灯光骤然熄灭，微岩站起身来于漆黑中撞上楚澄的目光，愣在当场。他的目光总是写着不相称的严肃，或者，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那一刻凝固对视是沈微岩在认识楚澄后唯一的收获，而她便因此未留余地，在高考志愿上重重涂抹了与他同样的高校代码，那是一所理科重点大学。老师与父母却终究未能执拗过被不自知的爱情蒙住了眼睛的女孩。
冗长暑假，沈微岩每周依旧去教堂礼拜，远远看他镇定忙碌，不自觉就要笑起来，为他们即将在陌生的远方城市重逢。
在某个喧嚣傍晚，沈微岩趴在玻璃窗上看到他骑车离开，便飞速跑下楼敲开了父亲同事的门，问：“楚澄坐哪一天的车去报到？”
于是，她便顺利拿着粉色车票坐在了楚澄对面，双方父母一番攀谈发现是曾经校友又去了同样大学。微岩坐在一旁一脸无辜，一切都看似漫不经心，谁又知道这波折的处心积虑。
楚澄只对她点头微笑，而后戴着耳机看向窗外。那时，沈微岩还不能够明白一个少年心底能有多少蔓延的荒草、秋凉的气息，终于鼓起勇气递给他一瓶乌龙茶，不等他推辞硬是塞进他手里，说：“我记得艺术节那一次，你是主持，那天我弹风琴。”
楚澄愣了一下，收回目光来看了看她，神情有片刻的恍惚，而后“嗯”了一声。
沈微岩开始试图寻找话题，而楚澄的回应总是“嗯”“是”，直截了当。说着说着，沈微岩觉得疲惫起来，不知道还能够说些什么。
那一夜的车程很是沉闷，夜半在卧铺醒来，微岩坐起身，发现对铺空空，怔了片刻，起身沿着寂静走廊看去，发现火车链接处男孩的修长身影，便想也没想就走了过去，却正好撞着了楚澄未及掉落的一颗眼泪。
那是之前亦是此后唯一一次触碰到这个略显冷硬男孩的眼泪。她不觉伸出手去抹掉悬在他石膏一般面庞上的泪水，却被他突如其来抱在怀里，他的脸就埋在她海藻一般茂盛的长发里，这一切都超乎了她的期待。
是要到多年以后，沈微岩也长成了一个神色平淡而空洞的寻常女子，才能回过神来。拥抱有时并非承诺的暗示，可能仅仅是取暖的方式。
其实向来不自知
大学里，她课少，而他学生物总有做不完的实验。于是她便总带了小说或者画册去自习室占坐，一占便是一排，好让他看起书来不被打扰。待他傍晚过来，她便去买饭或者水果分给他，而后各自安静做事。
但是许多时候，楚澄总是在八九点钟发来信息，说对不起不能过去了，在忙。是的，他要忙的不仅仅是学习和生物，还有学校里大大小小的事物。
这个外表看上去丝毫不具侵略气质的男孩却走到哪里都会天然成为中心。他总是淡然而胜券在握的样子，仿佛东西放在那里不用他费尽心力，也终究会是他的。譬如学生会，主持活动，竞赛获奖，仿佛随手拈来，不在话下。沈微岩看着简直要羡慕嫉妒恨起来，偶尔独自在琴行弹琴，回想起那时扮成天使的他，相信上帝是有自己的宠儿的。
冬天来临的时候，微岩的胃痛频繁起来，母亲几番催促她去做胆囊检查她都一拖再拖，直到某日在自习室无论她如何用双臂箍住自己的胃，那疼痛都仿佛要无限膨胀一般将她吞噬。她艰难地拿起电话去洗手间，趴在洗手台上打给楚澄，一打再打，却被一挂再挂。
信息进入：“我在团委开会，一会联系。”
微岩努力想把自己撑起来，却做不到，全身都在渗着密密涔涔的汗水，进退两难之间突然一双手臂撑住了她，“同学，我送你去医院吧。”
这双手臂属于夏鸣，彼时他大四，已经在留学生院为老师做助教。在他扶起看起来痛苦难耐的沈微岩时，愣了一下，而后没有丝毫犹豫地背起她一直跑出校门拦下出租直奔医院而去，未留给微岩任何婉言反应的时间。
于是那个下午，沈微岩仿佛幼时重病被母亲拉扯去医院一般，辗转于不同医生手里，接受各种检查，任人摆布一具躯壳，而那个陌生男孩则来来回回为她办妥所有手续。
止痛针开始发挥作用，微岩的身体渐渐舒展开，面色稍稍恢复。在弥漫来苏水味的走廊里，她于休憩的长椅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男孩，不知如何开口说谢谢。
男孩冲她伸出了右手，说：“我叫夏鸣，在琴行见过你，我在那里教大提琴。”
天色已经接近傍晚，沈微岩口袋里的电话始终没有响起，楚澄说的一会联系一如既往是没有下文的。于是她把手伸给夏鸣顺势站了起来，说：“我没事了，不如我们走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夏鸣遵照医生的嘱托从路边买了一兜花生给微岩，而后与她说起了乐团的事情。“我们一直没有很好的风琴手，前一任还是我上大一时候的事情，她会弹管风琴，非常痴迷。”
“现在呢？”
夏鸣迟疑了一下，说道：“她出国之后就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宁缺毋滥，不过你可以来试一试。”
正说着，忽而有沉稳钟声传来，伴随信鸽呼啦啦拍打羽翼的声响，沈微岩下意识仰起头，于层层铺开的高层建筑之中，看到了钟楼与暗红色的尖顶。“那里，是有教堂么？”
夏鸣点头，“基督堂。”
不过是一场自欺
周末正午，沈微岩拎了盒饭和烧仙草，等在楚澄的实验室外，静靠着墙壁，看透过棕色玻璃窗的光线沿着斑驳墙壁一点一点移动。
楚澄和同学脱了手套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有片刻的意外，而其他高大的北方男孩子们皆露出会意笑容丢下楚澄离开了。
微岩仿佛有郑重的秘密一般把烧仙草塞给他，“我们去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于是在那顿随意解决的午饭后，他们坐了十分钟的公交，循着那日微岩看到的尖顶找到了夏鸣说的基督堂。推开铁栅的侧门，微岩仰起头看这座清朝时候的深灰哥特式建筑，满眼的欢欣。她没有看到身边男孩的目光瞬间陷入了汹涌的寂静。
平静午后，唱诗班在为主日活动排练大哈利路亚，微岩画了十字跑进去，在教堂的角落掀开风琴盖，跟着合了起来，负责排练的老人给了她一个默许的微笑。
楚澄站在门边，看着弹琴的微岩，禁足一般杵在那里，默不作声。
微岩抬起头来看他，觉得此刻如同回到相识最初，而她终于能够以最近的方式陪在他身旁，于是心也在圣歌中妥帖而笃定下来。
后来，他们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微岩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的位置。我们来这里做义工，好不好。”
楚澄没有作声，只是点头。微岩转过脸来看他，却在他看向前方而分明无处安放的眼神里看出了某种沉落的空洞来，那神色从未出现在微岩的经验中，甚或遥不可及，亦未曾想过同样的神色亦会在许多个经年之后复刻在自己的脸上。
于是，他们开始了在另一座城市的教堂一起做义工的生活，只要楚澄没事，他都会来。再往后，他添置了一辆自行车，空闲的周末就载着微岩一路骑到教堂去。微岩说：“你看那家店换招牌了，你看那里拆掉了。”楚澄轻轻地“嗯”。
其间，夏鸣找过微岩，她都拒绝了去乐团，因为她最初学习风琴只是因为楚澄，现在与他共同在那座隔绝时空的尖顶之下，便再无其他念想。
只是为了感谢夏鸣，微岩请他吃了一顿饭，在学校西门的清真餐厅，大快朵颐地吃烤肉。夏鸣忽而问她：“我去了几次琴行都没有再见过你。不弹了么？”
微岩摇头，说：“我在教堂给唱诗班伴奏，很满足，没什么上进心。”
他说：“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来找我。”说着递给她一张名片，是一家负责民间乐团演出的公司。“我会去这里，世界各地跑一跑，只求旅行，也没有什么上进心。”
微岩接过来，放在口袋，亦没有多想。
夏鸣送她回寝室的时候，说要常去检查，要分餐少食，不要忘记买花生，要多穿衣服暖着胃。就像在医院里她不知如何开口与他道谢，这嘱托她亦不知如何应对，这是她与楚澄之间从未有过的情形，于是心里霎时涌起了惆怅来。
再见到夏鸣，是毕业生晚会，楚澄担纲主持，微岩找楚澄讨要了票，坐在角落。
夏鸣作为校乐团的团长完成在这个学校里最后一次的演出。他低着头拉琴，而后起身弯腰致意，笑容和舞台上的灯光一样的暖。微岩坐在那么远的角落，仿佛也能够被感染，不自觉笑起来。
互动环节刚开始，夏鸣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半蹲在过道上。“我在台上就看见你了，非毕业生应该领不到票的。”
微岩指着台上的楚澄，可是突然，不知道该如何介绍，但是那一瞬间犹豫的背后夏鸣即刻一览无余。
进退两难间，类似于真心话大冒险的游让戏楚澄中招。学长问他是否有女友，是否有深爱的人，微岩远远看着光鲜舞台上的他，心底安静下来，而楚澄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来：“深爱又如何。”
瞬间微岩想起动荡车厢里紧紧抱住她的那个男孩，不知如何是好，眼泪落下来，起身离开。她觉得他不是善于敷衍了事的人，因而她相信他的摇头是真心。
而他明明知道，她就在台下。
免不了的分别
夏鸣说：“他是自私的人，他并不适合你。”
可是爱情从来不是因为合适而发生，年轻时候女孩大多会爱上一两个浑蛋，可是楚澄那样干净美好，连浑蛋都不是。
此后，沈微岩还是一如既往等楚澄上自习，给他占座，为他买饭，努力抓紧陪伴他的每一秒钟，心里有执着的相信。她相信他会看见她，她相信他只是忙得忘记还有爱情这回事。至少，陪在他身边的始终是她，没有别人，那么未来也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如常去教堂的一日，楚澄骑车转过街角，距围栏太近，微岩的腿被狠狠夹了一下。她轻轻“嘶”了一声，不自觉抓紧了楚澄的衣服，而楚澄继续往前骑着，并未在意到，于是微岩便忍住了疼痛。
在走进教堂的时候，她落在楚澄身后，脚腕开始肿痛，走在前面的楚澄却头也不曾回。那一刻，她突觉委屈，便愈发倔强地不愿出声。
“没看见她的腿被夹到了么？”
微岩和楚澄同时愣住，是夏鸣。他走过来，伸手揽住微岩的肩膀，不等她反应，便揽着她出了教堂的大门，塞进了自己的车里。
透过深色车窗，微岩看到楚澄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锁好车子独自走进了教堂。
夏鸣没有说话，只是驱车往前，终于还是微岩开口，“你怎么在这。”
事实上，每周末他都等在他们必经的路边，看那个表情始终冷漠的男孩载这手舞足蹈的女孩转过街角。他便一路跟过去，停在教堂门口，听风琴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砖墙传出来。有时他端一杯咖啡在手里，有时什么也不做，度过这一个下午。
而他只是告诉她，“我刚刚跟团从国外回来，来看看你。”
她轻轻“哦”了一声，或许从未想过会有人如她一样用心去喜欢去接近另一个人却总不得要领。
夏鸣领她去了公司楼下的季诺咖啡，坐在街边的阳伞下，给她要了一杯榛果拿铁，自己要了Espresso。
他说：“微岩，我们想组建一个80后乐团，需要管风琴手，我希望你能够考虑。不要忙着拒绝，如果你来，我们会对你进行管风琴的培训。”
“明明有更多专业的演奏者，你在徇私。”微岩歪着脑袋看他。
他笑起来，“是，我就是在徇私。”他愿意等，等她获得那个冷漠男孩的爱，或者等她来到自己身边。
而他未尝预料这等待很快就分晓出了结果。当天晚上，微岩在寝室用冰块敷脚腕，手机震动起来，看到楚澄两个字时她竟然愣住了。两年多了，他主动给她打的电话屈指可数，反而不敢去接。
他说：“我要出国了，去美国。教堂那边我今天已经说过了。”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隔着电话沉默下来，她以为他会说一句对不起，然而没有，他只说，“我挂了，晚安。”他甚至没有问起她的腿问起夏鸣。
消失的记住了
微岩俯下身穿上鞋子，夺门而出，忽略依旧微微疼痛的脚腕，如同赌气。
音乐学院的楼依旧有零星窗口亮着白炽灯，她偶尔去弹风琴，楼层管理员对她有印象，没有阻止她进琴房。
她关掉灯，坐在唯一一架风琴前，用力弹奏起来，弹大哈利路亚，一遍又一遍，仿佛是穿上了红舞鞋停不下舞蹈的女孩一般，她飞快在琴键上跑动的手指同样停不下来。
“清悠……”
微岩停下双手，是楚澄，她不会辨别失误的声音，他在叫一个女孩的名字，清悠。
他慢慢走了过来，伸手放在一动不动的女孩的肩膀。他说，“微岩。”
“清悠是谁……”
她是谁，她是当年坐在风琴边满含温柔看着楚澄的女孩。是邻居，总从家里带出各种美味食物与图画书给独自在家的幼年楚澄。她给他唱歌，给他弹琴，教会他叫“姐姐”，陪伴他长大。渐渐的，她的哭她的笑她的安静面庞都成了楚澄生命里最息息相关的那一部分。那一年，她高考，临别时轻轻拥抱他，答应他，她会在那座遥远的北方城市等着他。
可是，她却在大二那一年传出与外教私奔去了美国的消息，他听着传闻，装作无动于衷，心里的爱恨却暗自疯长。他不愿意相信她一言不发就彻底抛下了他。然而两年后，在他决定报考这所学校时，她回到了这里，从音乐学院的顶楼纵身跳下，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一夜，他隔着老宅的墙壁，听到她的母亲整夜撕心裂肺的哭声，自己的一颗心也仿佛彻底缩成了化石。
他说：“我只是想看一看她曾经看过的世界。”
微岩始终没有转过身去看他。终于，她明白他眼中空荡荡的凄惶神色究竟因何而来，终于明白自始至终，她都未曾走进他的世界，所谓的靠近与陪伴不过是自己不能有任何怨言的一厢情愿。
她听着楚澄的脚步渐渐远离，猛然起身追上前，从身后用力抱住他。她宁愿那个女孩没有死去，宁愿他们曾经真的爱过，那么她就不会以一种凝固的方式永远包裹住他的一颗心。
在楚澄轻轻松开她的手臂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她想她愿意等，等到时间给彼此一个结果。
只是寻常人生
楚澄走的那一天，她在机场，看着波音飞机倾斜着刺穿青天白日，默默道一声再见，而后坐了机场大巴回到市区。
她依旧独自去教堂，好像明白了属于楚澄的某种心境。
氤氲一日，这座干燥的城市难得下起了雨，是半途下起，她没有带伞，只能冒着雨继续走，仿佛是故意与自己为难，恨不能从头到脚都淋了湿透才罢休。
快到教堂的时候，夏鸣的车刷地停在她面前，他摇下车窗，“上车。”
那是她第一次去到他的公寓，他找来自己的衬衫和运动裤以及吹风机给她，她去浴室换上，把湿透的衣服用夹子夹起来挂在阳台。
在她做好这些以后，夏鸣给她一杯冒着热气的柠檬红茶。
微岩穿着夏鸣的衣服，蜷缩在他的沙发上，接过他给予的温暖。她说：“你们还要风琴手么？”
夏鸣笑起来，“你好像是在和我做生意。”
当晚，夏鸣做了简单饭菜，吃完之后他说微岩我送你回学校，她却摇头，“我不走。”
是的，她不想走，不想回到那个满是生离死别的学校，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所在。她并非惧怕寂寞，也非向爱情妥协，只是此刻，面对眼前的男子，只觉心安，并无其他。
夏鸣便找来国外演出的录像给她看，深夜她把夏鸣推进卧室去睡觉，自己在客厅对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玩了一夜的植物打僵尸，目光呆滞，脑袋空空。
于是第二天，她就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跟着夏鸣去了公司，依旧弹奏的是大哈利路亚，从此开始了漂泊的旅途。
演出很多，有时她会和夏鸣一起，有时分开，去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她已经对大型的管风琴驾轻就熟。只是，每到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她都会买当地的风景明信片，只写上自己的名字，寄给远在美国的楚澄，那所美国西海岸边的学府。从无回音，石沉大海，这习惯，却根深蒂固如病毒。
一年，微岩毕业，与公司负责外联的女孩墨菲合租了房子。墨菲知道她寄出的一张又一张明信片，却不知如何劝解，只能不停开她与夏鸣的玩笑，希望开着开着就成了真。
两年，依旧没有楚澄的消息与回音，夏鸣被父母逼迫多次相亲，每一次都拉微岩作陪，气煞了父母与赴约的女孩。
三年，夏鸣已经是团长，总是全世界各地奔忙，但是回国第一件事情，一定是来看微岩。某日，微岩面对镜子，卸下演出的浓妆，发觉自己的脸竟然如此的平淡，没有期待，没有棱角，没有信念。对自己笑了笑，终于还是有这一天。
在去往马德里的飞机上，微岩闭目养神，夏鸣把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肩膀，她没有拒绝。这，就是结局了吧。
微岩回过神来，缩了缩身子，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夏鸣，本想笑，却忽而想到墨菲的电话。回音，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
微岩的选择
翌日，她穿戴完毕打开门，就看到夏鸣斜斜地倚着墙壁等在门外，他伸手给她，拉着她走下狭窄楼梯，怎知她此刻内心的百转千回。
他们牵着手走到马德里大教堂门口，在微岩准备跨上石阶的时候，夏鸣忽而揽过她的肩膀低下头吻住了她。她不自觉握紧他的手，而他依旧贴着她的唇，轻声说：“嫁给我，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寄任何的明信片给他，答应我。”
微岩愣住了，看着夏鸣的目光，她想点头，可是脑袋里全是墨菲的声音，你等到回音了，你等到回音了，你等到回音了。于是她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她说：“夏鸣，我不想和他一样因为不了了之一辈子都放不过自己，他给了我回应，我想看到那个结果。”
在夏鸣缓缓松开她的时候，她转身跑进了教堂，没有看到身后夏鸣无力的笑容。
在回来的飞机上，他们依旧坐一起，夏鸣给她递水、盖毯子。旁人看来并无芥蒂，只有两个人知道，他们之前好像瞬间拉开了一条宽阔的河道，谁也无法涉水而过。
微岩心里涌起一阵阵的难过，她觉得自己真是自私。可是，她放不下那个她为之付出了整个青春的结果。
因而在她回到公寓的时候，立刻抓起了被墨菲放在电视机上的那封信。是一封信，来自美国，来自那所西海岸大学的邮局，而她，却在拆开的一瞬间，愣在原地。
信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夏鸣的笔记，干净利落的行书。
微岩：
对不起，这次美国的演出我没有告诉你，这是我的私心，可是事实证明，我做对了。
我见到了他，他已经结婚，娶了当地的华裔女孩，没有回国打算。你的明信片他悉数收到，从未回复过，以后也不会。
微岩，我不希望你和他一样，心里存一个人就一辈子都拴在那个不可能的人身上。你和他又不一样，只要你愿意，你依然能够去爱。
我真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在南欧的新年答应了我的求婚。如果没有，那么，这也是我最后的告别。在我第一次在琴行看到你的时候，在我送你去医院的时候，觉得这个浮躁年代还有这样看起来没有个性却真诚而坚定的女孩真是难得。我希望你是我的，可惜，你不愿意，我便不再强迫。只是我希望在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能够幸福，如果那个时候，我的爱还未过期，你依然可以来找我。只是未来，我不敢承诺。
夏鸣
微岩丢下信纸就打车去了夏鸣的公寓。你怎么可以这样，人心是不能够去试探的，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发疯一般地摁门铃，没有人。去到公司，找到经理。他说：“夏鸣直接去了日本，飞机已经起飞，工作上的交流，他会去两年。”
她冲进水房，终于没能遏制住自己的眼泪，那是在楚澄离开时都未曾掉下过的眼泪，墨菲跑来抱住她，询问她安慰她，她只是摇头。这些年的时光都如同蒙太奇镜头一样在她心里一帧一帧地闪过，终于明白许多人说有些事情不需执着结果，结果总是让人失望。现在她经过了，才终于肯相信，不放过自己的并不是感情而是自己。
她擦掉眼泪，推开墨菲，飞快地打了辞职报告递给经理。回到公寓只拿了现金，没有带卡更没有收拾衣物，就直奔机场而去。
这一次，她不要做等待的人，因为她知道幸福与她只相隔并不浩瀚的一面海。这一次，无论他是否愿意是否能够相信她，她都要投奔他而去。她知道，除了钱一无所有去到异国他乡的她，他一定不会把她丢在路上。

约好的以后
我撑伞，并非只是为了避雨
发现自己惧怕干燥，是来到北京之后。极少下雨的傍晚，盛昆打电话回来，说：“你来接我，我们在外面吃。”苏清欢兴致勃勃地套好衣服却翻遍所有角落找不到一把雨伞。她只能沮丧地给盛昆回电话：“我找不到伞，你自己打车吧。”
这是空气里榨不出一丝水汽的北京，不是她多雨的故乡。
十一前夕，清欢把回家的车票推到盛昆面前。“我暴躁，我没有灵感，我无法工作。我要枯死了。”
“才来三个月。回去多久？”
“十八天。”
门铃突然响起，她跳下椅子去开门，以为岔开了这尴尬气氛却被满目玫瑰堵在玄关。盛昆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并非胁迫却足够威慑，“四年前的今天。”
清欢默默把花捧进浴室，散开来一朵一朵插进玻璃瓶里。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你还是不记得我不喜花束，它们再努力盛放也构不成我的惊喜，隔日便是一堆需要打扫的朽尸。
遇见盛昆的那一天，整个南京都在下雨。清欢下了急救课拿着器械单去校医院盖章。白板上贴了校医集体学习的公告，刚要转身离开，盛昆头破血流全身湿透地从她面前侧身挤过，一米八的大个子在空荡走廊里显得有些穷途末路的寂静。她喊他：“同学，医生都不在，我给你包扎吧。”
彼时，他在走廊的白色长椅上坐下来，一言不发。她从急救箱里找出药棉、纱布、酒精、剪刀，开始处理他并不严重但看起来血肉模糊的皮外伤。他的侧脸很俊朗，若这里留下疤痕，多么可惜。
雨势愈加汹涌，门外积流成河，她把伞递给他，“伤口不能淋雨。”
他看了清欢一眼，突然一弯腰把她背了起来，炽热的体温瞬间淹没了清冷雨声。他说：“你来打伞。”仿若是个郑重的仪式。
清欢想，若彼时不是因他棱角分明的面庞，她会不会毫无医德地转身走开。对人群有洁癖并不适宜做医生，那是后来在内科实习三个月的苏清欢得出的结论。
盛昆拿着纸巾和果丹皮在解剖室门口等待清欢下课，叫住她，每周如是，穷追不舍。她说：“我从未吐过。”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有万一，还有我在。”
毕业之后，盛昆去了北京，他要清欢给他两年时间。清欢点头，因为实习没有送他北上，初次观摩阑尾手术，她在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
两年，他每周快递大捧玫瑰，不会忘记一切值得送礼物的日子。有时看着那些玫瑰，清欢不知道自己该有怎样的期待，陡升困惑。她说别再送了，浪费，他置若罔闻继续他的表达。在她再次辞职的夜晚，盛昆要她去北京，说有一份广告文案的工作可以做。于是她便彻夜收拾了行李。
也许这注定是一场逃离而非奔赴。想念或许并不是心底最诚恳的声音。只是生活的惯性往往终究蒙蔽节奏的起伏。清欢想，和切开一个人的肚皮相比，去北京并不算冒险。那里有一个爱她的人。
而现在，她想回家，想如此刻她手中的玫瑰一般在玻璃杯里吸收充足水分。鱼回到深海，才能呼吸。
在天边的缝隙找到秘密花园的入口
火车缓缓启动，寻位子的人在车厢里游走，清欢躲去连接处的角落呷出一根烟。打火机却任她拼命甩也打不着。
“啪”的一声有火对了上来，清欢抬起眼，面前挺拔的外国男子对她微笑，有很深的法令纹。她还没来得说谢谢他已经手插进口袋去车厢找位置了。
抽完一根烟回去，惊讶地发现男子坐在她对面，冲她笑。清欢坐回去翻《城市画报》看，男子拿出笔记本，搁在腿上，流畅地写着长串长串的英文。清欢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字符的排列非常美丽，或许他是行吟诗人？
男子写写停停，又从登山包里摸出掌上电脑，忽而又站起来伸懒腰活动筋骨，很是热闹。
清欢笑起来，刚要开口，他说：“别说英文，说中文，我没问题。我是Joey。”
他不是诗人，他是美国驻中国慈善机构的工作人员，之前他去过北欧也去过南亚。去南京是参加朋友的婚礼。他说她的名字很拗口，她便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来，“清欢，就是简单的快乐。”
出站时，他冲她用力挥手，努力咬出“清欢”两个字，说这是个愉快的旅途，再见。
再见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字眼。许多人说过再见，就再也不见。
旅途劳顿，盛昆是用冷战表达他的不满，只发了一条冷冰冰的短信让她注意安全就下文全无。于是清欢早早爬上床便睡觉了。梦见自己拿着冰冷的手术刀，对准无影灯下躺着的女子的胸口，女子说这里没有心，她长着苏清欢的脸。猛然醒来，已是清晨。母亲催着让她快些洗漱去参加一个旧友女儿的婚礼。
“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一起学过舞蹈的一个女孩，比你大两岁的，是你阿婆的老邻居的。”
不记得。她只记得对着练功房的大镜子，她一切动作都标准到位，只有表情，笑不出那样逼真的虚假来，“国庆结婚的人不要太多。”
人很多，可是人群里竟然有人冲她使劲挥手，“清欢。”
Joey，她走过去和他轻轻拥抱，原来真的有再见。
开席后，他来找她，“他结婚，陪我去玩，我觉得很不好。你陪我去看南京？”清欢便欣然应下，开始了之后数天对这段空白时光奢侈的挥霍。
从中山陵出来，她带他去水族馆，“有时放了学就会来。看这些不会发出声音的小鱼，以为自己也在水底，蓝天变成了回忆。”
他掏出本子来飞快地画了一条热带鱼，说：“这是你。”
“那么你呢？”
Joey张开双臂，“海洋。”
夜晚，他们买了酒在秦淮河的船上不要命地喝。清欢用力甩了甩打火机，低低地骂了一声，Joey给她点着然后把火机塞进她手里。两岸霓虹阑珊都变得遥远，只剩下水声起起伏伏擦过耳边。她说：“你知道吗，我眼睁睁看着父亲跳进这河里，把我的童年变得和这座城市一样沉默而颓败。”她闭上眼睛看到自己摔倒在河岸边，满脸都是水花，从那以后她总是莫名其妙地摔跤。Joey俯过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想拥抱每个人，但我得先温暖我自己
送Joey上火车离开，新婚夫妇问清欢要不要送她回家，她摇摇头，说自己散步就回去了。她倒出Joey给她的打火机，把空烟盒扔进路边的垃圾箱。摸出手机，依旧没有盛昆的消息。清欢的心底开始蔓延出一些无力感，那个最爱你的人，却最轻易地让你陷进无言辩解的寂寞里。
于是提前了一些天回北京，没有告诉盛昆，带了他极爱的正宗卤水鸭。走出南站，竟发现难得下起碎屑般的雨来。朗朗的秋季，苏清欢有了些好心情。
推门而入，却见满桌佳肴。盛昆有些不安地站起来，桌旁还坐着另一个女孩，茂盛的头发，沉静眉眼，穿着PROMOD洋红吊带背心，有温情的气味。她背上包站起来，向清欢伸出手：“你好，顾佳黎。”
清欢在卧室整理行李，盛昆进来，从背后圈住了她，“佳黎刚回国，北京的同学只有我。这些天陪她找房子办手续很累，没联系你，别多想。”
清欢没有做声，于时光深处，她选择忽略那张分明留过印象的面孔。在他的宿舍楼下，他轻轻放下背起的她，她独自撑伞回寝室，走了很远忽而回头，却看见雨中与他仓皇拥抱的女孩，如同末日。那是顾佳黎，她再没有见过第二眼的女孩，带着许多绝望的气息留在她的记忆里被刻意屏蔽，久而久之信以为真。
可是她分明看到了盛昆不安的神情。那么问也没有用，总会有一个答案等待他。只是，那没有多久就昭示给她的答案，却并如她设想。
那一日，Joey邀请她一同去孤儿院。
三里屯的白天很空旷。Joey穿白色的T恤和卡其色布裤子等在马路对面的白桦树下，手边牵着慵懒的松狮。清欢等待绿灯亮起，车流停滞，看着彼岸的异国男子，一切喧嚣在眼中都退成了安稳的现世。
Joey弯下腰，在清欢的胸前别了一枚福利机构的徽章，“我的父亲是孤儿，被一个古老的英国家族收养。如果你觉得世界不是温暖，不好，你可以去拥抱那些孩子。”
他们跑他们笑他们等待好运的降临被漂洋过海地带往他乡，翻晒在阳光下的活蹦乱跳的心没有阴影，清欢忽而觉得眼中潮湿。她蹲下来拉着一个幼小女童的手去抚摸松狮，女孩手背洁白的皮肤忽然照亮了她心中某个角落。
手机震来，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了数声才有声音回应，“我是顾佳黎，我想见你，我在你公司楼下的Cafe。”
清欢放下电话，没有拒绝亦无询问，或许是不可知的驱使，驱使她赴一场注定要后悔的约。
拒绝Joey相送，略带歉意与他告别。他让孩子们与她挥手，说：“没有预期的电话通常都不是开心的事情，小心，路上。”
顾佳黎还是那一天出现在她面前的打扮，戴太阳般耀眼的藏饰，踩民族风的夹趾凉拖，手腕上的银镯佩环叮当。她笑着看清欢落座，说：“你这么清淡的女孩怎么会是盛昆的菜。不过他真的变了太多。很神奇……”
这是说了一半的故事，唱了一半的歌谣
佳黎的表情平静而内敛，她在说每一句话的时候似乎对象并不是清欢，而是那些已经打马而过的曾经。“我们从中学时就在一起。那一年，父母要我出国，我本希望他会挽留我。可是你出现了，他告诉我，他必须照顾这个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一言不发消失在人群里的女孩。”
“他的父亲生意做得很大，身家并不清白，放高利贷。盛昆自小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旷课逃学抽烟喝酒。我也一样，父母周转生意，哪有时间来管我们。那时盛昆救了我，在溜冰场，那些很有势力的男孩子来占我便宜，没有人敢做声，只有盛昆大打出手闹到了警察局。那时候没有想过以后，只是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一切了。”
“初三的某一天，他偶然听到父母说起老苏家的那个女孩现在怎样了？母亲责怪父亲当初逼得太狠，父亲说不狠怎么会有今天的家势。母亲经不住他再三追问，告诉他当年父亲放债，逼死了人，还上了报。说来也可怜，只有母亲带着女儿。”
“盛昆说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女孩，看她过得好不好。你知道，热血青年的想法总是很单纯。他去了那个女孩住的小区，两天，回来之后开始发奋学习。他说，他觉得她看起来艰涩孤独得要命，成绩很好亦不缺钱，只是他就是觉得她过的不好。他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去照顾她，不让她的人生再有万一。”
“可是你看，人怎么能够预言自己的未来。那天你不小心就和他撞了正着，他把你背起来就再也没放下。我赌气出国，可是依然很爱他，能凭着本能对你出手相救的人毕竟不多。苏清欢，逼死你父亲的人就是盛昆的爸爸。现在，他到底爱不爱你我不知道，这应该你去问。”
清欢自然明白顾佳黎为什么对她说这些。不是纯良的动机，却也是她应当知晓的真相。于是，她明白了他为什么能在解剖室的门口喊出“苏清欢”这名字，为什么他背起她的样子那么地义无反顾，为什么他从不追问童年过往，甚而为什么他要带着她远远离开那座城。若一切皆与爱情无关，那真是一场完败。此刻，她也终于找到那些未曾间断的玫瑰的意义，为了表达的表达。
她说了“谢谢”就冲出了咖啡厅，留下满满一马克杯的抹茶拿铁。
她回到公司，飞快地打了辞职报告递给经理。此刻唯一盘旋的想法就是离开，不是那座伤痕累累的南方城市，亦非盛昆营造给她的这座复乐园。也许各自后退一步，便能回到最初。即使那不是她想要的海阔天空。海阔天空，此刻深秋初冬，置身海边能否看到潮汐涌回的南半球的春天。
面向繁花盛开的世界，固定缺席
清欢只背了一个包，就去了北站。她记得上世纪90年代一个诗人曾经写过，冬天，到北方去看海。她仰起头看着电子屏幕，决定买去北戴河的票。
今天最后一班车刚刚发车，清欢买了次日七点的票，在候车室寻了一排空旷的椅子坐了下来。
盛昆打来电话，她看着屏幕上他跳动的笑脸，突觉酸楚，接了起来。
“你在哪？佳黎找过你了？我想你有误会。”
“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你刻意努力学习和我考到一个学校，你想照顾好我，对不对。那就没有误会。”
“清欢，这些都是事实，很多次我都想告诉你，只是怕你会多想，就像现在。你尽可以怀疑一切的前因后果，只是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对这份爱情没有一点信心？”
清欢只觉自己百口莫辩，内心横冲直撞的情绪找不到缺口，“我还能对什么有信心？原来不止命运会插手干涉，你制造了我的四年。我如何相信自己面对的是一份诚恳的爱？就算诚恳，亦太过沉重，我们有太多的事情避而不提，各自心里的委屈无法交换。我知道，和我一样，你也累了。”
“你要去哪里？”
“回家。不要再打电话，我不会再接。”说完清欢合上电话，泪水开始在脸上汹涌，她没有听见电话彼端盛昆沉沉的那一句：“不要走，听我说一个完整的故事。”
电话再响，却是Joey：“今天的事情还好吗？顺利或者不开心？”
清欢努力克制自己紊乱的呼吸，依旧鼻音浓重，“冬天的大海会不会很寂寞？我只是想去北戴河看一看。”除此她再也不能多说一句话，切断电话，关机。
后来她抱着包侧身躺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Joey把她拖起来靠在自己的肩上。他的臂弯温暖安宁，清欢忽而觉得在他的怀抱里，世间一切跌宕皆与她无关。
他们一同去了冬季的秦皇岛，彻骨的冷，走在荒芜的公路上，沿着海岸线，贝类生物尸骨堆积，阳光在沙滩上制造起温暖的假象。整座城市如同被遗弃的空城，而海浪依旧回环往复，是躲也躲不掉的命运的心血来潮。
他们住在滨海小区的公寓里，是极淡的淡季，偌大公寓租金低廉。每天散步，打牌，吹冷风，偶尔看电视。清欢常常笑，单薄的脸上被北风吹得通红，不知保养。那一段日子，就算皮肤迅速老去，心却轻盈无比。日复一日，切断了来路与去处，坚持到了年末。
年末的深夜，湖南台在直播热闹的跨年演唱会，寒风在窗外呼啸，清欢说我们去海边。
是零点零分，静默的潮水喧哗涌动，Joey笑着跑向大海，转身看着清欢，张开双臂。清欢看着他和他背后一整面的大海，像寂静的热带鱼回归海洋，清欢飞奔进他的怀里，他低下头去吻她，旧年便过去了。
快乐才刚刚开始，悲伤就已潜伏而来
茶几上有盛昆留下的字条：“我想你应该会回来取东西，我知道你没有回南京。所以还是我离开比较好。公寓续租了半年，你可以继续住。可是清欢，答应我，要幸福。需要我，就找我，我一直都会在。”
也许一切都该复位，也许遇见盛昆只为遇见Joey，遇见她，只为给他与顾佳黎一场旷日持久的考验。而幸福，真是太抽象的概念。
那么，就各自生活吧。默默祝一句好。清欢这样想，又去觅了一份策划的工作，准备着考营养师资格证。起死回生只能是妄想，不如春风满面地活着为好。
每天傍晚下班，在三里屯等着Joey牵着他的松狮出来散步，或者吃饭或者喝一杯咖啡一份甜点，只觉岁月无比静好，风和日丽风平浪静。
而她却接续了去岁的梦境。她又回到持手术刀的姿势，女子似笑又似哭泣，这里没有心，没有心。她拿了线去缝合那伤口，曾经有，只是一点又一点被带走了，这样好，你再也不会生病了。女子的脸上写满了愕然，她依旧长着苏清欢的脸。
猛然惊醒，只听暖气轰然作响，窗外有雪花被吹进了屋内，已是人间三月天。清欢起身，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去关窗子，看着雪花无声地落下。若雪一直这样不停地下，是否会将这座城市一同埋葬，就这么静静地，悄无声息地结束。
直到早报送来，苏清欢都没有再睡着。翻看广告单，发现附近新开的影院有旧片专场，《花木兰》的海报排在最显眼的位置。这尚算是较新的片子，只是去年首映时她与Joey都在北戴河与世隔绝错过了档期。于是她拿过手机，给Joey打电话：“晚上去看电影吧，《花木兰》，是中国一个很古老的传说，我想你应该感兴趣。”
Joey说：“好啊，应该比《2012》好看……嗯，清欢，我也正好有事情要和你说。”
于是这一整天，Joey电话里稍显郑重的结束语总是不时浮现出来，让清欢翻着营养学的书就恍惚走神。临街教堂的钟声准时敲响，鸽子从钟楼飞出来蔓延过窗外的天空，清欢隐约听到弥撒曲，心里如有深潭静水在轻轻摇晃。
坐在影院里，清欢问他：“你要和我说什么？”
Joey沉吟了一下：“看完电影再说吧。”
整个电影放映的过程中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像其他观众一样或笑或哭，他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人生百年，如梦如幻，生有何欢，死亦何憾。Joey问她：“我大概都看明白了，只是为什么最后他们不能在一起，他要对她说，对不起，忘了他？因为他是王子，她只是普通人？”
清欢摇头：“因为他是王子，他要他的国家和平，所以要娶敌国的公主，这样两个国家就不打仗了。所以，他不能和花木兰在一起。”
或许，那将是Joey最后一次抱紧她，最后一次长久地吻他，他贴在她耳边，轻轻说：“清欢，工作调动，我必须要去阿富汗。那里的情况，很不好。很多人生病，死亡，失去父母或者孩子。”
清欢停留在他怀里，只觉心脏一片寂静，没有疼痛，不再哭泣，轻轻合上眼睛，便看不见近在咫尺的生别离。
他说：“如果我被绑架，做了人质，你不要来，也不要找我，对不起。”
到最后，他也未能免俗对她说了台词最后一句，对不起。
故事的另外一半
那一天，清欢牵着松狮仰着脸，看Joey的航班刺穿青天白日，纷纷的过往都一并碎裂掉落，一转身，便是盛夏时光。
清欢成了公司有名的策划快枪手，没有人相信她曾经是理工科学医出身的女孩。营养师资格证亦拿下，在网络上写温情的夏季饮食专栏。傍晚依旧带了松狮在三里屯或者亮马桥路散步。没错，松狮就叫做松狮，Joey说它的中文原名读来很有语感。有时走过Joey曾经租住的公寓，松狮总会不自觉地停下来。清欢抬起头，阳台上偶尔会毫无遮拦地晾着内衣或者洗旧的牛仔，或者出现一个年轻的外国女孩在大声打电话抽烟。
没有想到会再见到顾佳黎。她挽着陌生男子的手臂走出亮马桥地铁站D口，与遛狗的清欢迎面碰上，彼此都愣在原地。
“你不在南京？他告诉我要回南京去找你，我以为你们终究是要在一起，情深缘浅，我也只能接受。”
清欢亦有同样的以为，以为眼前的人应和盛昆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过寻常温情的生活，“可他说他知道我没有回南京。”
“对不起，清欢，也许你可以回南京去找他。现在我也联系不到他。”
时过境迁，言语间也涂上释然的色彩。站在一边等待佳黎的男子指了指腕上的手表，佳黎与清欢告别，腻进男子的臂弯。
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可是最初的那个人，却在哪里？清欢想着，从路边买了她坚持买了许多年的杂志，在探讨栀子花开毕业季节。于是那个晚上，清欢打开电脑，就着雷光夏的音乐写着只言片语：“我却原谅了你，像海洋原谅了鱼，潮水在月光下涌动着语言，说我已原谅了你，那个已经远在异国的你，那个把松狮留给我的你。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座干燥缺水的城市里等你回来，带我回归海洋。”
短短数百字，意外登上了这本杂志的卷首语，更意外的是，编辑转给了她一封电子信件。
清欢：
十一年前，我第一次看见你，与老师争执，你说编悲剧的人一定没有见过悲剧，我正从窗前走过，听到老师愤怒地喊你的名字。苏清欢，原来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放了学，你去水族馆，趴在玻璃上看鱼的样子非常快乐，快乐得让我觉得心疼。
十年前，虽然努力，但基础太差，没有考上你的高中。每天放学和佳黎一起，可是经过你的学校，都会不自觉地张望。久而久之，我问自己为什么。
九年前，父亲独自去新加坡，看到母亲每日以泪洗面，一度又开始自暴自弃。可是那一天，我看见你扶起路边摔倒的孩子，脸上的笑容明媚不已。可是转身你自己却也摔了下去，我想冲过去扶你，可你自己站起来仿若无事。从此，我再也没有找到颓废的理由。
七年前，和你考上一所大学。学校举办媒体论坛，你笑容满面端茶递水，积极拍照，推开侧门在室外楼梯的角落平静地抽完一根烟。那时候我想走过去，怀抱着相认的心情，即使对你来说我尚是陌生人。
可是六年前，我必须要装作素不相识从你身边狼狈走过。其实那一日我与你的师兄大打出手，他因你的重要实验成果获奖，在颁奖典礼上丝毫没有提到当时的你，我分明看见你失落的样子，我知道你在意。而你却意外喊住了我。你总是摔跤，大学之后我看到你摔在寝室楼前，摔在水房门口，所以我要背你走过浅浅急湍。在背起你的那一刻，我下定决心，陪你走以后的路……
一年前，我找遍了北京站、西站，终于在北站看见你靠在异国男子的怀里，是那么平静安稳甚或满足。突然，我才明白，也许自始至终就不该有我。
现在，我在南京，你爱的杂志每期必买，不想竟真的看见你的踪迹。他走了，对吗？而我，还在等你……
删掉邮件，心中那个故事的框架而今终于填满血肉之躯。只是花影缭乱，青春也终归是过去了，粗粗一数，竟能道出十一年前的种种，顿觉可怕。况且，她轻轻自言自语，那是多么恶俗的一句话，我们都回不去了，我就在这里，如我所说，等待潮汐往复。
她弯下腰抱起松狮，轻轻地眼泪就掉了下来。

四月阁楼，春日迟迟
春末。雨水
白色贝壳头鞋踩过积水，溅上斑驳污渍，时间还早，我用手遮住脑袋去转角处的花店避雨。这时节的海滨城市，堆积的云朵给天气带来的不确定，就像我们动荡的生活。谁会想到我第一次来青岛，竟是为了参加邓然的婚礼。
四月北方，温暖的气息依旧稀薄，我在被鲜花簇拥得略显局促的小店里第一次看见罗阳的脸。他短短的发梢似乎也淋了雨水，在挑花，一盆一盆，神色认真，认真得没有丝毫喜悦，最后他捧起了一盆花开正好的马蹄莲。
他拿上花跨上摩托，看了一眼尴尬地躲在檐下的我，在发动引擎驱车消失在雨中的同时，丢了一把绿色格子伞在我手里，于是我便撑着那把伞走进这突如其来的雨中。
我想我们都不知道，一个小时之后，我们会奔赴同一场婚礼。
他把残留雨滴的马蹄莲放在收礼金的台子旁边，转身要离开，却与我迎面撞上。
我把伞递还给这个看起来温和而疏离的男子，说：“女朋友结婚了，新郎不是你，是这样的剧情么？”
他接过伞去，似乎并没有回答我的打算，于是我笑着说：“我也是。”
他稍有了些兴味，看着我说：“要不要去兜兜风？”
大概他觉得我也和他一样郁闷需要吹风，可事实是，我接受了前男友这大秀幸福的邀请，只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假期当作旅行而已。于是我说：“好，你等我一下，我把红包放下。”
半分钟后我就坐上了陌生男子摩托车的后座，他是罗阳，他说你抱紧了，我便索性圈住了他套了薄薄线衣的身子，车轮在迅速的滚动中卷起雨后残留的水花。我微微侧过头，避免风掠过干涩的眼睛，也避免自己瞬息的恍惚。
春末。阁楼
罗阳说我们去兜风，真的只是兜风。虽然沿着鲁迅公园附近的海转了一圈，但他的速度让我睁不开眼睛。
他说：“你是第一次坐摩托吧？”
“你怎么知道？”
“你在发抖。”
没错，我从未坐过摩托，在他出事之前没有机会，在他出事之后没有胆量。为什么接受了罗阳突兀的邀请，我也没有答案，也许因为今日一切，都不在意料之中。也许在他看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伤心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大声对罗阳说我要接电话，停一下，他便猛然刹车停在路边。
是邓然，“怎么，还是没来，怕我看到你过得不好么？”
我说：“我给了很足的礼金。新娘很美。”
挂掉电话扭头看见罗阳点起了一根烟，我从他嘴里拿过那根烟呷进自己的唇齿间，罗阳愣了一下，揽过我的头轻轻放在了自己肩上，也许他是想安慰我。我说：“青岛啤酒不是很有名么，不打算带我尝试一下？”
他说：“走，跟我来。”
我以为他会带我去有名的酒吧，露天的啤酒城，或者直接从店家接了生啤去海滩上放浪形骸地狂喝。而这个跟他去的结果，却是他的家——老城区里一栋德国老建筑，他独自经营着家庭旅馆，露台上长满了茂盛葱郁的绿色植物。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这古老而洁净的房屋，沿着有些狭窄的木质楼梯走上了阁楼，这感觉仿佛少年时读《简&#183;爱》一般，只差手中再擎一豆摇晃烛火。
他推开天窗，说我们以前经常夜晚躺在这里看星星。我盘腿坐下来，看到的是雨后平坦而干净的一面天。
他从榻榻米边的低矮冰柜里取数罐青啤出来一字排开，我环顾房间，今日的新娘遗留在这里的物品尚有许多，我想或许罗阳曾经以为这里是他们一生都能停留的岛屿。
“那个时候的日子过得真好像全世界只有两个人，谁也没有自己幸福。”
“小时候这栋房子里住了好几户人家，她住在一层的楼梯旁边，我总是借着各种机会下楼路过她的房间。有时候她在写功课，有时候在练小提琴，也会和妈妈吵架，气急败坏扯开头发一头闷进红色塑料桶里洗头发，弄得整个屋子都是湿漉漉的，我就总是趁着那个时候和她套近乎。后来，这个废弃的阁楼就成了我们的避难所，看小人书，玩大富翁，很多很多东西。你看，就在那个柜子里。”
罗阳说着就打开了这个房间最高大的一件家具，柜子里都是各种游戏棋盘、四驱车、卡带游戏机、沙画、Lomo相机，都是回忆里的宝贝，当下里的垃圾。
“我们一度都搬离这里，后来我跟朋友凑钱租下它经营成旅馆。她很开心，因为这里都是童年的记忆。本来，我以为悠闲度日可能就是我能给她的最理想的生活了，可是，她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常常哭泣，也会受不了外企里女孩子关于吃穿用度的攀比。我尽我所能给予她，可是，终究没有那个男人能够给得多。”罗阳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不怪她。”
我大概能够想象出邓然能够给那个女孩的一切，无所不用其极的浪漫。是的，并不是每个女孩都安于长久的梦境，她们终究要醒过来，而后起身离开，投奔热闹的街头与人群，这就是邓然一贯相信的真相。
于是我们结束这伤心的话题，开始喝酒，放音乐，说笑话，猜拳，堵着对方不许去厕所，抢后半截的烟来抽，到月升到日落，到我摇摇晃晃站起来说天啊我不记得旅馆在哪里了便向墙边摔去，他拖住我的身体靠着贴了壁纸的墙壁，说：“你睡这里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我并不挑剔，于是换上邓然此刻妻子留下来的睡衣，蜷缩在了榻榻米上，却始终握着罗阳的手不肯松开，我不记得那扇天窗外是否有星星，不记得我是不是把酒精都烧成了眼泪。
春末。说起
次日的正午，我在天窗外的刺目阳光照射下醒过来，推开门，看到罗阳在陡折楼梯下对我挥手，说来吃饭。
我在青岛的第一夜，付了某旅馆住宿费却留宿了罗阳的旅舍，有进进出出的旅客都笑着与我打招呼说老板娘真漂亮。罗阳也不解释，我便只有微笑。我很想问问那个幸福的新娘，离开这一切的决心，是怎样才能下定。
他说：“住到我这里吧，半价。”
我无良地说：“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那个下午罗阳带我找到了之前定住的旅馆，拿回定金和行李。在回去的摩托上，我不自觉紧紧抱住他的腰，他说：“你昨天晚上睡着以后一直在念一个人的名字，周辰。”
我轻轻把脸贴在罗阳的后背，闭上眼睛仿佛听到汹涌的血液与泪水以及呼啸的风声。我说：“我离开邓然，是为了周辰。他在牢里，始终不愿见我，可是我在等他。”
我在等他，等待仿佛成了我一贯的姿态，在面对周辰的时候，我从来都不能与之并肩。无论我多么用力去追逐他趋近他，最终还是要等在遥远的距离之外。
十三岁那一年的春末，十六岁的他随同父母搬到我的对面，吊儿郎当的样子，用膝盖颠球，并不正眼看人，总是把不及格的考卷窝成一团丢在门口，于是父母皆让我避之不及。可是，在那个只知一味顺从父母与老师的年岁里，周辰眉目间的无所谓震惊到了我。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不说话，哪怕并排上楼也是沉默地开各自的家门。也许他并不知道，他每天放学在小区的水泥地篮球场上踢足球大汗淋漓脱了外套仰起头来狂喝水的样子，他把作业本丢给同班好看女生时候的神情，他把瘦小的朋友拉到身后跟人在路边打起来的时候，我没有漏过分毫。我在临街的窗子里，隔着繁乱树影看得清清楚楚。
一日放学，家门虚掩，我正要伸手却被身后上楼来的周辰一把拉了一个趔趄。他做了个“嘘”的手势，拉着我悄悄下楼。他说：“傻瓜，没看出来是进小偷了吗！万一小偷还在家你怎么办，有没有脑子。”
那时的我，却没有想到遭遇偷窃后的损失，只是看着身边的男孩觉得一切都很神奇。虽然他很快就把我扔下投奔了热闹的篮球场，但是我以为，我从此进入了一个不一样的属于周辰的世界。
可是，没有。次日早晨，推门上学，周辰用脚踢上家门与我撞个正着，我挥手和他打招呼，只看到他有些调皮的笑容一不小心变成了尴尬扭头下楼，却没看到身后母亲皱起的眉头。
“你怎么认识他的？”母亲的声音冷淡而紧张。
我重复了昨日事件的始末，却只换来一句，“离他远点，听到没有，不要和小混混走那么近，这种人少沾。”
周辰下楼的脚步声飞快而响亮，几乎像是逃跑，而我，却心不在焉，只有追上他去的冲动。
至少在那个时候的我，并不能理解作为母亲那略显过分的紧张，或者是刻意的忽视，我在局中，决定要做人生中第一件叛逆的开端。事后想来，也只能解释为周辰像一把钥匙在适当的时候任性地出现，而我为之拴上红绳，挂在胸前，谁也看不见。
早秋。燃烧
我把一沓又一沓生日卡片从塑封里抽出来，翻开又装回去，如此反复三遍，马路对面职高的下课铃终于响了起来。我站在杂货铺门口，死死盯着开始人潮涌动的校门。当然，杂货铺的老板一定也在死死地盯着我。
每周我出现两次，几乎熟悉这间小铺的所有物品但从未买过一样，我只是在这里，等待周辰。这想起来就令人怅惘而泄气的动词，却被一直坚持了下来。
他的山地车是这么显眼，明亮的黄色与他的人一样招摇而不掩饰，我只要认准那在夕阳里最晃眼的颜色，就能抓到急不可耐要溜走的他。就像此刻，我冲过坑洼不平的柏油路，引起一连串愤怒的鸣笛。
“我要踢球去，你赶紧回家。”周辰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你可以送我回家再去踢，踢到三更半夜也可以。”我冲他笑，习惯了他毫无力度的拒绝。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用过许多借口，比如送其他女孩回家，或者去汽修店打工，也说过很多与他极不相称的好话，类似你该回去学习了，不要耽误时间。可是借口就是借口，好话只是好话。
周辰不再说话，径自跨上车子一脚踏出了很远，我真想把背上的书包甩到他的背影里去，而我只是大声地说：“那我考你这个学校好了。”
于是他的背影就凝固在了我面前，被落日一点一点吞没，而后反刍出他骨血里的温度。我只是趋近于这温度，动物蛰伏过冬，祖先钻木取火，不过是一种本能。
我忘记带钥匙坐在楼下的树荫里看书，周辰大汗淋漓打完球回家，会丢给我一瓶矿泉水而后飞快跑上楼。妈妈执行任务不在家的夜晚，我懒得热饭便蜷缩于地毯上放美国乡村音乐来听，周辰会小心翼翼敲门把买来的食物放在门口，在我开门之前就钻回了对面的防盗门里。所以，我总有如亲人般的错觉，但是每每迎面走过去他的眼睛总是看着别处，全然是陌生人的神情。
所以我去寻他，第一次他看见我，载了一个女生头也没回骑车离开，而后这离开的背影就成了每一次他留给我的唯一姿态。
我说：“那我考来这里上学好了。”他终于肯回过头，开口对我说话，“你怎么这么任性。”
于是这个黄昏，我坐在他身后晃悠两条不算纤细的小腿，跟着他回家，在途中的小吃街一起坐下来吃一碗馅儿少得可怜的馄饨。
他说：“不要让你妈妈知道你总是来找我，她会担心你。你妈想让你去北京读大学的吧。”
“嗳，你这么懂道理，怎么自己不好好念书，好像满了解我妈的样子。”我抢白他，“我去不去北京，就看你在不在那里等我。”
那个时候说话的口吻就好像无数的未来就在自己手中，不会有意外。而我，开始沉溺于这反叛的游戏，在妈妈执勤的晚上，肆无忌惮跟着周辰晃悠过闷热潮湿的大街小巷，他用食物把我填塞满足之后送我回家，再独自骑车去汽修店打工。有时天会下起雨来，我侧过身子去看他，觉得许多时候他并不快乐，就像我一样。
暮秋。选择
失手打碎父亲的遗像，也是那样的一个风雨天里，我与母亲争执凶猛，在哗啦一声镜框落地后，各自沉默哭泣，雨水强悍地冲刷着整个夜晚。
事情很简单，不过是周辰打工的汽修店与人结怨，有主顾故意找茬滋事，在篮球场边围住了周辰，我亦不知晓自己的身上从哪里蹿出来的勇气，只是伸手拉起他就跑，一面跑一面喊，我妈是警察，你们滚远一点。
而后，我们就撞在了母亲的身上。
她说：“出事了怎么办。让你离他远一点你怎么一点也不听话？”
她说：“你简直气死我了！”
她说：“不是因为这些小混混，你爸爸怎么会殉职？”
第一次，我与母亲之间爆发了不可收拾的争执吵闹，父亲的笑容碎开得就像母亲的伤心。我用力关上门，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带上硕大的耳麦，鞋子也没有脱就蜷缩在了床上，在音乐、雨水和梦境里渐渐模糊了意识，直到听到急促的电话铃和反锁房门的声音，才复又清醒回来，知道母亲又是出警去了。
就是这样一座小城，在不起眼的地图的角落，每天上演许多斗殴，抢劫，偷窃戏码，交通事故，寻衅滋事，总是让警察们停不下来。也许母亲并不知道，从来不愿意温习父亲的我，在她不声不响出去的夜晚，从未睡着，有时睁着眼睛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天色隐隐约约的变化，直到她悄无声息地回来躺下。
“笃笃笃”的敲门声，我没有钥匙，走到门边，罅隙里推进来一张纸条，歪歪斜斜撕下来的作业纸，我蹲下身捡起来，就着走廊昏暗的熏黄光线扫过去。“只要你答应这一年我们不要再见面，你好好听话，我就答应你，去考北京的专科。”
终于我兜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成功跨出叛逆少女的一步，依旧选择了顺从。把纸条折起来，夹在绢面的笔记本里。对于承诺，我并没有什么经验，我并不是郑重其事地相信他，只是相信了自己的耐心与持久，足够支撑追逐他亦步亦趋的光阴。只要我看得到的未来里有这样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切都可以妥协。
晚秋。离别
可是爱情有时并非两厢情愿。譬如我爱周辰，邓然爱我。即使两厢情愿，也需天时地利人和，而盲目的我，并不知道，我永远也不能占全。需要过去很久很久，我才能将这心得也分享给成为他人伴侣的邓然。
大一那一年，我站在周辰的寝室楼下等他，裸足穿一双高跟鞋，雪纺裙子，在深秋里冻得瑟瑟发抖，急不可耐要甩脱顺从而听话的好学生的样子。而他，却始终没有露面，不接电话，仿佛是要打定主意就此甩掉我。
我不肯相信那个陪伴我成长，虽与世界冲撞可是永远给予我柔软的男孩，给我写了三年的信件，却在我如约而至的时候，只因母亲当着他的面打了我一巴掌说“你会拖累她”，就当真要离开我。
北上的火车，我发简讯给周辰，骗他说我也学了他的样子，独自来报到，让他接站。他干脆地答了好。我自得其乐地笑着把手机揣回口袋，接过母亲递来的水杯，滚烫的生姜红糖水。
我没有想到，母亲见到周辰会有如此激烈的反映，脸上写满了受骗的愤怒与震惊，是被戏耍了的成年人的难堪，那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引起了天南海北川流旅客的侧目。打在我的脸上，也打在周辰的脸上。
她说了很多话，不学无术，打架斗殴，没有前途，总结一句话只会拖累我，说不定哪天就有生命危险。
而我，则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对我最至亲的人说了最过分的一句话：“爸爸的死不是你干涉我生活的理由。”
我看见她的眼里瞬间充凝了错愕，而我们三个，就像稳定的三角形，僵持在了原地。
我跺着脚等着，在冻得整个身体要缩成一个坚果核时，我真想在夜风里对着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破口大骂，可是我做不到。于是在看到楼道里有人叼着烟出来时，上前厚着脸皮讨要一根烟。那是我第一次抽烟，男生皱着眉头给我点燃，在我被烟草呛得咳起来的时候他立刻折返回来，从我手里拿走烟，把外套拖下来披在我身上。
这个男生，就是当时的邓然。他并非周辰校友，而是我的，念最有前途的金融基地班，来自我向往许久的海滨城市——青岛。那天，他是来找朋友，开着一辆二手捷豹。
后来我想，我总是太容易亲近于陌生人，于周辰也未尝不是。那晚，我坐在邓然的副驾驶座上，他从路边的星巴克买一杯抹茶拿铁，套着牛皮纸递给我手中。
我说：“多么三流的理由，我妈厌恶他，爱飙车，爱打架，念专科。当年我爸给她取生日蛋糕的路上，遇到一群小混混持械斗殴几乎闹出人命，职业天性驱使他去阻拦，结果殉职了。所以她厌恶所有她眼中的混混，很坚决，可是我也不想妥协。”说着说着，竟然觉得心口撕开一条裂缝，有沸腾的液体往外渗透，我开始放声大哭，几乎要把心肝脾肺统统哭到衰竭。
邓然一直看着我哭，直到我把自己哭得声嘶力竭，才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或早或晚，他身上的所谓独特、仗义、硬派等吸引你的这一切，也会变得无足轻重，虽然并不是你的本意。”他点着了烟，又灭掉，“你以后别学抽烟。”
我沉默下来，抱着滚烫咖啡暖手，我说：“他已经两个月不见我了。”
他说：“我已经看到过你七次。两次是在学校食堂，你独自喝一碗粥，五次是在他楼下，你只看着一个窗口。”
初夏。意外
我总是这样对自己说，周辰只是不想拖累我，逃避并非他的本意，也许我应当与之体谅，让时间流转，带来新的可能。只是，还需耐心，还要火候。
我就这样说服自己，当邓然主动询问我要不要顺路载我去找周辰，我摇了摇头。
他说：“那也好，我想送朋友一只垂耳兔，帮我挑吧，我对兔子的可爱与否没有经验。”
于是我在蛇鼠成灾、蜥蜴匍匐的宠物市场里，抱了一只黑白毛色的垂耳兔给邓然。它的眼睛漆黑如纽扣，显得有些哀伤。并不是因为它可爱，只是因为它看起来肥胖而美味，我想起少年时周辰他们一群人在小区的后院里生火烤兔子和麻雀引来了消防车的事情。当时是母亲打的“119”，第二天周辰偷偷放了一条兔子腿在我的门口。
于是我给他写邮件：“陪朋友买了一只兔子，很胖，如果交给你，应该能烤出许多油来。因为吃了兔子肉，所以其实你也变得很胆小，狡兔三窟一样把自己雪藏起来是吗？可是，为什么呢？周辰，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他没有回信，而我坚持每周都写给他，就像他先我而来北京的那三年，只要还有些微弱线索能够将他与我连接，那么许多东西，就不会断。
可是当我看到他的QQ空间里多出了他与另外女子的照片，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指尖开始发凉，似乎，就是明白了。那个有着浓密睫毛精致妆容的美丽女子，我并不认识，我想对自己说，他是为了让我死心，可是，我又凭什么这样自信。
我只在墨绿色的吊带外套了件衣服并抓了一把零钱，踩着拖鞋就跑了出去。只想见到他，至于是骂他还是责问抑或是告诉他其实你不用这样做，都要在见到他之后再做决定。
于是，我就这样狼狈地被兼职回来的邓然堵在了校门口，我说你送我去找他，他没有说话，拉开车门让我上车，而后自己坐回驾驶座，却并不踩油门。
我说：“开车。”他转过头来看我，“不要去。”
我说：“开车。”他说：“不要去。”
在我没有来得及开口的时候他扳过我的头来用力吻住了我，这是瞬间的空白，在略显霸道的温暖倾覆里，我松开握紧的手。关于爱情，这是我生命之中的第一次妥协，在不自知中趋向了应当的选择，也许，这就是邓然所说的非我本意。
有时分离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我尝试着不再写邮件给他，尝试着原谅他。他给过唯一的承诺是在北京等我，他实现了，再没有其他。而我每日与邓然拖手走在校园里，听他描绘他海边的故乡，蔚蓝晴空与大朵的白云，干净的街道，红顶的老建筑。他说：“我们去那里安家落户。”
于是我便以为，就是这样了，只能是这样了。在某个与邓然喝酒的凌晨两点或者清晨五点，我给周辰发去自认为最后一条信息：“我们说好一起来到这座城市，现在，我却要和另一个人一起憧憬另一方天水。也祝福你，与那个漂亮姑娘。”而后便用力圈住了邓然的脖子，那么用力，把脸使劲往他的颈窝里埋，也许只是为了帮自己坚定，再不动摇。
可是次日，我依旧有些头昏地在邓然租住的公寓里醒过来，爬起来从冰箱里取水来喝，微微将浅色窗帘拉开一条缝隙，以免阳光照醒仍在熟睡的邓然。在完成这一系列悄无声息的动作之后，我从包里摸索出手机看时间，周辰的短信赫然显示在桌面。
窗帘缝隙的晨光将昏暗房间一分为二，我站在这交错的熹微里，摁了确定键。“周辰让我瞒着你，可是我不知道说或不说到底谁对谁错。我是他空间照片里的女孩，他的手机在我这里，他坐牢了，他骑摩托撞死了人……”
女孩的信息很长，我是由站到蹲最后坐在那一线天光里把它读完，仿佛是看一场无声而简洁的小电影，带着放映机转动的声响，和蒙了旧色的光线。
这个自称ViVi的女孩，从设计公司下班便在路边的快餐店趴着画漫画，风尘仆仆，马不停蹄，仿若只被黑夜点燃在角落的火焰。直到某个夜晚在那所混乱的学校被堵截，画稿脱落凌乱地面，周辰拉起她飞快地跑，就像曾经拉起我。不，应当说，他拉起她，就像完成了一场注定的重逢。十六岁之前，周辰生命里的邻家女孩，是她。命运冲散棋子，继而又给予恩惠，谁还能够有怨言。
ViVi说：“你们的世界相去太远，走到一起的结果也不过是一拍两散，也许分开，是好的。”我愿意相信她如自己所说，只是置身事外，不带丝毫私心。她如邓然一般，无数次看到那个安静倔强的女孩等在周辰楼下，于是她便拉了周辰拍照片放在空间，她说，她会死心的。
是的，我真的死心了，如果没有之后的急转直下，七月盛夏，我将在青岛，安然无恙。
依旧是深夜，周辰骑快递公司的摩托去接ViVi下班，ViVi怀抱着一大堆设计资料探着脑袋喝周辰保温杯里的水。平静夜幕在这个温情节点被打断，之前围追ViVi遭周辰阻拦的男孩们骑着摩托抢过ViVi手里的资料和挎在瘦削肩膀上的大包，绝尘而去。周辰立刻踩上油门追了过去，在拥挤的夜晚街道，上演追逐的意外。
“他撞倒了一个高中生，无暇顾及继续去追，我跟上去的时候，男孩已经没有呼吸了。男孩家里不依不饶，他被判了三年。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也许，你可以去看看他。”
仲夏。执念
我坐在监狱门口的马路边，正午的太阳像一个被悬吊起来的耀眼的头颅，光线缓缓旋转。我看着眼前宽阔马路上的稀疏车辆，陷入寂静里。
身后的高墙里，周辰不愿见我，我尴尬地走进去，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空空的椅子，再尴尬地走出来。
“于是你决定等他，一厢情愿地等他。”罗阳递给我一罐啤酒。
我点头，接过酒来，伸手去推开一半的天窗。世界角落的这个阁楼，它暂时，属于我。
“所以邓然心有不甘却只能独自回了青岛，而后拐走了我的女人，然后你这个罪魁祸首，出现在了这里。”罗阳说着，嘴角浮起一些温吞笑意，把我的行李放在床边，盘腿席地而坐。
我也坐了下来，坐在阳光能够落进的天窗下方，被毫无遮拦的光线笼罩，仿佛我离开邓然的那一天，我站在那束狭窄的光线里，看着他朦胧醒来的脸庞，我说：“对不起，邓然，我不能跟你走，我要等他出来，他没有那么糟糕。”
这样兵荒马乱的年代，我为自己说出那样的话而感动。即使，邓然开始恨我，如同曾经我无法原谅周辰。
邓然回去了，未曾谋面的ViVi被家人送去法国继续学习艺术，我留下了，而周辰，依旧不愿见我。我只能每周坐在监狱门口，有时晴天，有时大风，有时小雨，有时看着灰头土脸的天空，一切都那么苍白而贫瘠。
我去培训机构觅了少儿语文教师的工作，租小小的一室厅。每天中午起床，用冷水洗漱，备课，而后在六点准时出现在一群不太听话的孩子面前，教他们如何用笔来说谎。十点坐末班公车回家，贴着车窗看沉落的夜晚。夜晚是珍贵的时光，如同一条深远的只抵达自己的路途，可以用来吃夜宵喝咖啡，想念周辰，为期刊撰稿，或者看一部冗长电影。在日出之前，爬上床去睡觉。
收到邓然的请柬便是度过了两年半这样沉在水底的生活之后。是荒凉城市起风的一天，沙尘席卷，我坐在床上看星盘，月亮与水星共同预示了某种幸福的期约，于是邓然的请柬被邮差塞进了我的门缝。
罗阳拿手里的酒碰了碰我的罐子，“你真的快乐么……也许，你的生活可以是另外的样子。”
“那应该怎么样，去努力拼命工作，去恋爱，去挥霍，还是这样？”我把啤酒罐丢在一边，猛地向罗阳靠近。
我们就这样鼻尖几乎触碰在一起地对峙着、僵持着，或者彼此都不知如何是好。我笑了笑，准备收回我的身体，却被罗阳抱进了怀里。青天白日，我们依靠酒精与身体来取暖。
在罗阳搜罗完空酒罐带上阁楼的门时，我伸手抹掉下巴上悬着的一颗眼泪，缓缓躺下来，躺在褪了色的地毯上，看蔚蓝天空，渐渐，渐渐变得遥远。
夏末。潮汐
邓然依旧会给我打电话，直到某日早餐，我说：“你如果再打电话我会告诉你太太。”
只是，曾经深爱你的人，曾经差一点就在一起的人，在爱情离开之后，都败落得如此难堪。我趴在水族馆的玻璃上看面前游离过的诡异鱼类，它们来自寒冷深海，它们没有爱情，所以永远兀自美丽，不会败落。
罗阳在海洋馆的餐厅里让我生吃了海胆、生蚝，其实他没想到我听话而冷静地解决了自己面前的活物。罗阳说：“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能等他到现在了。”
只是这句话，让我们之间自那天之后略微尴尬的氛围又变得无措起来。
我用勺子在刺球一般的海胆壳里轻轻敲了敲，“罗阳，我要回去了，孩子们在等我上课。”
罗阳打了个响指唤服务生结账，他骨骼里一直有疏离的骄傲，如同婚礼那日放下花朵转身离开。
就像，就像我一样。在开口告别之后，已经来不及难过。
离开海洋馆，他载我如风般的速度穿行过并不庞大的城区，我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依旧闭着眼睛，依旧不发一语。从傍晚，到日落，到云散，到月升，到潮水漫过滩涂，我趴在礁石上端着单反拍摄夜晚的大海，而罗阳则坐在一边沉默地喝酒。轻轻唱起歌谣，仿佛是水手的歌谣，唱海鸥、浪花，还有远方，我在这深夜的歌声里开始恸哭，罗阳伸手拿走相机，犹豫着把我抱进怀里。
他说：“不要等他了……不要再等了……也许，你已经不爱他了。”
也许，我已经不爱他了，可是，我怎么接受这个结果。只有等待。
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周辰，我想那是因为他并不想念我。这期间，我收到过ViVi从美国发来的邮件。她说：“有些歌只能听前奏，有些故事只能对你说一半。而我告诉你这些已经招致周辰的怨怪，但告诉你，是我要尽的情分。劝你一句，不要等他，是我们都要对你尽的情分。”
这个爱打哑谜的女子，就这么匆匆在我的视线里来去，留下一些气味、一些指纹、一些咒语，我只记得她精致的照片，好像那只我抱起过的垂耳兔，左额有灰色疤痕印记，漆黑的眼睛空荡荡。
那晚，罗阳背着我，沿着略有些坡度的梧桐道，走回他的旅馆。走上逼仄楼梯，我紧紧抱着他，因为隔日，便隔了天涯。在入睡前最后的记忆，却不是罗阳的脸，而是天窗外弥漫的繁星。
初雪。丢失
回到那座忙乱而寂静的城市，我依旧去“看望”周辰。监狱门口已经多出了四棵银杏，我一如既往从未见到他。我想象他的样子，我想，无论我们的心在这被掩埋起来的时光尘土里变成了什么模样，总要等他出来，才能各自挖开，去面对。
狱警已经对我再熟悉不过，今天，他却在门口拦下了我。他说：“姑娘，你别再来了。周辰说了，出狱那天，你来接他，他会见你。如果你再来，他永远都不会见你。”
我看了一眼这周辰在的地方，点了点头，只是半年。
许多年过去了，我依旧愿意相信自己，给他机会，兑现允诺。
半年与我暗示给自己的一样飞快，不过是花开花落，不过是秋去冬来。我在暖气轰鸣的教室里，轻轻拍了拍手。“那我们今天的作业就是我的寒假见闻，我给大家半个月的时间来写，我希望看到每个人写的都是不同的。”
孩子们齐齐点头，我舒了口气，抬腕看了看表，是今天了。
我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上的背包里是电脑和收上来的孩子们的作文，我站在光秃秃的高墙外，等着周辰出来。
可是我等来的却是当时那个好心的狱警，尾随他的是一条听话的狼狗。
他说：“对不起，真的不是有意想瞒你，周辰几乎是求我们。那天你来，是他减刑出狱的日子，他是看着你离开的。他去法国了，有人把他接过去了。你知道，带着污点，很难重新开始。”
我对这个年轻却见惯了生离死别的男子说：“谢谢，他，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交给我的？”
狱警踌躇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褶皱的信纸来，“他说应该写给你这封信，但是如果你不问，就不要交给你。”
我点头接过来，转身坐回我坐了36次的路边，就像雷光夏在歌里唱的，只是不相信这样简单的结局，只是怀疑起自己无悔的心情。
我展开那看起来被凝满汗水的手心蹂躏过无数次的信纸，字迹一如从前，没有丝毫进步，他说：“在新家的门口看见你，我第一次相信该死的命运。爸妈大概是想让我彻底脱离曾经的环境，孟母三迁一般，结果却让我撞上了你。”
“在你父亲的葬礼上，我替被你父亲救下的哥们而去，他被卸掉了一条腿，已经瘫痪在医院。他是ViVi的男朋友，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没有敢进去，替他把钱留下了。但是我记得你，许多人都在哭，可是你和你的妈妈，连一滴眼泪也没有。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要对世界有多深的仇恨才能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应该记得每年清明你父亲的墓前都会有的雏菊，我与ViVi只要没有要紧的事情，都会去祭奠。这些，我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知道。”
“后来，ViVi走了，或许也是厌弃故乡需要背负的一切，我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重逢。现在，我也走了，人的心负担不了太多的东西，无论是情谊还是罪恶。”
“不要伤妈妈的心，让我们都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吧。”
我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这纸张点燃，我只愿母亲永远不知这真相，没有这么多柔肠曲折。我拧开矿泉水浇灭火焰，拖着沉重的背包站起来，摸索了半天才找出公交卡来。
自从半年前从青岛回来，在火车站，我丢了手机，而后QQ被盗，许多人的名字都被一把抹去，那些过去也不翼而飞。包括罗阳。原来，真是奇妙的暗示，到恍然大悟才深觉乏术。而现在，更是前尘后路，都断绝得干干净净。
旧年的第一场雪落在此刻，湮没了整个城市最后一点声音。我在路边的甜点店买了一盒芝士蛋挞，从7-11买了一盒555、一打嘉士伯干姜水、柠檬伏特加，在路边小贩处随手抓了一把盗版光碟，回家度过一个下雪的夜晚。
这个夜晚是这样度过的，我裹着曾在苏州买回的海藻绿手工刺绣披肩，保持一个姿势蜷缩在沙发上，一部接一部看电影，盗版碟质量参差，时有不可理喻的尖锐断裂，譬如《闰年》卡在了女主角向爱尔兰男子求婚的峭壁，海水连接天际，我觉得心脏被瞬间击中。
春回。寻找
孩子们的作业五花八门，写过年、写聚会、写旅行。班里最调皮的男孩送给我一只海螺，他说：“老师，妈妈出差带我去了青岛，这是开旅馆的叔叔送给我的海螺。”我接过好心的孩子放在我手心的海螺，我见过它，在露台的水池里，在半年之前。
也许，我该再去看看那面大海。
我找那个孩子要了旅馆的电话，下课后坐在教室即刻打了过去，漫长的嘟嘟声后，电话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一日，两日，三日……从没有一个温吞的声音来掐断这无休止的接线声。时间走了，谁还在等呢，等你回头呢？
我决定不再打电话的那一天，学校组织了与当地福利院的联欢。我把小黄帽一顶一顶扣在孩子们的小脑袋上，点着人数催促他们上车。冬末的阳光很好，我坐在最前面，贴着玻璃晒太阳，任一车孩子在身后闹得沸反盈天。
福利院的孩子显然没有这样活跃，他们安静坐在布置了气球的大厅里，探着脑袋等待联谊伙伴的到来。我跟在学生的后面走进教室，就这样看见罗阳。
他站在大厅的角落里，阳光照亮半个侧脸，低声与福利院老师说话。而后他转过头来，对我微笑。
他是被这样介绍给我的，“这是我们福利院目前最大的资助者，所以邀请了他来，也很感谢他来。”
我想我是笑了，从口袋里摸出海螺来伸到他面前。那是孩子们开始联欢后我们从大厅出来，坐在后院的台阶上，面对湖水和蓝天。
他蜷上我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我说：“你竟然利用小孩子。”
他不置可否，说：“我只是，不小心听他说起，也许……你从来没有联系过我。”
“我的手机丢了，QQ被盗，我不知道，这些究竟是在暗示我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揣测，我该怎么办。”
“那么现在……”
“有个诗人说过，冬天，到北方去看海。我想，现在，应该不迟。”
应该不迟，趁着雪化，春回。

太阳雨
午后的一场太阳雨
晴朗午后忽然下起雨时，沈漫漓有些手足无措，抬起头来透过细细簌簌的雨水，看到太阳苍白地悬吊在空中。白色的裙子被打上了斑驳雨滴，凝固成暗色的水渍，漫漓站在空无一人的花园里，进退两难。
许多年以后，她依旧能回忆起那一天，郑重的自己，意外的雨水，以及邵嘉明的脸。
寂静雨水中出现在铁门边的深绿格子伞，仿佛感应到漫漓的目光一般，迅速地来到她身边给她遮出一方晴空，“同学你是来参加派对的吧？”
举着伞的陌生男孩示意沈漫漓跟着他进到那爬满了常春藤的古老建筑里，漫漓愣了愣，说道：“你是……邵嘉明？”
男孩笑起来，“你来早了，不过谁想到会下雨。”
谁想到这个午后会下起一场太阳雨，谁想到雨中沈漫漓会遇见邵嘉明。
从未深究每一次的短暂相遇
沈漫漓和所有高中生一样，长一张了无生趣的脸，穿一身毫无个性的校服，应对繁重升学压力。彼时唯一的乐趣是晚自习结束回家的路上听上半个小时广播，一档中学生晚间栏目，三个主持人亦都是同龄人。沈漫漓一面骑车一面听，其中她最喜欢邵嘉明的声音，浸透了阳光的妥帖温度。
她曾于某个深夜拿出许久未尝触碰的画纸和铅笔描画过邵嘉明的模样，她想象拥有这样澄澈音质的男孩面目，于是画出一张温和而利落的脸。她自五岁学画，粗粗数过也有十年。一年前，她的美术老师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钟楼上做了自由落体运动，砸塌了路边小贩的遮阳伞，从此漫漓也搁下了画笔，仿佛被迫明白艺术包含的全部危险。
后来，栏目开始征集原创稿件，漫漓挑了邵嘉明负责的名人轶事的部分来写，留心一切报刊，甚或翻《辞海》与《百科全书》，渐渐写下来，竟成了长期的供稿。嘉明某次在节目中亦感叹：“我一直很好奇这位漫漓同学的博学，有机会一定要请她来演播室与大家认识。”听到这句，沈漫漓猛地捏住刹车，结果后面一辆自行车紧紧贴了上来，差点儿将她撞了出去。
“怎么回事啊你？”撞上来的男孩委屈又恼怒。
漫漓慌乱地回过神，转身去连连道歉，于黑暗中只约略看到男孩棱角分明的脸。目光相对的瞬间，男孩眼里的恼怒却悄然化了开去，“知不知道危险？以后小心点。”说完踩上车飞快地淹没在远处沉落的夜色里。
漫漓也悻悻地踩上车，才发觉向来脆弱的链条又在戛然而止中脱落。她只好把车搬到路灯下，蹲下身去修理，哀怨不已。
远远有车骑了过来，停在她面前，漫漓抬起头，是刚才的男生。没有多说话，蹲下来两三下便让老旧的链条归位，漫漓忙掏了纸巾来递给他擦去满手油污。男生说：“链条该换了。”漫漓只知点头，在男生已经跨上车离开的时候才想起来大声喊了一句“谢谢”。
回应她的是空荡荡的长街上男生渐行渐远的一句“不谢”，以及耳机里依然继续着的广播。邵嘉明说：“我们的许冉还没有出现，我们应该声讨他加课的班主任呢，还是罚一罚旷工的许冉呢？”
阳光没有恐惧，雨水小心翼翼
后来，沈漫漓换了链条，偶尔骑过那条路还是会不自觉张望一下，那个神出鬼没的男生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于是她依旧在路上带着耳机听广播，默默写稿，直到一日课间，她接到电台导播的电话，邀请她参加同学会栏目下周末在电台礼堂举办的中学生社交派对。
那通电话让她迟到了班主任的课，但是枯燥生活忽而有了可期待的一处，班主任的白眼也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仿佛心里揣了郑重的秘密，有桩大事要完成一般，编了借口请假，骑车去了繁华的商业街。炎热起来的南方六月，她要用稿费寻一条美好的裙子，能够穿去同邵嘉明相认。
从试衣间出来，亚麻质地的高腰裙子，下摆松松地搭在膝上，终于脱去校服，面目似乎也随之不同，她轻轻咧开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尚算是个漂亮姑娘。
“白色只有那位姑娘试的那一条了，还有洋红色，这个也很适合你。”店员在招呼另一个女孩，漫漓透过镜子看到那个瘦佻女孩，小巧的下巴在说话时微微抬起。
女孩转过脸来打量镜子前的漫漓，没有说话，只慢慢在店内继续转开。店员走来问漫漓，“要吗？”
漫漓点点头，回到试衣间，脱下裙子又换上灰头土脸的校服，交了款推开店门时，隔着透明的玻璃，与翻检衣服的女孩对视了片刻，女孩伸手取下了挂起来的同款洋红色。
晚上听广播，邵嘉明用一贯温吞的声音播读了派对的消息，沈漫漓的名字出现在嘉宾名单里。漫漓听着，忽而觉得自己离他们，也可以这么近。
于是周末，漫漓早早就准备起来，吃了午饭，化了极淡的妆容，换上白色裙子，连防晒霜都忘了涂，就坐上了门前唯一的一路公交，在遮天蔽日的梧桐和斑驳日光下颠簸着穿行过半座城市，抵达那座30年代的苍老建筑。
小心地跳下公交，抬腕看了看表，一点，她早了一个小时。而在她轻轻推开铁门，走进预定派对地点后花园的喷泉边时，突然一阵风过，下起了细碎的雨来。
她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湿了又被烘干的裙子，很是茫然，就这样，她遇见了拯救者一样的邵嘉明，不是她想象过的任何一种体面的情形。
一切都是通往他的途径
嘉明领她到大厅，“裙子很好看，跟我来签到吧，一点半才会摆出去。”
漫漓不知如何应对，便跟着他走上蜿蜒的旋转楼梯，彩色拼接玻璃，拱形门廊，以及水晶吊灯，仿佛时空在瞬间反转回了30年代。
“沈漫漓过来签到。”一个略微熟悉却完全建立不起对应的声音在大厅的角落喊她。
漫漓疑惑地看过去，黑夜的模糊退去，午后阳光的暖色烘托出角落里男生半低着的脸来。她张了张嘴，自行车，公路，男生急迫而忍耐的声音，她说：“许冉？”
命运总是要以各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而当时的漫漓，更愿将一切都当作通往邵嘉明的途径。
可是，他又如何得知自己就是漫漓呢？沈漫漓走过去在尚是空白的签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邵嘉明笑起来，说：“原来你就是沈漫漓，终于见到真身了。”
“难道你想象过？”
嘉明点头，“戴着厚厚眼镜蓬头垢面的严肃女生，没有乐趣，是吧许冉？”
漫漓看向许冉，许冉却没有说话。
那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在这三言两语间渐渐歇止，长桌、果盘、小礼品也都纷纷被搬到了门外，这场派对的另一个主角也在忙乱中姗姗露面。高跟鞋的声音踢踢踏踏地蹦跳上台阶，“我来晚了。”
漫漓看向声音的所属，应是叫做顾卿罗的主播，彼此都愣在那里。
顾卿罗穿着与沈漫漓同款的洋红色裙裾，顿觉面面相觑。
嘉明似要开口缓和气氛，顾卿罗却抢先一步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走吧，我们去花园里准备吧，许冉你也快点。”
漫漓看着两人倏忽消失在门边，忽觉阑珊起来，许冉把一台单反递给她，“我拍照不行，不如你来吧。”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就行呢？漫漓想问他，可是看着他淡漠的神情，所有的疑问又悉数吞咽了回去。
如果这是开始的宣告
那场派对在花园里顺利举行，一直到晚上挪回礼堂，进行小型的舞会和游戏。
后来漫漓再看照片，几乎每张里都有邵嘉明和顾卿罗的身影，是他们太周到地照顾了一切，还是她本能地在捕捉他们？直到最后几张是许冉喊她一起去放孔明灯，她仰起头看着手中硕大的红色灯笼缓缓没入深灰色苍穹，许冉拍摄下她带着细微快乐的脸。
可是看完照片，又不觉沮丧起来，片刻靠近之后旋即又是两条并行的长线。她想起邵嘉明撑着伞的样子，有些怅惘，索性一张一张删去了所有照片，文件夹里瞬间空白。
瞬间空白还出现在一周后沈漫漓走出教室的一刻，嘉明斜斜地倚着墙，等在楼梯的转角，向她挥了挥手。
他说：“我接你去录节目。”
“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漫漓觉得自己这身校服实在颓丧，怎么每次见他都不是她想要的情形。
“不觉得惊喜么？”
这个好看的男孩引来了班上同学的注目，漫漓就在这注视里略微尴尬地回去取书包和车钥匙。
嘉明说：“别骑车了，我带你。”
“明天早上呢。”
“我接你。”
他的眼神证明他说的认真，因而漫漓便把钥匙丢进了书包，轻轻跳上了嘉明的车后座。嘉明坏笑了一下说：“沈漫漓你敢坐到前面来么？”漫漓皱了皱眉，说：“有什么不敢。”
“来。”嘉明拍了拍前杠，定定地看着她。
漫漓犹疑了一下，换到了前座，嘉明身上温热的气息瞬间就覆盖了她。夏日傍晚，车马喧嚣，可是心很静，静得能够听到身后男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自行车在顾卿罗面前戛然而止，卿罗几乎是愤恨地看了邵嘉明一眼转身进了电台大门。嘉明说：“漫漓你别在意，录节目的时候自然些就好。”
节目自然录得还是很好，录完之后四个人一起在路边的永和豆浆吃晚饭。嘉明说：“漫漓这份我来付，她是客人。”
顾卿罗站起来说：“我吃饱了，我先走了。”拉开椅子径直往门外走去，许冉忙追了出去，临走前看了漫漓一眼，复杂神色让漫漓稍稍有些讶异。
比开头更潦草与狼狈
那一晚，嘉明送漫漓回家。单车行过寂静公路，男孩说：“我看到你的时候，觉得简单而平静地度过少年时光其实也可以很美好，或许是我每天都太忙乱。”
次日，漫漓怀抱忐忑心情，看他等在墙根下，惺忪睡眼，慌乱而快乐，这等待便被她放大了郑重。她跳上前座，在还未散去雾气的清晨对他笑尽了她的甜美。
从那一天起，嘉明会在播读完她的稿子后通过广播向她问候，在结束时发给她简短的讯息，偶尔骑车接她上学，一起吃早饭，这份关系仿佛不需要再多说明便自然得到了成立，只差一句开口与肯定。
可是叶落花开，只觉自然而然，彼时少年，不觉开口说句爱或喜欢能有多么重要。漫漓想，她一定要等高考前一天，告诉他，我想和你考到同一座城市。
可是未及那一天，漫漓下了自习塞上耳塞，只听到导播歉意的声音，“今日栏目因故停播，敬请谅解。”
漫漓打开手机准备给嘉明发信息，手腕却忽而被另一只手抓住，她惊讶地看着抓住她的许冉，下意识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许冉一直把她拉到了路边，那个他曾经帮她修过链条的路灯下。他说：“卿罗在电台吞了半瓶安眠药，现在嘉明陪她在医院，卿罗的父母不会放过他，可是……我希望他放过你。”
漫漓看着许冉，尚不能接受来自另一个女孩的激烈爱恨。她说：“为什么？”
“他们原本是一对，卿罗后来喜欢我们校篮球队的一个男孩，现在又想回到嘉明身边。漫漓，你愿意相信一个完全不了解你的人仅仅见过一面，就那么迅速而热情地喜欢上你么。”
漫漓轻轻咬了咬嘴唇，说：“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
“了解你的人会喜欢你，但是……”许冉仿佛有诸多难言之隐，欲言又止，再不能说下去。
漫漓却笑了起来，本来，她就是个平庸而乏味的女孩，从未想过枯燥的青春期会有任何偏离与分岔，这些也很好，不是么？她真想问他你凭什么说这些，了解过之后让人喜欢的姑娘，你又怎么知道？可是说出口的却是，“谢谢。”只有谢谢。
那一晚那一整条回家的路，许冉一直远远骑车跟着她，直到看到她走进漆黑楼道，看到卧室的灯亮起，方才转身离开。
那一句谢谢，让他的心钝重地疼了一下，他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好女孩，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爱与不爱都是多余，慢慢，慢慢，就远去了
漫漓按预计给嘉明发去了短信，只是心情已经不同。
她告诉过嘉明，整个高三年级要组织最后一次秋游。嘉明说：“告诉我去哪里，我同你会合。”
可是仅仅一周之后，略带越轨的兴奋却变成了拿起手机的绝望。三河古镇的夜晚，同学们在河边放灯，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之类的歌谣，听在心里全是怅惘。
漫漓坐在青石板台阶上给嘉明发去信息：“我在三河镇，你，还会来么。”
静夜，她无法成眠，索性坐起来倚着古旧窗台看着流淌的河水，不时拿起手机，虽是早已抱定让自己绝望的心情，却依旧忍不住地期待与失望。
可是第二日，在她独自落在大队人马后面，低头穿行过生满青苔的长弄时，蓦然看见她等待的少年就站在出口处的墙根，仿佛每天清晨等待她去上学一般，从未离开，从无波折。
嘉明向她伸出手，把她松软手指蜷进手心，拉着她背离人群，去往古镇的另一端。他们一起坐了乌篷船，听了小曲，喝了山泉冲泡的茶水，始终牵着手。嘉明的笑容温和从容，可是漫漓却分明于明媚中瞥见悲伤，就像那一日的太阳雨。
终于，傍晚时分，漫漓的手机响起来，同学开始寻找她，要离开了。
嘉明松开她的手，夕阳染尽了悠长水流，也覆盖了少年的面容。他说：“对不起，漫漓，我不想这样，可是，对不起。”
原来，他是来与她告别。漫漓隔着大巴车窗，看到依旧站在路旁嘉木下的嘉明，心里默念一声“再见”，看着彼此渐渐远去，蒙上时光。
自那时起，漫漓再也没有收到过嘉明的短信。于是，她不再写稿，不再听那档陪伴了她三年的节目，不再走神，不再胡思乱想，只盼望一次高过一次的月考分数，盼来一书来自北方城市的录取通知。
在火车上遇见许冉时，漫漓空白了一拍，主动开起了玩笑：“许冉，这样我会以为你是在暗恋我。”
许冉没有承认亦未否认，他只在心里默默问自己，那晚他去医院把邵嘉明打了一顿究竟是对是错。嘉明没有还手，只是笑了笑说，我是真的喜欢漫漓。
爱情有时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没有歌词里唱的分分合合那么轻而易举，因而许冉不说话，只是分了一块巧克力给面前的女孩便沉默地看起书来。这个女孩怎么能够知道，在她的生活里没有了嘉明的那些日子，他每天都在远处看着她，跟着她，保持着距离，也保持着密切。
许冉沉闷的样子真是一点没变，那么嘉明呢，那么他呢。
时光总在蔓延之中窃窃私语
他们在火车站分开，去各自的学校，东西两端，隔着地铁线，隔着广场，隔着重重街区。唯一的交集是每周末，许冉都会来漫漓做管理员的私人图书馆看书。是居民楼里的一室厅，光线充足，堆满馆主从国外淘来的读物。周末漫漓独自在这里，许冉就带了咖啡来给她，而后换一整个下午的安静阅读。
从许冉那里，漫漓亦是知道了嘉明与顾卿罗都去了南京的艺术学院，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漫漓听许冉用几乎没有温度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想起那日黄昏在三河的告别，暖了旧色的一幕。如果，他们也能够一直在一起。
大二的时候许冉在当地电台找了兼职，搬出宿舍，租在距图书馆不远的地方。偶尔漫漓下了班便去许冉那里休息，许冉会做饭给她。久而久之她亦会带着他偏爱的读物揣进包里，从路旁的超市买净菜和水果以及甜点，再从小区旁边店面矮小的音像店租电影碟子，然后满载而归一般踢开公寓的门。
后来，许冉开始做一档晚间栏目，于是索性给漫漓配了钥匙，出门前做好晚饭放在冰箱。
有时漫漓独自看电影或者看书，就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许冉开门进来，看着守着微黄灯光熟睡的女孩便从心底蔓延出了温柔来，从卧室拿来被子给她严严实实地盖上，轻轻按掉台灯。
许冉养花草，喜欢阅读，硬朗而沉静，一次漫漓不小心看过他的一本速写册，惊呼出来：“许冉你画画这样好，我从来都不知道。”
许冉微微愣了一下，从她手里拿过速写本塞回了抽屉里，说：“是你太久没画了才会觉得好。”
漫漓看到他分明锁上了抽屉，说：“你怎么知道我学过画画，我没有告诉过你。”
“你提过的，只是你忘了。”许冉继续拿起水壶来浇花，有清凉水雾溅上漫漓的手背。
偶尔漫漓的同学也会去图书馆借书，看到许冉，都会附在漫漓的耳边问她，“是你男朋友伐？”、“别不承认呀。”漫漓回答不了同学的调笑，因为自己的心中也无法给这段关系一个定义。她习惯了有许冉的生活，习惯到几乎忘记他们也许应当去确定点什么。
于是许冉生日那天，漫漓订做了大大的蛋糕，还有一打嘉士伯加干姜水调制的伏特加，费力地大喊一句“生日快乐”就撞开门出现在许冉面前。
许冉愣住了，甚至来不及接过漫漓手中的东西就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在这一瞬间，漫漓感觉到温热的眼泪湿了她的脖子，许冉喃喃地对她说：“漫漓，我不想失去你。”
漫漓的心也仿佛在这紧紧的拥抱里失去力气，她说：“本来我今天应该回家，但是，我要给你过生日。”
她说不清，她是不是等这个告白等了很久，她知道，这一刻，她该对心底那个未圆满的少年恋情真正说一声再见了。
他们之间的生死欢惧早已不能分开
可是，在她次日独自在图书馆整理外借图书，却意外抬起头发现嘉明近在咫尺的面孔时，方才明白昨夜许冉的不安。
他说：“我见过许冉了，他不让我见你。”
他们，有两年未见了，他仿佛又长高了一些，可是脸上却多了些颓败的神色，疲倦不已。漫漓看着他，生出心疼来，她说：“你过的不好。”
嘉明笑了笑，隔着吧台坐下来，漫漓拿来本是给许冉准备的咖啡推给他。
“我们分开了。其实，她也不过是年轻气盛，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是占有。她出国了，和我们一个师兄一起。”他说，“许冉始终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可是现在，漫漓，你愿意相信么？”
漫漓看着他，止不住涌起了难过来，漫长的时光河流哪里还有折返的河床可以循着来路再退回原点？如果这样的时候再早来三年，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如果的事，总是实现不了的事。
漫漓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门外的许冉，听到漫漓口中说出的那句“我相信你”，嘴角牵出一个无力的弧度，黯然地离开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应当知道这结果，连猜也不用猜。
阳光很好，没有风，许冉没有坐车，而是慢慢走回公寓去。她说过不离开他，只是因为，没有想到过他会再出现。许冉收拾着行李，是的，漫漓说她本应回家，那，亦是许冉此刻收拾行李的理由。
他的生日，是父亲的忌日，许汶旸。此时，在故乡，或许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能记住这个曾经小有名气的地方画家，只是若说起那一场无人围观迅速发生并结束的坠楼事件，路边的小贩或许还会心有余悸。
没有错，沈漫漓的老师许汶旸就是许冉的父亲，他在许冉十五岁生日当天和这个世界选择了相互放弃。那时，沈漫漓在画室里等着他去上课，而许冉在家中等着他给自己过生日。他对父亲的恨，超过了一切的悲痛与难过。他恨不能把满屋子父亲熬尽灵魂熬过白天黑夜画出来收获名声却卖不出的画统统撕个粉碎一把火烧尽，他恨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真正看到属于一个画家的致命的孤独。是的，他学那些可恶的艺术家用了他该用的方式，再也不做老师，不做父亲。
他是被母亲强行带去参加葬礼的，看到在送挽联送花圈哭得眼睛通红不知真假的人群里，十五岁的女孩，安安静静地对父亲鞠躬，抱着厚厚的一叠画作悄然放在一边，没有掉眼泪。后来，许冉找到那些画，有素描水粉和临摹在卡纸上的油画，大多都是父亲极爱的阿迪里莫尼与凡&#183;高，他覆过那些画作来，背面都模糊地署着“沈漫漓”的名字。
他本想保留那些画作，但是想起女孩的样子，便全部焚烧在了父亲的墓前。每年，他来为父亲扫墓都会看到漫漓放下一束白菊，轻轻鞠一躬，很快离开。那些时候，许冉就站在不太远的地方看着她，再也没有忘掉这女孩，纵然他从未能够与她相认。
后来，他在混乱的电台稿件里看到“沈漫漓”，便即刻推荐留用，虽有私心，亦因她写的确实好。他想，或许她与父亲一样，是与这个世界没有太多纠葛的那类人。只是，当他终于等来靠近她的机会，等来可以过滤掉那些往事便靠近她的机会，她的目光却只看向了邵嘉明。
他想，从一开始，他就是输了。
兜兜转转终于回到原点
许冉来到父亲的墓前，没有沈漫漓的白菊，也就找不到其他什么人前来看望的痕迹了。许冉放下父亲生前偏爱的马蹄莲，这经常出现在父亲画面里的花朵，就算不解，此刻亦不用再深究。
“你怎么可以不叫上我，就自己来。”一束白菊伴随女孩的声音被轻放在了墓碑前。
许冉猛地转过身，漫漓就在他的眼前。
她说：“许冉，你就是个大傻瓜，就像老师一样，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肯说出来。如果，他肯说，他怎么知道不会有人懂得，怎么会绝望。如果，你肯说，也许我们之间，就不会绕这么多的弯路。”
其实那一天，许冉没有听到漫漓答嘉明的后半句，“我相信你……只是，快三年了吧，相信已经没有用了。”
嘉明的笑容凝固在嘴边，就好像当日漫漓白色裙裾上凝固的水渍，尴尬不已。“漫漓……你的意思是，你要和许冉在一起？”
这个点头的动作有些艰难，但是漫漓没有迟疑。可是那一天，她回到公寓，却发现许冉不见了。她不相信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于是开始四处翻找，在枕头下发现了那日被他锁起来的抽屉的钥匙。她想了想，打开那抽屉，拿起速写本，却发现抽屉的底层安静地躺着一张全家福，她瞬间湿了眼眶，不知是为自己为许冉还是为当时的许汶旸，幡然明白他眼里褪去的愤怒，他知晓她擅长构图，他知道，她叫做沈漫漓。
她与嘉明乘同趟火车离开，在半途下车，而嘉明将回到终点南京。当漫漓在动荡的火车上睡着却把头偏向了玻璃而没有靠着嘉明时，嘉明伸出手，又落下，终于知道时光不肯原宥。
漫漓下车时，轻轻与嘉明拥抱，转身站上站台，这一次，换做她是路人，看着他离开。而心中，有牵念，无遗憾。
许冉伸出双臂去把漫漓拥进怀里，这一个拥抱，没有绝望、不安甚或害怕与失去，在寂静的午后墓地，阳光还是一样的苍白炙热，没有雨水，没有泪水，漫漓把脸颊轻轻贴在男孩的胸口。
时光在某处找到了停歇，未来尚不能深望，至少此刻，一切安好，晴空无恙。

唯有葵花向日倾
一
十月的清晨，行道树的叶子还是新鲜的绿，气温却已贴近了零度。苏棣棠裹着粗毛线围巾，手插在口袋里，跳下了公交车的后门，瑟缩着挂上工作证小跑进了植物园南门。
她穿的单薄，仿佛只要有围巾在，世界就没有寒冷。可是寒冷，或许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诗人聂鲁达说：“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她是一个园艺设计师，她接受这真相，又不断制造繁华的假象。
她请了一周的假，现在回来。路边的蟹爪菊和波斯菊还是走时摆放的样子，依旧有穿一色校服的秋游学生兴奋地将鼠尾草认成薰衣草，苏棣棠笑着经过他们身边。曾经，她的脸上也有和他们一样的蓬勃稚气，分不清小叶栀子与茉莉，辨不清山茶与蔷薇。
她想终究有一天他们也会成为今天的她，只是她稍稍早了一步。
园林办公室里堆积了许多纯白蟹爪菊，每盆花都有自己的编号，在大片挂了鹅黄铭牌的花朵中，空出一盆。它的编号是927。
办公室的宽阔窗户正对着向日葵园，枯萎的花杆成片成片向着同样方向倒伏下去，在阳光下变成焦灼的尸体。就好像那一年她拨开重重向日葵看到的一切炽烈，她宁愿最后的最后，他没有对她笑。
二
苏棣棠认识顾骆凡的时候，是在夜店里。她混在乐队里郁闷地做贝斯手，因为主唱邹阳要自己SOLO，她不得不妥协退后，把六弦换成四弦。她看邹阳一个人扫弦扫得心无旁骛，索性不再和声，摸出一根MORE呷进嘴里，又从牛仔裤的屁股口袋里掏出五毛一个的绿色打火机点着。吐出第一口烟的时候，看到一群连校服也没来得及换的高中生拎着蛋糕礼物之类沸反盈天地涌进来。
顾骆凡在其中，并非主角，在玩起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被不幸命中。于是，他就穿着校服，端着一杯杰克丹尼走到了烟抽了一半的苏棣棠面前。
苏棣棠依旧带着郁闷的表情隔着浓密的假睫毛懒散地看着顾骆凡，他说：“一杯酒换一首歌，你看如何？”
他的身后，角落里的男生开始起哄。
苏棣棠接过麦芽色的透明液体，把手里的MORE抬手塞进顾骆凡嘴里，顾骆凡即刻被呛得咳嗽起来。苏棣棠哈哈笑了，走上台前一把扳过主唱面前的话筒，“吉他给我。”
那一晚，她唱的是王菲的《如风》，以假乱真的粤语，唱得很缓，拖慢了节奏，“来又如风，离又如风，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而她竟很快又见到他，是一个寻常的放了学的下午。同桌路菡挽着她的手臂走出校门外，说约了喜欢的男生一起吃饭，他们是初中同学。校门外穿临校校服推一辆变速车的男孩冲她们挥起了手，“路菡，这里。”
棣棠顺着声音看过去，清瘦干净的男孩，顾骆凡，她一眼便认出他来。
他们在校门外的兰州拉面的二层坐定，路菡点了牛肉面就直奔一楼的洗手间而去。
顾骆凡看着苏棣棠说：“我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见你。”
“你怎么知道。”
“校徽。你的校徽是别在裤子上的。”顾骆凡用眼神指了指她的裤脚处，“你在酒吧唱歌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和你有关么？”苏棣棠把茶壶里冒着白汽的滚烫茶水倒进手边的杯子里，端起来晃了晃，而后全部倾入对面顾骆凡的杯子里。
路菡再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苏棣棠埋头吃自己面前的盖饭，任旁边两个人聊着关于初中的共同回忆。
苏棣棠默默听着，想那些时候她在做什么？在老师宣布放学加课考试的时候她把数学卷子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对老师说：“没卷子了，我不考了。”拎起书包就走出教室，在这种公然的无所顾忌的对抗中获得存在的快感。
她当然知道老师的电话会打到家里去，当然知道等待她的是父亲的巴掌和砸过来的酒瓶。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即使没有关于她种种劣迹的汇报，家中那个成日里醉生梦死的男人还是一样要打她。
在母亲离开家去纬度更低更热的南方沿海做生意时，他把所有曾经锁在书柜里的书稿付之一炬冲进下水道的夜晚，她觉得生命里有些东西是永远地失去了。
她为他觉得悲哀，无论他如何打她，她从不躲避亦不哭泣。有些时候，她觉得她明白他的心，他的人生早已在那个夜晚全部结束了，他恨她，恨得理所应当。
她背着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而后再掉转头去伤害这个世界。
苏棣棠的第一把吉他就是来自一场混乱的群架。
那日苏棣棠照常没有考试，吊儿郎当地早早回家，踢着路上的石子，在她遇到顾澍旸的时候，他已经裂着嘴角额头肿痛地被人追赶。也许是他抱在怀里的吉他引起了棣棠的善意，伸手把跑过身边的顾澍旸拉进了复杂的狭长里弄。
顾澍旸或是被这陌生路人突如其来的举动懵住，任女孩拉着他倏忽钻进自家的楼道里，而后猛然顿住，喘着气面面相觑。
苏棣棠稳住呼吸说：“他们找不到这，我上去了，你躲一会儿就能从另一边走。”
顾澍旸愣了愣突然喊住她，“你想学吉他吗？我可以教你。”
于是那个未尝被预料的傍晚，她从顾澍旸手里获得那把算是被她救下的琴，而后每天放学去琴行最密集的那一条街和顾澍旸学琴。
那些时候，苏棣棠就像一个小尾巴，跟着他混上一条不归路一般，五毒俱全，百无禁忌。他打架，她包扎，他欠钱，他们一起赚了还，他给她买布丁她就能够高兴一整晚，而这个她其实不了解的世界就是这样，拉帮结派追追打打，她站在顾澍旸身边，就是自动选择与另一些人为敌。比如邹阳。于是渐渐，被抢过台，用酒瓶砸过别人的脑袋，在深夜空旷的街头狂奔而后在路的尽头哈哈大笑。
半年前，顾澍旸去了广州，放下吉他，学了技术。那时他把主唱的话筒交给苏棣棠，说：“我走了许多弯路，你也是，总有一天都会走回来，只是都需要自己心甘情愿。”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对这个世界恨之入骨。苏棣棠目送他推开酒吧船舱一样的门，轻轻拨起吉他。
顾澍旸会给她寄钱，寄到邮局。仿佛是有血缘的妹妹，努力照顾，再无其他联系。那些钱她都完完整整地存进一方红色的定期存折，而后放在一个装糖果的铁盒里，埋在铁轨边的向日葵花田里。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曲曲折折数过去，埋在某一棵向日葵花茎下。
三
路菡回去上晚自习，于是顾骆凡与苏棣棠同路离开。铅灰色的傍晚，还未初上的华灯，在这个城市洗尽铅华的时刻，顾骆凡忽而停下脚步，说：“上来，我送你去。”说着拍了拍自行车前杠。
苏棣棠看了看他坦然的眼睛，轻轻跳了上去，他歪歪斜斜地载着她一路骑了下去，彼此的手心里都渗出了细密的汗来，无处擦拭，无处安放。
她在夜店门口跳下车与他告别，把自己那份饭钱塞进他口袋。
顾骆凡没有推辞，冲她挥挥手。
棣棠在后台迅速换了装而后坐在架子鼓旁边从书包里倒出劣质化妆品开始涂抹。她想有朝一日她的皮肤一定会在一阵风后就迅速地老去，仿佛能够想象出那画面，就好像被吹皱了的一池春水。
“嘿，男朋友挺白净的嘛，人家不嫌弃你？”邹阳走过来捏了捏她的下巴。
棣棠没有理他，专心贴着睫毛。
邹阳皱了皱眉头，凑近她耳边，“妞我告诉你，没有顾澍旸你以为你还能怎么混。”
苏棣棠“啪”地把手边的鼓棒重重摔下去，砸在锣面上震耳欲聋，“你他妈离我远一点！”
邹阳愣了一下，抓起墙角苏棣棠的正品琴琴头扛在肩膀上，“你等着。”
在她第一次触摸到吉他的时候，顾澍旸告诉她，不可以随意触碰琴头，那是对一把吉他最大的伤害。她想如果她真有一把枪，她一定要打飞邹阳的脑袋，就像那一次他拿着棍子追打顾澍旸从而造成了他们的相遇一样。
一切都是意外，她就在这一个又一个意外中学会坦然接受。比如，三个小时之后，她在洗手间把被客人点歌送的酒统统吐出来然后胡乱洗了脸出了夜店，看见顾骆凡端着还在冒热气的烧仙草倚着单车等在梧桐树下。
苏棣棠接过纸杯，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没吃饭就喝酒了？”
苏棣棠点点头，顾骆凡便从她手里拿过杯子，领她去马路对面正热闹的大排档，要了一碗牛肉面来。
“你一晚上都在这？”
“嗯。”
“不用学习了？”
“我在旁边的肯德基看书。”
苏棣棠“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什么，埋头飞快地吃起面来。以前，她与顾澍旸总是在夜场结束后一起在路边大快朵颐再回去。而他离开之后，她因懒惰舍弃了晚饭，每天忍着胃绞痛缓慢而艰难地爬上顶楼，摸索着开门。空洞房间里回荡父亲的鼾声。那个瞬间，她想，他或许是希望某一天她走了就不再回来，再也不出现在这个家里。
而这个晚上，她带着被食物和热饮填塞的胃回到家里，蜷缩在床上的时候，心仿佛也是一样平缓而温热的。
打开闹钟，闭上眼睛，想起夜风里顾骆凡骑车载她在寂静的夜晚公路上，梧桐树茂盛的气味在夜里悄然蔓延。他说：“苏棣棠，我早就认识你。”
他记得堂哥顾澍旸去广州之前指着钱包里一张乐队的照片，上面有个面无表情的坚瘦女孩，抱着一把缺口民谣吉他，没有耳环没有手镯，素面朝天，“她也是今年升高中，如果你们进了一个学校，替我留心一下她，我怕她会吃亏。这一行太乱。”
“你可以让她不要做了。”
“没有撞过墙谁也不会听劝的。”
他留心过，留心过开学贴在学校公告栏上的新生名单，留心过那个不太清晰的面孔，没有，于是久而久之就渐渐放下这件事情。直到那天他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心即刻一沉，纵然她面上敷满浮夸妆容，他依旧认出了她来。
四
一日早自习，苏棣棠照旧拿了路菡的作业飞快地抄，路菡忽而说：“我初中时候就喜欢他，他是班长，开学第一天被老师点名任命，从一堆懵懂的孩子里站起身来，干净又好看。棣棠，我从现在如果更努力地学习，两年以后一定可以和他考同样的大学，去同样的城市，有同样的未来。这不是不可能的，对不对。”
苏棣棠抄作业的笔顿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胃骤然紧缩了，微微地纠结，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推说自己不舒服，提前结束演出，收拾好东西。
邹阳喊住她，“妞你烟忘了。”说着将她落在架子鼓旁边的绿色MORE丢给她。
她把烟塞进书包里，理了理头发出门，完全是一个刚刚下了自习的普通高中生。肯德基就在五十米外，她循着那暖黄光线走过去。
她一眼就看到顾骆凡的车锁在路边，而后透过明亮玻璃看到男孩坐在窗边的单座上奋笔疾书，旁边叠着厚厚一摞参考书。在这一瞬间，她心里的喧嚣全都骤然退去，而她自己仿佛也于他拉开了空洞而遥远的距离。她不懂的事情有很多，最明白的事情就是无常。若有开始，就有结束，如此简单，又是何必。她看着他，节节倒退，甚或节节败退，几乎退进身后凄惶的夜。
顾骆凡猛然抬头，看见贴着玻璃窗的女孩，愣了一下，连忙收拾了书本推门而出，接过她的书包挂在车头，她说：“今天不饿，直接送我回家吧。”
那一晚，她尝试了很多方法没有睡着，于是索性让自己更清醒，用冷水洗了脸，枯坐在床上。摸出烟盒来，想了想又放回去。光脚踩过早已陈旧的木质地板，拉开猩红色窗帘。为什么别人都能够看到未来，我却从来不知道明天，究竟在哪里。
于是第二天她的黑眼圈着实吓到路菡，“回头骆凡看到肯定吓死了，以为你通宵看书发奋努力呢。”
顾骆凡看到她的黑眼圈确实皱了皱眉头，说：“你本来就不漂亮再熬夜会更难看。”
苏棣棠突然扔下筷子，抓起书包，踢开椅子，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们惯常吃饭的兰州拉面。
路菡愣在原地，嗔怪顾骆凡说话过分，顾骆凡结了账，说：“反正吃完了，走吧。”
当他骑车追上苏棣棠的时候，伸手拉住她，“上来。”这个时候，这个早熟的女孩不过是个暴躁而直接的孩子，有不可理喻的天真，也许，这就是缺陷。顾骆凡最初以为自己会是拯救者，现在明白自己只能跟她一同沉入泥沼，一起等待救赎。
情绪极坏的棣棠一晚上喝掉许多酒，而邹阳似乎有意灌她，下了班拿色子找她摇，她便和他赌起来，四四六六地越喊声音越高，酒也越喝越多，却停不下来。
邹阳习惯性去捏她下巴，“你究竟有多少量？”
她略微吃力地甩开他的手，只是摇头，不说话。她觉得身体和意识仿佛隔了什么，渐渐分崩，失去控制。
邹阳慢慢靠近她，找出她的MORE给她点着，说：“来一根？”
苏棣棠依旧摇头拒绝，邹阳猛地抱起她来扛在肩上，“我告诉过你，走着瞧。”
苏棣棠已经不清醒，酒精几乎要把她全部烧成灰烬一般，但是模糊里她看见顾骆凡冲进来，听见各种尖锐刺耳的声音，听见混乱的脚步和喊叫，听见女孩的尖叫，听见……后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仿佛在下落，不断下落，空空茫茫。她忘记她要找什么了，她拼命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开始恸哭，眼泪冲开了双眼，那已经是早晨的阳光。
五
她在医院里醒过来，父亲一巴掌打过来，她没有吭声。这一切，就这样直接地落在一旁顾骆凡和路菡的眼里。
顾骆凡在斗殴里多处受伤，没有更严重是路菡报了警。她在与顾骆凡分开之后突然想起要送给他的书忘了给，追出校门，却远远看见苏棣棠跳上了他的单车。于是，她做了这俗气的决定，跟踪。
在父亲离开病室去给顾骆凡的父母道歉交涉时，苏棣棠冷静地拔掉手上的输液针，掀开被子踩上鞋子就走。
顾骆凡要起身，被路菡压住，“我去。”
她带着略微有些复杂的心情走上弥漫来苏水味的医院走廊，苏棣棠已经飞快地转过了墙角，她连忙跟了上去。她每天看到的苏棣棠，是落拓不羁自由散漫的样子，可是就在这一夜之间，她看到一个她从不可能涉水而过的另一端世界。她的脚步停在墙角，因为苏棣棠停在了父亲和顾骆凡父母的面前。
她抬着头看他们，眼神里有从没有过的坚定的意思。她说：“我和你们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
“你怎么保证？你如果能保证，他就不会差点就被打到没命了。”
“我不会再见他，绝对。”苏棣棠说完，却没有看自己的父亲一眼，径直出了医院。正午的阳光略微有些刺眼，把这庸碌的城市照亮到苍白而寂静。她坐在路边石台上，掏烟来抽，刚刚点着贴近唇边，不觉皱了皱眉，用力弹掉烟头，凑近鼻子闻了闻，愣了一下，开始撕卷烟纸，万幸。
曾经，她因好奇问过顾澍旸，为什么这么多对手，唯邹阳与他若有血海深仇一般。顾澍旸说因为他们找学生收保护费被他撞见，他多管了闲事，于是水火不容起来。可是现在，她明白顾澍旸知道的还有其他，他以为他走了所有人都会安全。在这一瞬间，苏棣棠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有关青春的选择或许真如顾澍旸临走时所说，仅仅是一段弯路，彻头彻尾都是错了。
于是，她消失了，不在夜店，不去学校，亦不回家。没有人看见她，就像她同样看不见父亲每天看着她留下的字条“我很快回来，然后好好学习离开这里”发愣，端起酒杯又放下，眼角被酒精催生出的坚硬皱纹刻满了凝重。
他后悔自己没有打死她，他恨她太像自己。
因而她也看不见每天等在校门外的顾骆凡，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眼角还留着淤青，对于这样好看的男孩子真是致命伤。可是路菡每次放学看见他，都觉得他等待的样子狼狈但依旧好看。
终于在吃饭的时候，路菡同他开口说起她，“我看到她跳上你的车，觉得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这么吃惊。可是顾骆凡，你是有多喜欢她能去用你书呆子的脑袋去送命！”她忽而觉得有些委屈。
顾骆凡只是笑，笑容之下分明是放不下的一颗心。他想她一定是在躲避他，在完成她对两个家庭的承诺。
而这承诺完成得惊天动地，沸沸腾腾。
在苏棣棠消失半个月之后，她被警察护送回家，几乎瘦到脱相，趴到床上就睡着了，留下父亲与警察面面相觑。
第二天，晚报出现了有关高中女生协助警方抓捕贩毒团伙的新闻，苏棣棠的侧脸特写出现在定焦镜头前，父亲拿着报纸，看着在厨房做饭的女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们有太久没有说话，以至于忘了要怎么发音，怎么开口。
再回学校的苏棣棠俨然从问题学生变成了典型人物，最让路菡吃惊的是她竟然做作业了。“你这回，减了肥，学了习，出了名，一样都没落下。”可是她更想问问苏棣棠，如果你的跟踪被发现，那么后果呢？
苏棣棠笑着拍拍她的脸颊，“邹阳少说也要关上好几年，那个时候，谁知道我在哪里呢，至少，也是在远方。”
可是，她守了承诺，在顾骆凡完全无视校门外熙攘人群的唏嘘紧紧抱住她留路菡在一旁处境尴尬进退两难的时候，苏棣棠贴在他耳边低声说：“我说过不再见你，我会做到。”
话音刚落，苏棣棠便用力挣脱开了顾骆凡，飞快跑向并不宽阔的马路对面的车站，冲他挥手，被拥挤的公交带走。
他的脸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见伤口不留痕迹，否则，她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苏棣棠透过车窗，看电线杆与树干渐次后退，她想她该为自己找一个未来，一个不会拖累所有人的未来。
六
后来，苏棣棠在大学课堂上看杂志，看过这样烂俗一句话，“抵不过似水流年，逃不过此间少年”，却觉内心丰盛翻涌起来。
涌起的是在风大的城里跺着脚想念一个人的心情，似水流年，此间少年。她终究还是想念他，在她尚未习惯北方严冬的时候，在她途经天桥裹紧围巾停下脚步看雨雪中褶皱着融化的蜿蜒车灯时，她终究还是想念他。
她能做的，也仅仅是想念。
那些拼命补习功课，熬夜背书的夜晚，她总是于凌晨两点躺在床上关掉台灯，告诉自己，如果可能，她也要去他想去的那座北方古都，说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从来她都是一个现实的人，她从不否认，也说不出好与不好。就像衣服挂在橱窗，有许多人合适，没有独一无二，没有非你不可，而所谓天时地利或许是更长久的时光中更稳定的所在。苏棣棠知道自己从不做梦，亦不相信，对于十六岁女孩，这是个令人沮丧的人格。
流离浮生，他们无一逃得出生活的动荡。那一年，苏棣棠接到来自那座北方城市的录取通知书。而路菡告诉她，顾骆凡离他心中最好的那所理科学校差了两分，落进第二志愿，也是很好的大学。但，就在省城。
这是苏棣棠措手不及的结果，她更始料未及的，是路菡放弃了第一志愿，也去了省城。已在北上列车上的苏棣棠无言以对。这一刻，她觉得，天真一些的女孩子或许才更应当得到幸福。
窗外斜斜地下着雨，铁轨把她带向了某个远方，可是未来，是在那里么？她想起父亲在车窗外冲她挥手转身的背影，突然落下眼泪来。
大学里，苏棣棠又捡起了吉他来，在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里弹弹唱唱，完全是健康活泼的正常姑娘，没有灰色童年阴暗过往。有时，她抱着那把崭新的普通练习琴，嘲笑自己是把人生过颠倒了。
可是，她依旧想念他。
可是，想起路菡，她就没有回头的理由，路菡已经替她做了选择。
可是，夜色阑珊的时刻，她盘腿坐在十一层楼梯间弹起吉他时，便自然唱起《如风》，内心便缓缓抬升起温热液体，抬手摸摸眼角，干涩酸痛。
于是，三年的假期，除了过年，她没有回过家，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纵然内心尚有期待，也许某天她趿拉着人字拖拎着水瓶走出宿舍就能看见曾经等待过慌乱青春的少年。这一幕从未出现，或许本就没有足够的爱，谈何跋山涉水前来寻找。有时对着镜子，想起曾经失眠的夜晚，看不到的未来原来是今天这番模样。
可是动荡并没有忘记她。她不知道，她永远都看不到那个叫做未来的画面。
七
画面很好，湛蓝晴空，右上角脆黄接近透明的银杏叶子，一角飞檐，光圈微微调动，苏棣棠按下快门。第三个秋，她愿意在这样骤降的气温和层林尽染里称这座城市北平。
手机在口袋里慌乱地震动起来，她托好相机再摸出手机，在看到路菡两个字时，有些微的恍惚。三年前她们存过彼此的号码，就此断了联系。
她接起来，“喂”了一声，等待路菡开口。
路菡说：“棣棠你回来，你快回来。邹阳出狱了，他是亡命徒，你家也搬了，人也走了，他找不到你，但是找到了顾骆凡。顾骆凡不让我告诉你，但是我害怕，我害怕啊。”
在这一瞬间，苏棣棠觉得满街落下的银杏叶仿佛是要埋葬这座城池，紧紧覆盖的记忆被掀翻，曝晒在所有人的面前，在她真的要忘记的时候。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隔天的正午，她松开原本拉着路菡的手，冲进那片向日葵地，踩着满地掉落的花盘，踉踉跄跄地跑着，喊着顾骆凡的名字，她分明知道他们就在这里。可是，汪洋恣肆的枯萎的花杆，堆积的朽尸，隐约的声响，她看不到他们。
她挂了路菡的电话就打去了国航订票，飞到省城再转长途车，故乡此时还是接近摄氏20度的高温，棣棠脱下外套来抱在怀里，遏制胃部的痉挛。
路菡应是哭过了的样子，在车站等待她。她们有三年没见，彼此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谁也来不及细细观察谁。苏棣棠说：“我知道邹阳说的老地方在哪里，我们一起过去，我去找他们，你报警。”
郊外的葵花地，是顾澍旸说过的那个圈子里的许多人解决所谓恩怨的老地方，空旷繁茂，不被发现与打扰。她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她只能赌一次。
她跌跌撞撞前行，知道这片茂盛的花田，她分明是大海捞针，所有的向日葵都要高出她两头左右，她推开它们，便有枯黄的花朵与叶片掉落，重重砸在脚边。
当警车在花田边拉响警报的时候，她听到了耳边窸窸窣窣跑动的脚步声，她循着声音的方向而去，想起初秋的一个梦境。阳光爆裂到一片苍白，向日葵花朵燃烧起来，她站在当中，牙齿一颗一颗脱落下来，疼痛难忍，她蹲下身去拾起她的牙齿，竟全化成了泪水湿了她满手，于是她在惶恐的哭泣中醒过来。
在她拨开最后那一丛向日葵时，她看到她想念了三年的男孩，还在汩汩流出的滚烫血液像火焰一样开始烧灼她的心脏。他躺在那里，那棵她埋着顾澍旸给她的所有生活费的向日葵下。她终于相信命运之轮碾过，谁都不能幸免。
她不知道该如何靠近他，她开始后悔曾经的保证，开始后悔自己的自以为是。可是，“为什么你没有来找过我？”脱口而出竟成了一句质问，眼泪应声而落，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对着奄奄一息的男孩喊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再也没有找过我！”
顾骆凡勉强动了动嘴角，在他生命僵止之前的最后一个表情，是一个艰难的微笑。
好像秋天的风在她的心上凿了一个空荡荡的洞出来，她看着他的微笑凝固起来，片刻之后开始放声大哭，哭尽了所有曾经年华，激烈过往，哭完了对一个男孩的想念自己的爱情。哭到最后，热量散尽，身体里尽是凉意。
八
她说：“路菡，我后悔了。”
她说：“爸爸，不要再喝一滴酒，我想让你活久一点。”
她放弃了出国，选择了专业硕士，选择了园林艺术。是一定要被生命的本来面目狠狠砸中过，才能潜伏下去，静水深流。就像此刻的苏棣棠。
每到秋天，胃痛便周而复始。研一的这个时候，她来到植物园实习，抱走了编号927的白色蟹爪菊，坐火车回家，放在窄小的桌面上，引来无数目光。
禹王山公墓里，路菡已经先她一步到了。她把那盆蟹爪菊放在墓前，终于能够正视墓碑上还是少年时候男孩的脸。扬起的嘴角，她不会忘记。
路菡说：“我们没有在一起过。他说你们以后的生活说不准，你是不安分的孩子，说不定就出国闯世界去了，而他可能一辈子窝在实验室里做科研，他不想牵绊你。那天他去见他们的时候自己已经报了警。可是……还是晚了。”
苏棣棠笑了笑，去岁此时，她从那棵向日葵下挖出丰厚的一笔钱，在他的墓前全部烧成灰烬，顾澍旸回来了，在一旁轻轻拍了拍她，说别再想。
我们都是为对方好，可是为什么最终变成了自以为是的错误。人的心终究不能够去揣测试探，于是她决定再也不去想。
关于生离或死别，她不想看见再多。动荡不安终于成了过往，海子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而她缩进这西郊的植物园，看卧佛寺的香火，听曹雪芹故居的秋虫，为游客指点去往香山的路途，悉心照料植物，只觉心里的洞，在一点一点被另一种物质填满，没有血肉，不知疼痛。
“棣棠，北区那边要换花，你去一下。”主任敲了敲门喊她。
她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带上办公室的门。途经牡丹园，围坐郊游的学生在午餐，一个BOBO头的女孩弹起大民谣，唱起歌：
某个城某条街某一条小巷，某一个晚上某阁楼微微灯光。
某个人默默关上某心房某扇窗，跟没有人说晚安。
夜从前从来没这么长，床荒凉的就像没有边疆，失眠是枕头之上无尽的流浪，天永远不亮。
我不想念不想念他模样，我不想念他肩膀轻拥着我肩膀。
我不想念他吻着我脸庞，把永远说成一颗糖。
某空港某车站某个下一站，某一扇车窗某风景唤醒惆怅，某南方摇摇晃晃某海洋某艘船，谁没妄想有天堂。
当人活成了一棵仙人掌，掌心的泪却还是滚烫，每当抚摸那些天真致命伤，恨不能健忘。
我不想念，不想念那时光，那些快乐和悲伤却总在我身旁，我只愿长夜将尽天快亮，让想念的歌不再唱，让想念的歌不再伤，让想念的歌不要再唱。
苏棣棠低着头经过这歌声，这年轻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
让想念的歌不要再唱，这样，也很好。

伊冉的冬夜
一
罩在米黄色毛衣下的雪纺裙子掠过吧台，钩住金属包边拐角，伊冉轻轻“呀”了一声，碎花裙角脱开了不易察觉的丝线。
下一秒钟，主编便把样书“啪”地摔在她面前，能弄错书号的编辑，世间或许仅她一人。
抱着牛皮纸箱走出写字楼时，伊冉将之“哗啦”一声丢进垃圾箱，拍拍手扬长而去。走出工作不足三个月的写字楼，如告别每一份工作一样，只余满脸兴高采烈。
伊冉的人生中有过许多工作，而许汶然，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按照许汶然的说法，一切全因为她毫无生存压力，所以永远也不会懂“责任感”是什么。
护城河边，不见了日日卖花的女孩，而明天她就不会再经过她葱郁的花朵。她喜欢那些鹅黄的蜡梅，像软陶一朵一朵捏就，若嵌入漆黑丝绸摇曳在小腿边，会有多美。
所以，在她跳上沙发，把身上属于许汶然的宽松T恤与棉质运动裤统统脱下来扔到他面前时，说：“对，我不懂责任感，也不懂得勤奋，所以才跟你到现在！”
“暖气还没厉害到能让你裸奔。”许汶然捡起衣服，顺手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这个举动莫名激怒伊冉，又或者，是在一次次堆叠后到了怒火被一个手势都能轻易燎原的瞬息。她甚至能够历历数过来他从某一天开始反复吟咏的责任感、懒惰、任性，以及永远没有波澜的笑容。
她兴奋不了他，惊讶不了他，甚至也激怒不了他，于是，她只能激怒自己。
当时的伊冉，觉得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寒彻了骨髓的冬日傍晚，在吹着凛冽北风的荒凉街道上，她回头望了一眼临街的窗口，第一次感觉到沮丧。
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她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并且失去唯一爱过的男人。
二
大团冰冷空气塞进气管，短暂咳嗽之后伊冉拉起笨重行李箱，向地铁站走去。
七年前，她汇走对一个十九岁学生来说数额不小的一笔汇款，与北风角力，用身体撞开邮局大门，撞落迎面而来的许汶然手中那一箱贵重红酒。
他赠予她幸存的一瓶，她去了他的广告公司做色彩方案实习。12瓶红酒，十二个月的工资。
实习结束的那一天，北风与冬天再一次回到这城市，大团飞舞雪花仿佛新鲜的诱惑，伊冉整理最后的材料直到同事纷纷散尽。许汶然似乎一直在等她，等她料理好一切，接她去吃告别的一餐。
那一天，他说喜欢她身上色彩破碎的布拉吉，所以想带她去吃泰菜。
这条能当作睡衣搭配她从未打理过的一头长发的裙子，是伊冉亲手做出。在放弃美术选择了冷门的社会工作专业以后，她失去了唯一的与众不同，淹没在名校的优等生里，普通得连自己都束手无措。所以，她只能做美丽的裙子，来取悦自己。
而这个夜晚，它似乎取悦了另一个男人。
伊冉低头默默喝面前的绿咖喱汤，不知不觉会告诉他，她喜欢维吾尔族爱特来丝绸做的裙子，许多同学都去考公务员了，可是，她不愿意。
“跟着我吧，你可以做你喜欢的裙子，然后把它们卖出去。”
这是她和许汶然的开始，是浓郁的泰菜混合他身上洁净香水味道的开始，是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这气息，让伊冉此刻想起，还有些昏昏欲睡。于是，她决定躲在毛茸茸的帽子与围巾里小睡上一觉再做打算。
她有随遇而安的本领，只是他从来都不知道。在遇见他以前，她去内蒙支教，睡简陋的校舍，去郊区做血站的义工，坐长途车来回穿梭偌大城市，身处荒山而不知恐惧。深夜涉过江水与山路看清晨日出，一颗晃晃悠悠的心从未担心过现世安稳。而从他迷恋上她美好的裙子开始，她就是他掌中一粒细腻的汗珠，成了他寄生的一部分。
这些，是她从未对许汶然谈论过的自己，就像，那张十二个月工资的银行卡，她悉数取出寄往西北的县城，也从未与他说明。
或许是热气蒸腾，所以在浅眠的梦里，她面前的护城河冰块断裂，她独自站在其中一块浮冰上，赤脚被冻得生疼，手里还握着一滴一滴融化进河水里的黄色梅花。
猛然惊醒，绝望水声变成到站提示音，东四，伊冉翻然想到了求助对象，飞快抓起行李踉跄冲出了就要合上的电子门。
三
她跺着脚给曼杨电话，听筒里传来激烈背景音和重叠人声，“我们同城聚会呢，不如你来。”
于是，伊冉就这样拖着硕大行李箱，按图索骥经过天桥，穿过胡同，出现在了这个名为“失眠集散地”的Club里。有人递给她一块瑞士巧克力，她接过来塞进嘴里。
曼杨招呼她坐下取饮料来喝，便又跑回去玩三国杀。伊冉就裹得严严实实坐在角落，无所事事喝一杯翠绿色薄荷汽水。
薄荷、苏打与巧克力在味蕾上奇妙碰撞，纯粹色彩彼此无法融合只能对抗，她突然就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谭远的冒然出现，就是在这般狼狈中。
他递给她一串桃木念珠，说来“桃木”练瑜伽吧。
伊冉抬起头来看他，这个骨骼清瘦而干净的男孩，有点不合时宜，有点恼人，却真诚而无辜。
伊冉说：“你给我一个地方住，我就去练瑜伽。”
“瑜伽馆有休息室，如果你需要。”男孩的口气犹疑却认真。
伊冉看了他三秒钟，转过头继续喝汽水。昏暗空间里的陌生人，他们玩三国杀，叠叠高，杀人，跳沉醉的慢摇，拥抱以及接吻。下一个三秒钟，她跳下凳子说：“走吧。”而后喝空杯子里最后一点汽水拍拍手向Club大门走去。她啪啪拍手的样子，仿佛时刻为自己庆祝。
反倒是男孩有点措手不及，仓皇拉上她的行李跟了上去，“你……”
“怎么？反悔了？做不到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别答应。”伊冉停下来看着慌张的男孩。
“没有，我……我以为你会当我居心不良。你看，我的工作牌，我是桃木的教练。”
伊冉笑了一下，就是不可多得的现在，她觉得自己还怕什么呢，居心作何又有什么关系。伸手拿过他的工作牌看了一眼，“桃木教练：谭远”。
这个看起来有些绝望的黎明前，伊冉宿在了瑜伽馆的休息室里，越是想睡着，越是不成眠，辗转反侧，度过这个艰难的六年来唯一没有许汶然的早晨。
谭远还是学生，兼职做瑜伽教练，让伊冉想起自己上学时努力打工的样子。
最初实习的寒冷冬夜，下班后她穿得单薄在路边派送圣诞礼物，赚取100块一晚的廉价报酬，许汶然开车经过，却给她一杯滚烫的姜母奶茶和一句圣诞快乐。
那个时候，她的倔强、随性、漫不经心都是他爱她的原因，而生活潜入时间之后，这一切都成为他随意说教她的理由。
早晨谭远买来新鲜小笼、豆浆，与一块德芙巧克力，并未告诉她自己其实就在门口的走廊上度过一夜，“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吃巧克力的时候很开心，所以……你有什么打算？这是离家出走？”
“打算，打算卖掉这些。”伊冉粗暴地拉过箱子，满目琉璃色彩让谭远震惊失语。这就是她带走的属于她的全部。
“我做的裙子。”伊冉一条一条把它们翻出来，拎在手里给谭远看。有些是棉布质地，有些是爱特来丝绸，雪纺缎面混在一起，斑斑驳驳抖落在谭远眼前，他看着，仿佛是在看由她一手洒落下来的彩色碎玻璃，艳丽而刺痛。
“你确定这些能养活你？”谭远表示忧虑，而他忧虑的样子让伊冉觉得好笑，“我又不要你来养我。冬天，大概没有什么人会买这些没有用的裙子。不过你可以买给你女朋友，它们每一条，都是孤品。”
“你要来练瑜伽，这对你会好。”谭远认真地看着她说。
伊冉点点头，却未当真，她哪里还有多余的闲钱与闲时来这里挥霍光阴。
四
伊冉的卡里不足三万块钱，在中介看房子时才觉得这样的储蓄对比自己的年龄，真是有些可耻。她终于还是决定求助于曼杨，原地等待她来接自己回家再做打算。
曾经大学的西门外依旧熙攘拥挤，她从这里离开，此刻又回到原点，仿佛重新开始，可是时间早已记录在案。
叹气间却看见谭远穿过马路近在咫尺，遇见她也是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我以前在这上学，所以来这边找房子。你也在这里念书？”学校是永远也不会变更的深潭，而身处其中的年轻人不过是等待置换的水莽草，就像被置换出局的自己，离开了就是局外人。
“伊冉！”一声名字配合以狂按不止的喇叭，除了曼杨再无他人。
“昨天谢谢你。”伊冉努力给谭远留下一个不那么怅惘的笑容，可是十九岁的明朗早已一去不复。
“你叫……伊冉？”谭远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行李，似乎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眼睛看着她，又好像看着更远的地方。
“嗯，我不是会被记住的那类风云人物吧。”伊冉想起寝室里制作裙子的每一个夜晚，她的时间是那样一针一线、一笔一画打发过去的。
“你……是社会工作专业的吗？”谭远试探性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很少在学校，差点因为旷课毕不了业，是哪个老师拿我做反面教材了吗？”伊冉玩笑起来，许多年之后，她的名字竟然还与这里有关。
谭远听在耳朵里却仿佛有浓重心事，待脱口而出只是一句：“来桃木练瑜伽，好不好？”
伊冉忍住笑，这个单纯男孩为一个尚不确定的潜在客户如此卖力推销，如果自己也能够这样对待工作，是不是眼下就不会这样狼狈不堪？
车启动的刹那，后视镜里映照出来的谭远也随手拦了一辆出租，然而伊冉并未看见，因为许汶然的名字突然在手机屏幕上跳动起来。
伊冉把电话丢到一边，随它震动跌宕。他还会说些什么呢？不要任性了。闹够了没有。没有我你怎么办。还会有什么呢？一直，是他保护自己在屋檐下，她抱着不恭心态频繁更迭工作，不为生计发愁，也因此，她要接受他的喜怒哀乐、不怨不尤。
直到她渐渐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只是一个没有个性也没有脾气的好姑娘，宜室宜家。
许汶然放弃了电话，改为短信。伊冉挪过去看一眼，他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分开一段时间试试看。也许因为我，让你失去了本该有的生活阶段，我等你回来。”
他永远是这处变不惊的样子，仿佛在看自己导演的一场闹剧，做好收场的准备。在他初次约会送她回学校，不容分说在车上亲吻她的时候，她迷恋上他的强势，而现在这一切，好像都是自以为是。
而伊冉那一箱长裙真是震惊了曼杨，“我还以为你现在都不做这些了呢！你怎么就不知道带一箱钱出来呢，真是便宜了许汶然。”
许汶然，他是因为这孤独的裙子迷恋上同样孤独的伊冉，她们都是只能被他欣赏的孤品。她在他宽敞的公寓里给每条裙子拍清晰明亮的照片贴在网店里，因不致力于赚钱而始终生意寡淡。但是只要她能将美好身体裹入潋滟绸缎委于他手中，这些孤零零悬挂起来的长裙就有了唯一的价值，勒索住他的情欲和爱怜。
而他始终是目的明确的人，当她每每长日昏睡，夜晚盘腿坐在茶几边描画裁剪无用的长裙，黑白颠倒生活差错时，他终于在某个夜晚将她抱上绵软睡床，说宝贝，明天给你找个工作上班去吧，你该过正常人的规律生活。
她知道，这言下之意不过是让他想要亲吻并拥抱她的时候她始终都蜷缩在他身边。
曼杨一条一条翻检那些缤纷的裙子，像流了一手的黏稠颜料，终于在箱子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崭新的一叠百元纸币。她熟练地点了一遍道：“等你找到工作，就先拿这些租房子生活，还算你脑袋没全坏掉。”
伊冉却飞快抽回信封，“这些不能动，没有它我不会死，可是有人会没有书念。这是我自己的钱，不是许汶然的。”
曼杨狠狠瞪了伊冉一眼，很多时候她无法理解伊冉的想法，她总在骂她犯傻也总能为她解燃眉之急。“你自己找工作还是我帮你搞定？”
“我先自己试试吧，等这世界真容不下我你再渡化我不迟。”
可伊冉说这句话时却无法想到这一刻来得这样快。她实在太缺乏有说服力的经验，在她被又一家公司拒绝后推门而入就看到玄关处有一双男鞋，浴室里传出暧昧水声，本不应在家的曼杨歉意地看着她，“我男友从上海来公派一个月，会住这里。”
曼杨有许多男友，天南海北，逢场作戏，伊冉知道她不够爱他们，却离不开他们。
于是伊冉能够做的便是主动离开，于这尚未安定的动荡中接受了曼杨的好意，去了一家设计公司做色彩效果。她是在公寓楼下接到曼杨充满歉意的电话，“是我男人给安排的，公司有宿舍，你先将就。”
伊冉哈哈笑起来对曼杨说，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回到了自己的专业，依旧是他人赠予的一口饭。
说完笑容便停止在脸上，谭远正坐在对面公寓楼的台阶上，远远看着她。
那一天吹着很阴冷的风，谭远像所有年轻的男孩一样穿得单薄，站起来面对伊冉还有些微微的发抖。他说：“为什么不来练瑜伽？”
这个男孩莫名其妙的执着让伊冉一时语塞，她说：“我没有闲心。我身心都健康，并不需要。我会慢慢介绍朋友去你那里的。”
谭远的脸不知道是否被这冰冷空气冻僵，没有丝毫笑意。“相由心生，你就没有长一张身心健康的脸。你骗骗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可以，但你这是亏待自己。”
“我没有多余的钱去让自己身心健康，我得先养活自己。你跟踪我？”
这一问让谭远的脸色有些发白，“你真的不能再考虑考虑么？你可以住在瑜伽馆，没有人会发现，你来练瑜伽，以后补钱给我权当房租。”
伊冉饶有兴味地看着面前的青涩男孩，吞吐的样子，不能言说的心事，反正她现在一无所有，为什么要拒绝这年轻的骑士呢。“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不是一眼看上去就很有钱的主吧？”
“……你是好人……”谭远在冷冽北风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和这一句艰难又蹩脚的理由。
伊冉又笑起来，这样窘迫却这样开怀，“你也可以直接说你想追我。”
五
从“失眠集散地”到“桃木”，时光仿佛已发生了奇异的断裂。伊冉站在老房子的落地窗前，觉得宏阔岁月之外，一切都可以得到平息。
这第一堂课，她跟随谭远，练习得格外卖力，仿佛是想把全身的筋骨韧带都撕扯开，让自己也变成一滴一滴汗水蒸发，消失。
下了课，谭远偷偷带她去冲凉，自己站在门外望风。伊冉在莲蓬头下冲掉一身疲乏，开始感激谭远的坚持，于是大声喊道，请你吃饭！
谭远用力“嘘”了一声，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如同做贼一般。
伊冉在焚了香的浴室内，闭着眼睛让热水落在脸颊上，每一颗水珠都有重量，有迹可寻，从额头划过脸庞再顺着脖子一点点滑落下去，和流出来的眼泪，是同样的轨迹。她说：“谭远，拿自己的二十二岁来和你做比，我真是要无地自容。”
“你也一样在做有意义的事情。”谭远的声音轻而坚定。
伊冉觉得好笑，这个相识不久的男孩如此肯定她，而那个她爱了数载的男人却总是对她摇头，仿佛她是有多无药可救，她争辩说热爱生活珍爱生命更有意义是个多糟糕和大众的借口。
她说：“我只是想让他认可我，可是现在想想，凭什么呢，就凭那几条不值钱的裙子么？”
“我们把它们都卖掉吧！”谭远贴在隔板上，仿佛就凑在她耳边，穿透哗哗的水流，这句话却无比清晰。
于是伊冉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还来不及吹干时，谭远就用灰绿条文的床单裹起那堆裙子，拉起她的手就跑进了清朗又清冷的夜色里。
他的手真瘦，骨节清楚，伊冉想起许汶然的手来，是截然不同的宽厚与凝重。
那只手曾经一手遮天撑起她全部的生活，让她忘记世间凶险总有一天要自己面对。
纵然走过这条街，生活面目全非，她还是想起了他来。
谭远在胡同里最明亮的一盏路灯下摊开了那些手工织就的裙子，还是初春的料峭时节，小商贩们还在贩卖最后一批围巾手套，这些单薄的裙子，显得那样不合时宜。
伊冉略显尴尬披着谭远的厚实羽绒服站在一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陪同谭远卖力的吆喝：“这么冷的天，就算肯买回去也是压箱底，压着压着也就忘了。”伊冉背靠路灯，似乎自言自语，脸被风吹得生疼。那些美丽的裙子都是她盛开的哀愁，哀愁的东西，又怎么会有人喜欢。
“不是说女人总要有压箱底的裙子吗，冬天里穿裙子的女孩比穿裤子的多。”谭远瑟缩着开玩笑，瘦弱单薄的样子就像一块还未描画染色的棉布。
可北风眼看着吹散了空中流连的水汽，云开之后气温骤降，一晚上的坚持终于还是兜售出了两件稍厚的蕾丝边棉布碎花裙，微薄收入让谭远已经雀跃不已。
伊冉打了个哈欠紧接着一个喷嚏，低头间瓷白耳廓被月光清洁照亮，微微寂静的光芒。谭远默默走在她身边，已经没有了贩卖裙子时的热情，只是突然念了她的名字，“伊冉，明天你第一天上班，努力工作的话，要对自己好一点。”
有时伊冉好奇，谭远的话总是这样少，是少有的清透男孩，怎样能够一路跟着自己到曼杨的住处并且收留自己共处一室相安无事。于是她问他，问他学校，问他家庭，问他感情，他都笑着摇头，一副要做居士修行的样子。
“真怕跟你混久了我也要成没有七情六欲的人了，这不行，给我物色有钱人。你这里的学员应该大多是阔绰的家伙。”伊冉半开玩笑给自己灌酒，还没有度过的试用期，卖不出去的裙子，至少也要押一付三的房子，“早知应当敲他一笔再走。”
“你不是这样的人。”谭远忽然开口，连他自己与伊冉一同愣在夜幕里。
你是有多了解我呢。伊冉突然伸手去拖住了谭远的脸，真想知道他有多了解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说着好话，而她用最好年华去爱的男人，怎么就从不对她有信心。
伊冉的举动让谭远突然脸红起来，显得很不自在。伊冉叹了口气收回手来。
“周末我们给裙子拍照挂到网上吧，你穿上拍，我借同学的单反，我给学员和同学都推销了，网店的名字就叫桃木吧，我偷偷在瑜伽室的官网挂链接，我们可以给每一条裙子都起一个好听的名字。”谭远沉默地吃完食物，反刍给伊冉深思熟虑。
六
于是那个本该加班的双休，伊冉整个周六连续二十个小时泡在公司对着色卡和PS换取了周日的自由。BOSS准假并夸奖她的时候，她差点以为熬过来的人并不是自己。
凌晨湿冷雾气里回到瑜伽馆，做贼般小心翼翼踩着台阶上阁楼，却无意中听到厅堂里沉稳鼾声。她慢慢移步，稍稍推开通往大厅的木门，黑暗中的微弱天光落在男孩干净的半张脸上，伊冉听到眼泪在心底碰撞出寂寞的回声。
随意铺就的地铺，是他从未告诉过她的真相。她撞见这秘密，疑问也随之盘桓。为何夜夜守护，为何不回学校。可她尚且是不能自保的人，又能还他什么呢。
推开房门，看到谭远早已挂好了满墙的裙子，她挨个摸过去，都悉心熨烫过了，冰凉布料，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夜晚。
东四的胡同一条连着一条，在北京方正的棋盘上，永远都不缺少独特，于是独特也就淹没成了同一的背景。所以这样料峭的早春天气里，伊冉穿着薄薄裙子，赤裸修长手臂和嶙峋锁骨，没有人会觉得她怪异。
她裹着长及脚踝的羽绒服，去胡同的公厕里换一条条裙子，忍受彻骨寒冷，和谭远从东四八条一直拍到十二条，拍下了那些坍圮的砖墙、蓝底的铭牌，好像回到了在路上的那些时候，只是从前是为别人努力跋涉，此刻是为自己生活下去。
回桃木的时候，伊冉还是照旧在巷子口买了两大盒烤串和四听啤酒，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而这一夜，又将是彻夜无眠。
狭小阁楼里，谭远挑选照片，伊冉批量处理，将光线和色泽都调配到更接近她心里欢喜的样子。如果一针一线都布满哀伤，那么就让所有哀伤用最浓烈的方式渲染上身体的纹路。
被废弃的网络小铺再一次由她打开，积压的裙子要重新挂满页面。只是现在，它们不再是孤零零的摆设，而是穿在织就者的身上，美丽的女孩与灿烂的裙子，并且它们还拥有了好听的名字。
它们叫“蝴蝶”、“春流”、“兰草”、“幻夜”、“忍冬”……伊冉在一张纸上随意地写下词汇，谭远一一挑选匹配。到现在，她还是愿意相信男人对美的敏锐，就像相信许汶然的爱。
终究还是疲乏不堪地在酒精的催眠下睡着了。谭远的胳膊被伊冉压得生疼，醒过来顾不得尴尬连忙推醒伊冉，“你迟到了！”
伊冉来不及梳洗打扮跳起来就往公司赶，以为自己要遭遇劈头盖脸的训斥，结果BOSS只是抬眼看看她，什么也没有说。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纵容伊冉，仿佛并不上心她到底懂不懂规矩，有没有业绩，两千五百块钱的工资，即使打水漂估计他也不心疼。这样伊冉就可以在上班时间盯着自己的小铺，偷偷打包裙子来公司发货。
最初的零星生意几乎都来自桃木。谭远的学员里有白领、自由职业者、媒体人，是容易对新鲜手工感兴趣的人群。甚至在学校的公寓楼里谭远也要一层一层地贴着广告。
深夜，谭远算账，伊冉埋头做裙子，比画在身上给谭远看。投桃报李，伊冉也会忽悠自己工作中遇到的每一个人去桃木练瑜伽，弥补自己暂时还无法交上学费和房租的愧疚。她需要赚来半年的房租，资助偏远山区那对兄弟上学的费用，然后她才能偿还谭远。她不说，所以只能更拼命地去做裙子。
转机来自一个时尚媒体的记者，也是桃木的会员，在谭远的推销之后对伊冉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于是整版的推荐和图片报道让“桃木”在网络上走红起来。谭远趁胜说服了学员里小影楼的老板，订制了伊冉的裙子，为此他偷偷给他打了五折，自己填补了亏空。
伊冉没有想到这么快，她就可以租到一个老旧的小屋，搬出谭远的庇护，为他腾出安眠之处，也为自己腾出一份心安。
“你还会来练瑜伽么？”谭远送她下楼时问道，仿佛并没有把握。
“当然要来，我还欠着学费，发了工资就可以补上了。”
“补上了，还会来么？”
“当然。”
“你……真的不回男朋友那里去了么？”
也许她应当继续回答他“当然”，可是，穿过陡折胡同，她却什么也没有说。许汶然，她一直拒接他的电话，拒绝他见面的要求，在他乐此不疲重新开始他暧昧的追逐时，她的心却一点一点跟着冬天埋藏在渐渐暖起来的风声里了。
七
老街里的一间房，除了一张床，剩下的空间都被斑斓的裙子淹没了。谭远帮她收拾打扫，在她加班的日子里准备好晚饭等她回来狼吞虎咽。
已经是气温回升到零度以上的三月天了，伊冉又是上班时间偷偷溜出去取了钱，一部分到邮局汇走，另一部分装在信封里，那是她要还给谭远的。
其实她溜出去太多次早已光明正大，没有人管她在不在，也没有人交给她什么重任，或许这也是她一直没有跳槽的原因。懒惰，想起许汶然常挂在嘴边的定语来。
莫名其妙想到的人，似乎总会如约而至。在她捧着一大堆时尚杂志下班回来时，看见倚着车门的许汶然。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用想也知道曼杨会向他如数汇报自己的行踪。也许正因如此，她心安理得，不去想一切的前程后路。就像曾经他带她回家，就像她跌进谭远的生活，生活的赠予她照单全收。
时间并不太久，连一个冬日都还没有结束，可是再面对面坐在一起喝一样的浓缩咖啡，竟像是经历了一场经年累月的久别。
他仔细地看着她，目光从眉梢扫过唇角，说：“我好像又看到刚刚来我这里实习的那个你了。”
伊冉低着头不说话，在许汶然身边的时光，就像一头闷进了静止的河流里，耳边只有汩汩流淌的声音，与岸边风景相比，她更熟悉河底堆积的虫尸鸟羽。
“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回来吧，你可以选择继续工作或者继续卖那些走俏的裙子。”许汶然放下马克杯，仿佛是掐断了计时的秒表，宣布游戏的结束。
“等我快饿死了你再来做救世主不迟。”
“是在赌气么？我只是想给彼此时间冷静，现在我伸出手了，你还需要再多时间么？还是说……你对那个对你好的男孩子动心了。”许汶然的嘴角掀起了一丝笑意。
这笑意让伊冉再次被推上他面前的舞台，镁光灯照亮内心虚弱的角落，于是瞬间点燃磷火。她“啪”地把杯子重重落上玻璃台面，起身离开，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慢慢走回家，踩着斑驳树影稀疏灯光，走着走着，突然落起细碎的雪花来。北方的雪花细碎干燥，落在袖口还保留美好形状，伊冉抬起头看了看路灯照亮的飞舞雪花，这冬季到底何时才能过去。想着却脱下鞋子，光脚走在了冰冷马路上。
在别人冬眠做好梦的时候，她却醒了过来。他不能理解她，可她想念他供给的温暖与爱情。可他爱她什么呢，伊冉想再没有比此刻更沮丧的夜晚了。
“如果你舍不得，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回去吧。”手机收到谭远的短信，伊冉不禁愣住，停下了冰冷脚步，并不回头，大声喊了一句：“小孩子你给我出来！”
寂静的深夜听不见靠近的步伐，谭远却仿佛要认错的孩子一般走到了她身边，就在他想笨拙地说明只是担心她时，她却突然转身把落了雪花的脑袋抵在他的胸口。他并不知道她是否在哭泣，伸出手去拍她的后背，却在要落下去的时候僵滞在半空。
走在漆黑楼道里，伊冉没有如往常一样跺脚唤醒声控灯，而是细细碎碎地和谭远说：“你做的策划被主管抢功劳你却什么也不能说。同事不搭理也比排挤你要好。上学的时候觉得男人可以做兄弟，现在，觉得凡是靠近你的男人，都是有目的的。”
伊冉只顾自己说着，摸索钥匙开门，并未注意谭远顿住了脚步，在黑暗里辨不清神色。
在伊冉打开门摁亮壁灯的时候，谭远说了句晚安，转身跑了开去。黑漆漆的楼道只剩下匆促掠过的一阵风，还带着谭远的桃木味道，留伊冉愣在原地，进退不是。
果然曼杨很快给她来了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许汶然都主动低头了，你怎么还死犟下去！难道你真要养个小白脸吗？”
“我总要靠自己去还清我欠他的。”她多想告诉她，离开许汶然，她不会悲伤而死，也不会无以为继。可是这声音堵在喉咙里，对谁也说不出。
八
可是当她带着准备好的信封去桃木还清自己所欠时，却看到谭远拎着行李，坐在胡同口的石墩上发呆。
伊冉远远看了谭远一会儿，找不到他目光的落点，好像在路的那一边，胡同的那一边，甚或是更远的地方。她买了两杯滚烫奶茶走过去递给谭远，才开口问他发生了什么。
原来店主还是发现了谭远免费收学员以及假借官方网站推销私人店铺的事情，想来也不过是其他教练眼红谭远的成绩，循蛛丝马迹终于抓住把柄，咬住不松口。而谭远，即使十倍填补也不能改变被辞退的事实。
“回学校去？”伊冉说着伸过脑袋去喝了一口谭远手里的榛果奶茶，“比抹茶的好喝嗳。”
“学校的床位我租出去了……”
伊冉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男孩，好像场景翻转，又回到了他们初相识的那一天。她说不出那句对不起，而是像他一样，要给他一个落脚的地方，“现在，终于轮到你跟我走了。”
他跟她走，来到他一手为她布置的家，安置床边的地铺上。伊冉知道他一定有经济困难，辛苦做着瑜伽教练，却没有攒下分毫。知晓男生的尊严，并不开口询问，只说：“你打算怎么办？换一家继续做吗？”
谭远看着窗外模糊的夜空，摇摇头。伊冉开玩笑地看着满屋子裙子说：“那，我们一起专心卖裙子吧？”
谭远轻轻拿起手边一件极薄的艾特莱丝绸裙，像水流，从手心倏忽就流走了。“这些颜色，会让你高兴吗？”
“艾特莱丝绸的黄色与紫色搭配在一起，就像沙漠戈壁夏天里的葡萄，很多人不喜欢，可是我觉得，粗糙里包裹的精致更真实。我喜欢属于荒漠，天空以及风的颜色，我学不会它们的语言，但是能制造出它们的颜色。”
这个夜晚，伊冉前所未有地安心。不必担心人影鬼魅，脚步声或者坏天气。因为身边便有个守夜者。
同甘共苦，入睡前伊冉看了一眼谭远的脸想到这个词。那么许汶然于她，又是怎样呢？她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来形容，在纠结中入睡，仿佛没有睡多久便被敲门声吵醒。
谭远已经起来做起早饭，伊冉裹着毯子去开门，在看到许汶然的那一刻，真想打自己一巴掌，为什么入睡前要念叨这个不禁念叨的男人。
许汶然侧身进屋，手里拎着必胜客的比萨，“我好像是在讨好自己暗恋已久的姑娘。”
伊冉关上门，压抑住心里的翻江倒海。
看到桌上的早饭，许汶然愣了一下，随即又挂上他一贯的笑容，就是这个笑容，让不到二十岁的伊冉曾看到一生的安宁。可现在她才明白，她从不是祈求安宁的热带鱼，而是要掀起风浪的一朵浪花。
谭远看到许汶然也是一愣，随即把目光投向伊冉，“我先走了，你们聊着。”
“吃了饭再走。”伊冉伸手拉住他的胳膊，骨头硌得人生疼。谭远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冲许汶然点了点头，便带上门离开了。
“你也走吧。”伊冉走过去把门再次拉开。如果没有谭远，现在的我恐怕会如你所愿窘迫孤独，在看到你的时候泪水涟涟，所有坚硬轰然坍塌。可惜，命运给我安排了另一种可能。
她坐回桌边，看着丰盛早餐，想起她欠谭远的，是今后的生活，直到他安稳下来重新获得稳定的收入。虽然，在昨夜的梦里，她还仿佛回到那一年裙摆摇曳在热带海风里的盛夏，许汶然第一次带她去旅行，背着她走过了天涯海角长长的海滩，深夜潮水一点一点漫过她的头顶，将她覆盖，葬身汹涌的回忆里。
许汶然笑了笑，放下比萨，“伊冉，离开我你就长大了，可是，我还是想把你保护起来。”而后不待伊冉反应便走出门去。
“自以为是！永远都是这样！”伊冉把比萨抬手就丢进了垃圾桶里，却只想放声大哭。
许汶然的话好像一根针戳进她的心里，可是她心里的爱情已经失去通往他的途径，不得要领，别扭不堪。她知道怎样解开缠绕心脏的一根根血脉。
她不知道的还有更多，就在她的楼下，许汶然的车停在路边，冲正在喝一碗粥的谭远招了招手，示意他上车，而后以秘而不宣的姿态奔赴了城市慌乱的早晨。
那一刻，她正下定了决心，在公司春季旅行团的海南之旅家属栏里填上了谭远的名字。
她还记得那一年的她与许汶然的海南，在黝黑男子的家庭旅馆里，伊冉每天穿着拖拽到地上的棉布长裙，挽着散乱发髻躺在阳伞下，看着大海发呆。许汶然嘲笑她：“海南是应该穿比基尼的地方，而你，就好像是去泰国的早市一样。”
那里的阳光还是一样能灼伤皮肤和眼睛吧，而她要带一个善良的男孩去一个美丽的岛屿。她一心想的，只有插翅逃离，仿佛逃得越远，逃到过去，才能泄尽胸中的一团雾气。要穿越这城市，穿越这七年光阴，找到最初那个自己，清楚的一颗心。
当她告诉曼杨，她要和谭远一起去海南时，曼杨一直在电话里骂她你简直是疯了，她却只余欢天喜地。纵然有了欢喜，就会有悲伤。
九
在一路南向的客机上，伊冉把脑袋轻靠在谭远肩上，用睡眠抵抗不适。谭远看着舷窗外雪山般堆积的云朵出神。
北方还是刚有转暖迹象的春日，走下舷梯时季节却全然换成了潮湿浓烈的盛夏。
伊冉与谭远一起，躲开人群，走在空旷的山道上。伊冉就在山路上，直接背过身去脱掉裙子再换上另一条，而后转身面对谭远透过镜头的双眼。
在她换上最后一条浅绿色长裙时，晚风吹起错落裙摆。谭远突然说：“这条裙子，应该叫爱情。”
爱情。在很多很多年的时光里，爱情对于伊冉，是许汶然的同义词。
她朝谭远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以为拥抱能够丈量情深意切，可是隔着他清瘦的骨骼，她抱住的，好像依然是单薄的自己。她不明白自己要什么，又怎么能要求别人来明白。她的心里有很多话，可是对谁都说不出。即使是谭远。
所以，只能跟着给她温暖，令她亏欠的人走。
譬如打碎了许汶然的红酒，毁掉了谭远的生活。
她总以灾难的姿态切入别人的轨道，而后用自己去偿还。
那仿佛就是谭远一直为之努力的一个拥抱，可是他却没有丝毫喜悦。
海岸边，有许多新婚夫妇、情侣、游客，拍各种照片。伊冉玩性大发，举起相机说：“谭远你去那块大石头上，去做瑜伽。我给你拍宣传照，我们回去放在网上。”
起初谭远推脱，后来经不住伊冉缠他，光脚踩上不太平整的礁石，迎着海浪与热风做起了各种瑜伽姿势，伊冉就举着长长镜头拍个不停，不时喊着往左边一点，倒立倒立，你能行的，看我看我……声音在呼啸着掠过沧海的风里被吹散。
清瘦的瑜伽男子引来众多围观，谭远看到人群中欢愉跳跃的伊冉，她终于也能够大声笑出来，笑出眼泪来。
他做累了，她也笑累了，沾了满脚的泥沙往回走，太阳烘烤着温暖地面。她说：“真好，生命里果然没有拒绝，只有被拒绝之后的重新开始。”
她把这一刻当作重新的开始，那么他能够吗？他稍稍慢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掠过夕阳的怅惘。
他们住在一间客房里，夜晚背对背睡在天涯海角的月光下。伊冉的心却和深夜里翻涌的海水一样，寂静一点点沉淀到最深处，抵挡不住只能翻身抱紧谭远才能安然入睡。
白昼里，他们手牵手追逐打闹，买所有认识不认识的热带水果，吃完了一辈子的海鲜。伊冉说谭远，我好像是睡在棺材里的吸血鬼，终于获得了阳光的救赎。
但是谁也没有说以后，仿佛他们的余生都会终结在这座阳光充沛的岛屿上，仿佛不用再回到遥远的北方，面对各自的生活。
谭远觉得伊冉好像在用尽全力挥霍掉自己的热情与时间，她拼命游泳，拼命奔跑，拼命笑闹，他看着如火焰一般在燃烧的她，融化在海水和夕阳里，满是惆怅。
离开的前夜，他们买了很多纪念品，而后在路边摊吃海鲜烧烤。伊冉还是照旧要喝很多啤酒，喝到腿上都生出了红斑来才肯罢休。
谭远背着酒醉不省人事的伊冉回酒店时，很想知道是否喝醉了就能睡个好觉所以她如此贪恋酒精。在他放下她在宽敞柔软的床上时，突然觉得，其实他努力了这么久，却从未还清过她什么。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如同那个放逐了她让她为之痛苦的男人一般，从未真正明白她的欢喜和忧愁。他俯身看她，甚至连颤抖着亲吻她的勇气也没有。
终究只能收拾好行李，等她醒过来，前往机场，离开这天堂。
宿醉的伊冉到了机场还有些昏沉，谭远说：“我给你买咖啡回来吧。”她点头，要替他拿行李。
“就一个包，背着方便。”谭远如常轻快地回答，而后小跑着离开了。
伊冉看着窗外，等着干净的男孩回到她的面前，给她带来提神的热咖啡。
她等，等到登机提示已经一遍遍响起，等到许汶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惊得说不出话来，不觉站起身来看他，他拉过她的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缓缓旋进她的无名指，说：“我从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当你摔门而出，我想温室里的花朵终究要长大，我等着你去看去经历然后再回到我身边。没有人能比我给你更多，也没有人能够得到你再多的美好。色彩工作是我安排的，我怎会让你走出家门不闻不问。我告诉你的上司对你狠一点，可惜他还是不敢。我只是想早一点，让你自己回到我身边，照顾一下我的自尊心。”
他握紧她的手，“他走了，他的电话卡就在我的口袋里。伊冉，所有顽劣和任性都该到此为止，你该回家了，冒险结束了。”
他俯下身来亲吻她，伊冉的心却在这熟悉又久违的亲吻里变得空荡荡。
这一个冬天仿佛是醒来就没有了的一场梦，她不过是个恶劣的孩子，遇到了拯救她的精灵，经历一场冒险，挥霍掉青春最后的余热，精灵消失得毫无道理，而她要回到他的手心里去。她以为属于自己的生活，想向他证明的一切，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收回囊中。
在他的深吻里，她想起谭远在海风里被吹得忧愁的眼睛。
十
那一天在许汶然的车上，他直截了当：“你是靠着她才能有今天的学上，所以，你该为她着想。”
谭远扶着车门的手颤抖了一下，这个胸有成竹的男人说中了他最深的心事。
在他的故乡，当他要上高中，弟弟升入初中，他们面临必须有一个人退学的选择，就像他来到这座城市里随处可以看到的困顿一样，贫穷与富有，从无例外。
因爱心计划，援金寄到他的手上，名义上是资助年幼弟弟，实则是兄弟两人的福音。
他记住了那个女孩的名字，伊冉。那时的他，想得再简单不过，他要回报她，有朝一日。于是他努力考取了她在的城市，她的大学，多方询问，却被告知她早早就离开了学校。
直到她拖着行李出现在那个混乱的午夜。他以为他终于得到了偿还的机会。可是看着她在窘迫之中依旧每个月给弟弟汇款，写上鼓励的温暖话语，他的心就一次痛过一次。
那是爱，还是感恩，他已经分不清楚。也不敢区分清楚。因为许汶然说的对，他依旧还是什么都不能给她。又或者，是自私的自尊让他除了选择临阵脱逃，再无退路。
此刻，谭远独自走在海南夜晚的街道上，天涯海角，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而这些，伊冉将永远都不会知道。
纵然有天她披上嫁衣，敷上新妆，继续她微薄的慈善，就算想起曾经，面对许汶然，爱还是不爱，她都不会知道这个永远的，属于冬天的秘密。

知道不知道
When you forgive yourself
似乎是晴天。瑾瑶在拉上窗帘的时候看了一眼平坦而深蓝的夜空。
聂梓沁在皖南山区，录了音频发过来，雷声轰鸣，彻夜雨水。
林陌时在南国岛屿，海上卷起热带风暴，呼啸着洗礼幸福的约期。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潮湿的夏季浸泡滋长，茁壮蔓延，除了这里。十一层的窗外，晴朗洗练。瑾瑶从传真机里取出翻译原件，迅速地扫了一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电影艺术专业词典坐下来，戴上红框眼镜，拿起笔咬掉笔帽。
When you forgive,you love.And when you love,God&#39;s light shines on you.
“当你原谅了，你才能去爱。当你能够爱的时候，上帝的光芒便照耀到你。”瑾瑶握着笔默念着翻出来，圆珠笔的字迹越来越淡，以一个堆积的墨点停在纸面。
“原谅你，而后释放自己。”她对自己说。日复日，月复月，年复年，可是漫长的时光罅隙，如何轻而易举就爬上来，拍拍屁股，当作未曾发生。
与生活一样的平淡无奇
十四岁的夏日午后，瑾瑶被母亲赶去数学补习班。走在铺天盖地的梧桐树下，用脚踢开被暴雨打落的鸣蝉。
一只京巴蹲坐在四楼拐角处，吐着舌头，睁着专注的眼睛。瑾瑶停在三楼，不自觉抓紧落满了浮灰的栏杆。
房门被推开，在男子之前探出门外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的主题狂想曲。男子看出瑾瑶的窘迫，用脚把京巴引回了门内，而后如同所有养狗人一样，笑着说：“它不咬人。”
门内的音乐波澜壮阔，门外的男子笑得岁月静好。瑾瑶经过他身边，忽而问他，你是音乐老师？男子摇头，我是流浪音乐家，刚搬来。而后伸出手，“你好。”
瑾瑶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问候怔住，茫然地伸手给他。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哈哈笑了起来。
后来，在这座居民楼前的巷弄里，这个叫做齐延的男子目睹了瑾瑶随手抓起门市边的笤帚与同学打架，把钢笔水泼在戏弄她的男生的校服上。
在她蹲在垃圾站旁掏出烟盒与打火机的时候，他停好摩托跑过去，“你是越来越过分了。”
瑾瑶看了他一眼，按下打火机，烧掉整盒烟。
是平淡无奇的傍晚，她从作业簿中转过头，看到母亲收拾父亲留下的抽屉，还剩一半的烟。母亲缓缓抽出一根，“啪”地点燃，猛地推开窗户，悉数重复着父亲曾经的动作。她转回头来，背对母亲房间传出的激烈咳嗽。
于是母亲拿琴弓的手变成了娴熟夹烟的手指，她放下筷子问母亲：“你想和他一样得肺癌快点死是么？”口吻淡极，仿佛问“你想吃了饭出去散步么”一般的问题。
母亲不看她，继续给她夹菜。
是什么策反了一对母女形成旷日持久的割据。当瑾瑶在乐队的吉他手断断续续拨起《梁祝》时呷起第一根烟，突然有了悲伤的心境。于是她开始烧母亲所有的烟。
彼时，她真的以为齐延是艺术家，直到他出现在她演出的酒吧。
她是键盘手，十级钢琴的底子，驾轻就熟，或者，还有天分。他穿过舞池中层层叠叠的人群，在吵闹的电子音乐里贴着她的耳朵大声喊：“我不是艺术家。我要走了。”他说着指了指远处的卡座。
瑾瑶微微抬头，看到他的一群朋友，“我以为你是。”
“这个平庸的城市怎么会有音乐家。”
“有，我父母就是。那么，你的工作？”
“你猜。”
向日葵的姿态
未及她去猜，他来答，再经过四楼的转角，门口已经贴上了出售启事。她在笔记本的扉页记下他的手机号，从未拨出，一直带在身边。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路边兜售提琴状的烟灰缸，买回去给了母亲，仿佛是明白了一种心境。
已经是冬天，初雪。走在熙攘还转的路上，她总是不自觉地左顾右盼，以为他就在某个灯火阑珊处，等着她看见。
这等待，夹杂无法成立的怨怪，像雪覆盖了柏油马路一般覆盖了存留的关于一个成年男子的记忆，那么仓促。
仓促的还有踉跄前行的时光，转眼她就推开了大学寝室的门，离开那座平庸的城市，独自启程，走出家门，听到小提琴缓流的旋律。
聂梓沁睡瑾瑶下铺，于是每天晚上，瑾瑶就躺在床上，听下铺传来婉转笛声，想起关于音乐的种种。
迎新晚会，梓沁本是报了名，演员太多，瑾瑶在后台给她化妆。待声音清朗的主持肖晓念到她的名字时，梓沁略微有些发抖，不知所措起来，迟迟不肯上场。
瑾瑶看看台上重复了两遍“聂梓沁”的肖晓，又看看舞台角落的钢琴，说：“我陪你一起。”
于是那一晚，瑾瑶就穿着休闲衬衫和洗旧的牛仔裤，素面朝天地坐到了那台大三角前，给梓沁和了一曲《胡笳十八拍》。
而瑾瑶，因肖晓发在BBS上的大幅照片与款款描述飞短流长起来。他说我早就认出你，只是当时你只顾买画，并未在意到我。
瑾瑶于这高调曝光中想起挂在床头的《向日葵》，在学校附近的小画廊，一叠未及上框的临摹习作，右下角还有作者的签名覆在层层颜料下。那便是肖晓开的画廊。
是百转千回还是月明如水
当肖晓再次倚在画廊门口摘下棒球帽对她微笑时，流言四起，瑾瑶落了旁观的冷眼，唯梓沁默默给她留灯，占座。肖晓喊瑾瑶去看画展或吃饭，瑾瑶便拖上梓沁一起。
梓沁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答案。瑾瑶只是看着肖晓的背影摇头。若她心里没有一个不了了之的影子，或许，她可以走在肖晓的身边。
可是事后回想，这段三人行的日子却是最俗气又最美好的时光。
可惜时光要成全她，她真的再看见他，是始料未及的伏线。或许是他欠她一个答案，于是命运开始翻云覆雨。
大二暑假，瑾瑶回故乡的省会专业见习，外贸公司英文翻译。齐延微笑着看她推门而入，“我负责俄语翻译，也负责管你，合作愉快。”
她再次怔住在那里，听凭锦绣华年在心里种下悲伤的种子。
瑾瑶借住母亲以前的学生家里，总觉不好意思，宁愿在办公室等到保安清楼。人散后，可以喝咖啡，随意把腿搁在桌子上。
某日，齐延遗忘了重要材料在办公室，于是在漆黑的九点推门而入，看到瑾瑶专心致志对着电脑在看惊悚片，蓝光映射在她单薄的脸上，写着不相称的冷静。他走过去轻轻拍她，她只是微微战栗了一下，转过平淡的神色望着他。
他突然把她拥进怀里，用力地，深重地，好像是失而复得的另一半自己，又突然放开，说：“我送你回家。”
瑾瑶没有开灯，贴着玻璃看他驾车离开。此刻，没有希望，爱意陈旧，若只能成全一场危险的游戏，那么她只能百口莫辩。
或许百口莫辩的还有肖晓，他来到了她的城市，在那个有些年久失修，与这座城市的面目极不相称的火车站等上了一整夜，她却没有出现。
每天，齐延接她上下班，跟着CD轻轻哼唱俄语歌。她不再独自窝在办公桌前看惊悚片，而是跟着他兜转远山近水。他说：“我教你俄语吧。”她说好。
假期结束，齐延送她去机场，笑着挥手。她用相机拍摄舷窗外的云层，仿佛堆积的雪山，没有哀伤。她依旧还是不够了解他。心里堆积许多疑虑，却没有一个能够问出口来。
年华似水，徒留轻描淡写
再回学校，瑾瑶继续给齐延的公司做兼职翻译，仿佛心已有着落，并未注意到梓沁的疏离。
是忽而有人来问瑾瑶，梓沁和肖晓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瑾瑶才恍然。
肖晓失魂回校的当天，梓沁去车站接他。在狭小的画室喝了整夜的酒，关于泪水、爱情以及苍白的少年时光。倾诉的交换，往往就是一段新的爱情。这个没有瑾瑶的夏天，两个人在不知不觉的陪伴中牵起了彼此的手。
只是爱有几多，憾有几分，手指之间又有多少不能触碰的禁忌？
恍然之后，瑾瑶合上电脑，在心里轻轻做了决定。
深夜，梓沁约会回来，走回床边差点叫喊出来——瑾瑶埋着头坐在那里。
她说：“梓沁，下周我就搬出寝室。我们，再去弹一次《胡笳十八拍》吧。”
梓沁愣在原地，不明所以。看着面前的瑾瑶，却想不出有关她的任何细节。她就像一个平面人，把生活挡在单薄身后。而这个夜晚，瑾瑶低声说起远方的家，那个叫做齐延的男人，以及她漫长的等而不待。年华似水，匆匆一瞥，多少岁月，就这般轻描淡写。
于是，凌晨一点半，肖晓在排练厅外的杨树下等着两个女孩手拉手跑过来，带着兴奋的神情，夺来他手中的钥匙，打开排练厅的玻璃门。
同样的和声在清冷的夜里恣肆流淌，瑾瑶仿佛是未卜先知一般要抓住这早早收尾的青春。肖晓坐在第一排，于黑暗之中聆听三个人心里的寂静。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
瑾瑶挑了大家都去上课的时候，收拾了行李离开。齐延的车就停在楼下。这是漫长的等待，没有任何契约，随时可以转身放弃。绝望之后通常就不会再失望。
瑾瑶从未想过，这个叫做齐延的男人竟然真的背过身去丢下以为早成定局的生活，出现在她的面前，说：“瑾瑶，我来了。”
他摁灭手中的烟蒂，说：“瑾瑶，我来了。”瑾瑶重重地关上车门，用力地抱住了他，颓然，并且真实。
早在他离开那座他口中俗气的小城时，她就该知道，他是从无负累、不断离开的那一类人。比如这次公司拓展业务的外派，接近中年依旧独身的他欣然接受。瑾瑶来回倒着车里的CD，也会想，自己是否只是他的一个顺便。或者，这就是所谓命运的心血来潮。
夜里，瑾瑶常常数度醒来，伸手去摸齐延的脸，才能相信，他是真的决定留在她的身边，在她正绽放的时刻，在他还未老去的时刻。
梓沁再见到瑾瑶，是半年之后齐延与瑾瑶搬进新居。肖晓没有同来，彼此的心知肚明，只有避而不提。
齐延每天忙忙碌碌上班，不喜应酬，偶尔晚归，定期会给父母电话。周末开车带着她漫无目的地疾驰。瑾瑶光着脚蹲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不希望路有尽头。
大部分时间她依然泡在国图看书，琴行弹琴，在阳光充足的宽敞书房里做翻译，从建筑、医药到文学、艺术。后来齐延特意动手做了一个原木书架，摆着两个人买回来的英语和俄语的专业词典。
梓沁喝着瑾瑶冲来的咖啡，说：“我是无法理解，这些看起来太像镜花水月。你知道，同学之间的传言总是很难听。你真的没有想过以后。”
瑾瑶说：“天寒地冻路遥马亡，什么才是以后呢？”
梓沁捧着杯子，在嘴唇上来回摩挲，她想她唯一了解这个女子的就是她早慧却不聪明。“他终究比你大了快二十岁，那，以后的孤独……”
瑾瑶笑了起来，转身去冰箱里拿点心，“从我再见到他的那一天起，就常常会想到，许多年以后，他死了以后我在他墓前的样子。想想都绝望。可是那时，我也老了。”
“呸呸呸，”梓沁放下杯子，“怎么说起这个了？”
送走梓沁，瑾瑶顺路去第三极。书局里不似往常拥挤，夕阳静静地铺下来，过滤了落地窗外的喧嚣车鸣。瑾瑶挑了本迟子建的中篇集，付了款，准备去二楼的肯德基略坐一坐。
电梯上只有她和前方的男子，带着韩式的帽子，窄脚牛仔裤，板鞋，背着黑色的画夹袋。她想，艺术男，不是长发，真好。
一前一后地进了肯德基，一人守着一张小桌大快朵颐。
结伴出入的地方，男子很快发现了同样独自一人的瑾瑶。他有很有神的眼睛，还有刚剃过须留下的青色痕迹。瑾瑶的目光常常与他撞到一起，便对他微笑，男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瑾瑶翻开《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看了半本，齐延打电话说：“在哪儿，我去接你。”
瑾瑶站起来离开的时候，男子也戴上帽子起身，他的位子挨着楼梯口，让了一下瑾瑶。瑾瑶的目光掠过餐桌上他留下的铅笔速写，及肩黑发面无表情的女子，那是她。她被自己眉目间的苍凉气息吓到了。
齐延摇下车窗按了按喇叭，瑾瑶小跑过去，蹿上了车。后视镜里，看到那个男子静静地站在肯德基的门口，看着车子离开，没入滚滚车流。
瞬间空白
若你确实相信了宿命的棋局，那么就不要责怪有些事情一语成谶。
半个月了。梓沁拉开窗帘，说：“瑾瑶，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出去走走吧。”透过玻璃，她看到自己深重的黑眼圈，还有瑾瑶苍白脱水的面孔。
瑾瑶从床上起来，去浴室洗漱，透过镜子，与自己对视。半个月了，我却依然没有想出结果。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活？她“嘭”地摔了手里的杯子，把脸浸在满池的水中。于瑾瑶你哪怕哭一下！只哭一下！
梓沁冲进浴室，抱起瑾瑶在怀里。“瑾瑶你不能这样。你这段的人生结束了，你完全可以重新开始。”
瑾瑶看看周围，还是这个家，气味都不曾改变。她怎么接到的电话，怎么拼了命想冲进手术室，却最终，只看到他冰冷的身体被看不清面目的医生护士推了出来，她一路追，追过逼仄走廊。
一年，是否就是代价。瑾瑶在医院的太平间陪了那副躯壳整整一夜，梓沁与肖晓寸步不离守在门外。
她去握他的手，去抚摸他的脸。她说：“齐延，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的后事是父母前来料理，瑾瑶把自己关在家里，托了梓沁去做一切的交涉。她知道，他们同她一样，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也接受彼此不情不愿的关联。
他的骨灰被带走的那一天，瑾瑶在站台的角落，看着火车缓缓启动，远远南下。
房子留给了她。她说：“梓沁，我想看他都没有地方可去。”
瑾瑶沿着平日里打发无所事事时光的路途慢慢地走。现在的自己，似穷途末路，无以为继。走着走着猛然贴着路边的栏杆蹲了下来。恍惚中又看到母亲第一次点起烟的动作。
“我想给你画一幅画，但不是这样子。”
瑾瑶抬起头，是路边画画的男子。本不想搭理这无聊的路人，忽而从眉梢眼角以及青色下颔看出的熟悉，“第三极见过？”
男子点头，瑾瑶便凑过去看他的画，林陌时，画面还是空白，名字先署上了。
“我总是画临摹习作，油彩一层一层把自己的名字彻底覆盖，心里就踏实了。”
他说：“我收工了，你要不要来看看我的画室。”
物归原主
陌时的屋子是很大的单间，墙上挂着墙角堆着全是画，斑斓得过分显得拥挤。
挂起来的悉数是临摹的凡&#183;高，从鸢尾花、葡萄园到麦田里的乌鸦，环绕一周。
陌时从墙上摘下一幅《向日葵》，说：“曾经你买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幅画，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那一日，他在画室里间，紧张地看着这个清淡女孩举起那幅简陋的画纸。接连三个月，如果再卖不出去，他就没有下一次了。他看着她卷起卡纸离开在门外细碎的阳光里，开始相信，Everything will be fine in the end,if it is not fine,it is not the end。肖晓告诉他，这是这个外文系女孩的口头禅。
瑾瑶接过画，说：“可是你知道么，If it is fine,it is the end。”
瑾瑶把《向日葵》挂在客厅的电视墙上，而后拉上窗帘，打开DVD，拿出就在齐延出车祸的前一天买回来的碟子，转了进去。
《物归原主》，瑾瑶抱着水杯，坐在沙发上，身边没有那个人，独自静静地看。战争，承诺，寻找，生死，偏偏要是这种片子。可是，当最后，戒指和信件被找到，岁月侵蚀的面孔获得重生的自由时，瑾瑶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与逝者相忘于生活。瑾瑶摁下关机键，仰面看着天花板，是你早有预感，还是命运前来驱使？是不是如果我活下去，你也将存在于我的记忆中和我一同，活下去。
知道不知道
现在，瑾瑶每天晚上7点工作到清晨3点，大单大单的翻译接踵而至，似是要狠狠把自己埋在文字中直至窒息。睡到中午出门，在小区的长椅上坐着，看树叶次第落下，铺在地面。
或者去陌时的画摊。生意好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与她分红，去火锅店饕餮一番，加点酒，再抽点烟，听周围的人高谈阔论，偷着笑。
可是喝着喝着，就停不下来了。陌时没去劝阻，看着她喝，喝到趴在桌上起不来，他拖着她进了出租车。
瑾瑶的房子漆黑寂静得有些骇人，没有照片，没有第二个人的物品，只有一个二十四岁独身女子的生活痕迹。陌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到活埋这个词。
他把她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俯身看着半睡半醒的瑾瑶。他说：“瑾瑶，你知不知道？”
他轻轻俯下身去亲吻她的双唇，她本能地避开，圈住他的颈，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她说：“陌时，他死了。我是真的被抛弃了。”
心底的化石
深秋，瑾瑶说她的故乡这个时候正是梧桐树落叶铺成大路的时候，于是陌时说我们去什刹海写生吧，那里有梧桐。
瑾瑶买了两杯烧仙草回到陌时支着画架的树下，陌时正在接电话，“我去看你吧……好吧，你来吧……”
“朋友找你？”瑾瑶递一杯给他，随口问了一句。
陌时咬着管子，犹疑了一下，看着瑾瑶说：“女朋友。”
“昕晨是北影毕业的，还在上学的时候就能接到很多小角色，没名气，脸熟，去昆明拍了三个月的片。”
瑾瑶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说：“你们是艺术家组合啊。我先走了。”
把梓沁骚扰出来吃川菜，梓沁架着黑框眼镜踩着小高跟一副女博士的派头落座时，瑾瑶喝了口麦茶，笑着说：“梓沁我怎么觉得我俩都不是一个辈分的人了呢？”
梓沁翻着菜单说：“瑾瑶，你知道的，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都不正常。什么理由，什么原因，都该过去了，还给自己正常的人生吧。”
“顺其自然。”瑾瑶给梓沁倒茶。有些人，是心底的化石，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复活了，但是也知道，他会一直都在。
这些日子，她每天出门，买了一堆雪纺衫，泡了三天酒吧，两天慢摇。
那个有灰色眼睛的俄罗斯男人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和调酒师交流时，瑾瑶在一边笑出了声，张开口用顺畅的俄语与男子聊了起来，对调酒师说：“他要杰克丹尼。”
他说：“再加一杯。”
瑾瑶点头：“谢谢。”有多久，她没有听人说过俄语，也没有张口与人说过俄语。她俯首在吧台上，想起深夜的疾驰，她跟着他一字一字地念。
男人说他做乐器生意，报了一家此次来中国合作的琴行的名字，是新街口的小提琴行。他说音乐可以储存人的灵魂。
瑾瑶说：“身体也可以储存灵魂，更方便一些。”
他们一起跳舞，男人说：“我喜欢中国女孩。”
瑾瑶说：“我，喜欢俄语。”
只是别人眼中的是非笑话
中午十二点瑾瑶被陌时的电话吵醒，陌时说：“瑾瑶，昕晨说想约你一起吃饭。她看我手机里和你联系频繁，说既然是好朋友就约出来见见。”陌时在电话彼端语气充满歉意。
瑾瑶随便抓了两下毛躁的头发，裹上彩虹样的粗毛线围巾，套上风衣就出门去了。因而相形之下，叶昕晨她实在会穿，不愧演员的身份。
瑾瑶完全是落拓不振的文艺小青年模样，只顾低头喝着她的绿咖喱汤。
昕晨问瑾瑶：“我们差不多大吧，你哪个学校的？”
学校，好像是遥远的事情了。她报了学校的名字和专业出来。
昕晨眼睛一亮，说：“我中学的好友是你同学，我听说你们专业有个女生快毕业的时候傍大款把人家庭拆了还出去同居了，是真的？名牌大学又怎么样，还不是自轻自贱的料。”
瑾瑶握着汤匙的手抖了一下，陌时的表情也瞬间凝结了起来。
瑾瑶抬起头来，笑着对昕晨说：“是真的。那个人就是我。”而后她起身，放下足够饭钱，转身离开。
陌时飞快地冲了出去，喊瑾瑶的名字，瑾瑶蹿上一辆出租车留他站在路边。陌时握紧了拳头，又颓然松开。
司机问瑾瑶去哪，瑾瑶说：“你先开，我想想。”忽而想起酒吧的俄国男人，于是说：“新街口。”
男人说的琴行很大，瑾瑶下车便看见了。不知他在不在，不在的话看看琴也好。
刚要跨上台阶，便听到小提琴演奏的《别离曲》，这是肖邦的钢琴曲，年少的周末，她和父亲四手联弹，母亲用小提琴顺畅地应和。
瑾瑶说真好听，让人想追着声音一直走。
他把琴仔仔细细地收进琴盒里，中国女孩，你愿意跟着它一直走到莫斯科么？
离开在时光苍凉之前
陌时许久没有出来画画，瑾瑶每每经过他固定的位置发现那里成了一个乞丐的地盘。一再走过那块熟悉的方砖，再一次默默地做了决定。
陌时打开门，手里还拿着一把铅笔，看着面前的瑾瑶，在瞬间的沉默之后轻轻抱了抱她，说：“肖晓说你要去俄罗斯，决定了么？”
瑾瑶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是微小，“梓沁说，你被昕晨逼婚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可是瑾瑶拿着陌时给她画过的三十张速写转身带上画室的门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她说了谎，对每一个身边的人都说了谎。
她卖掉了齐延的公寓，在宣武区的老街租了小小的一室厅，唯一带着的是齐延亲手做的书架和那些砖头一样的词典。她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却离开了所有人。在网络上间歇性地收到他们的消息与只言片语。
譬如今天。两对幸福的夫妇，两处美好的风景。瑾瑶笑了笑，继续动笔，翻译那些佶屈拗口的一字一句。
那些跟着齐延在乌云密布的高速公路上疾驰狂奔的夜晚，早已把她远远地带离了生活。她始终，都知道，从此，没有牵念。

鱼瞳
大多数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狼狈的人。比如，遇见邓然的那个夜晚。
骑车掉链子，倒茶堵马桶，带伞不下雨，下雨不带伞，逛街丢手机，拿快递摔跟头，就像每一副塔罗牌都会被开牌者抽出一张成为日后整副牌的主导力量一样，我被“狼狈”牢牢控制，一路跌跌撞撞。
那一天，我主持完一场葬礼，告别遗体时，逝者的面容像极我去世的爷爷，我盯着那张安详的睡脸，差一点切断了原本顺畅的流程。
我总是一遍一遍温习着相似的死亡，仿佛可以如孔子所说，温故而知新。
鞠躬完毕我有瞬间的恍惚，我想起他说过：“夜有飞鱼自天降，所以，为你取名鱼瞳。”
我叫李鱼瞳，于是在平庸的成长路途上，总是被死鱼眼这样的外号伴随左右。但我一直都觉得，我有一个最特别的名字，虽然特别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就像我学了经济专业，最后却选择了殡葬行业，这也很特别，不是么？
我总以为，见惯生死，习以为常。可是那个夜晚，我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翻了七十八次身，开了二十三次灯，终于放弃了入睡的打算，决定出门喝酒。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像毒瘾患者，哭丧着一张脸，眼窝凹陷，坐在路边的凳子上，守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和四瓶燕京。
我没有注意到邻桌的男孩女孩们，我常常注意不到身边的存在，直到邓然在一片起哄声中走到我面前，说：“我能抱抱你么？”
我想我一定让他惊慌失措了，因为在他话音刚落试探着伸出双臂时，我的眼泪像这个夏天失控的雨水一般一直顺着耳廓滑过了脖子。
沸腾的气氛被我这不合时宜的灭火器扑灭，女孩们面面相觑，男生们拍拍屁股站起来，喊他：“走吧，走吧，邓然……”
在空气氛围的微妙变化中，我始终低着头，假装自己是透明人，假装镇定自若，假装只要他们立刻消失就可以当作自己没有丢这莫名其妙的人。
这是鼓楼大街旁的一条胡同，白杨树上挂着一盏白炽灯，照亮这个彻夜营业的小酒馆。而更窅长的巷子里，漆黑，漫长，无风，无人。
在我静静喝掉面前第四瓶酒终于有了一点困意时，鞋底摩擦青砖路面，那个被叫做邓然的男生放下了刹车，重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说：“对不起。我刚刚，忘了和你说对不起。给你，我刚买的。”
一包怎么看都像是假货的纸巾，我接了过来，说：“谢谢。是胡同口那家烟店买的吧？”
“你怎么知道？”
“他们家除了找零的钱，就没什么真货。”
我太熟悉巷子口那家看起来乌烟瘴气的烟酒店，看起来油滑的男主人和勤恳的主妇。或者说，这条胡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都再熟悉不过，甚至从巷子口走多少步可以到鼓楼城墙下，我也数过不下十遍。
我递给他一串热腾腾土豆，说：“不管你是虚情还是假意，是恻隐之心还是一夜艳遇，我们都干一杯，为了我们还活着，还能玩真心话大冒险，还能哭，还能喝酒。”
邓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就像冷热气流的对峙，形成一道奇妙的锋面，交换一场午夜的相遇。
他说他是在读研究生，他们是实验话剧团的成员，刚刚结束排练，一起宵夜，每月有一半的夜晚都是这样度过。
人们总是通过谈论自己来抵达他人，所以当他以一个眼神来告诉我轮到我来剖白自己时，我用硕大勺子舀起一口滚烫汤汁喝下去，说道：“我就住在这条胡同里，两年了。”
我没有丰盛的生活可以和他交换，也没有一个学生的身份来营造什么共同语言，于是就问了他许多有关话剧的问题。
余下的夜晚里，他一直在说那方小小的舞台，先锋的剧本，激荡的感情与怒吼的声音，我默默听下他说的每一个字，努力去适应属于活人的节奏与庞大信息量的灌入。他就像按下了一个开关，改变了我身体里某处的功率与转速，让原本寂静的空洞里有了细微的欢乐感。
一打啤酒消耗下去，凌晨四点的天空，微微光亮，还没有人醒来，又将有人睡去。我坐在邓然自行车的后座上慢慢行过了大半条胡同，抬起头看见露台上爬满的藤蔓植物和破旧的藤椅。
我说：“我就住在那里，偶尔下过雨有冷空气掠过的晚上，躺在藤椅里，能看见弥漫星辰。”
他也和我一样抬起头来，看着年久失修的露台，他说：“如果坐在那里写剧本，一定会行云流水。”
我说：“如果有缘再见，我欢迎你来写剧本。”
于是在不知该说晚安还是早安，该说再见还是永别的时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制精美的戏票，放在我的手里就像放下那包面巾纸，“周五我们演出，你来看吧。”
也许他以为我热爱戏剧，也许他以为我也明白什么叫做梦想。我耸耸肩，挥挥手，再见，郁闷的夜晚，再见，温柔的陌生人。
我们总是在匆匆路途上与一些人不期而遇，有些人融化成了背景，有些人留下一眼记忆，当我们倒在半路上的时候，谁也不会记得了。
可是我却记得你，这多么残忍，又多么孤独。因为你，我不得不早早面对死亡，却在更漫长的日后仍旧找不到生存的意义。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在跑一场奔赴死亡的马拉松，整个路途上都充满了悲壮的绝望。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有点不在状态，每场葬礼都和家属一起掉眼泪。关上礼堂的大门，师傅拍拍我说：“也许这一行你快干到头了，明天你休息吧，你的状态不适合明天的情况。”
我摇头，说起来我也没什么职业进取心，可是莫名的就是很倔强，我说我可以。
但是我错了。那可能是我从业以来见过最凄惨的遗体告别，在做净体时，平时最勇敢的女孩子们也都哆嗦起来。
这世界充满了意外，火焰吞噬容颜与生命，留下血肉模糊的躯壳，我努力保持镇定，却发现自己失声了，无论如何用力也吐不出一个字。师傅看出我的异常，一把将我拉到了幕后，我恍恍惚惚顺着寂静长廊寻找出口，在阳光照耀的门外，“哇”地吐了出来。
我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摸索面巾纸，却摸出了那张几乎被遗忘的戏票。
当我把手里的票交到检票同学手里时，男孩抬起头，与我对望片刻，露出格外欣喜的眼神。“你来了？”
其实我只想伪装成学生，当一个看客，用免费的演出给这走板的一整天留一个Happy Ending。
所以，直到灯光暗下来，邓然摸索着坐到我旁边，我还不知道这出戏的名字。
小剧场里的音响效果糟糕，但是演员投入，声嘶力竭，我终于明白他们挣扎的主题，是“破茧”。也许因为坐在第一排，炙烤的光线仿佛也笼罩在我的脸上，让我误以为我也是这疯狂中的一份子。而当灯光再次亮起，我才知道，即使近在咫尺，我也只是个看客。
邓然把我拖到闷热狭小的后台，道具服装乱糟糟地横呈在水磨石地面上。刚刚换了装的男女主角被他招呼过来，俊朗的男孩子看到邓然身边的我有些茫然，而清瘦女孩却认出了我，眼中有一些不可思议的惊奇，“你是……那天被我们弄哭的姑娘？”
她的妆还没有卸去，带着属于舞台的表演感，骨骼突出浓烈，睫毛似一双折扇，在学校餐厅吃饭时，服务生总会频频打量她。与之相对，她却有一个很柔和的名字，沈曼。她是邓然的女友。
所以我的脑袋里很自然就会勾勒出面前三个人三角恋的场景来，男主角嘉杨似乎猜中我的心思，特意夹了一块排骨到邓然的碗里，冲我眨眨眼睛：“其实我爱的，是邓然。”
“真是一点都不冷的笑话。”沈曼斜睨了他一眼，对我说道：“那天让邓然过去抱你的就是他，我们其实不是有意的。”
“我也因此看了一出精彩的戏，应该说谢谢，还有你们的免费晚餐。”我说着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分给大家，邓然笑了笑，他认得。
嘉杨说很少有女孩子会穿剪裁如此简单的漆黑连衣裙，你是为了来支持我们的演出特意穿得庄重吗？
“工作需要。”
“你做礼仪？外企秘书？还是酒店领班？”沈曼漫不经心地猜测着。
“葬礼司仪，我在殡仪馆工作。”
往往在我回答完这样的问题后，不是热切的好奇就是深切的沉默。趋利避害，是人类的天性，“所以，有时候会触景生情，有时候需要疏通心情。可是我们很少有朋友，因为人人都恐惧过早触摸生死。”
我不想为了抓住这一场徒劳的相遇，多三两个朋友，就刻意去隐瞒些什么，所以我做好告别的准备：“谢谢你们，今天我的工作表现糟糕，幸好你们的话剧拯救了我。我要走了。”
“我们送你回去吧。”邓然和嘉杨几乎异口同声。
还是在夜晚，走过那条长长的胡同，我与素不相识少年撞成了同一幅画面。
邓然骑车带着沈曼，我则坐在嘉杨的身后，显然他不善于带人，歪歪斜斜，仿佛曾经年幼的我，坐在爷爷的28自行车上，沿着长长堤坝，小心翼翼，闭上眼睛假装下一秒振翅飞翔，飞过辽阔水面与平坦天空。
我除了被动狼狈，还会主动假装，总之就是找不到一个靠谱的好词儿来形容自己的人生。
邓然停在露台下，按下一串愉快铃声，嘉杨刹车，转头对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带女孩子。”我看到他的额头有汗水渗出，与眼泪是同样质地。
沈曼摇晃邓然的胳膊，说以后我们也住这样有年代感的房子吧，这样的露台真美好。
“胡同的租金比较便宜罢了。”好吧，我就是这么不合时宜。
房间低矮且杂乱，我真怕这两个大个子男孩舒展不开。邓然看着我堆在榻榻米上的衣服，眯起眼睛说，只有黑白，就算是休息日你也不会穿红裙子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红裙子，黑白就是永恒的时尚，走嘛，我们去露台看看。沈曼对这陌生空间倒很雀跃，推开房门就迫不及待去看看她口中美好的所在。
邓然有些无奈地对我耸耸肩，“可是我觉得，你穿红色，会很好看。”说完，他微微低头，跟上了沈曼。
只有嘉杨和我席地而坐，抱着西瓜汁努力地喝，或许是我掉了太多眼泪而他出了太多汗，我们都需要补水。
他说：“我想了解你的工作，我觉得你与我认识的女孩子都不同，因为特别，所以容易一见钟情。”
我笑着说：“单调的人做单调的工作，你太丰富，所以以为单调也很特别。我从一个连爷爷的尸体都不敢触碰的女孩子，变成了可以还原陌生亡人音容笑貌的葬礼司仪，哦，最近流行的说法叫入殓师。可是你知道，最难换行，最难嫁娶的，就是我们。”
“也许你需要一个男朋友，需要改变一直寂静的生活状态。这是你自己在给自己提醒。”听完我零碎的叙述，嘉杨环顾了一圈我拥挤的房间，似是漫不经心，“你真瘦。瘦的女孩子总是让人看了心疼。”
“你是在背台词么？”话出口我就后悔了，结果通往露台的门边传来响亮的笑声。原来是沈曼拖着邓然静观了小屋许久。
他们的眼神，不知是因为灯光还是晚风，都写入了黏稠暧昧色彩，临走时邓然拿走了一张我放在门口的名片递给嘉杨，而后嘱咐我，锁好门窗，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便听话锁好了门，仿佛不曾有谁来过，仿佛一直都还是如初寂静。我钻上露台，默默看着他们离开。除了邓然没有谁看见我，因为他抬起了头，路灯温柔，面目模糊，那样子好像在说回头见。
回头见，我见到的，却是嘉杨。
他始终都像是站在舞台上的演员，眉目精致，举止恰到好处。作为计算机系的硕士生，对于女生来说，他应当是超出预期的那一类好学长。
在殡仪馆的门口，他也整齐地穿着黑色西装，在同事的注目下向我伸出手，“可以邀请你做我的舞伴么？”
身后传来同事的起哄声，我只好把手给他，仿佛我一身黑裙子和黑色高跟鞋，只是为了赴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舞会。
我们一起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跑得洁净道路与白桦树林都拉成了长线，这一刻，我忽然心生恐惧，我惧怕发现自己竟然是迫不及待离开身后埋葬的一切。
我们还是迟到了，热闹舞池里，我还是一眼看见拥着沈曼的邓然，在刻意营造温馨的光线和萨克斯旋律里，缓缓进退。
我没有跳过舞，而嘉杨却似乎很喜欢我的谨慎笨拙，一直带着戏谑笑意。在转过邓然与沈曼身边时，邓然投来某种意味深长的目光，这目光里沉默却轻轻砸在了我的心脏上，也是在这一瞬间，嘉杨附在我耳边说：“你该找一个男朋友了，那个人，就是我。”
“可是……”
“不要用你的工作当借口，你可以接受，或者什么也别说。”
而我，却不自觉越过嘉杨的肩膀，看到邓然从这里收回的目光。他们都是共犯，而犯罪动机却是好意。
坐在角落里，曼杨说我们再玩真心话大冒险吧，输的受罚。
于是，当我一只剪刀面对三个拳头时，我知道我上当了，“你在报复。”
我有些无法解释邓然的目光，或许，连我自己的目光也是如此。他说鱼瞳，鱼瞳你为什么要选择现在的生活，现在的工作。
我想起那个深夜，他与我道歉，坐在我的对面，像安抚路边的野猫，温柔而友好。有些回忆溶于骨血，而有些交换，是心甘情愿。
我说：“爷爷是长江边水位监测员，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被妈妈丢在他工作的小木屋里，跟着他一起日日看着江水长大。年年洪水，岁岁平安，可是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光顾你，他不服老，还是输给了洪水。我最后一眼见到他，已经被水泡得认不出样子来了。那是我大三的时候……所以我仇恨社会，是危险分子，一直想弄清楚到底什么是生死。”
邓然表情有些凝重，微微眯起眼睛，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
而沈曼吸了口气说，说：“该我了。嘉杨，你吻鱼瞳一下。”
于是温暖手掌扳过我的脑袋，嘉杨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来照做，而那一个有些用力而漫长的亲吻，让我在一时的失措里只能缴械投降。我被他带进了一个表演的世界里，身不由己。
他说：“我没有什么无理要求，只要求你从我这里拿走幸福。”
恍惚间，却有很多很多的情绪，似乎被尘埃落定。又似乎，只是像雨水一样，是被包裹的凝结核，随时可能呼风唤雨。
但是日光之下，一如往常。我不再是被邓然邀请去观看演出的客人，而是嘉杨排练中必不可少的看客。坐在空荡荡的小剧场里，把双腿跷在前面的靠背上，看着台上种种戏梦人生。邓然总是会拿着剧本坐在我旁边，分享我带来的各种鲜榨果汁。
他说：“你倒很自得其乐。”
我说：“榨果汁有碎尸的快感，其实我是伪装成天使的恶魔。”
久而久之，我知道沈曼和嘉杨都爱喝西瓜汁，邓然则喜欢不加糖的芒果汁。每每看他们排练，我都准备两个水瓶，装着他们各自的喜欢。
邓然不是什么文艺青年，他的剧本里，都是他温和外表下对生活强烈又直接的质疑。有时我觉得，他一定和我一样孤独，所以选择在别人的故事里透支自己的激情。
有时，我看着他们在台上，会不自觉掉眼泪。嘉杨总是笑着揉我的头发，说：“你原来这么小女人。有我保护你，不要再哭泣。”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并不是被感动，只是想掉眼泪。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莫名其妙。而嘉杨总是在送我回家，给我拥抱和亲吻时说：“之前我以为你是冷冰冰的女孩子，可是现在发现你这样爱哭，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对你不好的。”
他说的没错，看见灰秃秃的天空，城市的灯火，悲伤的亲属，夭折的生命，并不能因为与他在一起就要连这些伤春悲秋也一并托付。对他不公，于是我努力收敛。
在露台上看他离开，从未抬头，从不知道我在看他。月光下，我觉得自己的孤独感与日俱增，这样的时候，我想问问沈曼：与邓然在一起，你会孤独会悲伤么？
邓然知道嘉杨不让我抽烟，偶尔他会悄悄带上我躲出去透气，分我一根中南海，然后再使劲往我嘴里喷清新剂。
当有关七夕的宣传铺天盖地时，嘉杨送我一盒精致巧克力，说：“明天我可能要去参加一个演讲的颁奖，我知道你一定不在意这些节日的，乖。”说罢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
于是我坐在摇晃的藤椅上，用七夕的前一晚吃完了整盒巧克力，默念葬礼的致辞：“青山痛落伤心泪，大地悲鸣哀凄声……”
而七夕的当天，是一对老夫妻的葬礼，一个病逝，一个伤心过度突发心脏病。我更愿意相信另一个，是不愿意被抢救过来，我更愿意以为，我主持的，是一场特殊的婚礼。
念完最后一句悼词，我深深鞠躬，终于可以掉眼泪。
我说：“师傅，为什么最初我只有恐惧没有泪水，可是现在我却变得如此怯懦，我真的，是走到头了么？”
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说：“因为最初你的心里只有恨与偏执，可是现在，你会怀念，会牵挂，会爱。所以，你已经走到了你想找的终点。去吧，办公室有你快递。”
我以为是嘉杨的礼物，却意外是邓然。
我不热衷节日，也不热衷礼物，所以我不会为礼物伤心，只是觉得我与嘉杨，似乎总不能给予彼此最需要的东西。也许是我太贪心，对泛滥感情需索无度，而嘉杨，则永远是演员的样子，说：“宝贝，让我亲亲，宝贝，我爱你。”
拆开层层包装，大红的雪纺裙子在我手中一点点展开，便签上写着：穿着它与嘉杨约会吧，七夕快乐，美丽的鱼瞳。
走出殡仪馆时，我第一次被鲜艳色彩包裹，在路边对着拐弯处的凸面镜做一个鬼脸。在这个全世界情侣的节日里，我在每天路过的街角，终于明白，我对生活一直没有期求，也找不到意义，所以要化成甜美的样子，投入人群，还要竭力掩饰我可耻的孤独。
可耻的我，要听话，穿上这条红裙子去约会。
我去最热闹的意式餐厅吃了一顿丰盛晚餐，买了第一排的电影票忍住吐槽看完无聊爱情片。买了四瓶朗姆酒。给邓然发短信说：“谢谢你的红裙子，今天很开心，准备回家喝酒看星星。”
星空很美，云朵与月光都让开了深蓝的背景，可是没有多少人会抬起头看到那片星空的美好，就像嘉杨不会抬起头看看我看着他的样子。
邓然回给我电话，说他刚送沈曼回公寓，问我嘉杨有没有送我玫瑰，问我红裙子他是否喜欢。
我说：“没有嘉杨，没有玫瑰，只有红裙子和我，我要明白什么才是爱。”
邓然沉默了片刻，说：“我送你花吧，女孩子都应该在今天得到玫瑰。”
我说：“好啊，你送吧。”而后哈哈笑着挂断电话。
可是，当我走进那条仿佛隔绝一切繁华的胡同，我真的看见邓然在楼下，抱着一大捧已经有些开得太过的玫瑰，等在黑暗里。
我说：“原来，玫瑰也没有那么艳俗难看。感谢你的安慰，我颁发你酒瓶奖杯。”我说着一手接过玫瑰，一手把装着朗姆酒的塑料袋挂在了他的手臂上。
我想，就算有一天，我离开这些可爱的人，离开我的职业，甚至离开这座城市，我也会记得这个无聊的七夕夜晚，和我一起喝酒，看星星的男孩子。他有梦想，会写剧本，并且英俊。
他没有提到沈曼，我也不提嘉杨，我们说了很多无用的废话、笑话、傻话。我说：“也许是从今天，我才真正爱上自己的工作。”他说：“你有最美好的一颗心，才能勇敢面对死亡。”
我可以勇敢面对死亡，那么，爱情呢？
我没有想到当爱情这个词蹦进我的脑海时，嘉杨会砸向我的房门，用醉醺醺的声音喊着：“鱼瞳！鱼瞳开门！我来陪你过七夕……”
我真应该去买彩票，我竟然忘了顺路买一张彩票。
我看了看邓然，他坦然地握住我的手：“给嘉杨来个恶作剧吧，看看他有多在乎你，会不会把我痛扁一通。”
然而，嘉杨实在喝得人事不知，直接扑倒在我身上，连邓然的存在都没有注意到。真是庆幸他怎么能活着摸到这里来。
邓然有些无奈地摇头，用力把他拉起来扔到床上去，再把我也扶起来，“要不我把他扛回学校去吧。”
“算了，我照顾他。你回去吧。”
邓然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伸出手，似乎是想像嘉杨一样揉揉我绵软的头发，可还是垂了下去，说我走了。
转头看着床上熟睡的男子，这，就是以后无数个夜晚的样子了么？
那天之后，嘉杨常常会来我这里留宿。我每天买很多西瓜回来，做很辣很辣的饭菜。有时邓然和沈曼过来，我就蒸一条鱼，做清淡的苦瓜和菌类。
沈曼说那瓶干花真好看。嘉杨说没错。
邓然沉默着不说话，那是他替嘉杨送我的玫瑰，我把枯萎的花瓣风干，收进了透明的玻璃瓶里。
有时我觉得，我的生活，好像是所有人都希望的样子，可唯独，好像不是我自己心底的样子。
我想告诉师傅，我会爱了，可是，还没有学会，为了自己去爱。
爷爷忌日的时候，嘉杨要求和我一起回家。我说：“你是否能明白，那份独自悼念的心情。”他因此与我争吵数日，告诉我他眼中有关爱情的条条框框。果然深入爱情，彼此的面目都不会太好看。我说：“嘉杨，你又能否抽出一点点时间带我走一走你热爱的这座北京城。”
他愣了一下，有落败的意思，伸手揽我进怀里。“我不是很忙么，等有空我们多出去。而且，你对这里也已经很熟悉了。不用做个游客吧。”
他还是不懂，这是我的错。我对温暖与爱意妥协了，顺着他递来的稻草，从漫过头顶的河流爬上了岸，于是，我也心疼起面前的男孩。
他没有问过我红裙子的来历，也没有在意过那些玫瑰花瓣。他总说周末带你去拍好看的照片，可是我依旧独自在楼下的小馆吃饭或者做好饭菜等他回来。有时我忍住歇斯底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这一次，我奋力挣脱开他，说我要自己回家。
用孤独对抗孤独，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脱离了相互取暖的模式，孤独反而更易于被接受。我走在长江坚固的堤坝边，看着东流的江水，想起一串串车铃，还有曾经有关飞翔的梦。
我想，再回那座城市，或许，我就可以辞去这份工作，放弃寻找死亡的真相。
而再回那座城市，是晚八点，竟然秋雨滂沱，机场关闭。广播轮番播着水漫全城的新闻。可我不信邪，我刚从中国最多雨的地方回来，怎么还会怕天空的哭泣。
可是，当出租车堵死在半路，许多车辆熄火在积水里，我背着硕大背包，拎着鞋子走在漫过膝盖的路上时，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掉进下水口，死在这无人知觉的灾难里。
我给嘉杨打电话，说：“我回来了。”嘉杨说这么大雨你在机场待一夜再走。
我说我已经在路上了，他说找个离机场近的酒店赶紧入住，太危险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站在肮脏水中，审视这座城市的雨夜，也审视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我给邓然打了电话，在他接起来的片刻，我放声大哭起来，仿佛为自己的狼狈委屈不已。
他说：“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于是我就站在路边，握着电话，等待邓然。
可是，这座城市瘫痪了，就像假死的病人，丧失了一切的功能。可是我很自私，我就是说不出邓然你别来了这样的话。我就那么固执地等着他，等着他，直到两个小时后，他浑身湿透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没有出租，没有公交，在空荡荡的开始退水的公路上，他拉着我冰冷的手，带我回家。
我不知道我们一共走了多少的路，整整三个小时，最后一丝气力耗尽在家门口。
我低头在口袋里摸索钥匙，彼此疲惫的呼吸清晰可闻，忽然邓然捧起我的脸，粗暴地吻起我。我们跌跌撞撞，开门，关门，在混杂的衣服、书籍、电线之间，投入彼此的身体。
当从一开始，爱就被禁止说出口，那么，就只能借助身体借助绝望来淋漓尽致。
我们找不到倚靠，也找不到真爱，也找不到自己，找不到那颗心。我们终于找到彼此，却无法相认。路途被贴上了封条，我们要遵循别人的想象生活。
可是，在这如同末日的夜晚，还有什么，比听从自己更重要。
天空晴朗得，就像不曾有过昨夜的风雨。甚至坚硬地面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阳光滚烫照落进来，我起身，邓然已经离开。
手机屏幕上有他留下的字句：“给我时间，一切交给我处理。”
嘉杨的电话打进来，我不想接，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情绪面对，索性挂断。
人的心总是不可揣测，何况他人，又何况自己。
可是一连几天，我却没有他们任何人的消息。邓然，嘉杨，沈曼，似乎都随着那一场雨蒸发在了空气里。手机出奇地沉默。
假期休完，我该回去，完结我的工作。没错，是完结，我明白了自己一直的徒劳，分明就是不肯面对，所以逼迫自己。现在，我会柔软落泪，我不再有疾病，也不再有残缺。
十九岁被抛弃的绝望已经随着时间消失了，我与人群，又有了新的联系。
在车站，我接到嘉杨的电话，他说：“鱼瞳，沈曼的爸爸肺癌去世了，他是我们学校最有声望的戏剧美学教授，可是抽烟太多，在德国病故的。这些天学校很乱，你要来看看她吗？”
面前的车辆川流不息，我挂断电话的时候有些恍惚。
半个小时的车程里，我还是一直处于恍惚的状态。茫然走过那挺拔的凸面镜，我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过分消瘦的身子。也忽而醒了过来。
当我躺在净体用的操作台上，闭上眼睛，模拟尸体，让新来的四个净体师为我穿上四季不同的寿衣时，我好像真的走在了一条寂静的往生路上。天外，有最美好的歌声。
完成模拟课程，我提交了辞呈，师傅倒很高兴，说你可以比其他人更好地生活了。
我坐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拨通邓然的电话，九声之后才接通，声音低沉。我知道这九声的时间里，他面对了他所遇到过的最大的矛盾。
我说：“我听嘉杨说了，如果沈曼同意，我想为她的父亲主持这场葬礼，这也会是我人生中主持的最后一场葬礼。”
他说，好。他说对不起，鱼瞳。他说，谢谢你，鱼瞳。
鱼瞳，鱼瞳，鱼瞳，他一直在低低叫着我的名字，我垂下手臂，把脸埋进了臂弯。
这一场葬礼，是我能还给他们三个的所有。
这一刻的沈曼，就如同是十九岁那一年的我，失去至亲，怀疑人生，仇恨全世界。
好在，她还有爱情，还有邓然。他会替代她的父亲，留在她的生命里，继续照顾她，也继续带给她悲伤。
她在他的怀里哭得几乎昏厥，她一定也是一遍遍对自己假设父亲最痛苦的样子。
“那么好的姑娘，你不应当再失去。”我念完邓然亲手书就的悼词，对他微笑。生命的赠予不可揣测，我已经学会了接受，让自己变得柔软。
他们坐着学校的车离开了，嘉杨留下来，说：“你要辞职了吗？太好了。你终于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我说：“对不起嘉杨，我要和你分开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欺骗你。”因为，就像死亡为身体找到了永远的床铺，我的爱情，也留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因为你们，我的人生变得不同，也因此，我要离开你们，重新开始。
嘉杨很伤心，一直给我短信电话，可我知道，时间可以让他重新去爱。
我知道邓然与沈曼一起去了德国留学。
可你还想知道，想知道那一天悲喜剧落幕散场之后，我又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再是葬礼司仪，也不再是不快乐的李鱼瞳。我还是很狼狈，还是爱假装，还是记得某条胡同某个夜晚，某个和我说对不起的好看男孩。

寻找一只猫
一
我不相信我竟看见了童年，在人潮拥堵的地铁站，在我终于舒了一口气挤到出口的时候。她站在电梯尽头，背着一个中国娃娃的红色人造皮革背包，稳稳当当地等着我。就好像，她每天都是这样等我下班一样。
可是，我没有见过她，已经四年。四岁流光的间隙，她没有回过南方故乡，也没有来这座北方城市投奔我。就像当初她离开时说的那样：“你们就当我是死了。”是如此义无反顾地音信全无。于是，我们就当她是死了，不再寻找，权作接受。
在我已经接受了她不会再出现，或者说从以为她还会出现到连这以为也渐渐忘记的时候，她就这么寻常地站在我的面前——在这个中秋节的前一天，在我刚刚辞掉工作的五十分钟之后，在这个过早地被雨水冲刷得满是凉意的城市里。
是突然的一夜之间，夏天就以徐徐的姿态迅速褪去了热烈，我在领到八月工资咬着奶茶吸管逛街时早早就买下的毛衣竟然没有被压在箱底等待太久。
童年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口，“还成，不厚。真好看，我也想要一件。”
“没钱。我失业了。”我抽回手往地铁站外走去，童年就跟在我旁边，略微落我半个身子左右的距离。
五十分钟之前，我把一叠样刊摔在那个顶着重重官衔的主编面前，想起他气急败坏地对我挥着手，大声喊着“你走你走，你现在就走”时的样子其实非常沮丧。
于是在中秋节的前一天，我给家里发去短信：“我辞职了。童年回来了。”
妈妈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我摁下接听键侧身递给童年：“你的。”
我以为她会不情愿，可是她出乎意料爽快地拿过电话。
我没有理会她，依着平日里下了班的匆匆节奏赶着我回家的路，于是童年很快就被我甩开很远，这样我就不用听到她与父母的对话。是争吵，是掉眼泪，或者是体谅，我想他们分明应该是无话可说的。
突然我的袖口又被拽住，是童年已经挂了电话小跑着追上我，指了指路旁的好利来：“看起来很好吃，明天是中秋节，你不买月饼么？”
我看着她攥着我袖口的右手，戴着一块价格不菲的男士表，套在她坚瘦的手腕上显得大而不当。
十四年前，这只手也是这样攥着我的袖口，把袖子抻开了很远。那是妈妈用粗毛线织就的外套，钉着深棕色牛角扣，裹在身上仿佛隔离掉一切风寒。
那一天，没有风雨，是朗朗的晴空，我看着八岁的童年，好像看到那张褪了色的照片上永远没有能够再长大的女孩，瘦骨嶙峋，却生机勃勃。
二
每个人都知道，童话活不长，或许，童话自己也了然于心，所以，她总是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在两个一模一样的生命悄然分裂在混沌中时，命运的选择，仅仅是一个巧合。二分之一的生死，我们各执一端。我常常会这样想，便常常就生出一带而过的恐惧感。
这恐惧感在八岁那一年根深蒂固，再也无法拔除，于年久失修的岁月里在体内悄然攀爬，开枝散叶，深入一切的血脉。
我看到童话闭上眼睛的时候，就知道她再也不会醒过来。我不相信她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或者她还依然在我身边这样显而易见却应当被信任的谎言。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
在缓缓前驱于各种真相的过程中，八岁正是一生中最为畏惧死亡的阶段，我来不及难过落泪，只剩下某种绝望。少我三分钟出生的童话，把最为直接的真相苍白地剥开在我面前，平静而理所应当。后来我听许巍的《两天》，没有人会知道那些歌词是如何粗暴地击中了我。
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
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
从此以后，照镜子变成了一件非常别扭的事情，每当我站在镜子前一点一点梳开稀疏头发时，母亲的脸上就会有恍然的神情，而后便去阳台给那盆马蹄莲浇水。
那是我在放学的路上买回来带去医院放在童话病床旁边的，当时，它开着单瓣洁白花朵，支脉独立而清晰。
就像那时的童话一样，那盆马蹄莲终究没有活过她离开的冬天。当它枯黄在盈满阳光的阳台上时，我说：“妈妈，我们去领养一个孩子吧，如果心里还有那么多来不及给的爱。”
她曾经来过，留下一个本该满满的缺口，而让父母已经准备充分的爱恍然无处安放，让我面对自己，悬而未决，不知如何是好。
她活的，如同一个从不喧宾夺主的影子，她的存在与消失，在走出这个家之后，仿佛再也没有意义。我从未开口与人提起过她，她就躺在同一间病室同一张病床上，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徒留日益清亮的眼睛。因为太瘦，所以眼睛大得突兀。
我坚持跟着父母走了一家又一家孤儿院，直到十二岁那一年，童年紧紧攥住我的袖口。
那时，童年八岁，穿得过分单薄，白色的荷叶边衬衫挂在身上，能够感觉到穿过身体与衣服之间呼啸的风声。她血液循环极差的冰凉手指触碰到我的手腕，我脱下毛衣来给她，把她拉到父母的面前。
后来童年在我的房间里翻过相册，她指着彼时八岁的童话说，“她死了，是吗？她叫什么？”
“童话。”我从未刻意给童年看过那些陈年照片。
那时童年穿着童话曾经的衣服，鞋子，她和童话一样瘦小，那些衣服竟让她穿到了十岁。
十岁的童年抬起头来看着我，对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叫我童年，而不是童话。”
那一刻，尚且年少的我们，第一次发现了彼此心里凭空对峙的深渊。
三
就像此刻，我从好利来推门出来，身上还缭绕着烘焙的麦芽香气，伸手把那兜天价月饼扔给童年，继续埋头行路。
她把袋子挂在左手臂上，右手摸出一个月饼来，又是撕又是咬，还不忘紧紧跟着我，“你是跟男朋友一起住吗？房子多大？”
“你最好现在就去买票回家。”
“我不能回家，我要住下来。”
我停在小区门口，看着啃月饼的她，问：“为什么。”
她把小半块月饼囫囵塞进嘴里，晃了晃右手腕，那块手表顺势滑落到接近臂弯处，说：“他带着我们的结婚证消失了，我要找到他离婚。我知道他在这里，我在北京台的街拍里看到他在苏州街地铁站口。他站在那里打电话。”
接近七点，潮湿的阴天，霓虹琉璃层层叠叠。我说：“童年，你是有多可恶，才会让一个男人选择不离婚而是携结婚证潜逃，让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再无以后。”
这个城市的夜晚开始在我们沉默的对峙里被混合、搅拌、发酵。它喧闹吗，它拥挤吗？可是它分明是空空荡荡的样子，宽阔得令人绝望的马路，好像永远都穿不过去一般。我们的声音被湮没在各自的喉咙里，寂静在嘈杂里开始蔓延。
我从包里摸出钥匙扔给童年，“我去买晚饭，九号楼1307，你先回去。”
童年接过钥匙，略微鄙夷了一下上面挂着的龙猫，冲我挥挥手冲进了小区，“买净菜就行，我来做。”
我转身去了小区旁边的便民净菜超市，童年还是依然爱做饭。而我，依然还是连菜也不会挑。胡乱抓了藕、芹菜、番茄、鸡蛋。想起以前妈妈做藕夹，若我比她多吃了一个，她就会急得哭出来。童年的血压常常偏高，于是芹菜也成了家里的家常便饭，是不是很久都没有吃过芹菜肉馅的饺子了，于是我在结款的时候顺手又牵了一小袋面。
可是当我提着环保袋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时，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吗，我为什么要买这些，我想把它们统统丢在路边。我们是算作失散重逢么？她是来寄人篱下么？我是不是该问问她这真空的四年里那些至关重要的一切。可是我稍稍回忆，发现我们说了一路无关痛痒的废话。包括她说起那个男人时事不关己令人陡升痛恨的神情。
在电梯里，我用肩膀夹着手机给迟尚打电话，“你去朋友家住几天吧，我妹妹过来了。”
“表妹吗？怎么没听你提过。”
“不是……是……以后再说，我先挂了。”四年前的秋天，从那个海边小镇回来之后，我开始在这座城市工作，开始新的生活，也不再与任何人提起童年以及过去。
走出电梯左转，门上还挂着白色晴天娃娃，我用脚踢了踢门，童年很快就裹着满屋暖亮的灯光给我开了门。
她飞快地接过我手上的东西，惊呼出来，“呀，是要包饺子吗？中秋吃饺子，童谣你可以不这么脱线么……啊对，桌上那杯豆浆你喝掉吧，我刚做的。”
我把包丢在沙发上坐在餐桌旁边，端起面前加了大米、花生、芝麻的浓稠豆浆，靠在椅背上，盯着悬吊起来的那盏满月一样的灯。这是整个租住的公寓里唯一被我动过的地方，为在百安居里发现它欢喜了好几天，可是渐渐，就很久都没有再打开它。它太实在太圆满太明亮，时刻提醒你“举头望明月”这样的句子。
厨房里爆出噼里啪啦的油锅声音，童年推开厨房的门探出脑袋问我，“我看到门边有猫砂盆，碗橱里还有猫粮，你养猫？”
“前天刚刚走丢。周围都找过了，没有。过两天我贴贴启事。”我把豆浆灌进嘴里，慢慢吞咽消化，起身去厨房冲杯子。
隔着哗哗的水声，我听到童年说：“好啊，这个中秋有事做了，你找猫我找男人。”
在我还未能开口的时候，她用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藕递到我的嘴边，“你尝尝看，有盐味没有。”
“你尝尝看，有盐味没有。”
“嗯，再放一点盐就行了。”
恍然会让人以为时光退回少年，我们早早放学回了家做午饭，童年口重，总是她做饭，我尝盐，然后饭焖好了，妈妈也该下班了。
我拧上水龙头，“嗯，再放一点盐就行了。”
四
我常常会想，如果童话也是一个健康的孩子，那么她会不会长成同童年一般可恶的模样。譬如在转到新学校的第一天就用老师的教棍把前桌男孩的脑袋打出了包来，十二岁之前写过的检查几乎可以结集出版。当然，替她诚诚恳恳写检查的人，自然是我。
那时候，全国陆续废除重点初中制度，于是童年极其幸运地升进了不错的初中。只是她用行动证明了近朱者赤只是个美好的愿望，在那所近视率极高，从初一到初三眼镜度数至少以等差数列上升300度的学校里，她就以一副东张西望仿佛不知道大家都在忙什么的茫然姿态坐在教室最后面托着腮发呆。
而后她的生活就随着恋爱的更迭不断绵延，从自行车后座换到前座再换到骑摩托车的职高男生，我就知道总有一天她会不满足于两轮的交通工具。而在家中，她确实乖巧，很是贴心，于是躲避掉责骂，只剩下宠爱。曾经，我以为她有满满的把握我们有多爱她，她就有多少肆无忌惮的资本，直到有一天，我才突然发现或许不仅仅如此。
那一天是我们的生日，我放学之后骑了车去接她，她却跳上了男友的摩托车后座。我没有发火，我只是去拉住她，说：“童年，今天回家，爸爸妈妈都在等我们。”
她第一次生硬地甩开我的手，催促男友发车，说：“那不是我的生日，我就是愿意自暴自弃。”
她和她镶着耳钉的男友绝尘远去，黑色的尾气让整个黄昏看起来乌烟瘴气。我骑上车子，那一刻心里涌起的难过，也许不应当称之为难过。
高考那一年，童年的成绩实在极差，全在意料之中。她去觅了一份咖啡馆的工作，被妈妈粗暴地从店里拉回来，迫她回学校去复读。于是母女两人各种斗智斗勇地对峙三个月之后，妈妈说：“童年拿着户口簿走了，说要去结婚。”
我的第一反应是，十八岁她要怎么结婚，而后才想起，没有户口簿，我申请报考少干计划研究生的材料无法报批。于是，她就这样用最为简单的出走改变了我们两个的人生。
或许没有哪条路是最心甘情愿的方向，又或许，如何走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差别，我考研或者不考研，她出走或者不走。只是那些时候，我总是想找回她来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一辈子都不原谅你，纵然这不是大错。可是，她竟然只是用一串0000000的隐藏号码打来电话说你们就当我是死了，便一走就是四年，留下一家人面面相觑。
童年给我写过一封邮件，她说：“我不知道，有你这样一个姐姐，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希望我变成和你一样，上学，工作，独立，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变成这样。我因此怀疑自己，我过的究竟是谁的人生？我不可能永远是那个童年的童话，我，也要长大。”
我当即打电话找了网络公司的朋友，追踪到了发来信件的IP地址。于是那个十一假期，我多请了三天假，买了夜航的机票，去了海腥味泛滥的东南沿海的小镇，而他们却已经离开。
坐在海边渔家的船头，夜晚的沙滩渔火，和十月初秋的海水起落，离开的你，心里纵深的沟壑究竟是什么模样？或许，我们终究不是家人。没有血液里纠缠的联系，于是断得如此彻底，谁也不想去指责去怨怪。我随手打捞起漂浮到船舷边的海藻，徒留一手的腥绿。
我对深夜的海洋充满了恐惧，童年，这样的恐惧，你懂吗？
而现在，她就坐在我的面前，好像一切不曾发生。而我，就趴在饭桌上，在上网本上打寻猫启事，挑选合适的照片。
这只叫做百鬼的虎斑猫，是我在去岁寒冷的圣诞夜，于天桥上冻得瑟缩的老妇人处买来，它的样子懒散而眼神警惕。那个下着雪的夜晚，我抱起百鬼回家，而一周之后，我却于苏州街地铁站口的灯柱上看到了寻猫启事，“原来，你是走失了。”
我按着手机号打出去，我说：“你好，我可能捡到了你的猫，我如何去找你确认？”
电子信号彼端的男子报了知春里附近的一个路名，“小众音像店，我是店主。”
于是当晚七点，我抱着“百鬼”出现在小众门口，正在门口给那一大缸颜色亮烈的热带鱼喂食的店主抬起头，“真不幸，它没有越狱成功。”
我说：“它好像已经接受了它的名字，百鬼。”
他说：“我怎么谢你呢？吃饭？喝酒？或者你比较喜欢钱？”
于是因此，我拥有了一个叫做迟尚的男友，一间合租的宽敞公寓，一家叫做小众的音像店里所有的原版打孔碟。当然，还有总是在青天白日下肆无忌惮睡觉以及做白日梦的百鬼。
粗粗一数，竟也十个月有余，而后一觉醒来，它不见了。我找遍了屋子的每个角落，确定它是真的离开了，如同仓促离开的夏天一样。
“这张吧，这张好看。”童年凑了过来，水晶指甲戳在了我的屏幕上，液晶屏立刻出现了小水涡。
照片上的百鬼，很肥硕很踏实，眼睛深不见底，趴在桌子下面。我记得当时，它在躲避洗澡。旁边有迟尚的半只手。
“这不是你的手，是吧是吧，你是和男朋友一起住的吧？”童年邪气的笑容宛如当初。
“嗯。”
“他人呢？我住在这会不会不方便？”
“他去外地参加电影节了。”
“娱记啊？狗仔？企宣？明星？闷骚文艺青年？”
“啰唆。”我摁下打印机的开关，起身去拉窗帘。童年趴在旁边看着一张一张A4纸重叠着出来，我透过还没有完全被窗帘挡住的半扇窗子看到她被照亮的半张脸，为什么我想问的一切都成了没有用的废话。
五
于是中秋节的清晨，我早早爬起来，抱着厚厚一摞A4纸，像贴小广告一样把寻猫启事从苏州街一直贴到了知春里。连日阴雨过后，恰挑在今天，云开雾散。那么出门前我放在门边的那把长柄伞童年应该是用不到了。
在知春路贴完我最后一张启事，去了小众，迟尚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颀长的腿随意地搭着。
“你到哪里蹭住去了？”我从口袋里摸出昨天童年吃剩下的月饼丢给他。
他掰开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用来喂鱼，“还不是陆凛那里。那小子不是去电影节了。”
据迟尚说陆凛曾是他大学毕业以后第一个室友，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被迟尚称为不羁的艺术家。798、艺术家，这两个名词让我彻底丧失了结识其人的愿望。每次陆凛约他去参加各种艺术盛会，我都一律对迟尚摇头，我很传统，我不想看到艺术的绝境，虽然他们都说那是出路。
我用脚轻轻踢了踢他，“让开点，挡着门了。”
口风琴版的《天空之城》合着暖煦的上午阳光，暖得有些悲伤，物极必反，皆是要如此。他说不如我们看部电影吧。我说好，于是闭上眼睛，在货架上来回摸索，抽出了一张DVD，是西恩潘的Into The Wild。他拿了过去，转进了放映机，拉上窗帘，放下一块小型的投影银幕。
电影里那个不懂得用言语表达的男人，他与这个世界相互抛弃，他去走一条通往真相的路，去走一条回归的路。为什么要去阿拉斯加，也许，只是因为那里离纽约，足够的远。
他看着头顶渐渐遥远的蓝天，他说：“我度过了满足的一生。”
字幕缓缓滚动，迟尚“唰”一声拉开窗帘，一点钟的阳光，带着这条人流稀少的小路的僻静，以灼热的温度覆盖眼周，那一刻我不自觉松开了一直微微攥紧的手心。这就是满足的一生么，是全部的放弃而非拥有。
“晚上和你妹妹一起过中秋吧。”
我连忙摇头，说：“我骗她你去电影节了，不然，她一定会走的。”
临走时，他塞了一沓碟子在我包里，我抱了抱他，推开门，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而我，竟然又看见童年。穿着大红色的运动衣站在苏州街地铁口，像鲜艳的地标杵在那里，死死盯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你就准备这样等着他再出现，再站在这里打电话？”
童年没说话，只是点头。
“报警吧。”
她摇头：“那时候，你们，也没有报警。”
看着她的样子，我想用力把她推开。我说：“走吧，我们去超市，回家做顿像样的晚饭。”
她立刻笑起来，阴影悉数被覆盖，“童谣你男朋友怎么受得了你不会做饭的。”
“你会做饭又怎么样？”这句话脱口而出是那么自然，连我自己也愣在了里面。
童年突然轻轻伸手挽住我的手臂，“家乐福离这里不远吧。”
Carfurre，家乐福，我一直都喜欢这个法语词的翻译，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译者，能够音译和意译都完成得如此温暖。“嗯。”我只能嗯，忽而觉得心里非常难过。
她说：“饺子我都包好了，冻在冰箱，回去下了就行。”
六
于是这个中秋节的晚上，我和童年沉默地对着窗外的月亮各自吃下两大碗芹菜肉馅的水饺。
大约是九点多，有人放烟火，站在十三层的落地窗边，看烟花绽开在眼前，不觉温度，不闻声响，不见欢欣。我说：“童年，你记不记得，每年的中秋，在体育场都有焰火晚会，总是妈妈拉着我，而你一定要骑在爸爸的肩膀上。”
我们把冰箱里储藏的啤酒几乎全部清了出来，跑到小区的喷泉边一面喝酒，一面看着洁净的月亮在深蓝而平坦的夜空缓移。而更广袤的天际，那些闪烁的星光，它们可能已经死去了许多个亿年。
童年把罐子一个挨着一个垒起来，然后，她哭了。
少年时候，若遇到难过的事情，童年就偷偷跑回孤儿院后面的马尾松林，坐在土坡上看围墙里的孩子做游戏。只围着一个滑梯，来回打着转上上下下。曾经，她也是其中不谙世事的一员，不懂得什么叫做家，什么叫做未来。
后来，她有了家，有了一个姐姐。每一次，她吃饭时抬起头，从姐姐的眼里看到的却总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许多次，她想问姐姐，你爱的，是我么。你们看见的，究竟是谁。
她做了许多任意妄为的事情来证实自己的存在，不然，她会忘记。高考落榜，与母亲争执最凶的时候，她又跑去孤儿院，恰遇来捐赠的企业在进行慈善义演。她坐在土坡上看着院子里简陋的演出，正出神时发现有长焦镜头对着她。
这是她与那个男人的初识。那个时候怎么会知道搞艺术的男青年都是不靠谱的家伙，只觉得他开一辆吉普，扛着枪炮一样的照相机，年轻而张扬的面容，浑身上下都是漂泊不定的气息，孤独艰涩得要死。那一瞬间，她忘记她汪洋恣肆谈过的那些恋爱，觉得，就是这个人。这，就是未来。
他开着吉普带她兜转远山近水，在那个燥热而压抑的盛夏，他说，跟我走吧，我们结婚。也许，这南部小城的自在散漫也同样令他头脑昏聩。
“我在他的身上，好像第一次发现了自己。他爱的是个叫童年的女孩，不是另一个女孩的童年。”可是，他亦不过是偶尔逃出牢笼的孩子。他们去了很多城市，做了很多工作，就像两个无家可归不向未来深望的孤儿。可是，以为浪漫而随性的行为艺术般的流浪日子并不好过。终于有一天，他对她说，他很累，想回家了。
“他走的那天早晨，留下这只手表和一封信，”童年说着把右手腕伸到了我面前，表带上有细微而明显的磕碰痕迹，“他说他需要慢慢告诉父母我的存在，所以，让我等他，如果没有钱，就把表当掉。这很名贵，他没骗我，贵得离谱，和我们两个一样离谱。我真庆幸我当时没砸坏它，不然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爱情最终剩下这些鸡零狗碎，真是丢人。”在她真的停留在那座小城里等了他一年之后，她为自己的爱情做了最后的总结，“童谣，我也想回家。”
从十岁的那一天，她合上相册，便再没有喊过我姐姐。
我轻轻伸出手，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说：“我们去找他，找到他，拿回该是你的，还掉该是他的。就都过去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摇头，还是因哭泣而颤抖。她一直是一个主动趋向于温暖给予的姑娘，就像当初她拽住我的袖口一样，只因为她认定那件毛衣若裹住她幼小躯体一定暖得要落泪。如果最黑的黑是背叛，那么，最痛的痛，就是原谅。
七
我每天忙于外文杂志的翻译，暂时不想把自己扔给下一份庸碌的工作。而童年，每天仍然早出晚归，她答应我，如果一个月之内，她等不到他，那么就诉诸警察。
究竟是为了做一个了断还是再撞一次南墙，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等她走回来。
而这一次，百鬼则不会再回来了吧。
“你看，百鬼走了之后这些小家伙活泛起来了。”迟尚分晚饭给那缸热带鱼的时候开起玩笑。
“果然是女人念旧爱男人想新欢。”我打开店里的功放，找小野丽莎来听。
“那陆凛就是个反例。”迟尚把最后一点香蒜面包丢进鱼缸，抱着堆在门边的纸箱进来，“那家伙回来了，说下个月办婚宴，要我给他做司仪，你逃不掉要见到那些艺术家了。”
“欸？你不是说他结过婚的？”
“嗯，我见过那姑娘，他们在一起十年了，当时双方家长都不同意，两个人先斩后奏领了证，有四年多了，中间分分合合闹得不可开交。可是童谣你看，走失的走错的终究会回归。这不终于昭告天下了。”
我真想问一问，这爱情于这跌宕时光的磨损中还能剩下多少。这是婚宴还是彻底埋葬起青春的丧宴。我还没有开口，就先看见了站在门外的童年，“你怎么在这儿？”
迟尚停下码碟子的动作，有些好奇地看着门边的童年。
“我妹妹，童年。”
“我从地铁站跟着你过来的，我今天晚上可能晚回也可能不回，我和你说一声。”而后她转向迟尚，“她把你赶出来的吧，我过两天就走了，你就将就两天吧。”
而后，如她一贯的作风，不等我们两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开了，门上挂着的晴天娃娃轻轻摇晃起来。
那一天，她果真回来得很晚，很晚，是清晨六点。天未亮，我蜷着腿坐在饭桌前的椅子上，在暗淡屋内一直等着她进门，按开灯。
她扬起自己的右臂，修长光洁，那只表不见了。她在笑，而我的心里仿若有潮水缓缓退却留下空旷滩涂。
她说：“我想回家去。爸爸妈妈真的会原谅我么？”
我说：“你是该回去了，你让他们成为黑户很多年。”
童年仰着头笑起来，“我回去陪他们，我挥霍了你们这么多的爱，我现在自己还回去。”
我有些惊异于此刻的童年，和她还未完全散于这个房间的那句话，就像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可以催促一个人的成长。当我再伸出手去的时候，抓住的都已经是面目全非的一切。他们都会回来，回来的却都不是他们。
童年没有告诉我关于那只表的去向以及她所使用的方式。我便不去询问，准备去帮她放洗澡水。
“我想直接睡觉，太困了。”她说着伸了伸懒腰。
我倒了一杯热牛奶给她，“那去睡吧。”
“你不睡？”
“嗯，迟尚给朋友的婚礼做司仪，和新郎一起试礼服，我陪他一起。”
童年一口喝掉了整杯牛奶，点点头，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八
早晨九点，我顶着严重的黑眼圈和眼袋跟在迟尚身后去陪他试礼服，我想我这副模样一定更能衬托新娘的楚楚动人。
新娘是清瘦白皙的女子，清淡眉目，这种好看是一种味道，不止是漂亮。她笑着冲迟尚打招呼：“好看吗？陆凛还没到呢。婚礼那天他的影展开幕，拿样册去了。”
迟尚点头，顺便把我介绍给了新娘，她说：“你熬夜了吧。”
正随意地聊着天，陆凛匆匆跑了进来，右手拿着一个小型DV，左手抓着一本图册，高而瘦，戴扁平黑框眼镜，他举着DV的右手在我面前一闪而过，那块手表却紧紧吸附了我的目光。表带因为磕碰而有明显的豁口。
他伸手与我握手时，我说：“手表很值钱。”
新娘说：“你懂表？这是四年前我送他的定情信物。他说丢掉了，丢在外地了，结果说前两天莫名其妙又找到了。或许，是个好预兆。”
我松开他的手，默默退到一边，顺手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图册，一页页地翻，第21页，是海边的夜晚，托着腮坐在渔船尾的女孩，她的眼睛，看不见明天。我合上图册，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呼啦啦掠过的时光，纷纷地远去了。
在迟尚进了试衣间的时候，我转身就推门跑了出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我也不知道我能问童年一些什么。我知道她骗了我许多事情。谁骗了谁多一点，谁比谁更可怜，好像，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但我还是飞快地在奔跑，好像不跑就会再次失去她一样，好像只有奔跑，才能赶上欺哄我们的时光，而眼泪在奔跑中一点一点地满溢，贴在脸上，在风里变得很凉。
可是，我还是没有来得及，童年的行李以及她已经不见。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压着一张A4纸。
“如果我不对你说，他拿着结婚证逃离，你一定不会让我去找他，不会让我留下。我没有结婚，我只是想找他。我看到他回到了他正常的生活里，原来丢失的东西是找不回来的。也是这样。我们都在试图找回来什么，可是，我们明明应该往前看的，对不对。”
“当时的我拿走户口簿，只是赌气，我知道你需要，所以我就拿走。我没有办法亲口告诉你。因为我知道原谅，没有这么容易。”
“我想回家去。那是真的。我要还回去的，也是真的。我去那所孤儿院工作。所以，不要再担心我。童谣你看，走失的，总会自己走回去。但是没有什么，能够回到原来。”
我把纸放回去，端起杯子，拉上窗帘。
我想，这样的时候，不适合思考，只适合看电影，隔绝阳光与时间，回放另一个人的一生，大笑或者大哭一场。
是90年代初的韩国电影，《遗失》，是那天陆凛塞给我的一张，关于地铁，失物招领，以及故意把伞落在地铁再等待它被送回来的女主角。她坚持不变的手机号、住址、工作，只是为了等他回来。她等到了，可是生活早已一往无前。
她说：“我曾经以为，遗失的东西，只要主人记得，就一定能够找回来。现在，我才知道，我们不是要找回什么，只是习惯了遗失。”
忽然有风吹开窗帘，桌上的A4纸被吹落到地面。
我想，我们都能够画一条路到明天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