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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客栈·日曜卷
作者：步非烟
内容简介
七月烟雨，是李清愁荷锄采药的时候。眉州知府吴承辅觉得每天都是好日子。每天都有人送钱来，当然就都是好日子。他花了整整十万两买来的知府，做了三年，就赚回来了不知多少个十万两，比他在扬州做盐商好多了。川中繁华，本就不逊于扬州，何况吴承辅又是个风雅的人。风雅是个奇怪的东西。别人吃饭，他也吃饭，别人看风景，他也看风景，这本是很俗的事情，但风雅之人就不同，他自然能将这些俗事做得与众不同，然后就风雅无比。连伸手要钱都风雅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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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神劫 第一章 剑门谁牵碧玉骢


七月烟雨，是李清愁荷锄采药的时候。


眉州知府吴承辅觉得每天都是好日子。每天都有人送钱来，当然就都是好日子。他花了整整十万两买来的知府，做了三年，就赚回来了不知多少个十万两，比他在扬州做盐商好多了。


川中繁华，本就不逊于扬州，何况吴承辅又是个风雅的人。


风雅是个奇怪的东西。别人吃饭，他也吃饭，别人看风景，他也看风景，这本是很俗的事情，但风雅之人就不同，他自然能将这些俗事做得与众不同，然后就风雅无比。连伸手要钱都风雅无比。


所以吴承辅的地皮虽然搜刮得厉害，却依旧得了个清官的名号，没有人知道他家财多少，绝没人。连吴承辅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数不清了。所以到今天他卸任的时候，他已不想再做官。他只想回到扬州的沧浪园中，载酒浮舟，度此余生。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


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流。


这本就不是人间生活，何苦还要在十丈红尘中奔波？


无论谁有了他这样的家财，再有一座他这样的沧浪园，然后还有他这样的风雅，都不会再想着做官了。久行黑路必遇鬼，吴承辅很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不敢遽然就走。他害怕别人知道他的底细，他也害怕仗刀拦路的江湖豪客。做多了亏心事，毕竟还是怕的。所以他花了一万两银子，大施义粥，救助没饭吃的饥民。整整放了一个月，吴承辅简直成了活菩萨。


“我从眉州百姓得来的，就要还给眉州百姓。”


“我来的时候是两袖清风，去的时候是清风两袖。有道义与良心送我，就足够了。”


吴承辅放完最后一锅粥，动身离开眉州。送他的没有道义与良心，却有万民伞、清官靴，流得满地的泪和一篇篇的颂歌。吴承辅小帽青驴，仆从五六人，轻装而去。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少家财，也没有人知道他藏在哪里。


烟雨凄迷，正是好天气。


绿水海棠，细雨小桥，身着红衣的小姑娘在大哭。


吴承辅悠然地骑在青驴上，看着点点飞烟一般的轻雨飘然逸下，将远近的山水渲染成无边的一块翠玉。一切景物都被约在其中，隐隐地看不清楚。但这隐约岂非正是风雅之一种？


自从读过陆放翁“前生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吴承辅就喜欢上了骑驴。只是遗憾的是出剑门，而不是入剑门。


但出了剑门，岂非才可到扬州。十里繁华，红尘蔽天的扬州。——只是就不能骑驴了。吴承辅不无遗憾地想。


这时一阵哭声传了过来。吴承辅的眉头微微皱起。老人的唠叨，小孩的哭闹，男人的吵嚷，女人的泼辣，无疑都是极煞风景的事情。吴承辅从驴上抬起头来，不悦地向前看过去。


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坐在毛竹桥上，正掩面大哭着。她身上穿一袭大红的衣服，同这绿水、竹桥、烟雨、海棠相映合，看去极为悦目。若没有哭声，定能撩动吴承辅的诗兴。


就算如此，吴承辅却已生不起气来，抬了抬手，道：“去看看。”一名家仆立即应声向前。他已跟随吴老爷多年，知道怎么承颐应使。


吴老爷是清官，是风雅之士，手下之人当然也要雍容温润，不能让别人小瞧了。所以他走上前去，笑道：“小妹妹，你哭什么啊？”


红衣小姑娘将掩面的手指移开两支，看了他一眼，却不理他，继续大哭不止。那仆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牛肉，道：“不要哭了，给你肉吃。”


那小姑娘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来，道：“你这牛肉里有没有下药？”那仆人一怔，哈哈大笑道：“牛肉里怎么会下药？难道你以为我是坏人？”


那小姑娘眼睛瞪着他手中的牛肉，吞了一口唾沫，道：“我听姆妈讲，外面有些坏人喜欢用下药的牛肉来骗小孩子，吃了就人事不知，变成了牛羊，被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那仆人道：“这种无稽之谈你也相信？人哪能变成牛羊？何况我们也不是坏人。”


那小姑娘拿手抹了抹脸，吴承辅惊奇地发现她生得极为清秀。她歪着头看着仆人，道：“你不是坏人？那为什么上午姆妈跟我说了这个故事，下午你就拿牛肉给我吃？”


那仆人苦笑不得，讪讪道：“你不吃就算了，别败坏了我们吴府的名声。”说着，缩手就待将牛肉收回。那小姑娘嘴一扁，又待哭了出来。


这小姑娘任性蛮缠，看在吴承辅的眼中，却自有一种娇痴的风情。忍不住出声道：“吴舟，别为难她。”说着，缓步踱了上去。


吴舟躬身答应了，退在一边。吴承辅柔声道：“咱们不吃牛肉。我带了很多路菜，你想吃什么，我叫他们拿给你。”小姑娘见他面团团的一副富态相，倒也并不害怕，道：“我不要吃牛肉！”吴承辅道：“好，咱们不吃牛肉。吴舟，把牛肉扔掉。”


吴舟应声从怀中掏出藏牛肉的包裹，扔在了道旁。吴承辅微笑道：“你看，牛肉已经没有了。我们只好吃别的了。”


小姑娘“噗哧”一声笑了。这一笑，竟大有妩媚之态，衬在她娇小的脸庞上，别有一番清媚柔丽的滋味。她站起来道：“我要吃青椒炒肉丝。”


吴承辅道：“吴舟，拿青椒炒肉丝给这位姑娘。”


吴舟苦着脸，道：“回禀老爷，我们带的路菜里，没有青椒炒肉丝。”


吴承辅道：“那有些什么？”


吴舟道：“有口蘑兰笋，鸳鸯豆腐，孔雀临屏，八仙过海。”


吴承辅点了点头，道：“八仙过海乃是用海中八珍做的，滋味不错，我叫他们拿给你吃好不好？”


那小姑娘摇头道：“不好，我要吃青椒炒肉丝。”


吴承辅皱了皱眉，道：“八仙过海不比青椒炒肉丝好吃？”


小姑娘道：“八仙过海没有青椒炒肉丝好吃。”


吴承辅笑了。没有吃过的八仙过海当然没有吃过的青椒炒肉丝好吃，这话倒也没有错。可是哪里找青椒炒肉丝去？


“有的八仙过海比没有的青椒炒肉丝好吃。”


这是他的结论。


小姑娘“哼”了一声，道：“谁说没有青椒炒肉丝？那里不是就有？”


随着她纤手一指，众人果然看到小桥后面，绿竹掩映中，露出半扇酒旗。


“红柿村”。倒也是个风雅的名字。


吴承辅笑了。“既然眼前有酒，我们为什么不喝他几杯？反正我们不急着赶路。”


小姑娘也笑了：“何况还有青椒炒肉。”


这酒家并不大，里面只摆了五六张桌子，桌子上满是油腻。已经有两桌坐了客人，一桌是个书生，容貌甚是清秀，倒像女子；另一桌是个江湖客，脸黑黑的，像个武夫。那江湖客见吴承辅一行人进来，翻了翻白眼，低声骂了几句，依旧低头喝酒。


两人的桌上摆了酒菜，果然有青椒炒肉。只是两人仿佛甚为寒酸，桌上都只有一壶酒，一碟青椒炒肉，外加一桶饭。


吴承辅等人将剩下的几张桌子占了。那些仆人不敢跟他坐一张桌子，红衣小姑娘却不管，所以另外几张桌子挤得极满，他们的桌子却只有两个人对坐。


店小，伙计也少。


统共就只有一个。


“砰”的一声将菜单摔到吴承辅的面前，眼鼓鼓地盯着他，仿佛跟客人有仇似的。


吴承辅倒不去跟他计较，拿起菜单看时，珍珠丸子、八宝山珍、翡翠鸭舌、水晶肘子。店虽小，菜色倒是很多。吴承辅随便指了几样，然后要他杀一条鱼，搭配几味素菜送上来。


那伙计等吴承辅点完了，突然道：“点这么多，不怕撑死你？”


吴舟等人大怒，就要冲上来理论。吴承辅摆了摆手，将他们压住，道：“你说的也是，点多了不吃，也伤上天仁爱之心。就来珍珠丸子、八宝山珍、翡翠鸭舌、水晶肘子四味，再加青椒炒肉好了。”


那伙计道：“没有！”


吴承辅一怔，道：“什么没有？”


伙计道：“珍珠丸子没有！八宝山珍没有！翡翠鸭舌没有！水晶肘子没有！”


吴承辅道：“没有为什么要写在菜单上？”


那伙计白眼翻起，道：“这店是你开的，还是我开的？”


吴承辅道：“是你开的。”


那伙计大声道：“我开的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吴承辅想不到这伙计的脾气如此古怪，他涵养甚高，也不生气，道：“你有些什么？”


伙计翻了翻白眼，道：“只有两样。”


“那两样？”


“青椒！肉！”


小姑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店伙极不耐烦道：“你们到底要不要吃？只管废话！”


吴承辅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青椒炒肉吧。反正你也做不出别的什么菜来。”


那店伙“砰”地一声将茶壶摔在桌上，道：“你侮辱我？”


吴承辅一怔，道：“什么侮辱你？”


那店伙脸上青筋暴起，道：“谁说我只会做青椒炒肉？我会做很多菜！”


“很多？”


那店伙更怒：“我至少会做三个菜！青椒炒肉，肉炒青椒，青椒炒肉炒肉炒青椒！”


那小姑娘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吴承辅也乐了，微笑道：“这有分别么？”


店伙道：“当然有分别了。你外行就不要多说！”


吴承辅叹了口气，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青椒炒肉一份，肉炒青椒一份，青椒炒肉炒肉炒青椒一份。另外麻烦你上一壶酒，两碗饭。”


终于这脾气极大的店伙走了，他不但是店伙、老板，还兼做厨子。


茶自己倒，饭自己盛，酒自己舀。凭什么？就凭这附近别无人家，要吃饭只有到我这里。


好在吴老爷有很多随从，一会茶、酒、饭都摆好了，那店伙才慢吞吞地端了三个盘子上来，“砰”的一声摔在了吴承辅桌上。


一盘青椒炒肉，另一盘青椒炒肉，第三盘还是青椒炒肉。吴承辅仔细看了半天，还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来。他皱眉道：“这就是你的青椒炒肉、肉炒青椒、青椒炒肉炒肉炒青椒？”


那店伙翻了翻眼睛，不去回答他，自顾自走了。吴承辅举筷尝了尝，这店伙的脾气虽然大，但菜做得的确不错，一碟青椒炒肉似乎比八仙过海还好吃。于是分了两盘给随从，酌酒自饮了起来。


那小姑娘却瞪着碟子，动也不动。吴承辅微笑道：“你不是想吃青椒炒肉么？怎么还不动手？”


小姑娘摇了摇头。拼命闭紧嘴唇。


吴承辅挑起一筷肉丝，道：“你别看那店伙凶巴巴的，做的菜却不错，你尝尝就知道有多香了。”


小姑娘皱起眉头，缩在凳子上，盯着青椒炒肉发呆。吴承辅拿他没办法，只好自己吃喝。


那小姑娘见他吃得高兴，忽然道：“这青椒炒肉真的好吃？”


吴承辅缓缓咀嚼，道：“简直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小姑娘试探道：“那我吃一根？”


吴承辅含笑点头。官场沉浮，商海征战，他实是很久没有见过这种自然流露的情态了。这小姑娘虽然疑心病重些，却毫无造作，纯属天然，令他忍不住心生怜惜。


那小姑娘举起筷子，店伙却一阵风冲了过来，“嗖”的一声将盘子抓起，道：“我做的菜滋味如何？”


吴承辅见他三番两次生事，心中不快，道：“倒也不错。”


店伙“咯咯”笑道：“既然不错，大老爷为什么不打赏？”


吴承辅笑了。原来他是为了要点赏钱。菜做的好，打赏是应该的。吴承辅摆了摆手，吴舟急忙趋上前，将三吊钱排在桌上。吴承辅道：“还不谢赏？”


那店伙连瞧都不瞧一眼，道：“大老爷吃饭胃口大，打起赏来却小气得紧。这点钱算什么打赏？”


他越说越生气，突然从怀中掏出几吊钱，摔在桌上，道：“不如我来打赏大老爷吧。大老爷还不谢赏？”


吴承辅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你几盘青椒炒肉，还想要多少赏钱？再纠缠不休，拉你去衙门打板子！”


那店伙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极为奇怪，忽高忽低，好像扯锯一般。吴承辅听了片刻，脸色已然苍白。那店伙突然住声，恶狠狠地盯着吴承辅，阴声道：“也不需要多少，吴老爷马马虎虎给个十万两银子吧。”


吴承辅吓了一跳，道：“什么？十万两？你还不如要我的命！”


那店伙冷冷道：“吴老爷愿意把命拿来打赏也可以。”


吴承辅不怒反笑，道：“原来你不是开店的，你是打劫的！”


店伙仰首向天道：“吴老爷也不是来吃饭的，竟是吃霸王餐的！”


吴承辅道：“我怎么吃霸王餐了？”


店伙道：“不是吃霸王餐，怎么到我厨霸王的店里吃饭？你以为我的青椒炒肉是好吃的？”


吴承辅脸色变了。厨霸王道：“你不用害怕，我厨霸王杀人从来不用毒。我只是觉得上天仁爱，所以杀人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吃饱而已。”


他白眼珠翻起，钉在吴承辅脸上：“你吃饱没有？”


吴承辅大喘了几口气，脸色缓缓平复，道：“我没有说我的姓名。”


厨霸王哼了一声。


吴承辅道：“但你却知道我是吴大人。莫非是谁指使你来的？”


厨霸王大笑道：“眉州人谁不认识吴大人？你就不要自作聪明了！”


吴承辅道：“你既然是眉州人，就该知道我两袖清风，最后的一点俸银也买米济贫了。”


厨霸王的眼睛又钉住了他：“我是个厨子。但我也知道清官凭俸银三年绝攒不出一万两雪花银来。”


吴承辅的脸色这才变了，变得极为难看。厨霸王却笑了，笑得也极为难看：“我是厨霸王，专门管吃霸王餐的，我有个兄弟叫赌输人，专门管的是赌钱输钱的。他若是在，我倒想跟他赌赌看，你到底是要钱还是要命。”


吴承辅却坐了下来，拿起酒杯，喝了口酒，道：“我跟你赌赌。”


厨霸王道：“你？你赌什么？”


吴承辅道：“我赌我要命！钱你不妨拿去。”


他喝令一声，吴舟等几个随从将箱盒打开，里面除了食盒之外，就是些换洗衣服，和几叠书。


吴承辅从箱中翻出了个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叠银票和几锭银子。吴承辅道：“这就是我全部的钱了。你若高兴，不妨全都拿去。不过我仍然希望你给我留点做路费，毕竟……”


他坐下又喝了口酒，道：“毕竟到扬州有很长一段路。”他站起来，从厨霸王端着的盘子里夹了口菜，道：“也毕竟你做的菜实在不错，你就算将我的钱全拿走了，我也不怪你。”


厨霸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怒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吴承辅悠然道：“你以为我在骗你？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四个老婆跟七个儿子、八个女儿已在一个月前先回扬州了？”


厨霸王道：“你的意思是说，钱已经被他们带走了？”


吴承辅笑道：“你终于变聪明了。我就说，能做出这么好的菜来，你必然不是个笨蛋。”


厨霸王跺了跺脚，仿佛就要追出。吴承辅抽空又夹了一筷子菜，道：“你也别想追了，一个月……我想他们已在千里之外。”


厨霸王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在吴承辅的脸上。吴承辅依旧微笑道：“我的钱都摆在这里了，你要多少就拿多少，不必替我节省。”


厨霸王仿佛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边上一人忽道：“我也跟你打个赌。”


厨霸王猛然回头，就见另外桌上的江湖客向自己举手示意。他翻起眼睛道：“有屁快放。”


那江湖客不以为忤，道：“我赌他是要钱不要命！”


他猛地站起，向这边走了过来。


不知怎的，厨霸王就觉得他的身形特别高大，幽黑的眸子中仿佛隐藏着邪异的妖魔，放射出冰寒的压力。


压力直指自己。

蛊神劫 第二章 身上衣衫寂寞红


那人喝了很多酒，脸色晕红，走路摇摇晃晃的，身上衣服破烂不堪，胸前更被酒渍沾满，看上去跟最落拓的酒徒一模一样。


但这人的眼睛却深沉幽黑，宛如两点鬼火隐藏在无边浩瀚的黑夜中，厨霸王被他的眼睛一照，心中竟升起阵寒意。


没有任何酒徒有这样的眼睛。那仿佛只会在地狱中出现，也只会拉人到地狱中去。厨霸王杀人无算，在这眼睛的照射下，第一次感到由衷地害怕起来。


他大喝道：“你怎知他要钱不要命？”越是呼喊得大声，便越是怯懦，这简直成了公理。


那人也不理会他，径直走了过来。厨霸王为他气势所逼，忍不住退了一步。那人哈哈大笑道：“只因这种人是决不会把钱交给别人的！”


他转身向着吴承辅，道：“我赌你所有的身家都在自己身上，如果我输了，我宁愿将脑袋切给你！”


吴承辅脸色登时败如死灰，一口酒再也咽不下去，嘎声道：“你……你怎会知道！”


那人道：“我怎会不知道？你可知我已足足盯了你一个月了。晚上吴老爷睡得逍遥快活、有滋有味的，我却要在屋顶上替你守夜。你又可知，这一月来打你主意的小贼可真不少，我杀了一个又一个，吴老爷却依旧在睡大头觉。”


吴承辅听到杀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颤声道：“你……你都看到了。”


那人笑道：“红杏花来我没看到，张老爷李老爷来我也没看到。我只看到吴老爷那件银票做成的内衣，只要吴老爷肯将这件内衣给我，我也就满意了。”


吴承辅忍不住站起，道：“你休想！你……你还不如杀了我好了！”


那人却不再理他，转头对厨霸王道：“你听到没有，我就知道他要钱不要命！”


厨霸王叫道：“朋友，这次买卖可是我先找到的，道上的规矩我们可不能不讲。只要朋友不伸手，我……我可以分三成出来。”


那人摇头道：“三成太少。”


厨霸王松了口气，只要肯讲价，那就说明还有余地。他忍不住笑道：“今日同朋友你相见，也算是有缘，只要你划出道来，我厨霸王就当交了你这位好朋友如何？”


那人微笑道：“我也很想交你这个好朋友。我要的不多，我只要十二成。”


厨霸王一呆，道：“十二成？你什么意思？”


那人悠然道：“他那件内衣至少值十四万两，十二成的意思就是，不但他那笔我全要了，连你这些年的收成，我也要了。”


厨霸王脸色都变了，怒喝道：“你……你是打算黑吃黑了？”


那人摇头道：“我从来不黑吃黑，我是黑杀黑。”


厨霸王终于明白这人早就存了杀自己之心，猛然一声长啸，将手中盘子向那人掷了过去。


满盘的青椒炒肉经他这一抛，登时化作万千凌厉旋转的暗器，当头罩下。油水点点，被狂放的真气催动，将那人一切退路都笼罩住。


盘子凌空疾转，倏然就到了那人的背后，尖啸声撕耳欲聋，充满整个酒铺。


那人却一动不动。他眸子中的鬼火跳跃起来，冷冷道：“你难道也要钱不要命？”


“吱呀呀”一阵酸牙的声响，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刀来。


他的话说得并不快，抽刀的动作似乎也很慢，但当他的刀横在胸前后，满天的青椒炒肉还是没有击到他面前。厨霸王的心沉了下去。


他并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他也感觉到一股神秘的力量从这人身上腾起，将周围的一切全都笼罩了起来。包括他的手，他的脚，他的思维，他所能感知的一切和正在动作的一切。


能动的仿佛只有这柄刀。


这是一柄神秘的刀。刀身扭曲诡异，刀刃斜斜穿出，化作五条细长的尖刺，交叉着延展开。每一条尖刺，都反射着不同的光芒。


光芒如同眼睛，妖魔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厨霸王。


厨霸王身子忍不住抖了起来，他的心中不可遏制地升起一股念头：


逃！逃到哪里都可以，只要不再看到这柄刀，他宁愿舍弃一切财物！


可惜天上地下，都仿佛被这柄刀笼罩住。他无处可逃。


陡然一阵狂风卷起，这柄刀猛地就被擎在半空，然后如同青天塌下来一般，轰然击下！


满天的青椒炒肉被狂风绞成飞絮凌乱，铮然声响中，盘子被充溢的刀气爆成碎片，卷飞而去。刀风星飞电掣，已然到了厨霸王面前！


厨霸王骇声大呼，这柄刀中仿佛寄宿了妖魔，一刀既出，已先夺人之魄！刀一变而为千千万万，每一刀都对准了厨霸王身上的一处要害！


那人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仿佛极为欣赏厨霸王恐惧的表情。


突地漫天刀风中闪出一支白皙的手指，在刀背上轻轻一点。


这一点没用什么力气，这手指又是白皙异常，仿佛只是在丝弦上漫不经心地一扣，或者是在美人香腮上轻轻一捏。


但刀风突然止息，万千柄刀也聚合成一柄，被这只手指阻在空中，离厨霸王的咽喉只有三寸的距离。


厨霸王忍不住大口呼吸。这一刀倏忽而来，他的性命就在这瞬息之间，失去又得回。


那人所有的动作都顿住，整个人犹如雕塑般动也不动。空中仿佛只有这柄刀，与这根手指。


奇异的妖魔化的刀，与白玉般的手指。


许久，那人嘎声道：“玉手神医？”


那手指缓缓从刀背上挪开，仿佛怕被割伤一般。厨霸王这才看到手指的主人是位书生，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是他一双手白得一点瑕疵都没有，就仿佛整块白玉雕成的一般。


那书生抬起头，道：“无定刀？”


刀一阵转折，归到那人的腰间。那人哈哈大笑道：“对！我就是伊川！”


厨霸王脸色惨变，忍不住道：“妖刀伊川？”


伊川倏然回头，厉啸道：“滚！”


厨霸王如受重击，“哇”的一口鲜血吐出，一言不发，转身从窗户掠出。


伊川冷笑道：“凭你也配问我是谁？”


他转头过来，脸上已经满是笑容：“但是玉手神医李清愁就不同了，我很早就想看看这双玉手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脸上的笑容吊儿郎当，眸子中的鬼火已隐去，完全不再是方才桀骜的江湖枭雄，而是个混迹天涯的浪子。


他的眸子盯在李清愁的手上。白手如玉，搁在淡青色的长袍上，极为醒目。


伊川道：“据说这双手可以抓住疾飞的鸟，也能救活垂死的病人，怎么我却看不出来呢？”


李清愁道：“江湖传言，哪里能够尽信？素闻阁下刀下从无活口，今天不是也破例了么。”


伊川大笑道：“有玉手神医在，这种宵小杀着有什么意思？”


他的眸中鬼火再度亮起，腰中之刀跃跃欲出。


李清愁摇头道：“我却不想跟你打。”


伊川冷笑道：“为什么？妖刀的名声未必比玉手低！”


李清愁笑了。他的脸色本来淡淡的，这一笑，就变得特别生动：“只因我知道你劫吴大人是为了什么。既然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为什么还要打呢？”


伊川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他大摇大摆地向吴承辅走去。吴承辅早已吓得全身犹如筛糠一般。


李清愁皱了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伊川道：“还能做什么？一刀将这位吴大人杀了，然后脱下他十四万两银子的衣服，送到河南去啊。”


李清愁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吴大人虽然要钱狠了一点，但总算要的都是为富不仁者的钱，罪不该死，我们为什么不给他一条后路？”


伊川叫了起来：“后路？这种人还要留后路？”


李清愁道：“给别人留后路，未必不是给自己留后路，我是行医的，人活着，总比死了好。”


他转身对吴承辅拱手道：“吴大人已经听清楚了？”


吴承辅拼力坐直了身子，道：“不知李先生有什么吩咐？”


李清愁道：“今日黄河又泛滥了，天灾待恤，所以我们想向吴大人借银十三万两，去救助河间难民。吴大人自留一万两，想必也够日后用度了。只是钱是吴大人的，还请吴大人自行送到河南去。”


吴承辅脸上肌肉抖缩，嘎声道：“你让我将钱都送出去？”


李清愁微笑道：“不是都送出去，我说过，吴大人可以自留一万两。清名胜过实利，我想吴大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吴承辅大吼道：“你杀了我好了！”


李清愁道：“吴大人若是一心求死，在下也不阻拦。”


他的目光落在吴承辅身上，冷冷的，淡淡的，犹如木雕的神明，隔着缭绕的烟火，看着世人。吴承辅就觉他眼睛中渐渐透出种莫名的压力，巨石一样压住心肺。过不多时，周身汗如雨下。死亡的气息浸面而来，他忍不住大呼道：“不要杀我！”


李清愁眼神一放，吴承辅跌倒在椅上，忍不住痛哭起来。李清愁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伊川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反让他自己将钱送到河南？”


李清愁道：“十三万两不是小数，吴大人出了这么大笔钱，也该收点令名，做些补偿。”


伊川看了吴承辅一眼，犹疑道：“你信得过他？”


李清愁道：“好在吴大人的家室众多，子孙蕃盛，吴大人找我不好找，我找吴大人却容易得紧。八月十五这笔银子若是还没送到河南，吴大人的子子孙孙，恐怕都会得一种很怪的病。”


他的脸上绽出丝笑容：“他们的脖子上会突然长一种疮，碗大的疮。”


吴承辅看着他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李清愁笑容更盛，缓步走回自己的桌子，拿起竹笠，道：“风雨催人，我也该去采药了……”


迈步向酒舍外走去。伊川呆呆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转身一刀挥出。


这一刀却一点风声都没有。伊川喝道：“若是你敢有分毫私心，这就是榜样！”


收刀拔步，伊川叹道：“玉手神医，果然非我所及！”长叹声中，向着另一个方向大步走了。


吴承辅呆呆坐着，突地“波”一声轻响，他身前的桌子猝分成两片，向两边倒了下去。轰然震响声中，偌大的酒舍层层分开，竟然被方才的一刀从中劈成两截！


烟雨纷然，簌簌撒下。吴承辅面如土色，怔怔坐着。秋雨满山总恼人啊。


酒舍中一片寂然。


红衣小姑娘却笑了。她瞥着吴承辅，道：“想不到老爷这么有钱。”


吴承辅嘴唇牵动了下，却说不出话来。他抖索着想捡起酒杯，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在地上滚动的杯子。那小姑娘见他可怜，不禁弯下腰去，捡起酒壶酒杯，倒了杯酒给他。吴承辅一把夺了过来，仰天喝了下去。他的眼泪却流下来。


十三万两！他的心血，他的钱！三年来他挖空心思的结果，他万代幸福的基业！现在却荡然无存了。


他不敢不听从李清愁的话，因为他知道，这种来去无踪的侠客，根本不是他能够挡得住的！他们要找他，他就算到天涯海角也躲不掉，他们要杀他，他就算穿铠着甲也护不了。


但就这样屈从么？


红衣小姑娘一直看着他，眼中也不禁露出怜惜之色。


终于，吴承辅的手渐渐稳定下来。无论如何，他总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只要活着，就一定再能搜刮到钱财来。


总算性命还是自己的，如果愿意，他还是吴老爷。这样想着，他的手便越来越稳定。他甚至想这两个人总算对他不错，居然让他自己将钱送去。清名有时的确更胜于实利，这道理吴承辅也真的知道。


只是当这个道理值十三万两银子时，他不一定还能想得起来而已。


现在他却已想通。


小姑娘也正好问道：“吴老爷想通了？”


吴承辅点了点头，总算露出了丝笑容。


小姑娘叹了口气，柔声道：“那么我可以杀你了！”


吴承辅还来不及吃惊，一道亮光倏然闪起。


他的人被这道亮光劈成两半，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便跌落在地！


亮光盘旋激绕，犹如闪电，一发而不可收拾，瞬间闪遍整个酒家。


然后它敛成一柄刀，光寒如水，握在红衣小姑娘的手中。小姑娘的脸色仍然那么温柔，笑容也又天真又活泼，身上的红衣一尘不染，似乎同这些事一点联系都没有。


吴大人跟他的随从却都被劈成两半，散落满地。鲜血混杂着血迹，积满地面。


小姑娘慢慢将刀收了起来，走到角落里，拣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唤。


李清愁从树下走过。


伊川的大风歌唱到了第三遍。小姑娘的凄呼干云直上。


李清愁的脸色变了。他的人倏然化作一道清风，从山上倒反而下！


他听得出来，凄呼正是从方才的酒家传出的，这就证明，在他离开的这短短时间内，必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不知为什么，李清愁就觉得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极力运转功力，突奔而回！


他从未想到会看到如此凄惨的一幕！


每个人都被砍成两半，鲜血自由挥洒在地面、墙面，整个酒家内宛如地狱。小姑娘满面惊惶缩在墙角，身上的衣服鲜红夺目，也不知是本来的红色，还是为这激扬的鲜血所染？


每个人都只挨了一刀，一刀便是两半。


李清愁就觉“轰”的一声，胸中仿佛有一团怒气爆开！


他抬起头，冷森森地盯住酒家中唯一站着的人。


伊川。


伊川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清愁一声怒叱，双手散乱，向伊川点了过去。


伊川啸道：“你听我说！”


李清愁却身形不停，倏然就窜到伊川面前，指风凌厉，直点伊川面门。


伊川怒道：“他奶奶的李清愁，你还以为我怕你不成！”一刀斜劈，风声怒啸，直逼李清愁而来！


李清愁手指扣动，在他的刀背上连弹几下，嗡然声响中，他就如游龙一般，身形往来如电，瞬息攻出三招。伊川手中虽然有刀，但这刀竟仿佛成了累赘，无论如何都追不上李清愁灵动到犹如飞仙一样的手指。


玉手神医的手，果然是江湖中最可怕的武器之一！


突然李清愁身形倏顿，伊川一呆，猛地心灵颤动，他忍不住驱刀挥出，右肩剧痛，几乎握不住手中之刀。李清愁却疾风骤雨般冲了过来。伊川一声大喝，妖刀脱手而出，向李清愁掷了过去。


他这脱手一掷，贯满全身真气，妖刀去势犹如雷霆，乃是伊川保命绝招。以李清愁之能，也不能不暂避其锋芒。伊川就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一掌击在酒肆的墙上。


那酒肆被他一刀劈成两半，本就摇摇欲坠，哪里还经受得住他这一掌？轰然倒地之际，伊川身形冲天拔起，向乱山中逃去！


妖刀锐啸回旋，在空中疾弧远划，又射入了他的手中。


他身后人影若电，这一掌竟然未能阻住李清愁！伊川心胆俱裂，全力前奔。


两人眨眼就走远了。


红衣小姑娘依旧面色惊惶，缩在墙角，等到天地间所有的声息都静下来，她才缓缓站起。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略带妩媚的天真笑容，在凄迷的烟雨中，红衣如花般开谢。


满地鲜红的尸体，就如盛开的曼荼罗花，供在她身周。


灵山飞雨，天雨曼荼罗。


小姑娘盯在这些尸体上，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一面笑，一面轻轻地在一截尸体上踩了一脚，用另一脚踮着跑到干净的地面上，将沾满鲜血的那只脚轻轻印下。于是就在地面上印出一个鲜红的脚印来。那小姑娘仿佛觉得极为好玩，笑得更加欢愉了，又跑到另一截尸体上，轻轻踩了一脚，踮过来印第二个脚印。她似乎于其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玩得不亦乐乎。地面上鲜红的脚印越来越多，风雨如晦，淡淡地将它们撕扯成模糊的痕迹，黄昏很快就来了。


红裳如花，飞扬不止，看去就如夜色中飘舞的幽灵。


临风独舞在这寂寞的黄昏。

蛊神劫 第三章 振刀去国意气雄


伊川在丛林中狂奔，李清愁的一双手仿佛影子一般追在他身后，无论他用什么样的办法，都无法摆脱。


他已看出李清愁已决意杀他！他不想争辩，江湖中的事情，本就是谁的刀快谁有理，真正的道理，反而没有几个人肯听了。何况李清愁也没给他机会辩解。


秋山烟雨，伊川急速地在山石间穿梭着。他在等机会，只要李清愁稍有懈怠，他的刀就会悍然劈下。


而这一刀必然是致命的一刀，哪怕对手是李清愁也一样！


李清愁又急又怒。


吴承辅等人虽非他杀，却无疑是因他而死。李清愁无法原谅自己！他只有拼力追杀伊川，来为冤死的人报仇！


他身形化作一条青烟，盘山而上。


两人且追且逃，渐入群山深处。李清愁骤然停住脚步。


山峦重锁，已经不见了伊川的踪迹。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李清愁的真气已遥遥锁住伊川，何况李清愁的轻功并不弱，伊川的轻功却不强，他们并没有离开多远。


但伊川就如突然消失了一般，消失在这片森林中。


李清愁一停便岿然不动。他知道伊川必定用一种奇异的方式将身形隐了起来，杀招蓄势待发，只要他稍不留意，只怕这座森林，就是他毙命之所。


李清愁体内真气运转，耳目五感变得异常清晰。他忽然觉出有些异样来。


这座森林竟然静得可怕，除了细雨敲叶之声外，竟然一些声息都无。似乎其中绝无任何的生命。


这寂静仿佛有种奇异的压力，让李清愁心中渐渐不安。


突地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李清愁大喝道：“哪里走！”身形若电，陡然拔起，向声响处扑去！


他双手贯满真力，圈转分合，指风如刀，切入发声之处。只觉入手冰冷，竟然是一截脱落的枯枝。


李清愁本不会分不清楚枯枝与人的差别，只是这森林实在静得可怕，仿佛任何声息都绝不会发出，才令他判断错误。


李清愁手指在枯枝上一触，立即警觉，心知不妙，心念电转，猝然出手，抓住枯枝横扫而去。他本身接着这一荡之力，向一边横掠而去。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从土中暴起，刀光雪亮如电，匹练般直撩李清愁！


他若是在李清愁手触枯枝的瞬间出手，李清愁虽然慌乱，但也可以反借枯枝击敌，但此时李清愁借来之力也已枯竭，当真是油枯灯尽，而这一刀却蓄势已久，如雷霆怒发一般！


刀光凌厉，转瞬就到了李清愁面前！森森刀光，映得李清愁的眉目尽碧！


伊川大喜，全力催动刀势。李清愁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笑意！


两根白玉般的手指突然搭在了妖刀上，伊川就觉刀势宛如撞到了高山上一般，再也无法推动分毫！


李清愁身躯凌空，全身的重量都透过手指加到妖刀上。他冷冷道：“你以为我真的分不清树枝跟人的区别？”


伊川不答，鼓劲上击。李清愁的内力源源透下，将他的劲力抵消，冷笑道：“何况树枝怎么可能无故掉落？那只能有一个原因，就是你就埋伏在旁边！我这黄雀诱螳螂之计，你看如何？”


伊川咬牙运劲，却始终无法将李清愁弹开。手中的妖刀却越来越重，渐渐如泰山北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李清愁眸子冰冷，突然道：“那就以死赎罪吧！”


伊川猛然就觉一阵大力撞了下来，几乎将他压进地里。但他也是宁折不弯的性子，一声狂吼，妖刀嗡然长鸣，反撩而上！就算自己死了，也要砍下他一双手来！


身前人影翩然，李清愁身形翻转，向后退开！


伊川趁机落地后猛地一个翻滚，竟然没地而入。


李清愁才看清楚这片地面黝黑潮湿，微微翻动着，不时吐出细微的泡沫。竟然是片沼泽！


难怪伊川能在地下穿行无忌。但李清愁却开始苦笑了。


他也是个江湖浪子，忌讳的东西并不多，要命的是他有洁癖。


他尤其害怕的就是这种黑黝黝的、不时冒着泡的东西。一想到伊川方才就浸在这种地方，李清愁就觉得手脏得难以忍受。


因此他实在不想落脚在这种地方。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偏转身躯，向旁边的一株老树落去。


刀光乍显，一刀从地下削出，直奔他的双足。李清愁足尖在树干上一碰，双足连环踢出。那柄刀却悄然隐去。


李清愁不敢怠慢，身子稳稳凭在树干上，留意着伊川的动向。


下一刀也许就从树背后击来，也许从树叶中滚落。伊川仿佛通晓东瀛的忍术，在这片沼泽中，已变成极为可怕的对手。李清愁全然没有把握胜过他。


但伊川仿佛被沼泽里的泥呛死了一般，竟然再也没出现。李清愁猛然想起一事，不禁苦笑起来。


这片沼泽看来不小，伊川用忍术让自己着意提防，只怕早就悄悄溜到另一边逃走了。


这场黄雀扑蝉的剧目，还不知谁是黄雀？谁是蝉？


李清愁喃喃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你！吴家十条人命，迟早要用你的鲜血算清！”身形拔起，仰天辨了辨方向，飞掠而去。


过了许久，沼泽中忽然“哗”的一声响，伊川露出半个脑袋来。他向四周看了几眼，慢慢爬了上来。


在沼泽下浸了这么久，他身上当真恶臭难当。伊川忍不住皱起眉头，连吐了几口，骂道：“这鬼地方，弄得爷爷浑身就跟掏大粪的似的。奶奶的，大粪都没有这么臭！不过总归将那只鬼手甩掉了，赶紧去弄几杯酒喝喝，好消消这霉气。”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大笑道：“李清愁这笨蛋定是认为我向苗疆逃去了，这一找，恐怕要找个十天半月的，让这贼鸟多跑些冤枉路，老子才会开心。”他越想越是高兴，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一个声音冷冷道：“你这副样子还能笑得出来，我倒真佩服你。”


伊川愕然抬头，就见李清愁站在树梢上，静静地看着他。他怪叫一声，跳了起来：“你……你还没走？”


李清愁淡淡道：“你没走，我怎么会走？”


伊川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走的？你不可能知道！”


李清愁道：“气味。”


伊川大吼道：“你那狗鼻子又闻到什么鬼气味！”


李清愁也不生气，依旧淡淡道：“这沼泽中的气味难闻无比，你若是从中爬出来，只要隔得不是特别远，我一定能够闻得到。你不知道，我有洁癖。”


伊川大骂道：“你有他奶奶的鬼洁癖！”


大骂声中，妖刀突然弹出，一刀劈向李清愁。


李清愁轻轻一掠，已然避开。伊川刀势却不停，轰然击在地上。那沼泽稀软异常，被他一刀击得蓬然炸开，四下飞溅而出。伊川就如狂了一般，刀势盘旋，一道道疯狂砍出。污泥臭水被刀势绞得暴风骤雨般卷天而起，弥漫整个森林。


李清愁的脸色变了。他不知是躲好，还是不躲好！


伊川疯狂笑道：“我去你的洁癖！我叫你洁癖个够！”


大笑声越来越远，刀势啸风嘶吼，一路挥斩而去。


李清愁胸口起伏，终于冲入满天的臭泥中，掌影翻飞，尽量将泥水逼开，但那冲天的臭气已四散开去，怎么也躲避不开。李清愁面沉如水，咬牙追出。


伊川笑道：“臭李清愁，我不再怕你啦！”妖刀凌空疾转，斩向李清愁。


李清愁“哼”了一声，身上突然腾起一股淡淡的赤气。一条极细的小蛇从他背后窜出，一口就咬在伊川的刀上。


伊川的刀乃是异种精钢所炼，坚韧异常，被这小蛇一口咬下，竟然咬掉一个缺口。伊川大骇，急忙收刀，心痛得大叫起来：“你……你竟然养蛊？”


李清愁淡淡道：“我本名玉手神医，自然通晓各种巫医之术，养蛊算得了什么！”


他身上的小蛇红信窜动，化作一道赤虹，向伊川袭了过去。伊川大叫一声，转身就跑。李清愁驱蛇急追。


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树林中暗不见物。李清愁空有通天本领，却也无法锁定伊川的具体位置。两人一追一逃，转瞬就过了百余里。


远远就见前面一片灯光闪烁，似乎到了山郭村落。伊川身形纵动，向村中掠了进去。李清愁大喜。只因村中空旷，抓住伊川的机会就大多了。


伊川掠进一所房子，突然一声大叫，似乎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李清愁暗暗骇异，也跟着掠了进去。


这是一座很小的房子，又小又暗，似乎不是给人居住的。伊川也顾不得逃命，指着房子的一角，骇得说不出话来。


房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放了一个宽大的木桶，桶中热气腾腾，一个女子正在洗澡。她手中拿着一根鲜红的丝带，在身上擦着。


两个男子闯了进来，那女子并不吃惊，眼睛空空地望着桶外，双手依旧拉扯着丝带，洗涤自己。透过蒸腾的热气，那丝带诡异地扭动着，李清愁猛然看清，那并不是什么丝带，竟是条两尺多长的蟒蛇！


那蛇通体赤红，在女子的身上厮磨着，这情形说不出的妖异。


而那女子的身上赫然生了许多拇指大的疮疤，布满整个身体。疮疤鼓起，微微蠕动着，极为丑恶。李清愁眉头皱起，那女子脸色极淡，就如没有血色一般。相貌平庸，更无丝毫动人之处。


伊川才看了一会，就忍不住想吐。美人出浴，本是极为香艳的画面，只是人非但不美，而且满身浓疮，更与蛇虫为伍！


只是李清愁仿佛没见过女人一般，眼睛瞪在那女子身上，竟似看呆了。伊川一眼瞥见，忍不住心头火起，冷笑道：“玉手神医就这德行？”突地大吼道：“再吃我一刀！”


妖刀突地飞出，劲气四溢，一刀挥出！李清愁扣指弹出，直奔刀锋。哪知伊川劲气旁旋，那女子桶中的洗澡水全被这一刀扬到空中，化作满天白晶，向李清愁贯来！


这一刀将整个屋子逼住，李清愁再无躲避的余地！


伊川大笑道：“你既然喜欢看，就让你一亲芳泽，多喝点洗脚水吧！”越窗而出。


李清愁顾不得追他，身子一缩，反手挥出，已然将身上的长衫脱下，化作一片玄色青云，凌空飞舞，挡在他与那女子面前。


“夺夺”一阵暴响，漫天水云尽数被他的衣服挡住。李清愁随手一抖，将长衫罩在那女子身上，转身向外走去。


那女子默默牵住长衫的衣角，看着李清愁走出，突然道：“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李清愁顿了顿，道：“本就是我连累了姑娘，岂可再令姑娘受伤？”


那女子道：“你……你真是个好人。”


李清愁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那女子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脸上竟然升起一丝红晕，让她平板平凡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妩媚。


这时小屋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一位女子冲进来，叉腰大叫道：“蓝羽！你又在偷懒！”


那女子吓了一跳，手一松，长衫从身上滑落。冲进来的女子冷笑道：“瞧不出来你这丑丫头也知道偷汉子。”


蓝羽眼中闪过一丝羞怒，那女子道：“怎么，你还敢顶嘴么？”


她这么一说，蓝羽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那女子见她怯懦，更加盛气凌人起来：“你这丑丫头，还不赶紧将房子收拾好？看你弄得一地的水，一会让九夫人知道了，不揭了你的皮！”


蓝羽默不做声地拿起一把笤帚来，开始扫地上的水。李清愁忍不住道：“你何必这么怕她们？”


蓝羽扫着地，不敢回答。冲进来的女子扭头看到李清愁，脸上微讶，忽然媚笑道：“这丑丫头眼光倒是不错，偷的汉子这么俊俏！我说你这等人才，何必跟这个丑丫头，我春山姐姐不是要强盛她百倍？”


说着，整个人偎依了过来。她眉清目秀，倒的确是个美人，只是神情浮浪，李清愁皱眉拂手道：“站开些来！”


春山笑道：“呦，害羞啦？是不是在小情人面前不敢偷吃？你放心好了，我春山姐姐想要的东西，丑丫头哪里敢抢？”


她也不等李清愁答话，转头对蓝羽道：“丑丫头，将你的情哥哥让给我，好不好？”她虽然问着好不好，但听那语气，却笃定的是一副只能“好”的意思。


蓝羽停手不扫，也不作声。


春山怒道：“你不舍得么？这几天没揍你，你是不是皮痒了？”


蓝羽禁不住一阵哆嗦。


春山跳脚道：“快扫地！扫完地就去厨房，今天晚上就睡在那里，不用再回来了！”


蓝羽畏缩地抱着笤帚，不敢作声。李清愁叹道：“你为什么如此任人欺负？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尊严？”


春山大笑道：“丑丫头也有尊严？可真笑死人了！”


李清愁脸色一沉，冷声道：“任何人都有尊严，她也不例外。”


他的声音并不大，也不是很严厉，但春山就觉心头一窒，脸上的笑容顿时被抹得一丝不剩。她这才意识到李清愁并非只是丑丫头的情哥哥这么简单。


李清愁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她的卖身契在哪里？我替她赎身。”


春山又开始笑了：“没有卖身契。这丫头就是自身犯贱，就喜欢被别人呼来喝去的，你对她好也没有用，她天生就是受穷受苦、抬不起头来的命。”


李清愁看着蓝羽。蓝羽低着头，怯怯地站在墙角。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替她挡了点水，她就很认真地说自己是个好人了。


只因她的身份太卑贱，太卑微，她的生命中永是欺压、喝骂，从来没有人对她关心爱护过。所以，他虽只是随手而为，但在蓝羽看来，却已是天大的恩情。


这又是怎样凄凉的事情？


李清愁伸出手去，道：“走，你跟我走。”


蓝羽忽然抬起头来，她的目中闪出一丝喜悦的光芒。李清愁的目光很温暖，目中有令她心神震动的东西。


一阵大笑传了过来，春山已经笑得喘不动气：“你要带她走？我跟你打赌，她不会跟你走的，她生来就是犯贱的命！”


蓝羽目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来，哑声道：“她说的不错，我……我就是贱命，你走吧。”


她抱着笤帚，缓缓扫起地来。她扫的不仅仅是一地的积水，也扫去自己作为人的一点一点的尊严，一点一点的自信。


扫得越多，她就越不敢相信自己会得到幸福。也许李清愁只是一个传说，经过她也就罢了，她永远只是最平凡的尘土，垫在传说的脚下。


李清愁凝视着她，缓缓道：“我另有要事，不能多耽搁。但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蓝羽仰起头来，很认真地听着。——也许，这是她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了，此后他们将擦身而过，永远也不会相逢。


“你有你的美丽。”


李清愁穿窗而出。


蓝羽的身体却禁不住颤抖起来。


你有你的美丽！


是真的么？这个容貌平庸，身材平板，满身浓疮的女子，也有着自己的美丽么？


或许这只是一句不负责任的安慰话吧！蓝羽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第一次，她忽然有了某种莫名的希冀。

蛊神劫 第四章 置酒向君语从容


伊川纵身跃出小屋，方要展鲲鹏之翼，突地停住脚步，转身掠入另一屋中。


李清愁必定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得到了机会，反而不逃吧？天高地阔，就让他使劲找吧！


伊川顿时高兴起来。这次闯进的屋子却大得很，里面珠光摇曳，锦绕翠铺，装扮得伊川前所未见的华丽。一阵香味传来，伊川迎风嗅了嗅，居然是窖藏了三十年的桂花醇。这倒不可不喝。伊川再也不去理会李清愁什么的，循着酒味就寻了过去。凳子挡路，一脚踹开；门挡路，也是一脚踹开。


伊川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活得潇洒，从来不喜欢受拘束。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一样我行我素，吊儿郎当。


他是天生的浪子。


踹开这扇门后，进了内厅，装设更是气派。厅中间挂了幅富贵牡丹的中堂，中堂下面，摆了一桌酒菜。宁九微坐在桌边，惊讶地看着伊川像强盗一样闯了进来。


伊川却不管她。事实上他什么都没看见，只看到了桌上的酒壶。他就笔直走到桌前，抓起酒壶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仿佛才看到桌上的菜。酒既然喝了，也不必再客气什么，何况逃了一天，伊川也饿了。于是他就抓起筷子，一顿海吃。


然后他仿佛才看到宁九微。


宁九微等着他有所表示。


伊川的脸上露出一阵喜色，抓起酒壶，大声道：“倒酒！”


宁九微笑了。她还是一动也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她举起自己的兰花指，仔细地看着。然后满意地叹了口气，将双手扭在胸前。


她的手晶莹剔透，无论多挑剔的人都找不出丝毫的瑕疵。


她的人也是这样。


伊川却怒了，飞身抢到她面前，怒吼道：“你听到没有！”


宁九微定定地看着他，道：“你是在跟我说话？”


伊川道：“不是跟你还能跟谁！”


宁九微淡淡一笑，道：“跟我说话就不能这样说。”


伊川袖子使劲一抹，将嘴上的油腻抹掉：“那应该怎么说？”


宁九微道：“你至少应该洗一下澡，然后戒掉酗酒的毛病，再多少学点汉人的礼仪，才能跟我说话。”


伊川纵声大笑，道：“你这婆娘真是疯了！”


宁九微俏脸一板，又不说话了。伊川登时大怒，扬起酒壶就要摔，举到空中，终于忍住，一脚将桌子踢翻在地。


一人惨呼着从桌下钻了出来，被伊川一把抓住，大喝道：“你又是什么人，怎么鬼鬼祟祟躲在桌子底下！”


那人本就怕得紧，被伊川一喝，双眼泛白，登时晕了过去。伊川晃了几下，那人一动不动。他双手用劲，将那人丢了出去。


宁九微却慌忙站起，将那人扶住。伊川笑道：“你这婆娘看着挺好，却找个如此没用的老公！”


宁九微不去理他，小心地将那人抱着，放到了太师椅上。她的动作又轻又柔，充满了少妇甜腻的温柔，看得伊川心头火起，冷冷道：“赶紧倒酒来，要不我一刀将这人斩成两段，看你宝贝谁去。”


宁九微头也不抬，道：“这里是你家？”


伊川道：“这破地方还不够格！”


宁九微道：“我是你老婆？”


伊川道：“我还没发昏。”


宁九微道：“那我凭什么倒酒给你喝？”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盯住伊川。伊川竟突觉有股压力，让他说不出话来——这难道就是理屈词穷？


伊川嘴张了几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这是自己的家？她是自己的老婆？凭什么要人家倒酒？凭自己的刀快？伊川虽然是个浪子，却不是混蛋，这种话他还是说不出来的。


宁九微冷冷看着他，突地一笑。


她这一笑，就有万种风情迸出，刹那间烛光仿佛亮了十倍，整个屋子中都充满了晕眩的光芒。


她的人仿佛化作光源，每一分，每一寸都有热力窜出。


伊川突觉干渴起来。方才喝的那点酒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滋润。


宁九微举手扶头，她的头发宛如黑色瀑布，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她仿佛集中了世上所有光芒与黑暗，在这幽长的夜色里，尽情诠释着倾国倾城的含义。


她的声音一变而为低沉：“我醉了，过来扶着我。”


她的姿态妩媚而自信，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拒绝她的邀请。


伊川却哈哈大笑起来，冷笑。


“你以为我是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伙子？再弄这些骚态，我一刀就杀了你！上酒！”


宁九微轻轻侧过头，似不胜其呵斥，眉间微蹙，略有娇嗔之意，但脸上却始终带着动人微笑，神情依旧那么婉媚自如，毫没有生气的意思。


然后她抱着晕过去的那人坐下，轻轻将他额头上盖下的头发抚起。


她的人变得淡淡的了，似乎刚才那个人间尤物并不是她。


伊川却笑了。这种变化实在有趣的很。


他忍不住想继续逗逗宁九微，于是大喝道：“你这婆娘，我叫你倒酒你总是不倒，莫非真要我杀了你这情人？”


他决定吓一吓这个很会变的小娘子，因为他想喝酒。一声怒啸，妖刀盘旋出鞘，化作一团乌云，向那人凌空斩下。


宁九微姿势不动，太师椅突地左移三尺。伊川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斩不到了么？快快拿酒来，否则我下一刀可就不这么慢了。”


宁九微道：“你要酒自己拿去，可千万别吓坏了我的宝贝。”


伊川道：“你说这人是你的宝贝？”


宁九微低头看着那人的脸，柔声道：“对，世间绝没有什么宝贝，能够比得上他了。”


伊川完全怔住。那人长得也不丑，只是油头粉面，富态臃肿，怎么看也是个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让宁九微这种人动心？伊川再看了两眼，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宁九微却浑然不觉，悠悠道：“你若是能住久一点，就知道他宝贝在什么地方了。可惜你马上要走了。”


伊川道：“我要走？谁说的？”


宁九微道：“追你的人马上就到了，你还不走？”


伊川哈哈大笑，道：“追我？我武功天下无敌，哪有人配追我！”


宁九微叹了口气，道：“看你一身的狼狈样，见了酒菜就跟没有了命似的，还居然有脸说不是给人追着？何况若不是有人追你，你又怎会到这苗疆火倮侗部来？”


伊川扭动的身子突然停住，似乎想起了什么，啐了一口：“这里已经是火倮侗部了？却是他娘的妖怪曼荼罗教的地盘，怪不得每个人身上都挂着毒虫！”


曼荼罗教是藏边到云南的一个神秘教派，据说信奉印度邪神湿婆，教中秘法以毒蛊咒印为主，妖邪无比，世人无不闻之色变。伊川虽说久处边陲，也早有耳闻。


伊川顿了顿，又摇头道：“你太聪明了，你可知道，太聪明的女人，没有男人喜欢。”


宁九微悠然道：“是么？”


伊川重重一哼。


宁九微眨了眨眼睛，道：“莫非你想喜欢我？”


伊川冷冷道：“见你的大头鬼。”


宁九微笑道：“哎呀！你看你都害羞起来了。喜欢女人有什么怕羞的呢？我若喜欢了人，就大声地说出来。”


伊川抓起一碟笋丝，倒进口中，不去理她。


宁九微声音却依旧飘过来：“喜欢了也可以，但是要有实力才行。只会说大话的孩子，我理都不会理他。”


她话音初落，眼前猛然腾起一道亮光，神龙一般凌空夭矫转了几转。


宁九微彩裙飞动，斜退八尺，已然到了墙角。那道亮光却如影附形，追至面前。宁九微的脸色变了。亮光陡地一闪，裂电般掣回。


伊川缓缓收掌，掌缘银芒缓缓消退。他撮嘴轻吹，几根发丝缓缓飘落。伊川淡淡道：“当年南海墨剑袁独跟我斗到一千招时，便是给我一掌斩成重伤的。这种实力如何？”


宁九微俏生生站在墙角，她仿佛受伤的仙子，不敢再靠近人类。


伊川道：“还不上酒？”


宁九微慢慢走近，忽道：“你既然练成了掌刀，怎么还会被人追得这么狼狈？”


伊川道：“那只因为那家伙不是人。”


宁九微道：“不是人？”


伊川道：“简直就是个王八蛋，一句话不说就开打。我又不想要他的命，为什么要拿掌刀跟他拼？”


宁九微笑道：“原来你是个好人。”


伊川道：“好也好得有限，比如你脱光了，恐怕我就不会再做好人了。”


突地窗外有人慢慢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


声音清脆，却又蕴涵着种说不出来的寒意。


伊川一声怪叫，跳了起来：“李清愁！怎么这样都无法骗过你！”


窗外之人却默然。


伊川见他不回答，跺了跺脚，就待走出。


宁九微道：“我这里有后门，你走不走？”


伊川摇头，道：“没用的。你若是走前门，他就在前门；等你走后门时，他必定守在后门！既然免不了一战，就痛痛快快打一场又如何？”


他突然出手，一把抱住宁九微，就在她一愕之际，重重亲在她唇上。


宁九微骤然受袭，一时忘了挣扎。伊川的吻狂猛恣肆，如暴风骤雨一般，将她吻得透不过气来。


宁九微却静了下来，她的眸中一片清亮，盯住伊川，似乎在谴责，又似乎在邀约。


伊川干脆闭上眼睛，用力搂住这个无限温暖的躯体。


躯体慢慢变软。伊川却用力将她推开，“呛啷”一声，妖刀横空而出，伊川爆出一声狂啸，大踏步冲出。


宁九微突道：“等等！”


伊川身形一顿。宁九微静立着，她的声音也轻柔下来：“你想不想看我这宝贝究竟有多宝贝？”


伊川道：“我懒得看你们奸夫淫妇的丑像！”


宁九微悠然道：“丑像？只怕你看了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呢！”


她轻轻扶起椅上那人。那人依旧昏迷着，可当真了不起。宁九微在他面颊上亲了亲，腻声道：“宝贝儿，还不醒来？”


那人发出一阵“咿唔”之声，悠悠醒转。见到宁九微温润娇媚的脸蛋就在面前，忍不住就要亲了起来。宁九微娇笑道：“你这小鬼，着什么急啊？哎呀，你在摸哪里？”


伊川看得皱起眉头来。宁九微冲他眨了眨眼睛，突地在那人的后脑上轻轻一划。


那人的后脑“咯”的一声轻响，竟被她划成两半。那人手上的动作骤然停止，就如被点了穴一般。一种莫名的“嗡嗡”声却随之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仿佛飞萤震翼一般，但却含有某种神秘的妖邪摄力，铺天盖地而来。一时万籁仿佛都沉静下来，举天下所有的，都是这“嗡嗡”的碎音。


宁九微举手一弹，那嗡嗡声猝然穿窗而出。就听李清愁一声惊呼，瞬间沉了下去。嗡嗡声却又返回了来。只是多了股血腥之气。


宁九微皱了皱眉头，指尖连弹，嗡嗡声渐渐归于那人脑中。宁九微小心地将半截脑壳盖回去，嗡嗡声立即消失无踪。那人仿佛穴道突然解开，面上涌起一阵红潮，继续急躁地在宁九微身上摸索着。


宁九微将头靠在那人的肩上，任由他昵爱，微笑看着伊川。


灯光柔和，照在她依旧明丽温婉的娇靥上，将明暗错乱地杂糅着。她的笑容，却已变得阴森可怕。


那人脑中寄宿的，无疑是种极为怪异的毒虫。他的脑髓早已被毒虫嚼吃干净，身体只剩下没有灵魂的空壳。


这毒虫隐形无迹，连李清愁都挡不住，可不是天下难求的宝贝？只是宁九微以活人饲虫，这又是何等的狠毒？


伊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宁九微的手轻轻抚着那人脑后，这个无限爱怜的手势，此时也变得妖邪而恶毒起来。


伊川刀光一闪，裂电般劈向那人。宁九微长袖卷出，瞬间连变几变，将刀光挡住。伊川一击不中，立即收刀，他的气势却如山岳般缓缓升起。


宁九微道：“若是早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我就不救你了。”


伊川沉声道：“你让我一刀毁了他，咱们从此各行其道。”


宁九微笑道：“咱们现在难道不是各行其道？”


伊川怒道：“我不是在跟你耍嘴皮子！快快让开，免得误伤了你。”


宁九微摇了摇头，道：“我说过他是我的宝贝，你杀了我可以，但想伤他，却是不行。”


伊川大喝道：“那我就将你一起杀了！”


霹雳一声，光芒暴涨，妖刀电转星驰，开天辟地一般纵击而下！


宁九微微微仰头，看着如雪片一样的刀光。她的神色安详之极，竟然不避不挡。


伊川心中突然一动，瞬间宁九微那温软的身躯，那仿佛在迎凑、在觅合的唇吻，都兜上心头来。他忍不住略略一偏，刀光如水银匝地，擦着宁九微的身际滑过。


他叹息一声，收刀转身。就在此时，他的手背突然微微一麻，紧接着手腕、手臂、手肘、肩头连接着几麻，仿佛被极细小的蚊虫叮了几下。伊川心头一震，急忙跃开，右臂只觉一片麻木，浑如不是自己的了一般。


宁九微轻笑道：“你明知道我养蛊的，怎么还这么不小心？不过总算你良心好，我给你解药就是了。”说着，托了药丸，送到伊川的面前。


伊川怒道：“我怎知道这是不是毒药？”


宁九微道：“就是毒药，你可敢吃？”


伊川一言不发，抢过来一口吞下，道：“还有没有？”


宁九微吃了一惊，道：“哎呀！这里面真还有一粒毒药，你怎么就吞下去了？”


伊川不去理她。


宁九微道：“你不相信？”


她忽然拍了拍手掌，伊川就觉小腹中一道刺痛直直升起，犹如被人从肚脐斜插了一柄尖刀进去一般。这一痛当真钻骨蚀筋，伊川忍不住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宁九微叹道：“为什么我说真话的时候，你都是不肯听呢？”


她一听手，这刺痛立即消失。而且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痛过一般。伊川嘎声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宁九微道：“还能有什么？就是最最常见的九曲问心蛊。若是有一天你背着我做坏事，我只要拍拍掌，它就钻啊钻啊，一直钻到你心里去，你做的事情越坏，它钻得就越深。”


伊川道：“你为什么要用它来对付我？”


宁九微道：“因为我喜欢你啊。其实我是个很传统的人，只要被人家亲一下，就认为只能嫁给这个人了。”


伊川盯着她，就如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一般。


宁九微叹道：“你不用这么难过，很快你就会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伊川红着眼道：“什么值得？”


宁九微笑道：“比如说，你若再想亲我，就不用那么偷偷摸摸的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伊川就扑了过去。


宁九微微笑着，她已开始迎接。


伊川的手已缠上了她的香颈。但这缠绵却突然变成凌厉的杀意，伊川冷冷道：“我想现在你该给我真正的解药了。”


他掌际银芒闪动，架在宁九微的脖间。银芒晕寒，宁九微的脖子闪出一粒粒爆栗。

蛊神劫 第五章 当时凄然一笑中


宁九微笑了。


她的笑容中实在看不到丝毫惊惶之意，就如这双手并不是追魂夺命的妖刀之手，而架在手下面的也不是她的脖子一般。


她的笑容妩媚已极，大有惑迷之意，毫无恐惧之态，竟是一点都没将伊川的威胁放在眼里。她的神态越是镇静，伊川便越是惶惑。


宁九微笑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酒后乱性，想要强暴我？”


她叹了口气，道：“那也只能怪我不该拿这么多酒给你喝，所以你要是想强暴我，我绝不反抗，这就叫咎由自取。”


她的眼睛闭上，缓缓向伊川靠了过去。


伊川却如挨上了烙铁一般，一退便是八尺。宁九微也不追赶，望着他笑道：“怎么？你不强暴我了么？难道要我强暴你？”


伊川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他手中的妖刀渐渐发出一阵嗡鸣之声。鸣声越来越响，伊川缓缓道：“你这种伎俩也许能骗过李清愁，但对我却绝行不通。你不给我解药，我就斩你一刀，这之中再无商量的余地。”


他双手握刀，缓缓提起。宁九微脸上笑容不减：“我这般花容月貌，你真忍心斩？”


伊川冷笑道：“我不忍心，但是我还是要斩。”


宁九微笑道：“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伊川大叫道：“好！”倏然屋内便是一亮。


一道寒光猛然溅开，碰壁而返，相互交叠在一起，汹涌挤压，增生成无边的怒涛，卷涌而出。


伊川的刀就挑动着、引导着这股光辉，宛如蛰龙苏啸，乳虎振声，似无由而发，而又无远弗届，宛如命运一般，将现世与彼岸一刀打通。


一端是动的伊川，一端是静的宁九微。


她似乎没有想到伊川的武功竟如此之高，也似乎没有想到伊川这一刀真能斩下，又似乎已被这一刀的气势震慑住，在她能有所行动之前，伊川这一刀已经斩在了她的肩上。


刀气盘旋飞舞，奔涌而前，宁九微的护身真气如春雪向阳，被这一刀挥成万只蛱蝶。刀光毫不停留，穿云裳而入！


宁九微的美眸惊骇地张大，然后又闭上。


死亡腾空而起，将巨大的羽翼覆盖在她面上，这无边的黑色已足够令她窒息。寒光也如死亡，已透体深入，攫住她的心灵。


奇怪的是，宁九微并没觉得恐惧，她反而有种极度的解脱感。


她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若丧而归，谁又能说不是呢？


满室的刀光忽然冰消雪解，伊川缓缓收刀而立，满脸都是落寞。


他的怒火与锐气仿佛在这一刀中已宣泄干净，出刀之后，已不必再要结果。


因为他已经给了自己结果，他自己想要的结果。


伊川昂天吐出一声长气，笑道：“你赢了，我毕竟还是无法杀你。”


他转身向外走去。


解药、宁九微，在他眼中已与尘埃无异。


他自己的命又何尝不是尘埃？但他却不顾而去。


难道这就是浪子？


宁九微倚在墙壁上，望着伊川的背影。她的眼中似乎有异样的神光在跳跃。


伊川真的不忍心杀她么？


伊川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么？


也许不忍心，只是不屑，不在乎，也只是不再想去面对不愿面对的而已。


这种情形宁九微并不陌生，虽然大家表面上都对她恭敬逢迎，然而她也知道没有几个人肯真正看得起她。


因为她本就是件货物。


出卖自己，然后换回别的东西。她已习惯了这样，也已在这种情形中麻木了。


但现在，她却忽然有种冲动，有种不想再麻木下去的冲动。


伊川的步子已快跨出房门，宁九微忽然叫住了他。


“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伊川的脚步定住。宁九微的声音仿佛突然苍老了很多，让他无法不停住。


宁九微索性倚着墙坐在地上，缓缓道：“你知道魔教么？”


伊川点头道：“你说的可是天罗教？”


宁九微笑道：“现在是乱世，门派林立，纷争不息。武林正道早就式微了。而立世数百年、树大根深的华音阁几年前因为内讧，元气大损。目前阁主易位，人事变动，正是韬光养晦，休养生息之时，已经数年不过问江湖之事了。唯有魔教……”


伊川皱眉道：“不对，天罗教绝迹江湖已经八年了。”他摇了摇头，又道：“十年前，天罗魔教盛极一时，在武林中兴风作浪，人人得而诛之。不过后来，一代名侠、华音阁主于长空独挑魔教，一战之下，教中十大长老尽皆战死，魔教自此消声灭迹……”


宁九微点头道：“我也一直这么以为。然而我十八岁的时候，有一个少年上门提亲，他自称天罗教主之子，这个时候，我才知道，魔教并没有被消灭。而我父亲仿佛与那人的长辈相善，一口应诺了婚事。”


伊川冷笑道：“这样的好事，你如何能不答允？”


宁九微没有理会他的讥讽，依旧自言自语道：“因为，在这之前，我遇到了一个人，这人是当世的名侠，人更是生得风度翩翩。我一见之后，忍不住就爱上了他。过不半年，他的结发妻子就病死了，他于是就向我求婚。我糊里糊涂就答应了，就在那个晚上，失身于他。


此后我对他更是言听计从，而他对我也柔情款款，只是他嫌私通的声名不好，叫我先不要讲给父兄听。我以为他是为我着想，只有更是感激敬重他。


因此，魔教教主之子的婚事，我当然万不能答应，一场大吵之下，赌气与那少年交手。那少年武功极高，本来我绝非对手，只是他旨在显露武功，并不为难我。但我怀中却藏有他送的天下第一暗器定骨针。突然施展出来，将那少年刺成重伤。那少年恨恨而去，扬言定要报复。


我父兄待要挽留，那少年已走远了。我情知闯祸，但以为这样断了那少年纠缠之根，未必就是坏事，也就不放在心上。哪知过不几天，突然有几位高手来袭。那几人武功都高得出奇，庄中措手不及，被打了个稀里哗啦。多亏他仗义出手，才得以反败为胜，而且又伤了其中三人。之后冤仇越结越大，后来我才知道，就因为我一时任性下了毒手，本来相安无事的正邪两道，终于再度大动干戈。


这一场大战下来，我父兄尽死。我得他照顾，仅以身免。我将他看作是唯一的亲人，等着他来提亲。哪知偶然之中，我发现自己深深爱着的人，竟然是只豺狼。


原来当日我父兄心怀大志，想要混一正邪两教，因此一直与天罗教修好，乃至不惜将女儿下嫁。他却深知正邪统一之后，再无他野心施展之处。于是先勾引我，再劝说天罗教主派儿子来提亲，然后装作无意，将定骨针赠送给我。本来此事也非不可化解，但是接着他遣人说动魔教来犯，而后又下重手伤了几人，终至于无法收拾。而当初他那病死的妻子，也是他亲手杀死的。


我得知之后，羞愤欲死。只是此时已经珠胎暗结，于是只能隐忍着。他知道我已发现了他的秘密，却也并不说破。等我生下女儿之后，便悄悄偷了去，然后要挟我听命于他。他此时已丧心病狂，只知号令天下，就对我说，我若能赚来一万两银子，便给我女儿一碗饭吃，而是赚不来，便只有挨饿。我起初怎么也不肯答应，他便将我锁到一个小屋去，将我的女儿放在隔壁，哭了一夜。我这一夜嗓子都几乎哭喊哑了，却无人应答。第二天我的心已冷到极处，便只有去赚钱。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法子？但我只要想到女儿从此可以不哭了，有饭吃、有衣穿，便怎样的苦，我都可以忍受。”


宁九微的声音空空的，没有任何感情。她的眼神也荒凉如同积雪的大地，声音平平板板，毫无曲折。伊川呆呆地听着，似已与这大地融为一体。


生与死，爱与恨，本就是人类永久的悲哀。


伊川并不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尽管他是个浪子。


他针芒一样的眼睛盯着宁九微，似乎想看穿这个女人。


宁九微的生命力却仿佛已全从言语中流泻干净，她的人只剩了个空壳。


终于，伊川长叹一声，过去坐在宁九微的身边，道：“原来你也是个可怜人。”


宁九微嘴角动了动，她似乎已无力再笑：“但江湖中的钱又怎是好赚的？所以我来到这边陲苗疆，想大捞一笔。”


伊川道：“说说你的计划我听。”


宁九微道：“这苗疆中什么都没有，就是金子多。苗人代代居于此，囤积极丰。我已经查看好地方，只等一有机会，便可以将之夺走，那么我的女儿也就有几年饱饭可以吃了。”


伊川皱眉道：“那岂不是对苗人很不公平？”


宁九微道：“苗疆地产颇丰，本就不依赖于金银。苗人没有货币的概念，得了金子，多与汉人换了丝带鞋帽等花花绿绿的东西。百两黄金，连一两的价钱都得不回来。与其益了那些奸商，何如益了我呢？我也不亏待他们，自然会将其中的十分之一拿出来，买了东西，送回苗疆。”


伊川点头道：“这样说来，倒真是拿了的好。”


宁九微道：“可惜我一个女子，打也打不过别人，拿也拿不走多少，明知有金子，却也是无可奈何。”


伊川道：“我帮你。”


宁九微吃了一惊，道：“你帮我？”


伊川重重地点了点头。宁九微的眼睛中又似有泪光闪动，她笑了，笑得极为辛酸：“你肯帮我去做这些坏事么？”


伊川摇摇头，道：“我不帮你去做坏事。”他盯住宁九微，道：“但这并不是坏事。”


宁九微的头低下，她似已不敢再看伊川。


伊川悠悠道：“不知什么时候机会最好？”


“再过三天，便是苗疆的拜月节，那时十八峒苗人都云集此地，参加一年一度的斗宝大会。那日人最多，也最乱，人越多越乱，我们就越有机会。”


三日很快就到了，拜月节也的确很热闹。


伊川也数不清究竟来了多少人，他只觉得已经被吵得受不了了。


这座村落四周群山环抱，中间一带平原，广约十数里，现在已全都住满了人。他们有的自带了帐篷，伐倒十几丈高的巨树，削成极高的木桩，就地将帐篷支起；有的挖土凿石，筑起临时的房屋；有的干脆就席地而居，将日常用具摆得满地都是。


人一多了，便做什么的都有。卖胭脂水粉的、卖皮货毛骨的、卖丝绡绸缎的、卖金银器皿的、卖油盐酱醋的、卖衣裳鞋帽的、卖刀剑弓箭的、卖骡马牛羊的、卖山东大饼北京豆汁苏州千层糕湖州粽子的、卖柳州棺材扬州桌椅四川腊肉湖北辣子的，应有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就有汉人、苗人、藏人、侗人、彝人、满人、壮人、摆夷人、维吾尔人杂沓其间，喧呼叫嚷。各自拿了货物交易来去，场景之盛，真如罗刹海市一般。


这些人交易起来极为大方，若是看中了东西，往往并不计较价钱。每每一条丝巾，就可以卖到几把金豆子。那些苗人买到之后，就匆匆忙忙地戴到身上，黝黑的面孔上尽是喜悦。这种简单的幸福最能感染人，伊川就有些被感动了。


他一扬头，又将面前的酒喝光，低声嘟囔了几句，伏在桌子上打起鼾来。


一想到自己要偷这些人的钱，伊川就觉得高兴不起来。他虽然是个浪子，有时也自诩混蛋，但是偷盗的事情，却是向来不做的。现在不但要偷，而且还一偷就是几十万两金子，不由他不忐忑。


幸好他已经答应了宁九微，伊川却从不曾出尔反尔。现在既然已成骑虎之势，那便不用多想，做他奶奶的好了。


他双手抱头，决定先小睡一觉。


反正宁九微告诉他，等她解决掉宝库的护卫之后，自然来通知他，他乐得偷闲片刻。


突地“咚咚咚”三声炮响，就听有人呼喝道：“斗宝大会开始了！”顿时方才沸沸扬扬的交易声一齐止息下来，人群一叠声地将“斗宝大会开始了！”传递下去。


伊川禁不住抬起头来，就见人潮汹涌退开，在墟中间空出亩许大的一块地来。十几个杂役模样的人麻利地将空地打扫干净，铺上猩红的地毯，然后将手中的干花撒到地毯周围。围观的群众兴致逐渐高昂起来，谈谈说说，似乎对这个斗宝大会抱有极大的兴致。


伊川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瞅着场内。说实话，他对这个边陲之地可实在没抱什么大的希望。


只听锣鼓之声震天，有人站到地毯上，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苗语诘聱难懂，伊川也听不出来他说的是什么。接着另有一人站出，这人却生得方面大耳，虎背熊腰，顾盼之间，大有威棱。他望墟中一站，竟颇有些四顾无人之感。伊川的兴致这才稍稍提起。


只听他沉声道了一句，台下众人轰然叫好，却是斗宝大会正式开始了。


那人缓步走到东面坐下，丝竹声中，红地毯上走出一对苗人，身上穿得花花绿绿的，服饰各不相同。只是每人帽子上都插着一根雉鸡羽毛。伊川听说过此乃花翅苗人，性情最是凶狠善战，等闲招惹了，立时便是拔刀相向。只见他们抬了个极大的箱子，走到地毯中间，小心翼翼地将箱盖打开，便急忙退了开去，仿佛箱子中有什么怪物一般。


伊川微感奇怪，不知道他们要献的宝是什么。


突听“咕”的一声响，箱中突然跳出一只巨大的蛤蟆来。那蛤蟆生得半人高，通体赤红，皮肤隐隐透明，似乎连中间的腑脏都看得一清二楚。它见到周围这么多人，登时凶性发作，又是“咕”的一声大叫，猛地向外扑了过去。才靠近地毯边，却如忽然触到火上一般，急忙退了回来。周围的苗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也不紧张，指着这蛤蟆谈谈说说，仿佛极赞其凶悍。


那蛤蟆未能冲出，立时暴怒，围着地毯打转，不时“咕咕”大叫发威。不多时，又是一队苗人走了过来，这队苗人都是上身赤裸，前胸后背画满了彩色图腾，连脸上都红一道、绿一道的，看去极为狞恶。他们也抬了一只箱子，每人手中拿了一束干草。


那蛤蟆似乎很是忌惮此草，才闻到味道，便远远躲开了。那队苗人将箱子放下，也退了出去。


这箱中自是也盛了极为凶悍的毒物，那蛤蟆仿佛知道有天敌逼入了它的禁区，不住“咕咕”怒叫，喉下一鼓一鼓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


突地一声尖锐的啸声，一道黑影从箱中电般射出，直扑蛤蟆。那蛤蟆将身子一挫，舌头疾弹而出，向那黑影射去。那黑影极为灵活，在空中略一转折，前端突地分开，就如一个大夹子一般，向蛤蟆的舌头钳去。那蛤蟆猝不及防，被它钳了个正着，只痛得咕咕乱叫，将斗大的头颅猛力摇摆，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黑影。那黑影身子一折，将蛤蟆的舌头整个包了起来，立时场中传出一阵极大的咀嚼之声，那蛤蟆的舌头瞬间被吃掉了半条。蛤蟆吃痛，舌头猛力收缩，那黑影不避不闪，被蛤蟆吸入了口中。


咀嚼之声却响个不停，那蛤蟆犹如疯了一般，在场中窜跳不绝，突地高高跃起，再跌落下来时，已经一动不动了。只是巨大的肚皮鼓涌不停，倏地一声裂响，那黑影破肚而出，停在空中。


众人这才看清楚那黑影是一只巨大的蜈蚣，巨钳若剪，模样极为狞恶。背后横生两翼，微微扇动，更是诡异之极。


先前那人站起来，大声说了几句话，就见花翅苗人满脸沮丧，而赤身苗人却欢欣鼓舞，似乎在庆祝胜利。


须臾又是一族苗人带着自己的毒物登场，厮杀了起来。这次的毒物是条蟒蛇，斗不了几合，也是被那飞天蜈蚣钻到肚子里，将内脏吃了个干净，却又是赤身苗人胜了。


之后毒物陆续登场，飞天蜈蚣又胜了金钱蜘蛛、火云蝎，却被铁线蛇缠住，吞吃干净。铁线蛇敌不过金守宫，金守宫又败给龙隼，现在场中所剩的，就是这只非鸟非兽，身子像鸟，却长了蛇头蛇颈，遍身生满鳞片，偏生背长两对肉翅的龙隼。这鸟叫声凄厉裂云，两对翅膀展开，腥风四溢。爪长喙利，力能裂虎搏豹，身上的鳞片刀砍不入，当真是天生凶猛，几可称无敌。


果然龙隼在场中顾盼自雄，众苗人一时不敢放入毒物再战。


先前那人大声叫了几声，似乎在问还有没有人敢挑战。那龙隼仿佛故意显威，昂首阔步，佼佼而视，长信吞吐，凶威悍然。众苗人都为之一窒。那人叫了几声，无人应答，方要宣布斗宝大会的结果，突地就听一人道：“我来试试如何？”


伊川双目神光暴涨，就见人群分开，李清愁缓步走了进来。

蛊神劫 第六章 此日蹙兮五阵从


几日不见，李清愁有些清减。他身上的长衫依旧干干净净，只是面容憔悴了一些。他缓步走出，主持大会之人皱了皱眉，拱手笑道：“这位兄台请了。”


李清愁也拱手淡淡道：“请了。”


那人道：“在下木阗，忝居火倮侗侗主，今日得拜高颜，幸何如之。”


李清愁却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


木阗微微一愕，道：“今日斗宝大会，乃是苗疆十八侗相聚来争蛊神之位的，兄台要比试，可有些于例不合。”


李清愁道：“你们蛊母呢？”


木阗一惊，道：“兄台也知道蛊母？只是苗疆已三十年没有蛊母了。”


李清愁“哦”了一声，道：“没有蛊母，那争什么蛊神之位？”


木阗叹了口气，道：“兄台说的也是。只是多年积习，一时也难以改正，权且就当是将四下乡邻聚在一起，大家乐一日之游好了。”


李清愁冷冷道：“既然如此，不如将蛊神之位让给我好了。”


此言一出，观众登时大哗，纷纷鼓噪起来。苗人性情本就粗旷，这下犯了他们的忌讳，哪里还会有什么顾忌？各种各样叽里咕噜呜里哇啦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骂语一齐响起，吵个不停。


木阗举手一挥，将人声止住，沉声道：“如此说来，阁下是专门来生事的了？”


李清愁神色丝毫不动，道：“若是你们赢不了我的毒物，那自然是生事来了，否则……”他淡淡一笑，道：“只怕是自取其辱。”


木阗涵养虽高，却也不禁动怒，冷冷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兄台放出毒物来好了。“


李清愁却不动作，盯着他道：“却不知阁下输不输得起？”


木阗仰天打了个哈哈，道：“我这侗主也做了几年了，别的没有，几十万两金子还是有的，我们就赌十万两如何？”


李清愁淡淡一笑，道：“侗主先看看此物如何？”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送到木阗面前。那物是一粒珠子，米粒大小，淡淡的没有什么光华，看不出有何希奇之处。木阗的脸色却变了：“避毒珠？”


李清愁道：“侗主果然有眼光。”


木阗呆了呆，道：“你既然有此珠，天下一切蛊毒都不能近你身，这蛊神之位……这蛊神之位……”


李清愁截口道：“这避毒珠乃是我的彩头，我另有毒物来比试，侗主不必担心。只是侗主的彩头又是什么？”


木阗说不出话来。要知避毒珠乃是上古懒龙内丹，传言可以避尽天下万种毒物。持此护身，直可说是横行苗疆，尤其对于专事养蛊的苗人来讲，更是无上至宝。四下苗人盯着这颗小小的珠子，无不心生艳羡。


只是如此宝物，又有什么能与之匹敌、可同为彩头的呢？木阗的心沉了下去。仗还未接，他就已经输了！


李清愁缓缓道：“侗主本也有至宝，为何不拿出来一试呢？”


木阗怔道：“我有什么至宝？”


李清愁道：“木灵！”


木阗吃了一惊，断然道：“不可能！”


李清愁笑了：“我就知道苗人气量小，输不起。”


木阗哈哈一笑，道：“阁下尽管逞口舌之利，在下说不动心、就不动心。”


李清愁道：“这么说来，侗主是要以蛊神之位相让在下了？”


木阗悠然道：“你若想做，只管做去吧。”


李清愁道：“却不知木灵应该交谁掌管？”


木阗怔住了。他的脸色愈来愈阴沉：“如此说来，你是决意要夺我镇族之宝了？”


李清愁笑道：“若是侗主赢了，那便有了两件宝贝了。”


木阗苦笑了下，道：“可避尽天下毒物的避毒珠，跟可吸取任何毒物的木灵，我侗人何德何能，可以同时兼而有之。”


李清愁微笑不答，跟适才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


伊川突然间恍然大悟，李清愁必定是中了那无形之蛊，所以才要夺这木灵以为己用！却不知他又养了什么蛊物，可以跟世代养蛊的苗人相抗衡？这斗宝大会，可有意思起来了。


场中木阗已然闪身出来，只剩了李清愁。他却并不闪开，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物，放在了红地毯上。自己就站在一边，丝毫不以那暴戾凶狠的龙隼为意。


那龙隼似乎极为忌惮他身上的避毒珠，不敢走近李清愁身边三尺，只围着他打转，不是暴吼一声，腥涎四流。


李清愁放到地上那物，却一动不动，就如死的一般。那物只两寸余长，长相如蛇，通体黝黑，看不出鼻子眼睛，仿佛一条软鞭一般，平平无奇。李清愁道：“勾连宝贝，起床了。”


勾连倏地昂首而起，整条身体都立了起来。龙隼正逡巡走近，被它吓了一跳，暴吼一声，伸出长长的蛇颈，闪电般向勾连咬去。


勾连却不慌不忙，待到蛇头咬到身前，倏地嘴巴大张开来。它看去细小干瘪，这嘴巴张开，却其大无比，电光石火之间，迎着龙隼咬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将龙隼探过来的头全吞了下去。那龙隼猝不及防，立即摇头猛摔，要将勾连甩开。只听“咯吧”一声脆响，龙隼连头带颈被它一齐咬了下来。


全场一阵惊呼，龙隼的身体犹自收势不住，依旧将半截脖子猛力摇着，满腔鲜血洒得遍空都是。


那勾连却缩腹收胸，将吞掉的龙隼之头连同半截脖子吐了出来。人立而起，摇晃了几下，似乎在对众人示威，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四周苗人一齐失色。要知龙隼乃是上古异种，不但力大无穷，而且身上血液中尽是剧毒，寻常人畜沾上一点，立即全身溃烂。这勾连是何种类，怎可瞬息之间就将龙隼杀死？场中一阵静默。


李清愁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似乎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般。


木阗却不禁面上出汗。


方才一轮比试，这龙隼将其余十七侗族的毒物一齐击败，可以说是苗疆之冠，却在勾连手下连一合都走不到，苗疆还有什么蛊物可与此物比试？莫非相传了百余年的木灵，真就这么输出去了么？一念及此，木阗更是心下忧急。


突听一个虚无飘渺的声音响起：“什么人敢来我苗疆撒野？我老婆子倒不相信他有三头六臂！”


木阗定睛看去，就见一人白发萧萧，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木阗皱眉道：“十姑婆，这里没有你的事，快去扫地去吧！”


那老太婆却不理他，冷冷瞅着李清愁，道：“老婆子隐姓埋名才十三年，这帮孩子就将我苗疆绝艺败坏成什么样子了！”


李清愁淡淡道：“只怕你出手，也是一样。”


十姑婆头上白发根根竖起，沉声道：“今日老太婆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蛊术！”


她猛地伸手，将胸前衣裳撕开。就见她干枯的胸膛上，一排咬着五只毒物，分别是蝎子、蜈蚣、蜘蛛、蛇、守宫。那毒物身子极小，只有巴掌长短，色彩却极为艳丽，每种毒物一种颜色，纷呈红、黄、蓝、绿、紫色，五色绚烂，看去极为诡异。每种毒物背上都有一条红线，从头一直贯到尾尖。红线隐隐跳动，似乎在不停吸着十姑婆的鲜血。


十姑婆一阵哑声长笑，抓起黄色的蜈蚣，向地上蹲伏的勾连甩去。


那蜈蚣迎风翻动，身上黄光就如活的一般，交错流溢，似乎含有种秘魔的力量一般，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来。那勾连却一动不动，待蜈蚣飞到身前，猛然大嘴张开，又是一口咬下。


那蜈蚣张嘴喷出一团黄雾，身子倒飞回去。勾连猝不及防，一口将那黄雾全吞到了肚中。那蜈蚣身子在空中转折，就如飞行一般，又向勾连飞射而去。


十姑婆“咕咕”笑道：“中了我这金翠仙云，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它了！”


李清愁冷冷道：“不见得！”


就见勾连嘴中突然闪出蓝芒一闪，那金蜈刚要咬到勾连的脖子，突然断成两截，摔在了地上。


这下变生顷侧，十姑婆一声大叫，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李清愁摇头道：“你这蛊物不是勾连的对手的。”


十姑婆大叫道：“我不相信！”她颤巍巍站起，鲜血沾在白发之上，望之有如厉鬼。


十姑婆双手不停，将剩余的红蝎、蓝蛛、碧蛇、紫守宫一齐拔起，向勾连甩了过去。一时腥风大起，那四条毒物一齐发威，分四路向勾连冲了过去。


那勾连却丝毫都不惊惶，待到四物冲到跟前时，突然张口，一团黄雾喷了出去。四物口中各自喷出一团毒物，跟黄雾绞在一起。勾连却突然跃起，穿雾而入。


就听一声凄啸，那条浓紫色的守宫已然被勾连当胸贯穿，死在当地。红蝎、蓝蛛、碧蛇一齐暴怒，又分三路向勾连冲了过去。口中毒雾喷啸，凶悍异常。


那勾连却似乎百毒不侵，往来冲突，身形若电，丝毫不受毒物的影响。又战了多时，那只红蝎也被它一口拦腰咬断。十姑婆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李清愁一声清啸，道：“十姑婆，你若再不收手，今日就是你的毙命之日！”


啸声之中，勾连猛然横尾扫出，将蓝蛛碧蛇击退三尺。十姑婆脸如死灰，一声不发，捡起两只毒物，依旧穿在胸前。


李清愁淡淡道：“你若一上来就用五只毒物摆出五行阵来，未必不能胜过勾连，可是你心骄气傲，先送了金蜈之命，自然也就一败涂地了。”


十姑婆双目中突然射出一阵寒光，盯在李清愁身上：“你是女子？”


李清愁脸上漾起一丝笑容：“我是男子。”


十姑婆冷哼一声，闭上眼睛，缓缓调息起来。李清愁叹道：“看来这天生木灵，我想不要都不行了！”


木阗脸上阴晴不定，突然扬手道：“给他！”


旁边几人一齐失色，齐声道：“不可！”


木阗沉声道：“有何不可的？今日千万人目睹，我们侗人虽然气量小了点，但却不是无信无义之人！”


木阗积威日久，众人一时也无话可说，只得将木灵取了来，送到李清愁面前。却也只是小小的一截木头，同避毒珠一样，看不出有什么特异来。李清愁小心地捻了起来，凑到面前仔细地看着，许久，长出了一口气，道：“果然是天下神物，不同凡响。今日一见，当真不枉了此一生。”


他突然抬头对木阗道：“侗主想不想将它赢回去？”


木阗摇了摇头，道：“输了就是输了，我们侗人可不是食言而肥之人。”


李清愁道：“侗主身边自有人能击败勾连，却为什么不肯让我一广见闻呢？”


木阗打了个哈哈，道：“阁下说笑了。”


李清愁脸色肃穆，道：“在下平生绝无戏言！适才勾连行动反常，一直据地不起，这等迹象，必然是遇到了克星。”


木阗讶道：“克星？它这等俊物也有克星？却不知是什么？”


李清愁缓缓道：“金蚕蛊！”


木阗倏然站起，厉声道：“不可能！金蚕蛊只有蛊母能培育出，怎么可能再现世上！”


李清愁道：“那只能说是蛊母再度现世了。”


木阗忍不住前行几步，道：“这蛊母……蛊母在哪里？”他心下激动，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李清愁缓缓抬手，缓缓指道：“就是她！”


他的手指指着场外角落里的一个小姑娘，那姑娘身上破破烂烂的，手中抱着一把笤帚，正在怔怔地看着场内。


却是蓝羽。


一时众人全都注目看她，蓝羽不知所措，通红着脸站在哪里，一动都不敢动。


李清愁微笑道：“她就是苗疆的万蛊之神，蛊术天下无敌，号称万蛊之王的蛊母！也只有她，能够培育出天下第一的金蚕蛊！”


木阗看了蓝羽一眼，迟疑道：“她是蛊母？”


李清愁笑而不答。


蓝羽被众人看得心慌意乱，忍不住想逃走，只是双脚发软，却怎么都走不动。木阗心下更是激动，忍不住大笑道：“难道绝迹世间三十年的蛊母，又要重现我们苗疆了？难道遮翰神毕竟没有放弃我们？”


四下苗人也纷纷交头接耳，脸上都带了种诡秘的神情。


李清愁道：“请蓝姑娘站到地毯上。”


蓝羽看了他一眼，红着脸走了进来。她脚步迈得极小，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踩到什么。众人目光灼灼，就如万千太阳悬挂在她周围，照得蓝羽几欲晕去。这短短的几步路，倒如走了漫长一生。


李清愁冲她笑了一笑，道：“侗主看好了。”


他手一挥，勾连的巨口突然张开，方才吸入的五毒之雾喷薄而出，向蓝羽飘了过去。蓝羽吓得面容失色，想要拔步逃开，却已没有了力气。那毒雾转瞬飘到了面前，蓝羽一声尖叫，笃定以为自己就此死去。


哪知那雾尽管飘来飘去，蓝羽呼吸粗重，却面色如常，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李清愁道：“侗主请看，天生的万毒不侵，试问除了蛊母，还有谁能够做到？”


木阗脸色紧张之极，颤声道：“那金蚕蛊呢？有蛊母，也必有金蚕蛊的！”


李清愁悠然道：“金蚕蛊就来了！”


话音未了，突然就见蓝羽身上的衣裳鼓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凸起，要冲出来一般。蓝羽的脸色一转而为苍白，身子摇晃，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突地“丝丝”几声轻响，几条金黄的影子从她身上跃了出来。


那黄影在空中急速抽动着，看不清楚长的什么样子。只约略看出形体极小，仿佛如手指长短粗细。然而才一飞出，嗡嗡之声立即响震四周，仿佛夔鼓霜锺一般。那嗡嗡声中含有种奇异的韵律，似乎暗契人的心脏跳动，才听了一小会，便烦恶欲吐，心脏砰砰震动，几乎要脱体而出。


黄影在空中停顿了些时，立即盘空而下，向勾连冲了过去。勾连知道厉害，身体盘成一团，将方才吸入的毒雾尽数吐了出来，将身子护住。那黄影盘空飞舞，所到之处，毒雾渐渐稀淡。勾连情知不妙，突然人立而起，蓝芒闪动，向一只黄影噬了过去。那黄影猛然鼓翅前冲，身子化作光晕，倏然穿勾连而过。“夺夺”轻响声中，已然将勾连的身躯撞了个大洞。几条黄影一齐围了上来，一齐咬在勾连的身上。突地一阵嘶啸声响起，黄影舍了勾连，突地起在了空中。


它们不知怎的暴怒，嘶啸连连，向人群扑了过去。那地毯周围堆满了干草，本为毒物的克星，哪知这几条黄影丝毫不怕，嗡嗡声中，穿草而过。李清愁脸上变色，身子倏化轻烟，已然挡在黄影的面前。那黄影见面前有人，一齐暴怒，嗡嗡之声大作，化作几道流萤，向李清愁扑了过来。李清愁微微侧身，一掌劈了下去。


李清愁一生尚未遭败绩，这一掌之力何等沉雄，当真有开碑裂石之能。哪知那些黄影迎风晃动，竟然循着他的掌力攀飞而至。李清愁大惊，身形展开，盘旋后退，“嗖嗖”声响中，一蓬碧海银针撒下。


李清愁号称玉手神医，用针之术，堪称天下无俩。这碧海银针更是他成名暗器，几十道银针闪电般窜动，却互相激扬，将风声消隐于无形，当真是难以抵挡。哪知这天下独步的暗器，到了黄影面前，也变得形同无用。只略阻了它们一下，立即又争相扑上。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扑了上来，挡在李清愁的面前。


那人伸手抓向黄影，一面急道：“你……你快走！”却是蓝羽。


李清愁一震，那些黄影快接近蓝羽的手时，却同时放慢了速度，围着她的手旋转起来，仿佛倦鸟近巢，乳兽恋母。


蓝羽一时情急，却不料出现如此景象，不由一呆。李清愁盯着这奇异的景象，悠悠道：“这就是蛊母神通，天下毒物，无不将你当成母亲！”


木阗惊喜大笑道：“蛊母真的显于苗疆！这真是十八峒侗人之福啊！”


众人轰然叫好，都是情不自禁地欢喜。蛊母在苗疆犹如仙圣一般，众人大多只闻其名，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时亲临如此盛事，都是大感振奋。


李清愁微笑看着蓝羽，道：“你赢回木灵，还不向侗主讨赏？”

蛊神劫 第七章 定许相思世世同


木阗笑道：“且不说蛊母之事，单这保住本族圣物之功，就不在小。你想要什么封赏，本酋一概答应。”


蓝羽迟疑了一下，低头道：“我……我不想要什么。”


她叹了口气，道：“真正我想要的东西，你也不能给我。”


木阗哈哈大笑道：“十八峒所在之地盛产金沙，多年所积，恐怕天下一半的金子都在此地。要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金子买不到的，可真是少了。”


蓝羽幽幽道：“可惜我只是个下人，要金子来做什么？”


木阗道：“谁说你是下人？”他站了起来，沉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苗疆十八峒的天蚕圣母，连我们这十八个侗主，都归你统辖。”


蓝羽吓了一跳，忙道：“这……不行的，我什么都不会，怎么……怎么能统辖你们？”


木阗笑道：“你身为蛊母，就是遮翰神的使者，还需会些什么呢？别的且不说，单这几只金蚕，恐怕世间就没有几个人能挡住的了。从此苗疆之中，你就是第一人。”


蓝羽迟疑道：“那……那我还用扫地么？”


木阗道：“圣母此后就要居住在天圣宫中，接受万千苗人景仰参拜，哪里还需要扫什么地？此有若有人对圣母不敬，他便是我全族的敌人。”


蓝羽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道：“我真的有这么厉害么？”


木阗微笑道：“你看看你的族民们。”说着，拉着蓝羽的手站了起来。


四周的众苗人见蓝羽四下巡视，都轰然叫道：“圣母金安！”立时哗啦啦跪了一地。他们不停地磕着头，近一点的拼命地想挤近蓝羽，有的人甚至匍匐在地上，抢着吻蓝羽脚边的泥土。但无人敢碰触她的衣服，唯恐自己肮脏的手脚玷污了遮翰神的威严。


苗人世受汉人欺压，便是因为力不能敌。此时眼见传说中的蛊母再现，以后再无人能欺辱他们，心中欢喜感慨，不由都是泪水纵横。


苗人性诚信神，蛊母的传说早已根深蒂固，不可动摇。这时戮力参拜，全都出于至诚。年老一点的想起当年蛊母在世时的情景，那泪水流得更多，将头磕得山响。


蓝羽的头渐渐抬起，干枯的脸上也渐渐显出光泽来。李清愁微笑着看着她，知道她已经从自卑中走出来，开始对自己有了信心了。


有的人只有在别人的肯定中才能自信，李清愁相信蓝羽并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她需要一点因头，而这样的因头无疑是最好的。这个结局总算不错，此地事已了，李清愁也该走了。


方才他手握木灵，另一手握避毒珠，两大宝物交互作用，为他的真气引导，已然将体内的蛊毒尽数排出。木灵乃是侗人镇峒之宝，李清愁自然不愿劫夺，因此，就借蓝羽之手送了回去。


只是昨日那蛊实在诡异之极，他身怀避毒珠，却依旧悍然不惧，破了他护身真气，使他猝不及防，着了道儿。这等毒物，可从来没听说过。连他都不能抵挡，天下又有多少人能挡的？若是此物流入中原，可怎生得了？李清愁决意要好好查一查这件事。


突然，他发觉蓝羽的目光灼灼，直盯着他。众人的欢呼果然是最好的药剂，蓝羽的脸上渐渐盈满了光芒，让她平板的脸孔也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李清愁的心中却忽地升起了一丝不安。


就听蓝羽道：“侗主，你可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么？”


木阗笑道：“圣母只管吩咐。”


蓝羽指着李清愁道：“我想要他！”


李清愁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蓝羽脸泛微笑，大声道：“我要嫁给你！”


她转身对周围膜拜的侗人道：“如果我真的是蛊母，那么引导我降生这个世界的，就是这个男人。只有他，才能让我从最卑贱的生活中走出来，我决心尽我一生服侍他。你们愿不愿意接受他为你们的圣王？”


千万侗人轰声答应：“愿意！圣母圣王永统苗疆，恩泽万代！”


蓝羽猛地转身，眼中泪光盈盈而动，对李清愁缓缓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只有你，能让我感到温暖，感到快乐。没有你，我就和别人脚下的泥土一般，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想要。只有在你出现的时候，我突然明白自己还是个人，这个世上原来还有属于我的东西。你为我留下来吧，跟我一起留在这里，做他们的圣王。”


她目中储满炽热的泪水，热烈地注视着李清愁。苗疆女子本就敢爱敢恨，喜欢什么人，就肆无忌惮地说出来。这个李清愁本很清楚，但他没有料到蓝羽一跃而为圣母之后，竟会变得如此大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他看到蓝羽目中的光芒已在自己的话声中渐渐黯淡下去。


她的脸，也渐渐再度变得枯槁而伤悲。


一个本已绝望了的人，因为偶然的机会得到了莫大的希望，终于开始有了一点幸福的企盼，于是便很容易的，补偿似的把所有的感情、心思乃至生命都押在上边了。而这种希望却最容易忽然倒塌，而且一旦倒塌，便会带着那颗新生的心灵一起，支离破碎，再也收不回来。


这一点，李清愁也非常清楚。


他住口不说，蓝羽的笑容渐渐凝固，伸出去的手也也凝滞在半空中，仅仅划了一道凄凉的弧，却终究什么都没有握住，又将在这秋风中凋谢。


李清愁很不忍心，但他也没有办法。


他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一瞬间，他的眼前闪过郭敖的影子。怎么这种尴尬事偏生给他碰上，而不是郭敖呢？若是郭敖，想必有很好的办法来应对吧？


蓝羽嘎声道：“你……你是不是嫌我太丑？配不上你？”


李清愁没有说话，他的笑容更加苦涩。木阗沉声道：“这位兄台，你可知道我们苗疆有个规矩么？”


李清愁不答。木阗奋声道：“我们苗疆的规矩就是，圣母说过的话，永不更改！兄台若不答应，恐怕就要从我们这些人的尸体上跨过去！”


李清愁的脸色终于变了。木阗的脸色沉静而坚毅，任谁都看得出来，他说的绝不是谎话！


周围一片沉寂，众侗人都是一言不发。他们脸上都露出坚毅而愤怒之色，手中握紧了拳头。显然，他们都从李清愁的拒绝中感到了羞辱。


突地一个苍老的声音尖叫道：“你这小子当真是不识抬举！你可知道蛊母不但是苗疆圣母，也是我巫门之主，你若是不答应，老娘我第一个不饶你！”十姑婆白发萧萧，一双手箕张，恶狠狠地向着李清愁。


众苗人齐齐发出一声咆哮，踏上一步。


羞辱，只能用血才能洗清！


蓝羽目中泪光盈盈欲滴，突地黯然道：“不要再说了！”转身掩面向外奔去。


李清愁身形晃动，挡在她面前，幽幽道：“谁说我不答应？”


蓝羽惊喜顿住，李清愁的眸子犹如一湖暖水，温柔地看着她：“若是以后你发觉我不好，你会不会后悔？”


蓝羽摇了摇头，忍不住轻泣起来。


李清愁轻轻道：“得妻如此，我又有何憾？”


蓝羽一声欢叫，抱住了李清愁的脖子。众侗人尽皆大喜，忍不住欢呼起来。十姑婆也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笑道：“这小子，原来是个犟种。少年人的事情，毕竟还应该交给少年人去办。”


木阗高声道：“既然兄台已经答应了，咱们好事趁早。婚期就定在三日之后如何？十八峒兄弟也不用急着回去，等喝了圣王圣母的喜酒之后，再回去也不迟。”


四下轰然答应。就有人笑道：“这婚期可不能简办，咱们怎么也得喝它三五日的酒，方才过瘾。”


另有人道：“三五日的酒？你的贺礼还没送到，哪里就想酒喝？也不怕圣王圣母不高兴，赶你出去！”


那人哈哈大笑道：“花鸪老三，不是我吹，这次你可让我比下去了。我本备了厚礼，想送给木阗老兄，正好可以转送给圣王圣母。木阗老兄可不要见怪。”


就有人抬了描金的大红箱子，送到蓝羽面前，躬身退下。其余之人也不甘示弱，纷纷将身边带的珍宝送到场中。一时将红地毯堆了个满。蓝羽手忙脚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紧紧抓着李清愁的袖子，胡乱地点着头。


伊川忍不住一口将杯中的剩酒喝了个干净，喃喃道：“这小子，来了趟苗疆，就娶了个圣母回去。怎么我就如此凄惨，连老婆的影子都没看到呢？”


宁九微笑道：“你怎么没看到老婆的影子？我不是你老婆么？”


伊川道：“你这种老婆我可不敢要，什么时候给你吃了都不知道。废话少说，不是说今天动手么，怎么又不动了？”


宁九微道：“只因我发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


伊川对着空杯喝了一口，道：“什么更好的机会？”


宁九微道：“婚礼！圣王跟圣母的婚礼，自然大家都会非常高兴，酒也喝得多一些。酒多误事，这句话你总听说过吧？那么我们的机会就来了。而且婚礼必将持续多日，我们正可从从容容将金子运走。你说好是不好？”


伊川霍然抬头，盯着她道：“你知不知道？我越来越痛恨你了！”他忽然伸手，将空杯狠狠顿在桌上，道：“我也越来越痛恨我自己了！我真他奶奶的是个大混蛋，居然助纣为虐，鸡鸣狗盗。他奶奶的真该给人砍一千刀而死。”越说越怒，拿起头来在桌上狠命撞了几下，直撞得眼冒金星，晕晕糊糊地转了几圈，哈哈大笑道：“果然这样才舒服一些！”


宁九微微笑着看着他，也不阻拦。


三日并不是个很长的日子，伊川的酒喝醉了又醒，醒了再醉，醉到第九次的时候，外面的锣鼓丝竹之声就越来越响了。李清愁这混蛋应该在和那见鬼的圣母在拜堂了吧？一想起蓝羽身上那浓疮，伊川就忍不住恶心，不禁又灌进了一大口酒，大叫道：“宁九微！你这个骚狐狸！还不赶紧给老爷倒酒！”


一人笑道：“夫人不在，只有我这只小狐狸，伊老爷可要我倒酒么？”


伊川乜斜着醉眼看时，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走了进来。她眉梢眼角尽是春意，看着伊川道：“听说酒量好的男人身子都很壮，你是不是呢？”


伊川一把将她拉了过来。小姑娘惊呼声中，伊川“吧”的一声，在她芳颊上亲了一口，大笑道：“你想试试？”


小姑娘人都软了，合身栽倒他怀中，腻声道：“你……你不想？”


伊川笑道：“我很想，可惜……可惜我喝的酒实在太多了。”


一语未了，他的人已软软垂倒，震天的鼾声随即响起。


那小姑娘满脸失望，用力推了推他，伊川随手而倒，一些反应都没有。那小姑娘喃喃道：“夫人交代我领你去藏天窟，你醉成这个样子，还怎么去？”


伊川忽然睁开眼睛，道：“谁醉了？还不赶紧带路？”


那小姑娘吃了一惊，道：“你……你……”


伊川双目精光闪露，刹那之间，醉意全无。那小姑娘笑道：“原来你在骗我。你现在还想不想试试呢？”


伊川面容冰冷，一点都不理她，冷冷道：“你若还想试，我就又醉了。”


蓝羽盛妆坐在大堂之中，看着面前喧呼叫嚷的人群。苗疆风俗，新娘要在前堂招呼客人，而新郎却披上红盖头，坐在后堂中等着新娘。这次大婚，正值斗宝大会之际，十八峒侗人的领袖均云集此地，当真热闹之至。圣母回归，每个侗人都是从心底里欢喜，因此均皆开怀饮酒，尽情欢闹。


蓝羽心愿得偿，更是衷心地欢喜。她推脱不过，浅浅地饮了几杯酒，红晕已上眉梢。先是荣登圣母之座，接着嫁了个如意郎君，做为女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所以蓝羽禁不住众人劝酒，又喝了一杯。


她很想回到后室去，关上门好好地跟李清愁说几句话。她想告诉她自己虽然贵为苗疆圣母，但是要全心全意爱着他，这辈子服侍他，照顾他，只要他喜欢，要她怎样都可以。如果他嫌她丑，她也可以修炼苗疆神魔洞中最奇妙的七禅蛊，改换体貌，让他高兴。只要他开口，她无论什么要求都会答应。她只想这辈子跟他厮守在一起，此外什么都不要。


因为他是第一个不因她卑贱、肮脏而看不起她的人，他也是第一个真诚地对她说话的人。“你有你的美丽”，她也衷心希望他能看到她的美丽，而不是像庸俗的世人一样，只看重容貌。


她相信她一定能够做到，她也相信他能够做到。


这时，一个美艳到极点的少妇盈盈向她走了过来。蓝羽认得她就是自己以前的主人宁九微。长久的习惯驱使，使她忍不住站了起来。


宁九微赶忙赶上一步，拉住蓝羽，坐到椅子上，低声和兰羽细语着。一开始，兰羽还有些不自然，却哪里架得住宁九微这份殷勤，不久脸上也绽出微笑来。


众人只见两人低声耳语。兰羽脸上一会娇羞，一会忧愁，一会又想争辩什么，一会又苍白起来。却没有知道宁九微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兰羽突然脸上一变，道：“他不会的！”


宁九微摇头笑道：“妹子何不自己去看看？”


蓝羽突地站起，向后室奔去。纵饮的侗人哈哈笑道：“新娘子忍不住了，咱们也不要再喝酒了，去闹洞房去！”


众人轰然叫好，都向后室涌去。宁九微赶紧拦住，道：“你们这时候过去，可不是故意煞风景么？要是圣母震怒起来，那可不是玩的。赶紧乖乖地坐着吧，要闹洞房也不用急在一时。”


众人纷纷笑着坐倒，不一会子，欢饮之声又起。宁九微缓缓坐在蓝羽方才的位子上，嘴角浮起一丝隐秘的微笑。


李清愁苦笑着坐在宽大华丽的床上，看着自己一身的绫罗绸缎。他身上被硬挂了十几朵绸子结成的大红花，头上还罩了一条红纱，然后被推在这红床上，等着新娘子来。


汉俗新娘子要在后室等新郎，不料到了苗疆，却正好反过来了。红烛高烧，室中静悄悄地一个人影都没有，暗香浮动，李清愁的心也不禁跳了起来。


这洞房花烛之夜，有几个人不紧张？又有几个少年人不满心期盼，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房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推了开，凌厉的秋风跟着冲入！


一个年轻的女子踉踉跄跄地倒了进来，凄声道：“救……救命啊！”


李清愁赶紧抢上一步，将那人扶住，定睛看时，却是在蓝羽房中遇到的春山！


只见她胸前一片赤红，全都是鲜血，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显是受了重伤。李清愁不敢怠慢，运指成风，点了她胸前七处大穴，从百宝囊中抖出一粒赤血丹，喂在她口中。


赤血丹入口即化作甘露，春山口中咯咯作响，咽了下去。李清愁松了口气，果然春山脸色渐渐红润，气息也粗了起来。李清愁轻轻将她放到床上，春山却猛然跳起，抱着他道：“救……救我！”


李清愁扶住她的双手，她的双手冰冷。李清愁柔声道：“不要怕，出了什么事？”


春山惊恐地张大眼睛，仿佛一下子还没从那恶梦中惊醒过来，喃喃道：“那个人！他一剑砍在我身上，然后又去杀我姐姐。你快去救我姐姐！我……我好怕啊！”


李清愁道：“那人在哪里？”


春山道：“我……我带你去！”她挣扎着想下床，却一阵晕眩，几乎摔倒。李清愁轻轻将她抱起，从窗中跃了出去。春山向着西南方指出，道：“就……就在那边山下！”


李清愁轻功展开，带着春山急纵而下！


救人如救火，何况他本来就是名医，职责本就是救人的。


这一瞬间，他已经忘了自己正在新婚之夜，他的新娘子正满怀着幸福，在等着他。


房门再度被人撞开，蓝羽急掠而入。


床上一片凌乱，李清愁却踪迹渺然。


蓝羽怔怔地站在房中，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她慢慢地将凤冠取下，用力摔在地上，然后是身上披的霞帔，然后是下面垂的云绦丝带，珠索金钏。她一件件地将它们撕碎，摔裂。她的牙用力咬紧，一丝鲜血缓缓溢出。


她的尊严与自信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过于华丽的大厦，本就经不起风雨。


她突然转身，冲入了茫茫的黑暗中。

蛊神劫 第八章 可怜心事画图空


伊川皱眉道：“这就是藏天窟？”


带他来的小姑娘点了点头。伊川叫道：“这分明是个山洞！”


那小姑娘像看着怪物一般盯着伊川：“你难道从来不读书么？窟就是山洞！”


伊川依旧叫道：“可是这山洞这么小，怎么能藏那么多金子？”


那小姑娘道：“你想不到是不是？所以金子才藏在这里。”


伊川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笑了：“我叫秋水，我有个妹妹叫春山。”


伊川喃喃道：“这么聪明的小姑娘，真不应该放过。”


秋水瞟着他道：“现在就是机会，你要不要试？”


伊川盯着他，慢慢地笑了：“你果然是个很有趣的人，只可惜……”他长叹了一声，接着道：“只可惜我不喜欢被别人看着。”


他突然高声道：“十姑婆，出来吧！”


暗中一人桀桀厉笑道：“你这小子也算是不错了，居然能发觉我十姑婆的踪迹。今天是圣母大喜的日子，你若是掉头回去，老身可以饶你一条性命。”


伊川笑道：“不劳你饶，我拿着那些金子，就会掉头回去的。”


十姑婆缓缓从暗中走了出来，手中拿了一根黑黝黝的拐杖，鸡皮鹤发，面容阴沉沉的，在淡淡的月色下，果如厉鬼一般。她冷笑道：“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会我将五行神兽放出来，你可就走不了了。”


伊川冷笑道：“五行神兽？只剩了两条不知还能不能叫五行神兽？”


十姑婆大怒，道：“就算只剩了一条，要取你的性命，也易如反掌！”


十姑婆一声厉啸，胸前突然暴起一道碧光，闪电般向伊川噬了过来。伊川身形微动，妖刀已然在手，迎着那道碧光刺了出去。只听“铮”的一声响，刀锋与碧光击在一起，就如砍到铁上一般，浑不似血肉之躯。那碧光扭动，向妖刀上缠了过来。


伊川大笑道：“好毒虫！”手腕暴震，真气嗡然勃发，将碧光震了回去。


十姑婆揉身而上，手中黑杖带起一阵狂风，向伊川扫至。杖影飘飘，正迎向那道碧光。那碧光被杖影一带，反身又向伊川扑来。


伊川精神大振，一声厉啸，妖刀倏然化作一团黑雾，向十姑婆卷去。那条碧光才扑到一半，便被妖刀截住，“铮铮铮铮”一串响，直击得碧鳞如雨，纷纷落下。


瞬间刀光与黑杖接在一处，妖刀突然加快，倏忽之间，已然破杖而入，抵在十姑婆的胸前。


伊川傲然笑道：“现在是不是该我饶你了？”


十姑婆头上白发森森竖起，嘎声道：“老婆子早就活得不耐烦了，有种的就一刀刺下去！”


伊川目中射出针芒般的笑意，道：“别人听你这么说，想必会收刀而起，不与你计较。但我不同。你认清楚了，杀你的是妖刀，你到地府记得跟阎王爷打招呼！”


他的妖刀倏然化作一潭秋水，冰冷地将人淹没。


十姑婆长声惨叫，“砰”的一声，后背撞在了石壁上。伊川狂笑道：“我还没胃口杀你这老不死的，让开了！”一刀劈下！


石壁轰然声响，那刀就如天外雷霆一般，将石壁震出三尺多的一条缺口。


乱石纷纷而下，十姑婆虽然凶悍，却也忍不住面上变色。


伊川狂态尽露，双目赤红，手臂隐隐震动，仿佛欲搏人而噬一般。被他这野兽般的眸子一照，十姑婆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这根本不是人的目光！而是恶魔！十姑婆只觉全身发软，再也无力同此人争斗。


伊川笑道：“果然人越老越怕死，你好好让开了，还可以多活个几年。”说着，携着秋水的手向山洞里走去。


十姑婆一动不动，犹如木雕。


这山洞看去不大，里面却甚为开阔，越望里走，便越是宽敞。才走了几步，就宽可三丈了。


伊川笑道：“以前有人跟我说，人越是有钱，穿的就越是破烂，想不到连山洞都是这个样子。”


秋水却不回答。伊川心下微感奇怪，游目望时，却见秋水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已然说不出话来了。伊川大吃一惊，道：“你怎么了？”


只听十姑婆尖笑道：“你们来之前，我已经在这洞口布下了隐月蛛网，可怜你以为击败了老婆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被蛛网网了个正着。嘿嘿，我这蛛毒连大象都毒得死，我就不信你也身怀避毒之珠！”


伊川暗惊，急忙催运真气。就随着他真气行动，一股酸麻之力隐约而起，他的真气运行到哪里，这酸麻之力就运行到哪里！瞬息之间，真气已运行一周天，伊川便觉周身都已酸软，几乎连妖刀都提不住了！


十姑婆疯狂大笑声中，秋水“扑通”倒地！


伊川却完完全全冷静下来。只因他知道，若这时动怒或者乱动，只会让蛛毒发作得更快。他心神掣动，丝毫不调用真气，那蛛毒仿佛有灵性一般，也便在他身体中沉寂不动。耳边风声呼啸，十姑婆的黑杖当头击下。


伊川一步跨出。他这一步平平无奇，但却正好将密集的杖风躲了开来，一步正好跨到十姑婆的身侧，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十姑婆吃了一惊，身子陡然后退，又是一杖着地扫出。


伊川仍是一步跨出，又跟十姑婆贴在一起。他的步子跨得并不快，也丝毫没有动用真气，但却如影附形，无论十姑婆怎么腾挪变幻，这一步步跨出，总是跟她紧紧贴在一起。


十姑婆疯狂大叫，手中黑杖胡乱挥舞，化作团团黑电，围着伊川疾旋。她的信心已在逐步减少，这伊川犹如杀不死一般，在这空寂的夜色中，宛若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剧斗中十姑婆突然大叫一声：“我跟你拼了！”黑杖高高举起，兜头向伊川击下！


伊川一步跨出，闪到右边。十姑婆厉声呼啸，黑杖卷舞，追袭而至。伊川却不避不闪。十姑婆大喜，真气急催，要将此人一举毙于杖下！


哪知伊川突然鬼魅般地一闪，不知如何就已闪到了杖后。他紧贴着十姑婆而立，妖刀好整以暇地垂在腰际，竟是完全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十姑婆脸上一阵狞厉地扭动。突地手一拨，杖尾挑起，向伊川胸前点了过来。随着这一拨之势，黑杖被十姑婆倒抓在手中，头尾互调，泼风般向伊川一阵猛击。


伊川大意之下，登时手忙脚乱。黑杖光芒掣动，嘶风呼啸，绕着伊川身子转个不休。伊川突然大吼一声：“潜龙卷！”


他的人倏然旋转了起来。妖刀被他真气所催，乌芒裂电，刹那间化作一股庞大的旋风，以沛不可挡之势疾旋了起来。可怜十姑婆黑杖方才击出，就被这猛恶旋转的刀光绞成碎片，纷纷洒了一地。十姑婆一声厉啸还未发出，飙轮疾转的刀光已然冷森森地贴在了面上。她的头颅被一刀削下，砰然摔在山壁上。白发鸡皮摔成一团血肉模糊，划着山壁跌了下来，拖出一道粗长的血痕。


伊川狂笑道：“你这老乞婆，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死！”


他仿佛极为兴奋，围着十姑婆的尸体大叫大闹了一通。猛然扯动蛛毒，忍不住全身一阵急颤。低头看秋水时，已经手脚痉挛，只剩了最后一口气了。


伊川弯腰抱起她，道：“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就送你去新郎官那，他号称玉手神医，虽然言过其实，但这点毒还是难不倒他的。”


秋水挣扎着抓住他的手，虚弱道：“不……不要！她身上应该就有解药。”


伊川猛然醒悟，用力拍了拍头，道：“我可笨了！这老乞婆养的毒物，怎么可能没有解药？”


说着，他冲到十姑婆的尸体处，哗啦哗啦翻了起来。哪知翻遍了十姑婆全身，却找不出任何丹药来。回看秋水，脸色越来越苍白，已是奄奄一息。伊川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喜道：“有了！”


他掣出妖刀，一刀将十姑婆的手臂割了下来。十姑婆新死不久，血还没有凝固，手臂鲜血淋漓，被伊川提到秋水面前。


秋水吃惊道：“你……你想干什么？”血腥味刺鼻，几欲晕去。


伊川柔声道：“你乖一点，将这些血喝下去。十姑婆任由这些毒物咬着她，想必她的血中含有解毒之物。”


秋水大骇，勉力道：“快……快些拿开！我死了也不喝！”


伊川笑道：“那就只能送你去新郎官那里了。”


秋水白了他一眼，道：“等到了那里，我也死了！”


伊川道：“所以我劝你啊，还是乖乖地喝血吧。”


说着，抓起那截手臂，向秋水的嘴中塞去。秋水奋力挣扎，中毒之后，能有多少力气？终于给他强摁着将血液一口口灌了下去。等喝到第七口，伊川方才放开她。


秋水拿袖子使劲擦了擦嘴，但见袖口上满是血腥。想起十姑婆的形状，又是恶心，又是害怕，不禁破口大骂起来。秋水心中激愤，骂声越来越是响亮。


伊川却不生气，笑嘻嘻地看着她，道：“我说有效吧？你看你的脸色没那么白了。”


秋水愕然住口，果然发现身上的酸麻感渐渐消退，显然蛛毒已解。她看着躺在地上的伊川，一口脏话却怎么也骂不出来了。


伊川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道：“能不能麻烦你切一条大腿给我？我的毒也发作了！”


山风怒啸，李清愁抱着春山，迎风而上。


这山上都种满了松柏，夜中看去，满山萧萧，犹如鬼怪乱舞。怀中的春山呼吸渐渐微弱起来。李清愁真气提运，加快了身法。


倏忽之间，已然到了山顶。山风吹得山下的灯火氤氲，看不甚清楚。


春山轻声道：“就在那边！”


李清愁游目望去，就见山的南面有一块大石，上面一平如削，就似块天然的高台一般。上面竟然影影绰绰地站了一个人。


春山道：“快去救我姐姐！”


李清愁点点头，身形拔动，扶摇而上，乘云御气一般，掠上了高台。


台上的人正凭台下望，突然朗声笑道：“阁下好高的功夫。”


李清愁冷哼一声，道：“只怕还比不上阁下的辣手！”


那人上下打量李清愁，道：“你就是宁九微请来的帮手？”


春山突道：“他就是我们请来的！你们……”她牵动伤口，已然痛晕了过去。


李清愁慢慢将她放在台上，转身对那人道：“我们要一战么？”


那人笑道：“战与不战，其实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一句话未毕，那人长剑倏然刺出。


这一剑来得好快！倏忽之间，已然逼近李清愁的眉睫。李清愁真气聚发，滑开一丈。就听“咻”的一声疾响，长剑直追了过来。李清愁头也不回，一指弹出。“铮”的一声响，这一指正弹在剑脊。那人手一麻，李清愁身形翻转，五指不停弹出，“铮铮铮”一串脆响，已然在剑脊上连弹七下。


电光一闪，那人长剑掣回。月光之下，就见他脸露惊容，道：“阁下是什么人？”


李清愁道：“相逢何必问姓名……何况我本无名之人。”


那人点了点头，道：“能够在我剑脊上连弹八下之人，已不必再要什么姓名。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李清愁道：“但凭吩咐。”


那人道：“咱们就赌阁下的这只手跟我的这柄剑！只要阁下能再弹中我手中长剑，我便退走不再管此处之事如何？”


李清愁沉吟道：“那若是我输了呢？”


那人笑道：“如果你输了，也就不必再要什么了！”


李清愁双目中突地射出两道厉芒，吞吐盯在那人身上。那人丝毫不惧，执剑傲然挺立。李清愁缓缓将目光收回，道：“赌了！”身影飘飘，向那人冲了过去。


李清愁身影犹如化作一条红蟒，在剑影中翻滚浮沉。那人剑招反复运用，越运越快，却依旧刺不到李清愁，不由心下焦躁，突地一声大喝，万千剑芒合为一处，直直向李清愁刺去。


这一剑反朴归真，看去大拙，实则大巧。那人劲力内沉，这一剑竟然丝毫声息都没带起！


李清愁面容一变，身子盘旋而上，就如一片秋叶般直坠下去，竟然落入了石台外的万丈悬崖！


那人一愕，见李清愁又冲天而起，接着碎石草木暴雨般击了下来！


那人一声长啸，长剑掣动，将全身护住。李清愁十指连环弹出，草木碎屑被他弹得纵横而飞，向那人兜头袭下。那人忌惮长剑被再度弹中，不由退开一步。突然一道强劲之极的掌风破空袭来，那人反手一剑刺出，李清愁身子一折，已然站在他面前，一指向剑锋上弹了过去。


这几下兔起鹘落，那人长剑已然运到外门，再收回时，已然来不及。就听他一声大喝，身子陡然拔起。


他这一拔起，带动着长剑也一齐窜起，从李清愁的面前掠过。他此时情急赌约，只想保着自己长剑不被李清愁弹中，却忘了自身的安危。这一拔起，就如将身子送到李清愁指上一般。


李清愁手指凝在空中，却不弹出。那人身形翻滚，落到台的另一侧，默然看着李清愁。


李清愁却盯着自己的手指。


许久，那人长叹道：“毕竟是我输了。”


李清愁打断他道：“你没有输。”


那人愕道：“哦？”


李清愁道：“我在想一个问题，像你这样的功夫，要是真的想杀我，也是一剑砍死，怎么会砍不死一个小姑娘呢？”


那人皱眉道：“什么小姑娘？”


李清愁回头看时，本来重伤躺在地上的春山，已然不见了！李清愁叹道：“就是这个小姑娘的妹妹。”


李清愁头刚转过来，一道剑光犹如闪电般直逼眉睫！


方才无疑是他唯一疏忽的时刻，这人也无疑是个把握机会的高手！


尤为可怕的是，这一剑光芒之亮，远远超过他刚才显露的剑技。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一剑横来，瞬息笼罩李清愁全身！


剑芒闪亮，匹练般一晃，已指到李清愁的眉前三寸！


剑锋上隐含的真气炸开，刺激得李清愁的头发森森竖起。这剑气之盛，就算是李清愁也万难抵挡。


然而此刻，李清愁忽然伸出两指，凌空一夹。


没有人的速度能够比得上这一剑，何况李清愁出手已经失了先机。


然而，李清愁白玉般的两指，就是这样无声无息的拂在了剑脊之上。


那人一皱眉，剑上劲力吞吐，长剑平平破空向对面的浓浓夜色刺去。


李清愁的身子飘飘跃起，竟被这一剑之力带着向空中飞去。他的人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如飞叶，如浮尘，如落花，如飘霜。


这种身法的确太过诡异，那人心中不禁一疑，就在这瞬息之间，这一剑的力量略显衰竭。李清愁却一动犹如闪电，拂指在剑锋上骤然又弹了一下，接着身形翻动，飘飘落地。


李清愁缓缓道：“你败了。”


那人凝神看着手中的长剑，不去回答他。许久，方道：“玉手神医果然名不虚传。我实未想到你用这样的方法破了我这必杀一剑。”


李清愁静静听着，并不说话。


那人声音转厉道：“但若不是我大意，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李清愁默然良久，道：“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我能弹中你的剑，你却能杀我。”


那人哈哈大笑道：“听你这一句话，足见正大光明。既然我已败了，这里之事，也不再许我插手。”说着，转身行去。


李清愁道：“等等，我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那人傲然道：“我怎么可能去杀这么个小姑娘！”


李清愁的脸色变了。


夜色袭人，仿佛巨大的魔鬼凌空噬人，要将世间所有的生灵一网打尽。


李清愁的眼睛，却静静注视在那人身上。


两人的目光闪动，却突然同时爆出震怒的光芒。


他们终于明白，原来这场交手，正是别人设下的一个圈套！


宁九微的笑容却依旧甜蜜得犹如天堂甘露一般。她柔声问道：“他们打起来了么？”


春山兴奋得全身发抖：“打起来了！打得一塌糊涂，看来不死一个完不了。”


宁九微叹道：“你可真狠心，一个人死，多寂寞啊？最好两个都死了，还可以做个伴。”


伊川瞪着眼前无比巨大的一摊金沙，喃喃道：“这么多金子，可怎么运出去？”


秋水笑道：“这个再好运不过了，你看到这山洞里有个水槽么？”


伊川点了点头。秋水道：“这水槽连着一条地下河，只要你将这些金沙用这种盒子包起来，丢到水槽中去，不一会子，它们就被河水冲到了下游。你可不要小瞧这纸盒子，风浪再打，也冲不坏的！”


她露出一脸美丽的笑容：“而下游中我们早就安排了非常非常多的人，再多的金子，也可以一齐运走！”


她看着呆住了的伊川，笑道：“这是不是个好方法？”


伊川苦笑道：“我只奇怪，你们为什么不多找几个人来帮我包？”


喜堂之上依旧欢呼笑闹，乱成一片。每个人的酒都已喝到了七八分，说话都开始大舌头起来。宁九微面含微笑，看着眼前的这群人。这群人都是她的杰作，即将成为她无上的荣光。


她突然清了清嗓子，道：“你们想不想看点好玩的？”


一人脖子长长的，上面戴了十几个银环，将他的脖子拉得更长。宁九微认得他是长颈苗族的族长，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举着酒杯笑道：“好玩的？宁仙子往上面一站，就好玩的不得了，还要什么别的。”


众人一齐大笑。另一位酋长接着道：“今日难得大家都高兴，不如仙子就来点特别的？”


宁九微脸上笑容不减：“这好玩的，可实在特别得紧，我保证诸位一定不会失望。”她轻轻道：“带进来。”


手下丫鬟娇声答应，带了一个人进来。赤身侗主皱眉道：“狙儿，你在这么做什么？不是叫你先回去么？”


那狙儿也不答应，脸上挂着呆滞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宁九微的脸上。宁九微向他召了召手，他便走向前去。只是身形说不出的怪异，众人虽在欢饮之中，仍不由自主觉出一阵寒意。


狙儿走到宁九微面前，便毫不客气地坐在她腿上。宁九微毫不以为忤，笑着揽住他的脖子：“好玩的来了！”


突然伸手一揭，狙儿的头盖骨随手而起！

蛊神劫 第九章 身化秘魔驭毒龙


赤身侗主一声惊呼，满拟看到狙儿脑浆迸射的惨境。哪知头盖骨掀开后，只露出一个空空的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仿佛狙儿全身只剩了一个空壳，已成行尸走肉一般。


随着头盖骨揭起，狙儿整个人犹如失去了魂魄，嗒然垂伏在宁九微的膝上。那只空空的脑颅漆黑地盯着众人，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众侗人一时都忘了饮酒，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厅中“砰砰”几声响，有人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宁九微眼中蕴着丝诡秘的笑容，忽道：“现身吧，秘魔之影！”


嗡嗡之声忽地大作。


那嗡嗡之声发自狙儿的脑颅中，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自其中慢慢升起。但其中仍然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众人心中都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那嗡嗡声忽地盘空怒啸，瞬间将整个大厅充满。


这嗡嗡声极为诡异，声音越来越响，但丝毫行迹都没有，如同无形之魔，来自天外。又仿佛根植于人们心中，只等宁九微一声呼啸，便离体而起。


宁九微悠然望着空中，淡笑道：“你们觉得我炼的这金蚕蛊如何？”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这也是金蚕蛊？却为何与蛊母所炼制者不同？


宁九微仿佛知道众人心中所想，悠悠道：“我这金蚕与蛊母所炼不同，乃是别有秘法。虽然威力没有蛊母所炼厉害，却已无形无迹，只能见其声音。你们看是不是比正宗金蚕更加有用呢？”


赤身侗主怒啸道：“你将狙儿怎么了？”


宁九微轻轻抚摸着狙儿的面庞，道：“他？他现在已经成为这秘魔之影的形体，此后纵横天下，无人能敌，你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赤身侗主怒道：“我是说他怎么样了！”


宁九微淡淡道：“他说过能为我做任何事，我只是喂他吃了颗蚕卵而已。”


赤身侗主气得全身发抖，怒喝道：“妖女！我跟你拼了！”


他一声厉啸，猛地从椅子上拔起，向宁九微冲去。他手长脚长，天生勇悍，虽然不会武功，但这一冲之势，却也颇为惊人。宁九微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你们方才饮的酒中，也已放了秘魔之卵？”


赤身侗主大惊，道：“什么？”


宁九微轻轻扣了下手指，赤身侗主猛地一声厉啸，抱头狂跳起来。他的脑袋痛极，抱了一会，忍不住双手使劲敲了起来。宁九微柔声道：“酒力催血，秘魔之卵此时已攻入脑际，此后便以你的脑浆为食，慢慢长大。等三个月之后，你便成为秘魔之形，那时无痛无楚，刀斧不能伤，水火不能侵，弹指之间可取一流高手之性命。天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等好事，你可高兴？”


赤身侗主吼声越来越弱，终于力竭倒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的脸上竟升起一丝微笑，神情变得迷茫起来。这迷茫中也似带了无边的欢愉，仿佛一瞬间见到了大欢乐，大解脱，从此世间一切苦都再与他无关。


空中无形的嗡嗡声也越来越响，似乎在欢庆有新的同类诞生。


宁九微的目光静静地在大厅中扫了一圈，所及众人无不颤栗。她柔声道：“你们不用担心，今天这三十六桶酒每一桶中都放了秘魔之卵，我想现在大家大概都中毒了。”


厅中十八峒侗人一齐大骂起来。有的人忍不住伸指探进喉咙，大口地呕吐起来。宁九微微笑道：“没有用的。秘魔之卵入体即化，无论什么法子都逼不出来的。”她仰天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在苗疆一住三年，费尽心机，断送了巫门十几位高手，才试验成功秘魔之影的培植之法，此后天下还有什么人是我天罗教之敌？”


一片喧闹之中，就听木阗沉声道：“原来你是天罗教的人……大家冷静一点，各峒将避毒之药拿出来，分给大家服用，看看有什么效力。雄鹿将本族的木灵请出来，研碎分给大家服下。这木灵能吸收天下任何剧毒，这秘魔之卵虽然厉害，却也未必能敌得过本族的镇族之宝。”


众人听了木阗的话语，更加混乱了起来。各族长都忙不迭地吩咐手下人将密藏的解毒灵药取出，也不敢用酒送服，就此干咽着吞下。一面雄鹿将木灵取来，另备干净的清水研碎了，分给大家服用。关系到生死大事，厅中霎时乱成一团。


宁九微微笑看着他们忙碌，也不阻拦，却对木阗盈盈笑道：“果然还是十八峒之主厉害，到此关头还能沉得住气。只是秘魔之卵已入脑中，侗主可有什么办法，将脑中之毒驱除？”


木阗冷冷道：“凡事尽人力才能听天命，不试试怎么知道事可为可不为？”


宁九微击掌笑道：“果然是好男儿！好壮士！单凭这两句话，侗主就可做这云贵两省的主人。你若投降我们天罗教，我保你入主中原如何？”


木阗哂道：“我若有意中原，还用等到现在？一人之霸业，哪及一族之幸福？此等话语，你再也休说。”


宁九微道：“却不知此日侗主的子民全都做了我的秘魔之形，侗主又怎样来保证一族之幸福？”


木阗端过雄鹿献上来的木灵之水，问道：“族人都分到了么？”雄鹿点了点头，木阗方才一饮而尽，缓缓道：“如果此时杀了你，是不是能解救族人呢？”


宁九微道：“若是侗主有这个本事，那自然可以。我身上就有秘魔之卵的解药，只要给他们服下，便可让秘魔之卵永远休眠。只是侗主要如何来杀我？”


木阗缓缓将杯子放下，突道：“其实在四日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秘魔之影的事情了。”


宁九微淡淡道：“哦？”


木阗道：“那日你放出秘魔之影，木灵便突然裂成两截。我命人仔细打探，才知道是你所为。我们虽知你必将动作，但却不敢惊动于你，因为这秘魔之影实在太过毒辣，苗峒中蛊物，无一可抵挡。但幸好我们所有的，并不只是蛊物。”


宁九微笑道：“侗主还有什么压箱之物，可否让我见识一下呢？”


木阗不答，仿佛在沉吟，他慢慢道：“这里是云南。”


宁九微点了点头。


木阗道：“你可知道，十姑婆并非普通的人。她是西南第一大教派十八侗的堂主！”他的眼中突然放出精光，自信的精光：“曼荼罗教！”


他的手握紧：“十八峒侗人已加入了曼荼罗教，此后生死与共，表里如一。这本是个秘密，只有我跟几位长老知道，你想必是不知道的。”


宁九微脸上的笑容已有些挂不住了：“我的确不知道。”


木阗道：“现在他们已经来了，曼荼罗教镇守梵天地宫的四大天王之一，南天毗琉璃，据说可以将天斩开的男人。”


宁九微笑道：“毗琉璃这人多年前我也曾见过，还曾有过些说不清楚的私事，想来他也还记得我……这人果然是个高手，却不知比江湖上盛传的玉手神医怎样。”


木阗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宁九微笑道：“我的意思是说，若是毗琉璃对上了李清愁，却不知两人谁能活下来？”


伊川叹着气，将一包包包好的金沙丢到水槽里。果然如秋水所言，水槽中隐隐有股暗流，将金包瞬息就冲得不见了。秋水蹲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忙碌。


伊川忽然住手，盯着秋水：“你为何不动手？难道你就只会这样看着？”


秋水仿佛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说我帮你包金子？”


伊川也很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难道你让我一个人做？”


秋水笑了：“可是我是女人啊，这样的事你怎么忍心让女人去做？”


她欣赏地看着伊川渐渐黑下去的脸，悠然道：“何况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我敢保证，你绝不喜欢做我要做的事情。”


伊川眼神中满是揶揄：“你？你小小孩子还能做什么事情？”


秋水道：“我要去埋葬十姑婆。你若是喜欢，我也可以跟你换。”一想到十姑婆死时那副狰狞可怕的丑恶样子，伊川就倒足了胃口，急忙摇头。秋水神秘地笑道：“我想到了一个华丽的好地方，若是将她埋在那里，想必她就不会回来找我们了。”


她突然打了个寒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伊川，冷森森地叫道：“我死得好惨啊！”扮了个鬼脸，一跳一跳地向外行去。


蓝羽在大风中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寻找李清愁，还是只是单纯的发泄，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她很害怕一旦停了下来，就会想起李清愁，然后再想起他的背叛！一想到这些，她就心如刀割。


她的身世极为奇异，从小无父无母，就在十姑婆的抚养下长大。养育她的人不但要她憎恨天下的男人，而且要她憎恨女人。这世界上一切活着的，就都是她的敌人。对于十姑婆的话，她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可怕。十姑婆要教给她仇恨，而她本身又是如此软弱，软弱到不会去仇恨任何的人。


所以，十姑婆每次声色俱厉的教育她，甚至打骂她，而她只能表面上唯唯诺诺，事后却恨不得找个别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在丛林深处，能有一间阴暗的木屋，让她在里边孤独的度尽一生。


直到遇到了李清愁——你有你的美丽。


对于别人，这也许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对于蓝羽，它宛如漆黑天幕上的惊电，浑茫怒海上的青灯。这句话她并不陌生，她这一辈子仿佛就是在等着听这一句话，然后在它引起的冲天烈火中焚烧净尽。


那么她就会新生。


这是她的宿命。冥冥中她一直这样深信着。现在这宿命被唤醒它的人亲手打破，永远不可能再现。


这个人叫李清愁。


蓝羽的嘴唇鲜血淋漓，她已经忘却了痛苦。


黯淡的山色中忽然闪现出一条灰色的人影。长衫，静立，带着种说不出的儒雅，昂首而立。秋风猎猎，他的身影又有说不出的萧索。


李清愁？蓝羽的身形突然顿住。


那人影缓缓回头，却是个陌生人。蓝羽怔了怔，夜色中那人的笑容显得极为温煦：“你来了？”


蓝羽呆了呆，垂头道：“我不认识你。”


那人不以为忤，依旧笑道：“但我认识你，你是今晚的新娘。”


蓝羽道：“你……你怎么知道？”


那人悠然道：“你不用关心这个问题，我来是要告诉你一句话的。”


蓝羽没有作声。她已经习惯了听别人说话，别人不说的时候，她也习惯了不问。


她在等着，像以前一样，等着别人的吩咐。


那人盯着她，缓缓道：“这句话就是：你最亲的人，将会杀了你最亲的人。”


蓝羽脸上一片茫然，显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人淡淡道：“你不明白么？”


蓝羽用力思考着，她的面上突然闪现出一片惊惶，转身向来路奔去！


那人身形不动，静静看着蓝羽，轻笑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你要好好保重。”他的眸子越来越深，透出流转的彩光，看去竟是双瞳重生，在黑夜中熠熠生光。这情形诡异无比，只是蓝羽已经看不见了。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叹道：“秋风可越来越凉了……”


烛光闪烁，木阗嘎声道：“毗琉璃怎么会跟李清愁对上？他们本就毫不相识！”


宁九微轻笑道：“可是我会让他们认识啊。你不觉得我就是一朵交际花么？”


木阗见援军迟迟不来，心下忍不住惊惶，强自镇静道：“他们两人都是当代人杰，就算对上了，也必能尽早罢手，那时再来救我们，也未见得迟。”


宁九微轻轻转着手中的琥珀杯，笑道：“有件事我很奇怪，现在秘魔之卵已开始孵化，怎么木族长还能说话呢？”


她这话才罢，木阗猛觉身体中隐隐一阵振荡，仿佛什么东西从沉睡中惊醒，开始四处游动。同时一股软绵绵、醉醺醺的力量蔓延开来，他整个身体仿佛沉浸在太液之池中，暖洋洋的甚是受用。一时所有的痛苦、悲伤、忧愁、烦恼尽皆离体而去，身子轻飘飘的，宛如睡在了云团上。渐渐宁九微的笑声越来越是恍惚，木阗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显出迷离的笑容，世间中的一切，都变得与他无关了。


他的身上隐隐凸起暗紫色的芒纹，虬根盘结，缓缓向头顶聚合去。


宁九微缓缓站起，在大厅中悠然走动着。她长裙曼曳，凤冠高翘，一行一动之间，风姿雍容典雅，当真有说不出的摄人之清华。春山静静地跟在她背后，眼神中尽是羡慕。


宁九微站在大厅中央，赞赏地看着十八峒众豪。众人体内的秘魔之卵均已发动，意识渐渐模糊，身体缓缓颤动，面容逐渐扭曲，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但宁九微却仿佛看着一件件的宝贝，当真瞧了个目不转睛，心满意足。


她忽然转首对春山道：“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宝贝？”


春山道：“夫人是说，此后他们的家产窟藏，全都归夫人所有了？”


宁九微笑得更加灿烂：“这只是一部分。再过半个时辰，他们体内的秘魔之影生长成熟，那便是近百具举手间可杀当世一流高手的超级武器，你说可是不是宝贝？”


春山躬身道：“奴婢恭喜夫人，从今之后，夫人再也不用担心教主责罚了。”


宁九微摇头道：“他没有责罚过我，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窗外一人冷笑道：“那么我就代他来责罚你好了！”


轰然声响中，大厅连窗带墙裂开一个大洞，一人负剑大踏步走了进来。宁九微的笑容骤然止住：“是你，毗琉璃？”


那人冷哼道：“难得你还记得我。”


宁九微脸色变了变，道：“李清愁呢？”


毗琉璃背后一人淡淡道：“我在这里。”


李清愁缓缓从破洞中走了进来。他的神色仍然从容之极，仿佛连夜的苦战并未令他疲倦、改变。


宁九微盈盈笑道：“两位平安归来，妾身当真高兴之至。满堂美酒，我们就此对饮几杯如何？”


毗琉璃阴沉着脸，道：“这参杂了蛊卵的毒酒，还是你自己饮用的好。”


宁九微悠悠道：“如此说来，两位是都知道了。”


毗琉璃道：“你哄骗那些苗侗之民，说是金蚕蛊毒，实际上却别是一种秘术，唤作秘魔之影。而这秘魔之影的炼制方法，本就是曼荼罗教不传之宝，你还想以之害我么？”


宁九微嫣然道：“那我可真是班门弄斧了。不过向来有句话叫做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又曰请君入瓮，怎么毗天王就是不肯以身示范给我看呢？”


李清愁环目看了厅中一眼，面容忍不住骤变。他号称玉手神医，在治病救人方面实是有很深的造诣。此时一眼看去，厅中众人身上都腾起一股若隐若现的黑气，显然是毒入膏肓之症状。只是中毒之人如此众多，却从何处下手得好？


李清愁自身也受过此秘魔之荼毒，幸亏借了避毒珠、木灵之助，方才转危为安，此时少了木灵，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何况众人都是受毒已深，只怕再过片刻，便蛊毒入脑，再也救治不了了。


宁九微淡笑看着他们俩，突道：“李公子，你跟妾身商议着在你新婚之夜，瞒了你的新娘，私自奔走，妾身日前虽然答应了你，但现在想来，却是不能负了蓝妹妹。公子还是不要胡思乱想，跟蓝妹妹好好过日子罢。蓝妹妹虽然容貌不足，但却是个贤妻良母，还望公子珍重。”


李清愁吃惊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人影晃动，就见蓝羽抱着一具无头尸体，缓缓自厅外走了进来。


她的眼睛里仿佛有地狱之火，熊熊燃烧，却又冰冷如铁，直冻骨髓。那是种灰死的伤痛，朽腐的怨憎，看得李清愁心头一凛。

蛊神劫 第十章 长怅秋山望飞鸿


蓝羽目中空空洞洞的，盯住李清愁，慢慢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女人，才要离开我。你终究也跟别的男人一样，都只看重容貌。”


李清愁凝视着蓝羽，蓝羽仿佛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她的嘴角神经质地牵动着，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这一连串无情的打击已经将她完全摧倒，她想逃避，却已无处可去。


李清愁黯然低下头，却看到蓝羽怀中抱着的尸体。那尸体苍老干瘪，胸前五条血线，已变成浓紫色。李清愁忍不住惊呼道：“十姑婆！”


蓝羽低下头，看着颈口只剩下一块血洞的十姑婆，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道：“对，是十姑婆。她是我最亲近的人，从小就暗中照顾我，抚养我长大，我却在我新房中的被褥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她的身子猛烈地颤抖了起来，她的眼睛一瞬间蓄满了泪光。她终于勇敢地抬起头，直盯着李清愁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杀了她！你既然不喜欢我，又为什么答应与我成亲！”她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猛然将尸首抛下，冲上来抓住李清愁的胳膊，一阵猛烈摇晃：“说！为什么！”


但她又仿佛不敢去听李清愁的回答，只一味哭着道：“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李清愁怜悯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扶她。猛然，临桌的赤身酋长一声凄叫，抱头窜起。他不停地将头向桌上撞着，口中咿唔痛呼。李清愁脸色骤变。举目望去，厅中众人都是面容惨败，大难发作在即。


李清愁双手颤抖，盯住蓝羽的目光由怜悯而变为痛楚，终于双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蓝羽心头一热，惊喜地抬起头，只见李清愁满脸都是痛苦之色。


蓝羽双目中泪光闪动，似乎在期待什么。她此刻爱极而生恨，但只要一看到李清愁，一接触到他那双手，心中顿时百感交集、难以自已。只要此刻李清愁肯对她说上一句抱歉的话，哪怕一句，她也会不顾一切的原谅他，重新作他的新娘。


然而，李清愁嘴唇抖索，终于慢慢道：“是的，我也只是个俗人，我更喜欢宁九微。”


蓝羽陡然发出一声厉啸，身子猛然弹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清愁，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她越笑越是大声，猛然一阵剧烈地咳嗽，她弯下腰，指着李清愁：“俗人！你也和他们一样，只是个俗人！”她猛地大哭道：“我又何必为了你这个臭男人伤心！”


厅里众人的黑气氤氲缠绕，渐渐成形，却如被无形的引力所吸，向蓝羽汇集而去。蓝羽脸上泛起一丝阴森森的笑容，道：“我是蛊母，为什么还要去求一个卑贱的男人呢？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所有的人！”


她的眼睛中猛然有股暗色的光华爆开，她口一张，厉啸声穿空而出，干云直上。厅中中了蛊毒的众人身子抖缩得更加厉害，蓝羽猛然止口。大寂静就如瘟疫般疯狂蔓延而出，将整个世界吞没。


她的脸上交织着泪痕，泪痕下面却隐隐生长出无边的欢愉。她柔声呢喃着，仿佛母亲在哄着自己最亲爱的孩子：“世上最美丽的花朵，在我怀里绽放罢。”


厅中的黑气争先恐后地向她身体中钻去。她脸上的欢愉越来越浓厚，众人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终于，他们爆发出一连串的哀号，一个个软垂在地。蓝羽身周的黑气却浓郁得犹如实质，她双手张开，犹如暗夜之母，静静地包容着无边的黑暗。


渐渐黑气越来越淡，却不是消失了，而是钻入了她的体内。蓝羽的皮肤逐渐变得隐隐透明，肤下肌肉宛如黑晶般通亮，历历可数。她干枯带血的双唇张开，却不再有啸声发出。


“嗡嗡”声越来越响，从她口中发出。初时仿佛春蚕食叶，细不可闻；后来渐渐如天风海雨，迫人而来。而且仿佛无止境一般，由震耳欲聋而为天崩地裂。这嗡嗡声妖异之极，仿佛自蓝羽口中发出，又仿佛自人本心中所生，又仿佛耳鸣呓语，荒凉宏阔，却又如从来未有。


一时众人均觉记忆涌动，自幼时而至现在，所有做过的事情均历历在目，全化作雷鸣般的轰响，在体内团团炸开。才听了一会子，众侗酋便面无人色。


李清愁心中暗自欣慰，他果然没有想错，自己的一句话，激得蓝羽盛怒之下力量觉醒，就能将这些秘魔之影从众人身上吸出！


他突然一声长啸，跨上一步。这长啸犹如匕首般切入黑暗中，登时众人就觉心头一松。蓝羽目中光芒暴动，凝注于李清愁身上。不同的是，她的眼睛中满是杀机。


突地又是“嗡嗡”一阵响，蓝羽身上暴起无数肉团，才一脱开身体，立即腾开两只翅膀，浮空而立。这些肉团都如她先前放出的金蚕，不同的是通体漆黑，看去阴森森的，极为诡异。


这些黑色金蚕仿佛都生了眼睛，冷森森地盯着人，就如地狱的妖魔一般。看得侗酋们心头森寒。


李清愁苦笑了下，道：“你终于觉醒了力量，变成了真正的蛊母。”


蓝羽凄声笑道：“不好么？与其让你们这些臭男人轻贱，不如我将你们杀光！”


李清愁叹了口气，道：“本来是我对不起你，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怪你！”


蓝羽大笑忽止，阴声道：“说的好可怜啊，现在你再求我怜悯，又有什么用！”


她聚指一弹，一只黑色金蚕被她弹得直向李清愁飞去。李清愁却仿佛深为忌惮，不敢招架，侧身避了开去。蓝羽狂笑道：“你以为这些秘魔之影经我培植成真正的金蚕蛊后还这么容易对付？”


那金蚕在空中划出一道乌色弧光，向李清愁追击而至。李清愁身影飘飘，眨眼间换了十数种身形，但那金蚕如影附形，却是无论如何都摔脱不了，反而越来越是逼近。李清愁脸色开始变了。


蓝羽大叫道：“都死罢！”双手突然向两下一分，万千乌光四下流溢，遍洒而出！


李清愁一声清啸：“不可！”身子陡然盘空而起，一掌向蓝羽击下！


蓝羽脸色骤变，厉笑道：“臭男人！我就知道你想杀我！”手一召，满空的乌光轰然上击，交织成无有光芒的暗星之银河，电射向李清愁！


李清愁身在半空，避无可避，被这群乌光射了个正着，只听“夺夺夺夺”一阵暴响，他身上也不知被多少只黑色金蚕咬中！


他的身子被这股金蚕乌涛冲得翻滚而出，撞在墙上。李清愁翻身跃起，一言不发，向厅外冲去。


蓝羽大叫道：“臭男人！我看你能跑到那里去！”手一指，乌光盘空，一齐追了出去。


厅中霎时静了下来。


毗琉璃碧色的眼珠盯住宁九微，淡淡道：“想不到你竟如此厉害，几句话就可以让两大高手杀了个两败俱伤。”


宁九微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为了这几句话，我准备了多久。”


毗琉璃道：“可是你辛苦培育的秘魔之影，也被蛊母吸收，而后被李清愁用计引走了。你不觉得空欢喜一场？”


宁九微摇了摇头，道：“世事变幻，哪能尽如人意？得些钱财，也就够了。何况只要能试验成功，以后还怕不能再有？”


毗琉璃也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我只有杀了你了。”


宁九微嫣然道：“多年前我们也曾相识一场，如今久别重逢，你竟然忍心么？”


毗琉璃也笑道：“我好像是忍心的。”


宁九微道：“你虽然忍心，我知道有个人是不忍心的。”她顿了顿，道：“他好像就来了。”


大厅之门轰然被人一刀击开，伊川傲然阔步而入，厉声道：“谁要杀人？先问过我这柄妖刀！”


毗琉璃的眼睛微微眯起，盯在伊川的刀上。他突道：“我问过了，这柄刀说可以杀。”


伊川大笑道：“你要杀谁？”


毗琉璃长剑一指，道：“她！”他的人忽然窜出，长剑指出的时候尚距宁九微两丈余外，等这个字说完，已经指在了她眉前三寸！


伊川一声大吼，妖刀脱手飞出，直飙向毗琉璃的后背。这一刀攻其必救，伊川含怒出手，当真凌厉之极。刀势尚未及身，一股蓬勃的刀气匝地扫出，猛撞毗琉璃的后心。


毗琉璃脚尖点地，身子倏然横移一丈，那柄妖刀便变成向宁九微飞去。他冷笑一声，长剑光芒倏盛，向伊川攻去。却听“叮”的一声，伊川伸掌架住。毗琉璃的瞳孔骤然收缩：“掌刀？”


伊川狂笑道：“你倒识货！再接我一刀！”他掌际银芒伸缩流动，吐气开声，一刀向毗琉璃斩去。


毗琉璃冷笑道：“多担心担心你的女人吧！”长剑疾挑向伊川的脉门。


伊川也冷笑道：“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迎风一晃，左右双手光芒流转，轮番砍向毗琉璃。毗琉璃长剑撒出一片银波，将全身护住。猛然背后风声大作，偷眼看时，那柄妖刀不知怎么却在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圆圈，袭向自己后背。毗琉璃的目光终于变了。


伊川双掌这时也卷起一阵旋风，对着毗琉璃一阵猛砍。毗琉璃想要故技重施，却被伊川逼得分身不得。刀风猛恶，妖刀转瞬已及体！


毗琉璃突然反手将长剑向后抛出，同时大喝一声：“掌剑！”双掌翻涌，倏然向伊川的掌刀迎去！


伊川神色一变，铮然大响中，长剑跟妖刀撞在一起，纷纷落在地上。毗琉璃的双掌也同伊川接在一起！


掌刀掌剑都是武功炼到极处的功夫，伊川当然不敢大意，猛吸一口气，掌上银纹大盛，左右掌互为奥援，摆了个双龙取水之势，既攻又防，向毗琉璃迎去。


毗琉璃的双掌如毒蛇，如飞龙，如一双跳舞的仙子，又如在暗狱之火中怒啸的魔鬼，闪电插入。伊川不敢大意，全力迎出，毗琉璃的双掌却倏然收回。


伊川呆了一呆，大叫道：“你这不是掌剑！”


毗琉璃冷笑道：“掌剑算什么东西？你是忘了，南方毗琉璃天本来用的就是双手之剑。”他慢慢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剑，擎在手中。他的神色变得肃穆之极。那剑短才一尺，剑身透明，剑尖椭圆，宛如韭叶，却仿佛是无仞的。然而正是这柄无仞之剑，一旦握在主人手中，却宛如有了某种秘魔般的光泽。


大美不言，重剑无锋。隐隐寒气就从这无刃之剑中透出，厅中骤然一冷。


这寒气也仿佛贯入毗琉璃的身体中，他脸色越来越青，终于大喝一声，一剑向伊川贯去。伊川不敢大意，双掌运劲，平推而出。才与短剑相接，猛觉内息一窒，掌刀的光芒被短剑压得直沉了下去。翠剑毫不受阻隔，依旧暴击而前。


电光石火之间，伊川一个翻滚，向后飞去。毗琉璃暴喝声中，无刃之剑凌空挥舞，挟影追风而至。伊川一口气喘不过来，只好一退、再退！转眼之间，就退到了厅角。那剑来势却丝毫不衰，劲舞直前，轰然击在伊川的胸前。


伊川一声大叫，一口鲜血喷在毗琉璃的脸上。毗琉璃就觉眼前一片血红，目不见物，登时大惊，情知不妙，急忙后退时，就觉小腹传来一阵刺痛的凉意，已然中了伊川一记掌刀。所幸伊川此时真气已衰，这一刀之力极为微弱。毗琉璃脚尖用力，向后飘出。


伊川大笑道：“惹火你又怎样？还不是吃了我一记掌刀？来来来，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他话未说完，猛然一阵咳嗽，鲜血从嘴角汩汩流下。伊川喃喃道：“他奶奶的，这次真是蚀本之极，却原来已经打不动了。”


宁九微抢上扶住他，低声道：“你……你先歇一会。”


毗琉璃大步走了上来，冷笑道：“跟我回曼荼罗总坛……”伸手向宁九微抓去。他的手指才触到宁九微的衣裳，却忽然如触电一般弹了回来，恨恨看了宁九微一眼，转身从破洞中跃了出去，转瞬间走得不见了。


伊川只觉力气随着鲜血的流淌而越来越微弱，但他仍奋力大笑道：“想不到你竟如此厉害，连手都不动就打跑了这家伙。早知如此，我何必将命也拼了上去？”


宁九微见他呼吸之间，胸口鲜血不住溢出，冰霜之色，也略有所动。当下强笑道：“我用的是赤蝎胭脂，描的是碧鳞黛，涂的是鹤顶口红，耳边别的是雪刺环，身上穿的是火炼衣，脚上是烈芒鞋，他居然还敢空手来抓我，可不是找死么？”


伊川咳嗽着点了点头，道：“很好，很好……可惜我也只能护你到此了，以后……以后你要好好活着啊……”


他呼吸渐渐微弱，眼睛沉倦得睁不开来。宁九微呆呆看着他，突道：“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我是骗你的？”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笑容：“像我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为别的男人生孩子？又怎么可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你这可怜的孩子，怎么就会相信了呢！”她的话虽然无情，但双眸中却似乎也有盈盈幽光在闪动。


伊川也笑了，他的人渐渐软瘫在宁九微的怀中，这个笑容仿佛他全部的生命力镌刻而成，在大厅黑暗的灯光下，竟似明月一般动人：“骗我的？那又如何？与其说你骗我，不如说是我骗自己。我也……我也……好久没守护别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终至于完全冷寂。宁九微一动不动抱着他，烛火跳了几跳，终于完全熄灭，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沦落到黑暗中去。


夜色狂舞，李清愁的身形突然停住。


前面是一条黑沉沉的悬崖，他已无处可逃。


追命索魂的“嗡嗡”声瞬息在他面前汇聚，蓝羽凌空飘立，身周盘旋着无数黑色的光点，将她的身体悠悠托起。她平凡的面容被幽幽月影映得阴晴不定，仿佛鸠盘魔母，神秘而可怕。


蓝羽嘶声道：“李清愁！你不逃了么？我现在恨不得一口一口咬下你的肉来！”她咬牙切齿，目中尽是怨毒之色。


李清愁笑了。那是种从容、无奈、想要说什么，却又深觉不必再说的笑容。他仰起头来看着满天的星斗，这苗疆的夜空清澈而明净，星斗历历在目，仿佛垂照在触手可及之处。这是我最后一次看星么？李清愁默默问着自己。


蓝羽看着他的神情，突然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她忽然冲了上来，一把抱住李清愁，大叫道：“我们一起死吧！”轰然向悬崖跃去！


李清愁没有闪避。他的眉头甚至在一瞬间舒展开来，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已解决。


就这样结束吧，这不正是所有人想要的么？除了他自己。


蓝羽却忍不住啜泣起来。


山风凛冽，两人急遽下坠，蓝羽忽然抱紧他，问道：“你愿意跟我死在一起？”


她纤弱的身体在夜风中轻轻颤抖着，并不深媚的双眸却如清晨雨后，两颗最明亮的星，盛开在寂寥而清寒的苍穹上。


李清愁低头望着她，他没有回答，只是温和地笑了。这笑容仿佛一双巨手，将蓝羽温和地拢在其中，极尽所有的力量，将风风雨雨一齐隔绝出去。


蓝羽的啜泣声越来越大，她忽然哭道：“不，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猛然出掌，击在李清愁的胸口！


李清愁猝不及防，被她一掌击得凌空飞起，向悬崖上飞去。自蓝羽的掌上腾起一蓬绿芒，闪电般钻入李清愁的体内。李清愁吃了一惊，大叫道：“你做什么！”


蓝羽默默看着他，却不再说话。这一掌反震之力激得她急速向悬崖下沉去，一晃就不见了。


李清愁攀住崖上突出的石块，向下面看时，夜色茫茫，却哪里还有蓝羽的影子？


只有她临去的目光，却在月夜中挥之不散。


有凄凉，有遗憾，有眷恋，更多的却是真实的幸福。那幽幽神光，如一朵生在清涧的幽蓝，无人问津的生长，含蕊，盛开着，寂寞而平凡，而在凋谢前的那一瞬，却绽放出异样的风华。


这个奇异的姑娘，就带着她奇异的感情，如此轰轰烈烈的去了。她也不管生着的人，将会如何。


李清愁怔怔地望着崖下，眼泪滴滴掉落在衣襟上。


爱情的确是个任性的孩子，它只会随着自己的意思来任意歪曲人的心灵，全然不管将带来什么后果。


李清愁知道，此后生生世世，他再也不会忘掉这个怯怯但坚强的侗家姑娘了。


次日，李清愁寻了条粗长的绳子，垂到崖下仔细寻找，却没有发现蓝羽的尸体。她就如同夜色中的魔女一般，悄然而来，然后悄然而去，不留一点星月的痕迹。崖下丛生着矮小的灌木，连一点人踪都没有。空山寂寂，却哪里寻去？


然而李清愁绝不死心！他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一直在崖底苦苦搜寻着。一身洁白的衣衫都已被荆棘划破，而他那双如玉一般的双手上，也有了道道血痕。


直到第三日，李清愁渐渐走到崖边谷口，突然一枝斜出，上面挂了张鲜红的请贴。


这是一张普通的财神帖，大红的纸面，绘了金色的财神，财神的身边，是金灿灿的元宝。每个元宝上有一个字，连起来就是：


“七月十四，财神庙。”


上面既没有抬头，下面也没有落款，但李清愁看到这帖子之后，身形立即掠出。


帖上虽未明言，然而李清愁已然明白，无论蓝羽是生是死，此刻必然已在帖主手中。那他就不必担心了。


然而，宁九微与伊川怎样了？十八峒的侗人的蛊毒解净了没有？


而一开始挥刀杀掉吴大人的红衣女孩又到底是谁？蓝羽最后所见双瞳神秘人又是谁？


这些他都顾不得了，他唯一所想的，就是千里之外的那座财神庙。他必须要在七月十四之前赶到！


今天却已是七月一日。


这手白如玉，活人无算的玉手神医，便是我们武林客栈中的第一位客人。

青天寨 第一章 一剑舞阳聚群雄


七月流火，烈日中天。


庭中两人剧斗正急。一人使了招“白鹤亮翅”，身子斜斜跃起，手中宝剑宛如鹤嘴般啄向对手。他那对手凝目注视着啄来剑尖，身形端凝不动，等那剑尖刺到面前，招式已然用老，身形陡然向后退了半步，寒泓似的剑尖已然刺空。他却趁着对手一愣，宝剑倏然探出，闪电般连拍三拍，正是崆峒派的绝技“三潭印月”。


他这时后发制人，已然尽数抢到了先机。先前那人措手不及，被他这连环三招逼得连连后退。先前那人剑光越缩越小，勉强将身子护住，眼看已是不敌。后出剑那人冷笑道：“这种本领，也想觊觎舞阳剑么？”


猛听一声大响，却是先前那人一脚踹在背后柱上，身子借着反弹之力，剑势如怒，轰然与对手相击。对手猝不及防，被他这剑震得双手发麻，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剑。那人也是一声冷笑：“这种本领，也想觊觎舞阳剑么？”


这几下兔起鹘落，精彩至极，看得厅中众人都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那两人都知对手是劲敌，剑招俱是一紧，斗得更狠了起来。


厅中间坐了位威武的老人，似乎是此间主人，也如厅中众人一般，被两人的斗剑吸引，捻着胡须，目不转睛地瞧着。他身边偎了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一身火红的衣服，映得白生生的小脸红扑扑的，就如画上的火孩儿一般。她却打了个哈欠，用胖乎乎的小手拍着嘴巴，叹道：“这两人的武功差劲得很，打来打去就是这么几招，实在没劲。”


那老人急忙摇手止住她，偷眼看去，厅中诸人全为剑斗吸引，无人注意这顽童之语，才放下心来，低声道：“昆仑、崆峒乃武林中有名的门派，我既然召开这剑神之会，怎能不邀请他们？”


那小女孩撇了撇嘴：“他们第一代的长老一个没来，只派了几个二代弟子来露丑，显然是没将我们神威镖局放在眼里么。”那老人叹了口气：“这些名门正派向来自视极高，要是真有第一代长老们来了，那倒是怪事了。不过我本也没寄望于此。”


小女孩笑道：“难道还有人比这些名门正派厉害？比我们神威镖局又如何呢？”


那老人摇头道：“武林中人才辈出，谁又能说比谁更厉害些？但这几年长江后浪推前浪，竟然出了几位少年人物，都是自出道来百余战，却是一战都没败过！”


那小女孩的眼睛亮了，兴奋道：“是谁这么厉害？爹你一定要说给我听！”


那老人微微一笑，粗大的手掌轻轻抚在小女孩头上，柔声道：“我正要说给你听。”


“第一位‘玉手神医’李清愁，不但武功深不可测，而且医术如神，当真能活死人生白骨。他医、武相辅相成，自成一家，几臻化境。此人生性淡泊，不喜与人交接，生得更宛如女子，但当祁连七寇被他‘医’死之后，就再无人敢轻视他了！”


小女孩笑道：“这个玉手神医倒是挺有意思的，我倒想看看他是怎么将医武合二为一的。”


老人摇了摇头：“还是不要看的好！”说着，摇头叹了口气，接着道：“第二位便是六扇门中的‘铁面神捕’铁恨。据说无论多么凶狠的大盗，从无一人能从他手中逃过。多么复杂诡异的案子，只要经他插手，无不指日得破。近几年铁恨已经成为江湖上的禁忌，凡他驻足之处，当真是海宴河清，再无人敢犯案。”


小女孩轻轻道：“不知道三十万两银子的案子他能不能破？”


这句话似乎说中了老人的心事，他怔了半晌，才摇了摇头，道：“第三位的名号却简单，剑神！”


小姑娘冷笑道：“江湖中用剑之人何止千千万万，他凭什么称神？”那老人叹道：“这个问题也有很多人想问，有的人用刀问，有的人用枪问，更多的人是用剑问。但无论问的人有多少，却没有一人知道答案，因为他们都已成死人！”他顿了一顿，续道，“直至今日，还有不少人想问，但真敢去的人却不多了。那柄剑不应该说是剑神之剑，而应该说是魔剑！”他的手抖了一下，似乎“魔剑”二字本身就有种神秘的魔力，一旦被人提起，就立即携着铺天盖地的恐惧席卷而来。他抓住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神色犹自未定。


小姑娘漂亮的眼珠转了一下，笑道：“爹爹是不是见过这柄剑？”那老人身子又是一抖，酒杯突地在空中顿住，良久，黯然道：“见过！……如果可能，我真的不想再见到这柄剑！”他终将酒杯送到嘴边，一仰头，猛灌了下去。小姑娘眨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突地笑道：“听爹爹这么一说，我倒等不及想见见这柄剑了。”那老人道：“传言此人平生一无所好，只是酷爱宝剑，所以我才专门寻来了当年第一名侠于长空的舞阳剑，撒下帖子开这剑神大会，就是想将他激来。”


要知十年前，于长空主掌天下第一大派华音阁，人称古往今来武功第一高手，他的佩剑当然是学剑之人必争之宝。于长空目空一切，当年独力约战天罗教十大高手。洞庭湖上一战，虽终取胜，却内力竭尽，不日即死。此役撼动天下，而天罗教高手为之一空，终于被八大门派再度赶出中原，至今一蹶不振。而于长空的舞阳剑也就此失散，谁知十年后，却落到了神威镖局手上，来开此剑神大会。神物英灵，当也不枉了。


那老人目光盯在案上那只细长漆黑的木盒上，慢慢道：“他若是不来，我这万两白银可就白花了。”小姑娘笑道：“不是还有铁恨跟那漂亮神医李清愁么？”那老人道：“铁恨追大盗去了塞北，只怕三五个月回不来。至于李清愁，一个月前有人在泸州见到过他，半个月前再传来消息时，他已经到了云南。他这一入苗疆采药，恐怕时间更久。若是剑神再不肯来，只怕……只怕……”他长叹一声，颓然坐倒，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小姑娘捧起一杯酒，送到老人嘴边，轻笑道：“爹爹不要担心。只要此人还活在世上，女儿就有办法让他帮咱们。”那老人见爱女宛然承欢之态，不禁展颜一笑：“那爹爹就再也不用担心了！”小姑娘两只新月般的眉毛轻轻弯起，盈盈道：“爹爹，这剑神叫什么名字？”


老人吸了口气，缓缓吐出：“郭敖！”


庭中突然爆出一阵轰然叫好之声。


那小姑娘猛地一惊，转头看时，就见场中已换了两人，其中一人身着玄衣，手中一柄折扇，迎风而立，顾盼神飞，神色得意之极。


只可惜他长得实在太胖了，一个劈成三个，大概还可以跟猪比一下。


本来人胖些会显得可爱，但此人却可爱得有些过分，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这些肥肉是长在自己的身上，还在搔首弄姿，这就有些惹人呕吐了。


那胖子见小姑娘转头看了过来，折扇倏然合起，向她微微一笑。


那小姑娘登时只觉毛骨悚然，仿佛兜头被人浇了一桶洗脚水一般，真是既吃一惊，又复恶心，禁不住拉着耳朵，眼角吊起，向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那胖子哈哈大笑，折扇反手敲出，“铮”的一声响，正中对手的剑尖。剑薄扇厚，剑尖直荡开去。那胖子身若飘风，倏然一转，掠到了对手的身后，“波”的一口气吹出。


与他对敌之人猛觉脖子后一凉，也不知着了什么暗算，大吃一惊，反手一剑撩出，身子跟着一招“仙鹤剔翎”，随着宝剑穿出。这一招连消带打，既解了自身之围，又反攻敌人。哪知那胖子一脚踏出，身子犹如泰山压顶，将宝剑稳稳地踩在了脚下。


那人鼓劲回抽，但胖子一身肥肉何止两百三百斤，这一脚踏上，那柄剑就如铸在了地上一般，再也休想抽动分毫。


那胖子折扇轻摇，悠然道：“抽得动么？要不要我帮你？”


那人目中泛起一阵凶光，猝然松手，两掌夹带劲风，倏然击在胖子的胸前。


这两掌结结实实地击中，那人的脸色却变了。只因他双掌虽然击中，但手掌却如探进了一池温水般，丝毫着力之处也没有。


这池温水还不断晃荡着，将他的双手寸寸吸入。


这感觉实在恶心得很。


尤其是这池温水还挤了丰厚的笑容对着他，想命名这为潇洒。


你说这要命不要命。


胖子却一点都不觉得，依然折扇轻摇，笑道：“你还是抽不动呀。”


他还非要拖了长腔，按了板眼，吐字均匀，字正腔圆地说，那小姑娘吐了吐舌头，道：“好恶心啊！”


胖子的脸色倏然变了。


猛听一声尖锐的笑声传了过来：“这人实在是恶心得紧。”


小姑娘听有人迎合，不由大喜，娇笑道：“简直恶心得我都吃不下饭了。”


那尖锐的声音道：“都吃不下饭了？那可真是不得了。”


众人就觉眼前一花，一人落在了庭中。


时虽正午，但众人只觉一阵寒气升起。


这人一袭黑衣，紧裹全身，只露出两只眼睛。但那是眼睛么？


厅中的老人自命见多识光，阅人无数，但被这双眼睛扫过，仍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那双眸子像猫般眯着，开阖之际，一丝细微的碧光闪烁，却如最寒冷的玄冰，将一切温暖抽去。


现在这双眸子如针般盯在胖子的身上。


那胖子素来风流自许，但只被这眸子盯了一会，就再也不能泰然自若了。忍不住喝道：“你看些什么？”


那黑衣人尖笑道：“我在看你究竟有多恶心。”


他的声音短促而尖锐，毒蛇尖牙一般在空中撕咬着，胖子额头沁出了一丝冷汗。他忍不住大声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黑衣人依旧短促道：“你是谁？”他的眼睛淡淡挑起，斜看着胖子。


胖子伸袖擦了擦汗，道：“你可听说过欧阳世家？”


那黑衣人道：“欧阳世家闻名江湖，谁不知道？”


那胖子挺了挺胸，傲然道：“我就是欧阳世家年轻一代的高手，欧阳睿。”


庭中一阵骚动。只因欧阳本就是武林中四大世家之一，而欧阳睿正是其年轻一代的翘楚。传言欧阳睿不但武功高强，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文武双全的风流人物。


只是没有人想到他是个胖子。


这本身岂非也讽刺的很。


又有多少人名不副实？又有多少传奇在口口相传中被美化？扭曲？


黑衣人冷笑道：“欧阳睿？我还以为你是欧阳面呢。你倒真长得像一碗面。”


欧阳睿的脸都气紫了。


黑衣人悠然道：“可是你这碗面却没人能吃得下。”


欧阳睿紫的脸渐渐转成了白色。


苍白。


黑衣人盯着他，似乎很享受他的愤怒。他忽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的声音中竟似有种奇异的吸引力，欧阳睿忍不住顺着他的话意问道：“你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感觉自己的气势又弱了一分。


黑衣人尖声道：“我叫袁独。”


庭中霎时一片寂静。


那小姑娘游目望去，只见众人面上都是一片惊骇，惊骇中竟然夹杂着几分惶急。


连她爹爹的脸，都变得极为奇异。


就是那种晚上突然见了鬼的奇异。


欧阳睿的脸更如死灰一般，喃喃道：“你就是袁独？”


黑衣人道：“我就是袁独！”


欧阳睿却仿佛没有听到，自言自语道：“你就是袁独？”


小姑娘见他犹如失了魂般，浑身肥肉抖动，簌簌轻响，显见心中怕得厉害，不由大是可怜，笑道：“他说了他是袁独，怎么你不相信么？”


袁独咯咯笑道：“他不是不相信，他是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小姑娘忽闪着大眼睛，笑道：“为什么呢？人家若是跟我说叫什么名字，我就会相信。”


袁独冷冷道：“因为我若真是袁独，他就惨了。”


小姑娘道：“为什么啊？”


袁独嘴角牵动，露出了个极为诡异的笑容。他的衣着本奇特，这一笑之下，更如地狱幽灵一般。虽时方中午，太阳炎炎，庭中众人身上却不禁都是一冷。


欧阳睿的脸色又开始变了。


他再也顾不得手中的折扇，嘶声呼道：“且慢动手！这柄剑我让给你就是了！”


袁独喉咙里“咕”的一笑，声音益发尖锐：“你让给我？欧阳大侠当真是慷慨的很啊，小人这就谢欧阳大侠的赏了。”


他嘴中说话，眼睛却瞬也不瞬地盯在欧阳睿的脸上。


欧阳睿就觉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锋利！


眼神如刀，雕在他的脸上。


刀光如雪！


欧阳睿的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但他毕竟是名家之后，知道袁独存心扬名立威，打定主意要拿自己开刀了。江湖上虽然传言此人种种恶状，但毕竟只是传言，难道自己家传的“飞云十三手”，当真就抵不过南海剑派的邪剑？


欧阳睿如此一想，不由胆气大增。折扇轻摇，哈哈一笑道：“袁兄既然如此有兴致，那在下只有舍命陪君子了。”


他说得虽慷慨，但究竟对袁独畏惧太深，双脚一前一后，摆了个鹭鸶睡步，一足虚，一足实，打定主意，一旦飞云十三手敌不住南海邪剑，立即施展轻功，逃之夭夭。


袁独的眼中一阵闪亮，啸道：“正是要你舍命相陪！”一剑划出！


这一剑来得好快！


欧阳睿久听南海邪剑之名，一直留神他背在身后的宝剑，但仍然没有看出这一剑是怎么出手的！


剑风嘶声尖啸，破空而出，却一点光芒都没有。


这柄剑竟然全身墨黑，就跟袁独的人一样。


剑风惊空！


欧阳睿心胆俱丧，哪里还敢招架。实踩着的右腿全力蹬出，左腿回缩，向后急退！


就听“咻”的一声轻响，满天的剑风已然消失不见。


这剑来得快，去得也快。来去无踪，犹如鬼怪。


欧阳睿惊魂始定，急忙伸手摸了摸脸庞，惊觉头颅还在，不禁大大地松了口气。


袁独见他的狼狈相，“咯咯”轻笑，猫一般的眼睛盯在欧阳睿的脸上，不住转动，满脸都是兴奋之色。


他突然掣转剑锋，竟然送到嘴边，舔了起来。


他的剑锋上赫然粘了一只耳朵，鲜血淋漓流下，袁独如品美味一般，卷动着长长的舌头，缓缓吮吸。


欧阳睿下意识地向右颊摸了过去。


触手处一阵剧痛，这只耳朵竟然是自己的！欧阳睿眼前一阵黑，几乎晕了过去。


袁独却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他的笑短促锐辣，就如一条响尾蛇在他的喉咙里抽动一般，极为刺耳：“胖子，你果然是欧阳世家的翘楚。我食人这么多，从未尝过你这般美味。肥而不腻，滑润多汁，这等热乎乎地吃下去，滋味真是无穷。”


他这番话说出，庭中众人都是一阵反胃。


但众人愈是恶心，袁独就愈是兴奋。


欧阳睿脸上涨红又苍白，苍白再涨红。终于折扇一收，冷声道：“袁独，我今日技不如人，只有认输。但你想折辱我们欧阳家人，却是休想。”


袁独轻蔑地瞧着他，笑道：“我就是想折辱你们欧阳家人，那又怎样？”


欧阳睿胸口一阵起伏，大声道：“我……我就跟你拼了！”


袁独一声尖笑，道：“拼了？你拿什么跟我拼？”


一剑划出。


欧阳睿身形暴退，折扇漾开，一招“春风杨柳”挥出，交叉成十数道扇风，挡在面前。


这一招乃是他的得意功夫，号称不败不破。欧阳睿便是凭着这一招击败了慕容家族中的“飞来凤”慕容秋燕，方才在江湖上声誉鹊起的。


他对这一招极有信心。


哪知袁独剑势不变，那缕剑上的劲风却如电般啸然破扇风而入，刮过欧阳睿的左颊。


剑风顿息。


欧阳睿却不敢怠慢，折扇连转几转，脚踩九宫步，连环退开三尺的距离。


突地左颊一阵剧痛传来。欧阳睿忍不住伸手去摸，登时心下一凉。


左耳也被袁独一剑撕去。


欧阳睿的脸上一片灰败。


死灰。


他的生命在袁独看来，不也就是一撮死灰？


剑术相差如此之远，那当真是任人欺凌了。欧阳睿只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参加这该死的剑神大会。袁独的猫眼仍然盯在欧阳睿的脸上，仔细地搜索着欧阳睿神色中的每一丝变化。


他喜欢这种虐杀猎物的过程。只有在这种过程中，他才能获得满足。


可惜欧阳睿却配合得不好。他似乎已被邪剑击溃了，垂头呆立，既不反抗，也不逃跑。


这实在没意思的很。


袁独决定帮他一下。


剑风又起，闪电般划向欧阳睿的脸颊。


欧阳睿就觉脸上一阵刺痛，鲜血溅出，犹如怒梅在他眼前炸开。红色绚烂，映衬出那种深入骨髓的美。


欧阳睿一声大叫，不顾一切地挥扇向袁独冲去。


袁独正要他如此。墨剑挥抽，犹如鞭子一般击打在欧阳睿的身上。


点点鲜血溅出，交织成一片雾渫攒就的迷朦之网。欧阳睿惨叫之声不绝，夹杂在袁独尖锐的短笑中，听得人毛骨悚然。


剑风咻咻，欧阳睿肥胖的身躯渐渐“瘦”了起来。


只因他的血肉正被这柄邪恶的魔剑夺了过去，化作阳光下抛洒的红尘，翩跹坠落，归于永恒寂灭的大地。


大地无言，似也不愿见此等惨剧。


小姑娘方才虽觉欧阳睿恶心，但此时却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大叫道：“你……你个坏人，赶紧住手！”


她虽然憎恶袁独的狠毒，但也讲不出什么骂人的话来。在她想来，将袁独归为坏人之列，已经是最恶毒的骂语了。


袁独怪笑道：“那可不行。你没看他有多享受！”


说着剑锋挑出，斜斜刺向欧阳睿的右胸。他这一剑自肘下穿出，方才刺出，剑势倏然滑开，当真是防不胜防。欧阳睿惨叫声中，已然被挑去了巴掌大的一块肥肉，吃痛之下，尽力一跳，犹如一只极大的风筝，凌空劲舞而上。


袁独道：“你还想不想看？他跳得好不好？”


小姑娘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转头对庭中诸人道：“你们……你们就眼看着不救么？江湖道义到哪里去了？”


她小小的年纪，稚气未退，却满口“江湖道义”，这实在是件可笑的事情。满座之人却没有一个能笑得出来，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小姑娘见没人理她，顿足道：“要是有人肯出手，我……我就嫁给他！”


她这话想要故作老成，偏偏稚气十足，可是当此之时，谁又能笑得出来？


袁独哑声道：“小姑娘，你若是急着嫁人，可千万别挑这个时候，一不小心，我杀了你未来的夫婿，你可就只能做寡妇了！”那小姑娘虽然脸皮非薄，可也被他说得满面通红，禁不住一跺脚，向内厅跑去。


却听一人朗声道：“谁要急着嫁人？怎么不等等我？”那小姑娘眼睛顿时一亮，娇声道：“就是我！你是哪位英雄？”


神威镖局的院墙虽然不是很高，但镖局本就是吃江湖饭的，道上的朋友可也得罪了不少，倒不得不防，因此，墙头上不但撒了黑灰碎钉，而且上张铁网，网上满布毒针蒺藜，当真是飞鸟难越。但此刻，这墙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位年轻人，他双足立在铁网之上，竟似非常舒服惬意一般。


待看清年轻人样貌，小姑娘的眼更加亮了。那年轻人负手而立，身上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粗布白衣，浆洗得干干净净，此外别无饰物。只是面容俊秀，肤色白中透红，神色微赧，似乎尚不习惯在这许多人前露面。若不是他显露了这手高明的武功，只怕庭中众人十人倒有九人要将他当作深居闺阁的女子。


那小姑娘脑中灵光一闪：“你是不是李清愁？”


那人笑道：“李清愁？去年我还跟他喝过酒呢。怎么，你也认识他？”那小姑娘失望地摇摇头，忍不住叹了口气。


墙上那人却目光炯炯，盯着她上下打量，继而微笑道：“我听这里有人急着嫁人……是不是你？”


那小姑娘羞道：“我……我只是一时……”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因那人的目光实在太厉害——他倒真像在打量自己的新娘子似的。


厚脸皮的女人若是遇到厚脸皮的男人，那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就算她是个才十三四岁的女人也一样。


但幸亏每个女人都有她的法宝，这小姑娘也不例外。她骨碌着大眼，突道：“叔叔，你要我嫁给你也行，但我嫁人可是有条件的！”


那人“哦”了一声，神色似乎倏然变得紧张起来，似乎生怕自己达不到，到手的新娘会飞掉一般：“什么条件？”


小姑娘春葱细指尖尖翘起，向前一指：“这条件就是赶紧把这个自我感觉很好的人赶出去！”她所指的正是袁独。


袁独似乎也是个厚脸皮的人，小姑娘和年轻人如此一问一答，他的眼睛只在剑上，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那年轻人顿时松了口气：“这条件好办得紧，你就等着出嫁吧！”


袁独突然冷道：“你还是等着做寡妇吧！”


剑若雷霆！一道乌光宛如泼墨一般，从淡青的天幕中直划而下。一声碎响，墙上那人突然一个倒栽葱，直落下来。他立足的铁网从中断成两截。小姑娘一声尖叫，脸都骇得变了颜色。庭中一阵惊呼。没有人能想到袁独的剑风竟能击出如此之远！


袁独脸上泛起一丝残酷的笑容。似乎别人越是忧愁恐惧，他便越能从中得到乐趣一般。他的墨剑回掠，却倏然顿住，他的身形也跟着顿住，脸上满是惊骇，不可置信地盯着前方，似乎突然有什么奇异的事情发生。


小姑娘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赫然看到墙上那人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禁不住一声欢呼！那人向她微笑致意，揉着肚子站了起来，苦笑道：“我这人身子一向弱得很，最经不起凉风吹了。你突然扇过来这么急的风，可不是要我的老命么？”


袁独哼了一声，墨剑嗡然作响，一剑斩出。


那人突地大叫道：“慢着！”


袁独一怔，墨剑来势顿缓。那人转头对小姑娘道：“这肚子可实在痛得厉害。你能不能给我杯热水，压它一压？否则你未来良人只怕敌不了这墨鱼一剑。


小姑娘“嗤”的一笑，道：“可以啊！——你怎么叫他墨鱼？”


那人低声道：“你看他全身乌黑，拿了把剑也黑得像烧焦的骨头一般，不是墨鱼是什么？我本想叫他乌贼，可他又不偷东西，好像跟‘贼’字粘不上边，那就只好委屈墨鱼兄了。”说话间，那小姑娘满满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


那人微微一笑，擎高了手来接。


他本就比小姑娘高出很多，小姑娘只好抬起脚来，将杯子伸高递去。那人又是一笑，笑容却带了说不出的促狭之意，盯着她道：“这是不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小姑娘顿时羞红了脸，转身欲走，却突地神色一变，急叫道：“小心！”


那人陡地伸手，抓住小姑娘的手掌，劲力微吐，他的身影突然变成了两个！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转瞬之间，两个身影又重合为一个。但就是这一瞬间，却已躲过了追命索魂的墨剑！那人双手并不松开，带着小姑娘横移两丈，这才转过身来，面沉如水，盯在袁独的身上。方才偷袭一剑无声无息，若不是那小姑娘机警，叫得及时，恐怕他此时已成亡魂。


袁独不住冷笑，墨剑犹如毒蛇般轻轻抽动，发出咝咝啸响。那人冠玉般的面容渐渐变青，犹如白玉中注入了层烟雾，越沉越浓。显见正自凝运真气，预备雷霆一击。


庭中不乏见多识广之辈，但如此怪异的功夫，却无人见过。但越没人见过的功夫，便越是难以抵挡，威力便越是惊人，这也是武林中的常识。


袁独暗暗惊心。只听那人缓缓道：“以你之剑术，竟然行此等卑劣之事，看来我杀了你，也不为过。”


袁独傲然道：“只要你能杀得了我，怎样都不为过。”


那人淡淡一笑，道：“那就容易多了。”


他的笑容并没什么特别，只是此时他的面容已变得比铁还青，这笑容犹如雕在脸上一般，就显得特异至极了。


袁独心下发毛，大叫道：“拔你的剑！”


那人缓缓将杯子举起，道：“杀你哪用什么剑？这杯水就够了。”


袁独的鼻子都气歪了。从没人敢如此看不起他。从没有！


墨剑扬起，缓缓在身前划了个圈。这一招叫“风生云聚”，伴随着这招，袁独的周身劲气全已提起，丝丝缕缕汇聚到胸前、臂肘，然后再到墨剑剑尖。他提剑而立，模拟鹰之翔舞，缓缓将身形展开。此刻的他正如一只奋翼欲飞的黑鹰，视天下如兔，将任意搏之。劲气如泉涌火炙，愈来愈汹涌。袁独只觉周身力量即将达到巅峰。他必杀的信心也上升到了巅峰。等到他身子完全展开，墨剑的圆圈划到第三个，就是他劲气运转到顶点之际，也就是他必杀一招出手之时！


青面人却动也不动，只冷冷看着袁独行功。


小姑娘却为这庭中的杀机所摄，手心满是冷汗，禁不住一步步后退。庭中众人如受重压，霎时都安静下来！


天地隐晦，似乎也在等着这雷霆怒发的一击！


终于袁独功行圆满，一声尖促的厉啸，乌芒迸发，刹那间满厅都是横溢四走的剑气！剑气犹如实质，充盈冲撞，宛如万千细流汇聚成大江巨海，挟着天风海雨，向青面人倾天压下。青面人眼睛微微眯起，似乎不胜这剑气的厉芒。他的手突然挥出。


挥出的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杯水。水溅出。青面人另一只手掌探出，击在飞溅而出的水上。


细细的水流刹那间被凌厉的掌风击成数不清的水滴，自青面人掌下炸开。每一滴水珠在他的掌力催送下，都如一柄利剑。这一掌击出，水珠散开，何止千千万万！袁独的剑风被满天水珠割得支离破碎，冲天的剑风嘶啸之声顿时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水珠发出的尖啸！


袁独的面色变了。他手中墨剑突然一紧，合身扑上。墨剑利锋割开了冲天水滴，向青面人噬了过来。青面人不避不闪，左手中指在杯中蘸了一下，一滴晶莹的水珠聚在他指尖。青面人聚指弹出，那滴水珠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飞袭袁独面门！袁独顾不得伤敌，墨剑圈转。只听“呛”的一声大响，那滴水珠散为风尘，墨剑却被震得直向后荡去！袁独面色如纸，这等神功，当真是匪夷所思。


青面人道：“你不用害怕，我方才弹指之时，已然将水滴冻成冰珠，才能将你的墨剑荡开。你若以为我已修成‘摘叶飞花’的功夫，那你就错了。”他口中说话，手下却丝毫不停。左手不断在杯中蘸着，哧哧弹出。每弹一指，便是一声大响，就算袁独不想让他弹中墨剑都不行。


袁独急得口中怒啸不绝，却无能为力。那小姑娘看在眼里，当真是心花怒放。只是想到这青面人若是胜了，难道自己真的要嫁给他？且不说自己小小年纪，怎能嫁人；若是当真嫁了他，半夜醒来，却看到这样一张青脸，那可真吓都吓死了。小姑娘心下盘算，口中就忍不住“吓死了、吓死了”地自言自语，正当她说到第三句时，青面人身形突地一顿。一杯热茶任他挥霍来去，已然告罄，连一滴都不剩了！


袁独蓄势已久，等的就是这机会，厉吼一声，连人带剑化作一道乌芒，向青面人直投过去！他惯常心高气傲，哪曾被人这等打压？早就憋了满腹怨气，这一下乘势而起，当真有斩云裂石之威能！青面人也似乎一下慌了手脚，眼睁睁看着袁独冲了过来，却已无能为力！


突地袁独一声尖叫，竟倒撞了回去！青面人姿势不变，只是手中的杯子已不见了。他大笑道：“你以为我只会运水成冰么？水没有的时候，我偶尔也会用用杯子的，打痛了你吧？”他笑吟吟地看着袁独，目中尽是揶揄之色。


袁独倏然翻身挺起，满面狞厉！太阳已斜，淡淡的光晕照着他满身黑衣，仿佛有股怒气在黑衣下翻腾鼓涌，将他的身形渐渐撑起。袁独眯着的碧绿眼睛已然睁开，带着无穷的怨毒罩在青面人身上。他恨不能将这两道眼神化作利齿，将青面人生吃掉。青面人却浑然不觉，他面上的青气渐渐褪去，悠悠然看着袁独。


袁独突地伸掌凌空抓出。庭中坐得近的一位青年不及提防，被他掌力所吸，踉跄着向袁独冲来。那青年情知不妙，反手运劲，双掌向袁独击去。袁独墨剑闪电挺出，乌光一闪，已将那青年双掌钉在一处。长剑跟着前挺，墨剑穿喉而过。那青年一声怒喝还未出口，眼珠暴凸，已然含恨而死！袁独阴笑不止，长剑有若毒蛇，带着那人的尸体，向青面人撞了过来。


这情形至为凶残，那小姑娘啊的一声惊呼，双腿酸软，坐倒在地。


青面人脸上青光一闪，犹如罩了个青铜面具一般，隐隐有光芒闪动。他陡地一声大喝：“该杀！”这喝声回音阵阵，同时在厅内厅外震响，青面人这口气隔空吹在袁独脸上，袁独就如被砍了一刀般，身形不由一窒。


青面人双掌倏然探出，半途变掌为爪，凌空一捞。明明隔着具尸体，但他这一爪竟虚空抓在袁独胸前。立即一蓬鲜血爆出，袁独厉喝声中，鲜血犹如活物般倏然集聚到青面人掌中，青面人手臂反转，将这团血雾控在手中。随手一转，血雾暴长，宛如一柄红色血剑，向袁独当头戮下。这柄血剑无形无质，流光一般的红影一闪，已完全没入袁独体内。青面人手才触到袁独身体，立即松手后跃，手连摔几摔，仿佛很觉其脏。


袁独全身浴血而立，双目半闭，目中神光已然散淡。他坚忍残酷，身体之伤向来不放在心上，但这次却惨败在青面人手中，心中伤痛，当真是难以形容。


青面人眼睛冷冷盯在袁独的身上，余怒犹自未息。他忽然展颜笑道：“方才是哪位也说了句该杀？”庭中一片默然。青面人眼神若电，横扫来去，庭中众人无人敢正视他的目光，一起将头低了下来。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我。”随着这句话，神威镖局的大门忽然就裂开了。


神威镖局号称中原第一镖局，大门格外威武，乃是用半尺厚的铁木打就，然后包了铁皮钉合而成。当日门成之日，老总镖头曾满意地在门前来去，夸口说这门可以传给孙子辈了。哪知这似乎永不损坏的铁门，就这么忽然从中裂开了。


灰尘满地。


待那灰尘渐渐散去，只见一人倚门而坐，脸朝外，也看不清什么模样。身上衣衫敝破，宛如乞丐。小姑娘啐了口道：“原来是个要饭的。”这乞丐忽然站了起来。众人都禁不住随着他抬头。


他的身形也不是太高，身材并不特别魁梧，衣衫更是褴褛不堪，但他当中一站，众人的目光却再也挪不开了。


他转过身，突地拔步向厅中走来。


镖局打开门做生意，大门进来便是演武场，也就是剑神之会所在。演武场再向里就是镖局大厅。大门与大厅相距十余丈，本也不近，但此人才举步，忽然就到了厅中。他探出手掌，老人面前的木盒突地碎开，一柄乌柄长剑弹起，落到了他的手中。那剑光芒夺目，映得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难道这就是名剑之华？这光华未免也太夺目了些。


那乞丐注视着那剑良久，徐徐转过身来，他的双目抬起，盯住袁独。他的目光并不十分凌厉，但袁独就觉在这目光照射下，竟无藏身之处。这散淡之极的目光，却偏偏能烛幽通微，让一切无所遁形。


袁独的后背微微发热，一滴冷汗慢慢沁出。那乞丐目光沉静，悠悠道：“以后不准你再用剑！”袁独一呆，尚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那乞丐举手一划，宝剑从上而下，向袁独劈了下来。


这一招毫无花巧，也不见得多么迅捷，但已将袁独的一切后路全都封死，无论他如何闪避，这一剑都会当头劈下，绝不会有任何差错！


袁独心念电转，刹那间将所会的剑招想了个遍，竟无一招能抵挡此剑。他逼不得已，只好墨剑上迎，运足功力，以抵挡这简化到极点的一剑。


这一剑不但自身简化到极点，而且也将对手的剑招简化到极点。在这一招面前，已不需有任何花巧，也不会有任何花巧。他一剑劈来，你便只能一剑迎上。此外再无它法。


血光如黎明冲破黑夜，鼓涌溅出。


光华射目，“嚓”的一声轻响，这一剑已将袁独的墨剑劈断，跟着如飞瀑冲击，奔向袁独的面门。袁独一声怪啸，全力回缩，那剑光芒闪动，顷刻自他头颅划下。


血光如黎明冲破黑夜，鼓涌溅出。袁独自面门以下，直至小腹，竟被这一剑划开了长长的一条血口，鲜血犹自点点溅出，撒了演武场满地。袁独一掠三丈，立即定住。他的目光犹如喷火一般，盯在乞丐手中的剑上，全然不理会自己浑身浴血。


这难道就是舞阳剑的威能？这把剑若在自己手中，又能发挥出多少力量来？庭中每个人都不禁自问！


袁独盯了良久，恨恨道：“终有一天，我也还你一剑！”黑衣纷飞，人已越墙而去。那乞丐却并不追赶，回身对青面人道：“你是不是也想要这柄剑？”


孩子们7月27日出生，狮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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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寨 第二章 袖底青电矫神龙


来人一剑击退袁独，本应信心正足，精气神无一不在巅峰，然而他却只理了理两只脏得已见不到底色的衣袖，随随便便往墙边一站。暖暖斜阳之下，他的身影说不出的慵懒、散漫，正如流浪四方的乞丐无二，但不知为何，众人心中却隐隐涌起一种渊停岳峙，高不可攀之感。


青面人目光收缩，盯在他身上，目中光芒闪动，似乎在寻找这渊岳的瑕疵。良久，他突道：“郭敖？”


那乞丐微微一笑：“正是。”


庭中一阵耸然惊呼，那小姑娘更是叫得大声。这个打扮得宛如乞丐的人竟然就是名动江湖的少年剑神？然而他一剑退敌的剑法、气势除了郭敖，当今少年英雄之中又哪还能找出第二人来？


青面人叹道：“既然你是郭敖，这剑我就不要了。”


郭敖微微笑道：“你要不要这剑，跟郭某有何关系？”


青面人面上的青光渐渐褪去，露出原本唇红齿白的面目，笑道：“只因真正的舞阳剑就在你手里，这柄剑是假的！”


他这话一出口，庭中众人一齐大哗。厅中端坐的老人倏然站起来，怒喝道：“你说什么？这……这剑怎会是假的？”他又惊又怒，竟然有些口吃起来。


青面人悠然望着郭敖：“你们若是不信，不妨问他！”众人的目光一齐望向郭敖。


郭敖点了点头，道：“不错，这柄剑是假的。”


那老人冲了过来，一把从郭敖手中抢过剑，大叫道：“怎么会是假的？这怎么会是假的？你们看，这柄剑蕴有如此光华！”


青面人冷冷道：“就是因为它的光华，才看出它的真假！你们有谁见过如此眩目的宝剑？”老人手中剑光闪动，依旧耀眼生华。可那老人的信心已经开始动摇，喃喃道：“完了、完了！”他突然大喝道：“就听你们两个一搭一唱，谁知道是真是假？”


青面人冷笑道：“究竟是真是假，你不会让他拿出来比较一下？”那老人突地转向郭敖。同郭敖散漫的眸子一碰，霎时就觉满腔的话语全都冲回，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青面人道：“真是没出息的人，只会对我乱发火，怎么见了个厉害的，便什么话也不敢说了呢？也好，我就再帮你一个忙。”说着，向郭敖抱拳道：“郭兄，能否借剑一看？”


郭敖笑而不语，青面人道：“莫非郭兄竟是个吝啬小人，连剑都不肯一示么？”


郭敖微笑道：“我的剑从不给人看，出鞘只怕必会见血！”


青面人笑道：“我也听江湖传言，从没人知道郭兄的剑在何处，剑只在该在之处。小弟的眼光也算是好，竟也看不出郭兄将剑藏在身上何处。郭兄难道就不能让大家开开眼界？”


郭敖盯着他


。青面人面上满是笑容，目光一闪不闪，竟似说的是真心话一般。


郭敖突然抬手，将假剑丢向青面人。


青面人接过道：“我是要看真剑，不是这假剑，郭兄误会了。”


郭敖淡淡笑道：“只要你用这把剑施展出你的飞血剑法，我保证你立刻就会看到我的舞阳剑！”


青面人脸色变了。强笑道：“飞血剑法？这等邪恶的剑术，我怎会用？何况百年以来，飞血剑法只在九华派二弟子辛铁石手中显过一次，我又岂会？。”


郭敖也不答话，任由他说。


青面人蹙眉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么？”


郭敖又笑了笑。他这一笑，身上隐隐带着的森然剑气就立即消失不见，他的人也像完全沐在沉沉夕阳之下，变得温和无比。


许久，他方悠然道：“若是你肯脱了衣裳让大家看看，那么我的剑就给你看了也无妨。”


那青面人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的目光也仿佛变成了青色，恶狠狠地盯在郭敖身上。


郭敖动也不动。


青面人脸色越来越青，简直阴沉得都快滴下水来。他胸口起伏，似乎极为愤怒，厅中众人这才赫然发现，“他”竟然是位女子！郭敖目中蕴涵着一丝针芒般的笑意，直盯着这青面女子。


突听“咯”的一声响，演武场的石砖竟被这女子蹬裂了两块！她突然尖声道：“姓郭的，郭敖！你真想我脱光了给你看？”


郭敖摇头道：“不想。”


青面女子微微一怔，道：“那你想怎样？”


郭敖淡然笑道：“我只是不想别人将我当成傻瓜而已。”


青面女子笑道：“你以为你这样就不是傻瓜么？你若真想我脱，我就脱，要是我脱了，我就缠着你，非嫁你不可！”


厚脸皮的男人若是遇到厚脸皮的女人，那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的。


郭敖脸色微变，那女子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抢道：“现在你既然不想我脱了，那就赶紧拔你的剑。”


郭敖沉吟道：“凭你方才一句‘该杀’，我的剑就给你看看也无妨。只是别人却没这个资格。”


众人一齐打起精神，准备看看江湖上传言剑术第一之人于长空的佩剑，到底是何模样。何况郭敖声名响遍江湖，但从没人见过他的剑，连他的敌人都没有！他的剑只在该在的地方。上一个瞬间在他身上，下一个瞬间就在敌人咽喉！奇在郭敖身上永远穿着一件破旧衣衫，犹如乞丐，周身上下没有地方能藏住一柄剑。那剑究竟在何处呢？


只见郭敖长长叹了口气，然后转头问向那青面女子：“你看到了吧？”


众人都不明所以，那青面女子的脸色却变了，喃喃道：“好剑……好剑……好剑法！”


难道方才郭敖叹气的时候，就已经出剑，只是厅上厅下众人都没有看得出来？世间真有这样快的剑么？


郭敖笑道：“你有这等眼力，江湖上已经少有对手了。”


青面女子冷笑道：“好了不起么？不出一月，我必将舞阳剑夺过来！”


郭敖笑了。这实在是种很好的挑衅。


青面女子的脸又开始变得铁青。她越生气，郭敖便越是悠然，笑道：“你这人不但内功奇特，而且会江湖上失传百年的飞血剑法，更知道我很多秘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青面女子的脸上青气突然全都褪去，她似乎很怕别人问到这个问题。郭敖的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这问题无疑是事情的关键。


郭敖的剑从无人见过，但这女子却知道是于长空的舞阳剑，这实在是件很怪异的事情，也许怪异到要郭敖命的程度。


那女子突然道：“其实原因很简单！”眼见郭敖一脸不屑，那女子继续解释道，“你知不知道花草树木都有生命？它们能看、能听，也能说。世人自以为有各种各样的秘密，却不料这些秘密全都看在它们眼中。在它们看来，所有的秘密都不是秘密。也因为世人的秘密太过恶毒卑鄙，所以柳长瘿、杨生泪，槐树歪脖、梧桐中枯，这都是世人的秘密害的。但幸好草木虽无情，却不是无德，我这些秘密，就是听它们说的。”


她这个解释倒十足标新立异，郭敖也不为怪，淡淡道：“哦？怎么我没听它们说起过？”


青面女子道：“那只因为你是有秘密的人，草木不肯与你共语。”


郭敖道：“难道你就没有秘密？”


青面女子笑道：“你们的秘密是害人的、有毒的，我的秘密却无毒无害，所以草木们才肯跟我说话！”


郭敖沉吟着。他竟似相信了青衣人的话。青衣人脸上开始展露出微笑，仿佛很满意自己的一番言词。厅中众人却已开始溜了。


那老人一眼瞧见，禁不住含泪大呼：“你们不能走啊！我万两白银啊！你们帮帮我吧！”他这话不出口还好，一旦出口，众人走得更快。不一会子，厅中就只剩了四人——老人、小姑娘、青面女子、郭敖。


青面女子游目四顾，道：“热闹场面赶冷了，我也该走了。”说着身子一晃，就到了墙头。


那小姑娘急道：“你们都走了，我们怎么办？”


青面女子笑道：“傻丫头，你只要紧紧抓住了他，还怕没办法么？”说完，青面人回眸朝郭敖一笑：“我会再来找你的！”人已如鸿飞冥冥。


小姑娘双手紧紧抓住郭敖，脸上的表情却恨不得飞身把那青衣女子抓过来咬两口。


郭敖苦笑道：“小姑娘，你抓住我作甚？”


小姑娘两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衫，当真有死也不放的气概，叫道：“你可千万不能走！你走了，谁赔我们的剑去？”


郭敖喃喃道：“你们的剑为什么要我赔？”


小姑娘愤然道：“怎么不要你赔？我们好好的舞阳剑，被你看了看，就成了假剑，不找你赔，难道找于长空？”


郭敖一脸苦笑，却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见他不说话，更大声叫了起来：“你敢说不是被你偷换了？你可敢让我们搜上一搜？若是在你身上搜不出真的舞阳剑，我……我情愿将自己赔给你！”


郭敖通身武功，可给这小姑娘抓住了，竟似却挣脱不开。


天下有一百个浪子，至少有九十九个都是对付女人的高手，但郭敖偏巧是九十九之外的那一个。


小姑娘仍然恶狠狠地揪住他：“你究竟赔是不赔？”


郭敖道：“我能不能不赔？”


小姑娘笑道：“不能！”


当下三人坐下说话，郭敖这才知道那老人乃是神威镖局的总镖头，名唤“铁枪震山河”上官雄。那小姑娘乃是她晚年得的女儿上官红。几天前神威镖局接下了一注大镖，自觉无力护送，因此才想出了这个法子，想用舞阳剑换一位高手相助，将这批镖货运出四川。


郭敖沉吟道：“什么样的镖，竟然要用万两白银来换？”


上官雄叹息道：“也没什么稀奇，就是些银子。”


是没什么稀奇，也就三十万两白银而已。从成都运到云南巨漉渡口，来去虽只三百余里，但中间要经过莽肠山、官锦山、卢陵渡等险恶处所，明朝盗贼蜂起，这么多银子走在路上，当真是将羊往虎口里送。


郭敖道：“你既然自知无力护送这镖，为什么还是接下来呢？难道你不怕有命挣钱，无命享受？”


上官雄道：“郭兄以为我想接么？这趟镖乃是吴越王亲自差下的，我岂能不接？”


郭敖也不禁动容道：“吴越王？可是当今嘉靖皇帝的七弟，号称权倾天下的吴越王？”


上官雄黯然道：“就是他！”


郭敖不禁叹息道：“那你倒真是不得不接了！”


上官雄反手挥出，将身后高高摞起的木箱盖震开，银光耀眼，这箱子中全盛满了大锭的官银。


上官雄叹道：“那吴越王不由分说，就将三十万两官银堆到我家里。这几日我吃饭睡觉都守着这堆银子，当真是熬尽了心神。”他以手抚摸着银锭，苦笑道：“别人见了银子眉开眼笑，我现在见了这堆银子，当真是茶饭无味、心如刀割。人常说财色害人，以前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现在却不由我不相信了！”


郭敖道：“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个剑神大会的主意，想用一万两来换三十万两？”


上官雄道：“吴越王给了我五千两辛苦钱，我自己的家底约有五千，这一万两，已经是我最大的能力了。”他叹道，“此事一了，我也该退隐了。江湖险恶，刀头上哪能博来钱财？能平平安安活着就不错了。”


郭敖沉默着。这件事无论在谁手中，都是个大麻烦，大到可能会将人整个吃掉。他可一点都不想沾染。


小姑娘目光闪动，忽道：“郭叔叔莫非怕了？”


郭敖淡淡一笑，这等拙劣的激将法，他中招的可能不是几乎为零，而是确确实实就是零。


那小姑娘见他并不上当，忽然跑上前去拉住郭敖的手道：“郭叔叔就可怜可怜我们，帮我们走这趟镖如何？我知道郭叔叔是位英雄，一定不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的。有郭叔叔坐镇，还有什么蟊贼敢动这镖银？郭叔叔若是肯答应，我就……我就亲你一下，好么？”她红红的小脸扬起，望着郭敖，双目中尽是殷切的光芒。


郭敖心下叹息，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逃不掉的事情，郭敖的处理办法一向很干脆。所以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神威镖局装好大车，由十二个趟子手押送着，跟郭敖一起上路。上官雄老镖头直送到十里长亭，方才叮咛折回。上官红却跟着镖车一同出发。郭敖极力拦阻，却是拦不下。因为“郭叔叔答应走镖，只是赔了我们的剑，还没赔我们的大门呢。”


遇到这等刁钻古怪的小妖精，那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好在郭敖也并非没有自信之人，凭着身上变幻莫测的舞阳剑，除非魔教教主亲至、华音阁阁主躬临，倒也能保住个小小孩童的安全。也就不在意了。


时当盛夏，山中风物，犹为清爽。一行人出了十里长亭，沿着官道缓缓走去，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犹如天衣般舒缓展开，山围里还是山，再近了便是绿树飞花，鸟兽行舞其中，倒比人还自在得多。三十万两装了六大车，由骏马拉了，上盖帆布，鱼贯相属，排开长长一列，看去颇为壮观。


郭敖跟上官红合乘一骑，行在车队的最前。上官红执意要自骑一匹，郭敖不理。所以她这一路都嘟起小嘴，不肯理郭敖。郭敖倒也落得清净。


又行了三十多里，天气渐渐炎热起来。盘大的太阳孤悬在长天正中，将炎炎火箭不住投放下来。上官红不住拿袖子擦汗，心下颇觉无聊。


忽地就听前面一声呼哨。


马声得得，两匹高头大马迎面走来。上官红精神一振。她这时早就忘了厉害，长路寂寥，心中正盼着有些蟊贼来劫镖，好看些热闹。眼见马背上两人尽皆劲装佩剑，双目锐利，不由心下大喜。回视郭敖，却见他微闭双目，神色淡漠，就如没看到一般。


那两位骑士驱马走近，突地左右分开，从镖车的两边打马而过。等到了车队末尾，突又拨转马头，缓缓绰在车队后面。十二个趟子手脸色全都变了。那小姑娘见骑士并不动手，微觉失望。突地又闻一声呼哨，又是两乘马缓缓自前方行来。到了车队面前，也是左右错开，行到车队末尾先前两位骑士的前面，突然转头，跟那两位骑士两前两后，夹镖车而行。


只听呼哨之声不绝，一刻钟不到，已然行来了二十四骑，尽皆排成两列，行在镖车两边。小姑娘先还极为兴奋，此时却不觉心头战栗。郭敖却仍然闭目养神，不闻不问。


那二十四个骑士突地同声长啸，一齐驱马，围着车队疾绕起来！这些骑士的马术尽皆高绝，这么多人前后相属，疾驰绕行，竟然丝毫不乱，前后马蹄也绝不绊绕。一时尘土飞扬，呼哨震天。


十二名趟子手再也不敢前行，赶紧勒住马匹，停在当地。黑道规矩，只要不反抗，极少有趟子手被杀之事。这十二人多年行雇，经验都极丰富，一停下来，立即蹲在马旁，双目注视地面，将手中的马鞭抛得远远的，手法再纯熟无比，简直比袁独的剑法还迅疾自然些。


十二名趟子手一停，郭敖的马也跟着停了下来。


是上官红勒停的。


郭敖眉头皱了皱，道：“怎么这么吵？”他的双目倏然睁开。


一名骑士正打马从他面前冲过，突然就觉毛骨悚然，仿佛一柄剑贴在背上一般。他忍不住转头看时，就见一双极为冰冷的眼睛瞪着他。这眼睛也如利剑闪耀，施展的正是必杀绝招！


剑气纵横！那骑士只觉全身冰冷，手脚一阵麻痹，再也控不住胯下之马。那马也仿佛感受到这无形之剑的威力，突地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将那骑士掀翻下来！后面的骑士急忙收束马匹，以免踩伤落地的骑士，二十四骑士组成的马圈登时大乱。马群嘶啸，奔开了车队。


郭敖缓缓将眼闭上，曲肱枕于脑后，悠然道：“走罢。”却听一人缓道：“阁下好功夫，但是若就这么走了，我们青天寨还如何号令黑道群雄？


孩子们7月27日出生，狮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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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寨 第三章 笑弹长铗当途穷


前面迤逦而来，又是四乘马。


当先一人手中拿了柄水墨折扇，方巾儒衣，面白微髭，脸上面团团的尽是笑容，一点江湖气都没有。他左边的那人却黑面虬须，身长腰阔，坐在马上，几乎要将那马压塌。他背上赫然背着两柄巨斧，每一只都有车轮大小，怕不有两百多斤。右边一人面色黄黄，年约四十，长得没什么出众之处，只是手臂奇长，垂手下来，竟已过膝。第四人纵在这朗朗白日之下，仍然紧紧裹着一身黑衣，眼睛虽然明亮凌厉，但两目中间直拉下一道伤疤，却更为凌厉。


正是袁独。


郭敖目光闪动，喃喃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有的人才不见了一日，就去做了强盗，这世上还哪里能找到什么好人？”


手摇折扇的人笑道：“郭大侠不必惊异，其实他也不应该说是强盗，只因我们青天寨的‘寨’字，并非‘山寨’之‘寨’，乃是‘讨债’之‘债’。”


郭敖淡然一笑道：“今天你们来，就是想要讨债了。”


那人手中折扇轻摇，点头道：“正是。”


郭敖道：“我欠你们债？”


那人折扇一指，道：“你欠他一剑。”他指的正是站在最末的袁独。


郭敖点头道：“这一剑他说过迟早都要还给我的。”


那人笑道：“郭先生这笔债务，我们倒不急着要。我们今天来，是要讨别的债的。”


郭敖道：“哦？”


那人道：“我们来向他们讨债。”他手中所指，却是那十二名趟子手。这十二人随着他手一指，早就骇得脸色剧变。


郭敖道：“他们能欠你什么债？”


那人笑了，悠然道：“也没多少债，就是些银子而已——三十万两银子。”


郭敖也笑了：“你们名字跟别人叫得不一样，行事却和原来一样。说来说去，还是要银子。”


那人急忙摇头道：“不一样！别人要不着银子就大打出手，我们却不一样。”


郭敖道：“你们有什么不一样？”


那人道：“我们是拿东西跟他们换，直到他们心甘情愿将银子换给我们为止！”


“你们拿什么去换？”


“拿他们的手、他们的脚、他们的命！”他释释然解释道，“我们并不真的砍下他们的手，跺掉他们的脚，取了他们的性命；我们只是让他们相信，我们有这个能力，然后他们就会换的。”


郭敖脸上挤出一个悠闲的笑容：“现在你们就来拿我的手、脚、性命，来换这三十万两白银了？”


那人似乎兴趣全都到了手中的折扇上，并不回答。


郭敖冷笑道：“我既然替人家保镖，那也就只有按照生意人的方式行事。只要你们将我的手、脚、性命拿来，这三十万两白银就送给你们又何妨？”


那人的目光突然抬起，笑道：“老二、老三、老四，他要看看咱们的本事，你们意下如何？”


虬髯大汉怒喝道：“他要看，就让他看好了！”他突地纵马向前，双手掣动，车轮大的两柄巨斧已然腾空而起。大汉手掌凌空翻舞，两柄巨斧也凌空翻舞，就如风车一般，势道惊人。


他并不是用两只手来挥舞这巨斧的。没有人能手提两百多斤重的巨斧，还能如此挥洒自如。他用他的肩、他的肘，他的胸、他的脚，他身体的每一部分。


他的手抓着巨斧，吐气开声，巨斧发出嘶声尖啸，破空而出。他的肩接着撞在斧柄上，巨斧啸声更急，凌空变幻，怒斩而下。他的肘突然撞出，恰好撞在斧面上，那巨斧相互碰撞，“呛啷”一声大响，左右旋舞，化作两团青气。他的胸却挺出，斧柄重重撞在胸前，这人却如钢铁铸就的一般，毫不动摇。斧风尖嘶，他的身子跟着滑出，双脚突然飞踢，两柄巨斧冲天而起。这种运斧手法看似生硬，那大汉却运用的巧妙而灵活。两百多斤重的巨斧，已然由大拙变为大巧。


大汉突地收斧而立，傲然道：“这样的斧法，够不够换你两只手？”郭敖看着自己两只手，道：“的确够了。”


那黄面人慢慢下马，突地伸掌，按在马背上。那马一声嘶啸，竟被他按得直向地上跪去。那人跟着一掌击在马股，那马受惊，四蹄攒动，向外急奔。那人身形不动，手掌就跟粘在马背上一般，被那马带着向外急奔。他在马背上一按，身子倏然退回，手掌遥遥提起，突地一掌击出。那马这时已奔到十丈以外，但它的前脚跟后脚忽然就“长”到了一起。这人凌空一掌，竟然将那马的骨骼全都击碎，生生将那马压得“扁”了起来。


郭敖动容道：“好气功。”那人冷冷道：“不知这气功够不够换你的双脚？”


郭敖叹道：“就怕我的脚值不了这个价钱。”


挥舞折扇的儒士却笑道：“我的武功又怎样？”


郭敖道：“你方才在大汉飞舞的斧刃上摸了三把，马奔出到四丈时，你飞纵而起，采了一根马鬃，凭你这手轻功，换我的性命，那也绰绰有余，就不必再问了。”


那儒士变色道：“想不到剑神的眼力这么好！只是你既然认为我们够价钱，为什么还不将银子送过来呢？”


郭敖淡淡一笑道：“你们忘了我最值钱的不是手脚，也不是性命。”那儒士笑道：“还有什么比你的性命还值钱？难道是这三十万两白银？”


郭敖沉声道：“是剑！”他散淡的目光突地锐利起来，声音中也似注入了种莫名的自信：“斧法换手、气功换脚、轻功换命，但用什么换剑？”


他忽然转身，对着虬髯大汉：“你的斧法果然神妙奇异，但你的功夫却大半在那斧柄上。若是我一剑将你的斧柄削断，你还如何用你的肩？用你的肘？用你的胸？”


大汉额头汗水涔涔而下，竟似已被他一语击溃！


郭敖再不理他，转向黄面人。他的目光更锐利，黄面人却不由不安起来。


郭敖慢慢道：“你的气功的确强横，这种硬本事，本也没有取巧的办法可以胜过。”


黄面人禁不住松了口气，郭敖却道：“但气功掌力，本身也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慢！”他目光盯住黄面人：“我的剑法，却是出名了的快，你挡得住我一剑、两剑，还能挡住我第三剑么？”


黄面人亦是汗如雨下！的确挡不住，没有人能够挡住！掌法气功无论多么高明，都需要一定的回气时间，快掌绝不会重，这个道理谁都知道。若是用剑的高手以快剑相御，气功再盛，又能有什么法子？


郭敖看着黄面人微微颤抖的双手，满意地笑了。


他转向儒士。那儒士却先笑了：“我知道郭先生看不上我这轻功，不肯拿命来换的。”


郭敖点头道：“我是看不上你这轻功，也没有任何轻功可以取我性命！”儒士仍在笑，似乎赞同郭敖，又似乎根本不屑。


郭敖却全不理会，续道：“但暗器就不同了。高明的轻功再辅以无形无迹的暗器，那就没人能躲开。”


他看着儒士：“你是不是暗器高手？”


儒士笑道：“我本来也不想是，可偏偏我从三岁时就开始练暗器了！”


郭敖又叹道：“唐门对子弟最为苛刻，你定吃了不少苦头。”


儒士讶道：“唐门？你怎会认为我是唐门的子弟？”


郭敖笑了，他此时的笑就跟剑影闪动一般，隐约但却鲜明，也如剑锋砍在敌人脸上。他悠然道：“你不是唐烦？”


儒士这才全身定住，双目中爆出两串精光，精光飞射，聚于郭敖脸上。郭敖动也不动。他的脸如石铸般坚毅，就算真有刀子砍来，这张脸也不会损伤分毫。


儒士终于叹了口气，缓缓闭合双眼，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郭敖的笑容泯灭了杀气，耐心地讲解道：“你知不知道你有个习惯？你的左手一直停留在腰间，就算你方才飞逐奔马、手摸斧刃，你的左手也从没动过。这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你的左腰间必定有什么致命的武器，而你也习惯了将左手置于此处。但刀长枪巨，鞭凸盾圆，你的腰间却平平整整，只有个小小的袋子，所以这致命的武器，十有八九便是暗器。而天下暗器，又有谁能比得上唐门致命？”


唐烦沉声道：“说下去！”


郭敖道：“你也许也发现了自己这个习惯，所以才找了柄折扇来，不时晃动着，引开别人的注意。但殊不知动的东西虽然醒目，但不动的东西才真正具有威胁！”


“那也不能断定我就是唐烦。”


郭敖傲然道：“唐门虽以暗器扬名，但向来自诩光明磊落，以暗器当明器用；这么烦人的唐家人，不是你唐烦就怪了！”


唐烦笑了。


他的笑声尖促有力，竟然跟袁独有几分相像。“好个剑神！好个郭敖！凭你这番说辞，剑法、气功、轻功、暗器，真不够换你这柄剑的。但这东西又如何？”他一扬手，突听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传来，官道左边的树林中，竟然蹿出七八个人，人影翻动，赫然架起了一门红衣大炮！唐烦尖笑道：“诸般手段都要不了你的命，但这尊大炮又如何？你可千万不要小看了它，它可是经我唐门精心改造过的，炮弹一经射出，无论击中什么目标，都立即爆炸，而其中藏的三万六千枚毒蒺藜和化骨狼烟，也就跟着炸出，只要有一丝一毫碰上，我担保你的神剑立即会变成鬼剑！”


郭敖终于动容！


唐烦大笑：“就算你能躲开，这个小姑娘呢？这些趟子手呢？我不信你自己能运走这三十万两白银！”上官红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唐烦却更是得意：“你们运来运去，还不是运到青天寨？不过青天寨离巨漉渡也不远，你们马马虎虎就算运到了巨漉渡，想必吴越王也不会怪你们。”


郭敖沉默着，似乎在考较其中的厉害。


上官红目光渐渐变得跟衣服一样红，她嘶声道：“你不是剑神么？怎么连一尊大炮都挡不住？”


唐烦笑道：“姑娘可千万不要怪他，只因这尊大炮太过厉害，别说他挡不住，就算于长空复生，也一样挡不住的！”


上官红叫道：“他挡不住我来挡！反正你们劫了这趟镖，我们也活不成！”她说着，展开轻功冲了出去。她的轻功不是很好，却很花哨。大红的裙子凌空展开，就如一朵红花。可这朵红花才放，已然被一只手拉了回来。


上官红双目赤红，大叫道：“你为什么拉我回来？你……你还是个男人么？”


郭敖却不理她，对唐烦道：“这三十万两白银已经是你的了，你为什么还不将它们搬走？难道你也想我找些东西来换你的性命？”


唐烦松了口气，立即道：“我的性命低贱得很，哪里敢劳剑神之手？”


他回身挥手：“弟兄们，剑神已经将银子赏赐给我们了，快些来搬啊！”二十四骑士轰然答应，跳下马来，赶着镖车向前行去。每个人路过郭敖身边，都是一笑，抱拳大声道：“谢剑神赏！”那笑容中实有莫名的讽刺。


剑神之剑还未出鞘，就被人严严封死，也的确值得他们笑。只是这笑实在太过值钱，竟值三十万两白银！


郭敖脸色沉静不动，这些话就如不是对他说的一般。


转瞬之间，强盗们已走得一干二净。袁独临走之时，还忘不了回头恶狠狠地盯了郭敖一眼。郭敖知道他的意思，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债，是必定要还的。问题是怎么去还，是用郭敖的血，还是袁独的血？


那小姑娘忽然跳下马来，指着郭敖大骂道：“我们父女俩真是看错了你，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懦夫，我们父女俩为什么不自己走这趟镖？就算被人家杀了，好歹也死得像样些！”郭敖冷冷看着她。那小姑娘却丝毫不惧，依旧骂道：“我看你这柄神剑跟烧火棍也差不到哪里去，要不怎么连尊大炮都怕成这样？”


这小姑娘实在是小，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红衣大炮，也不了解其中的威力。但她却了解郭敖目光中的不屑，所以她大声道：“不就是尊大炮么，我就不信它能轰死我！”说着，她就蹿了出去。


唐烦一行人押着镖车去了，却不知为什么，将大炮留在了原地。难道他们就不怕郭敖用这尊大炮来对付他们？


郭敖目光闪动。小姑娘已然蹿到了大炮面前，举起火折子，向引信上点去。她看到掌控大炮之人就是这样做的。当然，那人只是做了个姿势，而小姑娘却真的点了上去。郭敖脸色立即变了，他飞身纵起，拉着小姑娘一蹿十数丈，脚一点，又是十数丈开外。


突听惊天动地地一声大响，硝烟四起，将周围一齐笼住！那小姑娘料不到大炮威力竟一强至斯，双耳被震得嗡嗡作响，脸上也没了血色。硝烟散去，只见大炮身后的树林被夷平了方圆数十丈的一个大坑，林木泥土混成万千残骸，向四周飞溅开。当真是崩山坏岳，移陵平海。


小姑娘的脸色更加难看，她也明白郭敖为什么不出手了！这炮火的威力实在强大，强大到已非人力所能对抗。只是那炮火却是向后面喷射的，郭敖若是用这尊大炮来对付唐烦，只怕会将自己轰死。


炮火中也没有蒺藜毒烟，这尊大炮，只是一个骗局而已，但这骗局却精巧无比——等银子到手，他们将大炮丢弃，郭敖若不是个谨慎冷静到极点之人，必会以为他们乃是得意忘形，被财货迷了心窍，也许就反用这大炮来对付他们。一旦大炮掉头，那么郭敖一行就必死无疑！


这个骗局的精巧之处就在，无论你怎么选择，唐烦都是赢家。掉转大炮来对付唐烦，只会让自己炸死；不用大炮，则只能眼睁睁看着匪徒将银子运走。


上官红突道：“难道他就不怕郭叔叔追上去，趁他们没有大炮时，将他们杀个干净？”郭敖救了她一命，于是“懦夫”就又变成了“叔叔”。


郭敖摇头道：“他们当然不怕。因为唐烦是用毒高手，他们纵然斗不过我，却仍可以在镖车中下毒，让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银子，却碰都碰不得。唐门毒物的厉害之处，想必你也听说过。”


上官红哀呼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镖车劫走？”


郭敖道：“谁说他们将镖车劫走了？”


上官红道：“不是劫走，难道你还能将镖车变回来么？”


郭敖淡淡一笑，道：“那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上官红呆呆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郭敖道：“唐家的暗器毒物虽然霸道，但我郭敖一剑在手，虽然不一定能躲过这些东西，却有把握让他们出不了手！”


上官红道：“连这门大炮也一样么？”


郭敖道：“连这门大炮也一样！”


上官红疑道：“那你为什么不出剑？”


郭敖笑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世上的事不是只靠出剑就能解决的！”


上官红摇头道：“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若出剑，镖车就还在我们这里。”


郭敖道：“在我们这里又能怎样？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我虽然很有自信，但此去三百余里，道上也不知有多少蟊贼劫夺。我的剑纵然真是神剑，只怕也会杀软了。所以，他们若是想要，就给他们又何妨？”


上官红急道：“怎么能给他们呢？”


郭敖神色中却自有一股自信：“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说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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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寨 第四章 直上危崖迷旧踪


上官红道：“什么话？”郭敖目光遥望远天，悠然道：“青天寨离巨漉渡不远。”


上官红道：“那又怎样？青天寨还是青天寨，巨漉渡还是巨漉渡，镖车劫去了还是劫去了，我们该死还是该死！难道你也认为吴越王会认为青天寨跟巨漉渡一样，而不怪罪我们么？”


郭敖道：“青天寨跟巨漉渡不一样，但我可以将它们变得一样。”


上官红冷笑道：“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愚公了，竟然可以移山？”


郭敖道：“山不可以移，但山上的东西却可以移！”


上官红有一丝明白了，目光也跟着闪动起来：“怎么移？”


郭敖道：“他们劫夺了镖车，必定要运到青天寨去，反正青天寨离巨漉渡不远，我们为什么不等镖车到了青天寨之后，再出手夺回来呢？”


上官红眼睛亮了：“那么这三十万两银子的大麻烦，就不是我们的了，而是他们的了！”


郭敖点头道：“你就将他们当作我们雇佣来的镖客，这一路子上替我们打发道上的蟊贼就可以了。”上官红笑道：“只是到了地头，还免不了挨个打赏。”


郭敖笑道：“那自然一人赏他们一剑！”


上官红迟疑道：“万一他们另外有什么计谋，或者埋伏了什么高人，我们夺不回来，那该怎么办？”


郭敖脸色凝重：“若是那时候夺不回来，现在我们也未必能保住镖车，又何必不让给他们？”


上官红终于点了点头，叹道：“事到如今，我也就只能相信郭叔叔这柄神剑了！”


当下两人将趟子手遣回，向前追去。


郭敖有心将上官红也遣回，哪知她死活不肯。郭敖没有办法，只好带了她一起赶路。幸好这小姑娘的轻功虽然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很差，身子更轻得很。郭敖将她架在肩头，展开身形，倒并不费多少力气。


那镖车行走缓慢，两人奔了一刻钟，就追上了。青天寨的强盗果然嚣张，一行二三十人赶着三十万两白银，竟然丝毫不担心，一路谈谈说说，尽讲着方才与郭敖一战，也不怕另有别的蟊贼劫夺。


唐烦更是威风八面，众人讲到他用一门红衣大炮骗退郭敖时，不禁大声喧哗。唐烦面露微笑，策马缓缓前行，心中却得意非常——什么剑神剑仙，遇到我唐门中人，还不是一样变成胆小鬼？


镖车辘辘，虽走得慢，却一刻不停。镖车上的旗子已换了青天寨的大旗迎风招展，看去比神威镖局的旗子还要威风。


他们一行人走得饿了，便拿出些干粮在马上吃了。郭敖不敢停顿，也取了些干粮与上官红分吃。两人隐身树林中跟随，虽未被这一行人发现，但蚊虫叮咬也颇为难耐。上官红竟懂事得很，丝毫也不抱怨，饿了就接过郭敖递过来的干粮默默咬吃。


如此走了两日，地势渐渐险峻起来。但一路竟然太平无事，再没有蟊贼敢出来劫夺。看来这青天寨竟然稳坐了川中黑道的第一把交椅，只要插了他们的旗号，便通行无忧了。不过，什么寨子有了袁独、唐烦这群人，还能不坐第一把交椅？这个郭敖倒没觉得惊奇，实际上这也是他断然将镖车交给他们的一个原因。


江湖上并不只是讲实力，威望也极为重要。


猛听唐烦叫道：“到了！”


郭敖抬头望时，只见一座山峰高耸入云，上面影影绰绰地立着一座大寨，一条刚可容车的山路扶摇直上，通到寨门口，隐约可见寨门飘着一面大旗，上书“青天寨”三个大字。


唐烦一行人都是松了口气，说说笑笑，赶着镖车沿山路上去。这山路却与平地不同，他们走得极为缓慢。郭敖在山脚下立住，遥望那山，果然险峻陡拔，山上奇石林立，绝少草木，端的是易守难攻。


郭敖回身对上官红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上去探探。”上官红叫道：“你又想丢下我一个人！”


郭敖笑道：“我怎会如此？只是这山上绝少遮蔽，我若带着你，恐怕不免要给他们发现。而且此去除了杀人还是杀人，你一个小姑娘家，不看也罢。”


上官红虽然泼辣爱动，但听到“杀人”二字，却也不禁一凛。迟疑道：“那……那你可要早些回来。”郭敖冲她笑笑，示意她放心。带着她蹿到一棵大树上，寻了棵粗壮的树杈将她放下，另寻了几支树枝架起，一则免得她掉下，二则也将她身形遮住，不易被人发现。


他的身形展开，在山石间隐秘行动，当真如狐兔一般灵活隐蔽。上到半山腰，遥遥看到山寨上守望的山贼们互相招呼，一齐向寨中聚义厅走去，似乎群聚观看这趟的收获。郭敖心中暗叫侥幸，借着山石之影，展开“八步赶蝉”，垂直拔起，凌空斜走八步，已然绕过了一道绝壑。他轻功连环施展，不一会，就到了山寨附近。


突听山寨聚义厅中一阵轰然欢呼，郭敖心中一震，急忙伏低。就听一个浑雄的声音道：“唐寨主跟众位辛苦了。众位不要吵闹，这些银子，总归是要分赏给弟兄们的。”大家轰然答应，果然静悄悄地再无声音。


郭敖心下暗暗惊佩。只因他一路行来，发现这山寨周围可资遮蔽之物甚少，从寨顶看去，山上山下更是几乎一览无余，可见设计这寨子的人胸中必定大有丘壑。再听此人一句话说完，聚义厅中登时安静下来，想见青天寨御下必严。所得俱均分给弟兄，不设公财，更是杜绝贪墨之道。有了这三条，无怪乎青天寨能坐稳黑道第一把交椅。


当下郭敖不敢大意，寻了处隐蔽场所，缓缓坐下，默运玄功。他的武功极为奇特，内力行开，耳目顿时变得异常聪敏，只听得聚义厅中呼吸上下，约有几十人。郭敖不欲打草惊蛇，催动内力，留神听他们说话。


那浑雄的声音道：“今日我们取了这三十万两白银，作为青天寨立基之本，此后招兵买马，再也不用怕官兵的围剿了。”


唐烦尖锐的声音响起：“总寨主智谋惊人，属下依计行事，果然让那郭敖上了个恶当，乖乖将镖车拱手送了过来。寨主真是英明。”


那寨主哈哈大笑，甚为得意：“但若无唐兄弟跟众位兄弟前往，郭敖又怎会心生疑忌？他若不心生疑忌，我们这计策又怎会成功？”


唐烦道：“其实也不用这些计策，只要总寨主亲临，郭敖纵然号称神剑，也未必能挡得住寨主三招两式！”


郭敖暗暗惊心。唐烦的武功并不算低，见识当然更在武功之上，否则郭敖也不会上当。可此刻他如此说，若非特意拍马溜须，只怕这位总寨主的武功，真是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唐烦虽然可恶，却不是拍马之人。只是一人武功若到了此等，又怎会占山为王，做这等生计？要知学武之人最是爱惜羽毛，于声名看得极重，多半是不屑这等绿林勾当的。又有谁能够自诩或他诩稳胜剑神之剑？郭敖将当代高手都想了一遍，却无一与此人吻合！


却听那寨主笑道：“唐兄弟过于夸奖我了。郭敖武功不低，我要想赢他，恐怕得在五十招以外了！”郭敖心下更是凝重。耳听他们互相夸赞完后，便开始分配这些银两。先将寨中所用派好，再派了十万两买兵器，十万两买马匹，五万两招人所用，剩余五万两，众兄弟依辈份职位分配。足足忙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忙好。郭敖听得更是佩服。只因此人实在是个人才，银钱分配之际极为公允，全寨上下，一齐宾服。


要知拿钱给别人，别人未必就会感激你，这其中实是大有学问，郭敖自问不及，当下慢慢行功，准备等他们分配好后，山贼散去，再逐一发难。


突地聚义厅中一声惨叫，群响一齐沉寂下去。浩浩山风吹过，整座山寨中的人仿佛一齐消失了，再无任何声音！


这沉寂竟如暗含着极大的力量一般，压得郭敖心中一震。他情知已经发生了极为重要的事情，不由纵身跃起，穿窗而入！但见聚义厅中空落落的，哪里有什么山贼匪首？只有一人躺在青石地板上，身子却已僵硬。那人面色惨绿，七窍中都流出浓黑的鲜血，身边放着一杯酒，杯子已被打倒，余汁流到地板上，竟然冒起一股青烟，显是中毒身亡。大厅的一角是那六辆镖车，却已空无一物。


郭敖手掌不禁沁出了冷汗。他对自己的功夫极为自信，方才厅中尚有几十人，这绝对错不了，若是有一人能从厅中走出而不被他发现，那他也不必称什么剑神了。但忽然之间，所有的人就都不见了。难道那声音浑雄之人，竟然是山精木魅，以魔法将这些人连同银子一齐变走了么？郭敖想到此处，心里不禁打了个寒噤。


突地窗棂“咯”的一响，郭敖出手如风，推窗望时，就见聚义厅外的悬崖边上立着几只猴子，正手拿石块，向聚义厅砸了过来。猴群看到郭敖，一齐呲牙咧嘴，“呜呜”啸叫，似乎在揶揄郭敖自作聪明。


郭敖不禁苦笑。三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岂能凭空消失？郭敖内息独具一格，善能遥感别人呼吸，他既然认定方才山寨中有十几人，那就是有十几人，绝不会错。但这么多人，又怎会忽然就不见了呢？若是听人如此说，他必会大笑那人见鬼了。但当这事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总不能用一句见鬼了来解释吧！


当下郭敖展开轻功，将青天寨搜了个遍，却再也没发现一个人。厨房还有没做好的饭，有些房间里的被子也没叠起，地窖中一坛酒刚刚喝了一半，但人影却半个都没见着。


难道世上真有鬼神？郭敖呆立良久，只有跺跺脚，走下山去。


青天寨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似乎山魈向他挥手告别。


上官红仍在树上等着他，只不过已经睡着了。


两日辛苦劳累，这孩子已经抵受不住。但她怕影响郭敖，一声苦都没喊过。只是江湖风雨，她又何必承受？她只不过还是个孩子！


郭敖看着她睡梦中甜美的笑容，只觉口中发苦。他用什么来回答这个孩子，他又将怎样回报这个孩子的信赖？


上官红揉着眼睛醒来。她一见到郭敖，就喜道：“我们的镖银追回来了？”郭敖看着她希冀的眼神，心沉得更低。他实在不忍心让这双眼睛失望，但他也只能摇了摇头。上官红眼中的神采倏地黯淡下来。她轻轻“哦”了一声，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是么？”


她若是发火，大骂，郭敖可能还好受一点，但她表现得这么善解人意，郭敖却只有更难受。当下他将在青天寨的见闻一一说给上官红听。


上官红一言不发地听完，目中忽然流下两行清泪：“郭叔叔，我们是不是追不回镖银了呢？是不是？”郭敖忍不住鼻子一酸，他很想说不是，但今日之事实在诡异，竟然毫无头绪。


上官红见他的模样，也知无望，喃喃道：“难道这些人竟是妖怪变的，突然钻到了地下不成？”


郭敖的眼睛一亮，突地抓起上官红的手，道：“还有办法！”他也不及细说，抱起上官红，向山寨冲去！


上官红为他感染，也不禁欣喜起来。


聚义厅中依旧空阔，那被毒死之人却已开始腐烂、发臭。这毒酒的毒性竟猛烈无比，短短的一刻钟，已然将那人尸骨化解，渐渐消融下去。


上官红禁不住掩起了鼻子。郭敖却俯下身来，拣了块猴子丢进来的石块，敲打着石板地面。等他敲到第十七块的时候，石板赫然发出“空空”的回响！郭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的手掌寻找着石板的边缘，慢慢将它撬起。聚义厅的石板铺得很粗，板与板之间并没用泥灰嵌缝，撬动也并非难为。郭敖摇动多时，石板缓缓升起，被他的掌力拔了起来。


石板揭起，下面立即露出一个黝黑的洞口。郭敖心下大喜，探头向里面望时，突然一只黑箭无声无息地射了过来！这黑箭若是在石板一揭开便射出，也伤不了郭敖，但它顿了一顿才射出，揭石之人必定心神已懈，能闪过的就没几人了！


郭敖手中尚擎着那石板，另一手支在地板上，他已无法闪避、无法出剑！


千钧一发之际，郭敖倏然松手，那被揭起的石板轰然倒下，恰好挡住那支箭！这变化看来简单，但郭敖的反应若慢了半点，只怕就跟倒在地板上的那人一样了。


那箭头乌光泛亮，显已浸渍过剧毒，只要沾上半点，就再无可救。山风吹来，郭敖额头尽是冷汗。


他再度出手，缓缓将石板揭开，却不敢立刻探头下望。等了许久，那洞中却没有毒箭射出。郭敖将劲力运足，以提防突变，方才探头一看。这一看，却不禁失望至极。那洞只有三尺，其中放了个设计精巧的机关，此外别无一物，却哪里能够藏人藏银？


上官红见郭敖脸上变色，也禁不住探头来看。她却没有郭敖的修养，直接就坐倒在地，面上怅然欲泣。


郭敖只是凝目瞧着这洞口，似乎要看出什么花样来。上官红看着他的样子不禁怒气顿生，大声呼道：“你还看些什么？难道你看一看，就能将镖车看回来？”


郭敖沉声道：“镖车虽然看不回来，但却能看出些其它东西。”


上官红道：“还能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我只要镖车！”


郭敖道：“别的东西只要看出来了，还怕没有镖车？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在地板上装这个陷阱？难道他们知道我们要挖开地板？”


上官红一怔，郭敖接着道：“还是他们要遮盖什么？”上官红认真咀嚼着他的意思，道：“你是说，这地板下面，还有别的洞口？”


郭敖笑了笑，道：“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线索，我们为什么不继续探一下呢？”他再不理会上官红，又捡起方才的石头，挨着石板敲了起来。


果然，敲不多时，又一块石板下面发出“空空”的回响。上官红的精神跟着兴奋起来，不禁纵身过来。郭敖脸上神色却冷静如常，慢慢循着缝隙将石板移开，等了一会，又是一支黑箭激射而上。


上官红失望地叹了口气，探头看时，果然这个陷阱也极为仄浅，并不能藏人。郭敖却如早就料到一般，继续拾起石块，敲打起来。等找到第五个陷阱时，终于不再有黑箭射出，两人看时，那洞口黑黝黝地斜伸下去，目光已望不到底。上官红不禁一阵欢呼。


郭敖的脸色却更为郑重，道：“你留在这里，我去探一探。”上官红大叫道：“这次你别想再将我留下，我一定要跟你去！”


郭敖道：“可是这洞深幽难测，中间只怕有什么机关。”


上官红叫道：“我不怕！反正镖银找不到，我也是要死，我宁愿死在这个地洞里！”


郭敖叹了口气，将她抱起，向洞中钻了进去。


那洞并不甚宽，泥土的腥气刺鼻，极为难闻。再走了会，眼前黑暗，已经几乎看不到东西了。地下空气更是稀少，呼吸渐渐艰难。上官红抱住郭敖的脖子，一声不发。


郭敖摸着墙壁向前潜走，也是声息全无。两人都恐暗中藏了什么敌人，连呼吸之声都尽量压低，生恐被敌人先发制人。黑暗中仿佛有万千魔怪狂舞，要择人而噬。郭敖暗暗戒备，玄功暗运，剑气伸缩，要在第一时间将敌人斩杀。哪知一路行来，却连半个敌人都没有。


再走了片刻，前面突然隐隐透来一点烛火。郭敖精神一长，抱着上官红向烛火奔去。他虽然脚步加快，但却丝毫不敢大意，脚步轻盈，身子丝毫不触及墙壁和周围的任何物体，以免引发机关。


那烛火越来越亮，郭敖就觉身边的空间也越来越开阔。等奔得近了，郭敖赫然发现烛火所照之处，是个大大的洞坑，坑里银光闪烁，竟全都堆满元宝。银色为烛光所映，宝光流动，在这地下洞穴中，更加显得诱人。


上官红禁不住一声欢呼：“镖银！”，挣脱了郭敖的手臂，向前奔去。郭敖一惊，上官红已经奔到了烛火之下，拿起银子，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苍天可怜，他们终于找到了镖银，也就不用再担心了！


郭敖急掠一丈，也蹿进了洞穴。他刚一落地，突地脚下一虚，地面竟向下沉了下去！郭敖一惊，脚尖虚点，借力弹起，向上官红扑了过去。


但就在这时，洞穴两边的地道忽地落下两块石板，将地道堵住！这地道被堵了个严严实实，与外界一齐隔绝。


郭敖纵身而起，一掌击在石板上！那石板发出一声闷响，郭敖的脸色变了——石板岿然不动，从响声判断，这石板至少厚达两尺！


两尺，已经没人能劈开了。


烛光黯淡，他们的心也跟着黯淡下来！


孩子们7月27日出生，狮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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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寨 第五章 四视茫然幽穴中


烛光照在银堆上面，闪烁出的光芒竟也有些妖异。郭敖忍不住拿起一锭，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上官红的脸色跟着变了，她仔细看了看手中的银锭，赫然发现那银光黯淡灰败，这堆积如山的银锭，竟然全都是假的！这无疑是另一个计划，要引他们上钩。


郭敖探了探脚，只觉脚下地板略有松动，其色却黝黑坚实，竟似钢铁所铸。这也是个精密的机关，只要上面承载的重量超过一定额度，便会引发机簧，将两边地道中的石板弹落。上官红重量极轻，因此没有触发这机关，正因如此，郭敖才难得鲁莽了一次，却恰恰中了敌人的奸计。布置这机关的人竟似将一切全都算计好了，不由郭敖不上当！


巨大的失望及死之恐怖已将上官红击倒，她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她的手中仍旧握着那枚假的银锭，纵然明知是假的，她也不肯松开！这已是她所能握住的惟一东西了。


郭敖叹道：“到了这个地步，哭有什么用……”说着，俯身拉她起来。他身后的银堆却突然冲起，漫天飞舞的银锭中间，一柄利剑毒蛇般穿出，飞夺郭敖后背！


剑光抽动，隐秘无声。出剑者显然是暗杀的高手，等对手感觉到背后的剑风时，此剑已得手了。但此乃地下，两边地道封闭，空间实在太狭小。他凌空出剑，虽既快且锐，但却带起了气流涌动，令烛火晃了一晃。


烛火轻摇，郭敖立即警觉。这密闭的地下，本不应该有风！同时，他也感受到后背倾塌一般的杀意。


突地郭敖身形一晃，竟已变成了两个人。长剑破影而过，只划破了郭敖的衣衫！


那偷袭之人吃了一惊，尖声道：“你怎么也会这一招！”


郭敖转回头来。偷袭那人一身黑衣，只是手中长剑精光耀眼，赫然竟是袁独。也许正是因为他用的墨剑已断，手中兵器并不趁手，才让郭敖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得性命。


郭敖显然也吃了一惊，上官红却欢笑道：“快擒住他！他一定知道出去的方法！”


郭敖精神一长。袁独却“咯咯”尖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笑得弯腰下去，全然不顾眼前还有郭敖这个强敌。


郭敖默然看着他，等袁独笑完了，问道：“你笑什么？你总该知道，我若想擒你，你休想跑掉。”


袁独尖啸道：“跑？我为什么要跑？我告诉你，你就是擒住我也没用！这地方已被堵得死死的了，我也没有离开的法子！”


郭敖心中一震。


上官红撇嘴道：“谁会信你？你若不知道离开的法子，怎会进来？”


袁独目中泛起一阵狠毒之色，一字字道：“只因我发誓要亲手杀了此人，就算要下地狱，我也要杀！”他的话语冰冷彻骨，其中蕴藏的怨毒，让上官红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实在没有想到一个人恨另一个人，竟然可以到这种程度，竟然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这难道就是江湖？上官红宁愿远远跑开，一辈子都不再和这江湖沾染半点。她也忽然明白了爹爹开镖局做镖师，是个多么愚蠢的选择。


袁独看着郭敖与上官红脸上的失望之色，极为开心。他疯狂大笑道：“但郭剑神的本领实在太大，我惟恐这小小石板还困不死他，于是就弄了一百斤火药来，两边地道每边都埋了几十斤，等会轰隆一响，地道整个封死，郭剑神就算变只穿山甲，也穿不出去了！”


上官红擦了擦眼泪，狠狠道：“你这恶贼，你怎么不将炸药埋在这洞穴下面，干脆将我们炸死算了！”


袁独狞笑道：“我怎么舍得他这么快死？我要一点点看着他憋死！”郭敖心中一动，就待出掌将那根蜡烛击灭。


古人虽不明究理，但却知道“气”的存在，人呼吸需要气，蜡烛燃烧也要消耗气，击灭了蜡烛，人就可以多活一会。多活一会，说不定就有机会冲出去。


他才一动，袁独冷冷道：“你若击灭了蜡烛，我立即出剑，看你能不能护住这个小姑娘。”郭敖的心沉下去了。他的剑术纵然高过袁独，但要在黑暗中护住这个小姑娘，却大非易事。除非一个办法！


上官红嘶声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杀了他就少了一个喘气的，我们不是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郭敖沉默了。


袁独却怪笑了起来：“杀啊！来杀啊！能得神剑郭敖为我殉葬，我开心得很，快来杀了我吧！”他嘶声长呼，声音凄厉，犹如魔怪。


郭敖淡淡一笑，转过身去，拉着上官红远远走了开了。


袁独狞笑道：“不杀我是不是？你以为我这样就感激你么？我杀不了你，这时多吸几口气，也可以让你活得短些时候！”他说到做到，立即开始大口呼吸起来。


上官红遥遥看着他吃力喘气，不由心下甚觉可怜。但一想到自己吸的空气就是从这张口中呼出的，又不禁大觉恶心。无论恶心也罢，可怜也罢，山洞中的空气却越来越少，那烛火也渐渐黯淡下去。


郭敖朗声道：“袁世兄，今日咱们一同踏入了鬼门关，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镖银到底去了哪里？”


袁独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叫你作鬼也作个糊涂鬼！”


郭敖道：“也罢，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你们在这秘道中设置的机关，竟似算准了郭某要来一般，让郭某大为不解。袁世兄可否一解郭某之惑？”


袁独道：“你觉得一条逃生的地道，不会设置这么复杂的机关，是不是？”


郭敖叹道：“这机关竟似专门设计来关人的，是以郭某才觉疑惑。”


袁独道：“那只是因为这地道本就不是用来潜逃的！”郭敖面上变色道：“不可能！若非通过地道，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出去？”


袁独道：“自然有出去的秘道，但不是这条，这条是专门用来害人的！”郭敖喃喃道：“还有另一条秘道？”


袁独怪笑道：“你想不到吧？想必你已经掘开了几个陷阱，等发现了这条地道时，便会想当然认为这是那条逃生的地道，那些陷阱都是用来掩盖于此的，是不是？”


郭敖叹道：“当彼之时，又有几个人不这样认为？”袁独道：“你虽然聪明，但设计这地道之人，却更为聪明！他早就料到了人的思维中的弱点，所以才做了这条秘道出来。你可想知道那条真正的逃生地道在哪里？”


郭敖情不自禁问道：“在哪里？”袁独道：“就在你挖开的第三个陷阱的壁上！但你那时已认定这些陷阱是为了掩护真正的地道所用，所以绝对不会再去仔细查看其四壁，这也是人思维中的弱点！”他边说边笑，笑得都快接不上气来：“若是你聪明一点，找到那条秘道，就可以将我们一一抓获，因为我们那时就在秘道口，偷听你们说话！”


郭敖暗叫可惜，但若让他再经历一次，只怕他还是想不到这地道竟有如此多的玄机！而设计这地道之人，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就算郭敖能脱今日之困，又将如何与这样的人物对抗？


袁独厉声道：“本来我们算准你已经死定了，但我对你恨到切齿，因此不顾他们阻拦，藏在这银堆中，刺杀于你。但你这王八蛋武功的确是高，竟然连这样都刺不死你！不过我能够亲眼看着你死，也就够了！”他说着，双目直直盯在郭敖身上，再也不肯移开，大有真要看着郭敖死去的势头。


郭敖默然。上官红却尖声道：“你这恶贼，当真是丧心病狂！郭叔叔，你快快杀了他，我现在只要看他一眼，便觉得恶心！”郭敖摇头道：“既然大家都要死了，我又何必杀他？”


上官红大声道：“你也知道大家都要死了？还不赶紧想个办法！”


郭敖道：“现在的办法就只有等。”


上官红道：“等？等什么？等天上神仙下来救我们么？”郭敖居然点了点头。


给别人困在了地底，马上就要憋闷至死了，这家伙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一点都不着急。看来这两个人都是疯子。上官红只觉自己都快疯掉了。


突听郭敖道：“袁世兄，方才你说到思维漏洞，我细细想来，的确发现了我以前的几个思维漏洞，不知袁兄可否与我参详一下？”


袁独直勾勾盯着他，道：“你说。”


郭敖道：“聚义厅中另有秘道，这我已明白。但钻入秘道，然后再将秘道封起，这需要一段时间，但为何我一直没有觉出厅中人变少了呢？”


袁独道：“你怎么知道厅中人变少了？听出来的？”


郭敖摇了摇头：“不是，我的耳朵一向不灵敏。”


袁都冷冷一笑，续道，“是用剑气感觉出来的？”郭敖神色震了震，他显然没有想到袁独竟会知道剑气感应之事。


袁独道：“你可发现聚义厅的窗外有许多猴子么？”郭敖点了点头。聚义厅窗外的确有很多猴子，他就是用它们砸他的石头来敲打地板的。袁独道：“那就是你后来感应到的‘人’。一个人钻入地洞，便从窗外抓一只猴子进来。猴子虽然跟人在呼吸、体温上都不太一样，但你的剑气感应想必没这么灵敏。”


剑气感应的确没有那么灵敏，可以将猴子跟人都分辨出来。但是又有谁能够想到这个以猴代人的主意？


聚义厅本就在山上，最后打开窗户，猴子便一拥而出。就算被别人看到了，山中本就有猴子，也没什么稀奇的，但却已造出几十人突然消失的假相。这计划周密而精巧，策划这计划之人，更是将一切元素全都考虑得妥妥帖贴。只是他怎么知道郭敖的剑气已经达到可感应外物的程度？还是说他本身剑气就已修到这种程度？


郭敖心下惊异，他的心中灵光一闪，道：“不对！若是用猴子来代替，我又怎会听到那么多人声？”袁独冷笑。他仿佛就在等着郭敖问这句话一般，声音中满是讥刺：“你看过杂耍没有？”


郭敖点头。每个人都看过。袁独道：“那你看过口技没有？”郭敖一怔，口中满是苦涩。


口技！他突地想到聚义厅地板上倒着的人。他手中的毒酒、他脸上的表情。原来此人是个口技艺人，所有的声音都是他发出来的。也正是因为他只是个口技艺人，所以最后他只能死，因为有太多的秘密不能泄漏出去。但现在这些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这是不是也代表着袁独已确信他们不可能再活下去？


郭敖的脸上仍是淡淡的没有表情。既没有被骗的愤怒，也没有临死的恐惧。


这或者就是浪子，他们已习惯了生与死的煎熬。或者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死去，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


袁独的目光却难得地从郭敖的脸上抬起，喃喃道：“快了、快了……”


就在此时，洞穴的外面突地传来一声喑哑的炸声，那炸声虽不甚大，但震得洞穴扑簌簌直响。袁独疯狂大笑了起来。紧跟着洞穴另一边也是一声闷响，就听洞穴外面一阵鼓涌翻腾，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显见袁独埋伏的火药已经尽数引发，将地道炸塌。


洞中烛火一阵猛烈摇晃，“扑”地倒地，熄灭了。袁独虽然满心怨毒，但亦为这等无边威势所惊，呆立当地，说不出话来。郭敖跟上官红心中尽皆一阵悲凉，死之恐惧席卷而上，两人竟然无力阻挡。


就算有通天的剑术，也难以抵挡命运的变奏。谁又能想到纵横天下的郭敖，竟然会死在这样一个窄小的地下洞穴里？剑神剑神，这岂非也是件可笑之事？


上官红突然跳起来，大叫道：“你看你看！”郭敖顺着她手臂所指定睛看去，就见洞穴的壁上竟然破了个小孔。那小孔中竟然透进一缕极为微弱的光芒！这光芒虽然微弱，但却撼动了郭敖的心神！剑风凌厉。从未有人见过的剑神神剑，终于出手了！


“哗啦”一片响声，这个小孔被破成一个大洞，新鲜的空气鼓涌而入，阳光跟着倾泻进来。上官红忍不住跑上前去，就见这洞口外面竟然是一片悬崖——这地道从聚义厅挖到这里，恰好从悬崖边经过，袁独若是不埋炸药，便是神仙也不会想到这地道竟会在悬崖边上。但炸药引爆后，虽然将地道震塌，却也将这悬崖震裂开一道大口，反而救了郭敖跟上官红的性命。


这实在是巧，然而却又如天意安排。人类穷巧极智，但哪里能比得上上天的算计？冥冥中似乎真有种命运的力量，若非袁独一心置郭敖于死地，郭敖怎会得救？


上官红缓缓跪倒在地，似乎为上天的威严慑服，只有跪拜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敬畏之情。


袁独却呆呆立着，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郭敖冷冷道：“这就是天佑善人，让你的图谋成空。”


袁独暴跳起来：“你帮着吴越王运银，还有脸说自己是善人？”


郭敖沉下脸，道：“我接这趟走镖，只是想救神威镖局一家。若是想与吴越王斗，你为何不找他抢？难道你怕他？”


袁独又跳起来：“我怕？我为何要怕？”


郭敖道：“既然不怕，又何必从神威镖局手中抢？我这次接镖，也是为了查探好这镖银究竟要送到哪里，一旦吴越王接收，我便立即下手劫夺！”袁独的脸色变了。


郭敖挥手道：“你走吧。”


袁独吃了一惊：“你要放我走？”


郭敖笑道：“不放你走又能怎样？难道要你陪我同行？”


袁独仍不肯相信：“我一心想杀你，设下这么多圈套来害你，你居然就这么放我走了？”郭敖点点头。


袁独走了两步，顿住脚，却见郭敖一动不动，迟疑道：“你是不是想趁我不注意时偷袭？”


郭敖道：“我若想杀你，用得着这么费劲么？”


袁独点了点头，道：“那你是真的要放我走？”郭敖微笑道：“你若是不想走，也可以自己留下。”


袁独脸色变动，他似乎没想到郭敖这么简单就放他走。他迟疑着，终于叫道：“姓郭的，我也不欠你的情，我告诉你，镖银在……”


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个诡秘的笑容，头缓缓垂下。郭敖等了许久，袁独仍然一动不动。


郭敖叫道：“袁兄？”袁独就如没听见一般。郭敖心中一动，走上前去看时，袁独却已身体僵硬，死去多时了！


这镖银现在似已成了个禁忌的字眼，谁若提起来，九天十地的神魔便立即赶来，取走此人的性命。山风吹入，郭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上官红却已经骇得呆住了。


突听一阵“咯咯”轻响，袁独的身躯竟然渐渐融化，最后变成一摊黑水，慢慢散开。上官红见此情景，忍不住呕吐起来。郭敖叹了口气，抱起她，从悬崖上飞身而下。


上官红受惊过度，身上渐渐发烫，还开始胡言乱语起来。郭敖情知几日颠簸，几度遇险，这小姑娘只怕有些吃不消，若是就此生病，又该如何向她爹爹交代？


上官红的身体烫得越来越厉害。郭敖心下不安——青天寨四下看不到人烟，却到哪里寻医去？他禁不住跺了跺脚，低声道：“若是李清愁这赤脚医生在此就好了，至少这烫手山芋就不会抱在我怀里。”


他话音刚落，就听头顶上一人笑道：“软玉温香抱满了怀，你却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当真男人没一个有良心。”郭敖抬头看时，就见前面树上垂下两只绣花鞋来。那鞋浅浅一弓，在顶上绣着两只小小的蝴蝶。鞋面翠绿，绣鞋轻轻晃动，蝴蝶就如飞舞在草丛中一般。郭敖看得目不转睛。


树上的女子轻巧跳下，却是那镖局中出现的青面女子。她指着郭敖的鼻子道：“难道你见了每个女人都这样看？”


郭敖淡淡道：“若是专门送上来给我看的，我就这样看。”


那女子叉腰道：“难道我是专门送上来让你看的？”


郭敖道：“如果不是，你将脚伸到我面前做什么？”


那女子的脸色渐渐发青，恨恨道：“也许是想踢你几脚！”


郭敖叹道：“我只知道，这么好看的脚是不该用来踢人的。”


那女子忍不住一笑，脸上的青气渐渐散去，盈盈道：“你若一开始就说得这么好听，我怎会踢你？”


郭敖道：“你若一开始就拿脸对着我，恐怕我说得就更好听了！”


那姑娘更加高兴，突地脸色一沉，道：“你跟我说着话，却搂着另外一位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郭敖道：“这么小的女孩，也叫姑娘？”


那姑娘脸立时沉了下去：“不叫姑娘叫什么？难道你要叫她姑妈？”她说到此处，不禁又是“噗哧”一笑。


郭敖却叹道：“这么又怒又笑的，谁能受得了？”


那姑娘“哼”道：“你这人生来就是贱命，地底的炸药都炸不死，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郭敖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峻起来：“你怎知道地底的炸药炸不死我？”那姑娘似乎一时失口，急忙捂住嘴巴。郭敖却再也不吃她这一套，冷冷看着她。剑气牵动，杀意已成形。那姑娘似乎被他吓着了，说不出话来。


郭敖冷冷道：“镖银在哪里？”


那姑娘一下跳了起来：“你以为镖银是我偷的？你以为我跟他们一伙？”郭敖一句话不说，竟似已默认。


那姑娘大吼道：“姓郭的，你如此污蔑我，我不要活了！”说着，冲到悬崖边上，就向下跳。


郭敖盯着她。


那姑娘身形跃在空中，突地转了个身，轻轻巧巧落在悬崖边上，叉腰叫道：“姓郭的！你还有没有人性？我都要寻死了，你连拉都不拉？”


郭敖淡淡一笑，道：“姑娘若是要寻死，在下怎么拉得住？”


那姑娘急忙道：“你能拉得住！只要你将你那柄心剑收起，保证不用拉我就死不了。”


郭敖脸色又变了变，那姑娘道：“我虽然没偷镖银，但我知道镖银藏在哪里，我告诉你，好不好？”


上官红突然从郭敖身上跳了下来，扑到那姑娘面前，哭道：“好姐姐快告诉我镖银在哪，我好去救爹爹。我爹爹……”她一句话说不出来，失声痛哭起来。


郭敖叹了口气，冷冽的压力突然松懈下来，叹道：“你说吧。”


那姑娘眼珠子转了转，道：“说什么？”她突然面色转冷，“这时候你还能动用心剑么？”一双纤手已经赫然扣住上官红的脖子，而声音却更是温柔：“小妹子，我先带你去个地方，然后慢慢等爹爹来，好不好？”


上官红却恍如不觉，应声道：“好啊！镖银也在那么？”


那姑娘笑道：“那地方什么都有，只要你去了，就再也不用担心镖银了。”


郭敖叹息一声，道：“放开她，你走。”


那姑娘奇道：“你不要镖银了？”郭敖摇头道：“我给你三个时辰逃命，三个时辰后，我开始杀你。”


那姑娘道：“哦？那我为什么要放手？握着这枚挡箭牌不是很好么？”


郭敖的目中剑光闪动。


那姑娘冷笑道：“别以为你能出其不意杀了我，你见过我的功夫，我也是个高手。”


郭敖道：“在神威镖局你就一直针对我，究竟想做什么？”


那姑娘盈盈一笑，道：“我想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我只想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那姑娘突然一笑，道：“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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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寨 第六章 一馈餍如甘香封


郭敖讶道：“回家？回什么家？”那姑娘曼声吟道：“朱惠之宫，青兰之馆。班荆池塘，阶枫别院……”


郭敖耸然动容。这本是他年少时写过的一篇赋文，赋文的内容状靡摹丽，写的正是他少年的家。只是这篇赋文他从未拿给别人看过，这姑娘怎会知道？


郭敖双目又射出剑一般的光辉：“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事？”


那姑娘笑道：“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我说给你听又何妨？——对了，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


郭敖慢慢点头：“想。”


这姑娘实在知道太多的事情，而且每一样都足以要郭敖的命。


那姑娘笑道：“你既然想知道我的名字，为何不求我告诉你？你总该知道像我这样的大姑娘，是不应该随便将名字说给别人听的。”


郭敖盯着她，缓缓道：“求姑娘将名字告诉我听。”他已渐渐摸清了这姑娘的脾气。


女人，就应该在恰当的时候让着她们。


也只在恰当的时候就够了，让多了反而更加麻烦。


现在正是最恰当的时候，郭敖知道这姑娘已经愿将名字说出，只是还想讨点嘴上的便宜而已。果然那姑娘闻声笑道：“既然你求我将名字告诉你，而且又求得这么可怜，我就只好当发善心，告诉你了吧。我叫边青衡，你听过么？”


郭敖沉吟着。这名字他竟然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他极力回想，却一点都想不起来。所以他摇了摇头。


边青衡显然很失望，她“哦”了一声，随即笑道：“没关系，以后你就会常常听到的。我们走吧。”


郭敖道：“去哪里？”


边青衡笑道：“你这人记性真是差劲得很。不是说好了回家么？


郭敖沉默了。


家？对于漂泊江湖的浪子来说，家，是个多么诱人的字眼，但，家又是个多么心酸的字眼——浪子没有家。在江湖的夜雨中，在天涯的风尘里，每个浪子都想有个家，但在暮春的马匹上，在喋血的刀锋尖，每个浪子都不想有家。或者说他们不敢有家。然而不论什么浪子，也不论他们想还是不想，他们都有个家。家里有白发满鬓的老父母，有兄弟姐妹，甚至还有妻子儿女。


郭敖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江湖上少有人知他的家在哪里。自然他也很少提起。很少的意思，就是说他只跟李清愁提起过，此外再无别人。已经忘掉的事情，他本不想再提起。这么隐秘的事情，边青衡居然知道，而且非常了解。本来郭敖会觉得奇怪，但现在他也不准备奇怪下去了。这姑娘知道得太多，而且你越问，她越不说。等你不问的时候，她反而一条一条都说了出来。


这岂非也要命得紧？


边青衡的手掌轻轻抚在上官红的脖颈上。上官红面色苍白，神情憔悴。无论谁都看得出来，边青衡绝不是个狠不下心来的人，尤其是对女子。所以郭敖很快回答道：“我答应你就是。你先将她放下。”


边青衡摇头道：“我若将她放下，郭大侠的心剑就该放出了。”


郭敖皱眉道：“那你想怎样？”


边青衡道：“除非郭大侠可以自己点几个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郭敖默然。他缓缓抬起左手，在右肋下点了几下，将劲气闭住。


边青衡松了口气，道：“郭大侠真是个重义气的人，对这小小孩童也这么看重。”


郭敖神色不动，道：“走罢！”


边青衡道：“但我也该拿出点诚意来才是。”她从怀中掏出一颗碧绿的丸药，喂到上官红嘴中。那丸药入口即化，上官红毫不费力就将它吞了下去。


郭敖耸然动容：“李清愁的碧心丹？”边青衡眨着眼睛，道：“什么李清愁的碧心丹？在哪里？”


郭敖道：“你喂给上官红吃的，不是碧心丹么？”


边青衡笑道：“是碧心丹不错，但不是‘李清愁’的碧心丹，而是‘边青衡’的碧心丹，这两种丹药决不一样，你一定要分清楚了。”


郭敖又不说话了。边青衡却道：“走罢！”一声呼哨，林中缓缓行出一辆大车来。郭敖的眉头皱了皱。边青衡笑道：“你看我多体贴，知道你点了穴、她生了病，都不适合步行，所以特别备了马车给你们。”


郭敖一言不发，抱着上官红跃到车上。边青衡却站在当地一动不动。


郭敖皱眉道：“你怎么不走了？”


边青衡叉着腰，大声道：“你倒好，大模大样就坐下了，难道要让姑娘我给你赶车么？你还是不是男人？”


郭敖看着怀中的上官红一眼，从车上下来，坐到了马夫的位置上。


边青衡得意地跃进车厢，耳听她对上官红道：“好妹妹，你放心休息好了。他就算是个男人，也是个笨男人。”


郭敖苦笑着一鞭挥出，马蹄得得，在山路上行开。


他行事素尚光明磊落，方才一指点出，当真已将自身的血脉封住。只是他料不到边青衡竟然不上前查看，竟似完全相信他一般。但这岂非更给他加了一道枷锁，让他不能逃走。


郭敖的御车技术极好，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走，竟然很是平稳，走得也并不慢。太阳渐渐西沉。沿着边青衡的指点，马车前行，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难行。


路边上闪出一座小小的茅草店来。摇动的酒幌已被风尘洗刷得破败非常。边青衡用素手掀开车帘：“时辰晚了，我们就在这里歇息吧！”


酒店虽小，倒也干净。黄昏时分，店中没有几个人，除了老板、伙计外，就几位农人凑了份子，一起喝着最低廉的浊酒。


临窗的位子上坐了位落拓的江湖客。他似已醉了，伏在桌上，看去更加落拓。他的桌上只摆了一壶酒，连碟小菜都没有。郭敖只希望自己老了的时候，不要像他这般寥落才好。


边青衡选了张新点的桌子，叫老板拿水冲刷过了，方才坐下，随便点了几个小菜，郭敖叫了一壶酒。


饭菜上来了，倒也不是很粗劣。边青衡却叹着气，吃一口道一句：“不好！”郭敖也不理他，跟上官红拿菜汤淘了饭，就准备饱吃。边青衡“啪”地将筷子摔在桌上，大声道：“这样的饭菜你们也吃得下？”


郭敖冷冷道：“吃不下也得吃，你有更好的么？”


边青衡道：“这也叫饭菜？这……这只能叫猪食！”


郭敖道：“猪食又怎样，你连猪食都不会做。”


边青衡胸口起伏，脸上又开始冒出青气，大声道：“谁说我不会做菜？我这就做给你看！”她竟真的冲进了厨房。


上官红偷偷笑了起来：“郭叔叔，这姑娘好像真的看上你了。”


郭敖道：“有好的饭菜吃，总是件好事。”


上官红道：“郭叔叔怎么知道她做的饭菜一定好吃？”


郭敖道：“若是不好吃，她也不会抢着去做了！”


厨房里一阵哗啦啦地乱响，饭菜还不知好吃不好吃，这小店已经被搞得天翻地覆的了。酒店老板苦着脸站在一边，厨房里每响一声，他的脸上便是一阵哆嗦。但他也看得出这脸上时常会有青气的姑娘很不好惹，所以只能敢怒不敢言。


郭敖笑道：“你不用担心，总会有人付账的！”


那老板赶紧笑道：“小店里的家伙虽然平常，但在小人看来，却珍贵无比。这些家伙跟了我几十年了，倒真不忍心眼看着它们毁坏。”


突听一声轻笑：“做好了！”边青衡托着一只大木盘，笑盈盈地走了出来。木盘上是四只小碟，两荤两素，份量并不多。边青衡显然也知道乐不可极这个道理。


上官红盯着这四碟菜，眼睛好像都直了


这菜的香气并不重，刚好挑起人的食欲，菜色更配得很好，绝不会让人觉得油腻，当然也不会太清淡。边青衡竟然是个烹饪高手。现在她站在一边，就如最殷勤的主妇一般，在忐忑不安地等着客人品尝自己亲手下厨煮的食物。郭敖显然也想不到，他的筷子忍不住伸了出去，连酒都忘了喝。


一人冷冷道：“这样的饭菜也能吃得下么？”


边青衡呆了一呆，怒道：“是谁在胡说八道？”窗边桌上的落拓人站了起来，忽然就走到了郭敖的桌边。他拿起边青衡煮的菜，在鼻边嗅了嗅，摇头道：“这简直是猪食。”他脸上露出种极其厌恶的表情，好像嗅到的不是香喷喷的饭菜，而是猪粪。


边青衡脸都气绿了。她冷笑道：“只要你能做出比这更好的饭菜，我就服了你，否则……”她冷笑着顿住，而没说完的话岂非比说完的话更具威胁。


那人却叫道：“比这饭菜更好？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边青衡语音冰冷：“不会做菜，就滚一边。”她本就不相信这个人的菜会做得比她好。


那人道：“我做的菜至少要比你好十倍。”边青衡笑了。


那人道：“你不相信？”边青衡仍在笑。


那人叹道：“看来我应该露一手给你看看才是。”


边青衡直接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人叹着气走进了厨房。但厨房中却一点声音都没有。边青衡一直在冷笑。她打定主意，就算这人做出仙丹来，她也要说成是猪食。


又过了很久，那人终于托了只木盘出来。他的木盘比边青衡的还要大，木盘上只有一个盘子，—盘子里只盛了一个包子。


这包子也散发着香气，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只是这包子却实在太大，足足有两尺长。这么大的包子，可怎么吃？边青衡愣住了。


那人将包子放在桌子上，淡淡道：“饭菜好不好，不但要看做的人，而且要看吃的人。”看着大家狐疑的目光，他解释道，“纵然是天下第一的名厨做出的天下第一的名菜，若是遇到了只会胡吃的饕餮之徒，那也只能吃出寻常滋味来，是不是？”


边青衡忍不住点了点头。他的话极有道理。


那人笑了起来：“所以你要能看出我这菜怎么吃，才能品评我这菜是不是比你的好十倍。否则，你连置喙的余地都没有。”


边青衡冷笑：“不就是个包子么？我难道还不会吃包子？”


落拓之人微笑不语。


边青衡一跺脚，转身对着那个包子。


包子在桌上，整张桌子仿佛都被这包子占满。边青衡不禁皱起眉头来——这包子实在太大，无论谁看到，都有种老虎吃天无处下嘴的感觉。边青衡脸色阴晴不定，也像头被铁笼困起的母老虎。


幸好边青衡也有她的办法。她大叫道：“郭敖！难道你就看着我被别人欺负么？”女人遇到事情不能解决时，就会将这件事情推给男人。所以现在这个包子大的麻烦，就到了郭敖的手中。


郭敖目光闪动，盯在包子上。这包子实在太奇异，就仿佛名剑客施展的绝世剑法，任谁见了，都无法不动心。他也想揭开这包子的秘密，将名菜吃到嘴！


他的目光盯在包子上，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突然慢慢道：“我是个剑客。”


落拓人点头。


郭敖道：“我习惯于用剑的思维来对待所有遇到的事情，对这个包子也不例外。”


落拓人再度点头。这种说法并不希奇。


郭敖道：“若以剑法来看，你这包子只有一个弱点，那就是这条缝。”每个包子都有条缝，包子皮沿着这条缝捏合在一起，将里面的馅封住。


郭敖淡淡道，“我就只好对着这条缝下手了。”他举起筷子，沿着包子缝划下。


他虽已被点穴，但这一筷划下，姿势仍然优美自然、无懈可击。绝世的剑法，并不一定要用绝世的内功才能施展出来。这一划，融入了郭敖剑法中的精髓，隐然有水鸟飞翔之姿。


包子忽然裂开，平平地铺在木盘中。包子里面，是两碟小菜，还有一壶酒。盛放小菜的碟子跟酒壶都是白面捏就，跟包子皮粘合在一起，晶莹剔透。这已不再是一盘菜，而是一件很精致的艺术品。


郭敖拿起面皮捏就的酒壶，仰天灌下，手中筷子夹动，酒喝完之后，两碟小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然后他卷起整张包子皮，将剩余的小菜卷在其中，吃得干干净净。包子虽大，但皮却极薄，酒、菜、皮吃完，刚好略饱。做菜之人显然将这一切都计算在内了。


边青衡呆住了。这菜做得固然精巧，吃得也精巧，不必问滋味，也已是天下第一等的名菜。何况看郭敖的表情，只怕滋味更远在自己所作之上。郭敖好像连舌头都吞掉了，那表情实在非常可恶。


落拓人的目光已经转到边青衡的身上，等着她说话。边青衡却打定主意要耍赖了。女人若是打定主意耍赖，男人便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边青衡很明白这个道理。


她冷笑道：“好了不起么？我看你这菜也没什么希奇的地方，比我的差得远了！”


落拓人悠然道：“你的菜本也没什么……但若其中有毒，那还能算好么？”


边青衡吃了一惊：“菜中有毒，这怎么可能？”落拓人道：“你用的是店中的菜，店中的油，菜、油中若是有毒，你做出的菜想没毒都不可能。”


酒店的老板叫起撞天屈来：“客官！你可不能冤屈我们啊！我们的油中怎会有毒？”他冲进厨房，将油瓶、青菜提了出来，大口喝了一口油，吃了块青菜，然后叫道：“你看我不是没事么？我们小本生意，可受不得诬陷啊！”正在喝酒的农人跟店中伙计一齐围了上来，纷纷说道：“齐老爹怎会下毒？你这客人岂能瞎说？”


落拓人淡淡道：“油中之毒跟菜中之毒都毒不死人，但是这两种毒混合在一起，再经热火之后，就变成一滴索命的剧毒，毒手员外，我说的可对么？”


店老板倏然怔住了。他的身上开始透出种锋芒，使他的人看去不一样了。他已不再是个任人使唤的小老板，而变成笑傲江湖的豪客。他的目光如刀，盯在落拓人的脸上：“你又是谁？怎能看破我的布置？”


落拓人笑了。他的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加落拓懒散：“我？我只不过是个厨子而已。”毒手员外目光闪动：“厨子？难道你就是解牛刀丁无厚？”


落拓人道：“若非丁无厚，怎么识得破毒手员外的下毒妙法，又怎么能利用毒手员外的毒，做出无毒的菜来？”


毒手员外恨恨道：“你可真该死！”


边青衡已然叫起来了：“你才该死呢！我们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毒杀我们？”


毒手员外笑了：“如果没有那三十万两银子，我跟你们还真是无怨无仇。”


郭敖惊道：“你也是为镖银来的？”


毒手员外道：“你以为我扮作个乡下买酒的，只是因为兴趣？”


郭敖不说话了。毒手员外却笑道：“你们虽未死在我的毒下，但幸好我不但叫毒手，还叫员外。”


几道杀气逼了过来。那几位农夫跟伙计的面上的神色都变了。变得跟毒手员外一样，变得夺目起来。他们已组成一个环状的杀阵，将郭敖四人围了起来。


毒手员外道：“丁无厚虽然号称解牛刀，刀功却大多时候都在解牛，我一个人就可吃住。这位姑娘的内功虽然到了火候，但有聂家三兄弟，也就够了。我们本来最怕的是剑神，可惜剑神却被点了穴。”他没有提到上官红，一个十一二的小姑娘，能做得了什么？


郭敖苦笑，边青衡跟丁无厚的脸色也变了。聂家三兄弟就是那几位农夫，每人手中都提了锄头、镰刀，但这锄头镰刀却隐隐然与平常的有些不同，显见是极为厉害的外家兵器。这三兄弟目中神光充足，手长脚长，显然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他们品字站开，正好将边青衡夹在中间。上官红似乎骇得动都动不了了。


郭敖轻叹问道：“你们是受了别人的指使，还是自己想杀我们？”


毒手员外狞笑道：“到了黄泉路上，你再慢慢想这个问题吧！”他一挥手，农夫、伙计们一齐扑上。


剑光犹如闪电，却也在同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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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寨 第七章 恢恢天网更几重


毒手员外的脸色变了。他顾不得伤人，一退三丈。


剑光曲折，闪电般连闪几闪，突地隐没。聂家三兄弟的兵刃已被从中削断，三人也被震退两尺。毒手员外惊魂始定，胸前的衣衫忽然裂开，血丝沁出。


他终究未能避开这一剑。


这一剑仿佛为鬼神之力所御，不但难测，而且难挡。


毒手员外嘎声道：“你的穴道什么时候解开的？”


郭敖慢慢道：“就在我吃那盘菜的时候。”他继续道，“解牛刀所做的菜，不但能化有毒为无毒，而且能够解穴。这恐怕是你们未能想到的。”


点穴的道理，乃是将人体气血之行闭住。借助恰当的药物，自然也能将闭住的气血打开。只是从没人想过这种手法。也正因如此才能收此奇效。


毒手员外恨恨道：“若是早想到了，也不会被你打得措手不及。”


郭敖叹道：“你们走吧，我不想杀你们。”


丁无厚突然转身，从窗子掠了出去。郭敖一怔。


毒手员外大笑，他笑得极为高兴：“郭敖啊郭敖，你虽然称为剑神，但毕竟不是神仙！你能救得了自己，可也能救得了解牛刀么？他已中了我独门毒药，只怕活不过三个时辰了！”郭敖脸上变色，陡地身形冲起，向外追去。


毒手员外的厨房中，想必另外隐藏了强横的毒物，解牛刀终究未能看出全部，所以才着了他的路子。他不肯连累郭敖，因此宁愿独自面对死亡。这正如大象一样，临死时，也要寻一处隐秘的所在，静悄悄地等待永恒静寂的来临。


但郭敖却绝不容丁无厚如此死去！


他身形奋迅，如同飞鹰，掠起之后，在空中横走几步，已然在几十丈以外。追了片刻，远远看见丁无厚的背影。丁无厚发丝疯狂乱舞，顶着狂风，向前飞纵。


郭敖正想喊住他，丁无厚已然掠上了一重山峦，身形定住。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晃火折点燃，火光冲天而起，竟是一枚旗花流星。


郭敖心下奇怪，悄悄将身影隐了，暗中查看。旗花飞射，在半空中散开，撒了一天花雨。丁无厚当风而立，似乎在等着什么。过了片刻，山上出现一个人影，向这边走了过来。还未等他走近，丁无厚已经奔了过去。他嘶声道：“我中了毒，快拿解药来！”


那人哑着声音道：“解药我有，但你付得起价钱么？”


丁无厚急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那人无声地笑了。郭敖忽然感到一阵冷意。那人手中的火苗扬起，郭敖赫然发现那人竟是唐烦！难怪丁无厚发觉中毒后急忙赶到这里，原来是要跟唐门中人交换解药。天下又有什么毒是唐门解不了的！


但这唐门中人却是唐烦。唐烦是青天寨的人。他极有可能与毒手员外一伙。那么丁无厚岂不是……


火光闪动，唐烦的脸也在闪动。郭敖不及细想，身子已蹿了出去！他身子凌空，剑芒已出，飞袭唐烦。但他出剑的距离实在太远，剑光飞到唐烦身边时，已没有那么明亮。唐烦显然也没想到旁边还隐了个人。身子凌空后退，堪堪躲开了这一剑。郭敖身子插下，立在唐烦与丁无厚之间。他身子一落下，就再也不动，竟如跟山石生在了一起般。


唐烦笑了。他笑的时候，面上的表情更加酷烈：“想不到你还没死！”


郭敖沉声道：“镖银在哪？”


唐烦折扇轻摇，道：“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郭敖道：“我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这么说，这地方我应该去过，而且一直都忽略了？”唐烦倏然顿住折扇，他的目光中似乎带了份惊恐：“你当真聪明。看来在你面前，我实在不应该多说话。”


郭敖淡淡笑道：“你已又多说了一句。你这话无疑承认我的猜测是对的。”唐烦闭起了嘴。言多必失，这个道理现在他已懂得不能再懂了。


郭敖注意着他的表情，更加缓慢地道：“莫非这批镖银还藏在青天寨中，你们并没有运出？”


唐烦突然笑了笑，他说了一句很不相关的话：“唐家的毒，向来是不会失手的。”


郭敖沉吟着，琢磨着他这话的意思。他突然回头，就见丁无厚的脸色已然变成了种奇异的死灰色。死灰中带着透明感，剧毒已然侵蚀了他的全身，他毕竟没有及时拿到解药！


风声骤起，响自郭敖的背后。风声劲急，本来郭敖也并不是躲不开，但他身边还有丁无厚！


郭敖只有出剑！


剑光飞泻，郭敖背后出剑，但剑光就如长着眼睛般，将击来的暗器一一撞落。剑光直飞，郭敖已经转过身来。“叮！”的一声响，唐烦手中的折扇已然将郭敖的长剑架住。这从无人见过的剑神神剑，毕竟还是露出来了！


唐烦目中神光闪动，盯在郭敖手中的剑上。这柄剑乌沉沉的，并不十分眩目，但这乌光竟如有种奇异的吸引力般，将他的眼睛吸住。


他不由叹道：“好剑！果然是好剑！”郭敖冷冷道：“今天若不是我心有旁骛，你早就死在这一剑下了。”


唐烦笑道：“但我毕竟还是没死。你总该知道高手对决，并不一定非要仗着武功。”郭敖盯着他，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唐烦道：“也许，我当初不应该学暗器，现在就可以好好跟你比剑了！”他的左手突然幻出一团影子，抓向左腰间的锦囊。锦囊中盛着的，想必是唐家名动天下的暗器！


郭敖手中长剑忽然探出，刺向唐烦左手。只要他一剑在手，没有人的暗器能出手。唐烦也不行！


但就在这时，唐烦手中的折扇突地喷出一蓬牛毛细针！郭敖脸色变了。这蓬细针就在他的胸前爆开，他已无力躲闪！


郭敖猛一提气，长剑顿住，凌空斩下！牛毛细针被闪亮的剑光斩飞，但郭敖就觉胸前微微刺痛了几下。这痛极其隐微，就如被山中的蚊虫咬了几口一般。但郭敖知道自己已经中了名闻天下的唐门暗器！


痛感迅速消退，他的胸手都升起了一阵麻木的感觉。他的神智已不甚清醒起来。这毒竟如此霸道，才一入体，就迅速走遍全身。耳听唐烦得意地大笑：“郭敖，你以为我这折扇是左手的幌子，却不知道左手才是折扇的幌子！你总该心服口服了吧？”可惜郭敖已经听不见了。


唐家的毒，从来没失过手，唐家的暗器也是一样！


郭敖竟然没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悠悠醒转过来。他所处的地方晃晃荡荡的，似是在一辆马车中。他只觉手脚酸软，身上一点力气都施展不出。躺在马车里，连头都转不动。但幸好这马车豪华舒适，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被褥，睡在上面再舒服不过了。


唐烦为什么会放过他？丁无厚怎样了？边青衡跟上官红又怎样了？这些问题郭敖都想问，可他又不知该去问谁。


马车行驶得平平稳稳，这车夫显然也久经此道了。郭敖却无法知道马车将要行去何方。是要将他送到温柔乡？还是送入屠宰场？他只能躺在车厢内，等着命运的审判。他大半辈子岂非也是这样，朝不保夕，天涯亡命。只是以前他还有一剑在手，现在他却连剑都没有了。他禁不住苦笑。这是不是也是整个阴谋的一部分？


若是别人被放置在一辆马车中，全身动都不能动，不知要被送到何方，难免会惊恐，会胡思乱想，甚至会崩溃。但郭敖只是苦笑了下，立即开始行动。他全身能够动的就只有大脑，于是郭敖便开始思索。


唐烦、虬髯大汉、黄面人、袁独、毒手员外无疑都是青天寨的人。青天寨的目的当然是那三十万两镖银，这个也毫无疑问；边青衡是什么人，郭敖本来很想知道，但现在他不想了。他已经知道，因为他早就认识丁无厚，从很小就认识。他也看出，丁无厚认识边青衡，他们是一路人，这一路人并不需要担心；上官红跟上官雄是神威镖局的人，也就是丢失镖银的人。这便是到现在为止，所有卷入这次丢镖事件的人。


袁独已经死了，唐烦、虬髯大汉、黄面人、毒手员外已确定是“坏人”，这些人都已不必再考虑，因为他们已经没有秘密了。那么谁还会有秘密呢？这秘密又是什么？


郭敖脸上露出剑锋一样的微笑。他的思维继续转动。这个事件到现在还有什么疑点？


当然有。第一个，青天寨聚义厅。地道的秘密已经解开，有两条地道，一条是陷阱，而另一条输送唐烦等人离开。耍口技的人一面模仿青天寨的人说话，一面用猴子骗他。这些郭敖已了解。他不了解的是，那些银子哪里去了？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整整装了六马车，不可能堆放在通人的地道中。任何一条地道中若是堆放了六大车银两，都已不能再通人。短短半个时辰，又不可能将这些银两运到远处。那么，这些银两究竟去了何处？这本是这件事中最难回答的问题，但郭敖的脸上笑容不减，似乎他已找到了答案！


第二个，在山寨地道中，还有方才当唐烦暗器击中他后，青天寨都有能力将他杀死，但他却没有死，只是中了毒，不能动弹，被人送到未知之处。这又为的是什么？郭敖绝不期待青天寨的人会心慈手软，三十万两白银已足让任何人狠下心去。青天寨的地道看似天意，但郭敖却知道不是。这世上有很多事看来像是天意，其实都是人力所为。只不过在还没想通的时候，往往会让人以为是天意而已。


这个计划精密无比，显然策划者绝不会放任这么大的漏洞出现。袁独的炸药之所以能炸开一条路，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本就想炸开一条路而已。若是他们想要郭敖死，那么这些炸药炸的就不是地道，而是郭敖！但郭敖却确确实实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好好的，也许永远都不会死。这又为什么？难道青天寨的人不怕他的剑了么？这是绝不可能的。他的剑是青天寨最大的阻碍。这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郭敖似乎也已找到了答案！


第三个，袁独之死。他死在一个绝不可能死的地方，死在一个绝不可能死的时候。因为当时只有他、郭敖跟上官红。那条地道既然如此隐秘，当然不会有人埋伏其中。但是他还是死了。难道这其中真的有天意？这个问题更难回答，奇怪的是郭敖还是一点都不担心。


第四个问题。幕后的组织者是谁？是谁策划了这一切，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唐烦？郭敖摇摇头。唐烦显然也是个心思敏捷的人，但郭敖知道绝不是他。这一个接一个周详而巧妙的计划，绝不是唐烦能策划出来的。毒手员外等人，显然差得更远。那么，是谁隐藏在这一切的背后？


郭敖的笑容终于沉了下去，只因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到现在为止，这人从未露面，关于他的资料基本上是零。但他无疑是位高手，也许纵算郭敖掌握了一切筹码，都会被他用一根手指就轻轻推翻。他的可怕，并不在于他的神秘，而在于他掌控一切的智慧，他参透一切玄机的冷静。若非具有登峰造极的冷静，又怎能控制这许多思维中的弱点？


郭敖禁不住咳嗽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还能说话。


车帘却被掀起，那车夫回身笑道：“你醒了么？放心，很快就可以到家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就如出谷黄莺般，竟然是边青衡！


郭敖又开始苦笑了。她又要带他回家了。


郭敖简直觉得莫名其妙。边青衡却笑吟吟地看着他，丝毫没有觉出他的不高兴。


郭敖叹气道：“临回家之前，你能不能带我去个地方？”


边青衡悠悠道：“什么地方？远不远？”


郭敖道：“不远。我想要你带我去趟神威镖局。”他叹息道，“我回家之前，总该跟人家说一声，免得他们认为郭某是怕事的人，丢了镖银，就一走了之。”


边青衡笑道：“你可真是个有始有终的人。三十万两银子虽然多，但只要你跟我回家，就算没人替你赔，也不会有人向你要这笔银子。”


郭敖摇头道：“赔是一回事，道歉是一回事。赔可以别人赔，道歉却只能我自己去道歉。”


边青衡道：“就算你不去神威镖局，我也要去。不去神威镖局，怎么送这个小丫头回家？”


小丫头就是上官红。她也坐在边青衡的边上，神情中却没有忧愁之色。显然边青衡已将“有人替他们赔”的话，早就告诉她了。果然郭敖就听车外人声渐渐喧哗起来，车子驶入闹市。他不禁有些后悔起来。早知道车子要到神威镖局，他何必求边青衡？


再过些时，车子停下，上官红先蹿下车子，叫嚷着跑开了。那自然是已经到了镖局门口。边青衡将车子停稳，扶着郭敖走进了镖局。镖局里的趟子手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那眼光令人很不舒服。无论谁丢了三十万两银子的大镖，看人的眼光，总不会太友好。


边青衡跟郭敖却哪里顾的上这些，他们走到厅中，方才坐下，上官雄老镖头就迎了出来。他满面焦急，脸上的皱纹更加深了起来，搓着手道：“难道……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么？”他显已听上官红说起经过，也知道三十万两镖银已经丢了！


郭敖道：“没线索。”


上官雄黯然道：“这可怎么办？三十万两银子啊！”他的心魂似乎已随这三十万两银子一齐丢失，两眼无神，目中空洞无物。


郭敖淡淡一笑，道：“你不用担心。”


上官雄喜道：“郭兄还有什么法子？”


郭敖突地诡秘一笑，道：“我已经找出镖银的下落了！”


他这话突如其来，上官雄微微一愣，道：“郭兄已经找出镖银的下落了？”郭敖慢慢点头。


上官雄喜道：“那镖银在哪里？郭兄可亲眼见到了么？”


郭敖缓缓开口：“镖银就在这里，就在这神威镖局中！”


上官雄倏然站起，怒道：“郭兄是来消遣我了？”


郭敖道：“你可敢让我搜上一搜？”


上官雄慢慢坐下，喝了口茶，他的脸上忽然有了些衰老，似乎突然间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雨一般。他沉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这话无疑已经承认了。


边青衡大怒道：“原来是你这老匹夫监守自盗，你……你……”


上官雄不去理她，冷冷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郭敖叹道：“镖银装上车，被劫，然后就消失在青天寨，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这本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虽有秘道，偌大数量的镖银，也不可能在短短半个时辰中运走。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上官雄不说话，等着郭敖说下去。


郭敖道：“这个可能就是，镖银根本没运出神威镖局。”上官雄道：“镖银没运出神威镖局，那么镖车里装的又是什么？”


郭敖道：“石板！铺在青天寨聚义厅地面上的石板！”他解释道：“石板本就与银子重量相若，装在镖车上后，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运到青天寨后，你们拿话稳住我，假装在分赃，其实却是将镖车中的石板卸下来，铺在地上。”


上官雄冷笑。


郭敖道：“这道理我本也想得通，但你们却又在石板下面设置机关陷阱，来掩盖秘道。任何人那时候都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怎么找出正确的地道上，便会忽略石板本身的存在，这也是人的思维中的漏洞，连我也不例外！”


上官雄道：“你后来怎么又想到了？”


郭敖道：“袁独曾在告诉我秘道之事后，得意地说到人的思维漏洞一事，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想，我还忽略过什么思维漏洞。这一想，我就想到了几个。


“第一个，你在剑神大会完的当天给我看的银子，每一箱都是真的，随便我打开哪一箱来看都一样。但第二天装镖车的时候，那些箱里的白银却全都换成了石板，随便我打开哪一箱来看都一样！”


上官雄道：“那你为什么不打开？”


郭敖道：“这便是人的思维漏洞。只因我已经看过了，而箱子又是从同样的地方搬出的，所以我就想当然地以为箱子中装的还是我头天看过的白银！”


上官雄点头道：“有道理。第二个呢？”


郭敖道：“第二个就是石板之事。”


上官雄道：“肯定还有第三个了。”


郭敖道：“第三个就是袁独之死。当时并没有别人，袁独却忽然死了，我本来怎么也想不出是谁杀了他。”


上官雄道：“现在你自然已想到了。”


孩子们7月27日出生，狮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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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寨 第八章 玉珠金帖更相逢


郭敖点头道：“就是上官红！”


上官雄笑了：“红儿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是杀不了袁独的。”


郭敖道：“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的确杀不了袁独，可惜上官红并不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上官雄眉头皱起：“不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那是什么？”


郭敖厉声道：“你可听说过一个臭名昭著的人物，叫做缩骨人妖？”


上官雄道：“缩骨人妖？你认为红儿就是缩骨人妖？”


郭敖道：“正是！他虽有三十多岁，却可随意幻化成十几岁的女孩子的样子，这些年，也不知道残害了多少武林同道，若是教我抓到他，一定就地正法！”


上官雄道：“可是你怎么就认定红儿是缩骨人妖？”


郭敖道：“因为他太冷静。在遭遇危险的时候，他也会叫，也会晕，但他的体温却几乎不变。你知道我的剑气最能感应，在近距离下，甚至能感应到人体肌肉的收缩。”


“也因为他杀了袁独。”他很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油布。油布裹得紧紧的，再打开后，最里面什么也没有。但若仔细地看，就会发现油布上浮着很小很小的一个小黑点。但郭敖的脸色却极为凝重，似乎这小黑点是天下最毒的武器。


他叹道：“缩骨人妖的搜神针，的确可以算作天下最邪恶的暗器。谁又能想到，天下竟有这么小的暗器？”没有人想得到，所以没有人躲得过。


郭敖的目光却越来越冷：“能使用这么小的暗器，不是缩骨人妖本人，还能是谁？能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么？”


独门的暗器，本就要独门的手法才能发出，上官雄似已无话可说。


郭敖却道：“还有第四个，为什么你们几次都可以杀我，但是却没有杀呢？”上官雄仍旧沉默。


郭敖倒也不需要他回答：“那只是因为我活着好处更多一些！我的家世本是个秘密，但我想你们现在也已经知道了。这好处就是，若是我还活着，就有人来赔这丢失的镖银，至少不会再追究到你们头上。到时，你们就可安安稳稳地享受这三十万两白银了。”郭敖苦笑道：“谁会想到我这样的浪子，竟会有个富可敌国、权倾天下的父亲？”


他的面上满是嘲弄，不知是嘲弄自己，还是嘲弄别人。抑或是都在嘲弄。他的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看上去没有点滴像是个富家子。但他偏偏就是，虽然是，但他只盼着自己不是。苍茫江湖，他为此背负了多少的苦？


郭敖道：“你们显然也得到消息，知道父亲正在寻我回去。于是你们就将我的消息故意泄漏给来寻我的人听。”这其中就有边青衡，有丁无厚。他们的出手也阻挠了郭敖。这无疑正是青天寨诸人的目的。


郭敖的目中锋芒已然消隐，他知道话是说到尽头的时候了：“所以想通了上官红就是缩骨人妖之后，这一切都容易解释了。上官红既然是缩骨人妖，那么神威镖局跟青天寨就是勾结在一起的了。整个计划也就不难全盘推出。”


上官雄喃喃道：“我们不应该放过你的！”


郭敖悠然道：“但活着的郭敖才值三十万两银子，你们绝想不到这三十万两银子有一天会将你们吃掉。”


上官雄霍然站起，厉声道：“看谁能吃了谁！”随着他一声厉喊，几条人影从内室纵了出来——唐烦、黑面虬髯巨斧客，黄面人。


郭敖神色却依旧泰然自若：“你们自然看得出我身上仍有剧毒，剑神神剑无法出手，所以料定了今日能杀我于此，是不是？”


上官雄冷笑不答。


郭敖道：“我也料定你们必定练就了一门武功，来专门对付我的神剑。这门武功或许要你们几人一齐配合，是不是？”他连问了几句是不是，这四人却依旧不回答。


唐烦突然叹息道：“郭敖，我实在不想杀你，你不要抵抗，让我们喂你点毒药，封住你的口，你看好不好？我保证不取你的性命。”


边青衡大声道：“难道你们忘了还有我？”


唐烦冷冷道：“你的功夫我们已经见过，郭敖出不了手，你能抵挡住我们三人合击么？”


斧如轮，气毙马，暗器夺魂，三种都极难挡。边青衡不禁一窒。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死定了！


唐烦三人狞笑着逼近。郭敖的脸色却丝毫不变，仍然是那么悠然自得。这种惊人的镇定也一样具有摄人之力，唐烦的目中闪出一丝狐疑。


郭敖悠然道：“各位以为我来这里说这些话，就是为了送死的么？”


郭敖的确不像个故意送死的人。但他身上的毒也是真的。这毒本就是唐烦亲手下的，他很了解它的功用。若没有唐门的独门解药，郭敖绝不能随意行动。为了安全起见，唐烦并没有将解药带在身边，免得被别人劫夺。无论怎么看，郭敖都是头待宰的羔羊。但他的神情看起来却像是看着四头羔羊的狼。唐烦决定不管怎样，先擒下郭敖再说！


他一动，郭敖又说话了：“你们将消息透露给寻我之人，借他们将我带走，这本是条妙计，但再妙的计策也有它笨的地方！”


唐烦的脸色沉了下去。


郭敖悠然道：“第二批寻我的人，已然到了！”


大厅屋顶突地一声响，尘土飞扬！唐烦三人立即后退。猛地一阵劲风扑面，一只铁掌自尘土中抓了下来。


虬髯大汉一声大喝，巨斧飞起，飞夺铁掌！那铁掌却并不闪避，直击在巨斧斧刃之上！那掌竟仿佛不是血肉之躯，将斧刃震了个缺口，跟着疾如飘风般的一转，已将这柄百余斤重的巨斧夺了过来！


本来以大汉的武艺，绝没人能在一招之间从他手中夺斧，但这变化太诡异，也太快。他没想到有人竟敢以单手直撄他巨斧的锋芒，等他想明白时，巨斧已然易主。


那人提着巨斧，飘摇落地，却是个白衣年轻人。只是他的目光神色都透出种野兽般的狠劲，看得虬髯大汉一窒。他的手掌伸出，乌黑发亮，赫然真的是一只镔铁铸就的铁掌，难怪可以手挡利刃！那年轻人盯住虬髯大汉，似乎随时准备冲上去拼命。虬髯大汉虽然自命勇猛，也被他的目光看得汗水涔涔，他实在没有想到一个人的目光竟可如此狂野，简直一点人味都没有！


那年轻人身边还站着三个人，一人微微冷笑，另一人满面都是和蔼的笑容。这微微冷笑之人方才已与黄面人对了一掌，而唐烦的折扇一招之间，已被满面笑容之人夺去！第四人便是解牛刀丁无厚。他自然也是寻郭敖人之一。


丁无厚落地之后，马上从腰中掏出一枚雪莲，喂到郭敖嘴中。唐烦目光锐利，已然看出那雪莲瓣生七点，正是雪山顶峰上的七星雪莲，也是天下所有毒物的克星。


形势急转而下，郭敖已立于不败之地。上官雄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郭敖缓缓行功，脸上越来越红润，显见唐门剧毒，已在雪莲的功效中缓缓化解。他的双目忽然睁开，目中神光已然完足！丁无厚躬身递过一柄宝剑，乌光沉沉，正是郭敖的舞阳剑。郭敖神剑在手！他整个人又散发出种凌厉的剑芒之气，唐烦四人的面色更加灰败！


郭敖慢慢道：“我知道你们练了种专门对付我的剑阵，我若不让你们出手，恐怕你们败也败得并不甘心。”


唐烦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叫道：“郭敖，你若肯独身与我们一战，我们就死了也甘愿！”郭敖大笑道：“好！”他执剑立起！


白衣年轻人冷冷一笑，突然出手，将手中巨斧掷向虬髯大汉。劲风凌厉，虬髯大汉不敢硬接，举起手中另一柄斧挡架，轰然震响中，两柄斧一齐摔落地上。虬髯大汉面无人色，低头将两柄斧拾了起来。郭敖的眉头却皱了皱。


唐烦道：“你既然决心与我们一战，请将另外几人遣开些。”


丁无厚悠然道：“你怕我们么？”唐烦不答。


丁无厚道：“你怕我们，我们就只好走开了。万一吓软了你的手，少爷打起来岂非很不过瘾。”四人连同边青衡一齐退到厅外。


郭敖反身将厅门关上，道：“你们有什么本领，就施展出来吧。今日总叫你们心服口服。”


唐烦突然大笑道：“郭敖！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你猜的不错，我们的确练了种专门的阵法来对付你。你若与方才几人联手，我们倒真奈何不了你，但现在……”他的话并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们三人已然站成了一条线，杀意已成。郭敖依旧冷笑。


虬髯大汉突地一声大喝，双斧闪电划出！郭敖手中舞阳剑也跟着划出。双斧若如闪电，舞阳剑就如太阳！炎炎太阳之下，哪里有什么闪电？舞阳剑一折，击在巨斧斧柄上。但奇怪的斧柄并没有折断，只发出一声“铮”的脆响。这斧柄竟然换成精钢所铸！


郭敖脸色变了。


突然一阵潜流涌来，郭敖长剑啸风，逆流而上，却是黄面人凌空出掌，气功奔涌而至！气功如大海汹涌，郭敖就如浪尖上的小船。但这柄剑却如海底的礁石，无论浪潮多么汹涌，礁石却一动不动。礁石破空！飞刺黄面人！潜流中杂入几缕劲风，唐烦的暗器终于出手！


郭敖凌空转折，身子扶摇来去，躲避劲风，舞阳剑去势却丝毫不变，依旧飞袭黄面人！黄面人脸色已经变了！突地一声大喝，两轮疾风挡在黄面人面前，将舞阳剑荡开。舞阳剑纵使在剑神手中，也只是柄剑而已。剑是决计斩不开如此沉重的巨斧。潜流与锐风又起。这三人的武功相辅相成，恰好将彼此的弱点弥补掉，已成为一位三头六臂的超级高手。他们武功中被郭敖快剑克制住的弱点，也已完全消失不见。他们已没有弱点！


郭敖心开始下沉。他突地撤剑后退。唐烦三人怔了一怔，也跟着住手，狞笑道：“郭敖，你认输了么？”


郭敖道：“你们已经败了！”


虬髯大汉哈哈大笑道：“你莫非是疯了！”


郭敖道：“只因我已发现你们这阵法的弱点！”


唐烦三人的脸色又禁不住变了。郭敖悠然道：“这弱点就是，你们只能维持虬髯大汉在前、你们两人在后的格局，若是我以快身法突破虬髯大汉，则此阵法将毫无用处。教你们阵法之人也一定这样说过，对也不对？”


唐烦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灰白。


虬髯大汉厉声道：“我不信你能突破我的一双巨斧！”他虽叫得凶，心下却已发毛。这便叫做色厉内荏。


郭敖并没有动作，他只是静静瞧着虬髯大汉。那大汉只觉额头上的汗珠一粒粒落下来，爬过脸际。他的脸跟他的心都又痒又麻。


唐烦叹道：“不用比了。”他的神情显得极为萧索：“我们败了。”


郭敖仍然静静看着三人，道：“镖银呢？”


上官雄霍然站起：“跟我来。”他转身向内厅奔去。郭敖如影随形跟在他后面。


上官雄奔到内厅，推门而入，厅内堆满了尺余长的箱子。上官雄挥掌击在最上面的箱子上，“咯”的一声响，箱盖已为他掌力催开，里面宝光霍然亮起。屡寻不见的镖银，果然仍藏在神威镖局之内。


郭敖慢慢走上前去，他的手忍不住抚摸着锭锭白银。这白银得来的真是不容易！他的眼睛慢慢闭起，显得极为疲倦。不过他总算是胜了！


唐烦四人显得更加疲倦。就在此时，箱内的白银突然暴起，一蓬星雨闪电般击出！——这箱子长仅一尺，宽及高不过半尺，其中绝无可能藏人，但偏偏从这绝无可能藏人的箱中，跃起了一道人影。他手中射出的星雨更是出人意料，瞬间已到了郭敖的面前。


唐烦三人却同时出手，斩向郭敖！他们就像是预先布置的一般，将郭敖的退路一齐封住！但郭敖就像早就知道一般，身子突然直直躺下。这一招看来至为笨拙，但却将四人的合击一齐闪开。


唐烦的脸色很不好看。


郭敖大笑道：“我早就料到你们不将最后一招施展出来，是不会罢休的！”说话之间，他的长剑犹如闪电折动，瞬间连出四剑。四剑虽分先后，但几乎同时到达，分袭唐烦、虬髯大汉、黄面人、箱中跃出的人影。


唐烦诸人倒没料到郭敖变招如此之快，慌忙招架，郭敖出剑却再也不留情。长剑若龙，倏然就刺穿了黄面人的手掌！血雨飞溅中，郭敖剑风更急，唐烦暗器尚未出手，喉咙已然被舞阳剑洞穿。那虬髯大汉巨斧举起，但为郭敖剑威所惊，再也不敢劈下。郭敖冷冷一笑，舞阳剑霹雳下击，闪向箱中跃出的人影！


那人身形瘦小，正是上官红，只是他现在脸都骇得变了，郭敖剑风及身，他竟已不敢抵挡，高呼道：“爹爹，救命！”上官雄一声怒吼，铁拳挥出，击向郭敖后背！他拼力出手，劲道强劲之极。郭敖一剑刺穿上官红肩骨，却已不得不回剑遮挡。


上官雄抢在上官红的面前，嘎声道：“你要杀他，先杀我好了！”他白发苍苍，嗔面而呼，郭敖不由一窒。


上官红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突然出手，将上官雄向前推去！前面就是郭敖的舞阳剑！上官雄不及提防，身子直撞到郭敖的剑上！舞阳剑何等锋利，当即将上官雄身躯刺穿！


郭敖大叫一声，目眦欲裂！他实在想不到上官红竟然如此残忍，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牺牲！他抽剑欲追，上官雄却双手抓住宝剑，喃喃道：“儿子！儿子！”这声音荒凉而悲愤，却也随着上官雄的身躯渐渐冷下去。


就算死，他的手仍然没有放开。


天下父母心！


郭敖一咬牙，从上官雄的身躯中抽出宝剑，身形闪电般弹出。远远只见红影一闪，郭敖飞般纵下，向上官红扑去。他已立誓必杀此人！


上官红却吓得胆都破了，一闪身，蹿入房中。郭敖跟着蹿入。舞阳剑已划出！猛然眼前光芒一闪，郭敖就觉一道寒意扑面而来，他心中一凛，身形已然定在当地，动也不动。红影一闪，上官红穿窗而出，看不见了。


郭敖目光闪动，却发现正墙上挂了一面镜子，镜面正对着门口。方才他看到的光芒闪动，就是这镜子发出的。而他所感到的寒意，却是因为这房间本就较为寒冷。这都是很简单的伎俩，但郭敖连番激战、频中暗算之后，难免心神紧张，一觉光芒寒意，便不自禁地当作是高手的剑芒剑气，徒然让上官红溜走。


郭敖跺了跺脚，正要再追，忽然从房屋深处，传来一阵算盘的声音。帷幔低垂，算盘声就是从其中传来。郭敖心中一动，帷幔中算盘之声忽停。


就听一人淡淡道：“你可知道你这一仗，杀掉了我七万两银子？”


郭敖道：“七万两？”


那人道：“唐烦三人每人值一万两，青天寨我布置不易，大可值二万两，神威镖局五千，这个计谋值一万五千，加起来可不是七万两银子？”


郭敖道：“你就是这计划幕后策划之人？”


那人道：“可以这么说。”


郭敖道：“但你这计划已然失败，损失的可不只是七万两，而是三十七万两。”


那人似乎笑了：“你以为那真是镖银？”


郭敖怔了怔，那人道：“那里只有一万五千两银子而已。所以我说这个计谋值一万五千两。”


郭敖动容道：“另外的银子呢？”


那人道：“时间宝贵，你就只想问这种问题么？”


郭敖沉吟着。


那人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郭敖仍然沉吟着。


那人也沉默。良久，郭敖问道：“你是谁？”


那人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他又道：“你不担心么？”


郭敖道：“担心什么？”


那人慢慢道：“我若是杀了你，青天寨、神威镖局、这计谋所值的七万两就不会失去。”


郭敖道：“你不会杀我的，你若想杀我，方才就不会用镜子的布置了。”


那人冷冷道：“那或许只是因为上官红还不配让我出手相救。”


郭敖迟疑了。


那人道：“你怀疑我有杀你的实力？”


郭敖冷笑。


那人叹道：“郭敖神剑，当然不凡，没有人能言其必败。只是你此时杀气已竭，精力也已衰，剑术施展之间，恐怕就不免有梗塞之处。我要杀你，并不是什么难事。”


郭敖动容。


那人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杀你。因为你之所值，远远大于七万白银。”


郭敖厉声道：“你若是想我效忠于你，那是想也休想！”


那人无声地笑了，悠然道：“我并不是来网罗你的。郭敖若是能网罗，那郭敖也不是郭敖了！我今日前来，只是想送你件东西。”


帷幔轻摇，一张火红的帖子恰好落在郭敖面前。


郭敖的神色已变了，他捡起那张帖子。


这是一张普通的财神帖，大红的纸面，绘了金色的财神，财神的身边，是金灿灿的元宝。每个元宝上有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七月十四，财神庙。”上面既没有抬头，下面也没有落款，但郭敖看到这帖子之后，身形立即掠出。


算盘叮当，那人脸上绽出一丝笑容。


郭敖飞纵，转眼已出城远去。


缩骨人妖逃到了哪里？


镖银到底能不能追回来？


父亲这么急着找他回去是为了什么？


边青衡又将怎么安排？


这些他都顾不得了，他惟一所想的，就是千里之外的那座财神庙。他必须要在七月十四之前赶到！今日却已是七月二日。


这匆匆来去的剑客，便是我们武林客栈中的第二位客人。

沙月飞鹤 第一章 折剑鸣弦诉秋音


大同府青云县。


大同地近塞外，风光虽算不上旖旎，却是出了名的产美女的地方，而青云县犹甚。只不过这里的美人，大多数都在风尘中沦落着。于是青云县便成为远近驰名的欢场，而县里最好的烟花之地，又要算天香楼了。


此刻，天香楼的头牌姑娘春腴正捧着一杯酒，整个人偎进了凌抱鹤的怀里，娇笑道：“凌公子，姐妹们都等着听你的琴声呢。”春波碧钟，酒色艳红，就如她的脸色一般。


凌抱鹤笑道：“既然她们想听，为什么不来跟我说，却要你来？”春腴腰肢扭动，撒娇道：“她们害羞么，哪里像我，想要什么就说出来了。”


凌抱鹤张开嘴，让春腴将醇酒送入自己口中，微闭了双目，缓缓品那若有若无的酒味。这酒乃是用秋日的金菊所酿，酿成之后，用合欢花汁冲得极淡，正是凌抱鹤喜欢的味道。他等酒味完全消尽，才笑道：“既然要听琴，为什么还不进来？”


春腴大喜，娇呼一声，登时莺莺燕燕，响成一片，从门外进来了十几位佳丽。天香楼乃是远近闻名的寻香之所，其中所藏颇为不俗。这一下群芳罗列，当真有目迷五色之感。


凌抱鹤身子缓缓坐起，伸了个懒腰。他身上的一袭白衣沾染了数点合欢花汁，看去更显风流。满楼粉黛，他却看也不看，突然轻喝道：“琴来！”春腴急忙捧出一具琴，放到凌抱鹤面前。


凌抱鹤皱了皱眉，道：“琴不好。”


春腴看了看琴，又看了看凌抱鹤：“琴不就是如此？有什么好不好的？”


凌抱鹤摇了摇头，笑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取水来吧。”


即刻便有人端来一盆凉水。凌抱鹤皱着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沉吟一下，将手在盆中摆了几摆，依旧坐下：“如此，就不能弹清远些的了。就弹《鸣鸳春歌》吧。”说罢吸了一口气，将手在琴弦上一拂。


那琴本是市井中买来的普通货色，但经他这一拂，就仿佛变了，其声清远嘹亮，仿佛龙吟凤鸣一般。凌抱鹤眉头渐渐舒开，手下轻拢慢捻，声音簌簌淅淅，如山中鸣泉，荷下鱼浪，不绝而出。天香楼众姬无不听得心旷神怡。一时楼中咳唾不闻，只余这袅袅琴声。


琴音一变，由清远而入靡华，声调却舒缓流泻，如天际流云，变化万千。


就在这时，只听楼梯“格格”作响，一人走了上来。那人走得很慢，但很坚定，仿佛一步踏出，就再也不会收回。“格格”声响中，脚步声穿一楼而入二楼，缓缓向凌抱鹤所在的第三楼步入。


空远清寥的琴声中突然掺杂进这脚步声，当真如欢宴中遇到了厌物，众姬一齐皱起眉头，忍不住就要骂他个七荤八素。凌抱鹤却全然不为所动，仿佛全身心都沉入了曲声中。只听那琴声越拔越高，直欲破云而去。


房门缓缓推开，一人全身黑衣，站在门口。他的脸色也是一片黝黑，沉沉的一丝表情也没有，这悠扬的琴声竟丝毫也感染不了他。只见他缓缓走进房中，沉声道：“凌抱鹤，我乃捕头铁恨，你跟我走吧！”


众姬大惊，忍不住一阵喧哗。要知无论赌场还是妓院，最怕的就是官差。官差到来，多半都没有好事。难道这位风流倜傥的凌公子，竟然是朝廷要犯？倘若与之牵连上了分毫，恐怕惹祸上身，再也摆脱不开。众姬都是脸上变色，再也顾不得听琴，一齐站了起来。


凌抱鹤眉头微皱，轻喝道：“噤声！”他头也不抬，缓缓续道，“等我弹完这曲再说。”


铁恨也不答话，静静站在房中，双脚不丁不八，却已将所有退路封死。凌抱鹤如同不觉，依旧轻拨琴弦，将流畅的音调缓缓送出。他的嘴角隐含着一丝微笑，显然已陶醉在这幽幽琴趣中。


突然，琴声自舒而急，委婉流畅，如泉泻高崖，日照长河，又最终音沉声消，归于寂落。天香楼众姬忌惮官差的威势，早就走得一空。凌抱鹤缓缓拨动着琴弦，沉吟不语。


只听“嘣”的一响，一根琴弦被他手指挑起，裂成两段。又是一声响，宫弦也断了。其后“嘣嘣”之声不绝，数根琴弦接连被挑断。凌抱鹤抬起头来，盯在铁恨脸上，冷冷道：“你为何而来？”他双眸闪动，竟是紫色的，目光有如一柄利刀，直插铁恨面门。


铁恨的脸色却如岩石般不动，声音也平平板板，丝毫起伏也没有：“我来抓你。”


凌抱鹤狂笑道：“你抓我？你抓得了么？”


铁恨静静道：“抓不了也要抓，我是官差，你是贼，我当然要抓你。”


凌抱鹤冷笑道：“三年前我一剑穿心，杀死太行七把名刀；两年前云石岗云老爷子被我洞穿琵琶骨，从此武功尽废；去年你们六扇门中号称第一高手的捕神陆云翼被我一掌打得吐血。你又有什么能耐，敢来抓我？”


“我没有能耐，我只知道一句话。”铁恨的眼中倏然放出一道寒冰般的光芒：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凌抱鹤大笑：“好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就要看看你是如何不漏的！”说话间，他的身子突然跃起，当空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向铁恨飞射而来。


铁恨微仰着头，看着这道光芒。他没有躲闪，也并无动作。那道光芒如裂雷电，一闪就到了面前，铁恨突然一拳击出。这一拳所取的，并非这点光芒，而是光芒背后的人影。这就是铁恨的打法——拼命！


空中迸散出一蓬花雨，凌抱鹤身子骤然拔高，光芒去势更厉。铁恨眉头皱了皱，拳头依旧送出。拳风激荡，轰然震响中，凌抱鹤先前所坐的桌子被他一拳捣成碎片，漫天冲出！碎片如雨，向身形尚在空中的凌抱鹤击去。


凌抱鹤身形疾退，手中光芒依旧递出，“哧”的一声轻响，已然在铁恨肩头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一招得手后，他身形飞舞，落到桌后，盘膝而坐，神态悠然，仿佛从没有站起过一般，又哪里有丝毫剧斗过的痕迹？


凌抱鹤微笑看着铁恨，脸上满是揶揄之色：“现在你觉得跟我的那些手下败将，有什么不同么？”


铁恨倏然回手，按在肩头的伤口上，只觉剧痛有如利齿，咬在他心神之间。他全身颤抖，双目中光芒却更清、更亮！


凌抱鹤突觉一道凌厉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人，而是野兽！受伤的、面对死亡威胁的野兽！


铁恨沉黑的眸子中光芒渐渐变得狂野，他的声音中也带上一种奇异的沙哑：“我不是他们！这一点你要好好记住！”话音未落，他遽然冲了上来。


凌抱鹤温文儒雅的样子变了变，双眉间透出一丝阴狠之色：“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了！”他深吸一口气，身子仿佛毫无重量一般，顺着铁恨的掌风向后飘去。他的剑却同时划了个青色的弧，在空中一闪而过。光芒闪烁吞吐，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剑光，向铁恨直压过来。


铁恨脸色更暗，哑声道：“你这般功夫，却用来为恶，莫非真不怕天诛？”


剑华满身，凌抱鹤悠然道：“就你这种本领，有什么资格谈天诛？”


铁恨眼中突然厉芒一闪，他的人倏然蹿起，向凌抱鹤剑上冲去。凌抱鹤皱了皱眉头——铁恨实在不像个要寻死的人。


刹那之间，铁恨的身躯已然撞了上来。就听一阵骨骼碎裂的声音，凌抱鹤的长剑已然贯胸而过，钉在了铁恨身上。凌抱鹤吃惊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铁恨冷冰冰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这就是天诛！”他的左掌右拳倏然击出！拳风激荡，化为漫天飞雪，夹杂着天地间永恒无止的冷寒，向凌抱鹤当头罩下。凌抱鹤只觉身子一凉，内腑中突然升起一股火热之劲，向外冲去。然后周身都陷入奇异的冰凉中，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铁恨的怒拳却如雷霆爆发，轰在了凌抱鹤胸前！


凌抱鹤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被击得向后直跌而去。他的手掌翻动，运起最后一丝真气，猛然将铁恨体内长剑掣转。


长空血乱。


铁恨胸前被划开一条大口，鲜血溅出。他猛地合身扑上，一拳打在凌抱鹤身上。凌抱鹤真气一时提不上来。铁恨左掌右拳，连环击下，哪里还有半点章法？两人宛如两只连在一起的风筝，被铁恨拳风所引，破空飞退。


突地轰然声响，两人撞到墙上。铁恨真气一滞，凌抱鹤脸上却泛起一丝笑容：“去死吧！”他运起最后一丝真气，猛然向剑柄按了下去！


他的长剑钉在铁恨胸前，这一按之下，怕不透体而过！铁恨大喝一声，一股潜劲迸发！墙壁哪经得如此大力？登时破了一个大洞，凌抱鹤跟着跌了下去。


铁恨举步欲追，突地脑中一阵晕眩，竟连步都举不起。凌抱鹤一剑之威当真勇不可当，已然重伤他内腑。但铁恨乃是出名的遇强更强，性情坚韧无比，当即从囊中取了几丸药吞下，提气追了下去。


天香楼下是一片水域，水中遍植荷花。时正初秋，红白荷花开了满塘，尚未凋谢。凌抱鹤如点水蜻蜓般踩在荷叶上，负手静立。他前胸鲜血淋漓，溅得白衣片片殷红，但他视而不见，面上气定神闲，竟似这些伤都不是自己身上的。


铁恨的功夫只讲究实用，这般登萍渡水的功夫，则非他所长。他游目四顾，只见楼下停了几叶扁舟。这本是天香楼故命风雅之处，客人来时，便由小舟引到莲藕深处，自然别有一番寻香的风味。


铁恨跳上一叶扁舟，劲力运处，系舟之缰被他凌空震断。铁恨双掌摧动，扁舟有如利箭一般，射向水心，停在凌抱鹤身前。


凌抱鹤轻轻咳嗽着，慢慢道：“铁恨？”他似乎现在才想起铁恨的名字。


铁恨双掌一顿，停住扁舟：“青云县捕头铁恨，今天务必要擒拿你归案。”


凌抱鹤叹道：“人说三年前六扇门第一高手就已经不是捕神了，我直到今天才相信。”


“我只是执行公务，做应该做的事情，什么第一高手、第二高手，一概不知。”


“你一定要抓我？”


铁恨沉声道：“你杀人无数，难道还想逍遥法外？”


凌抱鹤突然大笑道：“你就算抓走我又有什么用？你能抓我，自然就有人放我！”


铁恨冷冷道：“那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我的职责就是抓你归案，有青云县县令的令牌为证。”


凌抱鹤嘿嘿冷笑：“青云县县令？真是好大的威风！”他的目光森严，透着一股阴寒杀气。


铁恨冷冷道：“你拘捕抗命，殴辱官差，已然数罪并发，若再执迷不悟，就永无回头之日了。”


“难道我现在就有回头之日么？”


铁恨默然，缓缓道：“你本就没有回头之日。还是那句老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凌抱鹤大笑，双眸收缩，渐渐变成一种妖异的紫色：“天网？天网！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网？这么多恶人作恶，怎么没见什么天网？你妄谈天意，我先杀了你，看看天意在哪里！”


他袍袖挥拂，折下一枝荷花，随手向铁恨刺去。那枝荷花方才含苞，盈盈带露，尚未盛放，看上去娇柔无比，但经凌抱鹤挥动，立时一股充盈的剑意自其上勃发，向铁恨贯来。


铁恨不敢撄其锋芒，脚步错动，向左避开，跟着一拳冲出，向荷花迎去。凌抱鹤剑意虽然充盈，但荷花本质极弱，哪里受得起铁恨的重拳？两下才一相接，荷花便被震成一蓬粉色的烟花，散乱飞去。


凌抱鹤身形如流水般一转，又是一只荷花在手，跟着刺去。铁恨也不答话，聚精会神地运起真气，无论凌抱鹤刺来的是荷花也好、荷叶也好，都是脚步一斜躲开，跟着一拳冲出，将来物击碎。


剧斗中凌抱鹤突然冲天而起，双手连抓，几十茎荷花被他真气所逼，登时冲起雾茫茫的一片，向铁恨疾冲而至。一时漫空红荷碧水飞舞，交织成斑斓七彩的一片，将铁恨罩在中间。


铁恨心志极其坚韧，虽处此凶险境地，却丝毫不乱。脚下用力蹬向水面，扁舟突地翻起，将他罩在下面。只听碎响宛如乱雨，荷花碧水全都击在扁舟底上。凌抱鹤一声冷笑，身形展动，向外飞去。


突地就听一声大喝，风声骤然劲急。凌抱鹤骇然回首，就见偌大的扁舟被铁恨掷向半空，向自己砸了下来！这一击波及之处既宽且广，凌抱鹤脚下一紧，正要躲开，哪知丹田中突地一阵剧痛，竟然再无力道可运。


方才两人激斗，双方都受了极重的内伤，接连着又缠斗多时，终于发作起来。凌抱鹤长叹一声，仰头看着啸呼而来的扁舟，一时竟有种解脱的欣喜。


只听轰然声响，扁舟击在地上。凌抱鹤一怔，却原来铁恨劲力也已枯竭，扁舟声威虽盛，却终究没有飞到凌抱鹤面前。凌抱鹤仰天一阵狂笑：“这就是你所说的天诛？”说罢大踏步向门口走去。


铁恨运起残余力气，将扁舟掷出，登时就觉身上一片冰凉，内力再也提不上来。眼见功亏一篑，让凌抱鹤躲了过去，心下叹息。但他周身脱力，却也没有力气去追。当下静静浸在水中，调动散乱的真元，缓缓行功。只要他功力略微恢复，就不怕凌抱鹤能逃到天涯海角。


天香楼经两人这么一闹，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但铁恨既然挑明了官差身份，老鸨也不敢来罗嗦，只对着二郎神像不停地磕拜，祈愿这两个煞星早些离去。铁恨只管行功，理也不理他们。


突听一人大声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铁大捕头。怎么，遇到硬手，被打得爬不起来了？”铁恨岿然不动。


只见天香楼上缓缓走下几人，都是一身劲装，目光炯炯。当先一人相貌粗豪，手中拿了两只铁胆，捏得“咔咔”作响。他目光直盯在铁恨身上，一面说，一面缓缓走近。铁恨散乱的内息刚刚聚合在一起，也不答话。


那人见铁恨不答话，冷笑道：“铁捕头当真威风得紧哪，我双翅豹洪范跟你说话，你理都不理。便是青云县的县太爷，恐怕都没这么大架子。”铁恨微微哼了一声，但觉内息渐渐可以鼓动蹿行，只是一运到胸前剑伤处，便梗滞不前。他不再强求，任由内息点点归聚，渐渐增强，突地冷笑道：“两年前我抓了你兄弟洪彩，你想必不服，又忌惮我的武功，所以直到今天我重伤之下，才敢露出头来。是也不是？”


洪范“哈哈”大笑道：“人说铁捕头貌拙实巧，天下没有几个人能骗得过他，看来果然有理。不错！我就是踩着铁捕头的痛脚，寻仇来了！”他笑容一转而为阴沉，“只因我清楚知道，像铁捕头这样的人，早晚有痛脚被人踩住、再也爬不起来的一天！”


铁恨冷冷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赶紧来踩一脚。”洪范笑道：“我急什么？铁捕头这个样子？可不像极了落水狗？我且赏鉴一阵如何？”他此言一出，跟着而来的几人一齐大笑起来。


铁恨心神何等坚韧，当下置若罔闻，全力运功，只等功力略微恢复，将体内伤势压下，这几人哪里放在他眼里？只是凌抱鹤的剑势太过凌厉，他凝聚的真元数度冲到胸前，都被它再度击散。铁恨拼命惯了，所带伤药当真非同小可，但却疗不好这等高手名剑的创伤。


突听一人冷冷道：“滚！”


洪范登时大怒，喝道：“什么人敢对爷爷无礼？快滚出来，否则爷爷杀光你全家！”他话未落音，一根树枝凌空而来，敲在他嘴上。洪范“哇”的一口鲜血吐出，四颗牙齿随之而落。


垂杨柳拂开，凌抱鹤缓缓走了出来。他身上染血的白衣已然脱去，换上了一袭湖绿的长衫。长衫上朱紫藻绣，文饰满身，华丽非常。


铁恨的双目倏然张大。凌抱鹤不止换了一身衣衫，而且脸色红润，身上凌厉的剑意蓄势待发，竟已在片刻之中，将刚才所受重伤完全恢复过来！


铁恨心神一沉，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凌抱鹤却不去管他，转头对洪范大喝道：“滚！”


洪范杀人越货、横行不法，乃是地方一霸，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但给凌抱鹤眸子一照，一股森寒之意从心底升起，忍不住双腿一阵哆嗦。但他毕竟是一方之豪，当着属下，无论如何不肯伏低，当下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惊惧压下，口中胡卢道：“你又是谁？敢来管我洪大爷的闲事？”他满口鲜血，一说话更是痛得面目扭曲、狰狞异常。


凌抱鹤眼神倏然一闪，冷然道：“你姓洪？”洪范不明所以，只得点了点头。


凌抱鹤脸上一片冰冷，慢慢道：“你应该怨恨你爹娘，为什么非要让你姓洪！”

沙月飞鹤 第二章 板桥茅店夜色森


凌抱鹤突然欺身而上。洪范的武功也算不俗，但哪里能挡得住他？眼前人影一花，方才还站在三丈外的凌抱鹤，已然欺到了身前。洪范一声大喝，手中铁胆向外摔出。凌抱鹤左手探出，洪范两枚铁胆尚未出手，就被他一手捏住。


只听凌抱鹤冷冷道：“去地狱里再后悔吧！”


突地一阵剧痛从手臂传来，凌抱鹤真气运处，洪范五根手指一齐折断，真气跟进，将他小臂爆成粉末。凌抱鹤劲气上行，只听格格声响，洪范的整条上臂突然刺出，森森白骨直刺入左侧肋骨中，鲜血泉涌喷，那条左臂竟一直插入心脏！可怜洪范连惨呼都发不出来，就被这一击之力生生杀死。凌抱鹤跟着手臂挥动，将洪范的尸体摔出，双目紫气森寒，冷冷看着余下的人：“还有不肯滚的么？”众人骇得脸色剧变，发一声喊，一齐掉头就跑。


凌抱鹤一阵大笑，凌空踏步，来到铁恨面前。铁恨行功正到紧要处，明知凌抱鹤已到面前，却也无可奈何。就觉凌抱鹤眸子有如寒电，在他身上扫来扫去，饶是铁恨也忍不住心悸。


突听凌抱鹤叹道：“你自命天诛天意，这世间的恶人，你能杀得尽么？”


一阵芬芳袭来，铁恨吃惊抬头，就见凌抱鹤递过一枚丹药来：“吃了吧，这是再生丸，无论多重的伤势，都可痊愈。”


铁恨不接，默然良久，嘎声道：“你有隐情？”他抬头看着凌抱鹤，


续道，“若是你有任何冤屈，都可向我陈说。我是捕头，从不错抓好人。”凌抱鹤一怔，大笑道：“你以为我拿这丹药来是贿赂你？告诉你，就凭一个小小捕头，还不值这枚丹药！”他突然出手，拂向铁恨的迎香穴，铁恨本能地晃身躲闪，凌抱鹤轻轻将药丸送到他唇间：“吃了吧，药已沾唇，不吃也徒然了。”


铁恨叹了口气，将再生丸含住，慢慢用唾液溶化。他虽坚韧，却不固执，既知自己目前极为需要恢复力气，就不再婆婆妈妈地推辞。


这再生丸当真药效强厚，铁恨才吞不多时，一股热力从丹田发出，随着周身气脉运行，缓缓布于全身。登时百脉千窍无不适意，连胸口的剑伤，都淡了下去。


凌抱鹤悠然道：“我之所以救你，是觉得你这人有点意思，明明修为不如我，却能将我打成重伤。我们赌一把如何？”


铁恨涩然道：“怎么赌？”本来江湖人受人点滴之恩，便不可再与之作对。只是铁恨既入公门，便只好依公门的规矩行事，这些江湖人的讲究，却不能计较那么多了。


凌抱鹤笑道：“我们以三日为限，若你能追得上我，我便随你归案，如何？”


“若是追不上呢？”


“那你还有什么资格要来捉我？”


铁恨沉吟着。他知道凌抱鹤说的是实话，自己的武功本就比不上他，若是连追都追不到，还有什么资格奢谈逮捕？但铁恨自出道以来，遇到的强于他的对手何止一人两人，他武功虽不如对手，却最终能将其绳之以法，凭的是过人的勇气与毅力，并不只是武功。当下缓缓点了点头。


凌抱鹤道：“如此我们便击掌为誓，彼此都不得反悔，如何？”铁恨缓缓举掌，跟凌抱鹤轻击三下。


凌抱鹤笑道：“那么，我就要开始逃了。”


就在此时，奇变陡生！


两人击掌才罢，双掌未离，铁恨五指突然下抓，已然与凌抱鹤的五指扣在了一起。十指纠结之后，铁恨的五指立即变得极为柔软，似乎其中的骨头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抽去。五指就如五条细蛇，顺着凌抱鹤手腕袭上。


凌抱鹤大意之下，被铁恨占了先机，再想扳回，已然来不及了。只觉手腕微微一麻，脉门被铁恨扣住。跟着铁恨的手臂也绵延而上，跟凌抱鹤的手臂缠在一起。


凌抱鹤不由动容道：“金蛇缠丝手？”


铁恨玄功运处，将凌抱鹤牢牢制住，这才微笑道：“不错！是金蛇缠丝手。我们三击掌后，就不算我偷袭你。既然有赌约在先，你就跟我回去吧。”


凌抱鹤苦笑道：“想不到你这样的人也会施展诡计，是我大意了。”


铁恨肃然道：“我身为捕头，江湖上的规矩便顾不得许多。为了抓人，当真无所不用其极，在此抱歉了。”


“责在人身，也怪不得你。只是你要押解我回去，路途遥远，可不要把我丢了才是。”凌抱鹤面色如常，悠然说道。


王小二是个店小二，他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店门口的门槛上看来往的客人。凡是从云门客栈走过的人，都有些与众不同：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邋遢，有的焦头烂额，有的雍容华贵。王小二总能从客人身上看出些有趣的事情，回去讲给自己的瞎子老爹听。只是店主人却极为痛恨他这个习惯，每次看到他在门槛上发呆，就吆喝他扫地担水。所以王小二空闲的时间并不多，只有夜深人静之时，他才能好好在门槛上休息一下。只是这时又没有人来了。所以王小二给自己起了个绰号：不快乐的王小二。


今天，不快乐的王小二依旧半蹲在客栈门槛上，享受片刻难得的快乐。此刻夜渐深了，客栈老板已在打瞌睡，不会去管王小二的闲事，所以不快乐的王小二就变成了快乐的王小二。


门口的长街一片静悄悄的，最近道上不干净，客栈的生意冷冷清清，一向多嘴的王小二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地神聊胡侃，他很希望这时能来一位真正与众不同的客人，让他可以好好说给老爹听。


他没有失望。


此刻，一串脚步声在长街的尽头响起，越来越近。王小二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想将这脚步声听得真切些。果然，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而且清清楚楚的是向着云门客栈而来的。王小二大喜，急忙拿起肩头上扛着的毛巾，将自己身上扑闪了几下，充满期待地望着长街。


脚步声很慢，也很重，仿佛来的人生了很重的病，已经走不太动了。过了好长时间，那人才从暗处走到灯影里——却原来是个乡下人，脸色黝黑，拱腰驼背，正用力拉着什么东西。


王小二正要上前招呼，却骇然发现，来人拖着的东西竟是一口棺材！他不由一声怪叫，差点跌倒。


那乡下人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王小二如此大叫，他恍若未闻，自顾自走到客栈门口，方才直起身来，拿衣襟擦了擦汗，喃喃道：“不行了，才走这么点路，就累得气喘。正好有家客栈，兄弟，我们就进去歇一歇吧。”说着，拉着棺材向客栈走了进去。


王小二又是一声怪叫，急忙拦住乡下人：“你……你不能进去！”


那乡下人也不停步，喃喃道：“这黑灯瞎火的，怎么还有绿头苍蝇在嗡嗡？”


王小二气得七窍生烟，拦住乡下人，大声道：“我是店小二，不是苍蝇！我跟你说，你不能进去！”


那乡下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为什么不能？”


“你弄了这么口棺材进去，别的客人还肯住么？我们还做不做生意？”


那乡下人奇道：“可是我也得吃饭、住店。”


“饭我们可以卖给你，店你是休想住了。看你这个穷样，也付不起什么钱。”


那乡下人犹豫了很久，方道：“那就请这位兄弟卖给我几个馒头，我就在这墙根边眯瞪一宿吧。”王小二笑道：“这倒可以。只是你眯瞪的时候，离我们客栈远点，我可不想沾上你的晦气。对了，你这棺材里是什么人啊？”


他这一问，那乡下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棺中……这棺中……就是邻居李大叔家不成器的儿子！他一辈子为祸乡里，没做过一件好事，如今终于招了天罚，年纪轻轻就死了。他爹不让他进祖坟，怕脏了祖宗的地方，于是出钱托我把他拖到外乡去葬了。”


王小二不由起了好奇：“哦，这人到底有多坏，连祖坟都进不了？”乡下人冷冷道：“他杀了七十九条人命，强奸十二个良家妇女，算不算是坏事干尽，死有余辜？”


王小二咋舌半天，正要再问，却见那乡下人脸色凝重，不像撒谎，想着这棺材里居然躺着这样一个恶鬼，不由心里有些发毛，急忙道：“你等着，我这就拿馒头给你！”慌不迭地奔进了客栈。


那乡下人慢慢靠着棺材坐下，抬头望着青色的天幕。月华如水，他却突然一笑，低声对棺材道：“今晚不能住店，可委屈你了。”


不一会儿，王小二已经捧着几个馒头出来了。那乡下人连声道谢，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小包，层层打开来，里面是十几文铜钱。他细细数出十文，递到王小二手上。王小二掂了掂，随手丢到袖中，眼睛上下打量着那口棺材，突然笑道：“我说客官，你带着这口棺材，到底是想埋到哪儿去啊？”


乡下人正要回答，只听客栈里一人粗声骂道：“死小二！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开水一点都没有，你想渴死住店的大爷们吗？”


王小二悄悄啐了口，低声道：“这催命的大爷！一点空儿都捞不着，早晚我一把火将这客栈都烧了，叫你天天喝凉水！”一面嘟囔着，一面走了进去。回头还不往向那乡下人道，“你等着，一会儿开水烧得了，我给你盛一碗过来！”


那乡下人感激道：“多谢这位小哥了。”


天色愈沉，却被暗云遮住，看不到一丝月光。乡下人倚在棺材上，似乎竟睡着了。不过只是片刻工夫，他又醒转过来，轻轻叹息了一声。


客栈再向外，就是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尽头。乡下人看了看手中的馒头，叹了口气，放到怀中，喃喃道：“看来饭也没得吃，不如尽早赶路吧。不然这坏小子的尸首就该臭了。”说着他站起来，套上绳索，继续拉着那口棺材向前走去。


客栈门口的两盏灯光挡不住夜色的侵袭，光晕摇曳，照着他的影子越来越淡。棺材在地上磨出的嗤嗤声响渐不可闻，乡下人终于走得看不见了。


出了云门客栈，便是一片荒野。乡下人吃力地拖着棺材，一步一步往前挪着。暗云渐渐稀薄，隐隐露出一轮空清的明月来。银辉清冷，虚虚照着整个大地，夜色更显凄清。


乡下人的脚步声突然顿住，他吃惊地抬起头来，就见面前站着一个人，吃吃笑道：“客官，开水已经烧好了，你怎么不等着喝呢？还要我跑这么远的路给你送过来。”那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模糊，神色僵硬，从身上的衣衫看来，赫然是方才的王小二。


乡下人急忙笑道：“急着赶路，热水就不喝了，请小哥带回去，这里谢过了。”


王小二笑道：“不喝也行，但我们客栈的东西，都是要钱的，客官随便打发一点，也就行了。”


那乡下人苦着脸道：“我身上就剩下了十七文钱，还要赶八十多里路，哪里有剩余的给你？我……我就只剩下这口棺材了！”


王小二脸上笑容不变，悠然道：“那就留下这口棺材吧！”


乡下人的身形猛然顿住，他脸上粗蠢的神情一丝一丝地隐去，渐渐沉凝起来，但他微微躬着的姿势却一点都没变，但佝偻的身躯却在一瞬间仿佛变化成巍峨的高山，将无边的压力蓬勃透出。


面黑如铁，手沉如刀，此人不是铁恨又是谁？


铁恨的头并未抬起，沉声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王小二也收起笑容，冷声道：“你的扮相也算不错了，但却有个最大的破绽！”他的目光锐利，直盯在铁恨脸上，这目光让他看起来整个儿换了个人，“现在才是初秋，天气仍然温热，你拖着的棺材居然一点都不臭，其中必然放有上等香料，这种香料，是乡下人用得起的么？”


铁恨的目光倏然收缩，身上“格格”作响，身躯缓缓直了起来。他点头道：“云门客栈这种小地方都隐藏着如此高手，看来我的确是大意了。”


王小二身子一缩，又露出那种温厚的笑容来：“我哪是什么高手，只是鼻子灵了一些，消息灵了一些而已。最近这小城发生了几起大案，风声正紧，要躲开官府的耳目，将这些打眼的宝贝运出，还有比藏在尸体里更好的办法么？”


铁恨冷笑道：“你真想要我这棺材？”


王小二摇了摇头，道：“我不想。”


铁恨怔了怔，只听王小二叹着气道：“可是我只是人家的伙计，老板说什么，自然只有听什么了。你说是也不是？”


他转身打了个躬，肃然道：“老板，客人不肯付账，看来只有您亲自来讨了。”


这里是荒野，荒野自然就没有人。冷月昏暗，四下里本也黑得很，但突然间，王小二背后不远处就亮起了两盏灯笼。灯笼照耀下，竟然现出一座客栈。这客栈赫然就是方才的云门客栈，就连门前挂着的招牌也一模一样。


灯影飘摇，那客栈竟然缓缓向两人飘了过来。如此昏夜，如此离奇的客栈，当真是鬼气森森，令人毛骨悚然。


铁恨却丝毫不惧，目光森然，盯住客栈中央。那客栈忽忽悠悠飘了过来，缓缓停住，从大门正中缓步踱出一个面团团的生意人来，冲着铁恨抱拳笑道：“小店本小利薄，从不赊欠，既然为这位大爷专门烧了开水，那就请大爷多少赏一点柴火费。大家都是出门在外，大爷随便赏个几百万两银子就可以了。”


铁恨冷哼道：“棺材就在这里，只怕你们拿不去！”


客店老板笑了。他的笑容看上去有些蠢蠢的：“我们云门客栈的馒头也不是随便就能拿的，就算有一些吝啬的大爷只是将它揣在怀里，也一样要被它的香味熏倒。”


铁恨目光变了变，道：“毒菩萨？”


“我就知道遇上的都是聪明人，比我那店子里的亡命小二要聪明许多。”


铁恨不答，突然深深吸了口气，一拳击出！


毒菩萨肥胖的身躯突然飞了出去，那挂着两盏灯笼的客栈猛地爆开，已被铁恨击出的暗劲轰成碎片，纷纷落了一地。原来这客栈只有一面木墙和一扇大门，在暗夜中行来，当真能唬住不少人。


铁恨冷笑道：“装神弄鬼，一个个都跟我投案去吧。”


人影一闪，毒菩萨又飘了回来。他面上的肥肉都挤在一起，被铁恨一拳击得青肿起来，愤然怒喝道：“给你脸你不要，休怪我心狠了！”


他双手一推一放，几十条彩带挥舞，急射铁恨。铁恨身子滴溜溜转动，手掌伸缩，已然将那些彩带全都扯在手中。但觉入手滑腻，那些彩带竟似都是活物！铁恨心下骇异，急忙运转玄功，登时双掌一柔一刚，将握着的彩带捏碎。


毒菩萨冷笑道：“我这碧血玄蛇的滋味如何？”


铁恨大喝道：“任你毒物再厉害，今日也得伏法！”说话间突地纵身而起，向毒菩萨疾扑而下。他的身影盘空，有如一只极大的秃鹰，劲风冲射，将毒菩萨团团笼住。


毒菩萨全不躲闪，自顾自数道：“一、二……”


铁恨掌势就要击到毒菩萨头顶，却突地身形一阵痉挛，眼看铁拳只差毫厘就可将恶人击毙，但却觉胸口有如插入了一柄利剑！这毫厘之距，却是无论如何都击不出去。正僵持之间，真气一时提不上来，“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毒菩萨冷笑道：“我这毒馒头和碧血蛇的味道如何？”他施施然走到棺材面前，右掌也没怎么用力，缓缓击在棺面上。只听“叮叮”几声响，棺木上的铁钉一个个弹出，落在地上。


毒菩萨叹着气，喃喃道：“但愿你这棺中能有些宝贝，这个月的进账也就有着落了。唉，小店本小利薄，可实在经不起折腾……”


棺盖轰然落地，毒菩萨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月光清亮，渐渐消尽了浮云的遮翳，大地幽森，在冷辉下看得清清楚楚，只见棺中的的确确是盛着一具尸体！


本来，棺材中盛着尸体，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这具棺材里面却不是装着李大叔不成器的儿子。只见尸体一脸鲜血，脸上还残留着极度惊恐的表情，赫然正是云门客栈的亡命小二！


毒菩萨脸上的肥肉忍不住哆嗦起来，他转身看去，刚才还站在身旁的王小二已经不见了踪影。而棺材中尸体的血液早已凝固，分明死了有些时候。难道刚才出现的，竟然是王小二的冤魂？


毒菩萨突然一把抓过铁恨，大呼道：“你这棺材中怎么会是他？为什么？为什么！”


铁恨目中也尽是骇异。但见棺中黑血浸渍，王小二手肘也只剩下森森白骨，从中折断，上臂斜插入心肺。这种死法，和天香楼的洪范一模一样。


毒菩萨忽然“格格”笑了：“我知道了！这尸体就是宝贝！你杀了王小二，却把珠宝放进他肚子里，想骗过我，哪有那么容易！”他突然出掌，抓过那具尸体，伸手往肚腹中一探。


毒菩萨当真财迷心窍，下手毫不留情。只见一片血幕腾起，王小二五脏六腑竟被他生生抓出，握在手中，乱撕乱扯。一时间血腥扑鼻，碎肉横飞，却哪里看得到什么宝物？


毒菩萨登时大怒，转而伸出沾血的手爪，猛力摇着铁恨，大叫道：“怎么什么都没有！为什么！”


铁恨摇头道：“我也毫不知情，不过我比你更加失望。”


铁恨的功法极为特异，毒菩萨的毒物虽然厉害，但在他功力摧运下，已被渐渐化解。只是棺中怎么就突然变成了王小二，这点却令他大惑不解。


突然，就听一个声音淡淡道：“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毒菩萨猛然转头，就见一个人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目中神光恍惚，竟似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一般。而他身上的衣服，竟然正是王小二的。


毒菩大骇道：“你是谁？”


他眼角余光往棺木中一瞥，棺中零落的尸体的确是王小二没错，而这个人又是谁呢？他心头一动，突然明白过来——真正的王小二早已被这人杀死在棺中，方才那个是此人易容而成。想不到此人易容术如此精当，竟把自己和铁恨都骗过了。


月下那人猝然低头，毒菩萨就觉心神猛然一紧！只见他眸子中竟含着一种妖异的阴毒之色，透出极浓的紫气来，以毒菩萨之凶悍，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铁恨失声惊呼道：“小心！”


毒菩萨就觉眼前一花，自己的一只手臂猛然跳了起来。那人一把抄住这条手臂，双手往中间一合，那条手臂登时化成一团血雾，喷在毒菩萨脸上。毒菩萨一声惊骇欲死的狂叫，那人静不做声，一掌直插入他腹中，手掌平伸，将毒菩萨整个人插着举起。尤为怪异的是，他的双目中饱含一抹残忍酷毒的紫色，毒菩萨也算是亡命之徒，被他这紫眸一照，竟然忍不住全身发软，再也无力抵抗。而他出手狠恶，毒菩萨空有一身毒物，却连一丝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人将毒菩萨叉到半空，一双紫眸对着他，突然冷冷一笑。毒菩萨霎时全身冰凉，大叫道：“你是谁！”


那人脸上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死吧！”手上劲力勃发！

沙月飞鹤 第三章 拔步千里风吹襟


毒菩萨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嚎，就觉那人掌上爆出一线寒极的光芒，宛如利剑一般，直斩入他体内。他的五脏六腑被这一线芒力切得凌乱不堪，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去。只要劲力再进一分，那他就死定了。


就在此时，毒菩萨忽然感觉背后升起了一座山岳。一股莽莽苍苍，如高岗、如泰阿般的劲气冲天而起，然后仿佛霜柱倾塌一般，自他背后直贯了进来。两股劲气一刚猛一锋利，顷刻接在了一起。毒菩萨连哼都哼不出来，被这两道劲力倾轧，登时七窍中鲜血乱溅。但觉那道刚猛的劲力转折变幻，将剑芒直压了出去。然后背上又蹿入一道阴柔之力，拉着他直飞而出，重重跌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没有人再去看他一眼。


铁恨死死盯住那人，沉声道：“凌抱鹤，是你？”


凌抱鹤笑道：“是我！你以为这区区棺木能困住我么？”


铁恨吸了口气，道：“你是怎么逃出的？又为什么杀了王小二？”凌抱鹤冷笑道：“王小二自掘坟墓，开棺将我盗了出来，却将自己赔了进去，这岂不是求仁得仁？”


铁恨默然片刻，道：“你既然已经脱身，为什么不逃走？”


凌抱鹤狂笑两声，转头看了看，突道：“我要杀人！”


这句话才说完，他眸子中阴冷残忍的紫色竟似乎旋转起来，越来越浓，宛如沉潭一般化不开去，在清冷的月辉照耀下，闪烁着秘魔一样动人的妖异光泽。


铁恨心下惊骇，只听凌抱鹤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地道：“我——要——杀——人！”


铁恨断然摇头道：“不行！我不能让你滥杀无辜！”


凌抱鹤狂笑道：“你挡得住我么？”说话间身影盘旋，倏然亮出一道闪电。闪电交映，他悬空盘旋，长吟道：“青气合天鱼尾紫，酒色催君雁翅红！”手腕疾抖，剑气纵横交错，化为万千细流，向铁恨击来。铁恨左掌右拳互击，身子闪动，竟然在漫天剑气中抢上一步，一拳向剑芒上击了过去。


拳风才与剑气相接，铁恨便觉得此人剑气辛辣狂暴，与天香楼上一战之时的风流蕴藉全然不同。以铁恨功力之沉凝，号称自出道来未尝一败，竟然也觉真气一滞，才压下的毒菩萨剧毒，被这剑气引动，在胸口隐隐发作。凌抱鹤一声大喝，剑光陡然亮了一倍，瞬间将铁恨的掌风压了下去，身子却飘飘而起，宛如御风而行，猎猎作响声中，向外飘了出去。


只听他喃喃道：“我要杀人！”身子在地上一触，顷刻之间，就跃出了十丈。铁恨微微一呆，凌抱鹤纵去的方向正是方才他停留的云门镇。他忽然明白了凌抱鹤的意思，不禁大急，赶忙拔步追了上去。


轻功并非铁恨所长，却正是凌抱鹤的得意功夫。两人起步一前一后，本就差了些时候，等铁恨奔到云门之时，凌抱鹤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微风轻送，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铁恨的心沉了下去。他迎风嗅了嗅，继续奋起直追。


狂风怒卷，风势越来越大，天威似乎见到了人怨，吹拂而起，将明月遮住，大地渐渐陷入一片昏茫的黑暗。


死寂。


铁恨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突然，一声短促的呻吟声透空而来！


铁恨身子平平拔起，从两丈高的墙上一跃而过。他目眦皆裂，忍不住一声大喝。


遍地都是散碎的肢体，有老人、有孩子、有男、有女。无论什么人，都是手、足折断，身子分成十几块，摔了一地。猩红的内脏和破碎的衣物纠结在一起，宛如一道道血红的蜘蛛网，凌乱地挂在墙上、树上，而残肢跟泥土搅在一起，在墙角溅起一朵朵血花。浓浓的血液几乎将整个院子染满，然后汇聚成粘稠的细流，顺着墙根缓缓流动。地面上一张张惊恐的脸庞，已经失去了生命，却依旧茫然向着苍天。几乎在一瞬间，生命就成了亡魂。这些面孔在鲜血的浸染下，凝固成一个个愤怒而狰狞的怒容，而青漠的苍天却依旧无言。


血肉的正中跪着凌抱鹤。他捧起一把血泥，将脸埋在其中，似乎深深嗅吸着其中甘美的汁液。然后他仿佛得到了无上的满足，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疯狂的笑声震得秋空月色也轻轻颤抖，寒霜默默在地上铺满素白。天地无语，似乎也在为这地狱中妖魔的诞生而恐惧。


铁恨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啸，双目瞪得浑圆，真气轰然喷发，眉目森森，向凌抱鹤走去。


铁恨执掌捕头一职七年，所接案件不计其数，也不知有多少江洋大盗栽在他手中。他每次都秉公办理，务必将犯人捉到，然后活生生地带回归案。他知道自己代表的是律法的尊严，所以只是捉拿，并不用私刑，也从来不想替天行道，妄动杀念。这不是他的职责。


但这次，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那股冲天而起的怒气，第一次，他产生了无法遏制的杀意！只因眼前这人，已不能唤做是人了。他是恶魔！若留他在世上，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被他虐杀。


铁恨一步步踏出，真气缓缓运转。他的功法特异，普通人都是从丹田中提气，以丹田内腑为中心，增固自己的元气，但铁恨所修另有法门，却是以两手的劳宫穴为真气存储发动之所，而且两手修习各不相同：左手如寒水潜流，走的是阴柔一派，右手如山岳巍峨，走的是刚猛之道。左至阴而右至阳，全力运出之时，当真有开山裂石之能。且此法修习到后来，还可以左为阳、以右为阴，从至阴处生出纯阳，而从至阳处生出寒阴，那时阴阳汇合，功力陡增四倍。只是铁恨此时功力不够，还未修炼到这一步。


但他此时就觉心中有一团火冲击勃发着，左掌渐渐火热，而右掌却冰冷起来。他更不思索，缓缓运起阴阳倒置的法门，将功力达于身体四肢。原本他功力未够，这样行功实在危险至极，但他胸中的热火烧灼，似乎不这样便难受以极。他一定要用最大的力量将这恶魔击毙掌下，若是还藏有一分力量，那就是对自身的羞辱！


随着一步步向凌抱鹤逼近，铁恨就觉体内的阴阳二气缓缓行开，从左右汇聚于中间，交杂成再也不分彼此的一团，有如未开的混沌天地般疾旋起来，然后再分拆成一冷一热的两条，冲达于左右掌心。这冷热与本来的真气已截然不同，新生的内息运动之间力量绝大，刺激得他的脉络隐隐生痛，随即在身体外卷起一阵狂风，凌空压了下来。


凌抱鹤却全然不见，犹自狂笑不绝。铁恨陡然一声怒喝，真气自舌尖迸发，宛如震雷般轰在凌抱鹤面门。跟着双掌卷起狂风，猝然插下！他这时强运阴阳合一的法门，功力暴增，这一击之威，当真强了四倍有余。


凌抱鹤全然也不抵挡，被他双掌正正击中，哇的一声，鲜血狂吐而出。他惨然笑道：“好、好！打得好！”反手一掌，击在自己胸前，怒喝道：“你为什么不打死我？打啊！”突地昂天长啸。他的啸声奋发郁怒，干层云而直上，宛如九天震雷一般，轰轰然啸响不停。


铁恨怒气更盛，喝道：“我这就打死你这恶魔！”双掌鼓动，跟着击出。


凌抱鹤紫色的眸子突然闪了闪，双掌电光石火般抬起，同铁恨接在一起。铁恨最擅长的就是拳掌功夫，此时竭力聚气，功夫更上一层楼，却哪里是以剑法著称的凌抱鹤双掌所能抵挡的？


只听“格格”几声脆响，凌抱鹤双臂一齐折断。就听他突然仰天叫道：“不行！我还不能死！”脚步虚点，凌空弹起，向外奔去。


铁恨怒喝道：“哪里去！”跟着追出。


轻功虽非铁恨所长，但凌抱鹤已然重伤，功力大打折扣。两人追了个头尾衔接。只是凌抱鹤怪异的功夫实在太多，每每铁恨快要追上之时，就被他以奇异的身法甩脱。但铁恨内息悠长，后劲极足，凌抱鹤连施巧计，也无法将他丢落。


铁恨本要将凌抱鹤押送到云门镇东南的县衙里去，没想到如此奇变一生，凌抱鹤反向西北逃去。大同本来就地近塞北，再往西南出了关塞，就是人迹罕至的大漠了。凌抱鹤本是亡命之徒，越是荒凉艰险，越易甩开铁恨追捕，所以越行越加偏远，而铁恨职责在身，哪里把这些放在心上，更是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渐渐向西北而去。眼见周围风物越来越偏僻荒芜，两人从风光温软的大同府青云县直出关外，行到黄沙万里、孤烟直上的大沙漠。


路上两人又斗了几场，铁恨杀意已起，出手凌厉绝伦，数度几乎将凌抱鹤杀死。行程渐入沙漠，铁恨心下暗喜。只因他知道沙漠气候恶劣，环境更是变化多端，决非凌抱鹤这种富家公子所能习惯的。而他为追捕逃犯，曾数度出入其中，已然占了地利。


铁恨跟踪之术极高，无论凌抱鹤怎么掩饰，他都能找出踪迹。凌抱鹤连吃几次苦头，也不敢大意。眼见沙漠越走越深，四面都是黄沙一片。铁恨追踪术虽高，也只能半靠猜测追下去了。


两人此时已走了二十余日，深入大漠腹地。铁恨知道方圆百里之内，只有一片叫做坷什儿的绿洲，其上有口古井，过往行商跟亡命之徒，都在那里补充给水。过了坷什儿，便是更为凶险的流沙之地，当地人唤做古也漫图，意思是鬼魂居住的地方。


铁恨当下也不再去管凌抱鹤去了哪里，径直向坷什儿行去。反正二十多日行来，凌抱鹤身上也剩不了多少水，在这大沙漠中没有水，只怕半天就被晒成肉干。那时，就怕自己不去抓他，他也逃不掉苍天的惩治。


只是他当初为什么给自己那颗再生丹？而且他琴音高妙，决无丝毫人间烟尘气，哪里又像是残暴之人？可是云门镇上的惨剧犹在目前，那是决不可能更改的铁证。铁恨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眼看西北的天色一片枯黄，正是大风将起之象，于是裹紧了衣衫，大步走了出去。


又是一天一夜，天色玄黄，飞沙漫漫，就算在夜间，那浓厚的黄色也铺满了暗青的天幕。铁恨心中惶急，知道这种天威决非人力可抗，赶路更急，终于在第二天黄昏赶到了坷什儿。一眼看到那层微淡的绿色，铁恨只觉心下一宽。回望天际的黄色，却已越压越低。


坷什儿绿洲方圆仅十余里，其上树木并不多，只中间有一口古井，可汲些混浊的井水。但这在四望无垠的大沙漠里，已经是很难求的了。铁恨的蓄水在两天前已经喝完，此时挣扎着走进绿洲，已觉身上的真气几乎提不起来，踉踉跄跄地奔到井边，但见那井深达十余丈，里面微微能瞧见些水花荡漾，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深了些。铁恨顾不得许多，急忙拿了边上的水绳就要汲水。


突听一人喝道：“你这人毫无礼数，怎么闯进来就打水，也不跟主人打声招呼？”


铁恨心下疑惑，这古井向来为无主之物，怎么今天却凭空冒了个主人出来？他心志坚凝，当下住手不汲，回头看时，就见两个粗豪汉子站在一边，正向他怒目而视。铁恨一心只想喝水，方才并没有看到他们，这时抱拳行了个礼，道：“这井乃无主之物，天下人皆饮得，怎么今天忽然有了主人？阁下所言，只怕没什么证据罢？”


那汉子大笑道：“证据？要什么证据？老子说的话就是证据！你想喝水也可以，只要你喝了水必须转头就走，爱喝多少都行。”


铁恨哼了一声，道：“大道通天，我为什么不能前行？”


那汉子两手叉腰，傲然道：“你可知道从这里过去是什么所在？”


铁恨淡淡道：“古也漫图沙漠。”


那汉子哈哈笑道：“是古也漫图沙漠没错，可是你知道那里是谁的地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然是当今皇上的地盘了。”


那汉子“呸”了一声，不屑道：“皇帝老儿躲在京城里不敢出来，有什么地盘？古也漫图沙漠，那是我们铁木堡的地盘！知道为什么不让你过去么？”铁恨摇了摇头。他的确不知，却非常想知道，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将有一些重要的事即将在古也漫图沙漠发生。


那汉子嬉笑道：“你不能往前，不为别的，只因为老兄你长得太丑。”


铁恨实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


那汉子见了他的表情，得意地哈哈大笑：“明日铁木堡二小姐比武招亲，你这丑八怪闯了进去，还不倒足了她的胃口？所以大倌吩咐我们守在这里，遇到像老兄这样稀奇古怪的，就请回了吧。”


铁恨冷笑道：“这地方荒凉偏僻，难道还会有什么才俊之人么？你们小姐想嫁人，何不将擂台摆到中原繁华之地去？”


那大汉裂着大嘴笑道：“这你可说错了。我们小姐美貌当世无双，这不，比武招亲的消息才一放出去，就来了不少年轻少侠。你别不相信，方才还来了一位，我黑虎一见就喜欢，马上打了一桶水给他喝，还送他过去了。以我黑虎看呀，去的人虽多，但没一个比这人好的。我们小姐和他，那可真是天生的一对。”


铁恨双眉一挑，急问道：“刚过去一位？什么样子？”黑虎摇晃着大脑袋，得意洋洋道：“样子倒不怎么样，灰头土脸的，身上还都是血，但我黑虎一见就特别喜欢，还送了他一颗本堡秘炼的回天丹。大概过了今晚，他双臂上的伤就能好个七七八八了！”


铁恨脸色骤变，他已经猜到，黑虎说的那人正是凌抱鹤！当下再也顾不得同黑虎废话，举步就欲追出。既然凌抱鹤已经过了坷什儿，若再耽搁，可就永无追上之日了。


黑虎见他话也不说，掉头就走，口中大呼小叫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别去么？诚心跟你黑大爷犟劲是不？”一面呼喝，一面伸手向铁恨抓来。


铁恨冷冷一笑，任由他抓住自己的胳膊。黑虎运劲回拉，满心以为会摔他一个筋斗，让他清清楚楚尝尝黑大爷的厉害，却突然就觉铁恨手臂一软，自己手上的力量登时消退，然后一股强横的真力跟着推出，晕晕乎乎之中，已如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铁恨手指回勾，将他腰间的水囊扯了过来。只听“砰”的一声大响，黑虎深深摔进了沙中，铁恨转头奔出。


同黑虎一起的那人此时突然道：“朋友，我送你一程。”猛地风声大作，几十道暗器飞了过来。


铁恨更不回头，脚步踢起，万里黄沙被他踢得宛如黄龙般卷天而起，暗器纷纷打在上面，被铁恨劲气所逼，“叮叮叮”一阵响，落了一地。等黄沙消尽，铁恨已然走得远了。黑虎两人面面相觑，俱被铁恨武功所慑，说不出话来。


良久，黑虎叹道：“这等武功，小姐嫁了他，也不枉了。我老黑一样高兴得紧。”说着，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另一人面有隐忧，叹道：“就怕大倌不乐意，那就难办了！”


铁恨心下着急，将功力催到极处，向着铁木堡狂奔。三年前他来过此处，大概知道方向，这一发足，当真如黄龙滚卷，风虎啸突。黄沙被他踢了起来，搅得漫天都是。天空中的风色却更是黄沉沉的，似乎老天都承受不住如此压力，渐渐沉了下来。


惟一之喜却是他顺手盗的黑虎的水囊。铁恨虽为捕头，但并不拘泥，饥渴焦急时拿一点食水，只能说是无奈，却不能说是偷盗。他随手将一锭银子掖进黑虎的腰带里，这个水囊就被扯了过来。


水囊中盛的并不是水，而是塞外有名的烧刀子。此酒辛辣刺鼻，喝到嘴里如同火烧一般，寻常之人一杯就醉，但铁恨却极为嗜饮。尤为可喜的是，水囊外还系了一大块干牛肉，乃是以佐料浸泡后，拿到沙漠中巨石上晒干。比较煮牛肉、烤牛肉，别有一番风味。铁恨脚下不停，喝一口酒，吃一口牛肉，转瞬间就行出十余里。


夜色越深，沙漠之中白天虽然炎热，但当太阳落下之后，却是酷冷难当。铁恨再行几里，将水囊中两斤多烧刀子尽数喝完，酒力蒸发，身上一片火热，当下将上衣扯开，便是一阵狂奔。沙漠上未起风时极为安静，点风皆无。他这一路奔行，当真快意至极。


这一夜他奔行五十多里，终于在晨曦初吐之时，赶到了铁木堡。


铁木堡所处之地乃是另一片绿洲，比坷什儿要大很多。数百年前几位江湖人物避祸边陲，在此建立基业。经数百年的经营，以具相当规模。只见铁木堡绵延几十里，将整个绿洲全都覆盖其中。堡周围植满了生长力极强的骆驼刺，不但用以抵挡凌厉的大漠狂风，而且宽达几里，其内还布置了极厉害的阵法，当真易守难攻。


铁恨远远就见到黑黝黝的堡顶，不禁心中一宽。突听“轰隆隆”一阵响，堡中几尊礼炮一齐轰鸣，有人长声道：“比武大会正式开始，关堡门！”


铁恨心下大急，将功力提到极处，向堡门冲去。远远就见那扇无比沉重的大门缓缓闭合，直至完全关起。铁恨仍不死心，来到门前举起铁掌，暗运阴阳合一的功法，击了出去。


那门厚达几丈，乃是用最坚韧的铁树糅合精钢所制，铁恨这一掌虽然霸道强悍，那门却纹丝不动。铁恨怒极，一连击出数掌，打得双手生痛，那门却跟他的脸一样，只管黑沉沉的，什么变化都没有。


终于铁恨自知无用，不由双足一软，坐倒门前。


难道自己就只能在此，坐等比武大会结束？若是凌抱鹤夺了魁首，那会怎样？届时铁木堡数百人都成了敌人，自己还能捉凌抱鹤归案么？就算事情没这么糟，此间凌抱鹤从别的出路逃走，自己又该如何追击？铁木堡方圆几十里，又如何守得住？


难道号称“天罗地网”的铁恨，此次将折戟于这荒漠绿洲之中？而身上背负几十人血案的凌抱鹤，即将就此逍遥法外？


铁恨钢牙几乎咬碎，但面对这黑沉沉的铁门，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等下去！

沙月飞鹤 第四章 不辞一笑期同心


铁木堡里却热闹得紧。


堡中演武场上搭了个高台，上面张灯结彩，又搭了个小小的彩台。彩台上红帘高挂，隐约只见里面坐了位姑娘。台下疏疏落落站了百余人，都是年轻才俊。这铁木堡僻处塞外荒漠之中，此次比武招亲大会却能约到这许多人，当真难能可贵。恐怕就算江南百刀堂的堂主要嫁女儿，也未必能多约几个。


礼炮一响，就见一位老者站了出来，对四周团团鞠了个罗圈躬，笑道：“今日是我们堡主为小姐择亲的大喜日子，咱们武林人士不讲什么门当户对、媒妁之言，因此定下这个比武招亲的规矩。凡是十七岁到三十岁的未婚男子，都可参加比赛。优胜者便可娶了我们这位如花似玉、才貌双全的小姐。老汉废话也不多说，就此开始吧。”


他又躬了躬手，就待退下，就听台下一人阴阳怪气地道：“这么大老远地将我们叫来，拼上性命打打杀杀，却连人家姑娘的鬼影子都还没见上。你说如花似玉，他说倾国倾城，不会最后好容易赢了，却娶个麻子回去吧？”


那老者转头看时，就见一人浑身白衣，面目俊秀，衣着虽然光鲜，但满脸都是浮华之气。那老者倒也不敢得罪来人，笑道：“我们小姐的美貌乃是远近闻名的，这位小哥倒是不必多虑。”


那人一声长笑，道：“远近闻名？有合意坊的红宝儿出名么？”他一言既出，周围的几位年轻公子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那老者脸上变色，正待发作，就见红影一闪，一位女子从帘中蹿了出来。


那人上下打量，但见这女子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细嫩，极为好看。只是身材颇高，竟如男子一般。这时柳眉含威，冷森森地盯着那人，满脸都是怒气。那人狂妄惯了，哪里管她是生气还是高兴，歪着眼看了一会儿，啧啧称赞道：“不错不错，这老儿竟然没有说谎，小妞儿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辣了一点，好好管教管教，才会合口……”


他越说越是不堪，那女子两道长眉渐渐竖起，突然伸出右手在身前画了个半圈。那人就觉胸口一窒，一道狂猛到不可思议的大力汹涌而至，瞬间破他护身的十二道真气直入，穿肺腑而入重楼，将他全身控制得动弹不得。没想到他一身功夫竟然不得半点施展，就被这女子一招制住。


那女子冷哼一声，手往回收，那人就觉身上一紧，情不自禁地被她虚空摄了过去。就见一双翦瞳冷森森地看着他，其中的威煞当真浓烈得冰心彻骨。


那人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但他强横惯了，背后靠山又硬，情势虽然紧迫，料想她也不敢将他怎样。当下也不放在心上，依旧笑道：“还没比武，就将夫君提在手上，以后我的日子可有得受了……”他话还没说完，就觉那女子手上陡然一紧，真气汹涌灌下，却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只听那女子冷冷道：“你修习小乘无量神功到了第十三重境界，另外凌霄剑法学到了第七招，竟然佛道双修，也难怪如此轻狂。这两种神功乃是少林派与武当派的不传之秘，你居然同时修习，想来你就是武当清虚真人的侄子、少林十住神僧的外甥旬无意了。少林武当都严禁妄语、好色，我废了你的武功，想必也无人反对吧？”


旬无意听她一招之间就叫出了自己的来历，不禁有些骇然。但随即又有些沾沾自喜，正摇头晃脑，自鸣得意，却不料那女子最后一句话陡然而转。当下吓了一大跳，惊呼道：“你这贼婆娘！你说什么！”


那女子也不答话，一股真气如青虹、如月芒，森森然倒浇而下，瞬息之间在旬无意的脉络中游走了三次。旬无意就觉周身酸软，面上似笑非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渐渐手脚乏力，这十数年性命交修的内力，竟然就在这酸软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禁不住惨呼道：“你这妖女！我……我决不放过你！以后你落到我手里，我一定要将你先奸后杀，不弄得你体无完肤，我枉称旬无意！”痛骂声中，终于忍不住两行热泪淋淋而下。


那女子似乎充耳不闻，突道：“福伯。”


先前的老者急忙走上一步，躬身道：“是，大倌。”


“大会结束之后，你带着炎天令去武当一趟，清虚道人若是不服我的裁决，你不妨就将炎天令留在那里。”


福伯躬身答应了一声，退了下去。台下众人却一齐失色。有人禁不住惊呼道：“炎天令！”旬无意向来自高自大，倒没什么人为他抱不平。


那女子淡淡道：“对，便是钧天四令的炎天令，也是我妹妹的嫁妆。你们谁有本事，只管上来施展，赢了这场比赛，不但抱得美人归，这枚号称隐含了武林中最大秘密的炎天令，也就归你所有。”


台下众人无不耸然。其实这些少年才俊大多一向骄傲惯了，这次比武招亲，多半是看在铁木堡的面上，来凑个热闹，本心并不想出手。但彩礼中既然有了炎天令，那便大大不同了。传说钧天四令中均隐含了无上的秘密，得其中之一就可号令武林。若能赢得炎天令，那岂非离天下霸主不远了？如此一想，各人的心都沸腾了起来。


那女子冷眼旁观，心下暗暗冷笑，又道：“我也不妨告诉你们，炎天令中的秘密，就是……”她话音微微顿了一顿，台下群声皆静，霎时当真连针落地都能听得见。


那女子目光缓缓在场中游走一圈，一字一字道：“炎天令的秘密，就是它便是当初魔教天罗宝藏的钥匙！”她此话一出，台下更是大哗。


传言魔教之所以在于长空一战中败北，是因为之前曾起过一次内讧，令魔教教主愤而出走，并将魔教中的十大秘宝一齐带走。后来魔教教主埋骨荒山，这十大秘宝也跟着一同长埋地底，那便是哄传已久的天罗宝藏。魔教十大秘宝各具不可思议的功效，当真有呼风唤雨、左右武林之能，单单这十件，就足以令人疯狂，何况传说埋宝之地，就是魔教历代教主埋骨之处，每代教主临死时，都带着自己一生最珍贵的东西来到这里，散去武功，静静等待死亡。历代所积，何止千千万万？只是此地太过秘密，寻的人虽多，却没有一人寻到。


这时听说炎天令就是天罗宝藏的钥匙，众人怎会不欢欣鼓舞，欲取之而后甘？一时间，大家无不摩拳擦掌，准备大打一场。有些人更后悔没有多带些人手过来，就算战败，却可靠人手众多，抢了炎天令就走。


那女子徐徐续道：“我铁木堡得了这炎天令之后，多方参详，都解不开其中秘密。众位乃少年才俊，想必可以让此秘密大白于天下，成就一件武林幸事，而且我妹妹也能有个好的归宿，不是一双两好的事情？”她见台下一片踊跃，微微笑了笑，向帘中走了进去。


台下众人纷纷议论。就听一人道：“今日算是来对了，想不到僻敝之地的铁木堡，竟然藏了炎天令，若不是听了兄弟你的话，当真就错过去了。”


另一人苦着脸道：“我才亏了呢！早知道有此好事，就该好好打扮一番再来。年轻姑娘都爱俏皮，说不定就看中了我这张小白脸，连比试都不用，就跟我私奔了呢！不是白白得了一枚炎天令么？”


先前那人嘿嘿笑道：“你别想得美了！姐姐这样，妹妹能强到哪去？指不定又是只母夜叉，以后可有你的罪受了。”


后面那人悠然道：“只要有了炎天令，我怕没有出头之日？那时什么样的妞儿没有？我就将母夜叉晾在一边，咱们兄弟胡天胡地去喽！”言罢两人一齐哈哈大笑。而场中纷纷众言，无不如是。


突听一人冷冷道：“都给我住嘴！”就见一人缓步走上台去。他当真是缓步走了上去，那台高达数丈，他就这么凭空一步一步笔直上去，脚下空空，什么凭借都没有，却宛如踩在了大理石台阶上。


这一手返虚空照的轻功施展开来，场中的嘈杂之声登时就息了下去。却见那人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大概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得可怕。一双眸子更泛着奇异的紫色，有如魔物一般。但他身上自然有股清阔寥远之气，此刻以绝顶轻功行于空中，当真有飘飘欲仙之感。台下众公子不乏自命风流、佼佼不群者，这时却也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此人却正是铁恨苦追的凌抱鹤。


凌抱鹤凌空几步跨出，来到台上，冷笑道：“办什么比武招亲，惹来这群废物，徒增烦恼。我既然来了，便用他们不着，都遣走了吧。”台下众人一时没听明白他说什么，一时鸦雀无声。


只见凌抱鹤左掌平平伸出，悠然道：“既然如此，炎天令请拿来吧。”大家这才明白过来，不由一阵哗然，毒舌咒骂之声一齐腾腾而出。


“什么狗洞里钻出来的贱才，大话倒说得轻松，还不给你爷爷滚下去！”


“你这贼厮鸟，胡说些什么！看老爷上去将你一棍子打回腔子里去！”


“这泼贼想发财想疯了！”


凌抱鹤冷冷一笑，道：“比武招亲如此香艳之事，也是你们这群浑人所能享的么？”他突然出手，当空冷电急闪，袖中宝剑迎风晃出一道清亮的光影。随着他的曼声长吟“下地憩白草，何复上青天？”，剑芒吞吐开阖，越旋越大，冷电森森，倏然暴涨到十余丈长短，凌空劈了下来！


但见剑气鼓荡，宛如山崩海啸一般，向着台下众人汹涌压下。众人一齐大惊，慌不迭地四下躲闪。“轰隆”大响声中，剑气砸在了演武场上。登时碎石横飞，尘烟四起。众人一齐掩鼻后退，狼狈万分。


凌抱鹤袍袖一拂，长剑隐入袖中不见。迎风而立，傲然不语。福伯禁不住点了点头。


只听凌抱鹤冷笑道：“谁若自信能接下我这一剑，不妨上来！”台下众人面面相觑。突地一少年喝道：“山东杨潜翼，来领教尊驾的武功！”就见他身形拔起，宛如一只大鹤般扶摇而上，倏地双脚闪动，在空中横走八步，飘然落在了台上。抱拳一揖，道：“兄台武功高绝，在下不揣鄙陋，前来领教，请了。”


凌抱鹤目光炯炯，盯住杨潜翼，道：“上得这个台子，想必对自己的武功也有几分自信。但若我告诉你天罗宝藏早已被人掘起，你还想打这场架么？”


杨潜翼一怔：“天罗宝藏已不在了？你怎么知道？”


“你休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回答我便是。”


杨潜翼气势一馁，想起凌抱鹤的高绝武功，忍不住喃喃道：“既然如此，我与兄台本无远仇近怨，何必定要刀兵相见？”他方一说完，凌抱鹤猝然低头，一双精亮的眸子有如寒电般盯在杨潜翼的身上，上下打量。杨潜翼被他看得心下发毛，强笑道：“兄台还有什么指教？”


凌抱鹤眸子收回，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杨潜翼就觉这笑声中蕴含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宛如大海潮生般鼓荡在身侧。他自小勤苦修习，真气颇为不弱，却也禁受不住如此强击，脸上渐渐变色。


凌抱鹤陡然收住笑声，冷然道：“我本以为你有些骨气，哪知也如这些俗人一般，贵物贱人。那便怪不得我杀你了！”


嗡然一声长振，长剑已然出鞘。但见一泓秋水森森然横在他胸前，灵光跳跃，有如活的一般。凌抱鹤淡淡道：“我这剑名叫‘清鹤’，本不是出名的剑师所铸，但在我手中七年，钟石子品评天下名剑，将它列在第十一位。你懂我的话了么？”


杨潜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一片茫然。


凌抱鹤淡淡笑道：“你懂不懂都没关系，因为死人已不需明白什么道理了！”一剑刺出。


大漠之上炎风四溢，原本极为闷热，这一剑刺出，杨潜翼却觉一点清凉自眉间沁入，直直冰入他心底。刹那间万千情事一齐涌到心头，都化为无边的恐惧，在心头炸开。


杨潜翼鼓起最后的力气，大吼道：“泰山无极道不会放过你的！”他真的已不再需要明白什么道理了，因为他已明白了最终极、也最正确的道理！


那就是“死”！


这是惟一公正的道理，无论什么人都无法抗拒它。当它闪烁着最诱人的光芒来临时，你会发现，只有它，才是你真正想要了。


凌抱鹤目中的狂热原本减弱了些许，此刻又暴涨起来，口中喃喃道：“我要杀人……”目光竟然又转为妖异的紫色。他突然用力摇了摇头，目中紫色稍减，环顾台下。众人被他这紫色的妖瞳一照，都情不自禁地生出一阵寒意。


凌抱鹤脸上一阵萧索：“难道天下风流，当真就断绝了？怎么不让我看到一位真正的豪侠英雄？”他转身向红帘走去，续道，“那就让我看看这位小姐，若是不中我意，何妨将此地杀个精光，免得玷污了比武招亲的美名。”


福伯抢上一步，赔笑道：“这位少侠，比武大会尚未结束，还请少待片刻，到时，小姐自然会接见。”他的意思，是暗示凌抱鹤已稳可成为优胜者，何须急在一时？哪知凌抱鹤却全然不理，冷冷一笑，道：“你放心，你们小姐决不会看上我，我也决不会看上你家小姐。”福伯眉头皱了皱，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凌抱鹤已然走到了帘前，袍袖挥出，一股劲风将帘子震成两截，摔了开去。但见帘后坐了两位姑娘，一位身着绿衣，长得极为俊俏，当真可说是花容月貌，只娇怯怯地坐在那里，便宛如一朵带露的芙蓉，清丽无比。只是此时被凌抱鹤所惊，满脸红晕，低了头不敢看他。


凌抱鹤哈哈笑道：“果然是位美人。可惜啊可惜。”


旁边另一位姑娘大马金刀地坐着，却是方才出手废了旬无意武功的“大倌”。听凌抱鹤如此说，她脸上倏然变色，一双眉毛渐渐竖起，冷冷道：“可惜什么？”


凌抱鹤淡淡道：“可惜如此一朵名花，倒要放到这群废物里招选，当真是糟蹋了上天溢美之心。不过这位小姐虽美，却还是庸脂俗粉，在我看来，却大大不如你。”他目中泛起一片彩光，凝视着大倌，声音一沉，有如梦呓般道：“眉疏不画，自青于黛，颊淡未扫，更赤于脂。外物不御，心正眸中，当真是天上之人。古人赞绝代佳人为国色天香，我认为大谬不然，像姑娘这等人才，又有什么色能画出，有什么香可拟就？那些脂脂粉粉、娇娇娆娆的仕女们，同姑娘一比，就如供在瓶中的花朵，美则美矣，却太过娇柔。像姑娘这般，才是玉铸珠饰，浑然天成。”他一面说着，一面上下打量，竟似在赏鉴什么绝世珍宝一般。双眸之中，神光隐隐流动。


大倌素来以英雄自命，只恨不能生做男儿身，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别人说她是女子，当下森然道：“你敢对我无礼？”


凌抱鹤讶然道：“天生大美，本就是为了给世人欣赏的。在下既然生了这双能识得大美的眼睛，自然不肯闲置了。何况倾慕之心，乃是出自天然，我口说我心，若是矫揉造作，便是欺心了。今日难得兴会，便是有缘，在下虽然不才，却也薄有几分品貌，一双两好，你便嫁了我如何？”


大倌胸口一阵起伏，双眉几乎倒竖起来，双目更如冷电一般，向凌抱鹤不住扫来。凌抱鹤却全然不觉，脸上微笑极为诚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他当真是一点都不在乎。


大倌突然道：“你看中我也可以，只要你能接我三招，我就嫁你如何？”凌抱鹤眼睛一亮：“果真？”


“果真！”


“那我们击掌为誓。”说着，凌抱鹤轻轻一掌向大倌击了过去。大倌抬起手来，闪电般在凌抱鹤手上连击三下。


凌抱鹤笑道：“你虽然说得厉害，毕竟还是防着我。”


大倌不答，沉声道：“你接好了，这是我的第一招，名字唤做‘大漠狂风’。你若是接不住，只要回退跃开，我自会收手。”说着，双掌圈动，在胸前画了个圈子，“呼”的一声推了出去。


立即一阵急风响起，宛如大漠之上突然激起了万里风暴一般。大倌有意显露武功，让他知难而退，掌力强到不可思议，凌空发掌，直将小小内室中的空气全都压迫成一股股猛恶的气流，向凌抱鹤狂卷而去。风声嘶嘶，室内的桌椅宛如被巨锤扫过一般，全都碎成粉末。


凌抱鹤呼道：“好功夫！”身子不退反进，长吟道，“壶暖雪芽瘦，指冷绿篆香。”十指扣弹，发出几十道无形剑气，也是“呼”的一掌推出。剑气宛如苍龙一般凌空疾转，向大倌掌力形成的龙卷上撞去。凌抱鹤身子却端凝不动，好整以暇地继续打量大倌。


大倌的脸上禁不住泛起一丝赞赏之色。两股劲力转瞬接在一起。碧绿的剑气盘转飞舞，直切入龙卷之中。但那龙卷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霍霍作响，向凌抱鹤疾扑而来。“轰隆”一声大响，正正击中凌抱鹤身体。


铁木堡二小姐禁不住一声轻呼。大倌长袖招摇，将她身前护住。反弹的劲气还未及身，就被她的护身真气弹开。


转眼烟消尘散，凌抱鹤衣衫破烂，捂着胸口不住咳嗽。大倌不屑道：“你的武功太差，剩下的两招，我看不必再试了。”


凌抱鹤连连摆手，胸口起伏，内息缓缓转动。良久，方吐出一口气，笑道：“想不到你真气如此强劲，我倒是大意了。不过真气强劲，也未必有用，胜负另有所准的。”


大倌微怒道：“你一定要我杀了你，是吧！”


说话间她左掌右掌接连拍出，双掌宛如游龙，蹁跹飞舞，遥遥向凌抱鹤袭来。凌抱鹤身子一转，避开其锋芒，跟着两指弹出，向大倌的掌心刺去。


大倌啸道：“找死！”掌力陡地强了一倍，宛如天塌一般压下。凌抱鹤目中紫光一闪，招式却不变，依旧两指向她掌心刺去。劲气真力相接，凌抱鹤身子倒射而回。大倌默然看着手掌，只见掌心两点微红，正是凌抱鹤的指尖所伤。凌抱鹤却被这一掌伤得不轻，一阵咳嗽，差点喘不过气来。


大倌望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你之所长，乃是剑法，为什么却跟我比试掌法？你若出剑，未必会伤得如此重。”


凌抱鹤摇头笑道：“吾剑虽利，不是为你所设。赶紧比完最后一招，好定大家的去处吧！”适才一招他伤得颇重，此刻又勉力微笑，牵动内伤，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


大倌看着他的目光隐隐闪动，也不知是欣赏，还是鄙视。她缓缓行功，沉声道：“这最后一招，我务出全力，倘若你能接下……”


她住口不说，反手一掌击了出去。

沙月飞鹤 第五章 瀚海击掌平沙沈


这一掌去势并不急，也没有方才两招的劲急风声相随，但凌抱鹤周身真气却被带动得勃勃跃动。此掌竟将全部劲力内蕴，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于平淡中孕育着最狂野的变数，虽缓慢却凌厉至极。


凌抱鹤端凝不动，微笑站在原地，双手背负，竟是什么招式也不出。大倌心下犹疑，莫非他修习了少林寺的金刚护体神功？或是魔教的不坏心法？但就算是这两种武功，也未必能挡住自己的瀚海长风掌。难道他竟然反璞归真，炼成了传说中的嫁衣神功，真气不动不摇，任何外力都无法撼动？若是如此，方才他又怎会被自己打得连连咳嗽，受了内伤？


大倌顷刻间连转了几个念头，掌势去势虽缓，也已及凌抱鹤身体。但见凌抱鹤笑容丝毫不减，不由得更为慎重，劲力暗摧，将瀚海长风掌运至极处，真气在掌际成形，隐隐雷爆之声潜响，一掌印在凌抱鹤胸口。


大倌霎时就觉不对，掌势触体柔软，凌抱鹤竟然什么功夫也没运，就这么站在原地挨打！


大倌顾不得思量，内力急收，同时掌势一斜，向旁边冲去。但她此掌蓄势已久，威力之大，便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掌势被她硬生生错开几分，“喀嚓”一声，虽躲过了凌抱鹤前胸，却将他左臂击折。


大倌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铁木堡的堡主，不配做你的对手？”


凌抱鹤脸上一阵苍白，右手伸指将肩上几处穴道闭住，吐纳几口，忽然笑道：“这只有一种意思，就是你现在除了我，谁都嫁不了了。”他的面容苍白如玉，那抹笑容顷刻便被痛苦扭扯得剥离而去。


大倌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方才若是不收手，你已经进了鬼门关了？”


凌抱鹤淡淡道：“我只知道若你不收手，我娶了你也没什么意思。”大倌胸口莫名一动，待要说话，却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讲到这终身大事，任她怎么潇洒，毕竟还是有些羞涩的。


只听凌抱鹤又悠然续道：“你能临时住手，这就说明谁能遣此，未免有情。我的建议，你可愿意考虑？”他的眼光轻柔无比，宛如春风拂过这片入秋的沙漠大地。大倌被他这目光一扫，猛然一阵红晕悄上脸来，再也不能自主，头就微微低了下去。


凌抱鹤哈哈笑道：“你自命英雄，这时却又兴起小女儿情态了。我辈行事，向来只讲本心，你情我愿的事，何必怕什么他人之羞？我凌抱鹤今日就当着这天下群雄之面，说一句‘喜欢你’，你若是也有一丝怜我之意，那便应我一句。咱们拣日不如撞日，便在今日成亲如何？这些来参加大会的少侠们，便都是我们喜事的客人，连请帖都不用另发，不是很好么？”他素来狂放惯了，只行心中所喜，这一段话说出来，当真惊世骇俗。他说得洋洋洒洒，台下众人却一齐脸上变色。


良久，大倌缓缓抬起脸颊，低声道：“你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凌抱鹤点了点头。


大倌默默坐着，长长不语。凌抱鹤低头瞧她，台下众人连同福伯都看着两人。一时周围静到极处，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大倌突然抬头，道：“答允你了！”她站了起来，爽然笑道，“今日众位都不要走，须得吃完我们的喜酒，才肯放行。”她素来豪放，这时心结放开，便不再与寻常脂粉相同，大有林下之风。


凌抱鹤大喜，道：“不想今日亡命塞外，还有如此奇遇。我……”他走上前去，方要说几句喜庆的话，突然脚步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只听一声呻吟，凌抱鹤双手抱头，脸色惨变。大倌惊道：“你……你怎么了？”凌抱鹤摇手止住了她，不让她上前，自己扶住头颅，突地一阵猛捶，脸上神色极为痛苦。众人尽皆不明白他是怎么了，均满脸诧异。


良久，凌抱鹤缓缓住手，呼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盯住大倌。


大倌不明所以，但也知道有些不对，强笑着看着他，道：“今日是你我的喜日，你总该多招呼一下客人。”


凌抱鹤脸上一丝一丝僵硬起来，他的语音同样冰冷无比：“我不能娶你。”


大倌的身体猛然绷紧，嘎声道：“你……你说什么！”


凌抱鹤摇头道：“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有多少大事未了，怎么能娶你？”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像你这样的女子，想必最讨厌轻薄之人吧？你若是多打听一下，又怎会不知道中原武林中，我便是第一轻薄之人！”


大倌的脸色变了，一瞬间变得没有任何表情。凌抱鹤又感到真气被激得狂猛跳动，但他怡然自得地掸掸衣服，竟然浑然不放在心上。


突然，一直端坐帘内的二小姐娇声斥道：“走开！”


凌抱鹤悠然道：“走什么走？谁若有本事，只管杀了我好了，要我走，那就得看我高兴不高兴。”


大倌怒声道：“我让你高兴！”说着，左掌挥出，一道潜龙般的劲气着地卷出，向凌抱鹤射去。她这时含怒出手，再也不留任何余地。凌抱鹤若是像方才一样不避不挡，必定会筋骨断折，死到不能再死。


只见绿影闪动，铁木堡二小姐挡在了凌抱鹤面前，惊惧道：“不要，姐姐住手！不可以杀人……”这小姑娘长得娇娇怯怯的，莲步迈出，一袭绿裳水波似的摆动，宛如在大厅中间开了一朵娇弱的花。


大倌急忙住手，生怕伤了自己的妹子，怒喝道：“你为什么要挡着我？今日我不挫其骨、扬其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二小姐刚要说话，凌抱鹤低头嗅了嗅，赞道：“却原来还是二小姐香，先前我的眼光竟然看错了。这样好了，你们打上一架，谁胜了，我便娶谁。”


大倌冷笑道：“妹子，你听到了，这是他自寻死路，不是我狠心。”说着，袍袖长龙般卷出，将二小姐隔在一边，右掌跟着探出，向凌抱鹤击去。凌抱鹤双臂展开，随着她一击之力飘飘而起，腾起数十丈有余，落在铁木堡墙外。远远就听他哈哈大笑而去。


大倌怒气勃生，大喝道：“哪里走！”身形跃起，追了出去。铁木堡堡墙极高，一人轻功再高，也难一气跃上。大倌身躯腾空，一掌击下。她掌力极为强劲，顿时反推得身子扶摇而起，跃墙而出。两人一逃一追，转眼就去得远了。


二小姐顿足道：“暴风将至，姐姐却追了出去。福伯，这可怎么好？”福伯也呆住了，嗫嚅道：“这……老仆可不知道了。”


“福伯，我去追姐姐回来。”


福伯大惊，道：“二小姐，这可千万使不得！”二小姐皱眉道：“为什么不行？”福伯一时无语，这里头原有说不出隐衷。


二小姐虽然生得美丽，却在十三岁上得了一场大病，心智从此停滞，言谈举止实与十三岁的小女孩没有什么分别。若非如此，以二小姐的品貌，早就得配佳偶，又何必在大漠之中比武招亲？铁木堡又何必以武林至宝炎天令作为嫁妆？此事铁木堡上下，也就只瞒着二小姐本人而已。


福伯只好呐呐道：“沙漠暴风的厉害，二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您有个闪失，老仆怎么对得起泉下的老爷？”


“可我不放心姐姐啊。福伯，不要多说了，赶紧给我准备骆驼！”福伯拗不过二小姐，只好哭丧着脸去准备。


二小姐得偿所愿，转身笑吟吟来到台上，道：“大家那么远过来做客，我和姐姐没来得及好好招待，真是惭愧。今天就到此为止，日后再请大家过来。暴风快来了，各位就在堡中休息，等天好之后再走吧。”


众人见二小姐美艳难得、天真烂漫，都后悔方才没有出手。此时都为博美人赏识，哪里还会罗嗦，哄然答应一声，都退了下去。


一时福伯牵了骆驼过来，伺候二小姐骑上。


二小姐微笑道：“福伯，你不必跟我去了，就在堡中照顾客人好啦。”


“可是……二小姐，您自己去，我不放心啊。”


二小姐仍然满面笑意，仿佛要出外郊游一般：“有什么不放心？上次暴风时我还独自去捉鸣风雀了呢。我追到了姐姐，便立时回来，暴风不会这么快来的。”


“既然这样，二小姐可小心了。若见暴风起时，千万不要逞强，立时便要回转。大倌武功盖世，不会有太大危险的。”


“我只担心姐姐性子过刚，会杀了……好了，我走啦。”说完，二小姐一声娇喝，打起骆驼，“得得”向外行去。


一时堡门大开，二小姐策骑而出。突然，门边闪出一条人影，抱拳道：“这位姑娘有请了。”


二小姐看也不看那人，依旧打骆驼前行：“你先进去吧，比武大会延后召开，我要追我姐姐去。”


那人沉吟道：“是不是一位紫眸之人闹的？”


二小姐此刻方勒住辔头，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叹道：“我名铁恨，此次千里追踪，就是为紫眸之人而来。这位姑娘请回吧，我自会替你将他追回的。”说着，抱拳一揖，转身行去。


二小姐急道：“你不可去！”铁恨顿住脚步，等她说话。


“现在暴风将起，你去不得！”


“这个姑娘倒可放心，在下别无所长，就是一条贱命，怎么都死不了。”


“不行！要去我跟你一起去好了！”


铁恨回身讶然道：“你？”只见面前的二小姐娇怯怯，袅袅细腰仅只一束，仿佛江南细柳下的浣纱美人儿，却哪里像这北国沙域的佳人？铁恨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与这沙漠联系在一起。


二小姐微哼道：“怎么，你看不起我么？”


铁恨不答。


“你若是不肯，那也没有办法。只好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说着，二小姐策骑向前行去。眼见铁恨一动不动，想必是等她走远了才动身，从另一条路寻迹而去了。


二小姐一面沿着墙根缓缓走着，一面自顾自道：“姐姐跟那人是从这里越出去的，若是不快点儿追出，只恐一会儿大风起了，将踪迹吹得一干二净，可就再也无法找到了。”她一句话才说完，铁恨已经冲了出去。二小姐顿时一脸欣喜，心道这人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不过一路上有人相陪，倒不会那么寂寞，甚为合她心意。


铁恨果然不愧为神捕，一经二小姐领到方才两人跃出之地，立时便寻出了方向。顺着跟了下去。二小姐也不作声，随他追去。


大风将起，空气闷塞，天上的枯黄更仿佛实质，浸浸然将整个长天染成一块巨大的琥珀。两人都是艺高人胆大，丝毫不将这异象放在心上。


二小姐指着地上一处踪迹，道：“这便是我姐姐的瀚海长风掌。看来他们在道上还一面斗着呢。我姐姐的武功乃是在这大漠狂风中练成，你的朋友只怕要吃亏了。”


铁恨淡淡道：“他不是我的朋友。”


“不是朋友，难道是仇人么？”


“他也不是我的仇人。”


二小姐笑道：“不是朋友，也不是仇人，那你为什么要追他？”


“我是捕头，他是要犯，所以我追他。”


二小姐讶道：“你是捕头？”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想想铁恨那铁青的脸色，和铁面神捕倒也相合。


铁恨板了脸不去回答，二小姐见他脸有不豫之色，立即住笑，盈盈一礼，道：“对不住了，我从未见过官家的人，一时觉得有些奇怪。大捕头千万不要怪罪才好。”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铁恨哼了一声，不去理她。


长沙莽莽，凌抱鹤与大倌留下的踪迹清晰异常，两人顺着一路行下。到了中午时分，走至一个小沙丘时，这踪迹却突然消失了。


铁恨皱眉站住，二小姐笑道：“这可要考考你了，你是追捕的大行家，现在应该怎么办？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铁恨仔细查看周围。凌抱鹤的轻功极高，一下跃出，两个脚印相距三四丈，他足着软底千里靴，脚印极为明显。而大倌以掌力助长轻功，每一跃出，便在空中击出一掌，将沙面击出一坑，也是横掠四丈。只是她轻功略差一点，落地之时，脚印略微深些。两人一追一逃，都是快到急处，两行脚印，看去醒目至极。这本是铁恨追踪的最好助证，哪知从这个沙丘开始，这些踪迹一概没有了！


沙面上一平如砥，漫说是脚印，就是连一点小凹都找不出来。铁恨追踪多年，到了此时，也觉一筹莫展。


二小姐娇笑道：“大捕头也有袖手的时候了吧？你看不出来，我却能看出来。只要你叫我一声二姐姐，我就告诉你，怎样？”


铁恨粗豪汉子，向来打交道的都是江湖豪客，这等软语戏言，却哪里听说过？登时脸皮紫涨，将一张黑脸憋成了酱黑色。二小姐笑盈盈地看着他，便等着他回答。


铁恨满面涨红，仿佛立时就要发作，其实心底窘迫万分。这种情形他以前何尝梦想过？眼见二小姐盈盈娇羞，脉脉浅语的模样，正笑嘻嘻地等着他回答，心中禁不住一阵慌乱。其实铁恨看去沧桑，却只有二十八岁，刚比郭敖大四岁。平生塞北江南，尽在风浪顶上游历，哪里消受过这等温柔？一时心如乱绪，却又没来由地感到一丝茫然无措。


二小姐见他呆呆怔住，也不回答，只管注视着自己，也不觉有点害羞，拍手笑道：“好啦，你不叫就算了。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可以让你写个欠单。怎样？”


铁恨也觉察出自己的失态，急忙转头去看脚下的沙土。暗中深深吸了口气，许久，方才定住心神，问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二小姐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道！”


凌抱鹤借着大倌掌击之力，飘飘跃出围墙，脚尖在地上一点，“哧哧”声响中，着地滑出，一掠就是数丈。沙漠之上沙粒甚粗，滑行之际别有妙处，几有飞翔之感。正在心旷神怡时，陡听背后一声娇叱：“哪里走！”一道掌风卷下，正是大倌袭到了。


凌抱鹤也不回头，“哧”的一声，反手一指点出，运起挪移功夫，待要借着大倌的掌力再度飘出。耳听大倌冷笑不绝，那股汹涌的掌力一阵摇晃，化作万千细流，都凌空盘旋，向凌抱鹤撞去。凌抱鹤不敢托大，脚尖在地上轻点，宛如一只大鸟，贴地疾飞。


“扑扑”一阵响，地上的沙土被大倌这一掌击得冲天而起，仿佛一条愤怒的黄龙，扑向青天。大倌双掌送出，将这条黄龙向前送出。她绝顶的内力贯于沙中，登时化虚为实，气势更为凌厉。那些沙土被她一掌击得“呜呜”尖啸，宛如无数暗器尖刺，呼啸而出。


凌抱鹤不敢硬接，足尖运劲，用力踏出。大蓬的沙土被他一踏之力震得破空飞出，向大倌扑去。两股沙土形成的黄幕在空中碰在一起，毕竟大倌的功力更胜一筹，黄沙宛如巨龙将凌抱鹤踢来的沙石包在一起，跟着扑出。凌抱鹤却趁着这片刻耽搁，运起绝顶轻功，瞬间就蹿出了七八丈。


他身上衣衫破成片片缕缕，但偏生神态丝毫不在意，运劲飞纵之时，从从容容，自有种清华的态度在里面。


大倌怒气勃发于胸中，忍不住怒道：“看你能逃到哪去！”一声娇叱，瀚海长风掌运处，一掌击在沙上，身子跟着腾空，宛如沙漠中的苍鹰，向凌抱鹤直扑而下。身在半空中，一掌击出，猛恶的掌风遥遥向凌抱鹤罩去。


两人相距四五丈，大倌掌力虽然雄劲，但击到如此之远，却也力有不逮。凌抱鹤身形不停，袍袖挥拂而出，将她运来的劲力一一化解，长笑道：“痴情女子薄情汉，我只道是传说，哪知今日却被你坐实了。难道我逃到哪里，你便追到哪里么？”


大倌又是一掌击出，冷笑道：“你便是到了天涯海角，我也必定跟去！”


凌抱鹤笑道：“这可好了，我一面不要你，你一面紧着跟我山盟海誓、天涯海角。莫非你真的喜欢上我了么？”


大倌脸上闪过一阵羞怒，厉声道：“我喜欢你死！”突地发力一纵，两人距离竟被她拉近一丈，瀚海长风掌的掌劲顿时强了不止一倍，宛如天塌下来一般，向着凌抱鹤当头压下。


凌抱鹤身子倏地一折，不知用了什么身法，身子突然翻转。原本是他逃、大倌追，这下登时变成两人对面而立。尤其怪异的是，凌抱鹤的身子转过来后，本来前行的身体立即变成后行，由逃而变成向大倌直撞了过去。


这一变当真谁都料想不到，自然连大倌也想不到。她的瀚海长风掌本击向三丈外，便没有多少余力护在身周。又有什么人能想到凌抱鹤居然有这等身法？


倏然之间，凌抱鹤已经直撞入她的怀中！

沙月飞鹤 第六章 九野龙战碧血侵


大倌措手不及，她那瀚海长风掌狂猛激烈至极，刚则不折，急切之间，却哪里收得回来？猛然气息一滞，凌抱鹤的双掌已然贴在了她胸前天池大穴上。


大倌身子骤然静住，身形迅速颤了几颤，凌抱鹤的双掌也跟着连折了几折。就在这一瞬间，大倌已然连变了几种身法，但是无论她怎么变，凌抱鹤都有应对之法。大倌武功虽高，对敌经验到底不足，此时要害为凌抱鹤所制，只要他掌心劲力一吐，不难趁此机会将她立毙当地。


凌抱鹤紫眸含笑，淡淡望着她。大倌一声长叹：“好功夫。”闭上了双目。


凌抱鹤微微笑了笑，道：“若论你对我的无礼，我实在应该杀了你，但你总归是位女子，而且又对我极为倾慕，我怎么下得了手？没奈何，只好小小收一点利息了。”


天池穴本在胸下腋侧。然而，此刻大倌赫然觉得凌抱鹤的手掌缓缓上移。


她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就见凌抱鹤双掌游移，慢慢抚上她的胸前。这下变生不测，大倌整个人完全惊住了！目中看着他手指在自己胸前缓缓挪动，她脑中顿时一片冰凉，双眼怔怔地看着这仿如噩梦的世界，却依旧不愿相信。


凌抱鹤肆意轻薄之后，这才长笑收手，转身行去。背后突然升起一股震心裂肺的啸吼，猛烈的杀意冲天而起，化成暴风雨一般的万里乌云，直压了下来。凌抱鹤明知方才的举动已然批了大倌的逆鳞，但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怒也好，恨也好，大不了拼了这条性命，死又怎样？


耳听啸声撕耳欲裂，大倌掌力聚成暴烈猛拳，向着凌抱鹤轰击而下。凌抱鹤身子倏然又是一折，垂直蹿了出去。他的身法实在怪异得紧，竟可随意改变行动方向，灵活生动，丝毫不滞，当真不在任何拳理之中。轰然声响中，大倌一拳又击在空处。她拳势不变，随手击在地上。凌抱鹤身子一震，大倌的拳劲透地而来，将他震得凌空而上。大倌抢上一步，已然封住凌抱鹤下落的方位，双臂一振，两道劲力破空而上，追袭凌抱鹤。


凌抱鹤在空中躲闪不及，被她打得连连翻滚。空中无处接力，大倌的掌劲愈加显得狂猛恣肆无伦。


凌抱鹤又中了几拳，身上疼痛，陡地狂气发作，大喝道：“看剑！”倏然自拳劲中闪出一道闪电，蓝森森的，有如毒蛇的利齿，一晃而过。大倌密集凌厉的掌风立时被撕开一条口子。凌抱鹤身剑合一，夭矫如乘云御气的九天神龙，奋力斩下。


大倌冷笑道：“自寻死路！”双拳鼓劲，冲天击出。她的内力比铁恨犹强了许多，盛怒之下，内力连环增生，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登时卷起两条粗长的龙卷，将满地沙石一齐吸起，黄茫茫地向着凌抱鹤溅去。


凌抱鹤也是嗔目一声大喝，眼中紫芒闪动，全力运剑，猛攻而下。沙石被真气鼓动，凌厉之处不下于刀剑，凌抱鹤公然不惧，只将内息尽数鼓于清鹤剑上，全然不管身上被斩得点点血出。嗡然声响中，长剑破瀚海长风而下。


凌抱鹤手腕微一转折，剑尖指在了大倌的脖子上。大倌的双拳也抵在凌抱鹤胸前。


大倌怒喝道：“杀了我！”身子倏然前挺。凌抱鹤手腕微挫，依旧指在大倌喉前三分。大倌怒道：“你不杀我，我杀你！”手掌猛然击出！


她这瀚海长风掌何等凌厉，先前数度无功，是因为凌抱鹤实在太过精灵古怪，身法又骇人听闻之极。现在两人近在咫尺，这一掌全力出手，凌抱鹤却哪里能够躲得开？只听一声闷响，他的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而出，落在地上，顿时一动也不动了。


大倌怒道：“你这坏人，咎由自取，我今天杀了你，乃是你本来的罪过，须怪不得我。”


眼见凌抱鹤一声不吭，胸口的鲜血不住沁出，转瞬就被黄沙吸干了。瀚海茫茫，他若是化为一具枯骨，那便如何？究其原因，不过对自己轻薄了一点，当真就必死不可么？大倌怔怔地想着，突觉胸口烦乱，竟然倏然起了万种头绪，一时再也理不清了。


二小姐很无辜地说：“你不能怪我，连你这潜行追踪的大高手都不知道，我又如何能行？”


铁恨突然抬头，道：“有血腥气。”


二小姐拍手笑道：“我有一只狗狗，名字叫做忽悠，长着长长鼻子，没事总爱嗅嗅……”


铁恨沉声道：“那流血的也不知是凌抱鹤，还是你大姐？”


二小姐仍然笑嘻嘻道：“忽悠爱吃肉肉，最不爱啃骨头……”


铁恨忍不住道：“你不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大姐武功盖世，什么人都打不过她。”


铁恨摇头道：“未必。凌抱鹤武功颇为怪异，你大姐功力虽高，阅历却浅，真斗起来，未必不会中他的诡计。咱们赶紧看看去吧。”


凌抱鹤僵直的身体突然动了动，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大倌心下犹豫，也不知是该扶他起来，还是该一掌下去，将他打死。


突然，凌抱鹤喘了几口气，那流溢而出的鲜血竟缓缓回流，从他的伤口中沁回身体里去。这等怪异的情景看得大倌一时呆住了，恍惚间就见凌抱鹤缓缓站了起来，他胸前被瀚海长风掌击破的道道血口中，鲜血慢慢反渗回去，看起来说不出的妖异。


凌抱鹤清秀的脸庞也透出种秘魔般的阴森，长天阴沉，压得更低了下来。只听他森然冷笑：“不死神功，当真是无论如何都死不了。为什么我要修习这样的武功？为什么你打不死我？”


他忽然抬头盯着大倌，目中尽是仇恨。


大倌一怔，道：“原来你故意触怒我，就是为了要我杀你？”


凌抱鹤仰天一阵狂笑：“人说女人自恋，你不以女人自居，却也改不了这自恋的恶习！你要杀我——你杀得了我么？”


他双目渐渐变成浓紫，恶狠狠地盯着大倌，冷笑道：“我把你杀了，喝干你的血，然后将你斩成一块块的，风干了撕着吃，你看如何呢？这大漠又干又热，烤出来的东西想必别有一番风味，我倒很想试试。”


大倌听他言语中渐有疯狂之意，怒斥道：“你疯了！”


凌抱鹤笑声更狂：“我就是疯了！不过你也要陪着我一起疯！”猛一扬手，抓了过来。大倌心情烦恶，冷笑一声，举拳迎了上去。嗤嗤风响中，一拳将凌抱鹤砸得倒飞出去。


人影翻飞，凌抱鹤倏然冲了回来，剑光一闪，当头向大倌罩下。大倌双拳齐出，霹雳一般擂出。凌抱鹤长剑有如灵蛇出洞，化为万千萤火，纷纷而下。这等剑术与郭敖所运大不相同，灵动中带着森森鬼气，邪意十足。凌抱鹤此时面孔狞厉，配合此等剑法，当真如魔神行法，修罗施怒。


大倌闭上眼睛，不去看他，连环几拳击出，在身周交织成一道强悍的真力之网，将凌抱鹤隔开。凌抱鹤身形越变越快，身形渐渐模糊，围着大倌不住疾刺。但大倌的掌风实在凌厉，凌抱鹤连变几种武功，却依旧攻不进去。天色渐渐阴暗，虽看不到太阳，但想来也已是黄昏了。


两人越斗越久，凌抱鹤越来越焦躁，猛地一声大喝，整个人化为一道光剑，向大倌撞了过去。轰然震响中，剑气掌力硬生生击在一处。凌抱鹤功力稍逊，飞弹而出。就听他狂笑声中，又卷起一道光剑，猛然袭来。


两下相接，又是一声大震，凌抱鹤本就重伤，这两下猛撞，真气震动剧烈，却哪里能够承受得住？一口鲜血喷出，飞弹更远。


就见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嘿嘿冷笑了几声，强运起剑气，斜斜向大倌撞了过去。


大倌眉头皱起，不明白他为何这等拼命，眼见他来势歪歪斜斜，随手发出一掌，将他打得倒退回去。但凌抱鹤竟然怎么打都打不退，随即又举着剑冲了上来。


这次他受伤已然极重，却依旧奋力前行，向大倌杀至。大倌心中烦恶，也不知他为什么一定要拼命，遥遥发掌，再度将他震开。凌抱鹤倒在地上，良久良久，方才爬了起来。但他一旦爬起，就向着大倌冲去。只是凌抱鹤此时内力大失，踉跄了许久，却仍然迈不出一步。大倌冷冷地看着他，手掌扬起，却不知道该不该挥出。


突听一声娇喝：“不要伤了我姐姐！”


就见一名女子凌空盘旋飞舞，铁恨则宛如一尊铜像，轰然落下，正挡在凌抱鹤与大倌中间。铁恨一落地，两道冰冷的目光就瞪在凌抱鹤脸上，再也不移开分毫。


凌抱鹤大笑道：“好！好！你也来了！你们都来杀我，那就杀好了！”说着，胸膛一挺，向铁恨冲了过去。哪知他重伤之下，脚步虚浮，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


铁恨冷冷地望着他，道：“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凌抱鹤，你跟我归案去吧！”


凌抱鹤狂笑道：“不义！什么是义！什么是不义！我杀人是不义，别人杀我就是义！你口口声声说替天行道，惩恶扬善，可是天在哪里？善在哪里？今日我为恶、你道是恶，昔日别人为恶，怎么就不见你管？为什么？”他越说声音越厉，脸上伤口迸发，鲜血点点落下，脸孔狞恶至极。


铁恨丝毫不为所动，冷冷道：“我是捕头，只管手头的案子，别的一概不问。但我相信头上七尺有青天。”


凌抱鹤狂笑道：“青天！青天！有什么青天！如果有，我这就一剑劈你下来！”说着，举起剑一阵乱劈。


众人见他几近疯狂，都是微微变色。凌抱鹤却全然不觉，劈之不休。


天色阴暗至极，隐隐响起一阵沉闷的雷声。大倌、二小姐熟知大漠中事，知道此乃大风将来之兆，这天变之象与平日更为凶险，二人心中都有些不安。


铁恨盯住凌抱鹤。在他看来，凌抱鹤是疯了也好，装疯也好，有隐情也好，没有隐情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要抓他回去，交付上司审讯。而凌抱鹤将万事都置之度外，只是一剑一剑向着空中砍出，砍一剑，便是一声怒骂。空中隐隐的雷声也愈来愈强烈。


突听二小姐惊叫道：“不好！是龙卷风！”铁恨、大倌都是一惊！


——猛然就觉天地间腾起一阵狂啸，刹那间由无穷尽的遥远之处直逼了过来，迅速又消失到另一端的无尽远处。这啸声撕耳欲裂，三人脸上都是微微变色。紧接着，天上累积到千万里厚的黄云轰然坍塌，直冲入沙漠地面。顿时宛如万马奔腾，万鼓齐鸣，轰隆隆便是一阵怒响。


那黄云才一落地，便与激起的沙石卷在一起，霎时变做灰茫茫上接于天、下临于地的巨大龙卷，摆身摇尾，疾旋了起来。黄云不住倾下，那龙卷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到后来几十百条通天彻地的灰黄柱子一齐凌空傲立，带着宇宙间无上的威力，卷地而来。


铁恨脸上变色，叫道：“不好！”身子退后一步，闪身挡在二小姐身前。他虽然艺高胆大，但也没想到天地之威，一强至斯！


凌抱鹤却一声狂笑，道：“你总算肯出来了么？你号称青天，却也不过是混浊一片！你既无眼，看我今日手中之剑将你天眼劈开！”说着踉踉跄跄向龙卷迎了过去。


铁恨惊道：“回来！”伸手去拉他。突然侧面一条龙卷呼啸冲来，铁恨急忙一个千斤坠将身形稳住。


突听二小姐一声娇呼，被龙卷风卷得飞空而去。铁恨顾不得思索，拔身而起，直扑二小姐。这沙漠之风凌厉至极，铁恨就觉身子全然不是自己的了，什么轻功、掌力全都用不上，宛如一捆稻草，被卷得乱转一通。他奋力伸手，居然抓住了二小姐的手腕，随之借力，好容易将她拉近身侧。那龙卷风更加猛恶，卷起的沙石凌空疾旋，打在人身上宛如铁刺。


当此之时，也顾不得避嫌，铁恨张开双手，将二小姐抱在怀中，护身真气腾出，勉强将两人护住。好在铁恨的内力虽称不上登峰造极，但是基础打得极好，乃是出了名的坚韧，虽在大风之中，仍鼓动不休，减去了许多伤害。怒风呼啸，有如翻江倒海一般，耳目口鼻俱为之废，当下只有紧紧抱住二小姐，将她裹在披风中，静守心神，等着风停之时。软玉温香虽在怀抱，但当此之际，铁恨又如何转得出香艳的念头来？


大风鼓荡，吹得大倌扶摇不定。她的瀚海长风掌本就是在大漠狂风中锻炼出来的，今日的暴风虽然格外凶猛，吹得她也自控不得，但比较铁恨、二小姐，总归要好很多。大倌极力压缩着身周真气，随着龙卷风的来势浮沉，风吹则偃，风偃则起，脚不沾地，随着风势来去，倒也并不多难受。她知道这等狂风必不能持久，漠上风势，往往一急一缓，急时就似现在这般天塌地动，等一缓，便又云开月明，天空一片清朗。那时再想办法回铁木堡，便可无事。只是不知道二妹怎样了。方才影影绰绰看着她被铁恨救走，或者情形不会太糟。想到此处，大倌心下定了些，玄功默运，转以己身之功力，与天地之威相抗起来。欲借这等无情之力，来磨砺自身本就旷绝一世的修为。


突然就见前方沙地上伏着一条黑影，隐隐约约看来，似乎是凌抱鹤。他似乎受伤太重，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空中满是相互倾轧碰撞、大声嘘呼的龙卷风，而凌抱鹤宛如沧海中的小小一粟，眼见旁边一股硕大的风暴凌空一阵摇摆，直向他压了过来。


铁木堡虽僻居边陲，却也是仁义以治，当此之时，若是见死不救，可大违大倌的素习。她真气一沉，身子随着所在龙卷风的涌动之势，盘旋飞舞而下。她的真气极为深厚，这时全力施展，带动得龙卷风硬生生横移两丈，跟旁边那条龙卷“轰隆隆”撞在了一起。这下风尘暴起，两条龙卷去势都是一弱。大倌就借着这一暴之力，凌空扑下，抓着凌抱鹤盘空而上。


那龙卷风被她硬驱着赶了过来，顿时破坏了原有的平衡。只听撞在一起的龙卷风之间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厉啸，两股风暴一下套在了一起，一条龙卷风慢慢涨大，将另一条吞了进去。大倌就觉身上一松，去掉了一条龙卷风，身边压力顿减。但那厉啸之声却依旧不停，反有转急转厉之势。


驰目望去，汇合后的龙卷风此刻几乎增大了一倍，疾旋的速度也跟着增加，四周的龙卷被它触及，不是被远远撞出去，就是被它吸收进来，更增加了它的粗度。


大倌脸上微微变色，就听凌抱鹤叹道：“我这一次又被你害死了。”也不知怎的，听到他的话声，大倌就觉生气，恨恨道：“我从这暴风底下将你救起来，你不感谢我，还说我害你？”


凌抱鹤苦笑道：“难道你们沙漠上的人，竟然不知道大风来的时候，趴在地上才是最佳的躲避方法？”


大倌不由一怔。风吹到地面，本就是力量最弱的时候，习武之人真气充盈，发力吸住地面，当真多大的狂风也吹之不动，倒是躲避的最佳法门。自己以前为了磨砺掌力，所以从来不避风暴，这种法子，可是想也没想过。


虽然想到这一层，大倌依然冷笑道：“想得倒美！一会儿龙卷将沙卷了起来，埋也将你埋死！”


凌抱鹤不再说话，大倌“咦”了一声，道：“你的伤好了？”


凌抱鹤淡淡道：“不死神功，当然是死不了啦。你小心，风暴又来了。”


陡地一声呼啸，大倌吃惊抬头时，就见先前的龙卷风已经涨大了四五倍，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呼啸声更是强到宛如万千高手一齐发出“狮子吼”，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大倌奇道：“你为什么要我小心？难道你不躲么？”


凌抱鹤舒舒服服地抱住她的腰肢，叹道：“你将我打得这么重，当然应该照顾我了，这等小事，你打发了就是。”他此时已没了方才的狂态，便又恢复为轻薄的嘴脸。


大倌轻轻“啐”了一口，道：“专会耍赖的滑头，今日就让你看看我的瀚海长风掌！”一声娇叱，双掌也卷起一团旋风，向那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龙卷风上撞了上去！


铁恨用两只手紧紧抱住二小姐，全力运起千斤坠，宛如一尊万年铁桩，立在长风之中。他的功夫沉稳至极，这一招千斤坠运起，当真宁折不弯，要吹断他的腰容易，要将他吹倒，却是想也休想。良久，铁恨把握着风势稍歇的间隙，陡然跨出一步。这一步跨出之后，他的身形又是端凝不动，静静等着下一次风势稍歇的来临。他的耐心极好，风若不歇，他便一动不动。


二小姐悄悄将脸露出了一点，眨巴着大眼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他二人的脑袋相距极近，铁恨倒也能听见，只是他全力运功，便没有余力回答，良久，方才应道：“风眼！”


二小姐脸上闪过一阵疑惑，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突然一股巨大的龙卷风斜剌里冲了过来，向二人猛扑而至。铁恨呼道：“来得好！”千斤坠运到极处，双脚连膝盖直陷入沙子里面。二小姐突然就觉身上一轻，大风竟似就此消失了一般。


这下不由得她不惊，眨巴着眼睛看时，就见四处的天地泛发着一片奇异的亮黄色，脚下几丈远处沙石波波作响，仿佛被什么巨力连环画过，自动跳成一个极大的巨圆。身周的空气虽然宁静，却有些窒闷。铁恨仍不敢大意，紧紧抱住她，盯着那波波暴响的沙圈，眼睛一眨不眨。


二小姐奇道：“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我们这是在龙卷风里面。这龙卷风外面虽然猛恶，但里面却极为安静。遇到了此等暴风，最安全的方法便是躲到它里面来。”


二小姐点了点头，道：“这可真是个好办法，不知道姐姐知道不知道。”


铁恨方要回答，两人面前的沙圈突然退了一尺。铁恨更不怠慢，立即拉着二小姐退了一步。过不一会儿，那沙圈又左移几分，铁恨两人便又跟着移动几分，始终保持着站在沙圈中心。好在这沙漠上聚集了颇多龙卷，彼此之间相互制约，是以移动得不是太快。若是在海面上遇到单个的龙卷，瞬息可移千里，那便无论如何也无法躲到其中了。


突然，二小姐脸上变色道：“不好！”


那本来移动极慢的龙卷风，此刻却猝然加快了起来！

沙月飞鹤 第七章 天意高隔缈难寻


大倌一掌击在龙卷风之上，那龙卷风自然动也不动，却猛地一阵摇摆。以大倌真气之强劲，也被它摆得头晕眼花。她心下暗道不好，果然那支无比硕大的龙卷风受激之下，发出一阵嘶哑的啸声，突然就是一沉。这一下猛地粗了一倍，带起的狂风携着势不可当之威，如海潮决堤，向着两人直扑而下。


大倌登时心中一滞，急忙运起掌力，急推而出。但这等天地之威何等猛烈？只听一声呜啸，大倌就觉一股腥味迎面扑来，身子宛如腾云驾雾般倒飞了出去。


耳中就听凌抱鹤急道：“你怎么样？”


大倌猛地清醒，一咬牙，道：“没事！让我来！”猛然就觉自己乃是被凌抱鹤抱在怀里，不由大羞，强挣着就要坐起，


凌抱鹤肃然道：“这等强攻不行，看我来对付它！”也不待大倌反对，他手臂一紧，抱着她蹿了出去。


只见凌抱鹤轻功运开，宛如一道轻烟，绕开风势凌厉之处，向一股龙卷风背后避了过去。那股庞大的龙卷风猛扑而至，与他们闪过的龙卷撞在一起，立时便是一阵暴响，去势稍缓。当下，凌抱鹤又向着下一支龙卷风奔去。这样不住躲避，背后的龙卷风越来越大，而小的龙卷越来越少。凌抱鹤、大倌二人乘云御气，后面紧跟着一条大大的灰色沙龙，当真凶险万分。


突地就听凌抱鹤道：“你相不相信命运？”


大倌摇头道：“我不相信。就算有命运，也要诞自我手中。”


凌抱鹤看着她，脸上慢慢漾起一丝笑容，淡淡道：“我和你不同，我相信的。现在我忽然有个奇怪的念头，也想说服你相信这点。”


他仰头望了望夭矫天空的灰龙，笑声中竟含了种奇异的秘魔之声：“所有的沙龙都聚在这里了……我突然有一个直觉，好像命中注定这沙龙并不能杀死我们，你相信么？”


他的双目中突然射出一阵疯狂的光芒，大倌看得心中一寒，只觉身子一顿，凌抱鹤竟然止步不走，就这样仰面对着那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龙卷风，竟似乎在迎接它的到来，让它将两人一起撕裂！


大倌心下一阵大急，忍不住出力挣扎。但她两臂被凌抱鹤紧紧抱住，穴道也隐隐受制，却哪里能挣扎得开？眼见那龙卷风越来越大，灰色渐转成墨色，终于轰然一声，将两人一齐吞没。


死亡已迫在眉睫，而大倌突然觉得，此刻和凌抱鹤一起，其实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


沙圈骤然扩开，然后突然收紧，这等剧烈运动所引发的巨力顿时压得铁恨跟二小姐喘不过气来。二小姐的娇靥憋得通红，只觉胸口一阵跳动，仿佛心脏都要从腔子里跳了出来。铁恨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皮套，大声道：“套在头上！”也不管二小姐反不反对，一扬手，给她套在了头上。那皮套甚大，连二小姐上半个身子都给盖住了。


当下，铁恨猛吸一口气，右拳轰然击下。漠上沙土久经吹磨，本就松软软地不甚结实，铁恨这一下全力出手，当真有崩山坏岳之能。就听“卡拉拉”一阵大响，沙地被他击出个一人深的大坑。铁恨更不怠慢，拉着二小姐就跃了进去。耳听噼里啪啦地一阵响，大风卷起的沙土层层落下，顿时就将他们两人盖了起来。


二小姐先前还一阵惊惶，但随即觉得那沙石压在身上并不特别难受，不算很重，手脚尚能微微转动。尤其惬意的是，铁恨套下的皮套中竟源源不断流出新鲜空气，虽被压入地下，却并不十分憋闷。那地面上的大气呼啸、龙卷肆虐，这一埋入沙中，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相较那冲突激荡，这地下可真是乐土了。


大倌就觉身子被用力摔了出去，高速的旋转登时让大脑中一片空白。她武功虽高，终究天威难抗，当此之境，也不再挣扎，紧紧抱住了凌抱鹤，就觉凌抱鹤也同样紧紧抱住她，身形微微颤抖着。


一时之间，大倌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


本来几乎已脱了风暴之灾，却被此人突发奇想，说了几句关乎命运的废话，就自个儿跳入了地狱之门。大倌忍不住想破口大骂，但身子感觉到凌抱鹤轻轻的颤抖，猜想他定然也是从未见过此等塞上荒漠的天地之威，此刻想必已经吓到极处了，何必再骂他呢？


大倌暗暗叹了口气，反而怕凌抱鹤一失手落入风暴中，转眼就被绞碎了，当下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有心以掌力硬破龙卷风而下，但这龙卷实在太过巨大，一个不好，反而立即便有性命之忧。好在按照经验推算，这次暴风没有多久也就该结束了。只要挨过一时三刻，那便极有得救的希望。


当下不敢多耗体力，瀚海长风掌的内息缓缓吐出，将自己跟凌抱鹤护住，任由龙卷风将他们两俩卷得越来越高。越达高处，压力便越强大，初时仿佛周身都被绳子勒住，到了后来，这绳子收缩成铁箍，箍得两人浑身生痛。风压逼迫，几乎连口鼻都张不开了。


一时又升了几十丈，大倌便觉神智也快给压得散了，突然，似有似无之间，头顶的天空似乎裂开了一道很小的口子，露出一丝湛碧的天色来。这一喜当真非同小可。大倌急忙用力睁大了眼睛看时，那一道湛碧越扩越大，有如春神降临，风度玉门关一般，霎时席卷过整个天空。横绝天际的龙卷风仿佛毒蛇被一刀刺中了七寸，极力挣扎了几下，突然暴跌而下！


瀚海长风，起得快急，落得也快急。头上的一痕青天恰恰初露，一下便如绸布撕开个头一般，稀里哗啦，片刻已是晴空一片了。天气一晴，那庞大的龙卷风立时就如雪狮向火，黯然消解下去。轰然暴响中，疾旋陡然停止，就如万丈高楼坍塌一般，垂直倒了下去！那被龙卷风卷起的沙土，何止千担万担？这一落下，就如天坤倒挂，黄茫茫的沙土布成一条几十丈的天路，层层堆叠，刹那间在大漠上堆起了一个百余丈的高台。


且喜凌抱鹤与大倌被风势吸得老高，此时埋得便不是很深。大倌掌力连运，击开一个大洞，顺手将凌抱鹤也拉了出来。


但见晴空一碧无翳，玉滑如洗。长风吹了多时，此时的天幕就如最通透的琉璃，再也看不到丝毫瑕疵。当中一轮清幽的明月，孤独地高悬着，彩光滟滟，将大地照得一片通明，却见不到一颗星。


这天地间仿佛只有这轮明月，此外再无一物。风声既息，寥廓天地间便再没有别的声音，越发显得这座天造地设的高台孤独而苍茫，人在其上，就如木石化就的一般。


大倌走到台边，向下看了看，那沙台极高，灰茫茫的几乎看不到地面。壁立千仞，更如悬崖峭壁一般。


大倌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狂笑：“没眼的老天！你有本事，怎么不杀了我？是你没有这能耐，还是你不敢！枉有人打着你的旗号，说什么行侠仗义，你却好像缩头乌龟，脑袋都不敢露！你算什么老天！快快滚出来，再吃我一剑！”


大倌摇了摇头，知道凌抱鹤的疯病又犯了。


此人不知如何，行事总有些颠倒错乱，当其好时，那便是风流蕴藉的浊世佳公子，说出话来让人说不出的欢喜；当其不好时，则变得狂猛凶狠、浑身邪气，令人心冷。


大倌不由自主想起他在比武高台上所说的话：“眉疏不画，自青于黛，颊淡未扫，更赤于脂。外物不御，心正眸中，当真是天上之人。”他那时的目光清澈有神，自己莫名地便觉他说的一定是真话，竟相信了他。哪知后来他突然转变，难道竟是戏弄自己的么？但观他疯疯癫癫，似乎先前那个面色温柔的凌抱鹤并不是他。究竟孰是孰非，大倌可越想越糊涂了。


眼下高台百丈，只有一轮明月与此狂人相伴，明月是高悬着不理人，凌抱鹤也是怒骂着不理人，大倌怔怔地看着他，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由得痴了。那轮明月的万点银辉撒下，照得她是孤零零的，凌抱鹤也是孤零零的。


大倌素以男儿自居，这等儿女情怀，可说是从未曾领略过的。她在铁木堡中久称堡主，威严素著，哪有人敢对她说这些风言风语？何况她武功绝伦，铁木堡又僻处塞外，见的人本就少，就算见了，也当她是一代女侠，谁敢失了半点礼数？是以她虽长到二十五岁，轻薄欢爱的话，却是第一次从凌抱鹤口中听到。哪知竟是这轻轻的几句话，加上一阵暴风，就此便打开了少女尘封的芳心。自然，凌抱鹤并不知道，大倌虽然有所颖悟，却也并不很清楚。


苍苍茫茫的夜色中，凌抱鹤突然仰面摔倒，怒骂声立绝。他躺在地上，看着这轮冷碧的明月，竟似已看得痴了。一时两人一个想着心事，一个望着明月，都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大漠之上，一片寂静。


良久，凌抱鹤突然轻轻道：“今晚的月亮好圆啊……”声音温柔无比。


大倌心中一动，难道他竟是对自己说么？凌抱鹤一语说完，更不再说，依旧盯住那轮明月。大倌心思潮涌，突然就见凌抱鹤坐起身来，喃喃道：“三年大比之日就要来临，我读了一辈子的书，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不辜负家亲的期望，可是家中贫穷，无处筹借路款，这便怎生是好？”


大倌听他说得奇怪，心下狐疑。大比之日？难道武林中有什么别的比武大会，每三年就要召开一次么？怎么自己却从没听说过？凌抱鹤年轻豪侠，怎么会说什么家中贫穷，无处筹借路款？一时百思不解。


偶然与凌抱鹤相对，但见他两只眸子全陷于深湛的紫色，映着清冷的月光，幽幽深紫，妖异至极。大倌心中一沉，知道有些不好，但究竟不好在哪里，却也说不出来。


凌抱鹤也不理她，慢慢在沙丘上踱着步，自己喃喃道：“这便怎生是好？这便怎生是好？”


大倌听他转来转去，口中所说的尽是什么大比、参试、期望云云，越听越是糊涂。凌抱鹤目中的紫光越来越盛，所说的话也越来越模糊。


突然，他抬头对着大倌道：“你肯帮我么？”


大倌见他满面焦急地望着她，眼中尽是求肯之色，虽不明白他言下所指，却也不愿让他失望，当下柔声道：“你只管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无不尽力。”


凌抱鹤嘴唇动了动，仿佛要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来。脸上的痛苦之色却越来越盛。


大倌急道：“什么大比？你是要钱？还是要我陪你去？你说吧，这世间的事情，还当真有我俩做不到的么？”


凌抱鹤突然打断她道：“我没有钱！”


大倌吃了一惊，只听他一字一字继续道，“我要把你卖给南村的洪大爷，他们一会儿就带人来，你收拾收拾跟他们走吧！”他闭着眼睛，仿佛在聆听什么，又道：“你不要怪我无情，我为了上京赶考，只能出此下策啊！你要怪只能怪我们命不好，你好好跟着洪大爷过日子，他说了不会亏待你的。”


大倌听得一片茫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只听凌抱鹤继续道：“宝儿也跟着你去吧，我此去京师，也无法带着他……等我有一天飞黄腾达，自然会接他回去的。”


他这般说故事似的自说自话，眼睛闭着，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当真如鬼魂附身一般。大倌极少与别人倾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静静地听他说话，凌抱鹤要说到什么时候，她便听到什么时候。


突地凌抱鹤双目睁开，直盯在大倌脸上。他仿佛这才发现大倌这个人，又仿佛大倌是他十世的仇人，目光中尽是阴狠仇辣之色。


大倌给他看得周身不自在，强笑道：“你……你怎么了？”


凌抱鹤一字一顿，咬着牙道：“我要强暴你！”大倌又怔住了。她虽已知凌抱鹤行事大异常人，但却没想到他异常到这般地步。


瞬息之间，凌抱鹤飞身而起，一把就抱住了大倌，死死握住她双肩，往沙地上压下。大倌大骇之下，一时忘了抵抗，凌抱鹤手指用力，“哧”的一声轻响，将她上衣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倌倏然抬手，右掌已然卡在凌抱鹤的脖子上，将他整个人提在半空中，怒道：“你疯了？”她一边左右开弓，“啪啪”打了凌抱鹤几个耳光，一边怒道，“原来你是个畜生！”她此时心中怒气勃发，并未刻意约束真力，这几个耳光打下来，凌抱鹤双颊登时高高肿起。


突然，大倌猛地出拳，轰然击在凌抱鹤胸前，怒道：“太让我失望了！”她一面怒喝，一面出拳，立时将凌抱鹤打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凌抱鹤此刻却如突然怔住了一般，口大大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点都说不出来。大倌盛怒之下，也不去管他，一拳拳猛击而下。凌抱鹤被她真气冲撞，就如风筝一般，在长风中飘摇。


渐渐大倌的怒气稍稍发泄，卡住凌抱鹤脖子的手稍微放松，将他的脸降下，先打了四个耳光，再喝道：“你现在还想不想强暴我？若是你还能站起来，我不妨成全你！”凌抱鹤闭目不答，如同死了一般。


大倌冷笑道：“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下辈子投胎再来吧！”手臂运劲，就待将他抛出。


突然，凌抱鹤嘴唇抽动，仿佛说了什么。大倌凝神静听，凌抱鹤这两天被她一次次重伤，虽然有不死神功护体，却也已虚弱得很，其声极为细微，怎么也听不清楚。


大倌心中一动，俯身在他嘴边，大声道：“你有什么遗言，只管告诉我，我必为你办理……”凌抱鹤紧紧抱着她，似乎想从她身上感到一丝温度。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心跳的声音极度虚弱、又极度沉重。大倌眼中神光跃动，再不能推开他。


凌抱鹤嘴中吐出一串血沫，轻轻念道：“对……不……起……娘……对不起——”


大倌猛然就觉胸口一凉，她慢慢低头看时，就见清鹤剑直没至柄，已然完全插入她身体中去。大倌忍不住身体一个哆嗦，再也抱不住凌抱鹤，身子踉跄后退，终于“砰”的一声，坐倒在地上。她的眼中闪过一阵或是伤痛、或是爱怜的神光，盯在这柄秋水一般的名剑上。银色的剑柄在朗朗明月映射下，闪着难以捉摸的光芒，既明亮又阴冷，既灿烂又无情。


大倌勉强想挤出一丝笑容，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月色如水。


良久，凌抱鹤僵硬的身子突然动了动，他茫然地爬了起来，眼睛无神地环顾着这苍茫的大地。他的目光终于停留在大倌的身体上。方才一剑虽然凌厉，但大倌的真气强悍至极，终于守住了最后的一处心关，让她停留在弥留的岸边。凌抱鹤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从肺腑发出一声凄厉地叫喊，在夜空中远远地传了出去。

沙月飞鹤 第八章 堕苦无间盛五阴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小姐就觉身上越来越重，开始还能活动一下手脚，到后来沙石堆积，压得身体生痛。她娇生惯养惯了，如何受过这等苦楚？不由得心情大恶。有心跟铁恨说几句话，叫了几声，却听不到回答，一时间心情更坏，忍不住啜泣了起来。良久，突听铁恨沉声道：“不必担心，暴风已经过去了。”轰然一声震响，却是铁恨运起全身真气，将两人身上覆盖的沙石震开。


二小姐急忙爬出，深深吸气，但觉这漠上的空气清新到不可思议。在地下埋得久了，突然看到皓月长空，心情实在舒畅到了极点。她在地上跳了几跳，娇嗔道：“你怎么还不出来？死在里面了么？”


铁恨良久，方才慢慢从沙坑里爬了出来，身子却一阵摇晃，苦笑道：“走吧，我们该去找你姐姐了。现在风停了，应该好找些。”


二小姐用力点头，道：“我们比赛一下，看谁跑得快，好不好？”


铁恨苦笑道：“你这不是诚心要我的老命么？也罢，就陪你这小姑娘活动一次！”说着，拔步奔了起来。


二小姐笑道：“赖皮！”也追了上去。只是在追之前，她回头看了看方才埋身的深坑一眼。那坑深达几丈，才能不受上面风暴的侵袭。但如此深的坑，如此重的沙土压在上面，方才自己怎么还能转折蜷伸？二小姐一向纯净如孩童的目光一下也变得稍稍复杂起来，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向铁恨奔去。


明月清辉，当真是玲珑剔透之至。


两人就在这月下沙漠中迎风狂奔。突然，就听远远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铁恨的脚步倏然顿住，惊道：“凌抱鹤？”


二小姐奇道：“他怎么叫得这么凄惨？难道是给我姐姐打得么？”


铁恨脸色沉重，摇了摇头，道：“我们赶紧去看看！”说着，手拉着二小姐，向着啸声来处急奔而去。


远远就见一座极高的沙台耸然挺立，黝黝夜色中，仿佛上可通天一般。明月斜倚在台的一角，将台的影子拉得极长极大。铁恨运足目力，影影绰绰就见台上有个人影。他心神一动，对二小姐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上去看看。”


不等二小姐回答，铁恨便运起壁虎游墙功，向台上爬去。二小姐传声道：“你可要帮我姐姐打那个坏人！”


铁恨点了点头，手脚并用，转眼就爬得高了。好在那高台纯由沙子凝成，手脚可以运劲插入，上爬倒不是很艰难。不一多会儿，铁恨便爬到了台顶。


就见大倌仰面躺在地上，胸口衣衫一片狼藉。凌抱鹤跪在她面前，手腕鲜血不住滴入大倌口中。


铁恨怒道：“你又在做什么疯事？”


凌抱鹤摇头不语，耳听大倌心跳渐渐平稳，方才将手收回，涂了些金疮药收口，淡淡道：“我喂她吃了三颗再生丹，因为没有水，所以只能用我的鲜血送服。你放心，我修习的是不死神功，用我的血送药，效果更好。”


铁恨怒道：“这一剑之伤，还不是你斩的？假惺惺地做什么好人？”


凌抱鹤不去答他，只抬头看着那轮空无的明月，良久，幽幽道：“你有时会不会有种仿如做了场大梦，忽然梦醒的感觉？”


铁恨冷冷道：“你便是我的噩梦，什么时候你伏法受审，我的梦也就醒了。”


凌抱鹤笑了笑，接着自己的话语，继续道：“这十几年，我一直活在一场过


去的梦中，现在，我的梦醒了。我若说从此不再杀人，你信也不信？”铁恨断然道：“不信！”凌抱鹤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信。你将大倌送回铁木堡，我跟你回去归案。”


“好！但你若还想玩什么花样，我可不放过你！”


凌抱鹤不答，他俯身将大倌抱了起来，脸上尽是温柔之色。他喃喃道：“我再也不做梦了，再也不做了！所以你也快些醒来吧。”


二小姐并没有挽留铁恨，她只是轻轻道：“听说中原非常美，是不是真的？”


铁恨低头想了很久，道：“我是个粗鲁的汉子，中原虽美，我却更喜欢塞外。等手头事一了，我便会再回这大沙漠，喝你们铁木堡的烧刀子。”


二小姐的眼睛亮了。


铁木堡距大同颇远，铁恨二人整整走了四十多天，方才到达。一路上凌抱鹤并未再发狂态，也没说过话。遇到十五月圆之时，他便负手立在月下，仰头呆呆望着那轮虚照人间的冷月。


铁恨只求路上不再无故生事，至于凌抱鹤说不说话，那当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到了大同府县衙，递上帖子，说朝廷重犯已押解到，顿时层层传报了进去。门口守值的几个小衙役都是一叠声地赞谀，说县太爷为这案子已恼火了一个多月了，这次缴案，铁头一定会有硕大的花红封赏。铁恨微微笑了笑，并不回答。这些年，他大盗抓了无数，可从没见着什么花红。若不是李知县时常接济，恐怕他这个捕头，早要饿死了。


铁恨按照手续交接完毕，便退了下去。因他掌管的是海捕的外务，升堂问案、审讯听证与他无关，因此便可回到自己的寓所中歇息。


到了晚上，衙役小四拿了张帖子，匆匆寻了来，说李知县在内衙备了酒席，约他小酌。当下铁恨匆匆换了衣冠，随着小四去了。


来到大同府内衙，就见李知县满面春风地坐在中间，桌上摆了几碟精致的小菜，此外，别无人陪。铁恨上前打躬，李知县却急忙摆手道：“内衙之中，不必这么拘礼。”


铁恨告了得罪，在下手坐了。李知县亲自筛了一杯酒，送了过来，笑道：“我这个乌纱，一半的功劳在铁捕头身上。若没有铁捕头的浩浩之功，恐怕我的乌纱也戴不了这么安稳。请，本官敬铁捕头一杯。”


铁恨慌忙离座：“大人如此说话，当真折杀铁恨了。大人清正为官，铁恨佩服得很，县令一职，实在是委屈了大人。”


李知县叹道：“现在官是越来越难做了，盗匪横行，上面逼得又紧，比如这桩案子，若不是捕头手段高明，及时将奸人捉拿归案，我这乌纱，已经掉了。”说着，连连叹息。


“老大人请放宽心，有在下一日，必当为老大人分忧解愁。”


李知县摇头道：“我做官多年，也早就厌了。能得一把老骨头回乡，便已足够了。铁捕头，官场险恶，人心不古啊。”


铁恨默然道：“在下只行心中所是，倒也顾不得这么许多。”


李知县点了点头，又筛上一杯酒，道：“且请再满饮一杯。铁捕头常年在外，咱们也好久不见了。此日饮酒之后，不知何时才能相逢。请了。”


两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已喝了四斤多酒。铁恨极为佩服李知县居官清廉，不阿权贵，敢于为民请命，又兼这次捉拿凌抱鹤归案，心中欢喜，免不了多饮了几杯。陡然一阵冷风吹来，但觉酒气上涌，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抱拳道：“时候不早了，老先生且请安歇吧。铁恨……去了！”


李知县默默看着他，并不作声。铁恨醺醉之中，也不在意，踉踉跄跄向外走去。突地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从此人事不知。


李知县静静地看着，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良久，铁恨方才从宿醉中醒了过来。只见周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他嘟囔了几句，又睡了下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的酒力方才渐渐退去，完全清醒过来。周围依旧是黑沉沉的一片暗色，铁恨脑袋慢慢清醒，便觉得这暗色不同寻常，并非夜里景象。他试着坐起，顿时心中一片冰凉。原来他全身被一条极为粗长的铁链锁在了柱上，铁链紧锁，别说挣脱不开，就是想动一下，也极为艰难。


铁恨一惊，急忙调动内息，但见体内活泼泼的，内息依旧随着心神牵引，在周天脉络里通行无阻，当下心神略安，又运起金蛇缠丝手，缓缓将两只手化为细蛇一般柔软，从铁链的间隙中穿过，聚在一起，抓住一段铁链，猛地运劲迸出。那铁链发出一声“嗡嗡”长吟，却丝毫不动。铁恨心下更沉，明白以自己的功力，恐怕无法震开了。


正彷徨中，突听远处哐啷哐啷一阵响，有人走近。吱呀一声，门开了，有人粗声粗气道：“吃饭啦！”


铁恨大声道：“这位大哥……”那人也不答话，突地一勺热粥当头浇了下来。铁恨无从躲闪，被淋了个正着。那人也不管他，提着粥桶走了。


铁恨心中冰凉直透于底。他职司捉拿犯人，顿时想起此处必定是府衙内关押朝廷重犯的黑狱。他乃朝廷命官，方才捉拿了在逃的江洋大盗回来，谁敢将他关押在此？猛然想起李知县邀饮之事，心中腾腾升起一阵狂怒，同时忍不住碎裂一般的失望。他宁愿遭受百般折磨，在大漠风暴中活埋憋死，也不愿相信平生惟一遇到的清官，竟会做出此等卑鄙之事。这一瞬间的失望之痛，当真更在身体所受的铁链桎梏苦楚之上。


铁恨猛然鼓起内息，全力撞出，铁链被他绷得一阵大响。


他放声大喝道：“李知县！你在哪里，我要见李知县！”虽然运足真气，连连大吼，但黑狱中一片沉沉，任他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他。铁恨性子发作，运劲去挣那铁链，但它粗如儿臂，专用来镇锁江洋大盗。铁恨功力虽高，又如何能挣脱？


约莫过了一天，又是哐啷哐啷一阵响，先前那人提着粥桶过来。铁恨大喝道：“你去告诉李知县……”话音未完，那人一勺热粥浇在他头上，哐啷哐啷渐渐走得远了。


铁恨一动不动，任由那热粥渐渐在头上冷却，顺着毛发链条缓缓流了下来。那粥混合了昨日的残粥，发出一股浓重的馊臭味，极为难闻。铁恨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深沉的绝望，难道自己就要在这黑狱中住一辈子么？


不能！绝不能！二小姐甜甜的笑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铁恨突然涌起无比的信心。他要走出去，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决不能被邪恶的力量打倒！


铁恨迅速冷静下来，肚子随之发出咕咕的叫声。他这才发觉自己几乎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试着凑到链条上去，立即一股极度恶臭的气息传了过来，铁恨猛一咬牙，就着铁链舔了起来。舔不多时，他哇的一声，将肚中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去。这一下身子更是虚弱，几乎连真气都提不起来。


铁恨缓缓坐倒，极力不运真气，维持住身体最基本的需要，等待新的一天到来。新的一天，便有新的粥喝，有新的粥喝，便可以增生出新的力量。力量每强一分，他便多一分脱困的希望。


这一天过得当真漫长至极，铁恨几乎放弃了希望之时，方才隐隐听到那哐啷哐啷的声音。这次他极为小心，耳朵敏锐地把握着那人勺子落下的方位，胸脯吸气，凭空凹下一块，刚好将那勺热粥接住。那粥烫极，铁恨却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将嘴凑上，稀里呼噜喝了个精光，虽然滋味并不好，但比起在铁链上挂了两天的馊粥，当真如玉露甘霖。铁恨连舔几口，到再也舔不上一滴残渣，这才住口，四肢缓缓放松，运起功来。


他这些年奔波海内，捉拿各地的恶霸强盗，所积累的武学经验实在极为丰富，所欠缺的只是没有时间静下来，好好将这些经验融于武功之中。这时将诸般牵挂一齐抛却，踏踏实实练起功来，将自身武功中的种种不足补充起来，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黑狱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声音也没有，心无旁骛，正是练功的最好所在。铁恨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都沉浸在武学之中。当数着送粥那人来到第十七次时，铁恨已将阴阳二气融会贯通，两掌之间阴阳可随意转换，修为增长了不止一倍。然后他便开始修习金蛇缠丝手。


这金蛇缠丝手乃是一位奇人教授给他的，铁恨费了两年时光，方才将一条右臂练成。这时他试着练达全身，只要这招一成，他便可将身子化成无限柔软，从铁链的锁困中脱身而出。


阴阳二气可自由合运之后，他吃粥便没那么艰难。一勺热粥方才泼下，他阳刚之气便围了过来，将热粥卷在一起，向口中吸进。粥汁尚未达口侧，阴柔之气跟着吐出，将滚滚热粥冰冷，滋味略觉好些。有时他暗用真气从粥桶中多吸一些碎粥出来，那人也是了无所觉。


等到吃了三十碗粥后，他的右半边身子已可随硬随软，当真如同没有骨头一般。再修炼了一个月，终于功行圆满。铁恨微微动意，全身倏然紧缩，扭曲软蠕，那满身的铁链层层剥开，有如蛇蜕一般，落了一地。铁恨伸了伸手脚，但觉体内精神充沛，就如永无尽头一般。虽然脱困，但心中一片平静，并无特别欣喜之感。铁恨情知自己武功大成，颇觉安慰。


耳听哐啷哐啷声响，那送粥之人又来了。想到再过片刻，便再也不会听到这声音，铁恨竟然有些不舍，当下静静站在门侧。那人开门走了进来，也不说话，依旧像平时那样，一勺热粥泼下。铁恨一言不发，紧贴在他身后，向外走去。他武功大进，连最不擅长的轻功也有了极大飞跃，并不在凌抱鹤之下了。


狱卒晃晃悠悠地向外走着，铁恨悄无声息地跟着他。渐渐的，眼前越来越明亮，铁恨便觉眼睛微微刺痛，知道是在黑暗中久呆的缘故。但铁恨重获自由，一时不舍将眼睛闭上。好在黑狱建在地底，中间这段走道极长，走着走着，眼睛也就慢慢适应了。


铁恨这才看出，那人竟是位老头。黑狱中静悄悄的，没有半条人影，连守班的衙役都看不到一个，倒便宜了铁恨，从从容容遁出。只是他心中奇怪，不禁对这送饭人产生了一丝兴趣。


只见那老头满头白发，身子佝偻着，轻轻咳嗽，身形极为干瘦，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地了一般。铁恨紧紧随着他，只见他出了黑狱，沿着青石胡同慢慢走着，最后从后门走进了知县大衙中。铁恨心中更是疑惑，悄悄尾随了进去。


但见老头进了后衙，再进房中，将手中的粥桶放下，喘着气坐在桌边，捶着腰，直不起身来。


铁恨一瞬之间竟无法相信，这位风吹就倒、苟延残年的糟老头子，竟然就是他的顶头上司李知县！

沙月飞鹤 第九章 慨谈未解怨憎深


不过才一个半月不见，李知县怎么会衰老到这个样子？铁恨本来存了满腔的热火，一心想着出狱之后要如何报复，此时见到李知县这个样子，全部计划不觉就都忘记了。


李知县咳嗽着，在红泥小炉上升起炭火来，将几味药丢在壶中，慢慢拿了蕉扇在旁边扇了火，不多一会儿，药壶便滋滋响着，从其中腾起点点白烟来。李知县盯着那烟，怔怔地看着，突然道：“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


铁恨心中一动，从藏身之处慢慢踱了出来。他目光中的怜悯远盛于仇恨，远远地注视着李知县。李知县轻轻咳嗽着，慢慢扇着炉火，默不做声，铁恨也是沉默不语。


良久，李知县叹道：“铁捕头，我平生只做了两件亏心事，此次对你，是一件；从前对他，也是一件。你若现在想要我的性命，只管拿去，但请你念在老朽虽然偶尔违法，但平日还是真心为民的份上，帮我做一件事，稍补我的另一件亏心事。”


“你说。”铁恨叹道。


“你可知道，我本身并不姓李，我姓凌，只是我从家乡走出之后，便心中惭愧，再也不敢姓凌了。”


铁恨心中一动，道：“难道……凌抱鹤是你的儿子？”李知县点了点头，黯然道：“只是他从来不肯承认。”


“你所说的亏心事，就是指抛弃了他？”


“不止于此。我亏对于你，还可以一死相报，但对于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补偿的了。铁捕头，我请你看在老朽曾经关照过你的份上，以后江湖之中，多照看他一点。他从小无父无母，纵然性情有些奇怪，却也不是他的罪过。”


铁恨沉吟不答。


李知县黯然道：“我知道你刚强正直，多半不会答应。你且听我说个故事，好不好？”


铁恨默然良久，道：“好吧。”


“你每次来，都是坐在红梅边的圆凳上，不知以后这张圆凳还会不会坐人。”


铁恨一言不发，走到那红梅边的凳子上坐下。李知县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沉吟许久，慢慢道：“我出生在乡下，家中极为清贫。但我父母竭力供我上了私塾，立志将我培养成一位读书人，日后为官为宦，能够有份前程。哪知到我十一岁的时候，村中的王大善人为了争我家的一块地，伙同县令将我爹诬告了个偷藏江洋大盗的罪名，活活打死。我娘哭得死去活来，流着血泪嘱咐我一定要读完书，一定要考取功名，为父母报仇。我含泪答应了，她又哭了三天三夜，终于含冤去世。


“我一个小孩子，身怀血海深仇，虽然想读书，却拿什么读去？于是只好帮人做些闲工，赚一口苦饭吃，一得了空，便跑到私塾门口去偷听。等私塾的哥儿们下了课之后，我便拿仅有的一点钱买的糖果，哄着他们将书本借给我看下，晚上便跑到河沿上，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这样过了四五年，我总忘不了父母的深仇，所以学得极为刻苦。虽然是偷学，却学得比私塾的学生们还要好。


“后来因为识字，被乡亲们荐着做了位管帐先生，每月一两银子，倒也足够糊口。又过了两年，两个远房亲戚张罗着给我从山村里娶了位媳妇，诞了麟儿，这一生，就算是过了一半了。


“我那发妻极为贤德，将家里照料得井井有条，虽然清贫，但井臼自安，我和她举案齐眉，相亲相爱，倒也不觉得难过。只是我读书上进之心始终不死，终于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做了我这辈子都在后悔的一件恨事！


“那时我二十四岁，明白自己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于是就想不顾一切地博一博。但我家中实在清寒，无论如何凑不齐去赶考的盘缠。我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忘不了父母吐血而死的一幕，就一咬牙，将我的妻子卖给了邻村的洪老爷，换来四两银子，踏上了赶考之路。我也没有余力再照顾孩子，就让他跟他妈妈一齐去了。本来我想等我做官之后，再来接我的孩儿回去，但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我们父子永别的日子！


“一路经过乡试、省试、会试，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让我考取了功名，钦点了江苏东成县县令。我欣喜异常，急忙告假两月，去接我的儿子回来。哪知等我赶到家乡时，听到的竟然是一个天大的噩耗！”


李知县垂下头来，两串泪珠滴滴答答落了一身。他哽咽良久，续道：“原来在我离开的那天，洪老爷就企图非礼我那妻子，我妻子抵死不从，却哪里抗得过他，被他强暴，之后更是日夜折磨。我的儿子不忍心见娘亲受这种痛苦，就亲手一刀将他娘杀死，然后逃走了！我听了心中一恸，几乎晕死过去，急忙拜托所有能拜托的人帮着寻找儿子，但他就像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哀伤至极，到东成县上任之后，便乞求上司将我调回家乡，守在妻子的墓旁。我知道我永远都对不住他们娘俩，恐怕儿子再也不会原谅他这个狠心的父亲了。


“哪知又过了三年，突然洪老爷的家人来报案，说有个少年人闯入他们家，连杀了十几口人。那是个明晃晃的月夜，我急忙率领了衙役捕头赶去，就见一个人影浴血站在院子里。我不知怎的，就感觉他必定是我的儿子，于是就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他却不理我，昂首看着那轮明月。我不明究竟，衙役们没我的命令，也不敢上去抓人。我们就这么僵持着。突然，他一声大叫：‘娘！我终于为你报仇了！’然后仰面倒了下去。我这时胸口一片雪亮，确信他就是我的儿子。


“我急忙冲了过去，将他抱起，送回了内衙。我是一方知县，手下的人也不敢干预，洪老爷那里，呵斥了几句，说是江洋大盗寻仇，就将他们打发了。我延请名医，为儿子治伤，他这几年漂泊在外，武功已经颇为不俗。身上伤势虽重，也慢慢痊愈了。只是他心中仇恨太深，不肯安宁，也不肯认我这个父亲，每天都在衙中大闹。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用铁链将他锁住。


后来有位医生说，他是在童年时遭受了什么剧变，将当时情景深印在脑中，不能排解，得了失心疯。我明知是什么变故，却为了让他再认我为父，一再逼问那医生该如何治愈，甚至不惜代价。那医生只好说可以试试用曼荼罗花汁混合腾蛇蜕入药，将他的这段记忆抹去。然而此药药性及其霸道，虽然将他的记忆抹去，但也会挫伤他的心智，平日是好的，但一到明月清辉之夜，便会行事颠倒，不可理喻。我无奈之下，也只得答应了。后来我延请明师，教他读书，希图通过圣人之言，化解这段戾气。哪知一个月夜，他突然发作，竟将塾师斩成两段，逃了出去。”


李知县叹了口气，停止扇火：“我也知道自己负他太多，所以平日多行善事，希望能帮他集点阴德。他虽然数度犯法，我也徇了私情，将他放走。我知道身膺要职，这样做万万不对，只是亏负他的太多，只好顾不得廉洁奉公了。”


他抬起头来，恳切道：“我讲这些给你听，并不是要感动你，只是想让铁捕头知道，我那孩子是个可怜人，虽然性情偶尔会狂暴些，但这决不是他的过错，铁捕头不妨将一切罪过都记在我身上，愿抓了归案，或是就地正法都由你裁断，我那孩子……你就放过他吧！”


铁恨低着头，默不做声。他忽然明白了，凌抱鹤为什么总是会有突如奇来的狂态；又为什么在与人争斗时，总是以命相搏。也许这样的生命他早就不想要了吧？而这之中的因果报应，已不是他这小小捕头能够理得清了。


是秉公执法，继续捉拿凌抱鹤，还是听李知县的话，去计较这背后的罪魁祸首？铁恨无从知晓答案！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无论他怎么选择，结局必将都是错误的！


突然满院枯叶纷纷落下，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起，漫空飞舞。一股蒸腾的杀气从门外丝丝传来，直逼这小小的斗室。


铁恨霍然抬头，就见凌抱鹤踏着这漫天落叶，悠然走了进来。他的态度那么自然，仿佛整个大地都被他踩在脚下，他便是这个世界永远的王者。


铁恨皱了皱眉，他明显地感到，凌抱鹤的武功也强盛了很多。李知县却呆住了，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凌抱鹤微笑着走到室内，向四周环顾了一周，道：“二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踏进你的房内。”


李知县忍不住流下泪来：“孩儿，你终于肯原谅为父了么？”


凌抱鹤默然良久，方才缓缓道：“这次远出大漠，我明白了很多道理，其中一个道理就是：无论如何，你总是我的爹爹。我就算真将老天斩了下来，这个事实还是无法改变！”


李知县忍不住一阵哽咽。


凌抱鹤又道：“我还明白了一个道理，要忘掉一个女人，就必须要找一个女人来代替。”他的眸子漆黑，一如微漠炉火后深藏的夜色，“现在我已找到了代替的女人，但是，我却不能完全将以前的事情忘却，那是因为，你始终是我父亲，你存在一天，我就会痛苦一天！”


李知县痛苦地闭上眼睛，道：“你可知道，我也为此后悔、痛苦了几十年！”


凌抱鹤摇摇头，厉声道：“胡说！你不后悔！直到刚才你向铁恨装模作样地说起这件事时，依旧没有提到过赎回我娘！你要我，只是因为我身上流着你的血，是你凌家的人！而我娘呢？”


他的眸子渐渐锐利起来：“就是由于你卑鄙肮脏的自私，才使我完全失去了幸福。让那个畜生在月亮下奸辱我娘亲，逼着我亲手杀母！你若是继续活着，我怎么能忘掉这一切呢？所以，你还是死了吧。”他的手突然挥动，万千落叶中仿佛突然起了一丝清风，并没惊起一点微尘，只是在万物之上轻柔地掠过。凌抱鹤的剑尖就隐藏在微微清风中，对着李知县心口一剑刺下。


这一剑于大柔和中蕴含了大刚猛，虽然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天风海雨，带起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那剑尖隐隐荡开。可见凌抱鹤在这段日子，也是功力大增，在剑术上又更上一层楼了。


李知县瞳孔骤然收缩。他枯瘦的身子静静坐着，身形一动不动。剑尖倏然已及身，蕴含的真气登时爆炸开来，刹那间逼出的一股凌厉气势，宛如大沙漠上的暴风，猝然爆发开来。李知县的身子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有动，依旧平静地坐在原地，他的眸子中却露出种很深沉的伤痛。他的双指竖起，凌抱鹤的剑已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他夹在了指间！


这干枯的老人，竟然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凌抱鹤跟铁恨心中都是一凛。


李知县目中爆出一串精光，盯在凌抱鹤身上：“你要杀我？”他的话意冰寒，似乎不能置信，又似乎开始绝望！


凌抱鹤淡淡道：“这不正是你所要的么？只有杀了你，我才会真正恢复！”李知县面容一阵激动，大笑道：“好！好！我一力维护的儿子，今日竟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人生在世，当真就不能行好么？”


凌抱鹤脸上也是一阵冲动，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笑声：“行好？儿子？十二年前你将我娘跟我卖给别人时，我就已经不是你的儿子！若不是你，我娘怎么会死，你可知道，她是死在我手上的！我必将也要你死在我的手上！”他深吸了口气，脸上狂态稍敛：“这世上如此痛苦，你就让我为你解脱吧。娘一直在等着你呢。今天也必将是个月圆之夜，这纯净的月华，会指引你与娘相会的。”


李知县脸上神色越来越沉，怒斥道：“荒谬！我教你的圣贤书都枉读了？你娘已经死了，死者已矣，只要我们好好活着，你娘就会安心了！”


凌抱鹤高声喝断道：“不！我娘不安心！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安心的，我时时刻刻都会看到她，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忍受着痛苦的折磨，一点都不安心！”他按住胸口，微微昂头望着苍苍的天穹，双目中隐隐的紫色又开始流转起来，喃喃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李知县怒道：“混帐！尽是怪力乱神！连自己的老子也想杀，你……你这畜生！”


凌抱鹤哈哈大笑道：“我是畜生，你是什么？李俟同，我问你，你当真有半点为我娘想过么？”李知县缓缓闭上了眼睛：“孩儿，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对，但你娘亲出嫁从夫，肯为丈夫牺牲，乃是她的贤德，我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将你带走。”


凌抱鹤目眦欲裂，大喝道：“杀！”突地一股强猛凌烈的真气从他身上爆发，有如九天雷神震怒一般，轰然爆裂而开，向他手中宝剑贯去。清鹤剑顿时发出一声长吟，通体骤然明亮起来，万千芒尾闪烁缭绕，宛如一只大鹤，嘹亮地啸叫着，冲天而起！

沙月飞鹤 第十章 归去来兮抱鹤吟


李知县双指还夹在剑上，那股大力宛如闹海巨龙，摇头摆尾地呼啸而至，他突然生出一种感觉，没人能够抵挡这股力量！这力量仿佛贯天地而独立，如明月般垂照芸芸众生，没人能抗拒，也没人能不从！李知县心头一振，身子突然冲天拔起。那股力量从他身下一掠而过，突然就止息了。


来是空言去绝踪。


李知县身子悠悠落下，心中突然生出种虚幻之感。这力量的来去都太过突然，惟有其中饱含的浓浓恨意，却似乎千万年都不会消退。李知县只觉胸中一阵苍凉，似乎一切希望都被这种恨意硬生生地拉开，变得茫茫然地不真实起来了。转首之间，他方才坐着的凳子已然化作齑粉，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李知县长眉剧挑，嘶声道：“你这杀母弑父的孽子！”袍袖拂动，向凌抱鹤抓了过去。凌抱鹤身子一沉，长剑斜挑了上去。李知县身形晃动，已然一指点在了剑脊上。清鹤剑发出一声“嗡”然长鸣，倏地弯折。凌抱鹤脸上闪过一丝苍白，他一咬牙，长剑跟着挺出。


李知县冷笑道：“你知道么？你这不死神功其实还是我设计传给你的，现在你倒要用它来杀我么？”


他呼地一掌推出，“你可知道当初我为了得到这不死神功，费了多少心力！不知好歹的畜生！”他掌势才起，登时小屋里卷起一阵冷森森的狂风。李知县身随风动，将这阵狂风压成一股宛如实质的风柱，向着凌抱鹤冲了过去：“今日我就要打醒你！”


那风柱蕴含了李知县十几年性命交修的内力，厉害非常。凌抱鹤就觉周身被刮得一阵生痛，剑光被这风力压住，顿时一暗。但他的个性，却是一向舍生求死，宁折不弯，当下一声大喝，手中清鹤剑猛掷了出去！


李知县冷笑一声，风柱去势不衰，他手指扣出，便将那飞纵而来的清鹤剑抓住。哪知那剑上蕴含的劲力狂猛至极，以李知县的修为，都忍不住全身一振，风柱去势也随之一缓！


凌抱鹤要的就是这片刻的机会，倏然合身扑上，大叫道：“我们一起死吧！”


李知县怒道：“谁跟你一起死！”一掌冲出。掌风咝咝，室内寒意大作，小炉上旺烧的炭火发出几声轻响，竟硬生生地被冻了起来。凌抱鹤却全然不惧，手一翻，直向李知县的双掌迎去。


李知县冷笑道：“我这层冰掌又岂是你的不死神功能挡住的？”凌抱鹤咬牙不语，他的手才与李知县相接，便发出一阵咝咝的细声，一道冰线缓缓升起，自手掌而至手臂，向他的胸口攻去。凌抱鹤勉力运功，抵抗身上越来越重的寒意，但李知县功力实在太高，那冰线竟然丝毫不停。


李知县喝道：“今日只须你磕头认错，我们父子依然是父子，这等神妙的武功，我早晚要传给你，你难道还要执迷不悟？”


凌抱鹤的眼睛突然抬起，他的双目中竟然也深蕴一片冰寒。李知县没来由地就觉得一阵恐惧。


凌抱鹤低叱道：“死！”他全身突然溅起一片血痕，有如细龙般迅速游走全身。一时他就仿佛烧坏了的陶瓷般，全身都布满了细细的裂痕。鲜红的血液从这裂痕中扑扑而出，却并不滴下，全都化成迷蒙的血雾，将凌抱鹤罩了起来。刹那间凌抱鹤全身升起一股强到不可思议的剑气，倏忽直上高天，然后宛如流星一般，轰然向李知县坠下！


李知县骇然道：“天魔解体大法！”脸上神色剧变，全力向后避开。凌抱鹤运足最后残余的功力，死死抓住他的双掌。


李知县大呼道：“快放手！这样你也躲不过！”


凌抱鹤淡淡道：“那不是更好么？”


李知县大呼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不要杀我！”


凌抱鹤身子陡然一阵颤动，剑气凌空傲旋，轰然击下！澄碧的光芒有如万蛇飞舞，光华错乱，强横的真气互相撞击在一起，登时形成猛烈的爆震，向四周悍然溢出。


铁恨举手遮住脸面，等震波渐渐平复后，举目看时，就见李知县跟凌抱鹤都是浑身浴血，躺在地上。却是一南一北，这两父子到最后还是不肯在一起。铁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只觉连伤痛都没有了。他是个执法者，从律法来讲，这两人都是罪犯，他都应该捉拿，但不知怎的，他只想快快走开，到个小酒肆里痛饮一场，醉得神智昏迷，不要再看到这两人了。第一次，他对自己的职责产生出一丝怀疑。


李知县的身子动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突然大笑道：“我没有死！我没有死！”


铁恨见他苍苍白发，干枯的脸上却尽是对生命的贪婪，不禁一阵厌恶。


李知县翻身坐起，道：“威震天下的天魔解体大法都打不死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见我的官路还不止一县知事。小畜生，你如此对你老子，不怕天诛么？”


凌抱鹤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天魔解体大法虽能将人的功力瞬间提升三四倍，但也将其精气吸收干净。凌抱鹤虽然修习的是不死神功，生命力及其强韧，但在天魔解体大法的打击下，却也后继无力。只觉体内宛如出现了一个极大的洞口，残存的生命力不住向其中涌去，生之意识越来越微弱了。迷迷茫茫中，他就看到一个温和的笑容在眼前闪现，轻轻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这声音仿佛天使的羽翼将他缓缓包裹住，微淡的光芒滤尽人世间所有的痛苦，托着他向不可知的九重幸福之天飞翔而去。


凌抱鹤喃喃张开口，吐出两个的模糊字眼：“娘……娘！”


李知县怒道：“死了还叫娘！我李俟同没有你这种窝囊儿子！我这就打死你算了！”他催起残余功力，摇摇晃晃向凌抱鹤走去。


铁恨惊道：“不可！”


李知县骤然回头，恶狠狠地道：“胡说！我县令说话，哪有你小小捕头插嘴的份儿！”他脸上五官扭曲在一起，双目中精光暴射，竟然也已有疯狂之意。铁恨心中 又是一凛。


李知县喝道：“我自己的儿子，我喜欢怎么处置，别人怎能过问？我生他出来，便是打杀，也没人能管得了！”


铁恨沉声道：“生死事大，不能任何人能武断的。有我在，便不容你杀他。李知县，你做的恶也够了，跟我去投案自首吧。”


李知县狂笑道：“铁恨！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如此说话！我今日就将你和他一齐杀了，看你凭什么不容！”手腕一旋，暴击铁恨。


他虽在凌抱鹤天魔解体大法下受了重伤，却依旧真力充盈，这一掌击下，铁恨仓促接招，身子便是一晃。李知县更不停留，又是一掌击下。铁恨第一掌便失先机，这时被他暴风骤雨般一顿攻击，一时手忙脚乱，就觉心肺间一口浊气越聚越重，手上劲力也越来越弱。


李知县须发俱张，大笑道：“铁恨，我官大一级压死你！你还能将我捉去归案么？来啊！来啊！”口中狂笑不停，手上一掌掌也推出不停。他的掌力奔涌绝伦，铁恨初通阴阳大要，一时竟难以抵挡。


铁恨冷冷道：“人定不能胜天，今日你虽强，也必有弱之一时。恶贯总会满盈，李知县，你不要心存侥幸了！”李知县怒道：“胡说！我要杀了你，就证明是天眷顾我，以后飞黄腾达，还有我享受的时候！”


铁恨怒道：“我向来敬佩你的官品，就连刚才，也真当你诚心悔过，心中还犹豫到底要不要原谅你的罪过，哪知你是装模作样！原来不过是一个抛弃妻子、利欲熏心的权狗！”说话间，他的身子倏然如面筋捏就的一般，从中间齐齐断折。


李知县奔雷般的掌劲立即排空，铁恨身子鬼魅般折了折，已紧紧贴在他身前，一字字沉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阴阳合一的真气倏然吐出！


李知县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双掌来不及收回，被铁恨打得斜飞了出去。铁恨痛恨他伪善无良，这一拳再不留情，李知县半空中胸前格格响了几下，左肋的肋骨被铁恨拳上潜劲尽数击断。


铁恨冷冷地盯着在地上像狗一样爬着的李知县，心中尽是鄙夷。李知县缓缓爬起，向着铁恨一阵摆手，急道：“你……你不要打了，我跟你归案便是！”说着，捂着胸口一阵咳嗽。暗红的鲜血从他胸口不住溢出，将他的衣衫尽数打湿。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非常古怪，盯着胸前，竟抬不起来——一枚亮晶晶的剑尖突然贯了出来，将他刺穿。


凌抱鹤的声音虽有些喘息，但依旧阴沉而冰冷：“你不用归案的！”


李知县发出一阵细长的尖啸声，功力骤然回吸，凌抱鹤被他一把抓住，凌空摔到了面前。李知县的面容一片灰败，喃喃道：“儿子！儿子！”他突然狂笑，“杀的好，杀的好，心狠手辣，六亲不认，果然是我的亲生骨血！”


凌抱鹤眼神直逼着他，冷冷道：“我们只是血脉上的父子，我恨不得身上的鲜血尽数流干，好与你摆脱一切干系。”


李知县脸上一阵翻动，哑声道：“好！好！”他的话语中满是苦涩，“可不管怎样，我总将你当做血中血，骨中骨。你要摆脱我？我让你一世都再摆脱不了！”


他的手倏然覆在凌抱鹤的天灵盖上，深深吸了口气。铁恨就觉眼前仿佛幻象一般，李知县的身躯竟然随着这深深一吸，渐渐凹了下去。他使劲揉了揉眼，却发觉这并非幻觉，李知县竟然在逆运内息，将全身功力化为丝丝白芒，直灌入凌抱鹤体内。


凌抱鹤嘶声叫道：“不要！快将你的脏手拿开！”


李知县嘎声笑道：“来不及了。”他的身子倏然踉跄后退，缓缓坐倒在堂中太师椅上，远远望着凌抱鹤，道：“此后你将再也无法摆脱，我注入的这股真气，自己是化不掉的……所以，终你一生，我的真气会提醒你，你是我李俟同的儿子，就连上天也无法改变！”


凌抱鹤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呼，突然一拳击出！这一拳李知县再也无法躲开，他就跟一张肉饼般，倏然黏在了椅背上。红木做成的太师椅轰然炸开，碎成千千万万，李知县脸上浮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柔声道：“儿子，你此后将作为我的影子而活……永远。”他的脖颈终于无法承受头颅的重量，嗒然折断！


鲜血，宛如一蓬妖艳的红莲，邪恶而灿烂地盛开在夜空中。


凌抱鹤抱头长声惨啸，仿佛极为欣喜，又仿佛极为痛苦。他的眸子渐渐扩开，竟然又变成妖异的紫色！这紫色越扩越大，凌抱鹤的呼吸也跟着变得粗了起来。铁恨心头一沉，暗暗戒备。


凌抱鹤双掌扫出，一股强横凌厉的剑气卷地而起，他大吼道：“不是这样的！不是！”剑气哧哧乱响，倏然凝成一道辉煌的亮光，在铁恨面前炸开。凌抱鹤双手跟着推出，将剑光撞得直向铁恨飙去！


他这时武功大进，剑光霍霍，竟将这小小斗室一齐充满，随着剑势前冲，仿佛整个斗室都被他一齐搬起，向着铁恨掷去！


铁恨不敢大意，运起金蛇缠丝的功夫，登时身体化成极细柔的软条，随意扭动，躲过一波波汹涌而来的攻击。凌抱鹤倏然一声大喝，剑光陡然亮了一倍，星光点点，飞溅开来。刹那间仿佛漫空都是有形无形的剑气，铁恨身法虽然怪异奇特，却也只感再也无法躲闪！


只见铁恨身子一拧，陡然也是一声大喝，双拳一齐击出！拳劲才吐，就化为两声霹雳，在身前炸开。铁恨功力连催，霹雳炸裂之声不绝，将凌抱鹤强横的剑光冲开一线。


凌抱鹤见久攻不下，突然收剑，铁恨掌势击空，微微一呆，就见凌抱鹤身形盘空，剑势摆动，化成一个巨大的光幢，将身体护住，猛然向铁恨撞了过去！


铁恨心中叫苦，不知为什么凌抱鹤竟又忽然发疯，莫非真如他父亲所说，这道罪恶的阴影将随着真气灌入他体内，永远无法消灭？


铁恨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只是个捕头，捉拿犯人之事他或者擅长，但要让他分析犯人的心态，那就全然不行了。眼见凌抱鹤攻势越来越烈，当真是有苦难言。难道真要在这里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突然，县衙外传来几声琴音。


凌抱鹤紫色的眸子突然跳了跳，猝然住手，仰头仔细分辨那琴声。铁恨见他神情古怪，当下也不再攻击。


墙外的琴声转了几转，渐渐低沉，琴声袅袅，悠悠远去。凌抱鹤大叫道：“你是谁！”


墙外琴音叮咚，却无人回答。凌抱鹤收剑而起，轻功展开，化做一只大鹤，凌空盘旋，追了出去。铁恨心下好奇，也跟着越出围墙。


室内只留下李知县残缺的躯干，呆坐在椅子上，而他满是血污的头颅滚落红炉脚下，茫然的眼睛犹自往上翻起，盯着沸沸腾起的茶壶，仿佛在忏悔，又仿佛在询问。


无论如何，他这一生是彻头彻尾地错了！


铁恨翻出之后，就见凌抱鹤立在长街的一头，他对面立着一位灰袍人，两人静静对峙，不发一言。


良久，那灰袍人淡淡道：“你不认识我了么？”


凌抱鹤举手一挥，凌厉的剑气倏然破出，将长街地面斩开一道长长的裂口。他呼喝道：“我什么人都不认识！这世上一切人都该杀，我一个都不放过！”


“你已经忘了么？我们不是有过约定，武功并不是用来快意恩仇、满足一己之欲的，最好的复仇方法是让天下再没有冤屈。十二年前我们在大明湖畔击掌为誓，共图大计，怎么你全都忘记了？”


凌抱鹤突然打断他道：“你不要再说了！我……我的头好痛啊，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你杀了我吧！”灰袍人摇头道：“你的命珍贵得很，不值得为了这些小事而牺牲。这世界不是你我的世界，也不是某些人的世界，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计较于这些恩怨情仇，是很不值得的。因为……”


他的声音一变而为深深的低沉：“因为我们的生命，有更重要的意义。”他怀中的古琴突然响了起来，琴音连振几振，凌抱鹤眸中紫色不由自主地随着跳动起来。


灰袍人叹道：“睡吧，等你醒来时，就会没事了。”他的眸子中放射出流转的彩芒，一鼓而充盈整个眼睛。在月光下，他眸中色彩变幻不定，越来越深，竟是双瞳重叠而生。


凌抱鹤不由自主地抬起眼来，盯住灰袍人的双眼。这两种幽亮的光芒隐隐互相吸引着，抗拒着。灰袍人手中古琴叮咚不绝，琴音袅袅，助长得凌抱鹤眸中紫色也越来越强。


终于所有的幽光连成一片，凌抱鹤的眸中光芒越来越淡，俯在灰袍人肩头，沉沉睡了过去。灰袍人轻轻拨了几个音符，只等凌抱鹤的呼吸声趋于平稳，方才住手，任那袅袅的琴音在长街尽头散尽。


他转头，脸上隐隐显出丝笑意：“铁捕头？”铁恨默默地看着他，并不做声。


灰袍人眼光闪了几闪，方道：“铁捕头好高的武功……看来，可以接这财神帖了。”他一抖手，一张大红的请帖缓缓向铁恨飘了过去。铁恨手一抓，阴阳二气运放，凌空将那帖子抓在手中，展开看时，这是一张普通的财神帖，大红的纸面，绘了金色的财神，财神的身边，是金灿灿的元宝。每个元宝上有一个字，连起来就是：


“七月十四，财神庙。”上面既没有抬头，下面也没有落款，


但铁恨看到这帖子之后，身形立即掠出。


凌抱鹤会怎样？他自己会怎样？铁木堡的两位小姐会怎样？


李知县为什么对他囚而不杀，还亲自给他送粥？他们父子的武功到底从何而来？


这些他都顾不得了，他现在心目中只有一件事：


七月十四！财神庙！他必须要准时赶到那里！


今天却已是七月三日了。


这刚正不阿，力求天道的捕头，便是我们武林客栈中的第三位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