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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宗罪
作者：步非烟
内容简介
如果你们可以飞跃大海，往南，再往南，就可以看到我的族人们在海边的白色沙地上生息繁衍。老人们舒展开硕大的羽翼，在阳光下闲谈，一面指点天空中修炼魔法的年轻一代，女孩们垂下纤细的翅膀，在海边轻轻梳理着，不时和身旁的女伴说笑几句，就羞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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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宗罪之堕天翼


如果你们可以飞跃大海，往南，再往南，就可以看到我的族人们在海边的白色沙地上生息繁衍。老人们舒展开硕大的羽翼，在阳光下闲谈，一面指点天空中修炼魔法的年轻一代，女孩们垂下纤细的翅膀，在海边轻轻梳理着，不时和身旁的女伴说笑几句，就羞红了脸。我们翼人族凭借强有力的羽翼和以之发出的风魔法，赶走了附近的狼族，占据了这里的天空、大地与海洋。


不过我的族人一向与世无争，不再开疆扩土，只驯顺于神，享受这些和平的生活。我们信奉长有十二对洁白羽翼的上帝和他的使者九头鸟，如果没有那个关于禁忌的可怕预言，我们还会在海天之际这么安详的生活百万年。


这个预言就流传在族中最尊贵的长老中间。据说是在遥远的古代，翼人族的先人们刚刚抛弃了原始诸神，得到上帝的眷顾之时，使者九头鸟降临祭坛之上，同时带来上帝的一个恩典。他问族长祈求什么。


族长看了看美丽富饶的家园和善良勇敢的族人，满意的说，他只想知道翼人族最终的禁忌。


使者回答道：在千万年以后，你们的族类将诞生一个婴儿，上帝将莅临此处，亲吻这个婴儿。那时，上帝的光芒将和婴儿一起照亮翼人族的上空。但是，这个婴儿，也将是翼人族之禁忌，他最终将毁灭一切。


族长听完后惊骇的祈求上帝的宽恕，九头鸟只回答，光明和黑暗都在这个婴儿手中，唯有他的选择能决定上帝的宽恕或是惩罚。使者临去之时描述了婴儿的样子：他将是一位——无翼天使。


很多年过去了，那个无翼的天使始终没有降世。生活在和平中的族人们，渐渐淡忘了那个预言，只有长老们还经常提起，警告骄傲的青年，要时时祈求上帝的宽恕。


就在这个预言快成为传说的时候，一个无翼的小孩终于诞生了。那就是我。


我出生的那天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据说，翼人族好多年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风暴之夜了。在送母亲去医师家的途中，车陷在海边的沙地里了，家人们怎么努力，也不能前进一步。父亲无可奈何，跪地祈祷，他抬头看到了那天恐怖异常、也美丽异常的天空。


彤色的云彩低低的压在怒涛汹涌的黑色海面上，更高一层的天空断出无数裂痕，云从四面八方相对着飞驰，撞击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天上没有光，但那翻滚雾霭的下表以及海面上所有的物体，都在一种微亮而又明显的神秘云气中发亮，渐渐把四空染上浓重的紫红的颜色。


母亲就躺在海边的灌木丛中等待着我的出世。


我迟迟不肯来到这个世界上，风雨肆意的穿透祖父、父亲、哥哥用羽翼搭起的屏障，袭击在母亲身上。母亲那头美丽的紫色长发，像小溪一样，蜿蜒在她身后那苍白的羽翼上。


后来哥哥告诉我，当电光照亮天空和海洋时，母亲的面孔笼罩在一种神奇的蓝光中，却是出奇的安详、宁静，丝毫感受不到难产的痛苦。立志成为族中颂诗师的哥哥说到这里，又用了他那个蹩脚的比喻，他说，母亲就像翼人族传说中的龙牙花一样，在千年不遇的雷电中绽放，结实出光明和黑暗来。


就在家人们焦急的等待我的时候，一个神秘的女人来到了我们身边。她全身包裹在一袭黑色的披风里，谁也看不清她的脸。她用沙哑的声音向在屏障外守候的祖母乞讨一点食物。祖母从马车里拿了一些备用的干粮给她。女人就着雨水，将干粮吃的一点不剩，然后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问祖母后边的人到底是在忙碌什么。祖母告诉了她母亲难产的事。那个女人向母亲这边看了一眼，微微叹息了一声，道：“也许，这个孩子需要一个祝福。”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出世了。


那个女人也消失在夜色中。


祖母欣喜若狂的跑过来，抱起我，脸上苍老的皱纹里浮出一个狂喜的笑容，又突然一怔——那个笑容就像朝阳在一点点升起的时候突然卡在了魔兽乌菲思的喉咙里。据哥哥说，那是一个极其恐怖的表情。然后祖母就永远这么笑下去了。


母亲告诉我说，祖母是高兴而死的。因为祖母自从我哥哥出生后，就盼望她的另一个孙子，能继承艾法家族的光荣血统。


而光荣只因为我的高曾祖——艾法·阿雷斯。


父亲在我小的时候，曾经无数次给我讲起这位家族中的传奇人物。每当这时，我就会看到父亲那张苍老平庸的脸变得无比鲜活起来。这使我相信，艾法家族的血液中的确有非凡的因子。高曾祖父是翼人族二十三万年历史最英勇的武士。


和所有的历史一样，翼人族历史的开头也有一个光辉灿烂的英雄时代。


传说那时每一位翼人都拥有三对羽翼，使出的风魔法无比强悍，连不可一世的狼族也被他们驱逐到远方。可是自那之后，翼人族进入了黑暗时代。英雄的子孙们似乎在安宁祥和的环境中变得孱弱起来，英雄的子孙们都只剩下一对翅膀，颜色也驳杂不堪。越来越少的年轻人肯用心学习魔法，长老们只能无可奈何的哀叹。周围狼族、鹰族、和鲨族的残部们，又开始向这块地方聚集。


这时，我的高曾祖父横空出世，用我哥哥的诗说，就是：“艾法家族的英雄宛如星辰破天而出，五对洁白的羽翼照亮了历史暮色沉沉的夜空。”高曾祖父带着五对洁白无暇的羽翼降临人间，只比传说中无敌的努西法少了一对。他十岁的时候就学会了族中所有的魔法，十五岁带领翼人大军横扫了整个海洋。传说中如果不是上帝在海边重新唤回英雄的慈爱之心，翼人族将统治整个世界。此后，艾法家族世世代代被英雄的荣耀所照亮，不过如今这也只剩下了荣耀而已。似乎所有的力量都被高曾祖父带走了，他的子孙中，再也没有一个像样的人才。


祖母对家族的堕落深感痛心，她一直希望上帝的恩典能重现在她的某个子孙身上。但哥哥的出世让她大失所望。那个死气沉沉的冬天，哥哥颤抖着一双灰色，纤弱，宛如女孩的羽翼蜷缩于母亲的怀里，让祖母伤心欲绝。


事实证明，哥哥真的是个与魔法无缘的人，他只喜欢玩弄纸和笔，他叫那种堆砌文字的工作“文学”。


于是祖母寄希望于父亲的下一个孩子，这一希望就希望了十五年。


母亲告诉我，当她怀孕的时候，祖母以高曾祖父的名义向上帝乞请，希望他再次选择艾法家族，后来，祖母对未出世的我给予厚望，她坚持对母亲说，她在梦中看到了上帝的恩典。所以，当我出世的时候，祖母居然喜极而亡。母亲说到这里，神色总是黯淡下来，一种忧郁而爱怜的目光，投到我背后的阴影上。


关于祖母的死，我五岁的时候听到另一种传闻，说祖母是被我的样子吓死的——一个无翼婴儿。我曾经很想知道，哪一种说法才是真的，但是，我现在越来越相信后一种，因为我的确是个不祥的孩子。


我七岁的时候，家里边的人相继亡故。祖父在祖母过世后不久随之而去，母亲生我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在病床上辗转了五年之后，终于在一天清晨听到上帝的召唤，解脱了痛苦。接着就是父亲。最后，魔法不精的哥哥在一次游玩中，被卷进了大海的漩涡。我终于成了孤儿。族人把我视为不祥的异物，好在念于艾法家族往昔的荣耀，长老们没有听从大家的意见把我赶走，而是让我在村落的边缘处自生自灭。艾法家的祖宅和我，都成了族人的“禁忌”。


我知道那个“无翼天使”的传说。但我根本不相信我就是那个能毁灭族人的婴儿。因为我实在太弱小了。没有羽翼，便不能在空中飞翔，也不能学习魔法。


我只是一颗海藻，在大海上孤独寂寞的飘荡着。


然而，在我孤独的生活中，我认识了丽莲。那天，她站在我的门口，一手拾起湖水绿的裙裾，一手伸到头顶，扶着金色的头发上的蝴蝶花环和一个长颈水罐，乳白色的羽翼就温顺的垂在身后。她有些羞怯的说，她在在回家途中迷了路。


我爱丽莲，我知道丽莲也爱我。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按照翼人族的规矩，如果两个青年同时爱上了一个姑娘，他们就要在海面上空用魔法决斗，胜者将娶到姑娘。在我之前，西赫家的长子已经向丽莲求婚了。他已经是年轻一代中最厉害的风魔法师，可是我，却连飞都不能。


这个现实让我痛苦不堪，还有三天，如果我还不应战，丽莲就要嫁给西赫了。我不想对任何人祈祷，包括我的高曾祖父甚至上帝。我相信的是现实的帮助。


我想起了一向主持公道的阿尔蒙长老，这些年，如果没有他的庇护和接济，七岁那年我就饿死在郊外了。于是我在夜晚偷偷拜访了这位慈祥的长者，希望他能教我魔法。长老看着我光秃秃的背脊，轻轻摇了摇头。他一次次抚摸着我的脊背，似乎这样可以减轻我的痛苦，他说，族中世代流传的风魔法都是靠羽翼催动的，没有羽翼，就不可能学习魔法。


我其实早知道这就是命运，可是还不甘心。我祈求着，请长老用他的法力为我制造出一对羽翼来，即使付出我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长老怜悯的看着我，似乎无法开口。我慢慢感到了绝望，这时，我开始恨我父母，恨他们没有给我一对羽翼——哪怕一对；我也恨哥哥，有了羽翼却不专注于学习魔法，却沉迷于什么见鬼的“文学”；我甚至恨起那英雄的高曾祖父来，他为什么不肯把他那洁白的羽翼分给我——一对就够了呢？


这时，长老突然对我说，虽然我不能修炼翼人族的魔法，但是，在翼人族的北边，居住者一群没有翅膀的生物，他们叫做人族。他们有着极高的魔法，据说当年横扫天下的翼人大军，就在那里遇到了最顽固的抵抗。他对我说，或许，我能找到记载中的人族，修习他们的魔法。


从长老家出来，我知道，这个希望对我来说只是个希望而已。且不说我如何能找到遥远的人族，就是可以，我也不可能在三天之内打败已被吹捧为艾法·阿雷斯第二的西赫·本。


但是我还是上路寻找人族去了，也许只是想逃避将要来临的西赫·本的盛大婚礼。问题就在于我路过当年自己出生的那片灌木丛时，感到了一种时光倒流的恐惧——一切好似回到了二十年前，又是一个美丽的风暴之夜。当闪电划破长空的时候，我的眼睛被水雾迷茫了，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了灌木丛的另一头，有一辆陷入泥沙的马车，马车旁边，我的父亲、哥哥、还有从未见过的祖父正搭起羽翼，遮蔽着一个孕妇。在看清母亲的一瞬间，我相信了哥哥那个关于龙牙花的比喻，母亲在风雨中微笑着，表情庄严而宁静，她的目光投向天空的最深处，捕捉那些飞奔的红云。


又是一道闪电过后，我惊讶的发现，就在母亲所凝视的云和山的彼端，一只九头巨鸟正恭敬的用乌黑的双翼捧出一个初生的婴儿。在这个神圣的仪式中，我突然感到——那个无翼的婴儿就是我，我正在目睹自己的分娩。


突然，云山都被类似于太阳的光芒照得烟消云散，一个有着十二对洁白羽翼的人出现在九头鸟的面前，他的全身都被神圣的光环笼罩，我始终没有勇气谛视他的脸。只看到他亲吻了那个婴儿，顿时，雷、电、风、云，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无比迅速的汇注到那“无翼婴儿”的体内，万物瞬间被极强的光淹没。一阵晕眩中，我的身体似乎也被这光芒所洞穿，散为尘埃。隆隆雷声之中，我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狂吼：“无翼天使，无翼天使！”


我毫无意识，拼命向前跑着，巨大的恐惧盘旋在我的脊背上，我似乎感到什么东西要撕扯开我的皮肉，伸展而出。突然一座塔楼幻影般拔地而出，带着嘶嘶巨吼。层层阴云直压下来，让我无力抬头去看塔顶……在黑暗的通道内，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分钟，一小时，或许是一年，我来到了塔顶。


塔顶上我见到了一个人，我顿时流泪了。从他身后五对洁白的羽翼上我立刻认出了他就是我的高曾祖父。我终于崩溃，跪地亲吻他的衣角，祈求他的拯救。


他脸上淡淡的笑容宛如来自上帝，他对我说，我的力量注定源于魔鬼，上帝用他的亲吻，暂时封印魔鬼的力量，然而，我终于在大风暴之夜觉醒。现在，一切只取决于我的选择。我虔诚的抬头，仰望那些传说中的羽翼。它们此刻安静的敛合在圣光中心，居然离我如此之近，我不由向它们伸出手去。高曾祖父挥手往我背上的痛处一划，我顿时觉得一阵清凉，深入骨髓。他双手放在我的头顶，说，我的一对虚无之翼即将觉醒，它本来属于黑暗，但也可以用来印证光明，这是任何人也无法为我选择的。


高曾祖父摊开手，球形的白炽光几乎刺伤了我的眼睛，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本书。他对我说，这是真正的风魔法书，如果我选择它，他将把自己的五对洁白羽翼赠给我。让我成为守护翼人族的英雄，开创属于我、属于艾法家族，属于翼人族的另一个英雄时代。我将信将疑，正要伸手去取，他又说，如果我不接受，他走后，我注定将在这塔楼里找到魔王之书，那将带给我不可思议的力量，我将变得无所不能。


高曾祖父把一个痛苦的选择交给了我，我的目光在他手中的光环和他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犹疑着。


也许我生来不是什么无翼天使，而是无翼魔鬼；也许对不可思议的力量的好奇终于战胜了对风魔法的向往，我最终背叛了我的英雄，我的祖先以及我所爱的女孩。直到我的高曾祖父挥动洁白羽翼回归天堂，我始终没有去取他手中的风魔法书。


高曾祖父的离去让黑夜降临到这座塔楼，我坐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一扇圆形的窗，透着红色和青色的光，却不知通向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直无意识的翻阅着手中的一本魔法书——我已忘怀了为什么来到这里，也不知如何得找了这本魔王之书。


逐渐的，我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就在这窗前。这种觉察并不是很欣喜，反而让我烦躁不堪。我尝试着恢复一些记忆与思考——喜悦终于从黑暗中爬上了我赤裸的脊背——原来，我终于可以报复一切伤害我的人了。


我可以把这间屋里的任何一种东西变成飞翔的杀人利器——真正的，无翼飞翔。而只有我，能给他们规定一个禁忌，让他们听从于我。


屋里有什么呢？蛇，干尸，蜈蚣，扫帚，这是一个古怪的地方，我在恐怖中犹豫着，一瞬间，我想扔掉书，逃得越远越好


……想像那些横七竖八堆着的东西如果飞起来的样子，想到那句蜷曲的干尸扼住我仇人的脖子的时候，突如而来一阵兴奋的颤抖。


我翻开书，不停的念那咒语，我想我已经疯了，我像一个伟大的祭师一般站起来，扬手一指，那条硕大的蜈蚣就活了过来，躬着直立着，凶残的转动眼睛。


书中说它在我的魔法下是无敌的，如果我不立刻给它一个禁忌，我就是它第一个食物。我用手一指桌上的烛台——罗棋脱那！


它的眼睛突然黯淡下去，趴在我脚下做了个谄媚的姿势。


“走吧，去杀了我堂叔，他曾经当众辱没我，说我是害死家人的不祥妖物。”我眼中闪着讥讽的笑意，一桩儿时的仇恨不知为什么无比强烈的涌在脑海。那只蜈蚣飞一般的从我身后的窗口消失了。


“你！”我唤醒了那具干尸：“我要你一点点咀嚼干净村里那个风魔法师的骨头，他说我不可能学会魔法！”那具干尸张着没有嘴唇的黑洞向我一笑，正要跳出窗户，我突然厉声叫道：“回来，你连他最夸耀的女儿也一起掐死！让这些愚昧的人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魔法！”我狰狞的笑着，自己也惊讶于这残忍，但是这又有什么呢？现在，这个无翼婴儿终于拥有了一切的力量，世界只不过拜服在我脚下，道德、仁慈、感情乃至上帝，哪一个还是我的禁忌呢？


我回头看了看窗外，青红交织的幽光把那些无知嬉戏的族人们照得宛如蝼蚁又遥不可及。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们是如此的愚昧而又自以为是；邪恶而又满口仁爱。我感到背上的虚无之翼突然一凛，一种力量排山倒海，汹涌而来，占领了我每一滴血液。我疯狂的敛动着看不见的双翼，突然一声尖利的长啸，唤醒了所有的邪恶，我说：“毁灭世界吧，你们去杀死一切的生命，走吧！”


一时间所有的物体都飞动起来，从窗口唧唧乱叫着挤了出去，一瞬间，我的力量似乎被魔王收回了，我瘫软到地上。这时，魔法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上边说，我必须给自己一个禁忌。


我要给自己一个禁忌，否则那些魔鬼最后都会回来。回来将我撕成千千万万片。


我躺在地上，无力的转动着头颅，屋里的东西要么被我遣走，要么成了禁忌。


于是我无奈的指着窗户：“罗棋脱那!” 那是我的禁忌。


就在那时，我从窗口看到空中的族人们在空中如受惊的海鸟一样四处乱飞，不时撞到一起，痛苦的跌落下去。空气被无数临死者的全力一击搅成千万个漩涡的海洋，这些大大小小的漩涡终归又组成一个更大的漩涡，向着某个方向高速旋转，加速他们的死亡。我在窗户的这端，听不到声音，只从那些蠕动开合的嘴型上看出他们似乎是在嘶声惨叫，鲜血和肢体像花瓣一样静静的零落在地上的灰尘里。化为泥土。


我坐起身来，心中一怔。一阵尖锐的头疼后，我似乎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我回忆着，我的堂叔，一直悄悄背着族人给我送来堂婶为我缝制的衣服；那个风魔法师，那次我偷看了他教西赫家孩子魔法，晚上悄悄在树上练习，跌倒在他家附近，是他那长着粉色小翅膀的女儿把他叫来，送我去了医师家。那时，我才得以知道，原来丽莲是医师的女儿。


天啊，我下令灭世，可是世上还有我的丽莲，我美丽善良的天使，还有偷偷关怀我的亲人。我想着他们的笑脸，心一阵刺痛，我抱着头大叫，终于明白了，是魔鬼引诱我毁灭一切，也毁灭我自己。


不过，我突然直起了身子——我还有这些禁忌，只要我把它们带出去，就可以让那些妖魔烟消云散！


我拼命的把屋里所有的木棍，被子，碟子都抱在衣服里，我要立刻出去，我要跪在长老和丽莲的脚下，祈求他们的宽恕。


可是，门在哪呢？


我四处张望着。


原来这座塔楼只有窗户，没有门。


那正是我的禁忌。

七宗罪之玲珑心


五一期间上自习的人锐减，破旧不堪的四教更是少人问津。韩凭坐在403，偌大的教室一直就只有他和一个穿着浅绿连衣裙的女孩。那女孩一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安静的看着一本书。据韩凭细心的观察，那本书应该是《搜神记》，只是看上去很旧了，四周都打着折，泛着黄光，典型的民国时期影印古籍风格——上下两栏，竖排繁体，却又没有线装书那种大方高贵的气派，字体过小，油墨也有些呛眼。除了写论文迫不得已，很少有人会借这种书来读。何况是一本到处都能见到的《搜神记》？可那女孩却读得很认真，几乎一动也没动过，一连三天都是这样，韩凭忍不住有了想上去和她搭话的意思。


终于，今天有了机会，一阵大风把后门吹开了，女孩不由打了个冷战。韩凭抢先一步上前，把门推上了。他回座位时，正好路过女孩身边，他装作不经意的望女孩手中的旧书瞥了一眼，问道：“你喜欢《搜神记》？”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韩凭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热，不免有些后悔起自己的唐突来，这时女孩缓缓道：“我只喜欢里边的一个故事。”


韩凭觉得往日的自信正逐渐恢复，道：“我也爱读《搜神》，能把你喜欢的故事讲给我听么？”


女孩沉吟了片刻，道：“从前有一个书生，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而那个女子被王府抢去了，临走的时候，她把书生身上佩的玉玲珑解下来戴在胸前，说，这样我们的心就换过了，无论你在哪，我都会回来找你……王府里禁卫森严，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逃出来了，就暗中腐蚀了自己的衣服。一次筵席上，她唱完歌就从楼上跳了下去。侍卫想抓住她，可她的衣带触手就成了碎片，像散了一群蝴蝶……后来她还魂来找那个书生。他已被王爷流放到远方去了，还不知道她的死讯。两人久别重逢，恩爱无比。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只要再等一天，女子沾染了足够的阳气，就可以重生。可是书生却听信路上一个道士的谣言，用桃木剑刺穿了那个女子的心脏。第二天清晨，发现尸体上的血肉已经全部复生，只有心室的伤口里，还是一块玉玲珑……


韩凭笑笑说：“好惨，两个人本来可以在一起了的——那个男人也太莽撞了吧？”


女孩猝然合上书，看着他道：“就是一天也等不了，这就是命。不过……故事里的那个书生也自杀了，既然能厮守到老，作人作鬼有什么关系？”


韩凭笑道：“好像搜神记里没有这个故事吧？”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也笑了：“是的，我刚才随手将书中的几个故事合在一起了。”


“原来是这样，”韩凭叹道：“忘了问这个故事叫什么名字？”


“玲珑心。”


韩凭笑道：“好名字——不过我想，编这个故事的人一定也有一颗七窍玲珑的心肝才对。”女孩似乎有些脸红，但见韩凭丝毫没有刻意奉承的意思，也就释然了。


那个女孩叫慧儿，她和韩凭的恋情就从这样一本《搜神记》开始了。


见过慧儿的人都说她有着一颗七窍玲珑的心肝。


韩凭却认为也许还不止。慧儿的确是一个太聪明的女子，她反映奇快，过目不忘，但更关键的还是她惊人的想象力，可以说匪夷所思。然而慧儿并不想作一个才女。她喜欢把自己所有的才分与灵性都用到韩凭身上，照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彩笔朱颜，并以乐君子。”韩凭自行车上坏了一个小小的螺丝，她也能引经据典，下笔千言，作出一篇《病马赋》来，辗转委婉的讽刺戏笑，更常见的是经常费心尽力的设出一个个古灵精怪的玩笑，让韩凭哭笑不得，只有狠狠的搂着她，让她笑得喘不过气来。韩凭经常无奈的道：“慧儿，我真想知道你这颗玲珑心是怎么长的。”慧儿笑着道：“傻瓜，我们的心都换过了，你的心才是我的心。”每当这个时候，韩凭总是能感觉到世上的幸福都化为实体，像五月的夜色一样温暖柔软的包裹在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上。


然而，上天把惊人的智慧赐给慧儿那颗玲珑心的时候，也把超出常人的情感注入了那里。她正是那种所谓哀亦过人，乐亦过人的女子。那颗七窍玲珑的心就像一根纤弱、华丽的弦，绷紧在象牙塔的顶尖，感触着比碌碌庸人们更深的幸福，也感受更深的痛苦，所以，每当他们发生一点小摩擦的时候，慧儿总会出乎意料的伤心——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把她的心揉碎。为此，韩凭总是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感，无论谁对谁错，都先向慧儿道歉。好在慧儿很快就能再高兴起来，脸上带着泪水，就蹦蹦跳跳的搂住他的脖子，然后悄悄的改正自己的缺点。


所以，慧儿还是一个可以打一百分的女友，韩凭也是真心希望能和她相爱到永远的。直到那一次……也并不是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反正谁也不记得了。那天，韩凭的心情极度烦躁，尽管慧儿想尽了一切办法，做出了和好的努力，可是韩凭一言不发。他知道慧儿的笑容在渐渐冰凉下去，但他破例没有去安慰他。不出所料，慧儿的眼里渐渐汇满泪水，韩凭突然觉得她很烦，而且正是自己一次次相让把她宠坏了，他决定今天要看看她究竟能怎样。当慧儿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歇斯底里的哭出来，韩凭也再忍不住，一甩手，向她吼出“滚开”两个字，然后上了记程车，扬长而去。后视镜里，他看到了一副毕生难忘的画面——清华西门外车来车往，却仿佛空无一物，空得透出些苍黄得颜色，尘土飞扬起来，慧儿的淡绿色衣裙像空中飞舞着的一群蝴蝶，只有那一双眼睛——惊讶，绝望，然后慢慢转归木然。


一个钟头里，记程车飞快的在四环路上奔驰着，随着景色渐渐陌生，怒气也渐渐消退，韩凭后悔起来。慧儿最后的表情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仿佛看到慧儿一边痛哭，一边沿着昏黄的街道往前走——不知要走向何方，而她的衣服，在空气中散如蝴蝶——他猛地叫道：“司机，掉头回去！”他最后的记忆是司机后颈、脊柱僵硬成了一条诡异的线，然后耳边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摩擦声，韩凭只觉得全身碎裂般的一震，就失去了知觉。


韩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四周的药味有些呛鼻。他克制住晕眩和恐惧的感觉，逐渐分辨出这是一所医院。好在，是重病房而不是太平间。这是，一个护士走了进来，脸是小说里护士所特有的嫩白色，然而却很扁平，看上去多少有些古怪，韩凭转过了头。她冷冷的道：“先生，你醒了。我们找不到你身上的证件，没法联系你的家人，请你赶快给他们打电话——你的手术费还是医院垫付的。”


她的冷漠并没有让韩凭觉得不适，因为比起某些医院不见钱不肯收治危重病人的传说来，自己的遭遇已经相当幸运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那个司机呢？”


“死了，颈部到脊柱都粉碎了。据说他开车的时候喝了大量的酒，不过你很幸运，几乎没受太重的伤，就是一直昏迷，都三天了。”


“三天？”韩凭心里一怔，他猛地翻身起来，抓住话机，拼命的拨慧儿的号码。他的手指总不听使唤，软绵绵的滑到别的键上，最后还是传来了电脑那冰凉的声音：“对不起，没有这个电话号码……”他骂了一句，又把电话拨到慧儿宿舍。该死的忙音。他铁了心一次次拨着，终于通了。对方接着电话一愣：“慧儿，谁是慧儿？你打错了。”


他以为自己真的错了，从此慧儿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再也没有了消息。谁也不再记得她。


他回到宿舍，想找出和慧儿有关的一切，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可是慧儿留下的一切都消失了，包括那本《搜神记》。而自己送给慧儿的一切，却安安静静的躺在一个淡黄的纸箱子里，整整齐齐，也不知摆了多久。或许真的自己南柯一梦，慧儿本来就没有存在过？


从此，她就像从搜神记插画中走出来的一个古代女子，瞬间又回归那昏黄的卷帙中去，去如春梦了无痕。韩凭为此，折磨了自己整整一年。


一年来，他无数次徘徊在校园的路上，向每个经过的人打听慧儿的消息，他们都表情古怪的回答，“慧儿？慧儿是谁？”


只是，不久后清华主楼又渐渐流传开一个鬼故事——有人——不知是谁，反正肯定有这么一个人——在韩凭车祸的那天夜里路过主楼，然后那个人亲眼看见一个女孩从楼顶跳了下去。女孩那时候相当美丽，一身淡绿的连衣裙如散蝴蝶，照亮了一片灰色尘蒙的天空。


每个讲故事的人都信誓旦旦的说，她的确跳下去了，可是却看不见尸体，只有殷红的血——那时，主楼下边铺着柳絮如雪，乱溅的鲜血就像雪上的红梅，在一夜一夜的冷风里渐渐黯淡凋残，零落成泥。


韩凭知道，那一定是慧儿。这个故事让韩凭绝望不已。从那之后，他每天都去酒吧喝个酩酊大醉，他下不了决心也从主楼上跳下去，因为他害怕在另一个世界里面对慧儿临别时木然眼神。


那天，酒吧打烊了，韩凭如往日一样歪歪倒倒的扶着桌子站起来，准备走人，突然玻璃门开了，对街那个卖花的小女孩钻了进来，将一张纸条塞在他手中，又跑开了，鲜红的裙子在夜风里像一团火。韩凭低头看手心，淡绿的纸上潦草的涂着几个方方圆圆，似乎是一张地图。韩凭觉得那些莫名的符号，似乎有着神秘的吸引力，韩凭顺着地图的指示，来到了一片荒落的工地上。穿过一片围栏，几颗老树的树枝在风中发出哗哗的响声，一片沙尘被树梢抛起来，韩凭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沙尘过后，眼前竟是一条漆黑的胡同，两旁许多老房黑洞洞的，在夜雨里瑟瑟缩缩，似乎随时都要倒塌似的。东一片西一片的大门被风拉开又关上，不时卷出些阴冷的落叶来。


最近北大清华两校正在疯狂的攀比着建设各自的“科技园区”，很多旧建筑被拆得七零八落，又缺乏管理，成了老鼠昆虫的天下。只是像这样完整的一条胡同，让人仿佛猛然回到二三十年代的北京，倒是见所未见的。


韩凭向前走着，却觉得这里并非完全被荒弃了：他左手边那家——这以前一定是一间店铺——破旧不堪的幌子上方赫然挂着一盏崭新的灯笼，低低的发着昏红的光。炉灶里炭火似乎刚灭不久，中心还带着通红的颜色，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上一碗热腾腾的面，似乎只吃了一半。


“萤火虫，提灯笼，天上的星星落下地，地上的宝宝变成龙……”右手边一间阁楼内隐约传来一个女人昏昏欲睡的声音，似乎在哄着婴儿入睡，而抬头看时，二楼房顶已经坍塌了一半，门窗如老人空洞的嘴，只有几个尘土满身的家具东倒西歪，就是口中孤零零的长牙……似乎这条街道还被一些人居住着，只是偶尔闯入的韩凭看不见他们的行动……


虽然已经觉察出这里的诡异来，他还是径直往胡同的最深处走去——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他想，自己现在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


很快，到了胡同的尽头，一间院门敞开着，已经等候韩凭很久了。韩凭向前迈了一步，突然一声尖利古怪的叫声伴着黑影从他身边一掠而过，是一只黑猫。韩凭回过头去，继续像院里走去，那只黑猫还高踞在对面的二楼上盯着他，绿色的眼睛如夜空中的一点鬼火，讥诮的笑着。


长长的走廊曲折盘宛，也不知通向何方，大概自己摸索着已经走了很久吧，韩凭终于觉得正前方有一道门，里边透着淡绿的光。韩凭犹豫了片刻，还是进去了。


里边很大，但却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上面点着蜡烛，桌上还摆着一本书，黄旧的书页，竖排繁体，正是那本影印的《搜神记》。


虽然已经隐隐感到了那阴寒的召唤来自慧儿那木然的眸子，韩凭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后退了一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嘶嘶的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似乎是在叫慧儿的名字。


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左侧直照到他的眼睛上，他下意识的举起双手挡在眼前，脚下往后一退，立刻被一堆软绵绵的东西缠住了，像是一窝蛇，他惊叫着倒了下去，双手在身边挥舞着，却是屋角一堆污秽潮湿的破布。


一种诡异的金属的声音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眼前，白光更炫目得让韩品头晕，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恢复了视力——眼前是一张女人的脸。披散的黑发下面一张灰白的脸。


——慧儿？巨大的惊赫和喜悦同时袭来，韩凭几乎昏了过去。


“你还记得我？”她的声音听上去嘶哑生涩，却带着冰冷的讥诮。


“是的，慧儿”一年多刻骨铭心的思念、怅悔让韩凭无暇理会她是人是鬼：“我找了你一年了……那天我本来立刻回去找你的，可是我出了车祸，真的，你相信我，我在医院躺了三天，醒了再给你打电话，就找不倒你了，慧儿，你到底去了哪里？”


慧儿看着他，笑了笑：“你找她么？那天她一路哭着，一路到了清华主楼下，等你回来找她。每过一个钟头，她就上一层楼，最后在楼顶坐到天亮，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从清华主楼上跳下去了，全身骨骼都和蝴蝶碎片一样……。”


韩凭怔了怔，摇头道：“不会的，你没有死，你故意吓我的，你最爱吓我了是不是？慧儿，你要怎么报复我都行，可是，我真的想知道你没事……”


慧儿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也许以前，慧儿就原谅你了，可是，她已经死了，我是替她找你索命的。”


“不！慧儿，求求你别这样，我要见你，见以前的你。”


慧儿咯咯的笑起来，声音惨厉而讥诮：“好啊，让你看——”她猛地将手中的汽灯往下一放，在辉煌的灯光下韩凭看到了毕生最恐怖的景象：


慧儿穿着那身淡绿的连衣裙，坐在一张银白的轮椅上，长发枯萎，从灰白的脸上流泻到膝盖上。从胸部以下，她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她的整个身体全靠着一些造型古怪的金属环、条、板支撑着。那些金属残酷的安插在她的骨骼之间，勉强挑起那些正在萎缩的肌肉来，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煌煌如星，和“慧儿”一起，讥诮的向韩凭大笑。


韩凭觉得自己的身体随着这一声声诡异之极的笑声，一点点陷到冰凉的布堆去，恐惧向突如其来的潮水，掩盖了一切自责、内疚和怜悯。他大叫一声，向门外冲去。


突然那团炽白的光又堵在了眼前，韩凭的眼睛一阵生痛，身体一顿，然后他感到自己脖子上一道冰凉。


“退回去，你再走一步，我就把你的心剖出来。”


虽然他眼前只能看见白光中慧儿那变形的轮廓，他也能想象慧儿现在一手提着汽灯，一手横着一把锋利无比的日本刀——是的，慧儿很喜欢那种刀，在商店里徘徊了好多次。当时，韩凭笑着问她：干吗，剖腹呀？她说，我不要用它剖腹，我用它来剖心。我的心已经换给你了，你先还给我，我想看看它到底是不是七窍的呢。韩凭笑着道：“等我死了，我才还给你。”


“慧儿，我没有害你，我真的出车祸了——”


慧儿冷冷的道：“把我的心还给我。”


“慧儿！”


“把我的心还给我！”她的口里发出了一种似啼似吼的声音，手往前一递，一股寒气迎面扑来，韩凭绝望的想象那锋利的白刃正向自己的喉头斩来，一股力量不知从何而来，他从身下抄起一团湿布，用尽全身力气，迎着刀刃的来势狠狠往回一推！他想，自己的双手一定断了。


然而他的耳畔只听到慧儿一声惨叫。一瞬间，她手中那团白焰打着旋，跌落到地上，欲灭的火光失去了狰狞的光芒，发出最后那幽丽无比的温柔来，昏黄的光照下，她身上那些金属，蝴蝶一般欢快的鸣唱着，纷纷飞离了她的身体。韩凭似乎感觉到什么，他猛地抬头，看见慧儿软软的躺在轮椅上，刀刃深深的横陷在胸前，只有刀背却对着自己，发出讽刺的青光。


“慧儿……你何苦……”韩凭无力的瘫软到破布堆里。


慧儿脸上还是那样一个讥诮的笑意：“我本来都原谅你了，可是你一天也等不了……这就是命。”她凝视了他片刻，突然大笑着向后仰去，失去了金属支撑的她的身体，奇异的从伤口折断了，韩凭看见她的心脏如同一颗被匠人切割坏了的宝石，孤零零的瑟缩在打开的胸腔里。鲜血像开了一蓬湿湿的烟花，纷纷扬扬的落上她浅绿的连衣裙。就这样在冷风里渐渐黯淡凋残，零落成泥。


韩凭伸出手去，似乎想上前几步，但还是止住了，他猛地转身向外跑去。脚下被汽灯一绊，熄灭的火种竟然又重燃起来，迅速蔓延开去。他最后惊惶的回头，只见桌上的《搜神记》正在惨绿的火光中吱吱作响。而慧儿的半截躯体，似乎还保持着当年读书的姿势。


……他只是拼命的跑着，两旁的老屋飞一般的向两旁退去。身边似乎还有无数的游行无质的人在走来走去，有人在叫救火，有人在追赶他。火光熊熊，似乎一瞬间就来到了身后。也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眼前赫然立着一块牌子“清华科技园，施工中，请缓行。”到了，到了，他连滚带爬的从围栏上翻了过去。


一阵凉风吹来，眼前是宽阔熟悉的中关村大街。两旁楼房里零星的灯光，像一双双温柔的眼睛。


他松了一口气，缓缓的从地上站起来，似乎刚从恶梦中醒来。


突然眼前一团白焰夺目而来，一抬头，是一辆巨大的载重卡车，呼啸着向他扑来——他看见慧儿在驾驶室玻璃后边微笑着看着他，对他说：“你把心还给我，其实，只要能厮守到老，作人作鬼有什么关系……”她还没有说完，两个巨大的车轮已逼到眼前，他下意识的伸出双手去挡，最后的记忆是慧儿的脖子、脊柱扭曲成一条诡异的线，然后耳边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摩擦声，而后全身碎裂般的一震……


……那是一场诡异无比的车祸，事故发生时，受害者伸手去挡，却被巨大的冲力反弹回来，深深的陷入了胸腔内。七股鲜血铺在地上，如开了一朵猩红的花。


而驾驶室里，却空无一人。

七宗罪之青螺髻


这已经是我第七次写那篇小说的开头了。


屏幕上淡蓝的文字支离破碎的堆砌在一齐，和这黑暗的房间一样死气沉沉，毫无生气。我没由来的一阵恼怒，绝望的关掉了word。我将脸深深埋进冰凉的手掌里，怀疑自己最近神智错乱是否已经影响到了写作。这时，突然荧幕一黑，我讶然抬头，一则消息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眼前。


“你好。”


什么时候打开了qq？好友栏里边没有头像，只有一团黑影在不停闪动着，对这种down来几个黑客软件就四处冒充高手的人，我有着强烈的厌恶感。何况，我从来不喜欢聊天。qq只是和几个出版商联络的工具。坦率的讲，如果不是为了生计，我宁愿不和任何人交谈。在网络写作，生活，成名，是我无可奈何的选择。或者说，相比外边那烈日尘土钢筋水泥构成的世界，我宁愿躲在无形的网络后，在黑暗中享受自己编织的那些诡异离奇的幻境。


我正想关掉qq，又是一条消息传来：“我能叫你姐姐么？”我手中的鼠标猛地一震。发光管把黑暗的桌子照得一片惨淡。


姐姐?我突然冷笑出声，尖锐的声音刺得自己头皮都有些发麻。


蠢材，我无意中一瞥桌面，黯淡的水波图案恰好折射出我古怪的笑脸，而那则用鲜红花体书写的消息狰狞的凸现出来，似乎正嵌在我额头上。


这种诡异的感觉让我一瞬间手脚都有些发寒，然而，也正激起了我和她谈话的兴致。我回信道：“你是谁？”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明了来意：“我想写一部武侠小说，能不能找你请教一下创作的经验？”


原来不过如此。我有些失望：“我不写武侠小说，只有我妹妹才写那种无聊的东西。”


对方沉默了一会，我以为她会受辱而退，不料她坚持问道：“那能告诉我你妹妹是谁么？”


“曼殊沙。”我将键盘一推，冷眼看着屏幕，等着她的回音。我清楚这个名字对于她这样的新手而言的份量。曼殊沙已经成名很久了，一个以空灵清新而闻名的武侠作者，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她是我的妹妹。


曼陀罗和曼殊沙当然是姐妹。是佛法成就的时候，诸天坠落的两种极美之花。


对方却未如我想象中那样激动，很久，才无端的来了一句：“她在你身边”


我键盘上细长的指甲猛地一颤，不由回头四望，黑暗中寂无旁人。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打的是一个问句。我有些生气，手下飞快的回道：“她在疯人院。”不知为什么，又讥诮的加了一句：“我倒可以把她的qq给你，不过不知道疯人院有没有条件上网。”


“疯了，她为什么会疯？”虽然看不见对方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但一种阴郁的冷静还是从网络的那端直透过来。


“天知道。”我重重的敲击着键盘。


“疯人院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冷冷道：“人去了会怎样？”


“会死。”


“那你是说我妹妹会死了？”


“天知道”，对方的消息无声无息的飘到眼前：“疯的应该是她姐姐，不是么？”


我怒火猛地涌了上来，“我是疯了，作家都是疯子。”


Qq生涩的信号声宛如一个人在尖声发笑：“可是，姐姐，你记错了，你自己就是曼殊沙啊！”


我一切动作戛然而止，回忆似乎慢慢清晰起来。我阖上双眼，不错，我自己就是曼殊沙。硬盘上全是我连篇累牍的唯美派武侠小说，桌上情人节男友送的蓝色妖姬还没有开败，屏幕后面那扇雪白的墙上，挂着我一身白衣的古装艺术照——一张娇好的脸，在幽树暗花之中螺髻滴翠，还带着一丝俏皮的笑。


是的，和我那苦命的姐姐不同，我的一生都照耀在幸运的阳光之下。


我突然疲倦之极，随手关掉了qq，打开一些下载的名著乱翻。


而她的消息还是又出现了：“你爱看日本小说？”


我心下一沉，知道我的计算机已经被她侵入，于是冷静的回答：“是的。”


“这部《我是猫》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和我姐姐一起看的了，其他的都不记得，只是有一个情节非常清楚。”


我没有回答，她却自顾自说下去：“里边有一个叫水岛寒月的美男子，却化妆成一个秃头，到朋友家偷东西，结果被朋友家的猫看见了。猫说，虽然是美男子，秃着头来偷东西的样子仍是十分诡异的。”


“你记错了，那个秃子不是水岛寒月，只是一个长得像他的贼罢了。”


“你才记错了，姐姐。”她打出一个甜甜的笑脸：“美人就是美人，有没有头发都还是他。”


她的话莫名奇妙，却似乎被勾起了我某种阴暗的记忆，让我在一瞬间，似乎置身一个空空荡荡的旧楼阁中，一切似曾相识，却又不可触摸。


她适可而止的中断了我的恐惧感：“那么你能帮我看看我新写的小说么？”


我松了口气，恢复了些许自信：“意见就不必了。我怕你难受。”


那边居然仍然不介意：“曼陀罗目中无人已是众所周知，我敢来找你就不怕难受。”句尾又是一个温和的笑脸。


我犹豫了片刻，回答道：“你传过来罢。”


文件传输的速度快得惊人，简直就好像早已存在自己的硬盘上一样。


故事很长。开头也很平凡。


两个相恋的人的儿女情长，无休无止的武林恩怨，看得我直打哈欠。


后来，在一次杀戮中，那个女子为了救那个男子掉入了悬崖。男子很伤心，不过不久就恢复过来，爱上了另一个美丽的少女，两个人过着幸福的生活。


然而原来那个女子并没有死。她住在崖底，吃着青草树皮。她一头乌黑的长发由黑变黄，由黄变白，最后一根根落尽了。


有一天，她的武功终于练到足够好，从崖底爬了上来。不过这个时候，她的美貌青春都被崖底的等待消磨尽了，变得丑怪无比，别人见到了她都以为见了鬼。


后来的故事变得混乱而冗长，我好不容易才明白过来，作者三万字的意识流似乎只为了写这一句话：那个丑女人虽然已经是绝顶高手，但是她却宛如狗一般生活着，一路乞讨，追寻着那个男子留下的气息。


又过了好久，丑女人终于找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已经和后来那个少女成亲了。两个人恩爱礼敬，行侠仗义，是江湖上人人羡慕的美眷。


然而，那个男人的书柜里还锁着一缕头发，是他们定情时她亲手剪给他的。那时她一头三尺长的长发比缎子还要黑。


她知道他还在怀念自己。那时的自己。


丑女人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悄悄走开，或许更应该再从那道悬崖上跳一次，成全这对神仙眷侣，也成全自己留在当年那少年心中的一缕丝丝扰扰，美丽的忧伤。


但是她就是不甘心。她守候了多少年，她的固执就有多深。她甚至不相信自己是丑陋的，她以为那个男人还会和以前一样爱她，爱她的心，爱她的人，爱她已不存在的秀发。于是她无数次徘徊在那对夫妇窗外，几乎就要疯了。


有一天丑女人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将那对夫妻捉到当时那座悬崖旁。


她看到那对夫妻在悬崖边对视的眼神，就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再回来了，但她还是跪在原来落崖的地方，撕心裂肺的哭泣。


那个男子对她说他们会好好照顾她一世。


丑女人说她不需要。


男子又说他可以还他一条命，但请他放过自己现在的妻子。


丑女人说，她不恨他，只恨她。


旁边，他美丽的妻子跪在地上轻轻啜泣，三尺长的秀发铺了一地，宛如盛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月光就是花上的露水。


男子看着妻子，沉默了一会，对她说：“那么让我和她一起死罢。”


丑女人突然大笑起来，凄怆的笑声在暗夜里就像鬼哭。


男子突然来了勇气，正色道：“我虽然对不起你，但是我永远不可能再爱你。你到底要什么就拿去吧！”


她突然厉声道：“我要讨债！”


她说着飞身纵起，拉着他的妻子一起向崖下坠去。她想让这个女人受几十年和她一样的苦，想看着她的头发在无穷无尽的守候和等待中一根根变白，落尽。


那个男子突然出手，死死拉住了他妻子的手。


而那个丑女人的身体已经在悬崖外了。


这时男子只听到手中的妻子一声惨叫，一蓬鲜血像烟花一样盛开在初夏湿润的夜风里。


原来那个丑女人在坠崖的时候，死死拽住了他妻子的长发。


鲜血和一匹长发成为还债的祭品，伴随着丑女人飞坠的影子。


飘飘扬扬，像流苏，也像喜幛。


而这个时候……


文章到这里嘎然而止，后边是一堆血红的乱码，歪歪扭扭，仿佛是一种诡异的文字。


我急切的想知道那堆乱码：结尾呢？结尾怎么样？


那边好久没有回复，她的头像不停闪烁着，似乎不停的上下线。qq里只有苦涩的咳嗽声反反复复，这让我无比恼怒。我猛地一拍鼠标，关掉了qq。


这时一则消息无声无息的来到了眼前。


那是她故事的结局：


天雨曼陀罗花，诸佛降临了。


然后屏幕缓缓变黑，仿佛合上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我冷冷坐在原处，冰凉的感觉慢慢爬上脊梁，我默默的道：“妹妹，你还是来找我了。”


我从小就非常的爱我的妹妹，比爱我自己还爱她。


我们不是孪生姐妹，但是我们长得很像很像。大家都羡慕我们的母亲好福气，能同时拥有这样一对美丽而才华横溢的女儿。我生来大胆，喜欢怪异的东西和陌生的地方，而妹妹却温柔可爱，如一块玲珑无暇的水晶。一切完美如童话或者三流言情作家的小说，只是我们容貌上唯一的不同不在于左右笑靥，而是那头头发。


也许是得天独厚，我有着一头比缎子还黑还亮的秀发，七岁的时候，我的长发已经留齐了脚踝，平时高高的盘在头顶，洗了头就解散下来，站在阁楼的窗口梳理，南方初夏的夜风轻轻扬起我的长发，宛如垂下了漫天墨色的星河。


妹妹不一样，她的头发永远是那么软，那么黄，挂在耳边，宛如一个可怜的洋娃娃。其实那样的头发，一点都不影响妹妹的如花容颜，而且我一直认为，妹妹比我更美丽，不过妹妹和母亲不那么想。妹妹小时候，总爱为这件事而伤心流泪。


为了补偿妹妹，我对妹妹非常的好，我经常背着她，去树林里探险，去河沿上捉鱼捕虾，妹妹经常伏在我背上，温暖的呼吸触着我的脖颈，酥酥痒痒的。她还总爱悄悄把我头顶的发髻拆出一缕来，像怕跌下去似的用力握在手中，有时候会略略有些疼。但我从来不怪妹妹弄乱我好不容易盘成的长发，相反，我喜欢她的小手拽着它们的感觉，那时我觉得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十岁那年，妹妹要我带她去附近的一间工厂玩，我背着她悄悄从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翻了进去。工厂很大，我们很快就迷路了，我背着妹妹不知道走了多久，在我的印象中偌大的厂房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散乱的玻璃屑，和无数像蛇一样扭曲着的绳索。


我渐渐的走不动了，前面突然现出一间废弃的库房，门微敞着，地上厚厚的尘土清晰的划出一个圆弧，似乎这扇大门不久前才有人开启过。门上红漆已经变成深褐色，斑驳陆离，纵横交布着各种颜色的裂痕与纹路，宛如久病之人枯槁的皮肤。


门上挂着一张长方形的木牌，歪歪扭扭的用墨水写着蹩脚的楷书：“库房重地，严禁烟火。”


进去之后，里边很大。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不知通向何处，两边堆着无数小山一样高的箱子，上边搭着深黑的油布，一种封闭已久的浊气沉沉的从油布下散发出来。地上厚厚的灰尘，似乎很多年都没有人来过了。


我找了块干净点的箱子，让妹妹坐下休息，而我站在一旁喘着粗气。妹妹无聊的伸了双腿，在箱子上摇晃着。


突然一声轻微而尖锐的响声从她身下传来。妹妹顿时愣住了，她呆呆的注视着身下的箱子的阴影，眼中显出一种极度的恐惧。


我立刻冲了过去，将妹妹抱开。我的呼吸顿时停止了——箱子的阴影里居然蹲着一个人！


这个人说不清有多老了，全身破破烂烂，宛如乞丐，无比污秽的头顶上没有一根头发，只有重重叠叠的血痂，就像是火山爆发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睛根本不曾看我们，而是专心的注视着地面，地面被用白色的粉笔画了一个奇怪的圆，圆心中放着一个沉重的包袱。


妹妹已经吓傻了，死死抓住我的手。这时，那个老头缓缓的抬起头，昏黄的眼睛中发出了我这一生见过的最亮的神光，他对我说：“姐姐，快跑。”


我情急之下背起妹妹，拼命的向外跑去。


妹妹在背上死死抓住我的头发，急促湿润的呼吸不停的在我肩头颤抖，一重门又一重门，似乎来路已遥不可知，我这一生再也没有如那天般死命的奔跑过，我的呼吸越来越紧迫，就在快要倒下的一瞬间，我看见了来时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


我欣喜若狂，向前迈了一步，同时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身后响起，热浪宛如要吞没一切向我们直扑过来，那扇铁门似乎也被热度烤得变形，红光闪闪，我下意识的伸手将妹妹的脸按进我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铁门的顶端……妹妹翻了过去，正当我的身体也要越过大门时，突然一股向下的力将我猛地拉入了火海，我失去了知觉。


化工厂纵火案轰动全市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烧伤科的床上。医生说我的伤是一个奇迹，因为这场大火没有夺走我的容颜，累累灼伤都在身上。唯一心痛的是我那一头星河般的长发没有了，头皮上却留下了永远无法康复也无法遮掩的伤痕。这些对我都无所谓，我最关心的是，我深爱的妹妹怎样了。


妹妹只受了轻微的擦伤，却吓得病了一场。不过当春天到来的时候，她又和鲜花一般生气勃勃，更让大家欣慰的是，妹妹那些软软的黄发似乎也在春风里得到滋润，茁壮成长起来，甚至比我以前的头发更黑更亮。


于是，母亲和家人的爱都和我的头发一起转移到妹妹身上去了。我在医院开始还有人来，发一些不着边际的安慰和叹息，被我冷冷的给了几个背影之后，就无人上门了，只有母亲还每天给我送饭。一开始，我并不觉得受了冷落，只是经常会想念妹妹，想念她伏在我肩上，拉着我的长发哧哧轻笑的神情。于是我想快点养好伤回家。


然而事情并不如我所想。回家之后，大家对我更加冷漠，妹妹搬到了楼下，只留下我孤独的住在阁楼上，我不再说话，不再出门，只是到了晚上没人时，才打开窗向楼下望望，吹一吹夜晚的冷风。有时我在梦魇中大叫，父母也会跑上楼来，多半只是远远的看着我，母亲会捂住脸抽泣：“这孩子……”父亲会摇头道：“可惜了，可惜了。”


我知道他们其实很怕我。


不仅仅是因为我那和熔岩烧灼过似的头皮，更是因为一次母亲在抱着我向邻居的几位太太哭诉的时候，我突然挣脱出来，熟稔而冷静的说了一句可怕的话，我说：“那时她推了我一把。”


母亲愣住了：“谁，谁推了你？”


我说：“妹妹，妹妹推了我一把。”


母亲的目光由惊愕转向恐惧，她捂住我的嘴，拼命摇晃着我，哭道：“曼儿，你是不是疯了？妹妹怎么会推你，她当时想拉着你一起跳下来，可是你的头发被铁门钩住了。作孽啊，我早说不该留那么长的头发的……”她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触摸我的额头，却被我推开了。


我背着夕阳，缓缓走入了那条阴暗的楼梯，在拐角处我撑住栏杆停了停，背后传来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旁边的妇女们七嘴八舌的安慰声，还有指责我的声音。


灼热的霞光映在我脸侧，我眯了眯眼，仰望着楼上小小的窗口，固执的说：“那时妹妹推了我一把。”


从那之后，妹妹就不曾来看我了，她似乎像躲着一个怪人似的躲着我，不过我不怪她。我再也没有出去认真的上过学，只是躲在家里，趁妹妹不在的时候，到楼下偷看父母给她买回来的书。


我在阴暗的小阁楼上孤独的生活了十年。而后，我成了一个作家，一个恐怖小说作家。


领到第一笔稿费的时候我搬了出来，在郊区租了一间很大的房子，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我从来没有回过家。其实，我至今仍然怀念并感激那间带着窗户的小阁楼，还有窗口飘过来的夜风。那里毕竟给了我无穷无尽奇异的幻想。还有我那美丽善良如公主的妹妹。我虽然很少见到她，但我知道她就在我身边，我经常在午夜自己爬起来，静静的趴在窗边，用力去嗅那和夜风一齐飘入芬芳——那是她长发上那温暖的气息。


直到今年春节，妹妹带了男友回家。不知道未来妹夫从那里听说有我这个姐姐，执意要见我。于是母亲来信叫我回去一趟。我收到信后立刻收拾东西，回到了十年未见的家。


家里的客厅中还挂着我十岁那年的照片，这让我很是欣慰。


未来妹夫毕业于千鹤大学，是万人羡慕的骄子。我由衷的为妹妹高兴。为了不让妹妹难堪，我忍着剧烈的痛苦戴上了假发，若无其事的帮母亲做饭，递茶送水。开始家人还对我怀着隐隐的敌意，后来都渐渐忘了我当年的冒犯。父亲会兴高采烈的接过我削的苹果，母亲则痴痴的看着她一对粉雕玉琢的女儿，眼睛中饱含的幸福热泪都还和当年一样。


我对我的家人真诚的微笑着，虽然每一次笑都会牵动假发下面的伤口，宛如刀割，但那却是多年来我笑得最多的一次。就如海的女儿，欣然接受了巫婆的条件，让自己每一步都宛如走在刀尖上，却还是快乐的为王子跳舞。


这种虚假的幸福就这样麻醉着我们伤痕累累的家庭，直到有一天，未来妹夫单独和我相处时，他对我说：“我听说过你的事情，如果伤口很疼，就不要戴着假发了。”我感激的笑笑，说不必了。他却执意要我摘下假发，我默然一笑，轻轻将假发揭开一角。他脸上的肌肉激烈的收缩着，似乎要强行维护着礼貌的表情，我知道这种感觉很难受，就和我当年在库房里看见那个老人一样。于是我笑道：“我都说不必了”，将假发戴了回去。


大年三十那天，妹妹打开了送给父母的礼物，是十二首贺诗，未来妹夫的杰作。我看到妹妹脸上幸福自豪的红晕，还有父母开心的笑容，心中一动，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未来妹夫拿出一瓶药，有点腼腆的递给我，说是为我买的，专治烧伤。


家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看来连妹妹都不知道妹夫会有这一招。大家小心翼翼的看着我，似乎是在祈求我收下它。可是我还是微笑着说：“不必了，治不好的。”


妹夫有些脸红，不甘心的问：“姐到底是怎么伤得，怎么会治不好？”


我淡淡一笑，回头瞥了一眼一脸茫然的妹妹，终于吐出了那几个熟稔的字：“那时妹妹推了我一把。”


时间宛如顿时中止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脸上一热，是母亲愤怒的给了我一个耳光，打得很重，我的脸顿时红肿起来。不过也许她比我更痛，因为我看见她的手和她的嘴唇都在不停的发颤，她甚至在用一种乞求的眼光看着我：“曼儿，你不要开玩笑了！”


我轻轻摸了摸脸颊，轻轻道：“我说的是真的，那时她推了我一把。”


母亲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掩面瘫倒在沙发里。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她将头埋在围裙里，肩膀不停的抽搐。


我静静的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一动也不动。


良久，母亲抬起头，伸出手或许是想抚摸我被她打肿的脸，小时候她总爱坐在沙发上摸我的脸，不过现在不行了，她老了，变得又瘦又小，尽了力也只够得着我的腰，她哭着说：“曼儿，别这样，她是你妹妹。”


我点点头，道：“是，是我妹妹推了我一把。”


母亲终于尖叫一声，晕倒过去，大家赶紧围了上去。我知道我不应该再呆在这里了，于是缓缓向门外走去。妹妹和妹夫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其实母亲误会了，我坚持这么说不是因为我恨我妹妹，相反，我很爱很爱她。我只是想陈述一个事实。


我一直以为自己说的是真的，妹妹就算死了也不应该怨恨我。


眼前的屏幕一片幽黑，电源指示灯那血红和惨绿的光泽格外刺眼。屏幕上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光影在飞速的流动着，黑暗却在这些光影中沉沉积淀，宛如一个亘古已然的幽洞。


电流的声音变得凌乱而尖锐，宛如很多人在若有若无的叹息着，一抹隐约的亮光轻飘飘的从幽洞的最深处浮了上来。


我用力阖上双眼，却又忍不住去看。


眼前赫然是一张灰垩色的脸，在屏幕的深处缓缓摇曳着，似乎带着讥诮的微笑。


我知道那就是我挂在墙上的照片。然而我的照片是挂在屏幕后面的那扇空墙上的，决不可能将投影反射到屏幕上。


除非——除非像中人此时就站在我身后。


我的手开始发抖，屏中影子逐渐清晰，似乎那人正将脸从我的肩头凑过来，好看清屏幕上自己的影子。音箱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似乎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惨叫。我不敢回头，下意识的将握住鼠标的手抽回。


突然我的手如被电击，一阵寒冷从指尖直窜心脏——我手中握住的似乎不是鼠标，而是一头蓬乱的长发！


啊，我高声的尖叫着，但耳中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桌上深蓝色的玫瑰花瓣突然如烟花一般砰然散开，落了我一脸，紧紧粘在我的皮肤上，在我眼前一点点浸出鲜血般的颜色——那不是玫瑰花瓣，而是传说中诸天降落的血色花雨——曼殊沙与曼荼罗。


我推开键盘，疯了一般的跑出了书房，冲到洗手间，用凉水狠狠的冲自己的脸。那些花瓣宛如冰雪，在水中渐渐融化了，却染得水池一片嫣红。我抬头对着镜子，惊魂未定的喘息着。


我勉强安慰着自己，这是一个恐怖小说家要付出的代价。多少次我在恶梦中惊醒，都只能对着镜子平息自己，然后将那些最恐怖的梦境不动声色的述诸笔端。


我望着自己的脸，它毫无血色，带着神经质的表情躲藏在一头如云的秀发里，我忍不住怜惜的伸出手，轻抚着镜子。这个镜中如公主一般美丽的女子，为什么要过着这样一种梦魇般的生活，为什么如此残忍，哪怕是对自己？


我的手在冰凉的镜面轻轻滑过，指尖突然一涩，似乎触到了某种柔软湿滑的东西——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那只能是人类的皮肤。


我愕然缩手，手腕却被种冰凉枯瘦的物体死死抓住——那是一只来自镜中的手。


镜子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动，一股阴冷之气宛如脱了拘束，猛地从镜后直扑上来。一个巨大的阴影仿佛张开两张巨大的黑翼，将我死死压在墙上。


我挣扎着，高高的发髻摇散，在水池里被染得血红，镜中突然变得一片模糊，宛如冰水解冻般光影氤氲，雾气散去，我清楚的看到那张灰垩色的脸再度一点点浮出水面。


那是我自己的脸，却少了那头长发，头皮上光滑而惨白，宛如在水中泡了过久的鱼腹。我不知为什么想起《我是猫》中那句话，就算是美人，秃着头也是无比诡异的。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祈求着自己能从梦魇中醒来。


镜中那头颅四下转了转，抬头对我微微一笑。


我被这古怪的笑容怔住了，一瞬间似乎反而冷静下来。我听到那颗头颅轻轻的叫了声：“姐姐。”


“是你！”我叫道：“曼殊沙，是你！”


那颗头颅上下运动了几下，似乎是在点头，她笑道：“姐姐你害怕了？你忘了上次我来找你的时候，你对我做过什么？”


我沸腾的血液逐渐变冷，脑海中一声尖锐的嘶鸣，宛如又一道尘封的大门被生生撕开。痛楚和惊怖中，我渐渐回忆起来了。


那是我绞尽脑汁，思索上一部小说的结尾的时候，妹妹来看我了。我在空空荡荡的房间中找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递给她一杯水。


妹妹的脸色有些不自在，尽量将目光从我的头顶移开，四下打量着：“姐姐，你的房间真够空的。不过这些花很好看，嗯，和姐姐的名字一般。”


我知道她说的是桌上那一大把血红的曼荼罗花。


我笑着说：“曼荼罗终归是尘世间的花朵，曼殊沙却只在传说中，看来我们两的命运从起名那天起就注定了。”


妹妹的笑得有些尴尬，她岔开话题，说就要结婚了，来这里是给我送上喜帖。


我说，恭喜你，新郎就是那个千鹤的诗人？


妹妹一笑，脸整个红了起来，宛如一朵嫣红的曼陀罗花。我深深叹了口气。


妹妹问道：“姐姐为什么要叹气？”


我淡淡道：“传说诸神见了最美的人，不是赞美而是叹息。”


妹妹的脸更红：“这是……姐姐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笑，柔声道：“这是他写给你的诗，姐姐什么都知道。”


妹妹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道：“姐姐收到喜帖我就先回去了，那天务必赏光。”


她要起身，却被我止住了：“等等，姐姐有一件礼物给你。”


我打开衣橱，里边挂满了华丽的礼服，当然我一次也没有穿过。我精心的挑选出最美丽的一套，问道：“妹妹，你觉得怎样？”


妹妹喃喃道：“很漂亮，难得让姐姐破费。”


我笑了笑：“值得的。”然后抬手将它撕成碎条。


妹妹目瞪口呆：“干吗撕了它？”


我一面将手上的碎条编成一根绳子，一面微笑道：“你还记得豌豆公主的故事么？”


妹妹喃喃道：“记得，还是你讲给我听的，不过是个童话，可是……”


我摇摇头：“姐姐却相信那个故事是真的。真正的公主能够感到睡床上的一粒豌豆，无论隔着多少垫子都一样。而妹妹，你的肌肤和公主一样娇嫩，只有最昂贵的衣料才不会划伤你。”


“姐姐？”妹妹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已经晚了，她喝下的曼荼罗花汁已经让她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我不费吹灰之力就用那条昂贵的绳索将她紧紧绑在了椅子上。


“姐姐，你要做什么？”她清脆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我不忍心听她这样喊叫，于是捋下大把大把的曼陀罗花瓣塞入她小巧的嘴唇里。


痛苦的眼泪不断的从那双秋水为神的眸子流出来，让我有些心痛。不过我知道这样不会持续太久，因为曼陀罗花汁的迷幻很快就能抵消她的痛苦。我是不忍心让妹妹太苦痛的，因为她是我的妹妹，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爱的人。


我将她连人带椅子一齐拖到窗边，温柔的解开了她头顶的发髻，拿出梳子慢慢梳理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芳香柔和的荡漾在黑暗的房间里，夜风像多年前那样扬起那蓬青丝，拂在我和妹妹手上肩上，宛如从天空倒垂下的美丽星河。


我将她的头发盘成一个高高的螺髻，轻轻道：“妹妹，为了来看我你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吧？看你的头发都有些脏了。”我惋惜的叹了口气：“我把它借给你这么多年，可是到了还我的时候你却把它弄脏了。”


我说着从桌下取出了一个医疗盒，和一小瓶水银。


妹妹的脸色苍白如纸，那头青丝似乎感到厄运的来临，在夜风中惊惶的颤抖。


我温和的笑笑：“姐姐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我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小巧的针筒里缓缓充满了银灰色的液体，在我将它插入妹妹的头皮之前还没忘记仔细的消毒。


我轻轻揉着她的头皮，希望皮肤下不断滚动的液体能尽量缓慢的分离她的皮肉。我试着和她交谈，以分散她的精力：“妹妹，知道这个办法是从哪里学来的么？”


我知道她已经没法回答，于是轻轻笑道：“是你的小说里的。其实，妹妹，你的每部小说我都看的。当今的作家里我就只看你的小说。毕竟只有你能分走我一半的缪斯的血脉。不过这一切都不要紧了，反正你都要还给我。”


我从墙上取出一柄小刀，拿到她面前。我的妹妹可怜的瘫倒在椅子上，尖尖的下巴垂在胸前，一双眼睛黯淡无光。我知道她昏过去了。然而我还是固执的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我手中的刀。


我不是在折磨她，我知道她看见这把刀的时候一定会非常开心的。小时候我总是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如今也一样。


我将刀抵在她的眉心，轻声道：“妹妹，这是我找西藏的工匠为你定做的。你小说中女主角发髻里藏着的那柄小刀‘愁妆照水’，你看看是不是这样的样式？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件这样的饰品，只有它才配的上你完美的头发。妈妈总爱买什么发卡头花的，可笑，曼殊沙怎么会喜欢那些俗物。只有我最了解你，不是么？”


妹妹无力的看了我一眼，又垂下了头。


我用手指轻轻抚着雪白的刀刃，道：“愁妆照水，好名字。妹妹出嫁之前，是该姐姐给你上妆的。”


我站在她身后，温柔而果断的揽过她的脖颈，一手用残妆照水轻轻的挑开她的头皮。


当鲜血合着水银汁液流出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我立刻住手了。我责怪而爱怜的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道：“妹妹，不要乱动。我怕我会不小心伤到你的脸。”


我手中的利刃缓慢而细致的在她头皮上旋转着，我必须相当小心，我不能让我最爱的妹妹多受一点痛苦，但我也不会放过一丝属于我的东西。


她明亮的眸子在极度的痛苦中渐渐黯淡下去，不过这让她显得更加楚楚动人。我看着她，眼中含满了母亲那种幸福的泪水。我双手挽住那些毫无生气的黑色的长发，低头亲吻那张因痛苦恐惧而变得毫无血色的面孔，眼泪如雨露一般滴在妹妹头上，冲击下一道道嫣红的印子，比任何的胭脂还要红。


我不住的叹息着，看着自己的眼泪和妹妹的鲜血终于融为一体，我在心中不停的喊，妹妹，我是如此的爱你。


一阵尖锐的长笑从我唇中喷薄而出，我纤长的手臂舞蹈般在空中挥舞，血肉分离时清脆的响声伴着妹妹短促的呻吟，那蓬长发被我高举过头顶，丝丝络络，缠绕着我的手臂，我仿佛听到自己喜极而泣的喊声：“看，我没有骗你，它真的是我的。”


我疯狂的将带血的头皮往自己头顶的伤口按去，一种新生的快乐伴着剧痛传来，我仿佛看到妹妹新鲜的皮肉和我陈腐的血痂互相吞噬融合，吱吱作响。


十年之后，它们就这样回到了我身上。


我双手将长发绾成螺髻，用愁妆照水别住，然后蹲在妹妹面前，小心爱抚她沾血的伤口，她醒来时，我轻轻对她说：“妹妹，也许你的容貌并不能说毫无瑕疵，但是我知道你是一位真正的绝代佳人，就算没有了头发也一样。”


妹妹的头无力的抬起，苍白的嘴唇似乎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也有话对姐姐说。


我将曼陀罗花瓣从她嘴里一点点掏出来，温柔的道：“妹妹，你想说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我，此时的表情妩媚而纤弱，宛如一只垂死的猫。


最后我听到她说：“姐姐，我还你的债够了，下次该我了。”


我怔了怔，突然笑出声来，笑得全身不停的抽搐：“我等你，妹妹。”


我将从她嘴中掏出的花瓣裹在长长的衣袖里，往半空中不断的抛洒着，宛如古代边歌边舞的戏子。


疯狂飞扬的水袖被弥漫的血气映得玲珑剔透，在黑暗中漂浮，仿佛盛开了一株忧伤而湿润的花。


天雨曼陀罗花，天雨曼殊沙花……


花瓣跌落的姿态激动了我诡异的文思，我跑在电脑面前，一手死死按住已投靠了新主人的发髻，一手飞快在键盘上敲下了我小说的结尾：


天雨飞花，诸佛就要降临了。


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如此恐惧自己的记忆，原来记忆深处记录着一个残忍而疯狂的自我。


那浓黑的阴影似乎要将我挤入镜中，我感到自己的厚度正在慢慢丧失，身体在镜面上紧贴着，古怪的向四周延展开去，成为一张薄纸，却没有一丝痛苦。这种感觉让我陷入了更深层的恐惧中。


灰垩色的头颅飞快的在波影深处旋转着，我平板变形的脸紧紧贴在镜面上，水花不停溅开，却被我们之间那若有若无的镜面挡在毫厘之外。


妹妹旋转的速度逐渐变慢，水波哗——哗的停住了动荡，凝固成一团墨黑。她缓缓转过头，脸上肌肉牵动，仿佛是一种诡异笑容，她突然向上一浮，正逼到我的脸上。


那双眸子大而无神，宛如两颗失去了光彩的珠子，刚好贴在我的眼珠上，而她的鼻尖将薄薄的镜面撑得隆起，冰凉的触摸着我的上唇。我感到她还在逼进，自己的眼珠似乎被挤得生痛，而那层薄薄的镜面也吱吱乱响，似乎立刻就要被撑破！


我的思维已经彻底崩溃，突然一声尖叫，操起水池边的一只杯子，狠狠像镜中砸去！


一声轰然巨响，我觉得抓住我的那只手一松，趁机脱身向门外狂奔而去。


一重门又一重门，似乎出路已遥不可知，这是我此生中第二次这样死命的奔跑，我的呼吸越来越紧迫，就在快要倒下的一瞬间，我看见了楼顶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我欣喜若狂，向前迈了一步，一阵森寒从背后升起，我知道她追过来了。扇铁门似乎也被这森寒冻得变形，寒光凛凛。我双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铁门的顶端……正要翻过去，突然我的一切动作都凝固了——肩头传来一阵熟悉的湿润的呼吸，就轻轻的拂着我的脖颈！


我下意识的回头，头顶一阵刺痛，似乎那高高的发髻已被一只冰凉的手挑开了一缕，轻轻的握在手中，耳畔是一声尖尖的轻笑：“姐姐，快跑。”


原来我一直背着我的妹妹。


我逃命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不肯放下她呢？光从这一点就知道，我是多么的爱她。


我用力甩动着身子，但她死死拽住我的头发，害怕要跌下去那样，随着我的动作在身后轻轻舞蹈着。


她就这样伏在我背上嘻嘻的笑着：“姐姐，快跑！”


我的心脏剧烈抽搐着，似乎跑了千万年之久，但是我很清楚，自己不过背着一个怨魂在原地转圈。


“姐姐，我还你的债够了，下次该我了。”她的笑声直刺耳膜，我并不害怕，只是感到无比伤心——我是如此爱她，她却如此折磨我。我瞬时感到万念俱灰，一咬牙，飞身向楼下跳去。


楼高十二层。


寒风一凛，耳边传来气流被重物划破的声音，可是我的身体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妹妹头颅下的身体变得很小，蜥蜴般躬身趴在天台栏杆上，微青的手中正抓住我的头发，姿势古怪之极。她毫无光泽的眸子中带着讥诮的笑意，细声道：“姐姐，你不要你的头发了？”


我的身体悬挂在半空，夜风吹拂着我蝴蝶一般飘摇的身体，对死亡的恐惧渐渐退去。我冷静下来，道：“妹妹你放手，我还你一条命。”


妹妹的笑声尖利了起来：“姐姐，你哪里有命还我，十年前你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爆炸中。”


“姐姐，你一直幻想着你还活着，幻想着大家冷落你，让你在阁楼上渡过了十年孤独的生活，那不过是因为你已经死了，家中客厅里你的遗像都落满了灰尘！”


哦，我想起来了，春节回家那次我在大厅里看见的我小时候的照片，原来是我的遗像，难道我真的死了？


“姐姐，你幻想着我抢走了众人对你的爱，幻想我曾经在逃命中推了你一把，幻想我不曾来看你，于是十年后你还是残忍的将我的头发剥掉，残忍的将我送进疯人院。姐姐，我是如此的爱你，你却如此的折磨我。”一些冰冷的液体落到我的头上，好像是下雨了，但我知道，那是妹妹在哭。


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不是因为我相信妹妹的鬼话，而是我感到了她在流泪。我无可奈何的说：“妹妹，不要哭，你到底要姐姐怎样呢？”


妹妹又发出那种我最怀念的轻笑了：“姐姐，如今我们都是厉鬼，撕碎这头该死的长发，从此，你再背着我好好做姐妹吧。以后如果有人在夜晚看到一对秃头美人，一个不停的奔跑，一个伏在她背上，习惯性的伸出手，去抓她已没有了的发髻，那就是我们。”


那一瞬间，她笑得很美很甜，宛如那多年前伏在我肩头休息的公主。


过了良久，我才冷笑了一声：“妹妹，我不会相信你的，我真的没有死，你当时却真的推了我一把。”话音未落，我已伸出尖尖的指甲，猛地插入刚刚愈合的头皮中，生生的将它们再度分离开去。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瞬时失去了重量，向地上飘落……


那一天夜晚，那个千鹤的诗人路过主楼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一头乌亮的长发在半空中悬垂了片刻，就轻轻坠落在地上了，宛如整个天河都化作流星陨落于大地。


像流苏，也像喜幛。


而楼上和楼下都没有人。

